《摄政王偏偏独宠我一人》作者:墨西柯 文案:    宁书砚上辈子也是太子伴读,帮草包太子筹谋了一辈子, 事实证明,两个臭皮匠也敌不过一个摄政王, 最终他换得一个不得好死,孤苦一生的下场。 重生一世,宁书砚决定摆烂,小爷不伺候了! 宁书砚:“太子啊,既然咱没那个能耐,咱就让位吧?微臣带您游山玩水可好?” 太子:“中。” 可谁知,他们与世无争后,摄政王居然主动来寻他们,并且提出条件。 只要宁书砚愿意嫁入王府做王妃,摄政王将会辅佐太子一世。 宁书砚急得团团转:“这是阴谋!这是要抓微臣去做人质,殿下万万不可……” 太子幕僚们聪明的小脑瓜一转:“这何尝不是一个送去细作的机会?你以后可是他的枕边人啊!” 这荒谬的婚姻……竟然成了! 宁书砚嫁入王府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作他个天翻地覆。 第二,监督摄政王的一言一行。 他准备作的第一天,没能下得了床。 他重振旗鼓准备作的那一天,又被拽上了床。 谁能想到,无论他如何闹腾,摄政王都能给他收场。 就算他损害了王府颜面,摄政王也能颠倒黑白。 最可恶的是,摄政王夜夜宿在他的屋中,好几次险些耽搁了早朝。 一次他假寐躲避耕耘,竟然听到摄政王呢喃般地言语: “本王哪里不如他?你偏要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 “这一回,本王绝对不会让你再离开本王半步。” 【双重生,想谋划也谋不明白的受×老婆在身边风平浪静老婆离开半步就地发疯攻】 注:攻精神状态美丽,受后期也没好到哪去。直掰弯,强取豪夺,日常流。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重生 甜文 轻松 沙雕 主角视角:宁书砚 互动:宋云迟 一句话简介:被摄政王盯上的绝望直男罢了❤️ 立意:忠君爱国。 第1章 重生   宁书砚惊觉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他最刻骨铭心的那一刻。   就算这个场景他曾经经历过一次,此刻他仍旧无法做到冷静面对。   前一刻还在和他畅聊的人,此刻却被人割了脖子。   因为动手之人太过用力,竟然将脖颈割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只留下一半连接着身体,脑袋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体上。   此人身体仍旧是坐姿,身体前倾靠着面前的桌沿,保持着生前的姿势。   歪歪挂着的脑袋,眼睛还仿佛在看着宁书砚。   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   让画面显得更加诡谲。   他的鲜血喷溅而出,桌面上精致的菜肴上,皆被淋了大片的鲜血。   就连宁书砚的脸颊和身体,都被喷溅了大量的血液。   此刻宁书砚的身体僵直。   因为太过惊恐,而显得目光有些呆滞。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血液的温度,以及血液在脸颊流淌时滑动的轨迹。   刺目的红,刺激着他的瞳孔。   让他险些忘记了眨眼。   他失去光亮的瞳孔微微上移,看向将人砍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未来的摄政王——宋云迟。   宋云迟仍旧手持长剑,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睨着他。   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吞了他。   宋家人从开国皇帝起,都是人高马大的体型。   毕竟开国皇帝是一位靠着多年征战,抢夺来天下的枭雄。   宋云迟的母妃算得上是美艳的宠妃,他也继承了端宁妃与先帝的诸多优点。   宋云迟身材高大,宽肩窄腰,眉骨锋利,眸如远山,黛色中还有着林海蔼蔼,眼尾微垂,看什么都带着些许厌弃感。   被那双藏霜的眸子扫过,只觉得冷寂森然。   他的头发整理得松散,只戴了一个发冠束住了头顶的发丝,更多的发丝披散着。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发尾有着不甚明显的波浪,更多的发丝,藏进了披风的毛领里。   他总是穿着一身暗紫色长袍,衣袍上用金丝绣着图腾花纹。   这种紫色,是寻常人不敢触碰的颜色,也只有他敢这般招摇地穿戴。   和宋云迟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宁书砚下意识地瑟缩。   是发自肺腑的惧怕。   是前一世不敌,最终“不得好死”后的恐惧。   前一世他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才华出众。   其实也不全怪他。   他是太子伴读,他的祖父是太子太傅,他的父亲是户部左侍郎,这种出身注定他有狂妄的资本。   可惜……他们都没能斗过宋云迟。   后来太子被废,被发配动乱地带去做藩王。   他毅然决然地跟随太子前去,最终被人暗害。   死的时候,他依稀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唏嘘他的命运。   他才二十四岁。   思绪抽回。   宁书砚面对眼前的场景。   现在他和宋云迟这般对峙,也是因为……他自不量力。   他想在宋云迟身边安排细作。   他自以为绝对周密地暗中联系,终于通过各种手段,收买了身边这位“尸体老兄”。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正在一边喝酒吃饭,一边聊着如何给宋云迟使绊子。   宋云迟突然来了。   宁书砚和尸体老兄还没回神,尸体老兄就成了尸体老兄。   宋云迟进来后二话不说,将人的脖子砍成了这个模样。   此刻正提着挂着血珠的佩剑,垂着眸子睨着他,等待他说点什么。   叛徒宋云迟可以毫不迟疑地杀了。   但是宁书砚还是有些身份的,不能直接杀了,这才使得他有和宋云迟有对峙的机会。   他看着宋云迟。   看似冷静,魂已经飞走一会儿了。   不过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死嘴快说啊!   快狡辩啊!   宁书砚终于移动了身体。   他看着宋云迟干巴巴地笑,接着解释道:“堇王,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也不是来使坏的!   “我是想请他做引荐人,让我加入你们的!   “我是来投靠您的啊!”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瓷白的脸颊上被溅满鲜血,还要努力微笑,接着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由得错愕在当场。   因为惊讶,所以显得有些沉默。   又因为他这张脸实在是太过于有威慑力,不说话也足够让人惧怕的。   宁书砚暗道不好。   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宋云迟。   上辈子是怎么解决的?   哦,想起来了。   他这个没出息的好像当场吓晕了,醒来后人已经被带到了堇王府。   最终他被宋云迟关押了二十三天才被放出去,这期间可谓是十分煎熬。   好在他毫发无损地离开了。   反正也想不到好主意了,于是他决定装晕。   他当即眼睛一翻,很是夸张地身体后仰,准备倒在地上。   可他倒下的轨迹出现了变化。   有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身体,随后扶着他的身体靠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   什么情况?   上辈子他晕倒后是这种待遇?   在他还没能理解如今处境的时刻,他的身体突然被人横着抱了起来,还将温暖的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   接着他被人抱出了酒楼雅间。   他,宁书砚,也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儿!   就这么被人轻而易举地抱起来了?!   他听着周围有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随后他被放在了马背上,抱着他的人很快翻身上马。   此人对他照顾还算周到,刚刚坐稳,便调整了他在怀里的姿势,让他坐得更为安稳。   随后又扯了扯披风,将他包裹得严实。   怀抱也足够严密拥挤,做到在冬日也密不透风。   此人这才缓缓地骑马离开。   有多缓呢?   大致就是再慢点,马就要停下了。   马蹄声是“嗒——嗒——嗒——”   散步都不如。   都怪他上一次晕得太死,完全没经历过这些细节。   此刻他要详细地经历一遍,还真有些慌张。   他很想看看抱着他骑马的人是谁。   应该不是宋云迟。   毕竟宋云迟可不是什么好人。   宋云迟是那种他倒在地面上,还会踩他两脚的王八蛋。   可……还能是谁呢?   他不敢睁眼看,毕竟宋云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   他的手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指腹碰了碰此人衣服面料。   不得不说,他平日里爱美的好处在此刻体现了。   他一下子就能摸出衣服的材质不一般。   确定抱着他的人真的是宋云迟的时候。   他也真的很想彻底晕过去。   不然他无法理解。   宋云迟到底要干什么?!!   容他聪明的小脑瓜想一想……   哦!   他知道了!   宋云迟是故意的!   宋云迟要让街上的人看到,他被宋云迟带走了,让太子和他家人立即去堇王府道歉,给一个说法!   宋云迟啊宋云迟,你果然阴险狡诈!   *   宋云迟意外地发现,他重生了。   重生在他最后悔的那一刻。   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提着长剑,在宁书砚的面前杀死了他身边的叛徒。   他至今记得这一日他的愤怒。   他痛恨宁书砚一心一意只为太子,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边,还想买通他身边的人害他。   他愤怒到极致,做出来的举动也带着怨气。   所以出手稍微狠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垂下眸子,看到宁书砚那双天生的笑眼被吓得双目失去了焦距。   单薄的身体强撑着坐在椅子上,动作僵直。   鲜血溅了宁书砚一身。   那么爱美的一个人,怕是第一次这般狼狈。   为什么偏偏重生在这一刻?   但凡重生在他进门前,情况也不至于这么糟糕。   正是因为这件事,宁书砚才更加惧怕他。   从此以后,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将宁书砚推得越来越远。   他再难靠近。   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点什么?   在他纠结的同时,宁书砚突然抬头看向他,笑得有些勉强,说道:“堇王,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也不是来使坏的!   “我是想请他做引荐人,让我加入你们的!   “我是来投靠您的啊!”   一句话,让他错愕在当场。   上一世宁书砚说过这句话吗?   应该没有,他回想过这一日的情景千万次,根本不记得这句话。   是因为他刚才的沉默,才给了宁书砚说话的机会吗?   在他还没能得到答案时,宁书砚眼睛一翻,身体后仰,眼看着就要晕倒。   他的身体比他的思维还快,立即伸手扶住了宁书砚,并让宁书砚靠进自己的怀里。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决定将宁书砚带回王府。   如前世一般。   在宁书砚留在王府里的日子,他再想办法补救。   他小心翼翼地将宁书砚抱了起来。   前一世,在宁书砚中毒后的两年里,他曾无数次抱起过这个人,可宁书砚的身体日渐消瘦,体重轻得让人心疼。   此刻的宁书砚还是前一世长身玉立,鲜衣怒马少年郎,体重正常得让宋云迟很是欣喜。   他对身边的人示意,立即有人上前,将他的披风盖在了宁书砚的身上。   随后他抱着宁书砚离开了酒楼。   因为他突然带人闯入,不少人都战战兢兢跪在酒楼各处。   他们出来时,有胆子大的人偷偷抬头看向他们。   看到他抱着一个人出来的画面,忍不住倒吸凉气。   这是……把人杀了?   他没有心情在意这些人,径直走到自己的马前,安顿好了宁书砚后翻身跟着上马。   上马后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宁书砚的姿势,免得马鞍硌到宁书砚,会让宁书砚不舒服。   宁书砚一生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苦。   他知道的。   他甚至无法想象,宁书砚跟去封地的那一年半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又帮宁书砚盖了盖披风,免得最注重颜面的宁书砚,被人看到了身体染血的模样。   尤其是最近几日下了雪,莫要让宁书砚染了风寒。   确定宁书砚状态尚可,他才控制着马匹的速度,缓速离开,生怕速度快了会颠簸到宁书砚。   又起了一阵寒风。   前几日的雪被清扫了一些,屋檐上却还有松软的雪残留。   清风徐徐,带来了一片晶莹银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京城的街道繁闹纷杂,却因为他骑马而过瞬间安静下来。   他垂眸,看到宁书砚被他包裹得只剩下一个发冠在外面,这才一阵安心。   他顶着寒风以及无数人的侧目,顺利地回到了王府。   刚刚靠近,杨长史便笑呵呵地迎了出来:“王爷,您回来了,老奴这就去给您准备好温池,伺候您沐浴更衣……”   说着,突然发现了宋云迟怀里的人。   “这是……”杨长史犹豫着问。   “是宁书砚。”   “哟,老奴这就给宁公子备好客房……”   宋云迟打断了他的话:“准备好温池吧,他身上沾了血,得清洗一番。”   “老奴这就安排人给宁……”   “我给他洗,你准备就是。”   杨长史不愧是常年跟在宋云迟身边的人,没有半分惊讶,还笑呵呵地去安排了。   宋云迟抱着宁书砚进入王府,直奔温池屋舍而去。   此刻在装晕的宁书砚一阵迷惑。   他们刚刚说什么?   他需要洗澡。   谁给他洗?   宋云迟?   他不是重生了吧?   他是做梦了吧?   还是一个非常诡异的梦。    第2章 坦诚   宁书砚被宋云迟一直抱着,真的带进了温池房间。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氤氲的热浪与室内的潮湿。   他的身体被放在了一个贵妃榻上,他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地继续装晕。   心中暗暗在筹划着,他应该在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比较合理。   不然真的让宋云迟给他洗澡吗?   会不会是宋云迟发现他在装晕了?   所以才这般故意戏弄他。   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无事发生。   没能忍住好奇心,他微微眯起眼睛,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体正在脱衣服。   屋中雾气弥漫,他看到朦胧的轮廓。   明明穿衣时宋云迟的腰身还是劲瘦的,怎么脱了衣服,肌肉这般分明?   宋家人的体魄……真是了不得。   算了,还是晕着吧。   他无法面对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这时宋云迟终于脱完了自己的衣服,转身走到了宁书砚的身前。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不受控地柔和下来。   他仍旧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宁书砚时是在围猎场。   他看向太子的队伍,一眼便看到了宁书砚。   天空暗蓝,远处群山起伏,遮挡着即将落下的斜阳,在天际乍现橙红的光,染亮一片绯色云霞。   少年纵马持鞭,笑容如光般绚烂,又如朗月入怀,有着自小便娇养长大才有的自信张扬。   宁书砚如今已是名动京城的如玉公子。   他有着一双天生的笑眼,眉眼总是弯弯的,眸中似含星辰,耀如华夜。   还有那标准的仰月唇,明明只是寻常的说话,都仿佛在微笑。   让人觉得,他一直都是笑言晏晏的模样。   宁书砚有些小聪明,也有着风流倜傥,芝兰玉树的模样,会在京中出名也是情理之中。   宋云迟会在意这个人,也如野草寻光,飞鸟奔空般自然。   待一切回归平静,理智却不肯回笼,徒留爱意疯长。   宋云迟伸出手,捏住了宁书砚的下巴,想仔细看一看他没有中毒前的模样。   这一年宁书砚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过相貌已经和之后没什么不同。   可能是在宁书砚在中毒的那两年里,一直都是宋云迟亲自照顾,所以宋云迟太熟悉他的身体。   宋云迟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便感知到了他的身体僵直。   宁书砚身体无力的模样,没人比宋云迟更清楚。   宋云迟微微俯下身,看着宁书砚不受控乱动的眼珠,嘴唇轻抿,有些想笑,又很快收回。   之后他真的开始脱宁书砚的衣服。   宋云迟的动作很轻,手指挑开他的腰带,又慢条斯理地扯开他层层叠叠的衣衫。   行动间,一直在观察宁书砚的表情。   他甚至能够在宁书砚的脸上看到挣扎的神色,显然是在做着内心的斗争。   可最后,宁书砚仍旧保持着晕倒的模样。   宋云迟上一世照顾宁书砚的时候,宁书砚已经身中剧毒,成日里昏迷不醒,身体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   如今的宁书砚皮肤还是瓷白中透着粉的,气血很足的模样。   许是因为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宋云迟在脱他的衣服,他内心挣扎,身体还是不受控地泛红。   这个人,还没进入温水里,就要自己把自己煮红了。   这般不专业地装晕,还真是有趣。   可能是因为只能躺在美人榻上,身体的感知能力突兀地增强。   宋云迟的沉默目光,以及极轻极缓地解他的衣带,宁书砚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   甚至宋云迟俯下身时喷吐出的呼吸,他都能感觉到呼吸触碰到肌肤的细腻触感。   他起初安慰自己。   大家都是男人。   怕什么?!   可宋云迟即将要脱掉他最后的??亵裤时,他还是挣扎无比。   不——要——啊——   留一块遮羞布吧!   好在宋云迟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全部脱光光。   动作到这里停止。   接着他感知到自己被宋云迟抱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进入了温池。   宋云迟王府的温池很大,别说装他们两个人了,再来十来个小娘子和他们戏水都绰绰有余。   宋云迟将宁书砚放好,拿来帕子,轻轻地帮宁书砚擦掉脸颊上的血迹。   随后,宋云迟开始整理宁书砚的发鬓,轻轻洗去发丝里的血迹。   装晕的宁书砚却觉得,他们此刻的状态,宋云迟像在他身上找虱子的母猴子,他是被照顾的小猴子。   宁书砚想要躲开宋云迟,于是暗暗朝着一边倒,想要装出是温池里太滑,他才远离了宋云迟的模样。   宋云迟看到了宁书砚身体无力地朝着一边倾斜的画面,突然一阵头痛。   记忆里无数个重复的画面,同时冲击着宋云迟的脑袋。   记忆里的宁书砚无数次像这样,身体根本无力支撑,犹如尸体一般地左右滑倒,他只能勉强将宁书砚扶起来。   然后颤着指尖去试探,宁书砚还有没有呼吸……   焦躁感犹如愤怒的野兽般袭来,一时间无法抑制。   他想要狂怒。   他想要发泄。   最终又突兀地回神。   他意识到。   他重生了。   宁书砚还活着。   但是,是那个因为宁书砚死亡而发疯的疯子回来了。   他带着他的疯病回来了。   此刻的宁书砚因为倒得太多,身体浸入了水中,嘴巴正“咕噜咕噜”地冒泡。   宋云迟赶紧伸手托住了宁书砚的下巴,将他抬起。   装晕的宁书砚也因为突然溺水而装不下去了,猛地睁开了眼睛,手无措地想要抓住什么,下意识握住了宋云迟的手臂。   两个人在温池里停顿下来。   四目相对。   宁书砚像是慌乱的小鹿,先看一看宋云迟,又看向周围。   之后的举动是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泡进温池里,对宋云迟露出尴尬的笑:“堇王……洗澡呢……”   “嗯。”宋云迟竟然真的回应了他。   宁书砚真是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他看宋云迟不是,不看也不是。   可前一刻还亲眼目睹宋云迟愤怒杀人,后一刻就跟宋云迟一起沐浴,真的是……情绪衔接不上啊!   “我……我就不打扰堇王沐浴了……”宁书砚说着,想要爬上去。   “坐下。”宋云迟言简意赅。   宁书砚果然又乖乖坐下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书砚光着上身,长发贴在他的肩背上,皮肤白里透着粉,睫毛还在不安地发颤。   这小模样宋云迟还挺爱看的。   宋云迟靠在不远处,单手撑着太阳穴,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投靠我吗?现在我们也算是坦诚相见了,说说看吧,你准备怎么投靠我?”   “这确实……挺坦诚的……”   也太坦诚了!!!   宁书砚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目前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但是我会劝太子放弃皇位。”   “哦?怎么劝?”   “太子他很听我的话……”   “啧。”   宁书砚听到宋云迟嫌弃的“啧”声,不由得诧异,下意识地停了下来,迷茫地看向宋云迟。   宋云迟虽然知道太子是真的很听宁书砚的话。   可想到这两个人的亲近,宋云迟还是不受控地生气。   其实原本这个时期的宋云迟,情绪起伏不会这般突兀。   但是宋疯子的情绪就是这么不受控。   他现在听到太子这两个字就烦。   劝当朝储君放弃皇位,多么荒唐的事情。   偏那个草包太子真的会听宁书砚的!   这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么离谱!   所以宋云迟怎能不气?!   “您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现在回去劝劝太子殿下,这样也能为您扫除隐患不是?”宁书砚像是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又变成了笑眼弯弯的样子。   宋云迟看着他的脸,突然又觉得自己被哄好了。   “为何说太子是隐患?”宋云迟故作疑惑地问。   大意了。   这般说,岂不是在明着说,堇王有谋朝篡位的想法?   “嗐!我这刚醒,脑子不清醒,只是觉得吧……太子性子与世无争,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更适合去一个富足的地方,做一个快乐的藩王。”   宁书砚说着,身体微微凑近宋云迟,仿佛是在试图说服他。   看着突然靠近的人,宋云迟的眼眸变得不那么清白。   他看着面前的人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他全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宁书砚眉飞色舞的样子很鲜活。   很可爱。   可宁书砚说着说着,竟然开始展望起未来:“到时候我也跟着过去,太子做藩王,我也在那里娶妻生子,到时候我好好培养我的孩子,让他们为国效力……”   宋云迟听着听着蹙起眉来:“什么?!”   宁书砚以为是最后的话惹怒了宋云迟,于是改口:“我也可以让我的孩子们世代为商,永不入仕。”   “……”宋云迟调整了一个坐姿。   重点是孩子的未来吗?   宁书砚不明所以之时,宋云迟伸出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更靠近自己,声音低沉到可怕。   “宁书砚,你不是要投靠我吗?为什么你最后的计划里,是跟着你的太子远走高飞?!”   “我……我觉得……我不应该留在京城碍您的眼。”宁书砚解释。   “你就是这么投靠我的?!”   “那……那我留在京里经商?”他试探性地问。   “你投靠我,就应该是想着永远跟随我,就算是远走高飞也是和我一起!”   宁书砚:“……”   不是,皇位都让给您了,您还远走高飞什么啊?   宁书砚看着宋云迟,聪明的小脑瓜一时半会没能理解宋云迟的话。   许久,他才发出了一个迷茫的声音:“啊?”   好在他聪明,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容明媚且灿烂:“我懂了,我之后会在您的手下经商,给您挣更多的家业!然后我让我的孩子们世世代代为您效力……”   宋云迟:“……”   孩子!   什么时候都想着娶媳妇生孩子!   宋云迟更生气了。    第3章 天阉   宁书砚不懂,宋云迟为什么总喜欢捏他的下巴。   是这样会显得更有气魄吗?   宋云迟阴沉着一张脸,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靠得更近。   若只是片刻还好。   可宋云迟总是不松开他,他很难一直保持这种别扭的动作。   人还在温池里。   他的身体有些不稳,险些再次跌进水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了一下。   他的手上和宋云迟的身上都有水,他的手落下时,还发出“啪叽”一声。   当他意识到他扶住了宋云迟的胸口,赶紧收回了手,干笑了一声:“练得挺好。”   与此同时试着挣脱宋云迟的手。   宋云迟并不在意他的举动。   只是仍旧在气。   宋云迟强忍怒意开口:“你再想想,你要如何投靠我?”   手仍旧捏着宁书砚的下巴,目光灼灼,执拗的,非要在宁书砚口中听到满意的答案不可。   “我……”宁书砚一阵迷茫。   这宋云迟这么难伺候吗?   他到底想怎样啊?   是他做的让步还不够大?   他当初若不离开京城,也是可以红袍加身的,都要去经商了还不行?   他只能试探性地问:“我留在您身边,做个谋士?”   这提议,非常扯。   这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宋云迟需要他谋划什么?   抓鸟捉鱼吗?   谁知宋云迟态度缓和,又问:“嗯,然后呢?”   啊?   这是同意了?   原来宋云迟也欣赏他的智慧?!   “然后我可以帮您整理书房,为您出谋划策?我字写得还不错,可以帮您书写文案。”宁书砚再次试探。   宋云迟的语气有所缓和:“还有吗?”   “经商?”宁书砚是真挺想经商的。   有钱,有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   这水深火热的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宋云迟继续问:“还有?”   “然后培养我的孩子们……”   “啧。”   宁书砚突然懂了!   宋云迟的怒点是他对孩子的展望!   哦哦哦!!   他居然忘记了,宋云迟是个天阉!   这件事的确没有人认可过,可这个消息是大家默认的。   不然在宁书砚死的时候,宋云迟都二十八了,怎么会正妃、侧妃都没有,甚至没听说过他宠幸过哪个女子。   这不是天阉是什么?   天阉果然会嫉妒。   天阉看不得他有子嗣!   也都怪他上辈子太短暂,难得有过议亲的事情,也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阻碍了。   他到死都孤家寡人一个,使得他对这件事非常向往,才会常挂在嘴上。   以后得在宋云迟面前少提。   “不培养!”宁书砚立即改口。   “只是不培养?”   宁书砚的脑袋转得多快呀,当即补充:“不生!”   “只是不生?”   天阉总不能让他不成亲吧?   他也不能两辈子没尝过荤腥吧?   他连小娘子的手都没碰过!   成亲他还是想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他又不得不妥协。   他只能继续改口:“我……我不成亲……”   “哦?这也不必苛求。”宋云迟缓和了语气。   宁书砚如果特别想和他成亲,他也不会拒绝。   不是不能成亲。   是不能和别人成亲。   “我……我心甘情愿的……”虽然说这话的时候,宁书砚险些哽咽。   宁书砚难过得都要哭了,也难得他这张脸能露出这种表情来。   宋云迟又一阵气闷。   不让宁书砚娶妻而已,又不是要他的命,他至于这么难过?!   不过宋云迟没再为难他。   抬手松开了宁书砚,一个人靠着温池边沿生闷气。   宁书砚被恪守规矩的家庭培养长大。   观念如此也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   两个人沉默的工夫,杨长史在外面通报:“王爷,太子在大门外求见。”   “啧。”宋云迟对这两个字过敏。   听到就生气。   “赶出去。”他厌烦地开口。   “是。”   宁书砚倒是不惊讶太子会来得这么快。   他打赌太子听说他被宋云迟抓了,就急急忙忙地来王府救人了。   甚至没联系过他的家人,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太子来了,说辞估计也很拿不出手。   诸如:“都是孤一个人的主意,和书砚无关,求皇叔放了他!”   再比如:“皇叔,书砚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孤愿意替他留在王府。”   总之,没什么计谋,没什么深沉,全靠真诚与清澈的愚蠢。   此刻的宁书砚竟然觉得被赶走也挺好的。   不然他都没法圆谎。   温池外似乎仍旧在忙碌,应该是太子不肯走。   宋云迟只能突兀地起身,走了出去。   宁书砚立即抬眼看了一眼,小眼珠抬得飞快。   他想看看天阉的是什么样子的,能有多小?   结果宋云迟也穿着??亵裤,而且动作太快,他也没看到鼓起的大小。   还挺遗憾的。   在宋云迟离开后不久,有太监进入伺候宁书砚沐浴更衣。   宁书砚也是从小被伺候大的,也不见外,被伺候好后,又披上了宋云迟的披风。   他被人簇拥着快步通过长廊,进入了一间客房。   这房间他还颇为熟悉,上辈子就是被关在这里。   可上辈子他太害怕了,连续几日做梦都是那割断头的画面,每日都坐立不安。   甚至怕宋云迟下毒,食物都没怎么吃,饿得他头昏眼花。   如今回忆起来,还真是他杞人忧天。   宋云迟想杀他,根本用不着下毒,直接杀就是了。   其实理由也算充分,就是后续处理会有些麻烦罢了。   但对于宋云迟来说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儿。   如今宁书砚倒是不那么怕了,他进入房间后,活动了一下身体。   随后坐在了床上,开始思考自己重生的事情。   他的前一世,最后清晰的记忆只停留在二十二岁。   这一年他十七岁,还是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时间。   这前面的十七年,他过得也的确很滋润,一路走来太顺畅,所以难免天真与狂妄。   还记得,他刚刚记事不久,便被选中做了太子伴读。   宁书砚也曾问过太子,为何会选择他。   难道是皇后觉得他的家世背景最适合?   还是太子看中了他的聪明与才华?   结果太子说:“当日的七个孩子里,你生得最好看。”   这时太子的草包已然初见端倪。   事实证明,太子的确不适合皇位。   可他们一家人已经是坚定的太子党,深陷泥沼无法轻易脱身。   就算太子的确性子不妥,他们也只能继续扶持。   好在圣上的态度也更偏向太子。   因为如今的圣上就是靠着“太子”之位继位的。   他甚至不想去考虑其他的皇子,也是厌恶旁人说,他只有长子优势,其他样样不如他的十一弟宋云迟。   圣上就是要证明,长子长孙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   他仍旧记得,明年开春后,宋云迟的人开始了他们的动作。   也是太子的确不成气候。   太子党也不争气,一群谄上傲下,斗筲之人。   太子党一个个被抓出罪证,接连倒下。   宁家人也曾从中斡旋,可墙倒众人推,倾轧之下,宁家和皇后也无力挣扎。   在宁书砚十九岁那年,太子被废,皇后被送去清修。   也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圣上的龙体也因此垮了。   宋云迟那边逐渐势大,圣上为了暂时安抚宋云迟,宋云迟的母亲端宁妃被封为西太后,宋云迟成了摄政王。   他二十岁那年,太子被封为战乱之地的藩王,即刻离京。   年底,他实在担心单纯的太子,无法稳住封地局面,不顾众人劝阻,跟随太子去往封地。   现在回想,他说好听了是忠。   说难听了,是愚忠。   他去了之后,的确帮太子赢了几次战役,最后却倒在了己方官员的算计之下。   他最后的记忆是他中了算计,饮下了毒酒。   封地无人可救他,太子不顾规矩,亲自带人将他送往京城求医。   他在那之后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且痛苦的。   他只在临死前得知,他居然在中毒后还苟活了两年的时间,也是奇迹。   也不知是他死前的幻境。   还是真的发生了奇迹。   他总能看到宋云迟在他眼前晃,并未真的夺取皇位。   他临死前听说……他的太子殿下登基了。   多半是梦吧。   在临死前,做了一场美梦。   他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现在的时间还不晚,他好好劝劝太子,让太子放弃争夺皇位,以后乖乖让位给宋云迟得了。   也免得遭那么多罪。   之后他也需要将太子党里的蛀虫清理一下,不然株连蔓引的,真是呼啦啦地倒了一片。   有些罪过不大的,私下责罚一下就得了,不然朝廷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哪有几个完全干净的大臣?   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即可。   等太子放弃了皇位,他们还能得一个体面,说不定可以去一个富庶的地方做藩王。   到时候他们就是地头蛇。   上辈子的遗憾,他这辈子也得弥补了。   他也可以娶妻生子了。   想到这里他又乐呵起来。   虽然说口头上答应了宋云迟。   但是等他到了封地,宋云迟还能管得了他?   到时候他就娶一个温婉贤良的妻子,他们二人相敬如宾,好好过日子。   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刻,恐怕是妻子怀孕时,两个人期待又好奇,孩子会长得像谁的时光。   娶谁呢?   上辈子他其实最中意太常寺少卿家二女儿,她也喜欢吟诗作对,还很是活泼,估计可以和他玩到一起去。   可如果他去封地的话,算不算委屈了人家小娘子?   人家其实可以高嫁,嫁他这个没有大志向的人委屈了。   对了,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女儿也不错。   虽然现在和他不算门当户对,真在一起也是低娶。   但是这位小娘子曾经间接救过他和太子一次,是一个性子极好的姑娘。   他记得这位小娘子之后嫁的并非良人,还因为她身形太过娇小柔弱,被那混账相公打坏了身子,想来后半生也很凄苦。   想到这里,他翻了一个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等他离开王府了,得让他娘去户部员外郎家里打听打听,看看人家小娘子愿不愿意。   真好呀。   一切都还没开始改变。   他也能有更美好的人生了。    第4章 疯病   宋云迟离开温池,果然见到太子留在王府门外不肯走。   他已经穿戴整齐,快步走出王府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和宋云迟有着如出一辙的体魄。   太子看到宋云迟走出来,立即快步迎了过来。   “皇叔……”太子急切地开口。   宋云迟不想听他说话,抬脚便在太子心窝的位置给了一脚。   他真怕这个傻子说话太快,让宁书砚的谎都圆不上。   太子被踹倒在地。   一时间太监们尖厉的声音,以及杨长史过来阻拦的声音不绝于耳。   “滚蛋!”宋云迟说完,干脆地回身回了王府。   杨长史也没有留情面,直接关了王府大门。   一群人簇拥着扶起太子。   安玉连连劝说:“太子殿下,我们还是赶紧去宁家,跟宁家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吧!堇王正在气头上,我们莫要再招惹他了。”   “可书砚还在王府里……”太子捂着心口,声音发颤地说道。   他对宁书砚的在意没有半分作假。   不然宁书砚也不会那般在意太子。   “堇王不会为难宁公子的,毕竟宁公子的身份……”安玉这般劝说了一番后,终于让太子愿意跟着他离开,去往宁家。   一群人来得匆忙。   走得也匆忙。   *   宋云迟回到书房时,仍旧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   一脚根本不解气。   他恨太子。   没错。   是恨。   宁书砚一生都在为太子谋划,太子却把宁书砚保护得极差。   才二十四岁,就……   在他愤怒的工夫,杨长史进来通报:“宁公子已经回到客房了,可要给他送些吃食?”   “他刚刚受惊,今夜怕是没有食欲。明日送些清淡的,莫要做得太过张扬,不然他会怀疑这是他最后一顿饭,不肯吃。”   “是。”   宋云迟回想一番,他似乎总是做这种事情。   气头上做事偏激,事后又后悔。   比如上辈子的这件事,他在宁书砚晕倒后,意识到自己做得过了,开始暗暗后悔。   他将人带回了王府,本想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结果因为太过殷勤,做得饭菜太过丰盛,让宁书砚怀疑是他的最后一顿饭,不但没敢吃,还躲在客房里写了一上午的遗书。   写到动情处,还声泪俱下。   永远都在适得其反。   安排好了这些,宋云迟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仔细思考自己重生的这件事。   上一世,他的确想过抢夺皇位。   他觉得,他做了皇上,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所以他想要宁书砚,也可以顺理成章。   可最后呢?   他觉得太子碍眼,用尽手段将太子送去封地。   可宁书砚那个死脑筋,竟然跟着去了,他用尽手段都没能留住。   当时他焦头烂额处理突发事件,一天夜里,宁书砚只带了两个随从,骑马逃了。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他也曾用手段逼迫宁书砚回京,可都没成功。   谁能想到,再次见到宁书砚时,他已经身中剧毒。   他终于不再隐忍,将宁书砚从太子的手中抢过来,留在王府中医治。   他寻遍名医,江湖术士都请遍了。   可惜无力回天。   最可恨的是,最后他最后调查到的结果居然是,封地的一位官员以为他厌恶太子和宁书砚,故意毒死宁书砚来讨好他。   哈哈哈哈……   多可笑。   用毒死宁书砚来讨好他!!!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诛九族”这个罪行太轻了。   他恨不得所有跟那个官员一个姓的人都去死!   他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宁书砚两年。   一次次捏着宁书砚的下巴,强行喂下给他吊命的药。   他甚至用了最离谱的法子。   ——冲喜。   他觉得,宁书砚最想见到的画面,恐怕是太子登基。   刚巧那年圣上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压,身体撑不住了,他干脆辅佐太子登基。   这样宁书砚就能开心了吧?   宁书砚得知了这个消息果然很开心。   他笑着看着太子登基。   当天晚上竟然直接含笑九泉了。   ……   他冲喜把宁书砚冲死了……   ……   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在那之后,宋云迟疯了。   真正意义上的,疯了。   挣扎了两年,请遍名医,甚至他将最恨的人送上了皇位,都没能将人救回来。   他就此得了一种疯病。   偶尔发作。   发作时会发狂,鲜少有人能拦下他。   他这种状态,竟然又坚持了十三年。   为何呢?   因为他就算恨,也不得不继续扶持太子,哦不,圣上。   不然他真怕前一天他死了,就有人谋朝篡位,反了这位圣上。   有他坐镇,旁人至少不敢出手。   毕竟宁书砚留下的遗物不多。   圣上算一个。   扶持圣上,也是宁书砚最大的遗愿,他尽可能地做了……   那段时间里,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他气得狠了,会去古姓官员的祖坟挖坟,接着往棺椁上扔鞭炮。   他不安生,谁也别想安生。   为什么要挖人家祖坟?   但凡这家人还有一个活着的,他都不会跟坟头较劲。   在当朝,这般对待祖先墓地可是大罪,自然遭到百官弹劾。   宋云迟只能将坟又填上。   众人以为他消停了。   结果没过几日,宋云迟还能再去挖一遍,往里面扔蚁穴。   那可是他派人挖地三尺寻来的。   好在几年后,宋云迟给宁书砚建造的地宫墓修好了,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宋云迟特意请了当朝国师设计,其中有着布置,可以使得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他将宁书砚的棺椁放在“妻”位。   旁边的“夫”位空着。   他没事儿就去旁边的棺材住两天。   由于宋云迟在墓里住着的日子,精神状态还挺稳定的。   杨长史也就逐渐接受了这件事,还要定时派人在墓室门口送去饭食,宋云迟不太疯的时候会出来吃饭。   宋云迟死的那年,是他又犯了疯病。   疯了的时候,突然很想宁书砚。   很想很想……   于是他疯疯癫癫地去了墓室,碰到了墓中机关,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幸他没有彻底死去,醒来时只剩一口气强撑,他竟然跌跌撞撞地去了主墓室,躺在了属于他的棺材里。   棺椁设计得巧妙,微微倾斜,鲜血会顺着小孔流出,注入沟渠。   待宋云迟是鲜血流尽,沟渠图腾被注满。   他和宁书砚来世再续前缘的大阵神奇地生效。   他再回神时,已经手提长剑,站在了宁书砚的面前。   回过神来后,他立即起身,叫来杨长史以及他的贴身护卫谢良回。   他安排道:“派人去靖州杀一个叫古仁德的官员,他坏事做尽,估计把柄很多,寻个由头杀了。”   杨长史谨慎地询问:“若是没有到杀头境地的罪责呢?”   宋云迟想了想,说道:“也是,找罪责耽误的时间太多,还得等待审判。免得夜长梦多,直接派一群人杀进府中通通杀了吧,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是。”   “记得把人头带回来给我看看,我怕你们杀错人了。”   “是。”   先将会伤害宁书砚的杀死,宋云迟才能安心。   随后他又开始列举其他的名单。   都是他觉得应该铲除的人。   到后来的人员名单,逐渐离谱。   “国子监一个叫叶河林的学生,套麻袋打一顿,告诉他以后离崇文馆的学子远点,不然以后还继续打他。”   他记得宁书砚和这个人吵过架,宁书砚没吵过,为此生气好几天,甚至食不下咽。   杨长史虽然不解,但是记了下来。   谢良回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干欺负学子的活儿,不过也没出声。   王爷安排什么,他就干什么。   “万柳楼有一个叫香雪的花魁。”宋云迟继续回忆着。   提起这个,杨长史和谢良回都是一惊,难道他们王爷终于要近女色了?   花魁也行。   王爷尝到甜头了,以后说不定就松口娶王妃了。   谁知,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很是无语。   宋云迟:“将这个花魁送到扬州去,立即去办,明天就得滚蛋。”   谢良回终于忍不住了:“王爷,这花魁也惹您了?”   “并没有。”   “那……”   如果非得给一个理由的话:“我讨厌她的名字。”   “哦。”   这花魁自然没惹宋云迟。   但是前一世,他亲耳听到两次,宁书砚夸赞这个花魁才艺双绝,人也貌美。   整整夸了两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子绝不可留!   接着宋云迟在自己的书架上翻找起来,找到了之前母亲给他的名册。   这是给宋云迟物色的妃子名录,都是京里数一数二,家世与才情极好的女子。   见宋云迟突然开始翻名录,杨长史面露喜色:“王爷这是想开了,想娶王妃了?”   “我得给太子找一个太子妃。”   “给、给太子?!”杨长史急得不行,“这可使不得,若是太子娶了这名录上的哪一位,定然会给他增加不少助力!”   “就是要让他和皇后才满意,才能赶紧完婚,不然夜长梦多……”   杨长史不解:“太子不成婚有什么可梦多的?”   “哼!”宋云迟冷哼了一声,“他也十六了,该成亲了,顺便把侧妃也给他安排上。”   “您二十一了都不急,他十六岁急什么?”   “我也急。”宋云迟已经打定主意。   他要第一时间将所有隐患铲除。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宁书砚娶回王府。   他要亲自守着宁书砚,放在别人身边他不放心。   上一世,他爱得太隐晦了,隐晦到旁人觉得他厌恶宁书砚,竟然靠伤害宁书砚来讨好他。   这一世,他就要做得明目张胆,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就是要宁书砚。   谁也别想阻止。    第5章 送你   宁书砚重生后的第一晚睡得还挺好的。   如今就算身在堇王府,他仍旧没有什么恐惧感。   他在封地曾经住过大帐,跟着将士们出生入死,经历过干戈扰攘,见惯了饿殍遍野。   相比之下,这里太安逸了,让他舒服得不得了。   早晨起床后,没有人及时进来伺候他。   他也没在意,毕竟他现在是在被囚禁。   他独自一个人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左右看了看不知应该在哪里洗漱。   于是他试着推开门,居然发现堇王府的人根本没有锁门。   他顺利地出了房门。   那一刻他觉得,他可能是最自由的囚徒。   不过他很快又回了屋子,去穿上衣服,外面冷风阵阵还挺冷的。   待他穿戴整齐,有侍女叩门,小声询问:“可需要奴婢们伺候宁公子洗漱?”   “需要!送些温水来。”   侍女们不了解宁书砚的性情,又问:“您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梳头的人需要手轻一些。”   “是。”   不久后进来了几名侍女,伺候他洗漱更衣,将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   他凑近铜镜看了看,虽然不如宝平梳得顺眼,倒也算是梳好了头。   宝平的审美,可是他从小培养的,旁人自然比不得。   他刚穿戴整齐,早餐也给他送了过来。   还挺清淡的。   甚至有些清汤寡水。   宁书砚最终还是吃了,他一个被囚禁的人,也没资格要求什么。   等吃完早饭,他走出房间,站在院落里活动身体。   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心情不错地练了一套拳脚功夫。   谢良回刚在清晨给国子监的学生套了麻袋,又紧接着安排人将哭唧唧的花魁送走。   回到王府准备守着宁书砚,看看宁书砚的状态。   结果意外地发现,宁书砚适应得还挺好的。   他走过去看着宁书砚的动作,夸赞道:“宁公子练得不错啊,和那些花拳绣腿的可不一样。”   “呀,是谢大哥!有你称赞,我心中极其舒坦。”   谢良回忍不住扬眉。   这小子什么时候和他这么亲近了?   以前都是横眉冷对的。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都成你大哥了?”谢良回问道。   “我跟府上有头有脸的哪位不熟啊?”   “这倒也是。”   宁书砚笑眼弯弯,拍了拍谢良回的手臂:“大家都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给谢良回整迷茫了。   他甚至怀疑,昨天夜里,他们王爷终于忍不住,对宁书砚出手了。   可又觉得不对。   他们王爷出手后,不至于让宁书砚还这般行动自如。   宁书砚不管他的迟疑,接着问:“堇王快下朝了吧?”   “嗯,瞧着时辰是快了。”   “行,一会儿我去找他说。”   宁书砚说着,又开始在院子里甩甩胳膊,踢踢腿,好像一刻都停不下来似的。   标准的精力充沛少年。   谢良回被派来盯着宁书砚,闲着也是闲着,还指点了宁书砚两句。   可别小瞧王府里的一等护卫,堇王府内一共八个,都是从三品。   就连总管府务的杨长史都是从三品。   这些位置一般人可坐不上,能得他两句指点,也算是赚到了。   似乎是知道谢良回人品还行,宁书砚试着打听了一下关于那位尸体大哥的事情:“谢大哥,那位梁大哥,他的家人……”   谢良回看了他一眼,随后问:“心里愧疚了?”   “有些。”   “如果你找的是其他人,王爷也不至于这般生气。这个姓梁的,当初哭爹喊娘跪在王爷面前,才求得王爷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不然流放后,他们一家子读书人怕是活不到流放之地。   “结果呢……王爷待他那般好,却是他背叛了王爷。   “至于他的家人,你不必担心,王爷那边会处理。”   宁书砚神情颓然地点了点头,心中难免难过。   毕竟事情也是因他而起。   *   宋云迟下朝时,宁书砚的亲哥哥宁书墨壮着胆子,追着宋云迟走了一段。   宋云迟想着,这位以后是他大舅哥,于是给了些面子,停下来想要听听他怎么说。   “堇王,我知道弟弟做了一些不稳妥的事情,触怒了您。您能否……”宁书墨因为惧怕,说话时都颤颤巍巍的。   也不怪他当年宁书墨入不得眼,一点也没有他弟弟的胆识。   “本王不想放人。”宋云迟回答得直接。   “那能否让我们给他送些干净的衣物过去?”   宋云迟回忆了一番。   宁书砚那一日只带了一个随从过去,在他们到的时候,随从屁滚尿流地跑了,应该是去叫援军了。   可惜援军都挺不中用的。   随后他说:“是不是有一个叫宝平的?让他带着东□□自来王府。”   说完,转身上了自己的通幰车。   宁书墨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只能去寻自己的马,骑马回府。   宋云迟回到王府时,杨长史已经候在门口。   似乎知道宋云迟比较关心什么,直接开口:“宁公子今日吃了早饭,还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拳脚,和谢护卫聊得很开心。”   “哦?”   “宁公子还称呼谢护卫为谢大哥,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宋云迟本想先回去换掉官袍。   想了想,干脆直接去了宁书砚在的小院,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宁书砚练拳的样子。   宁书砚此人有些天赋,极其擅长骑马射箭,武术也学得不错。   宁书砚的计谋不行,但是文章写得却不错,还会写一手好字,又擅长音律、绘画。   在整个京城,他也算得上惊才绝艳之人。   哦对了,宁书砚不擅长下棋。   是标准的有点脑子,但不多的类型。   很长时间,宋云迟都觉得宁书砚不适合为官,只适合做一个风流才子,一直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看到宁书砚这一世没有排斥王府的对待,宋云迟开始思考。   应该是昨天和宁书砚坦诚相见,成功让宁书砚敞开了心扉,彻底接受了他们王府的人。   看来此招有效。   最终他也得出了他想要的结论。   以后要多和宁书砚一起洗澡,可以有效拉近他们的距离。   宁书砚看到他过来,当即走了过来:“堇王!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是不是能放我回去了?想来我的家人也会担心,我在这里住着,也给你们添麻烦。”   宋云迟回答得慢条斯理:“不麻烦。”   宁书砚继续讲道理:“我也得回崇文馆啊!学业不可耽误。而且我这个人从小就闹腾,没个安分的时候……”   “我喜欢闹腾。”   “……”宁书砚看着宋云迟那张对万事都不耐烦的脸,哪里是喜欢闹腾的人?   宋云迟这边看过宁书砚,且不爱听宁书砚提离开的事情,转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换衣服。   宁书砚不死心地跟着他,继续说着:“堇王,我也需要回去才能施展我答应的事情啊!我得早点去劝说太子殿下……”   “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   宋云迟身长脚长,没一会儿已经回到了他的房间。   宁书砚身体灵巧地跟着进了屋,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堇王,家里总关着一个外人,还得派人伺候着,多麻烦……”   “不麻烦。”   怎么聊回来了?   那边,已经有侍女服侍宋云迟更衣了。   如今的宋云迟还是闲职。   早朝后就可以休息了。   宁书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站在了外间的屏风后。   等待期间,他的目光落在外间的暖炉上。   堇王府的奢华程度,甚至及得上宫殿。   此间是阴阳五行炉,鎏金铜炉一共分为五格,每格燃烧的东西各不相同。   一般是兽炭、松木、檀香、沉香和银骨炭,会根据时辰轮换其中燃料。[1]   屋中还放置着一个落地的暖炉。   掐丝珐琅的工艺做到了登峰造极,其身绘制的花鸟图最是吸引宁书砚这种人的目光。   他绕着暖炉走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您这暖炉可真好看,这鸟画得……”说着说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宋云迟可不是会和他一起夸赞一件工艺品的人。   他正要收声,却听到宋云迟开口:“你可知晓陈魏灵?”   “哦!原来是出自他之手?难怪我能看出他的风格来,不愧是老手艺人。”   宁书砚和一群纨绔子弟不同的是,他没那么纨绔。   可他又很喜欢这些稀奇玩意儿,也喜欢听曲、玩鸟、逗狗,自然有些研究。   这时宋云迟已经更衣完毕,走出来道:“我那里还有一个他亲手做的手炉,你喜欢的话送你。”   “当真?!”   “嗯,你不是自己人吗?”   “嘿嘿……”宁书砚高兴得直接笑出声来。   宋云迟其实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但是他知道宁书砚感兴趣。   前一世他是怎么喜欢宁书砚的?   知道宁书砚喜欢什么,想买下什么时,都会提前或者高价买下,收进王府。   他期待的是宁书砚会为了这些东西来王府求他,至少能引起宁书砚的注意。   可最后宁书砚从未来过。   还认定了宋云迟故意针对他。   也难怪旁人会觉得他很厌恶宁书砚。   以至于,他的府上有的是宁书砚喜欢的东西,多到没地方放。   送给宁书砚,也算是体现了这些东西的真正价值。   宁书砚果然被手炉哄住了。   他笑嘻嘻捧着暖炉回到客房,才想起,他是要找宋云迟送自己离开的,怎么成了他被哄好了?   他正要再去找宋云迟。   一出门便看见宝平捧着一个木制提箱,被人带进了院子。   宝平看到宁书砚都要哭了,立即放下箱子跑了过来:“公子!”   看到宁书砚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他一阵感动。   “你怎么来了?”   “大公子说他求了堇王,让奴才来王府伺候您。”   宁书砚看到宝平把他的行李都带来了。   意识到宋云迟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   他又有些恼了,先让宝平将东西放进屋里,又去找宋云迟了。   此刻宋云迟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在人通禀后,顺利地进入了书房。   他努力挤出微笑:“堇王,我已经说了啊,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只有离开这里才能完成我答应的事情。”   “嗯,我知道,我也是想留你在王府里培养信任。”   “可是如果我留得太久,太子那边也会怀疑我……”   宋云迟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觉得这香如何?”   宁书砚看向书房内的香炉。   香炉是三足五彩瓷,胎体较为厚重,釉面以乳白为主,通体莹润。   其中的香雅淡,不由得让宁书砚真的去研究起它的前调和后调是什么调配的。   刚走神片刻,宁书砚又立即回神。   不对啊,他是来提离开的!   宁书砚开口问道:“我还是想回去,您还把宝平叫来了,这是不想让我走了,想让我长住?”   “嗯,我的人,就要住在我的王府里,不是吗?”   宁书砚有些后悔说那句话了。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6章 闹腾   宁书砚不死心,他找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宋云迟的书桌对面。   双手搭在桌沿边,还要说什么,宋云迟却先开口了:“不是说会为我研墨吗?”   宁书砚就是那么一说。   他指望着宋云迟也就那么一听。   结果还真用他?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挽起袖子帮宋云迟研磨,同时问道:“您一会要写什么?”   这也好估量他要研多少墨。   “没想好。”   宁书砚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研墨。   他的手指如纤长的细葱,白皙且骨节均匀,慢条斯理地研墨,还在思考如何提出离开的事情。   沉思,让他显得聪明了一些。   这研墨的画面也因此更有充满意境的美感。   他刚重生,还得抓紧时间处理太子身边的隐患,将几个太恶劣的人暗中处理了。   一直留在堇王府,他还怎么施展?   难不成真成了堇王的人?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冥思苦想的样子,没说话,继续看书。   宁书砚最终还是开口了:“您总得给我一个,我能离开的日子吧?”   “没有离开的日子,一直住着。”   “这怎么能行?”   “你不是说要做谋士?谋士不都是养在府中?还是说,你想有其他的职责?”   “我跟您说,不能留我,我这么优秀,真留下了,杨长史岂不是位置不保?!”   宋云迟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觊觎他的位置,你挺有出息的,大志向。”   “哎呀,堇王……我之前用的手段确实不那么光鲜,但是我的心是诚的,总住在这里……”   “不许走。”   宁书砚研墨的动作一顿。   一时间,他大少爷的脾气也上来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强行忍下去的本性暴露了出来。   随后手一扔,他又坐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不磨了!”   宋云迟也不生气:“行吧,我不写了。”   宁书砚见宋云迟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退步,当时就急了:“你就不怕我狗急跳墙?!”   “你怎么跳?”   “我说了我很闹腾的!”   “哦?”   宁书砚鼓起勇气,左右看了看,突兀地起身去了书架前。   他拿起一本书想要摔,又拿回来翻开看了看。   他得先确定是不是什么孤本,或者太重要。   作死也得有作死的分寸,行动前要看他这一次闹的目的是为了作,还是为了死。   显然他这次作死是为了作。   闹得太厉害,他可就永远出不去了。   确定不是什么太珍贵的书,他才高高地扬起,接着“啪”地摔在地面上。   “那我可就要闹了!”宁书砚叫嚣道。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门外的杨长史走了进来,想要瞧瞧是怎么回事。   就连门外的宝平都伸长了脖子,生怕自家公子出什么意外。   谁知宋云迟只是抬了抬眼皮,接着继续看书,同时回答:“哦,闹吧。”   宁书砚见这情形,立即又拿来了一本书,翻开看了看,确定问题不大后又摔了一本。   同时继续恐吓:“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很期待。”宋云迟说完,对杨长史摆了摆手,“帮他找书。”   “是!”杨长史得令走了进来,帮着翻书架。   他倒是比宁书砚熟悉书架,很快找出了好几本,很是惊喜地对宁书砚介绍:“宁公子,这几本都可以摔!”   宁书砚很是迷茫地接过了书,接着一本一本地摔在了地面上。   那架势如同孩童玩摔炮一般认真。   宋云迟等了一会儿,才去看地面上的书:“书够了吗?一把火烧了吧。”   宁书砚听完反而急了。   他到底也是崇文馆的学生,当即怒斥:“焚书可不对!”   宋云迟却问:“你摔书就对?”   “……”他回答不出了。   可能是觉得这么闹,宋云迟是真的不在意,宁书砚冷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宋云迟目送他离开,听到宁书砚在门外招呼:“宝平,我们走!”   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接着又翻了一页书。   杨长史有些不知如何处理现在的场景,问道:“王爷,这书收起来吗?”   “放在好拿的地方,方便他下次继续摔。”   “是。”   这种收拾书柜的事情不必杨长史亲自动手,很快进来了几个小太监收拾。   杨长史跟了出去,想看看宁书砚干什么去了。   不得不说,宁书砚果然是做浪荡子长大的,有经验,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他带着宝平往王府的湖边快步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杨长史又回到书房述说了情况:“宁公子去湖里砸鱼去了。”   “砸鱼?湖面不是冻上了吗?”   “嗯,这会儿两位贵客正凿着呢!”   宋云迟无奈地摆了摆手:“派人帮他凿,再给他搬些顺手的石头过去。”   “是。”   另一边。   宁书砚看到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还以为是来驱赶他们的。   结果一个个都带来了工具,仿佛在完成正经的工作一般,帮助他们两个人凿冰。   宁书砚和宝平手里都只拿了个石块,此刻有些不够看了。   面对这个阵仗,两个罪魁祸首倒是拘谨地站在了一边。   等王府内的人凿开了一个冰窟窿后,又一群人排着队,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的都是石头。   还有人在冰窟窿附近撒了鱼食吸引鱼过来。   宁书砚没看懂。   杨长史依旧是笑容满面的待客模样:“宁公子,快砸吧!”   “哦……”宁书砚反而有些放不开了。   他拿了一个石块后,蹲在冰窟窿边朝里面看,盯了一会儿才连续丢了三块石头进去。   一次都没砸中。   宁书砚正尴尬呢,杨长史发话了:“怎么办事的?这么小的窟窿影响宁公子发挥,再挖大点!”   一群人又开始声势浩大地凿冰。   宁书砚过来砸鱼本来是想闹事的。   现在他居然得将砸鱼当成一件正事来办。   不然都浪费了这么多人的良苦用心。   等了一会儿,冰窟窿初具规模,宁书砚和宝平压力很大的,再次凑过去砸鱼。   身边还跟着几个护卫,一直拽着宁书砚的衣摆,生怕他一个用劲儿不对,掉进冰窟窿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宁书砚和宝平经过十几次的努力,终于砸中了鱼。   他们顿时有了斗志,又开始接二连三地砸。   等宁书砚又觉得累,又有些冻手的时候,他小跑着往岸边去。   结果没注意脚下,跑了两步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一群护卫去扶他。   宝平也扑了过去。   结果本来没倒的宁书砚,反而被这群人扑倒了,摔了一个大屁蹲。   宋云迟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看着王府变得鸡飞狗跳的,他居然还有心情笑出声,对身边的谢良回道:“多好,活蹦乱跳的。”   “嗯……”谢良回不知如何评价,只能回应了一声,“王爷,我也活蹦乱跳的,怎么不见您夸我?”   宋云迟白了他一眼。   谢良回这身材蹦几下都觉得地动山摇,他夸什么?   有什么可夸的?   宁书砚抬头看到宋云迟过来了,当时来劲儿了。   他很是利索地爬了起来,提着衣摆小跑着朝宋云迟冲了过来,接着气势汹汹地说道:“堇王,您如果一直强行留我在府上,府上的鱼都会不得安宁!”   他也是豁出去了,他就不信宋云迟还会留他!   宋云迟对他的努力给予了肯定:“做得不错。”   随后微微探头,看向老胳膊老腿,刚刚上岸的杨长史说道:“将他砸晕的鱼捞出来炖了,最鲜美的给他送过去吃,其他的给府上加餐。”   周围的人齐齐行礼,随后对宁书砚道谢:“多谢宁公子。”   宁书砚有些无措地左右看了看。   最后又看向宋云迟。   他也是第一次闹事后,还被对方感谢的。   他干巴巴地笑:“嘿嘿……举手之劳……”   他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正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时。   宋云迟走到他的面前,拉起了他的手,往他的手里放了一个手炉,接着微微俯下身,和他平视着说道:“回去等着吃鱼吧。”   “哦……”宁书砚回应了一声,捧着手炉,带着宝平朝他们的院子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地对视,又频频回头。   他们也没想到,宋云迟脾气这么差的人,居然被这么闹都不生气。   是不是只要不刺激这个天阉自卑敏感的点,他脾气其实也能挺好的?   宁书砚也是累了,只能真的回到客房休息。   *   这一天,宁书砚真的吃到了自己亲手砸的鱼。   真别说,堇王府的鱼养得很肥,不然也不会傻乎乎地被砸死。   一般地方的鱼,可活不到这般身形。   宁书砚抬手招呼宝平和他一起吃:“过来吃,这里是堇王府,不如家里自由,你现在如果不吃,不一定有人给你准备吃食。”   “奴才等您吃完!”宝平可不敢和少爷同桌。   “这种情况还讲究什么?”   “奴才站着吃!”   “行吧行吧。”宁书砚也不为难宝平。   吃饱喝足,宁书砚还睡了一个下午觉。   醒来时,他仍旧没有事情可做,又开始想去找宋云迟谈离开的事情了。   不过他逛了一圈儿,没找到宋云迟人,想来是出府办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这般在王府里到处找人,竟然无人阻拦他。   也没有护卫拦着他们。   只有他试着从后门逃走,或者是想爬墙的时候,会突然从暗处出现几个护卫,他也就老实了下来。   宋云迟回府宁书砚也是第一个得到的消息。   因为宋云迟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   沐浴就沐浴呗,还非得叫宁书砚一起去。   “啊?又叫我去一起洗澡?”宁书砚不解地指着自己,问杨长史,“堇王是觉得我很脏吗?”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若觉得您脏,岂会跟您一个池子洗?”   “这倒也是。”   “还不是想和您聊些话,这种氛围亲近些。”   “当真?”宁书砚问。   “自然,您傍晚时不也寻了我们王爷,现在王爷正好找您过去,您……”   “行,我去。”宁书砚也没有犹豫,干脆地答应了,同时吩咐宝平,“给我备一身干净衣服。”   宝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不对吧?   公子怎么能和堇王一同沐浴?   杨长史扫了宝平一眼,生怕这小子坏事,当即催促:“还不快去准备?”   宝平十分惧怕杨长史,只能灰溜溜地去准备。    第7章 共浴   宁书砚跟着杨长史到温池时,宋云迟已经在温池里泡着了。   有小太监上前:“奴婢伺候您更衣。”   “不必,宝平就可以。”宁书砚还是用宝平更习惯。   小太监也没执着,很快退下。   宝平在帮宁书砚更衣时,一直挤眉弄眼,接着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少爷,这不妥吧……”   “没事儿,我再跟他说说离开的事情。”   宁书砚最后还是留了??亵裤。   他和宋云迟一起洗澡,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正步伐迟疑地走向温池时,宋云迟突然开口了。   “我今天下午进宫,和圣上聊了太子的婚事。”   这个开场白,能吸引不了宁书砚?   果然,宁书砚“噔噔噔”地,快步进了温池,坐在了宋云迟的身前。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全部都是不信任,猜测宋云迟是不是要在太子的婚事上使坏。   温池的水没到宁书砚胸口的位置,露出光洁的肩膀和分明的锁骨。   那双犹如弯月,总是带着狡黠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奉运侯府世子的二女儿,你觉得如何?”宋云迟问宁书砚。   听到这家人,宁书砚很快没了兴趣:“他们家肯定好啊!但是……他们家不站队,不会让女儿嫁给太子的。”   奉运侯府的老爷子是奉国将军。   这位将军最传奇的一次战役是战局原本已经处于劣势,偏偏在关键时刻起了一阵奇异的风,让他们顺势逆风翻盘。   就此,世人皆说奉国将军是有大气运之人。   这一家人行事一贯颇为稳妥,甚至死板,永远只效忠圣上。   谁是圣上,他们效忠谁。   还不是圣上的,你们爱谁谁,不伺候。   很有气魄,也很有风格。   当然还有一点。   奉国将军看不上太子的性情。   这家的二姑娘可是他们的掌中宝,怎么她舍得嫁给一个草包?   现如今,宁书砚已经不会因为是太子的伴读,就无脑地替太子鸣不平。   他已经到了能够理解对方的程度。   “我既然能提,就有把握。而且圣上也很心动,似乎很想促成这桩婚事。”宋云迟继续说着。   “怎么可能……真的可能的话,皇后……”说着又觉得在宋云迟面前说这些不太合适,又闭了嘴。   宋云迟在观察宁书砚的细微表情。   他想知道提起太子的婚事,宁书砚会不会有心情波动。   这是困扰了他两辈子的事情。   太子在宁书砚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位置?   从目前宁书砚的表情来看,宁书砚似乎只是在考虑这桩婚事的可行性,没有其他的情绪。   这倒是让宋云迟暗暗心情舒畅了片刻。   宋云迟身体舒展地靠着池边,一直看着宁书砚,说道:“既然太子送了一份大礼给我,我也应该还他一份厚礼。”   宁书砚突兀地回神,有些跟不上宋云迟的思路:“嗯?太子给您送礼了?”   “你不已经在我府上了?”   宁书砚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半晌才回神:“所以这桩婚姻是有代价的?要我全心全意地跟随您,您就愿意帮忙促成这桩婚事?”   也不怪宁书砚自作多情。   实在是宋云迟在往这方面引导。   “嗯,算是吧。”   宁书砚又犯难了,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再在这个时候提离开,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   如果他走了,宋云迟不帮忙了怎么办?   他又问:“您把握大吗?”   “挺大的。”   宁书砚不由得跟着高兴。   这绝对是一门好亲事!   如果成了,以后就算太子真的被废,他的未来也不会那么凄苦,他也是有靠山了。   反而是太子是占便宜的一方。   由于开心,宁书砚也表现得又殷勤了一些,主动说道:“昨天被打扰了,您都没好好洗头,我给您洗头吧!”   他说着,一溜烟地起了身,快速到一边去看托盘里的东西。   随后他端着上等皂角和菊花散来到宋云迟身后,抬身坐在了池岸上,伸手帮宋云迟松发冠。   宋云迟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开口问:“你给旁人洗过头?”   “嗯,我给太子洗过。”   宋云迟刚刚产生的好心情一瞬间消散了。   他强压着不悦问:“你们还一起洗过澡?”   “嗯,白马寺外不远处有一个温泉池堂,我们崇文馆十几个人偶尔会一起去。”   这也是他不那么排斥和宋云迟一起洗澡的原因。   “你给他们所有人洗头?”   “怎么可能?!”宁书砚让宋云迟微微仰起头,随后单手挡着宋云迟的额头,用匜??帮宋云迟淋湿头发,“只给太子洗过。”   “哼——”宋云迟冷哼了一声。   “您没去过池堂吗?”   “没有。”   说起来也是,宋云迟没有进过国子监,也没进过崇文馆,都是请的先生。   虽然说请的都是大儒,可终究没有过什么同窗情谊。   “堇王,您很孤独吧?”宁书砚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宋云迟被问得一怔,身体跟着后仰,扬头去看他。   这般后倒,宋云迟的身体都靠在了宁书砚的小腿上,让宁书砚一阵不自在。   两个人以这种姿势对视,最终宋云迟没有回答,重新坐好。   宁书砚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将腿叉开了一些,继续帮宋云迟洗头。   宁书砚的动作很轻,应该是钻研过穴道,轻按时很舒服。   宋云迟上辈子可没有过这种待遇,自然享受得不行。   他微微低下头,看到宁书砚的脚垂在他的身体两侧。   宁书砚的脚白皙纤细,足弓的弯度极其漂亮。   因为爱美,他将脚指甲都磨得整整齐齐。   这般漂亮的双足在他身边,让人很想握住。   最终宋云迟还是忍住了。   宁书砚在宋云迟放松的时刻,再次提起了他在意的事情:“住在王府里也行,但是能不能让我自由出行啊?崇文馆那边还有一些功课需要交,还有几个帖子我写了,还没交上去。”   “过些日子。”   “为何?”   因为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还没有全部铲除。   他不放心。   但是宋云迟没有这般回答,而是说道:“我也要看看太子能为你做出怎样的让步。”   “哦……”   上一世也是,太子为了让宋云迟放他出来,做出了不小的让步。   听说让出去的东西,让皇后都愤怒不已。   宁书砚帮宋云迟洗完头发,又用匜小心翼翼地冲去所有泡沫。   随后他回身,取来巾帕帮宋云迟擦头发。   这时宋云迟突然问他:“你不求我,让我别将太子压迫得太狠吗?”   “我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你有,你很重要。”   宁书砚隐隐觉得这话别扭,却还是低头看向他问:“那您能手下留情吗?”   “你求我,我自然同意。”   “那求你。”   “好。”   宁书砚仍旧觉得难以置信。   宋云迟不会在逗他玩吧?   可回忆这两日的细节。   似乎只有宋云迟杀死叛徒时是愤怒的,以及他刺激到天阉自卑点时有些表情狰狞,其他的时间都对他好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难道是宋云迟笼络人的手段?   这时宋云迟突然说道:“过来,我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可以。”宁书砚挪了挪位置,重新进入温池里,泡了会儿后开始独自洗澡。   宋云迟一直看着他。   心中腹诽,那两年里,宁书砚浑身上下,哪里他没洗过?   现在根本没必要和他这般生疏。   这时洗完头发的宁书砚捏着鼻子,浸入温池里,又很快躲开留下泡沫的部分,探出头来,甩了甩头发。   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宁书砚看向他。   大滴大滴的水珠迅速滑落,白净的脸上,只留下薄薄的一层湿润。   也因为潜水,让他的双眸泛起了一股子水气。   两个人四目相对。   宋云迟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果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洗过的宁书砚不会睁眼……   “我是不是洗得很快?”宁书砚笑着问他。   宋云迟突然喉中发干,却还是回答了一声:“嗯。”   宋云迟和宁书砚前后脚上岸。   接着隔着一扇屏风,分别由不同的人伺候着擦干换衣服。   临走时,宋云迟说道:“你的头发还没有彻底干,出去会冷,跟着我去我的屋子坐一会儿吧。”   “哦,好的。”昨天他回去的时候,确实有些冷。   温池到宋云迟的房间有室内长廊,全程有人拎着暖炉送他们,倒也不会觉得冷。   宋云迟的屋子里果然温暖如春。   宁书砚再次进来后,自然了不少,在外间坐下。   有人奉茶,他摆了摆手:“给我白水即可,晚上喝茶睡不着。”   “是。”侍女很快退了出去。   宁书砚闻到了一阵淡雅的清香,于是凑过去,用手朝鼻翼前扇了扇。   从来没闻过的香。   如果是堇王用的,肯定别有来头,难道是他见识浅薄,无法闻出?   宋云迟由人伺候着梳理好头发,出来就看到宁书砚凑过去,猛闻他的安神香。   ……   这香是针对他一个人制作的。   他记得他的病症应该用什么方子治疗,所以这两日特别安排人准备的,今日也是第一次用。   这香里有着些许药物,有着安神助眠的作用。   因为他的情况棘手,药量有些大。   果然,宁书砚闻着闻着,开始打哈欠。   见宋云迟出来,他开口问:“您这香里有什么?”   “是安神香。”   “我也闻过我祖母的安神香啊,不太一样。”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不过挺管用,我都困了。”   “那你先躺会儿。”   “嗯。”宁书砚说着,去了一边的罗汉床上,推了推中间的矮桌,躺下缩成一团,打算短短地打一个盹。   宋云迟又在房间里忙碌了一阵儿,再出来时,宁书砚已经睡熟了。   他伸手摸了摸宁书砚的头发,还没彻底干,也不知明日会不会头疼。   他迟疑了一会儿,十分轻易地将宁书砚抱了起来,送到了自己的床铺上,让他睡在里面。   接着自己吹了灯,睡在了外面。   前一世宁书砚中毒时,他们也是这般同床共枕。   宋云迟反而因为宁书砚在身侧,睡得更加安稳。   夜,万籁俱寂。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宁书砚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觉得有人伸手扶着他侧身。   他的身体从仰面躺着,变为侧面躺着。   接着有一双大手揉了揉他的后背,还捏了几下他的肩。   宁书砚被揉得一阵迷茫。   他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没回过神来,身后的人已经靠近,侧身躺在了他的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腰上,又继续睡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后续,这安神香又着实霸道,宁书砚竟然也很心大地继续睡着了。    第8章 劲装   宁书砚其实有些起床气。   不过不严重,顶多是醒得太早了,他会有些不高兴,总想再睡一会儿。   这一天他会醒来,实在是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偶尔还能听到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般他的院子里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真叫他起床,也都是宝平一个人进来。   今日外面怎么这么焦躁呢?   他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环境才缓缓回过神来。   哦,他在堇王府呢。   很快他感觉到什么低下头,看向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这手单手扶着他的腰,手指很长,手背上有着些许不算分明的青筋,想来用力时会有些恐怖。   一只大手,像是能将他大半个腰都握住似的。   他猛地回头,看到躺在自己身后的宋云迟,不由得一惊。   他……   他怎么睡到宋云迟床上来了?   完了!   他就算假意投敌,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这都把自己送到敌方头目的床上来了?   他又很快回过神来。   不对。   他们两个人都是男人,他慌张什么。   在他独自慌张的期间,宋云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宁书砚在试着起身的模样,也吓了一跳。   身体颤了一下。   这还是宁书砚难得看到宋云迟慌乱的模样。   宁书砚赶紧道歉:“堇王您别怕,可能是有误会,我没对您做什么……”   宋云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是我忘记了,你突然动了吓了我一跳。”   “我……突然动了?”   “无事。”毕竟他之前搂着的宁书砚都不会自己动。   宋云迟坐起身来,随后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你继续睡吧,应该是他们想叫我去早朝,又不敢吵到你,才会这般慌张。”   宁书砚哪里还敢继续在宋云迟的床上睡觉,赶紧说道:“我也醒了!”   “我的屋里暖和,你再待会儿。”宋云迟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果然一窝蜂地围拢来了一群人,急急忙忙地帮宋云迟洗漱,再穿戴。   在最极限的时间内,宋云迟终于穿戴整齐。   没有乘坐通幰车,而是独自骑马前去上朝。   在此之前。   太监、侍女按照正常的时间来寻宋云迟,等待伺候。   却见杨长史拉过守夜的侍女单独询问:“宁公子一夜都没出来?”   “是,宝平都急坏了,在门口守了一夜,但是没敢进去。”   杨长史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以前的确发现了一些宋云迟对宁书砚的小心思,他们还当是宋云迟一时兴起。   毕竟宁书砚的确长得太过出挑,寻常人见了,都会多看一眼。   这回宋云迟都将人带回王府了,还一起沐浴,这都留宿了……   看来他们期待的,宋云迟慢慢会歇了心思是不可能了。   他们的王爷直接开始行动了。   杨长史很想如常进入叫宋云迟起床。   又不敢贸然进入。   宋云迟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无所谓了,可还有宁书砚在。   宋云迟这人的心胸没有那么宽广,这点杨长史最是知道。   别看杨长史都五十多岁了,若是多看一眼宁书砚不适合旁人看的地方,宋云迟都会不高兴。   这要是一进去,看到什么画面,宋云迟一准儿生气。   屋中确实有屏风。   可谁知道这二位有没有行为偏激,撞翻了什么的?   或者打扰了王爷和宁公子一起的睡眠,是不是也会招惹到王爷?   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杨长史也十分忐忑。   杨长史只能又问:“昨天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侍女摇头:“没有,很安静。”   很安静?   不应该啊……   他们王爷是那么能耐得住性子的人?   不敢进去。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张。   杨长史开始尝试发出些许动静来,希望宋云迟能听到自己醒来。   宋云迟出来时,已经有些耽误时间了。   不过宋云迟虽急,却没有惧怕,一般他去晚了,圣上也会得到消息,仿佛是自己耽误了时间晚些出来。   等宋云迟到了,圣上才会姗姗来迟。   所以此时的圣上还挺懂事儿的。   *   宁书砚被留在了宋云迟的屋里。   一群太监、侍女都去伺候宋云迟了,杨长史也没敢进来。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还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睡到床上去的?   他还特意起身,到外间去看罗汉床,发现中间的矮桌的确被他推开过,如今还是歪歪斜斜的样子。   这意味着,他之前的确是睡在这里的。   他又去确认罗汉床到内间床铺的距离。   连续几个前滚翻都很难顺利滚过去吧?   这时宝平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看到宁书砚后先上下打量了宁书砚一番,这才问:“公子,您没事儿吧?”   “没事啊!”宁书砚回答。   宝平看到罗汉床上的模样,猜测他们家公子是在罗汉床上睡的,当即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问道:“您饿了吗?”   “确实有点,准备点好吃的,你去告诉杨长史我喜欢吃什么,昨天的太清淡了。”   “是。”   宝平很快退了出去。   等人都退出去后,宁书砚迟钝的脑子终于恢复运转。   他突然在想,宋云迟的屋子里会不会有什么把柄?   他如果找到了,岂不是立大功?   于是他偷偷摸摸地起身,在屋子里四处打量。   卧室里果然没有太多书籍,伶仃的几本,估计是睡觉前随便看看的。   他拿起书来看了看,果然都是很催眠的书,还有两本是他之后要考的书籍,当即觉得这东西很晦气,又放回去了。   他做贼心虚,偷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   仍旧很安静。   他壮着胆子打开了衣柜门,打开后看到一众深色衣衫,突然觉得宋云迟之前穿的紫色长袍都活泼可爱的。   难得在深处看了一件暗红色的劲装。   他当即伸手拿了出来,看了一眼突然觉得熟悉。   他以前也有一件这款劲装,骑马狩猎时穿的,后来他身量又高了些许,他也就没再穿过。   仔细想想,他似乎很久没见过自己这款衣服了。   他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量,突然觉得腰身和尺寸都挺合适他两年前的身材。   “堇王以前也挺瘦啊……”他嘟囔了一句,将劲装又重新挂了回去。   随后又在角落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   关上柜门后,宁书砚陷入了迷茫。   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床头放的书寡淡无聊,衣柜里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连个美人图都没私藏过?   这日子得多无聊?   最后他暗暗摇头,天阉也不容易。   *   今日下朝后,宋云迟干脆遇到了等候在他必经之路上的太子。   就连宁书砚的父亲都匆匆追了过来。   “十一皇叔。”太子站出来,眼神乞求地看向宋云迟。   宋云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未来“岳父”。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进那家茶楼说话吧。”   这是终于做出让步,愿意和他们谈了!   太子面上一喜,赶忙点头。   宋云迟骑马到了酒楼前翻身下马,贴身护卫立即上前,帮他控制好马匹,接着其中两个贴身护卫陪同宋云迟上楼。   太子以及他带来的人,也跟着匆忙上楼。   他们赶到时,宋云迟已经在主位坐好,亲自为太子斟茶:“今日崇文馆休沐?”   “并不是,孤整日担心书砚,所以难以入眠,想跟皇叔求个情,请您放书砚出来,孤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宋云迟抬眸,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宁书砚说他不要你了。”   “什么?”太子一惊,似乎不能理解宋云迟为什么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宋云迟微微扬起下巴,继续说道:“他说他倾慕本王,早就有了投靠本王的心思,那一日他在酒楼也是想要找那个人引荐,更方便他投靠本王。”   他说着,将倒好的茶盏朝着太子一推。   太子很快点头:“原来如此。”   他知道,宁书砚绝对不可能背叛他。   但是宁书砚这么说,一定是宁书砚想到的说辞,这样也能罪责轻一些。   宁父听完垂着眼眸,并未言语。   听到自己小儿子还安好就成。   宋云迟盯着太子仿佛一切了然的模样,轻蔑地扬起嘴角,又很快再次开口:“本王同意了他的投靠,他也很有壮志雄心,一心一意想要留在本王身边照顾本王,甚至想要替代杨长史的位置,也是很有野心。”   太子呢喃般地回答:“若是如此……也好,只要书砚安全就好……”   宋云迟难得对太子和颜悦色,对太子道谢:“你也算是送了本王一份大礼,本王很喜欢他,也准备收下他。   “既然如此,本王也会回敬你一份大礼。”   太子有些跟不上宋云迟的思路。   这是什么意思?   宋云迟要把宁书砚从他的身边要走?   他无法将宁书砚救回来了吗?   回敬他大礼?   难道昨天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宋云迟真的想促成他和奉运侯府的亲事?   最终宋云迟给了他答案:“你的婚事,本王会极力促成。”   “那书砚他……”   宋云迟没想到,面对这般好的亲事,太子仍旧更在意宁书砚。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他为了帮你促成婚事,可是好话说尽,将本王伺候得极好。”   的确伺候得不错,还帮他洗头了呢!   太子的脸色青白了一瞬。   “您可有为难他?他虽然性子跳脱,但是心地善良……”太子继续求情。   “本王说了,本王很喜欢他,自然待他极好。待你们的亲事尘埃落定,本王会给他几日探亲假。”   宋云迟说完起身离开。   他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他遵守了答应宁书砚的事情,他没有狮子大开口,跟太子要什么,还奉上了绝对的诚意。   他只要了宁书砚一人。    第9章 折扇   宋云迟回到王府,果然再次第一时间得到了宁书砚的消息。   杨长史候在门口,见到他后立即汇报:“宁公子晨间在您的房间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应该已经适应了在王府的生活,今日还主动点菜了。”   “嗯。”   宋云迟回到房间里更衣完毕,本想去找宁书砚。   最后还是回了书房,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反正一会儿宁书砚会来找他。   果不其然,他刚坐了一会儿,宁书砚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杨长史看到他没有阻拦:“宁公子直接进屋就是,莫要在外面站久了,沾染了风寒。”   宁书砚掀开厚重的帘子进入书房,看到宋云迟在看书,仍旧爽朗地开口:“堇王!”   “嗯。”宋云迟很是淡然从容地应声,心中却有点期待,不知宁书砚今日会如何闹。   “您和太子谈妥了吗?”宁书砚自顾自地站在了书桌旁边,挽起袖子就要帮宋云迟研墨。   也不管宋云迟想不想写东西。   反正他的态度很端正。   宋云迟回答:“已经和他说过了,之后就要看他自己如何考虑了。”   “您要了什么?”   “你。”   “啊?”   “你。”   “……”   宁书砚听到这个答案后,研墨的动作有所停顿。   他有些绝望,难道他真的要成为宋云迟的人了?   他以后都要跟在宋云迟身边做事了吗?   可是……   太子是想要回他。   宋云迟却想要他。   那么这两个人商议的结果就是……太子因祸得福,得到了一桩好亲事?   把中间环节的他舍弃了?   在宁书砚走神的时候,宋云迟突然开口:“我突然想到,我府上有一件东西似乎更适合你,不如送你。”   宁书砚仍旧恹恹的。   无论送什么,他都好不了了。   太子虽然不是什么争气的好主子。   但是太子心善,待他极好,二人还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如同兄弟一般。   显然还是在太子身边办事更舒坦。   这时杨长史端来了一个木盒。   锦盒做得可谓是低调华丽,雕花和样子都不算如何精致,偏偏材质是上等紫檀木。   宁书砚就算心情不佳,还是被吸引了目光,伸手拿来推开了盒盖。   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扇子,宁书砚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先是看看扇子,再指着自己看向宋云迟,失去语言能力一般,又指了指扇子。   宋云迟居然懂了他的意思:“嗯,送你了。”   宁书砚突然觉得,他又好起来了。   宋云迟这个人虽然不苟言笑,性子阴晴不定了点,但是似乎也还行。   这折扇宁书砚不但知晓,还向往了许久,求了家中祖母,甚至求了太子,才凑够了银钱,想去买下这把折扇。   可却被宋云迟截胡了。   为了这件事,宁书砚在家里气闷了小半个月。   折扇贵重的不仅仅是扇柄的材质,还有扇面出自谁手。   这把折扇的扇面乃是出自前一位已故名家之手,扇面只画着几簇寒梅,偏偏寥寥数笔,就画出了其中的精髓,可见画功了得。   最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名家一生只画过三个扇面。   其中两个是送给好友的贺礼,只有这一把是名家私人珍藏。   后家道中落,后人才忍痛割爱卖了扇面。   扇面最初落到了一个懂画的行家手里,精心地为扇面配了扇柄。   听说是在梅鹿竹和紫檀木之间权衡许久,最终选择了紫檀木,觉得只有紫檀木才能配得上这个扇面的雅致。   宁书砚小心翼翼地取出折扇,展开看了看扇面,又去摸扇柄,简直爱不释手。   宋云迟看着他双眼冒星星的样子,竟然很想跟着笑。   他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被宁书砚牵着走。   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   宋云迟装模作样地继续看书。   宁书砚坐在不远处,闷头去看那把扇子。   时不时地,宁书砚“啪”的一声展开了扇子,对着自己扇了扇。   过一会儿又合上,珍之重之地放回盒子里。   再过一会儿又取出来,突然在书房里踱步,再次“啪”地一声展开扇子,对着自己扇了扇。   那灿烂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宁书砚这人很没深沉。   他得了好东西就想显摆一番。   偏书房里只有宋云迟在,他只能走到宋云迟不远处,对宋云迟展示:“堇王,您看这扇子和我可相配?”   “嗯,相配。”   宁书砚又很是愉悦地扇了一会儿。   宋云迟叫来杨长史,说道:“暖炉里加些碳,莫要让宁公子扇冷了。”   “是。”   宁书砚赶紧阻拦:“不必!”   “加吧。”宋云迟继续看书,“你也好有理由多扇扇。”   宋云迟也是此刻才注意到自己在宁书砚进屋后,一页书都没翻过。   于是他没管自己看没看完,翻了一页书。   宁书砚很会哄人,家里数他最得祖母喜欢。   他得了好处,对宋云迟的态度也就更好了。   他到了宋云迟身边,帮宋云迟扇风:“堇王,风速如何?”   “很好。”   “当初您买走了这把扇子,我还以为您非常喜欢呢!”   宋云迟垂着眼眸,根本没说他买回来之后几乎没打开过,只是含糊地回答:“还好吧,只是采买回来等待机会当作贺礼的。”   “这般奢侈?”   想他宁书砚也算得上出手阔绰了,买这把扇子都需要到处求银子。   宋云迟居然买回来准备送人?   “嗯,现在不也送给了合适的人?”   “这倒也是。”宁书砚又被哄住了。   最终,宁书砚捧着紫檀木盒子离开了。   没再提离开的事情。   宋云迟也用扇子换得了一日的消停。   *   不过,宁书砚也只消停了一个白天。   当天夜里。   趁着众人睡得最熟的那一刻,宁书砚小心翼翼地穿戴整齐,对宝平交代:“你莫要害怕,我会在天明前回来,只是去给太子和父亲送去消息就回来。”   宝平看着床铺上垫出人形的被子,点了点头。   宁书砚极为小心地打开窗户,跃了出去,踏着轻功快速跃到屋顶,接着朝着院墙而去。   结果他和三个护卫在房梁上就狭路相逢了。   宁书砚岂能坐以待毙?   他当即拔腿就跑,既然已经这样了,他就得一鼓作气地逃出去。   不然真的是白闹这么一出了。   他的轻功虽然不是最擅长的,却也练得不错,人又年轻,身体灵活,竟然真的将三个护卫甩在了身后。   正待他要跃出去的时候,谢良回的声音传了过来:“宁公子,这夜里风寒大,莫要吹了风,那倒是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宁书砚没理他,继续朝外逃。   可惜他的功夫打打一般匪徒还可以,和谢良回这样的武将遇到,根本不是敌手。   最后他被谢良回拎着衣领,连拖带拽地送去了宋云迟的房间门口。   杨长史年岁大,早早休息了。   此刻只有守夜的侍女在,看到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禀报宋云迟。   宁书砚对谢良回笑:“谢大哥,别打扰堇王休息了,我自己回客房,如何?”   “那不行。”谢良回连连摇头,“立功了就得让王爷看到,不然末将功绩从哪里来?”   “那……等堇王起床的时候,我们再来?”   谢良回还真犹豫了,似乎也觉得让宁书砚吹一个多时辰的冷风不太妥。   这时屋内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声音:“进来。”   谢良回赶紧拎着宁书砚进去了,之后站在屏风外禀报:“末将抓到了深夜潜逃的宁公子一位,已经带过来了。”   “出去吧。”   谢良回领令出去,结果一扭头,宁书砚也跟着他一起,似乎准备和他一起出去。   谢良回推着宁书砚的肩膀,将他推回屋里去,才独自开门走了出去。   室内昏暗。   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宋云迟坐起身的声音。   宁书砚主动解释:“我……我就是想出去送个消息,然后马上回来……”   “嗯。”宋云迟回应了一声,随后问,“夜里逃跑有没有冷到,到暖炉前暖暖手。”   “不必了,我回客房就是了。”   宋云迟没说话。   安静久了,宁书砚越发心虚,于是主动道歉:“我错了……”   可能是宋云迟这几日的好脾气给了宁书砚作死的勇气,他再次补充:“但是您一直关着我也不对。”   先别管他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总之,一直关着他,不对!   “过来。”宋云迟说话的时候,声音透着些许疲惫。   想来也是,还没睡醒呢,突然被吵醒,能忍住脾气不错了。   宁书砚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进入里间,宋云迟只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床铺上,见他停在了中间,继续招手:“到我身前来。”   宁书砚有些迟疑,却还是去了。   宋云迟伸手抓起了他那双被冻得冰冷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低声说道:“等太子那边态度松动,我会放你回去,你别着急。”   “哦……”   宋云迟的神态恹恹的,显然还没完全睡醒,干脆握着宁书砚手的同时,又重新倒在了床铺上。   宁书砚僵持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知是宋云迟真的很疲惫,还是这安神香着实厉害,宋云迟居然帮他暖着手的同时,又睡着了。   宁书砚不敢抽回手,毕竟他有错在先,再把宋云迟吵醒一次恐怕就罪大恶极了。   他也不敢坐在床边,便坐在了一边的脚踏上,打了一个哈欠,也倚靠着床边睡着了。   等宋云迟睡醒时,独自坐起身来,看到靠在床边的宁书砚,似乎也在寻找自己的记忆。   半晌他才下床,走过来把宁书砚抱到了床上,帮他盖了被子,这才走出了里间。   杨长史已经在外间等待了,他出来后立即伺候他去洗漱更衣。   等宁书砚醒来时,宋云迟已经下朝回来了。   宁书砚睁开眼,便看到宋云迟在不远处被人伺候着更衣。   他眯了眯眼睛,又重新闭上。   此刻适合装睡。   宋云迟垂眸看了看宁书砚,抿着嘴唇没说话,没管他。   今天他没去书房,而是留在卧室里看书。   他倒要看看宁书砚能装几个时辰。    第10章 宴会   宁书砚的本意是等宋云迟去书房的时候,他再醒来。   免得两个人尴尬。   当然,更主要的是他有点心虚。   偏偏宋云迟留在了卧室里看书,时不时翻一页书,看得很是投入。   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宁书砚只能在又躺了小半个时辰后,仿佛刚刚醒来一般地起床了。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演起床时的状态有些矫揉造作,故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接着很是惊讶地去看周围,再看向宋云迟。   他回头时,宋云迟正看向他,似乎是在欣赏他起床的画面。   宁书砚只能微笑着说道:“不小心睡着了……我这就回客房。”   “昨天夜里也是不小心上了房顶,又不小心和我的护卫产生了追逐?最后不小心和谢良回交手后落败,被带来了我这里?”宋云迟合上书问道。   宁书砚突然后悔醒来了,他应该继续跟宋云迟耗下去。   可他只能继续含糊地说道:“我还是应该洗漱好了,再和您汇报。”   “好好说,这样我心情好了,可以带你出去参加宴会。”宋云迟给出了足够让宁书砚心动的条件。   宁书砚这才想起,今日晚上的确有一个宴会来着。   外国使团时不时会来京里,甚至是拖家带口的,有时有可能会住个三年五载。   他们来了,作为东道主还要尽力招待一番。   以前的使团朝廷都是派礼部和其他的官员处理一番,之后就任由他们在此居住了。   不过这一次是参加太后寿宴的使团一同前来,于是派太子处理他们的招待事宜。   这事儿宁书砚也帮忙张罗过。   这种宴会宋云迟原本可以不用参加。   他会去参加,只能是为了带宁书砚过去。   宁书砚当即诚挚道歉:“堇王,我错了,我太着急了,总想回去给太子传个话,顺便让家中放心,所以昨天夜里才那般行事的。”   “那之后呢?”   “之后我不会再这般不守规矩,定然安分地留在您身边。”   宋云迟已经被哄好了。   但是他装。   所以他垂着眼眸没说话,等着宁书砚继续哄他。   宁书砚继续说道:“我给您搭配衣服如何?”   “我对穿着没有过分的要求。”   “我还会做桃花酥,待开春后桃花开了,我给您做。”   宋云迟似乎知道桃花酥的事情。   之前只有太子和宁家人吃过宁书砚亲手做的,他从未吃过。   于是他终于同意:“行吧,让宝平帮你收拾稳妥。”   “好!学生告退!”宁书砚很是开心地退出了他的房间,欢欢喜喜地去准备了。   宋云迟在他离开后,扬起嘴角笑了半天,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眉眼柔和。   *   其实,宁书砚的审美……宋云迟不太认可。   上一世,在宁书砚离开京城时,已经成为了少詹事。   这是东宫给他安排的跳板,甚至没让他做过太多的事情,只需要常伴太子身边即可。   从崇文馆出来,第一个官职已然正四品。   如果不是太子被废,宁书砚多半可以被安排进入中书省。   若是让宋云迟这边安排宁书砚的官职,也最多是让他从崇文馆出来后,从翰林院学士开始。   官居四品,可以穿着红衣。   宁书砚也很喜欢红色。   也可以说,他很喜欢艳丽的颜色。   所以宁书砚的衣服不是大红,就是大绿,如若不是黄色他不敢碰,怕是亮黄的颜色他也会很喜欢。   这还不够。   宋云迟至今还记得,宁书砚穿过一身五彩斑斓的暗绿衣袍,发鬓上还插着一根孔雀毛。   那衣服竟然在阳光下,会显现出斑斓的颜色,很是招摇。   宋云迟至今没能理解那身衣服的审美。   如若不是宁书砚那张脸和纤长的身材撑着,那画面将会非常灾难。   所以在宁书砚穿着一身橘色长衫出现在宋云迟面前的时候,宋云迟一阵眼睛疼。   他摆了摆手:“换一身。”   “啊?”宁书砚在他身前转了一圈,“不好看吗?”   宋云迟很想夸一夸自己的心上人。   可他真的夸不出来。   面部表情都快控制不住了,只能继续摆手。   宁书砚为了赶时间,提着衣摆小跑着跑了。   没一会儿,宁书砚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走了出来,只有衣襟和袖口锈了竹子图案,也算是低调了不少。   这种衣衫,很能显露宁书砚劲瘦的腰身,倒是顺眼了不少。   “走吧。”宋云迟走在前面。   宁书砚跟宝平跟在后面,一脸明媚笑容。   显然能够出门,他很开心。   宋云迟算是看出来了,宁书砚这人不能关得太厉害,不然他一准闹。   如果能让他出去玩,宁书砚才能真正地开心。   宁书砚原本以为他们要骑马过去,毕竟如今崇尚骑马,上朝都必须骑马前去。   没想到宋云迟安排了一辆颇为豪气的马车。   他惊讶了一瞬,还是跟着进入了马车。   马车车厢很大,内有软榻、暖炉。   甚至还有茶台以及香炉,就连灯盏都有四个。   宁书砚坐在了一边,显得规规矩矩的。   他还特意观察了一下,确定宝平被安排了一匹马,可以跟着,这才放下心来。   一行人到达宴会场所,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寂静。   在场的人甚至产生了一丝慌乱。   想来也是,根本不需要宋云迟出现的场合,宋云迟突然来了,太子这边的人不乱就怪了。   以至于他们来了之后,甚至没人敢第一时间迎出来招待,而是慌乱地进去通报。   宁书砚首先开口:“堇王,我们先下车吧,我对里间很熟悉,可以由我来招待您。”   “嗯。”宋云迟说着,对宁书砚抬手。   宁书砚很是懂事地扶着宋云迟下了马车,接着招待宋云迟进入院落中。   这时太子带人姗姗来迟,在半路迎上了他们。   太子见到宁书砚很是惊喜,却还算规矩,首先行礼:“十一皇叔。”   “嗯。”宋云迟瞥了他一眼后,继续由宁书砚引路朝前走。   明明是前后两声同样的“嗯”,语气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可能就是政敌之间的厌恶。   宁书砚只能尽可能表现得规矩,偷偷对太子挤眉弄眼一会儿,这才说道:“堇王,您随我来,我给您安排二楼的位置。   “那里是安排贵客的,寻常人不得擅自去往二楼,所以也最是清静。”   “嗯。”   宁书砚带着宋云迟去往主楼的二楼。   太子一直目送着他们这一行人离开,这才安排起其他的事宜。   他需要和宁书砚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宁书砚带着宋云迟去了二楼最中间的房间,这里的露台可以看清中间的表演,还不会被打扰,最是适合宋云迟这种身份的人。   随后宁书砚招来小管事,拿过名录帖,用毛笔在上面勾画。   这上面都是招待贵客的菜品、酒品、水果以及其他东西的名录,需要按照客人的喜好去安排。   杨长史没跟来,宁书砚又成了宋云迟“身边的人”,只能由他来安排。   安排好了之后,他特意小声叮嘱:“给这间贵客送东西的一定要是普通小厮,知道了吗?”   “是。”   这种场合招待客人,总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安排。   有时那些外国使团的人会见色起意,做一些龌龊的事情。   为了防止他们这边清白的侍女、小厮被欺负,他们都会花钱,请来一些能接受这些事情的勾栏女子和小倌过来。   这些人只经过短暂的规训,本身的性子还在。   见到贵客,偶尔也会故意做一些“吸引人注意”的事情,最后也能讨得一些打赏。   宋云迟一个天阉,看得着吃不着,岂不是要生气?   还是别让他们进来为妙。   安排完这些,宁书砚又回到了房间里,看到已经有人给宋云迟奉茶了。   他也就躲清闲一般地站在了一边,目光朝楼下看去,想看看太子布置得如何。   宋云迟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说道:“出去玩吧。”   宁书砚心中一喜,当即行礼感谢:“多谢堇王。”   说完便快速退出了他的房间。   宋云迟很厌烦这种场合。   吵闹得很。   他总觉得这种事情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走到露台,微微朝下看去,在角落里看到宁书砚跑到了太子身前。   太子看到他很是欢喜,双手扶着宁书砚的肩膀来回查看,似乎是在询问什么。   宁书砚依旧是笑着的模样,耐心回答着。   宋云迟“啧”了一声。   见面就见面,还非得拉拉扯扯的,就应该让宁书砚留在身边。   最终他还是叹息了一声,走回去重新坐下。   *   太子安排了人盯着,宁书砚只要出来,第一时间通知他。   他也一直都在不远处等着。   以至于宁书砚下楼后,第一时间便见到了太子。   太子快步上前,扶着宁书砚的肩膀来回看:“皇叔可有为难你?你可有受伤?这几日过得如何?他给你吃饭吗?”   宁书砚知道太子在关心自己,自然是耐心解释:“他杀人的时候的确吓到我了,不过在此之后他没有为难我,就是不许我出门。”   “既然如此,你莫要再回他那边了,孤将你送回家里,再安排人守着,想来皇叔不会去府上抓你。   “之后孤再去和皇叔谈一谈,定然努力化解此事。”   宁书砚有些迟疑:“可我是说我要投奔堇王,他才对我网开一面,若是我出尔反尔,他怕是会生气。”   “不成,你在他身边孤不放心,你只管回家,其他的事情孤担着。”    第11章 美好   宁书砚并不着急说这个。   他从不担心太子对他的重视。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引着太子朝着偏一些的房间走。   太子很快会意,这是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当即安排人守着。   两个人进入了偏房里,这里是供醉酒客人休息的地方。   如今宴会还没开始,自然没有人过来。   宁书砚要来笔墨纸砚,随后对太子说道:“殿下,我的确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这件事您必须重视,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才得来的消息。”   太子果然因此严肃了表情,认真地点头。   宁书砚拿起毛笔,写出了一些名字,还有需要查的方向,以及关键性证据的地点。   这些都是前一世,太子党内部的蛀虫。   大多是皇后娘家的一些亲属,仗着皇后和太子的身份,欺男霸女这种恶事放在他们面前,都已经是小事。   很多事情做得皇后娘娘都保不住,更何况这位草包太子了。   他需要将事情说得严重一些,这样才能让太子害怕。   太子害怕了,才能妥善处理。   太子最惧怕宋云迟,那宁书砚就用宋云迟吓唬太子,这样最有效,也最快速。   房间没有开窗,也没有点燃烛火,室内不算明亮。   宁书砚认真书写,字体笔锋锋利有劲,带着文人的傲骨感。   书写时严肃的模样,让太子不敢松懈。   宁书砚说道:“这些日子里我住在堇王府,夜里偷偷潜入了他的书房,看到堇王居然在调查这些人,并且已经拿到了一些证据。   “我详细看过,这些人的罪责足够动摇您的位置,为求自保,这些人应尽快解决。   “最稳妥的办法是大义灭亲,这样也能让世人对您刮目相看。”   太子站在宁书砚的身边,身材较为高大,需要微微俯下身才能看清宁书砚在写什么。   他看着名单,惊讶出声:“都是母后娘家的人……”   宁书砚写到一半,突兀地放下笔,带着些许愤怒地看向太子:“太子殿下。”   突然看到宁书砚这般凝重的表情,太子下意识地心虚,赶紧垂眸不敢再言语。   宁书砚继续说道:“我以身涉险,才拿到这些名单,甚至不敢偷出来,只能偷偷背下来。   “我豁出去性命,只想求您的稳妥,您若是在这种时刻还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那么我这几日的涉险又算什么?”   太子睁大了他那双单纯又无辜的眼睛,眨了眨后,突然用力点头:“孤知道了。”   太子最大的优点:听宁书砚的话。   宁书砚很快继续写了下去:“这些只是我得到的一部分名单,我还需要继续观察堇王的一举一动,趁着他对我还算信任,多拿到一些情报。”   “孤怕他欺负你,他说他让你伺候他。”   “嗯,我帮他洗了头,他心情不错,和我聊了您的婚事。”   太子的表情有所缓和。   看来是他想歪了。   不过太子难得执拗:“婚事不重要,你重要。”   “皇后她不是这般想的吧?”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承认了,“母后的确很看重这桩婚事。”   太子不敢说,其实他的母后甚至觉得,堇王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宁书砚,就帮他们促成好的婚事。   其中恐怕有诈。   可这婚事她又很想促成。   于是她宁愿舍弃宁书砚,也要试试看这件事能不能成功。   只有太子执着于让宁书砚离开堇王府。   宁书砚知道太子对他不错,但是皇后娘娘并没有太看重他。   皇后可以说是比太子的脑子强一点,性格强势,很多事情都是她一手包办,才养成了太子如今的性子。   皇后一切以太子的位置为重。   偏偏又很袒护娘家人。   这也让皇后这个人很矛盾。   最后竟然是皇后娘家人,害了她的儿子。   在太子被废,她被送去清修的那些年,也不知皇后是何感想。   不过这些,宁书砚都不在乎了。   他如今需要做的是顾及好眼下。   宁书砚真诚地说道:“殿下,其实我也想您能和奉运侯府成功结亲,这样以后您也多了一个靠山。哪怕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您也不会太狼狈,有人给您兜底了。”   听了这一席话,太子很是感动。   他知道,宁书砚一心一意都在替他着想。   “可如果是委屈你……”   宁书砚继续说道:“先稳住这桩婚事再说,目前堇王待我还可以,并没有为难我,还好吃好喝地款待着。   “他留着我,也并非欣赏我的才华,只是想在手里有一个人质。   “过阵子发现我就是一个花架子,您这边对我也没那么重视了,怕是会对我失去兴趣,之后我再回到您身边。”   太子恍然大悟:“对哦,孤这些日子表现得太在乎了,所以十一皇叔才会更加不想放了你。”   “没错,我留在堇王府还得到了这些消息,也算没白去。”   太子由衷地感叹:“不愧是你!你帮了孤很多。”   宁书砚终于落笔,小心翼翼地吹着墨迹,想要让太子赶紧将这份名单收起来。   同时对太子微笑:“我若是不能时常见您,您就自己好好张罗婚事,态度诚恳一些,知道吗?”   “嗯。”太子点头,又很快补充,“孤很想你。”   “我也想您。”   宁书砚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继续叮嘱:“您和奉运侯府在谈亲事,会让堇王那边的人产生警惕,所以您这些日子别表现得太过急切,甚至可以懒散一些,适当退让。   “要让他们觉得,您淡泊名利,并没有那么在意那个位置,这叫运筹帷幄,知道吗?”   “嗯。”   宁书砚知道,想劝太子突然不做太子了,皇后都得派人来灭了他。   但是如果他循序渐进,先劝太子不太在意那个位置,再表现出闲散的模样,估计也能让宋云迟他们放下警惕心。   之后,再逐步劝说也不迟。   “还有之前我联系的那位梁大哥,也请您帮忙安抚一下的家人,送一些补偿过去。”宁书砚提起了之前的事情。   太子很快回答:“你放心,孤早就安排过了。”   两个人密谋了一阵子,才离开了这个房间。   太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名单,准备回去后就大干一场,不能让宁书砚失望。   进去一会儿的工夫,太子和之前的状态已然不太一样。   此刻宴会已经开始,宁书砚在楼下院落里找了一处矮桌落座,自顾自地吃着酒菜。   太子为了保持他没那么看重宁书砚的模样,并没有和宁书砚一起,而是独自坐在了正位。   席间有人瞧着宁书砚相貌俊朗,气度不凡,也多来敬酒攀谈。   宁书砚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说话也算讨喜,没一会儿,便多了几位异域好友。   席间,歌舞持续不断。   不久后,上场了一群献舞的胡人女子。   她们穿着胡服,行走间带着一股子飒爽感,看起来干净利落,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等她们真的跳舞后,竟然有醉酒的使团成员叫嚣:“我们一支舞,就将你们之前的舞蹈都比了下去。节拍有多快,我们的姑娘就能转多快!”   一直在谈笑的宁书砚仿佛真的很感兴趣似的抬眸,微笑着问道:“当真?”   “自然。”   这其实是在挑衅。   作为东道主,绝对不能被比下去。   这位也不知怎么这么大胆。   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剑拔弩张,气氛也会僵持。   宁书砚在此刻起身,走到了乐队的旁边,取走了琵琶,试了试音后弹奏起来。   原本还在嬉笑的使团成员,逐渐笑容变淡,之后甚至有些表情强撑。   只有太子一方的人,逐渐笑出声来,谁让他们挑衅到了最不该挑衅的人?   因为他们表演的节目曲目,乃是他们来之前新编的。   宁书砚在一旁谈笑,竟然同时记住全部的音律,听了一遍便演奏了出来。   琵琶一起,所有其他的乐器只能跟着他的旋律加快节拍,快到了姑娘们逐渐出现了乱了节拍的情况。   偏他们还不能说什么。   因为宁书砚并没有砸场子,他的琵琶的技艺,甚至在那位乐师之上。   宁书砚的精通音律,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   这一曲的绝妙程度,要在之前所有节目之上。   没有面红耳赤的争论。   也没有上不得台面的对峙。   只是让他们再也张不开嘴,自惭形秽。   好在跳舞的领队乃是一位豪爽性格的女子,见自己队伍的姑娘们乱了节拍,立即大笑着解围。   她伸手扯来红纱,披在肩头,舞动间犹如鲜花盛放,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像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报复,又仿佛是见这位郎君实在俊俏。   她将手中的红纱抛向宁书砚,盖住了宁书砚的头,又在舞动间,将红纱逐渐移开。   红纱半遮半透,朦胧间,可以看到少年那俊朗的眉眼,以及挺拔的身影。   在宋云迟从二楼下来时,刚巧看到这一幕。   红纱从宁书砚的头顶逐渐落下,那张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脸上,此刻笑容更是灿烂。   弯弯的眼角,以及那笑容弧度优美的唇线,白皙的侧脸,在红纱的映衬下更加明艳。   或许出水芙蓉是真。   这一刻,逐渐显露的面容,竟然称得上人间绝美。   宋云迟却阴沉了一张脸。   因为他注意到,宁书砚那明晃晃的笑是对着那名女子的。   女子仿佛也被他的笑容晃了神,跟着笑容晏晏。   两个爱笑的人,四目相对,画面美好……   美好个屁!   宋云迟断定那个红纱是臭的!   许是给了这名女子留了余地,宁书砚的节拍逐渐慢下来。   舞蹈也恢复到原本的节奏。   周围的人仿佛是醉了酒,不再提之前的挑衅。   待一曲结束,宁书砚归还了琵琶,起身看到宋云迟站在不远处。   他当即迎了过去。   没承想,他刚要靠近,宋云迟扭头就走。   宁书砚一愣,还是快步跟了过去,小声询问:“堇王,是他们招待不周了吗?”   “招待得很好。”   “那您为何不太愉快的样子?”   “本王很愉快。”   宁书砚这才突然注意到,宋云迟突然改了自称。   之前似乎和他没太着重他的王爷身份。   宁书砚想去询问一番,之前在二楼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领舞的领队在此刻走向宁书砚,像是要道谢,又仿佛只是想和他聊上几句。   可惜她未能开口,就被打断了。   宋云迟注意到他没有追上来,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他,见到那女子走向宁书砚更气了:“还不赶紧跟过来。”   “哦……来了!”宁书砚赶紧追到了宋云迟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跟着。    第12章 生气   宁书砚一直觉得,宋云迟生了一张臭脸。   那张脸看谁都像是在不爽似的。   尤其是他个子高,总是垂着眼眸看人,像是在睨着对方,眼神充满了不屑。   如果宋云迟的臭脸分等级。   那么可以分为平时臭脸、微烦臭脸、愤怒臭脸和此刻的没憋好屁臭脸。   宋云迟坐在马车里,沉着脸不说话。   可那模样,明显是在等宁书砚说话。   宁书砚也不想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都不知道宋云迟在生什么气!   这人有病吧?   怎么这么爱生气?   于是一路安静,谁都没搭理谁,就此回了堇王府。   下了马车后,杨长史看着他们两个人分开一前一后地进入王府,猜测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儿。   可又不敢问,于是一直沉默地跟着他们。   宁书砚自己吃饱喝足了,带着宝平大摇大摆地回了客房。   宋云迟也朝自己的院子走,走到院落门口又停下来看向宁书砚离开的背影,一脸怨夫样。   最后愤愤地进入了自己的院子里。   这一夜。   宁书砚没来沐浴,毕竟客房有浴桶。   同样也没来闹着要走,似乎见到太子后,宁书砚整个人都变得无欲无求了。   条件允许的话,他都能在客房里敲会儿木鱼。   宋云迟却安分不下来,生气地沐浴,生气地看书,入睡后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在梦里,他又梦到了宁书砚的棺椁。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骤停,仿佛失去宁书砚的痛再次席卷了他整个人。   那是一种血液近乎凝固,浑身每一处皮肤和肌肉都在疼痛,每个器官都在罢工叫嚣的窒息感。   他步伐踉跄地走向棺椁,却看到棺椁的盖子被里面的人双脚踢飞了出去。   ……   ……   他愣在了当场。   紧接着,宁书砚从棺椁里一个后空翻,自己翻了出来。   宁书砚闪亮登场后稳稳落地,单手撑地,姿势潇洒又俊逸。   像个大侠。   紧接着从棺椁后面跑出来十几个穿着胡服的女子,绕着棺椁开始跳舞。   宁书砚一瞬间快乐得不行,全程笑得像朵花似的,跟这些女子抛着红纱,一起跳着舞。   没一会儿,开始了“你来追我呀”“我马上就要追到你啦”的游戏。   宋云迟沉默地看着这群人绕着棺椁快乐地转圈,翩翩起舞,快乐嬉笑。   宋云迟:“……”   最终宋云迟忍无可忍。   他快步走过去,将所有的女子都赶走。   接着抓住宁书砚,硬将宁书砚按回了棺椁里。   他气得发疯,干脆怒吼:“你还是死了好,你死了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可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果然在梦里也总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看到宁书砚躺回棺椁里后,竟然安静地睡着了,又变成了面无血色,形如枯槁般的模样。   宋云迟的呼吸一颤,他痛得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他又跟着爬进了棺椁里,躺在了宁书砚的身边。   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明明宁书砚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宁书砚,陪着宁书砚入睡。   躺得久了,还要帮宁书砚翻一个身,帮他揉一揉后背,免得生出褥疮来。   宁书砚的皮肤那么娇贵,得呵护好了。   随后他将宁书砚抱进怀里,让宁书砚的后背贴着他的心口,用这种方式感受宁书砚的心跳。   可偏偏……宁书砚的心跳逐渐消失……   宋云迟在此刻醒了过来,猛地坐起身来。   一个荒唐的梦,也让他一头冷汗。   他看着安静的室内,终于回过神来。   他突然站起身来,穿上鞋子快步出了房间,想去客房寻找宁书砚,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在耳房守夜的侍女看到宋云迟竟然出来了,赶紧拿起披风跟上:“王爷,您披一个披风!”   宋云迟却充耳不闻,只是快步到了客房,推门走了进去。   宝平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休息,看到宋云迟土匪一般地进来,吓得跌下了床,连连磕头行礼:“堇王!”   这般大声,也是为了叫醒宁书砚。   不过宝平很快被跟着进来的小太监们一齐拖了出去,空出房间来给两个主子。   宁书砚昏昏沉沉地醒来,就看到宋云迟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的床边,阴沉的脸,像是白无常来索命了似的。   宁书砚被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后问:“堇王,您有事吗?”   宋云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进里面睡。”   “哦……”宁书砚往里面挪了挪身体,宋云迟干脆地上了床,还自顾自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应该是刚才没穿外衣,一股脑地跑过来,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冷了。   宋云迟躺了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   回过身看过去,果然看到宁书砚还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没躺下。   于是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又僵持了一会儿,宋云迟才问:“你不睡了?”   “我根本不知道您在气什么!”宁书砚也挺不高兴的,干脆说了出来。   宋云迟听出了宁书砚的语气不对,跟着坐起身来,伸手拽宁书砚的手臂,想看看宁书砚的表情。   结果他的手被宁书砚甩开了:“别碰我!”   宋云迟的手僵持在半空,竟然不知该不该再去碰宁书砚。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对待。   ……   好奇妙。   宁书砚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委屈全说了:“是您说带我去参加宴会的,结果去了却摆一张臭脸!若是不愿意,不去就是了,为什么去都去了,还闹成这样?!”   宋云迟被宁书砚凶得一怔。   眼神都清澈了些许。   宁书砚继续说着:“我去了之后规规矩矩地给您安排,都尽可能做到让您满意了。   “我的确去见过太子,想必您也能猜到,我都是认真地按照我们约定的,逐步劝他放弃这个位置。   “太子还想送我回家,我也拒绝了,最后也回王府了,您却莫名其妙生了一路的气!现在大半夜了,还来我屋里扮鬼!”   宋云迟:“……”   他没想那么多。   他没想扫兴。   他就是醋劲儿大了点……   结果现在两个人都不高兴了。   在宋云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宁书砚突然动了,伸长了脖子凑过来:“您弄死我吧!来来来!弄死我,省着您一直这么折磨我!”   眼看着宁书砚的脑袋都要顶到他的面门了,宋云迟才伸手将宁书砚的头推回去。   宋云迟突然问了一个其他的问题:“你喝了多少?”   宁书砚嗓门更大了:“喝多少都无所谓,我本来就这样!我也就是还有点怕您,不然我早就和您打起来了!”   “还挺坦诚。”宋云迟夸他。   本来也是。   宁书砚一个出身还不错的大少爷,从小跟太子关系极好,在崇文馆里都能横着走。   京城惹是生非最多的贵公子里,肯定有宁书砚一个。   后来入朝为官,在朝堂上挥舞着笏板打群架的,也是宁书砚带头。   数他打得最威武。   有时宋云迟看得直羡慕,他也很想身边跟着这么一名“文臣里的武将”。   可宁书砚偏偏是那个呆头鱼太子一派的人。   宁书砚来到堇王府,对宋云迟也算客气。   一方面是宁书砚做错事在先有些心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方面是宁书砚的确有点怕宋云迟。   也可以说太子那边的人,都怕宋云迟。   可真把宁书砚逼急了,他也是会咬人的。   宋云迟犯了难。   解释吧……   让宁书砚发现不对劲,他今天是不可能在这里睡了。   不解释吧,宁书砚也挺生气的。   宋云迟只能伸手揉了揉宁书砚的头:“你别气了,我也不气了。”   宁书砚抬手将宋云迟的手挥走:“您说生气就生气,您说不气了就不气了!什么都得听您的!是不是以后天气都得看您心情行事?!”   宋云迟再软了些态度:“我的库房里还有些物件,明天送给你。”   “谁缺您那么点小恩小惠的!”   “现在消气赏你五万两。”   “……”宁书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黄金。”宋云迟补充。   宁书砚“邦”的一声躺下了,扯过了被子准备睡觉。   宋云迟垂眸看向他,问:“消气了?”   宁书砚的语气明显好了一些:“谁会跟财神爷生气?那样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宋云迟跟着躺在了宁书砚的身边。   两个人盖着同一张被子,倒也显得和谐。   宋云迟偷眼瞧了宁书砚一眼。   昏暗的房间里,只能模糊地看到宁书砚的轮廓。   他的五官立体,有着极为漂亮的头骨,鼻梁高挺,下巴微窄,侧脸自然漂亮。   在黑暗里,就算只看到轮廓,依旧足够让宋云迟再次心动。   这时宁书砚突然嘟囔出声:“睡在这里可以,不要帮我翻身,我自己会翻身。”   听到这句话,宋云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仿佛是他上一世最为期待的事情。   他又很快回神,低声回应:“嗯。”   宁书砚没再说什么,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心没肺的,睡眠极好,很快再次睡着。   宋云迟翻了一个身,在黑暗里盯着宁书砚的侧脸出神。   原来宁书砚发脾气的时候是这样的?   有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地发泄出来,不会闷不吭声让人猜。   好厉害啊宁书砚。   不像他,什么都不肯说……   如果他什么事情都肯如实说,喜欢也肯表达出来,上一世他就不会害得宁书砚那般坎坷了吧?    第13章 回家   这一日早朝前的时间,杨长史先是去了宋云迟的院子。   又匆匆赶去了宁书砚的院子,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结。   杨长史也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还需要在王府里小心翼翼地,想尽办法搞出点声音来,期待宋云迟“自然”醒来。   好在没一会儿宋云迟走了出来,立即有人上前给他披上了披风,簇拥着他往回走。   他在门口说道:“不必关着宁公子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   天仍旧暗着,一行人提着灯笼走进朦胧的夜色中。   那高大的身影尤其醒目,仿佛是移动的山岳。   宝平吸着鼻子目送宋云迟离开,赶紧趁机进了屋子。   他在外面的时候虽然有耳房可以待,但是他总是不放心,想出来看看。   等宋云迟离开了,他赶紧进去看看自家少爷。   宁书砚还在睡觉,睡得四仰八叉的。   衣服完整,头发都没乱。   宝平放心了。   等宁书砚睡到自然醒,宝平已经收拾好了他带来的箱子。   宁书砚刚刚坐起身来,就被宝平扶着去洗漱:“公子,王爷说不用关着您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宁书砚还有些没完全醒。   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目还没完全睁开,微微眯缝着,瓷白的小脸上还有一道压着被子留下的红痕。   他被宝平伺候着洗漱完毕,都已经在穿衣服了,才回过神来:“堇王许我回去了?”   “嗯,今早他去早朝前说的,应该就是说给奴才听的。”   宁书砚突然比宝平还急。   他恨不得帮宝平拎箱子。   两个人走得很急,匆匆的模样仿佛身后有猎狗在追。   他们也是怕宋云迟早朝回来就变主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还在探头探脑地观察,这时杨长史走了过来问:“宁公子,可需要用过早膳后再走?”   “不必了,哈哈哈!”宁书砚回答完,恨不得踏着轻功到了门口。   宝平提着箱子,也跑得格外欢畅。   走出去后,宁书砚还回头再次确认:“我真的走了啊?!”   “嗯,我们已经给您备好了马车。”   “还给我备车了?!”宁书砚很是惊讶。   当宁书砚看到昨天坐过的马车,不由得觉得有些隆重了。   这马车在他们宁家门口停一会儿,扭头左邻右舍都知道堇王府的马车去过他们家了。   不过他被堇王抓的事情,估计早就被知道了。   他此刻归心似箭,已经不想计较这些细节了,回去后他低调点就是了。   宁书砚拽着宝平一起上了马车。   宝平胆小,根本不敢进去,只坐在马车帘子外,紧紧地抱着箱子。   宁书砚也没再坚持。   堇王府到宁家的路程不算远,又因为是堇王府的马车,一路上畅通无阻,一炷香的时间宁书砚便到家了。   车子刚刚停下,宁书砚已经自己钻出了马车,身体轻盈地跳了下去。   宝平跟着提着箱子,步伐踉跄地跟了进去。   马车并未过多停留,直接离开。   不少路人看到马车都会避让开,那豪华的马车,每一处都透着身份的尊贵,轰隆离开时也格外气派。   路人再去看看宁府大门,甚至不敢窃窃私语。   宁书砚回到家中,一群人看到他很快迎了出来,还有侍女前去通报。   “小公子回来了!”   没一会儿,宁书砚的母亲快步迎了出来:“砚儿啊!”   宁母险些痛哭流涕,扶着宁书砚来回看:“都瘦了,本来就没多少肉,都瘦得可怜了。”   宁书砚觉得自己没瘦。   就是被宋云迟折腾得有些憔悴。   “哎呀母亲,莫要在外面掉眼泪,免得伤了您漂亮的脸蛋,我们进去说话。”宁书砚哄着母亲朝他们大房的位置走。   “对,进屋里说,屋里暖和。”宁母握着宁书砚的手不松开。   宁书砚所在的宁家,住着三房,大房和二房是嫡出,三房为庶出。   宁书砚的父亲和母亲是大房。   宁父只有一个妾室,还是宁母安排的自己身边的侍女。   这些年里这位姨娘一直恪守本分,仍旧将宁母伺候得稳妥。   所以大房整体来说,氛围还算融洽。   宁母这些年来,经历得最惊心动魄的事情,恐怕就是自己的小儿子被抓进了堇王府。   宁书砚能闹,多半随了宁母。   宁母这些日子闹宁父,闹长子,最后甚至闹到了太子跟前,就是希望他们早点将宁书砚救出来。   现在宁书砚自己回来了,她才终于安下心来。   “你和堇王是怎么回事?他可有虐待你?”宁母关切地询问。   “嗐,还能怎么回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抓了呗。堇王倒是没有虐待我,只是不许我出门。”   “那……那五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二房的来我们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了,似乎惦记着这些金子要归入公中。”   宁书砚没想到,宋云迟答应的金子已经送到了。   还真是够迅速的。   他同样也没想到,金子刚送过来,二房就惦记上了。   宁书砚的这位二叔虽然和他父亲是亲兄弟,但是性子差着十万八千里。   二房妾室有四个不说,孩子更是有十三个之多。   宁书砚在大房排老三,一起排的话,他只能算是宁家老七。   二房人口多,还没有一个成器的,于是不肯分家,没事就盯着他们大房。   什么便宜都想占。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对宁母说:“娘,您不必和他们争执什么,您只需要说这金子是堇王送来的,他们若是想要,尽管拿去。只是之后堇王若是怪罪下来,我们可不敢帮他们劝说。”   宁母出身好,还性子泼辣,倒是不会在意二房的那些入不得眼的事情。   她只是有些担心:“堇王为何给你这么多金子?”   宁书砚回答得含糊:“我怕堇王怪罪我,于是扯谎说我是想要投奔他的,于是他赏了我这些金子。”   “这事儿若是被皇后娘娘那边知晓,怕是会心生怀疑。”   宁书砚想到皇后都想舍弃他了,也不在乎她怎么看了。   现在他只想甩手不干了。   等太子的婚事稳妥了,他就好好劝说太子放弃太子之位,做个富庶地带的闲散藩王。   之后他游山玩水去。   离那个堇王远远的。   宁书砚当即装出头疼的样子:“娘,孩儿刚刚脱险回来,您就莫要再提这些让人头疼的事情了。”   “好好好,娘不问,你回自己院里休息一会儿?”   “嗯,好。”   宁书砚很开心地起身,朝着他的院子走。   走到途中,看到一个奶呼呼的小娃娃,小心翼翼地候在他必经的小路上。   她应该等了一会儿了,呼吸时喷吐出一团团白白的雾气,鼻尖也红彤彤的。   “三哥哥,您回来啦,杏儿给您请安来了!”小奶团子发出怯生生的声音。   显然是柳姨娘听说他回来了,让自己的女儿过来给他请安。   也算守规矩。   柳姨娘知道,大房的大姑娘已经出嫁,三个哥儿里老二是她的孩子。   大公子性子其实不太好,从未将他们娘仨放在眼里,只有三公子是真的心地善良。   所以她总会让自己的女儿和宁书砚处好关系,之后宁书砚也会关照一番她的女儿。   “哎,回来了,你跟我来。”宁书砚说着,牵着自己小妹妹的手,带着她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里放着几个大箱子,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锭子给了杏儿:“拿回去玩儿。”   “三哥哥,杏儿不敢要。”   “拿着吧,让柳姨娘给你收着,以后当嫁妆。”   “嗯,谢谢三哥哥。”   杏儿捧着金元宝,小跑着离开。   宁书砚安排宝平和其他几个小厮,搬着金子进了他的屋。   想来二房还派侍女盯着他这边呢,他懒得理会。   先回自己的房间再说。   他进去后,先将宋云迟送的暖炉取出来,交给宝平:“宝平,去将这个弄热了。”   “是!”回到家里,宝平都自在了不少。   宁书砚又将那把宝贝扇子拿了出来,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他这才坐在了桌前,看起自己的功课来。   崇文馆和国子监一般,使用积分制度,成绩优秀者记一分,及格了半分,不及格没有分。   累积到八分予以出身,派充官职。   如果一直积分不够,科举也没有成绩,就只能一直留下学习。   考试一般分为月试和岁试,内容是经文的帖经和口试。   他们还会有一些选修课,不过选修课需要慎重,选好了是锦上添花,选错了就是在本就单薄的积分上再扣分。   宁书砚看了看日子,正好五日后有一场月试。   他伸手拿来了书,口中念念有词:“这次考《周礼》、《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还有……”   他来回翻了翻,拿出了《谷梁传》。   这本是宋云迟放在床头的书。   真亏得宋云迟不用考试还看得下去。   宁书砚拿出这本书看了一会儿。   明明睡得饱饱的,哈欠却伴随着他。   看书还不足一个时辰,宝平过来通传:“少爷,老爷下朝回来了,叫您过去说话。”   “嗯,知道了。”   宁书砚合上书,临出房间前做了一个深呼吸。   宁书砚的爹和寻常的爹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说坏肯定不算坏。   但就是相处时,总让人不那么愉快。   宁父属于比较守旧派的读书人,做事一板一眼,还喜欢严厉地教训孩子,以彰显自己的父亲地位。   他当年就是被祖父这般教导大的,他如今也要这般折磨自己的孩子。   果不其然,宁书砚进入正堂后,没有来自父亲的关心,先迎来了一个摔在面上的茶盅。   “做事冒失!还触怒了堇王!你怎么敢的?!   “因为你的不小心,让太子为你奔走,险些酿成大祸,宁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宁书砚只能低头,像是低眉顺眼似的,嘴上却在说:“这最初是您的意思。”   “你还敢顶嘴,难道是我让你做事马虎,被堇王的人发现的?!”   “是,如果是您去做,定然不会被发现。”   “放肆!做错事还不许长辈训斥了?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宁父的手拍着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个时候,宁母和宁书墨会走出来做说客,劝说几句。   宁母还是老说辞:“你动这么大的肝火做甚?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吃了苦头。”   宁书墨跟着劝:“就是啊父亲,三弟刚刚回来,还没好好休息,不如请来府医,给他瞧瞧身体。”   这个时候宁母示意,宁书砚走过去给宁父送上一杯茶。   宁父仿佛气息刚刚喘匀一般,瞪宁书砚一眼,再伸手接过茶,喝上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之后,宁父的语气好了些许,问:“在王府里可有受委屈?”   “在王府里受的委屈,还没回来受得多呢!”   “你……”宁父气得又想发火。   宁母赶紧推着宁书砚出屋:“赶紧叫府医瞧瞧身体,你回院里等去吧。”   “嗯。”宁书砚很不高兴地被推出了正堂,还回头对宁父做了一个鬼脸。   等宁书砚走远了,宁父才放下茶杯,怒骂了一句:“随谁了呢?”    第14章 监考   014   宁书砚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宁母还在劝他老实点。   “这些日子,你爹没少替你奔走,几乎每日都去太子那边,甚至跑到政敌身边打听堇王的态度。   “他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就是嘴上凶了点……”   “那是凶了点吗?茶杯的碎片都要溅到孩儿脸上了!”宁书砚很是不甘地抱怨。   “谁让你走得快了?”   “怪我了?”   宁母还是很喜欢她这个小儿子的,性子活泼,长得也好,每次的贺礼都能送到她的心坎里,很讨她开心。   她继续安慰着孩子,顺便让府医帮宁书砚瞧了瞧。   宁书砚这个人的缺点十分明显。   他承认他爹偶尔对他很好。   也因为这些偶尔的好,他总会一次次心软,最后开始检讨自己。   他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自己办事不力,才会惹出这些事来。   甚至忽略了很多细节。   这个计策是太子幕僚们想出来的,人选是他们通过各方面可行性选出来的。   前面也不是宁书砚去接触的这个人。   只有这次,他们觉得派宁书砚这个太子伴读亲自去见,会显示他们的诚意。   宁书砚为人处世还算得体,让他去较为合适。   偏偏在这一次出了事。   于是所有罪责都由宁书砚一个人担了。   至于在宁书砚去之前,其他人办事时是不是已经被宋云迟察觉到了,只要宋云迟不来说,旁人也不会去深究。   “小公子的身体硬朗着呢,是难得一见的强壮身体,年轻人都气血旺盛,无需太过注意身体。”府医说得很是轻松。   他们这些做府医的,最怕遇到病症,每次总会被为难。   这种身体强壮的,他们探脉也安心。   “睡眠什么的也都好?”宁母还以为宁书砚这些日子会吃不好睡不好呢。   “挺好的。”   宁母给府医赏了银子,让府医回去。   她也离开了:“你多看看书,过几日是月试,你可要拿到积分,眼看着就要十八了,也该为以后做打算了。”   壮如小牛犊的宁书砚只能回答:“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崇文馆。”   身体健康,并无大碍,就意味着他要继续上学了。   他坐下后,给太子写了一张帖子,说自己已经回来了,身体无碍。   叮嘱太子不必表现得对他关心,知晓他安全即可。   送走了帖子,他又拿起《谷梁传》看了起来。   这书哪里值得宋云迟反复看?   他想起了宋云迟哪几页翻得折痕最重,他翻到那几页反复看,想从里面找出宋云迟狼子野心的蛛丝马迹。   想从这里做文章,扳回一局。   *   崇文馆算上太子,一共有三十三人。   所有学生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嗣,或者是贵族子弟。   原本定额为三十人,后来又硬安排进来两个“关系户”。   一般来讲,崇文馆不仅仅是学习场所,也是培养圈子的地方。   从学生时代,就已经开始了尔虞我诈。   可不得不说,这一届的崇文馆,可能是最差的一届。   几条烂鱼腥了一锅汤。   再加上太子草包,臭鱼烂虾又太过影响人,难得几个正常人也逐渐没那么正常。   崇文馆这三十余人都算是太子伴读。   但是和太子同进同出,全程贴身伴读的,只有宁书砚一个人。   毕竟他是太子从小选择的人选,所有人里,宁书砚是第一个确定会入崇文馆的人。   这也使得崇文馆内,不少人看宁书砚不顺眼。   属那几个皇后的外戚子侄最讨厌宁书砚。   宁书砚在家里安生了一日后,便来上学了。   宁书砚在崇文馆学堂外,从宝平手里拿走了自己的书囊,说道:“找个地方歇着去吧。”   “是。”   宝平也熟悉崇文馆,自然知道这里的规矩,很快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只需要在午饭的时间,帮宁书砚提前打好饭即可。   宁书砚刚刚进入学堂,就看到几个人聚在一起,眉来眼去地说着什么。   见宁书砚出来,更是明目张胆地来回打量。   其中夏怀映对他最为关心一般:“宁书砚,你回来了?!看到你安然无恙太好了!”   他的兄长夏怀羽听到他的话,嗤之以鼻,冷笑出声:“怀映,你关心这个办事不力,还给殿下添麻烦的人做甚?”   宁书砚走到自己的位置,将书囊放在矮桌上,目光扫过自己的垫子。   他坐不惯蒲团,垫子是母亲帮他定做的,很是精致。   在此之前,一般没人敢动他的东西,今日却见自己的垫子上被溅上了脏污。   有人将饭食带回来吃了?   还是故意的?   夏怀映注意到了宁书砚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接着低声解释:“这脏污有两日了,我们注意到的时候,脏污就在了,也不知是谁不小心弄脏的。”   “不小心?”宁书砚扯着嘴角笑,“不小心将脏东西带进来,还不小心弄到我的垫子上,别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影响?”   夏怀映回答不出来。   夏怀羽又开始叫嚣:“不就是一个坐垫?别太娇气了宁书砚,你在堇王府里的时候,有没有被堇王要求学狗爬?”   宁书砚终于肯施舍一个眼神给夏怀羽。   夏怀羽被他目光扫过,有了一丝惧怕,却还是很快冷笑,问道:“怎么?你该不会真和传闻里一般,心甘情愿地做堇王的狗,才换得出来的机会吧?不愧是你啊宁书砚,能屈能伸……”   夏怀羽还欲继续说,却被打断。   纯靠武力打断。   原本在宁书砚身边的夏怀映,甚至没能看清宁书砚的动作,宁书砚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   紧接着,宁书砚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囊,书囊里鼓鼓囊囊地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砚台。   宁书砚出手前,特意将自己的书囊抡圆了才甩出去。   夏怀羽此人身量算得上高,身材也是少年的清瘦。   这般被宁书砚的书囊砸中,身体踉跄了两步,甚至没能站稳,是被他身边的其他人扶着才没有跌倒。   “我真是几天没收拾你了,让你敢对我说话不干净了?”宁书砚说着已经上了夏怀羽的矮桌,照着他的面门又是一脚。   这一回,连同扶着他的一群人都被一齐踹倒。   “你、你敢打我!”夏怀羽捂着自己酸疼的鼻子,大叫出声。   宁书砚再次拾起自己的书囊,与此同时面容森冷地看向他,问:“怎么?许你犯贱,不许我反击?”   “我跟你拼了!”夏怀羽说着,挣脱了其他人,朝着宁书砚扑过来。   宁书砚的功夫还是有些底子在的。   谢良回那种武状元的子嗣他肯定打不过,但是夏怀羽这个连草包都不如的混子,他收拾得手到擒来。   一向和夏怀羽关系不错的人见夏怀羽吃亏,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纷纷以拉架的姿态拉偏架,拉架的同时还要给宁书砚使绊子。   宁书砚气极了,连拉偏架的人一起打。   也是这几个人倒霉。   他在宋云迟那里受了气,回家又受了气,他都不能发泄。   这几个来得正好!   这群人闹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还引来了即将授课的学士。   可刘学士老了,根本拦不住他们几个。   最终是太子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其实对于太子的草包,整个崇文馆都知晓,不过他终究是太子。   夏怀羽他们是太子母亲的亲戚,底气足,并没有立即停手的意思,甚至准备趁宁书砚停手时给宁书砚两拳。   不然他们几个同时被揍,的确有些吃亏。   可很快有人看到,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一袭暗紫色衣衫的身影,身材高大甚至超越太子,走得不急不缓。   那群人终于意识到有贵客到来,纷纷停了手。   这时,宋云迟终于走到了这群人的身前,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向宁书砚。   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底,确定宁书砚没有吃亏,甚至还是盛气凌人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宁书砚没有吃亏的不甘,全是对打架被打断的不爽。   宁书砚没想到会在崇文馆见到宋云迟,不由得有些惊讶。   却没有打招呼。   太子帮忙找补:“皇叔莫怪,他们平日不这样,今日可能是有误会。”   宋云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他们:“为什么打架?”   夏怀羽他们那群人自然不敢说。   宁书砚指着夏怀羽朗声告状:“他说我是您的狗!”   听到这句话,夏怀羽吓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的确是皇后的亲属,可以在崇文馆挺直腰杆,在外面也可以胡作非为。   但是遇到宋云迟他也是惧怕。   说到底,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窝囊废罢了。   只需要这一句话,宋云迟很轻易就能猜到他们的吵架内容了。   宋云迟仿佛很惊讶,微微挑眉:“哦?还有此事?本王怎么不知道?”   “本就是他无中生有,您又怎么会知道!”宁书砚气鼓鼓地回答。   宋云迟微微颔首,随后看向夏怀羽,语气温和:“堇王府中的确缺条狗,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夏怀羽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竟然吓得干脆跪了下来,连连道歉:“学生没有冒犯之意,只是和宁书砚发生了点误会。”   夏怀映看到这一幕,抿紧了嘴唇。   如果他们应对得当,皇后娘娘还会给他们撑腰。   可夏怀羽这般一跪,连皇后的脸面都丢了去,怕是不但没了撑腰的人,他们也会被责罚。   可他又忍不住朝着宋云迟多看了一眼,又很谨慎地收回目光。   随后他低眉顺眼地跟着解释:“只是学生之间的争辩,哥哥的确粗莽了些,堇王莫怪。”   太子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有意带宋云迟离开:“皇叔,您随孤来与学士聊一聊监考的事情如何?”   “好。”宋云迟并未多留,也没有表现出对宁书砚的特别在意,径直跟着离开。   宁书砚看着宋云迟离开,还是第一次知道宋云迟监考的事情。   上一世没有这件事发生,因为这次月试的时候,他还在堇王府被关着呢。   他出来后,也没听说宋云迟也没来监考。   他又想起宋云迟床头的《谷梁传》。   他……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考题,昨天还特意钻研了那一部分的内容。   哎!不对!   他重生了,本来也该记得一些题目吧……   于是他开始回忆……   突然发现他上学的时候真的是题从眼前过,片点不留痕。   他只能回想起几个记忆犹新的题目,却不记得究竟是哪一场考的,有可能是前两年已经考过了。   这时夏怀羽被夏怀映扶了起来,愤恨地看向宁书砚:“你居然这般阴险……”   “我垫子是你弄的吧?”   夏怀羽气得简直要翻白眼,这个时候还和他提什么狗屁垫子,当即反驳:“关我什么事?!”   “我认定是你干的了,你一天不找出真凶来,我就打你一次,直到你找到真凶是谁!”   夏怀羽被揍了一顿,又被吓了一次,整个人狼狈至极。   现在还被宁书砚这般恐吓,当即怒斥出声:“你凭什么让我去查?!那又不是我东西!”   “我不管,我就盯着你,你找不出来我就天天揍你。”   夏怀羽气得面红耳赤,怒骂出声:“你别不要脸,大不了我再买一个给你。”   “我的垫子不一样,我就要我的这个。”宁书砚梗着脖子继续气人。   “你……你别得寸进尺!”   宁书砚不管他,转身去追太子,还在喊:“堇王,要狗吗?!”   他刚走两步就被夏怀羽拉住了:“我帮你查!”    第15章 争吵   015   宋云迟其实很讨厌和太子以及太子身边的人来往。   简单的说话都嫌烦。   在他看来,太子身边的人都有一种浮于表面,却能被人一眼识破的精明。   他们仿佛老谋深算。   他们也确实饱读诗书。   可他们无论是看人时的眼神,还是说话时的神态,又或者做出来的事情,无一不让宋云迟讨厌。   只有宁书砚除外。   勉强坚持着和这些人谈论完监考的时候,太子和宋云迟双方同时松了一口气。   宋云迟准备离开时,又和太子同行,仿佛是参观崇文馆。   他的确很少来这里。   也是第一次看到宁书砚上课时的状态。   他们走到崇文馆后门的位置,宋云迟一眼便看到了正盘膝坐着,努力认真上课的宁书砚。   宁书砚耳朵在听,眼睛也朝学士看过去。   手里却在给自己的耳后的一缕头发编小辫子。   等他的小辫子编完了,没东西固定,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书囊上。   他单手固定着辫子,另外一只手在书囊上卸下了一缕流苏穗,绑住了自己的那缕小辫子。   他绑完还晃了晃脑袋,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小辫子。   臭美。   还是花枝招展的那种美。   两辈子都这样。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宁书砚身上自带一种清爽感。   宁书砚也从来不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想青史留名,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对太子好。   无论太子是太子,还是藩王,他始终只效忠这一个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宁书砚才没有其他人身上那种让他讨厌的气息。   宋云迟没有多留,扫过一眼宁书砚后,便快步离开了崇文馆。   他还有事情要处理。   身后的太子直到看不到他马车的轮廓,才如同解决了一件大事般回到崇文馆内。   *   宁书砚下学后回到家里,还没进自己的小院,就看到一直在等待他的管事。   他停下脚步,看向胡管事,询问:“胡管事在等我?”   胡管事无论何时,见到宁书砚都是笑容满面的模样:“老爷说请您过去。”   宁书砚沉下脸来,知晓这种架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对宝平使了一个眼色,宝平立即提着书囊,快步去寻宁母。   随后宁书砚大步走进正堂。   进去时故意缓了脚步,成功躲开了破碎的茶盅。   “你头上的那个是什么东西!不成体统!”宁父首先看到了宁书砚自己编的小辫子。   确实没有人会将流苏穗系在头发上,会被注意到也不奇怪。   尤其宁书砚此刻穿的是崇文馆里的学生服,白色搭配着很清淡的嫩绿色。   发冠也要戴得整齐。   他却扎了这么一条不伦不类的小辫子。   “扎着玩的,说正事吧父亲。”宁书砚绕开茶杯碎片,走到了一边坐下。   见没有人敢来给他奉茶,他也就没再要求什么,只等着父亲开始正式发难。   宁父此刻横挑鼻子竖挑眼,看宁书砚哪里都不顺眼:“谁让你坐下了?!”   宁书砚却直接问:“是皇后娘娘找您发难了吗?”   “你……”宁父被宁书砚直白的提起弄得一怔,很快回过神来,“当真是你在故意为之?”   宁书砚都能想到,他将名单给了太子后,太子定然会重视此事。   可太子身边的人太多都是皇后那边的人,皇后难免会得知消息,出手护自家人也是正常。   太子看似温柔,实则性格执拗,又非常听宁书砚的话。   所以太子定然想从重处理。   但是皇后想求情,太子又犯倔,皇后没办法后却不肯找宁书砚说此事,而是找宁父施压。   她的想法无非是宁书砚扛不住压力,最后去劝说太子从轻发落。   宁书砚仍旧是平静的模样:“父亲,您在训斥孩儿之前,可曾去调查过,这些人的罪行是不是真的?   “您也饱读诗书,看过多次动荡,该知晓这些罪责如若被提出来,最后又推到太子身上,将会给太子带来多大的罪责?   “轻则没了圣上的信任,关上一年半载的禁闭,重则失去如今的位置。   “殿下本就不得民意,这般被撤掉太子之位,他怕是再无优势,也难东山再起。   “孩儿这般劝说,为的是保全太子,既然想坐稳这个位置,就别指望犯了错的夏家还能家和万事兴!   “孩儿不懂,杀人放火贪赃枉法的是夏家人,怎就成了孩儿故意为之?”   宁父的确被宁书砚有条不紊地质问,问得怔愣了片刻。   他难得见到宁书砚这般凌厉的模样。   可他还是不同意:“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若是她的哥哥是因为你的劝说而发配流放,夏家也因此蒙辱,皇后娘娘岂不是要记恨上我们宁家?!”   宁书砚再次反驳:“父亲,我们全家都是站在太子一边的,孰轻孰重,您分辨不清吗?   “如果此事爆发,最后倾灭的会是我们所有拥护太子的人,抽丝剥茧,谁都得不到幸免。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这难道不对吗?!”   宁父仍旧觉得不妥。   他不想宁家得罪了皇后,被整个夏家记恨。   “你……你很可以不这般明着去做。   “而且你前脚收了堇王五万两黄金,后脚就劝说太子与夏家撕破脸,会让人怀疑你的心思,是不是真的被堇王收买了!”   宁书砚原本还是冷静的。   但是听到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当即站起身来,朗声说道:“皇后娘娘关心兄长心切,被亲情蒙蔽双眼犯糊涂,您也跟着犯糊涂?!   “连自己儿子都怀疑上了不成?   “您要顾着宁家的名声,还不想得罪夏家做老好人,又想太子顺利继位,哪有这般好的事情。   “我们做的事情,本就是要么一荣俱荣,要么一损俱损!   “他们夏家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就该考虑会不会连累我们。现在我们已经岌岌可危了,还要顾及和他们的关系?!   “为什么他们做错事,却要怪罪我?!”   宁父也用巴掌拍着桌面:“你现在的情况很尴尬,你刚刚从堇王府出来,还得了堇王的赏赐。   “所以他们自然会怀疑你和堇王的关系,认为这是你联合堇王布局,想要坑害他们夏家。”   宁书砚觉得荒唐:“他们做了坏事被发现后,居然觉得是别人害他们?!”   宁父仍旧是之前的意见:“是时机的问题,这件事先压下去。   “我们会毁灭所有证据,确保此事不会牵连太多。   “你去劝一劝太子,让他不要再那般执拗。”   宁书砚拒绝得直接:“孩儿不愿。”   “你……你立即将那些黄金还回去!和堇王划清界限,莫要让人觉得你攀附了堇王。”   “……”这五万两黄金似乎是有点招摇,又不好解释。   宁书砚有些动摇,想着是不是应该将黄金还回去。   可能是见宁书砚的神情有所松动,宁父再次开口:“送回去后,你去劝说太子,顺便带着礼品去夏家道歉,详细述说,让他们理解你,原谅你。”   “您还想让我去道歉,让他们原谅我?!”宁书砚指着自己问。   “不然呢?”宁父再次摆出父亲的威严。   宁书砚想要冷笑。   这件事怎么变得如此可笑。   “孩儿不会劝,也不会道歉。”宁书砚回答得坚定。   他终于意识到,上一世太子会沦落到那种境地,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你反了不成?!非逼我请家法?!”   “您就算打死孩儿,孩儿也不愿。”   宁父气得在正堂里团团转,真的要胡管事去寻家法。   宁母显然已经过来了,正在偷听,见这个情景,当即冲过来护着宁书砚:“孩子说得也没错,凭什么要砚儿去道歉?”   宁父已经气得身体都在发颤了:“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瞧着你连我个妇道人家都不如!”宁母将宁书砚护在怀里,想要带宁书砚出去。   宁父见儿子反驳自己,妻子也这般护着孩子,追着宁书砚还要教训。   宁母身材不算如何高大,却把宁书砚护得严实。   宁父想将宁母拽开,可情急之下力道没能控制住,竟然将宁母甩了出去。   见宁母跌倒,宁父也是一怔。   还是宁书砚手疾眼快,扶住了宁母,最后愤怒看向父亲:“您就不怕这般周全地考虑后,最后谁也保护不住吗?”   前一世,他们太子党全部受到了牵连。   他们宁家算得上是被牵连得最少的。   可他的父亲仍是官降两级,做了一个再无出头之日的闲职。   他们宁家也被搜走了不少财物,在他死亡前,宁家都是愁云惨淡的模样。   这就是站错队的下场。   在宁父无法反驳时,宁书砚再次开口:“只因提出了内部的问题,就要被怀疑真心,还要诸多猜疑,您不觉得这个团体已经病了吗?   “得了病,却不治,只想医者闭嘴?这就是你们的处事方式?   “若是如此,孩儿还不如索性投奔了堇王!”   宁书砚扶着母亲坐在了椅子上,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宁母有些急,叫着他的名字起身,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被宁父扶住。   眼看着追不上了,宁母气得给了宁父肩膀两巴掌。   “你这是做甚?!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用责怪孩子的方式开场?还不讲道理。”   *   宁书砚也不知是在赌气,还是真的动摇了。   干脆一鼓作气离开了宁家。   出来后,他几乎是立即重新翻身上马,骑着马便朝着堇王府去了。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地到了堇王府。   到门口后,他将马交给马夫,大摇大摆地跟护卫打了招呼后,进入了大门。   护卫似乎得过命令,没有阻拦宁书砚,宁书砚畅通无阻得仿佛回到自己的家。   不久后杨长史迎了出来,老脸笑得如同菊花绽放一般:“宁公子,您怎么来了?王爷现下不在府上。”   宁书砚倒也不见外:“哦,我来再住两天,不用准备太多吃食,现在食欲不太好。上次的那个鱼做得不错,再给我来一条。”   “这倒是小事儿,只是客房里没有提前放进暖炉,凉得很。”   宁书砚停住脚步,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杨长史对宁书砚抬手示意:“王爷屋里暖和,您去王爷屋里等着,我们去给您做菜。”   “这不合适,我去会客厅等待。”   杨长史笑了:“会客厅也是冷的,您也不想想,谁会来我们堇王府作客?   “这碳想热起来,且温度合适得一段时间,您就去王爷屋里吧。又不是第一次来,客气什么?”   的确,宋云迟可不是什么热情好客的人。   旁人都恨不得绕着堇王府走。   宁书砚也有些犹豫了。   “我也算是不速之客,这……打扰了吧?”   “宁公子来不算打扰,快进。”杨长史说着,已经开始将宁书砚往宋云迟的屋里送了。    第16章 抱着   016   宋云迟在外部署事情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宁书砚到王府的消息。   他的确归心似箭,可仍旧需要先处理完这些事情才能离开。   毕竟他也需要稳定自己的实力,才方便他正式迎娶宁书砚。   他知道宁书砚突然跑到他的府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在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去调查。   太子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他自然也能想到这种方法。   毕竟太子那边又处处都是破绽。   宋云迟很快得知了一些消息。   原来在今日午后,就有太子内部的叛徒来送过消息。   只是消息送到了王府,他还没有回去,自然不知情。   他有些意外,太子的人是如何意识到他在查这些人的?   还精准地找到了几处关键所在。   上一世可以没有这件事发生。   难不成太子的人有进步了?   还是说……出现了其他的变动?   他并未表现出什么,一切如常地回到王府。   进入时,院落里的人正提着从会客厅等地方熄灭的炭往后院送。   他目光扫了一眼,有些疑惑,今日怎么撤得这么早?   不过杨长史说的事情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宁公子在您的屋里吃过了饭,如今还在等您呢。老奴之前说客房没有暖炉才让他过去的,如今客房的暖炉已经热了。”   这意思是暗示宋云迟,安排能进能退。   客房是暖和的,宁书砚可以去,若是不想宁书砚离开,就得宋云迟自己想办法了。   杨长史只能帮到这里了。   宋云迟轻声回应,快步回了自己的屋。   屋里没有人伺候,毕竟宁书砚在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敢进来打扰。   他只能自己脱下披风,走进去,还没想到他能说什么,却发现宁书砚已经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他之后要考的。   宋云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宁书砚睡着的模样。   显然是在看书的时候,宁书砚也经过了一番挣扎。   可惜终究是睡魔战胜了书卷神,宁书砚就此倒下,一睡呜呼。   宋云迟没打扰他,吹灭了其他的烛火,只留下外间一盏能够照明的。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去温池,之后独自走回来,见宁书砚已经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他将宁书砚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帮宁书砚盖上了被子。   接着他躺在了宁书砚的身边,跟着入睡。   明明和宁书砚同床共枕惯了,可宁书砚突然移动身体,宋云迟还是会不适应。   比如现在。   宁书砚应该是睡得有些冷了,下意识地寻找热源,翻了一个身后,逐渐靠近他。   感觉到宁书砚抱住自己的手臂后,宋云迟豁然睁眼。   他想侧头看一看宁书砚的样子,可又怕自己稍微动一动,宁书砚就会松开他。   可他实在心中焦躁得厉害。   他独自吞咽,接着努力平稳呼吸。   他在昏暗的室内睁着眼睛,耳朵似乎也变得更加灵敏。   他能够听到宁书砚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宁书砚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睡得依旧很沉。   就在他想要继续入睡时,又感觉到宁书砚将自己的脚尖往他的腿下塞。   他再次睁开眼睛。   这个时候宋云迟终于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喜欢宁书砚。   宁书砚手段这般了得,他自然受不住。   是宁书砚在勾引他!   如果你问宋云迟,讨厌吗?   他肯定会白眼翻过来。   你懂个屁?   这是被选中了!   是奖赏!   于是心中雀跃,重生一世,才迎来自己初恋奖赏的宋云迟,想要多享受一会儿被宁书砚选中的感觉,硬是强忍着不睡着。   还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也是毅力惊人地撑到了即将要早朝的时间。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也跟着沉沉睡去。   到了杨长史来给宋云迟准备上早朝的时间,杨长史急得直挠门,屋里也没有一个人醒来。   最后杨长史只能派人送去帖子,称宋云迟身体不适,今日告假。   早膳也是重做了三次,才迎来了两位主子的盛大起床。   宁书砚首先醒来,看到自己居然抱着宋云迟手臂睡着的,那一瞬间恨不得原地跳起来,再给宋云迟磕头谢罪。   可能是他后撤的动作太大,宋云迟被他惊醒,睁开眼睛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办法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了,只能语气很弱地说道:“堇王,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宋云迟看着他,战战兢兢小梅花鹿一般的模样,低声回答:“无妨,赶紧洗漱去崇文馆吧,你已经迟到了。”   “哦,对!”宁书砚赶紧起床,匆匆忙忙地去洗漱,又随手从杨长史端来的早餐里,拿了两块糕点,便冲出了王府的院子,骑马上学去了。   宋云迟活动着肩膀走出房间。   果然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睡觉,肩膀会有些难受。   杨长史奉上早膳:“已经给您告假了。”   “嗯。”   待宋云迟身体不舒服,心里却很舒服地洗漱完毕,吃完早膳,打算去书房时,宁父居然来了堇王府。   也不怪宁父着急。   先是宋云迟没去早朝。   接着回府,听说他安排去崇文馆门口等待的小厮汇报,宁书砚今日没去上学,他便急了。   宋云迟知道一些事情,所以知道宁父在着急什么。   恐怕是怕宁书砚冲动之下,做了什么无法回头的事情。   又或者真的反了,供出什么不利于太子的事情来。   不然按照宁父的性子,怕是很难主动登门。   殊不知,宁书砚去了崇文馆。   只是按照他的习惯,迟到了会将马拴在附近的茶馆,接着翻墙进去。   宋云迟还是整理好了自己的形象,去见了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   他刚刚进入会客厅,宁父便站起身来行礼:“下官见过堇王殿下。”   “嗯,坐吧。”   宁父没有立即入座,而是看着宋云迟坐下了,才跟着坐下。   宋云迟不想和宁父周旋,看着侍女给宁父奉茶,单手拄着自己的下巴,神态懒散地说道:“其实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   宁父一瞬间僵直了身体。   “左侍郎有没有想过,本王不是个傻子?”宋云迟问。   这一句话,可是将宁父吓得不轻,立即起身就要再次行礼。   好在杨长史一直在旁边候着,立即走过来扶住了宁父,让他老人家再次坐下。   宋云迟又问:“不必惊慌,既然您已经来了,我们也就聊一聊这些事情,如何?”   “自然。”宁父额头的汗已经在无声流淌了。   宋云迟对宁父的印象很复杂。   他觉得宁父不算是一个好的父亲,又不能说他全然不好。   上一世,他的确没有什么大作为,靠着家中照顾,太子与皇后照顾,也官居三品。   算是一个老好人。   不过对孩子较为严格。   很多事情,宋云迟都觉得宁父一般。   但是在宁书砚中毒的那两年里,宁父几乎是几日间花白了头发,倾尽家中仅剩的钱财跟着寻求名医。   明明是一个“顾全大局”到有些懦弱的性子,却一次次往返于王府来寻他要人。   宋云迟对宁父也算照顾,后期让他官复原职。   可宁书砚仍旧没救回来。   曾经名动京城的贵妇萧夫人,也就是宁母,在宁书砚去世后一病不起。   在宁书砚去世后不到一年半,她也跟着去了。   宁父虽然官复原职,但是并未续弦,表现出的仍旧是本分的模样,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   继续为官,是因为他需要撑起整个宁家。   所以这种不是完全坏的人,才最为棘手。   平日里看着碍眼,又不能下狠手对付。   所以宋云迟只能开口说道:“左侍郎可曾想过,之前的那件事并非因为宁公子做事不稳妥才被发现的端倪,而是本王之前早就有所察觉?”   宋云迟懒得观察宁父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本王有所察觉,做此事的人也心中忐忑,不敢再继续,却又觉得中途放弃可惜。   “于是提出了看似合理的提议,派宁公子做了这个蹚浑水的人。   “于是出了事,全由宁公子担着罪名。”   宁父听得呆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宋云迟会跟他说这些。   难道……宋云迟是在帮宁书砚说话?   宋云迟为什么要维护他的儿子?   隐隐的不安,让宁父心乱如麻。   宋云迟继续说道:“现在出了事,皇后却寻到了您,希望您来化解此事,您猜是为什么?”   “下官做事还算稳妥……”   “不,他们觉得您好欺负。也认定了,他们就算欺负了您,您也会忍下来,扭头又去欺负您自己的儿子。”   “……”宁父听得呼吸一颤。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给宁父时间想清楚这件事。   觉得可以了,他才继续说道:“本王知道您顾全大局,您回去,尽管去跟皇后汇报,说今日早朝,原本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奏章,想要参她们夏家一本。   “结果宁公子得知消息,冒死前来王府,求得本王网开一面,甚至没有去参加早朝。   “不过这些奏章还在本王的手上,迟早都是隐患。   “你们宁家已经做到极致,之后要如何做,就要皇后定夺了。”   事情就是这样好解决。   如果是宁书砚这个学生提起了这些事情,皇后还会有侥幸心理,想着可以大事化小。   但是如果情况是再不处理,宋云迟就要出手了,皇后才能下定决心处理此事。   哥哥重要,还是她的儿子以及所有太子党们重要。   想必很好定夺。   宁父不想得罪人,那就说得好听些。   仿佛是宁家帮忙周旋了,才给太子换得了一丝余地。   宁父有些拿不定主意:“这……这可以吗?他们可会信?”   “一会儿杨长史会给你一个名字,你就说是他泄露给我们的消息,让皇后去调查就是了。若是他们还不信,就让他们来问本王。”   这个人是宋云迟早就准备好的人。   之前拿着消息想要投奔他,但是他瞧不上这种叛徒,所以都拒绝了。   这个叛徒在午后送消息的事情也是真的。   而且,皇后的人哪里真的敢来问堇王?   找其他人打探都需要小心翼翼的。   宁父晕晕乎乎地行礼,随后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宋云迟和未来岳父友好交流后,也心情不错地离开。   至于他险些将未来岳父吓得跪下给他磕一个,这点就无需细究了,不重要。   总之,他仍旧心情很好。    第17章 花酒   016   宁父离开堇王府后,第一时间将宋云迟的说辞,转达给了皇后。   皇后得知宋云迟提前了行动,自然方寸大乱。   她派人去调查了宁父提出的那个人,调查到的确是此人将他们暗中销毁证据的事情,告诉给了堇王。   至此,事情已经确定为真。   皇后也不是完全的不知轻重缓急。   她知道,如果他们不尽快内部处理,真的闹到御前,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于是皇后的亲哥哥以及一众同党,当天傍晚便下了大狱。   皇后已经下了决定,只能将事情做绝,于是派太子亲自去督查此案。   此刻的宁书砚依旧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在崇文馆上了一天的课,下学后,太子才被人请离。   为了表现太子没有那么重视宁书砚了,这些日子太子都没和宁书砚同进同出过。   办理此事的时候,自然也没叫上宁书砚。   不知情况的宁书砚仍旧有些发愁。   他和父亲闹崩了,他还轻薄了宋云迟,两边都得罪了。   他没处可去了。   于是他找到了他自己的狐朋狗友,同在崇文馆的乔既明。   乔既明此人和宁书砚也算性格相投,都是有些浪荡的纨绔,又没那么无可救药的类型。   不过宁书砚此前想着自己是太子的伴读,多少还会自律一些。   所以自我管理要比乔既明强一些。   若是真让宁书砚放开了浪,说不定他还真会成为一个纨绔。   他寻到了乔既明,主动开口:“乔兄可能收留我一日?”   “提什么收留啊?”乔既明说着,拉着宁书砚到了一边,私下里说话,“其实我今日对家中说的,是去你家里过夜。”   “为何?”   “你不知道?清风楼今日举办诗会,彩头可是名画,这种热闹岂能不去凑一凑?”   宁书砚眼珠一转:“诗会?什么名画?”   “没公开呢,不过清风楼里的东西都拿得出手,前两次的东西,可都是被不少人抢破头呢!”   宁书砚只犹豫了片刻。   他上一世想着,他代表着太子伴读,应该注意言行。   所以极少去这种地方。   为官后难得几次去,也多是替太子去应酬,还不敢贪杯或者靠近女色,生怕是堇王安插的人。   至于那位万柳楼的香雪姑娘,其实不是他觉得多漂亮。   而是这位花魁是太子培养的细作。   他想着在宋云迟面前提一提,也许能引起宋云迟的注意,让花魁成为宋云迟的身边人。   结果上一世宋云迟的确注意到了香雪,扭头就将人送到扬州去了。   送走的理由是什么,太子幕僚们聚在一起研究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答案,毕竟他们确定香雪是细作的事情天衣无缝。   最终聪明的小脑瓜凑到一起,他们断定——   宋云迟是天阉。   但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都想劝太子放弃太子之位了,他也不想做官了,有什么不能去的?   去!   去最热闹的!   去姑娘最多的!   他还没试过喝花酒呢!   他必须试试看。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乔既明的提议,两个人在崇文馆里换了他们在崇文馆备着的便衣,收起书囊。   接着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地喝花酒去了!   到了清风楼的门口,宁书砚还有些激动,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他今儿就要去见世面了!   *   宋云迟一整日都没离开王府。   在宁书砚下学的时间,他就已经在等待了。   可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宁书砚来他这里。   于是他主动找到杨长史,问道:“宁书砚回宁家了?”   杨长史擦了擦汗。   他本来安排人去捣乱了,却不知捣乱的人能不能成功将宁公子拦下来。   不过他还是将事情瞒了下来。   可现在宋云迟来问了,他只能如实回答:“宁公子没回宁家……”   “有话直说。”宋云迟意识到了杨长史的神态不对。   “他……他去清风楼参加诗会了。”   宋云迟登时冷了脸,披风都没来得及披上,直接走出了院子。   清风楼诗会说着好听,不就是找了一个日子,举办所谓的活动,接着一群人聚在一起喝花酒?   好你个宁书砚,昨日才勾引了他,今日就喝花酒去了?   宋云迟干脆亲自骑马,准备去清风楼抓宁书砚这个负心汉!   谢良回也跟着上马,随时跟着。   他最初不知目的地是哪里,等看到热闹的清风楼,他也是一怔,随后问:“王爷,您终于意识到属下没妻室,想犒劳属下了?”   不然宋云迟一个喜欢男人的人,来清风楼做什么?   “来抓人。”宋云迟在此刻,公平地痛恨天底下所有逛青楼的人。   就连谢良回刚才问那一句话,都让他愤怒不已。   “可需清场?”谢良回问。   宋云迟又迟疑了。   若是事情闹大了,让旁人知道他来青楼将宁书砚抓走了,宁书砚也会因此丢脸。   想到这里他更气了。   宁书砚都来逛青楼了,他还需要顾忌宁书砚的颜面!   他呼出一口气,最终下令:“尽可能低调行事。”   “是。”   宋云迟和谢良回同时下马,其他人留在不远处候着,只有宋云迟和谢良回从侧门进入了清风楼。   得知贵客到来,老鸨几乎是小跑着赶来,接着也不敢直接称呼堇王,只是问:“贵客您是想……”   谢良回微微俯下身,低声问:“宁公子在哪里?”   谢良回多聪明的一个人,见宋云迟这又怒又委屈的样子,就能猜到来抓谁了,当即问了出来。   “宁家七公子?在三楼雅间。”老鸨回答。   宁书砚在大房排行第三,在全家排行老七。   “可点了姑娘?”谢良回又问。   “点了五位呢!都是我们这里最会吟诗……”话还没说完,宋云迟已经直奔楼梯。   老鸨不知详情,却不敢得罪了宋云迟,赶紧派人去引路。   宋云迟到了雅间的门口,反而有些犹豫了。   他怕一推门进去,就看到让他无法接受的画面。   他会不会疯病复发?   不过最终,他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之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房间里,因为他的进入瞬间安静下来。   宁书砚第一时间和宋云迟对视。   他的手里还拿着骰子准备投出去,动作却停顿住了。   在他身边的乔既明看到宋云迟,吓得腿都有些软了,第一时间抱着怀里的字画躲到了宁书砚的身后。   屋中的五个姑娘,有的在跟宁书砚赌大小,有的在罚写诗词,齐齐停下动作。   有见多识广的,知晓宋云迟身上这身衣服寻常人穿不得,第一个跪下。   其他姑娘跟着跪下。   “堇王,您怎么……也来参加诗会?”宁书砚惊讶地问。   宋云迟看着屋中环境,沉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赌大小,输了的要背写千字文。”宁书砚抬手示意,让他看桌面。   “你在青楼里赌大小?”宋云迟疑惑地问。   “诗会还有小半个时辰才正式开始,我们无事可做……”宁书砚说着,放下手中的骰子,问道,“您也对今日的名画感兴趣?”   因为姑娘们跪得匆忙,都是原地跪下。   宋云迟观察了一下位置,确定他们之前的位置是宁书砚和乔既明站在一边,几个姑娘站在另外一边。   “其他人出去。”宋云迟终于开口。   姑娘们如蒙大赦,立即起身一齐跑了出去。   乔既明很纠结,小声问:“堇王,我……”   “你也出去。”   乔既明只能给宁书砚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也跑了出去。   不过他肯定不会白出去,出去后马不停蹄地去找太子了。   什么诗会,什么名画,都不重要了,他和他兄弟逛青楼也被堇王抓了!   他得去求助!   只可惜……太子现在也忙着呢。   屋里只留下了宋云迟和宁书砚,宋云迟随手关上了门。   谢良回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客人和姑娘,他也有些尴尬,却只能守着。   *   宁书砚改不了自己的毛病。   人都来青楼了,人却对那些字画更感兴趣。   来了之后,他先和乔既明一起观看清风楼里展示的,之前恩客留下的墨宝。   有的他们两个嗤之以鼻。   有的他们也会称赞有加。   看得尽兴了,又得知诗会还需要过些时间才开始。   于是他们找了一个雅间,进去后还点了五个姑娘。   两个青涩的少年,真来了这种地方也没那么放得开,干脆和姑娘们赌大小消磨时间。   姑娘们和俊朗少年相处,还不用被揩油,自然乐得清闲,倒也跟着玩得尽兴。   这时宋云迟突然来了。   宁书砚觉得莫名其妙。   宋云迟一个天阉,不可能来青楼寻欢作乐,估计是奔着名画来的。   来了听说他在这里,跟他打个招呼就行了,让其他人走做什么?   “您有要事要说?”宁书砚问得客气。   宋云迟走进来,拿起桌面的骰子看了看,又走过去看了看姑娘写的千字文,勾起嘴角笑了笑:“宁公子好雅兴啊……”   “啊?”宁书砚不解。   “不如我们两个人来赌?”   宁书砚想拒绝。   他觉得和宋云迟玩多半没什么意思。   而且他认为宋云迟是那种输了会臭脸的人,最后还得他来哄,怪没意思的。   见宁书砚苦着一张脸,宋云迟走到了他的身前,问道:“怎么,本王不合宁公子心意?”   “也不是……玩呗!”   宋云迟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站到了宁书砚的身前,低头闻了闻宁书砚的头顶。   又抬起宁书砚的袖子,嗅了嗅他身上有没有胭脂香。   确定都是他熟悉的清香,他才最后嗅了嗅宁书砚的指尖。   没有其他的味道。   这小子手脚还算老实。   宁书砚疑惑地问:“您在闻我的手气?这是赌之前的仪式?我今日手气不错,一直在赢。”   宋云迟松开了宁书砚的手。   虽然确定了宁书砚没有不老实,但是他仍旧没觉得愉悦。   想到宁书砚居然来了这种地方,他就觉得胸腔里有一股邪火在乱窜。   他觉得,他应该让宁书砚吃点教训了。    第18章 赔我   宋云迟在此刻再次回身到了桌前,拿起双方的骰子仔细查看。   他想看看这些骰子和木匣子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有些赌坊里的东西都暗暗动过手脚,方便他们榨干赌徒的钱财。   青楼里会轻一些。   不过有些姑娘见恩客醉酒,再加上觉得其之前出手大方,还是会动些小心思。   当宋云迟看到姑娘这边木匣子里的小机关后,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放下。   他在此刻开口问道:“我们赌点什么?千字文本王可不感兴趣。”   宁书砚跟着站在了桌前,努力思考,接着提出:“我要您屋里那个落地的暖炉。”   “可以。”宋云迟答应时甚至在偷偷腹诽,这小子就这点出息。   “堇王想要点什么?”宁书砚问得小心翼翼的。   他也怕宋云迟狮子大开口,要太子秘密什么的。   宋云迟看了一眼一旁台子上的葡萄,说道:“本王如果赢了,你按照本王的要求喂本王吃葡萄。”   “就这?!”宁书砚突然觉得,宋云迟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在双方都觉得对方的要求很吃亏的情况下。   赌局开始了。   宋云迟在两局内熟悉了他手里东西的机关,倒是非常顺畅地赢了起来。   宁书砚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任谁输,谁都会不高兴。   雅间外开始喧嚣。   想来是诗会已经开始,有人按照刚刚发布的题目,写出了绝妙的诗句来,引得满堂喝彩。   此时宁书砚完全不知那诗句写得有多惊才绝艳,他只知道他已经输得惨烈。   雅间内的压抑安静,和雅间外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面热闹起来,倒是没人会在意他们这个雅间房门紧闭,门口还站着一名护卫的事情了。   宁书砚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盖,看到里面的数字又是一阵头疼。   他有点想耍赖了。   他不爽地掀开盖子,看到又是宋云迟赢了。   随后走到一边,看到没有茶水,只有桂花酒,于是拿起来直接喝了一整杯。   这时宋云迟走到了他身边,拿着匣子给他看:“这里面都有机关,你却和他们一起玩,之前你赢,纯是姑娘们哄着你们开心。”   宁书砚拿过匣子看,忍不住嘟囔:“太阴险了吧?您胜之不武。”   “是你单纯好骗,以后还来这种地方吗?”   “……”谁来这种地方也不是来赌的,但是宁书砚没敢说。   “愿赌服输啊宁公子。”宋云迟又道。   宁书砚长叹一口气,走到一边端起葡萄,走向宋云迟问:“这一盘都要喂给您?”   “嗯。”   宋云迟掀起衣摆,坐在了罗汉床上,靠着矮桌,单手撑着下巴等待宁书砚伺候他。   宁书砚跟着走过去,摘下一颗葡萄喂到了宋云迟嘴里。   这葡萄仅次于进贡品,皮薄无籽,还很甜美。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吃着,引得宁书砚一阵着急:“您快点吃啊,不然这么一盘我得喂多久?”   宋云迟还是那句话:“愿赌服输。”   “行吧……”宁书砚回答得不情不愿的。   宁书砚又摘了一颗,喂到宋云迟唇边。   明明动作很小心,指尖却还是微微触碰到一片柔软,他才意识到碰到了宋云迟的嘴唇。   他喂完立即收回手,瞧着宋云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宁书砚稍微别扭了一瞬。   宋云迟的目光一直在宁书砚的脸上打转。   宁书砚的脸上仍旧是输了的不服气,还有种强忍大少爷脾气的隐忍,看着很是有趣。   这时宋云迟开口:“这样没意思,你用嘴喂。”   宁书砚果然立即跳脚抗议:“您别太过分了!”   “本王刚才提出的赌约,也是按照本王的要求喂本王葡萄。”   宁书砚知道,愿赌服输四个字又要兜头砸过来了。   这个狗王爷就是在羞辱他。   都怪他方才太大意,真以为宋云迟的要求很简单,草率地答应了。   “您能换个要求吗?”宁书砚问。   “不能。”   “我去写首诗,说不定能把外面的名画赢来送您。”   “不要。”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用嘴唇夹起一颗大一些的葡萄,别别扭扭地往宋云迟那边送。   宋云迟只是看着他僵硬的动作,轻笑了一声:“过来些,本王吃不到。”   宋云迟这个笑比清河的男人,总是一张臭脸走天下,但凡笑了准没好事!   宁书砚只能再俯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呼吸轻一些,将葡萄喂到了宋云迟的嘴边。   宋云迟还算老实,张嘴后接过,接着慢慢咀嚼,吞入腹中。   宁书砚赶紧站直身体,远离那让人尴尬的距离。   宁书砚原本以为一次够了,他正准备下一颗继续用手喂,宋云迟却躲开了。   “用嘴。”   宁书砚千百个不愿意:“我……我嘴脏。”   “本王喜欢。”   “……”宁书砚险些骂人。   他很想将手里的葡萄摔了,他可不想再继续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了。   可能是意识到宁书砚要闹了,宋云迟适当地给了一些余地:“再喂三颗即可。”   这句话很有效果。   宁书砚想着,就三颗了,那就喂吧。   他用嘴唇尽可能小范围地夹着一颗,再次俯身送了过去。   宁书砚俯身过来时,仿佛将他身上自带的清香也送了过来,放肆地进入宋云迟的鼻翼里。   宋云迟抬眸,看到自己向往了两辈子的人俯下身来靠近他,距离瞬间拉近。   宋云迟不由自主地跟着靠近,微微开启嘴唇,叼走了葡萄。   很轻很轻的,两个人的唇瓣像是短暂地碰触了一瞬。   有点痒。   却让宋云迟的唇瓣一阵滚烫。   他突然觉得嘴里的葡萄甜到有些发齁。   又有些烫嘴。   吞进去的时候,还在烫着他的身体。   他抬眸,看到宁书砚似乎也在无措。   显然那一瞬,宁书砚也感觉到两个人的嘴唇触碰,摘下一颗葡萄时,动作都有些迟疑。   其实宁书砚没他想象得那么平静。   他现在脑袋嗡嗡作响,耳膜都在跟着发胀。   刚才碰到了吧?   应该是碰到了……   这种事情,鬼遇到了都会尖叫!   他两辈子没尝过嘴子的味道,这辈子倒是碰到了,结果那人是未来的摄政王!   这……这么可怕的事情,任谁都容易做噩梦!   连做三天!   不,连做半个月!   宁书砚想着,就剩两颗了,赶紧结束离开吧。   他想家了。   他突然觉得他爹也和蔼可亲的。   他们家二房也没那么讨人厌。   只要能远离宋云迟,世界都因此而变得美好起来。   他只能再次夹着一颗,下定决心一般俯下身。   好在这一次动作很轻,两个人没有碰到。   宁书砚暗暗给自己打气,就要结束了。   他夹着最后一颗葡萄送过去,宋云迟抬头的动作却很大,竟然撞得葡萄进了宁书砚的嘴里。   宁书砚刚要起身,宋云迟却在此刻迅速抬手扶着他的脖颈,迫使他不能起身。   随后宋云迟不由分说地直接吻过来。   仗着宁书砚没有防备,直接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像是名正言顺地追逐他的葡萄而来,舌尖在口腔里寻找着,努力去勾那颗葡萄。   宁书砚在此刻回过神来,努力推开他却未能成功,还被他大力拽得干脆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抬手扣住了宁书砚的腰,另外一只手仍旧用力按住宁书砚的脖颈。   接着微微侧过头,避开两个高挺的鼻尖碰撞,错开位置后更顺利地吻得……不,追葡萄追得更深。   对于这种入侵,让宁书砚感到一阵慌张。   他像是一条难按的鱼,挣扎得越发激烈,甚至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种微弱的求助声,和外面的喧闹相比,可以忽略不计。   或许凭借许谢良回的耳力能听到,但他绝对不会在此刻进来。   那舌仍在宁书砚的嘴里扫着,葡萄仍旧在躲。   温热的触感,奇怪的体验。   宁书砚干脆用舌尖将葡萄往宋云迟的嘴里推,让宋云迟没理由再在他的嘴里找。   可他明显感觉到,宋云迟不想这么快接纳那颗该死的葡萄!   他甚至在想,他现在给这个人一拳头,直接打死,所有的事情是不是都可以一了百了了?   可能是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宋云迟又朝他那边拖拽他的身体,让他整个都只能倒在宋云迟身上。   那只大手甚至按在他穴道的位置上。   他居然忘记了,宋云迟是从边境战场回来的……   正是因为战功显赫,才得到了大量武将的支持。   他前一世还觉得宋云迟身边跟着那么多护卫很是多余,谁能杀得了宋云迟啊?   宁书砚干脆双手托着宋云迟的下巴,用尽力气将宋云迟的脸推远。   接着他大口地咀嚼起来,当着宋云迟的面将葡萄吃了吞下去:“没了……”   宋云迟的目光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宁书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因为亢奋,呼吸都是滚烫的,扑在宁书砚的脸颊上。   觊觎了那么久的人,第一次这般吻到。   怀里的人会动,会挣扎,知道是谁在吻他。   宋云迟还没够。   怎么可能够!   他才不管那葡萄怎么样,他只想继续,于是声音听似隐忍,实则带着迫切地说道:“赔我。”   说着再次将人用力抱住,吻了过去……    第19章   如果之前还算有正当理由, 说是追逐葡萄,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就当是宋云迟护食。   至于旁边还有一盘没吃完的葡萄呢,而且吃没了还能再点。   别管。   宋云迟打小就护食,就是一粒葡萄不让。   可现在呢?   装都不装了?   上来就啃的?   明明是冬日里的衣物, 可两个人实在靠得太近, 彼此的体温竟然透过衣物传递。   炙热滚烫。   宁书砚姿势非常别扭,他没有地方可以支撑, 身体大半倒在宋云迟的怀里。   他慌乱地寻找, 终于扶到罗汉床上的矮桌。   衣袖已然被拥抱禁锢,行动间露出纤细洁白的手臂,因着用力,呈现出肌肉流畅的形状。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纤长手指, 张成爪状, 每个指尖都在用力才能扶住自己的身体。   宋云迟像是在品尝,一下一下地尝着他唇瓣的味道,吻得辗转。   就算他的舌尖如何躲闪,都能被宋云迟捉到,接着勾缠。   从嘴唇到牙齿到舌尖。   每一寸,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宁书砚就算是这方面的经验浅薄。   他也知道宋云迟就是在占他便宜。   死天阉!   臭流氓!   老王八蛋!   揩油揩到他头上来了?   就算宋云迟是京城诸多贵女想嫁的人, 就算宋云迟确实身材高大长得还人模人样的……   但是,那也不成啊!   宁书砚是真的急了。   被吻得呼吸都有些憋闷了,才狼狈地咬了宋云迟的嘴唇,趁着宋云迟吃疼,他迅速后撤。   待他站稳了, 见宋云迟还伸手要抓他,他立即连续后撤几步,轻功都用出来了。   宋云迟见时机已经没有了,也没再抓他,只是抬起手来,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唇瓣的血,目光却一直追着宁书砚。   像是凶兽在追随自己的猎物。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宁书砚端起那盘葡萄朝着宋云迟扬了过去。   “吃!你不是爱吃吗?你吃去吧!”   一盘葡萄,被送上来时被剪开成大小不同的小串,连带着盘子里的水珠,纷纷扬扬地扬了宋云迟一身。   就连下巴都被葡萄砸中,接着很有弹性地弹飞出去。   宁书砚还不解恨,很想再给宋云迟几拳。   他又适当地恢复了理智,他怕他打不过,反过来被宋云迟揍了。   于是泄愤一样地踢翻了一边的桌子,接着扭头就走。   也可以说是逃。   他如何迟钝,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推开门,就看到谢良回站在门外,手臂搭在栏杆上,似乎是在专注地看着楼下热闹的场景。   见宁书砚出来,他仿佛刚刚回神一般,问道:“呀,宁公子,要下去写诗吗?”   宁书砚垂眸看了一眼,由于他和乔既明是临时过来,没提前预订雅间,所以位置很偏。   他们的房间外只能看到布置的红绸,根本看不到下方的场景。   所以他不相信谢良回是看着红绸入了神。   他沉着脸,根本没回答,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步伐快得仿佛脚下生风。   谢良回看着宁书砚离开,又回身瞄了一眼屋里。   宋云迟正在拍掉身上的葡萄,接着慢悠悠地起身,嘴角还挂着笑。   能让宁书砚气成这个样子,他们王爷却突然笑得像朵花似的,肯定是他们王爷占了人家宁少爷的便宜。   但凡宋云迟不是他主子,他都要同情宁书砚一会儿。   可惜宋云迟是他主子,他不说狼狈为奸吧,也不能觉得自己主子半点不妥。   谢良回看到宋云迟嘴唇上的伤,眼睛往上一抬,就当没看见。   接着,他没事儿人似的问:“王爷,需要属下追宁公子吗?”   宋云迟已经整理好衣服,低声回答:“暗暗跟着,确定他安全回了宁家即可。”   “是。”   此刻的宋云迟心情又好了一些,看着青楼都顺眼了不少。   诗会好啊。   嗯,一群吵吵闹闹的人也不错。   一群人模狗样的男人喝得东倒西歪,看着姑娘的眼神垂涎三尺,多可爱。   嘴唇的伤好疼,但是这是宁书砚咬的,想想就开心。   他的宁书砚会咬人。   挣扎得那么厉害,真有劲。   好厉害。   *   宁书砚一路上都在策马狂奔,跑出了几分亡命天涯的架势,直接到了宁家府外。   见府里的人迎了出来,他立即将马交了出去,接着提着衣摆,又一路狂奔朝着自己的小院跑去。   疯了疯了。   他被宋云迟亲了!   还亲得发出“啵啵”的声音……   啊啊啊啊! ! !   只要稍微回想,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他一年内都不想吃葡萄了!   宝平一脸欢喜地迎出来问道:“公子,您回来了?要沐浴吗?”   “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宁书砚直接赶人,想了想,又道,“备水吧。”   他还是得洗干净的。   他身上还沾了宋云迟的味道!   宝平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赶紧跑了出去。   等宝平出去,他院里的两个侍女探头探脑观望时,他关上了房门。   他走进屋子里,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怔怔出神。   他好像闯祸了。   闯大祸了。   他招惹了宋云迟!   上一世可没发生这种事情。   至少在他死前,宋云迟都非常厌恶他。   所以他猜测,一定是他这辈子做了什么事情,引得宋云迟对他生出了歹念。   是因为他说要投奔宋云迟,让宋云迟误以为是他在表白吗?   还是说他们一起洗澡的时候,宋云迟看到了他的身体,所以生出了邪念?   可宋云迟身上的肌肉比他结实多了,他此时的身体,还是充满少年感的纤细,肌肉都薄薄的,只能算是较为强壮的文人身材。   宋云迟那宽肩窄腰的,才是男人喜欢的身材吧?   他自己也知道,他确实长得不错。   他长这么大,一直因为长相受到优待。   小时候没少因为长得好看,多得一份赏赐。   十五岁后,更是在京里都传出了一些名头来,谁人提起他,不说他一句面如冠玉,俊朗非凡?   可他是一个男人啊!   宋云迟对着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能生出这种心思?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时日里和宋云迟相处的种种细节。   宋云迟似乎在洗澡后,就开始对他格外宽容。   甚至透着点诡异的宠溺? !   可他居然粗神经的一点都没注意到。   他还和宋云迟一起睡过觉!   难怪他总会出现在宋云迟的床上,是宋云迟故意的!   都怪他睡眠质量太好了,雷打不动,晃动的马车里都能睡得安稳。   之前一切不合理的事情,一下子都变得合理起来。   可宋云迟会对他有那种心思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是最不合理的。   但凡宋云迟有一点喜欢男人的迹象,他们这群一直关注宋云迟一举一动的太子幕僚们,定然会第一时间发现。   敌对势力观察多年,恨不得挖地三尺挖出宋云迟错处的一群人,都能确定宋云迟确实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怎么突然就……   宁书砚绝望到捂脸,仰倒在自己的床上。   怎么办……   他对男人之间的事情从未了解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宋云迟应该只是一时兴起吧?   毕竟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时间也不长。   或许他们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他少在宋云迟的眼前晃,宋云迟就能歇了这个心思了。   等过段时间,他做了少詹事,认真在太子身边办事……   不对,太子不做了,他也不做太子党了,彻底不与宋云迟为敌了,他找个地方游山玩水去,就彻底躲开宋云迟了。   等他成亲生子了,宋云迟就会觉得他无趣了。   等等……   结婚生子……   他之前说结婚生子,宋云迟很不开心。   难道那个时候已经……   宁书砚想到这里,惊得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如果那个时候已经有心思了,岂不是在他被抓之前,宋云迟就已经对他有了心思?   只是他说投奔,让宋云迟觉得自己有机会了,才会表现出来。   他灵光一现,想起了自己的红色劲装,立即去翻找自己的柜子。   没能找到后,他叫来了自己侍女:“梦柳,我两年前那身劲装呢!红色的,去参加过狩猎时穿的。”   梦柳走了进来,跟着翻找柜子,说道:“奴婢也好些日子没看到了,说来奇怪,您的旧衣物都是会收到库房里的,库房前些日子才收拾过,那里也没有。”   宁书砚此人娇气,对吃穿最是讲究,所以衣料都是顶顶好的。   二房总是惦记,想找宁书砚要他不要的衣服,让二房的庶子去穿,也能很体面。   宁母不愿意,她较为迷信,觉得衣服被人讨去了是被借运,所以从来都不给。   旧衣服也都是放在库房里。   可这件衣服就是诡异地消失了。   宁书砚一个恍惚,惊得一头冷汗,扶着身边的柜子才能站稳身体。   他之前还觉得宋云迟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显得太过冷清。   最离谱的是,他当时还拿出自己的衣服比量过,只当是撞款式了。   没想到……那真的是他的衣服!   那衣服他十五岁那年穿过。   那两年他的身高长得很快,不过大半年后就不合身了,被他冷落了。   所以那衣服应该消失了一年有余……   怎会如此? !   “公子,您身体不舒服吗?”梦柳走过来想扶宁书砚。   宁书砚摆了摆手:“没事,我去洗个澡,让宝平进来吧。”   “是。”   宁书砚泡在浴桶里的时候还在想,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第一次见到宋云迟的时候,是跟着太子一起在御花园里玩,遇到了宋云迟,两个人一齐行礼。   那个时候他才六岁,太子五岁。   宋云迟那个时候十岁,比他们高出许多来。   看着已然有了很大的区别。   难道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碰触到嘴唇的时候,又想起那个让人面红耳赤的吻。   宋云迟接吻时……全程睁眼,并且盯着他,眼神恨不得将他吞了。   很……欲……   宁书砚羞得险些冒烟,将浴桶里的水二次加热。   他浸在水里,在水里吐了几个水泡泡才冒出头来。   他突然想到,宋云迟那个死变态不会在五指护玉棍的时候,也想的是他吧?   ……   ……   似乎很有可能。   混蛋!   他最多只脑补嫦娥!   他被宝平伺候着擦头发,再烤暖炉,不知不觉间困得不行。   虽然前面还在头脑风暴,后一刻倒在床铺上便睡着了,睡眠质量一如既往地好。   万年不做梦的宁书砚,可能是因为今日胡思乱想的多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在喝很苦很苦的中药,苦到他干呕。   有人捏着他的下巴,总想将这种药喂进他的嘴里。   耳边还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书砚,听话……宁书砚,不喝你会死的!”   那就死吧。   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好的?   很痛苦……   持续不断,没有尽头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含着药将药渡进他的嘴里。   没有半点欲望。   也没有丝毫占便宜的意图。   只是希望他活下去。   他吞咽得痛苦。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肠胃也在抗议,在腹腔中翻涌。   等苦味过了,那个人再次过来,似乎是含了糖往他的口中送。   又怕他吞咽了会被噎到,于是一直勾着那颗糖,让糖在他的口中慢慢融化。   等糖完全溶解,似乎只有那个人的舌尖是甜的。   他需要非常吃力的,才能尝到那人舌尖的味道,轻轻触碰。   不知为何,却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耳边是那个人轻微的哽咽声。   “宁书砚,你该打我,你应该挣扎……你现在连反抗都没有力气……”   哭什么……   糖不是很甜吗?   他活得这么痛苦都在坚持着。   这个人哭什么。   浑浑噩噩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声音很像是宋云迟……   宋云迟在喂他吃药?   他在此刻猛地惊醒,发现还没到上学的时辰。   他躺在床铺上回神,忍不住嘟囔:“我就说吧,被摄政王亲一口,噩梦都得连做好几宿。”   宁书砚早早起来洗漱,准备去崇文馆。   在他还没吃早餐时,他爹居然来找他了。   他看到他爹一阵尴尬。   他们之前刚闹翻。   他爹却打量了他一番,随后说道:“到了崇文馆,你可知道该如何说?”   “什么如何说?”   “太子昨天晚间治理了夏家的人,今日崇文馆里注定不太平,你可想过如何说?”   宁书砚登时清醒了,抓着父亲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您且与我详细说说。”   宁父没想到宁书砚不知情,他还着急去上早朝,于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宁书砚难以置信地问:“您是说,堇王知道后不但没怪罪,也没生气,还帮我们解决了烂摊子?”   “嗯,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您快些去早朝吧,孩儿好好想一会儿。”   宁父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却又来不及细问,只能快步走出去。   宁书砚只觉得头疼。   他不知道宋云迟对于这些事情究竟知道多少,他无法想象,宋云迟对他的维护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他之前不想自恋,还当宋云迟是一时兴起。   应该只有一点兴趣。   现在他居然在想,宋云迟得多喜欢他,才能放弃这么多这么好的把柄,放弃推翻太子的大好机会,还反过来帮他们宁家来善后!   难道上一世他们宁家受牵连最轻,也是宋云迟手下留情了?   招人喜欢可以。   招敌对势力头目喜欢可怕!   宁书砚突然觉得,他真是和宋云迟接吻的时候,魂魄也被宋云迟吸走了。   这才导致他魂不守舍地到了崇文馆,都没有迎接狂风暴雨的斗志。   宁书砚进入学堂内,就有人迎了过来,询问:“宁书砚,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怀映的父亲被抓入狱,夏怀羽这一房目前还没被抓,不过被封查了,怕是也会被牵连……”   宁书砚叹息了一声,回答:“问我无用,去大理寺,去刑部,都能打听到更详细的……哦,他们的事情恐怕需要三司会审?”   问话的人质问:“你怎么还能事不关己地问出这句话来?!”   宁书砚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学堂内所有注视他的人,回答道:“不然呢?目前我还能事不关己。   “如果太子殿下不及时出手的话,那恐怕真的关乎我了,就连诸位,怕是都会一同被连累。”   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的确,他们这群人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夏家的事情真的闹大,他们都会被连累。   乔既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跟着站出来说道:“就是,你们这般针对宁书砚做甚?如果不是他们做错了事情,太子殿下那般仁慈的性子也不会出手。   “他们做的错事,难不成是宁书砚指使的?!”   他说完,拉着宁书砚到了一边:“我昨天去寻太子了,没寻到,后来又壮着胆子回去,听说你已经离开了,你没事儿吧?”   “没事。”   随后乔既明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向他:“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你居然一个人劝阻了堇王?还让他没去参加早朝,你是怎么做到的?”   宁书砚很想回答,他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转念一想,他也算做了一些事情,比如抱着宋云迟的手臂睡觉。   宁书砚张了张嘴,最终也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时外间乱了起来,有人通知:“赶紧坐好,堇王来了。”   宁书砚立即僵直了背脊。   乔既明一边和宁书砚一起回位置,一边小声嘟囔:“还没到月试呢,堇王怎么又来了,最近他来得好频繁,还总出现,就好像在跟着你跑似的。”   宁书砚一瞬间更慌了……   -----------------------   作者有话说:这次宁书砚有些顾忌没揍他,下次就揍了。   嗯,没错,还有下次。   毕竟宋云迟就算被打死也不会改。   【这是今天的一更,二更在早上,求营养液啦~】   【为了夹子做铺垫,这两天的更新会提前一些时间,么么】    第20章   宋云迟这个成功偷到小公鸡初吻的黄鼠狼,从清风楼出来后,一直保持着心情美好的状态。   回到王府后,他看到杨长史,都觉得杨长史年轻了几岁。   王府的瓦片似乎也透着光芒。   他看府中下人时,目光也透着慈爱。   虽然……下人们都因此瑟瑟发抖。   无所谓。   这不重要。   这些都不会影响他开心。   他很快得到了谢良回传来的消息。   谢良回是一个轻功极好的护卫,不被发现地跟着宁书砚只能算是小事情。   一如他当年去偷宁书砚衣服一般顺利。   谢良回在回来后,也详细地传达了宁书砚之后的状态。   “宁公子骑马狂奔的哟, 发带晃乱了他都没管。到了府里继续跑, 跑得可快了,一阵小旋风似的就回他自己的院子。就好像身后有您在追似……咳咳。   “属下瞧着,衣服的事情他好像发现了,派侍女翻找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他洗了澡之后就睡觉了, 睡得挺好。”   汇报完毕, 谢良回瞧了宋云迟好几眼, 确认没有其他吩咐了,才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再次汇报:“王爷, 墙头来人了。”   宋云迟听完后姿态优雅从容地起身,面带微笑地去了后院墙边,寻找墙头候着的人。   他的身边有侍女拎着灯笼,灯笼橘黄色的灯光从斜下方照亮,映衬得宋云迟笑得像个修罗。   趴在墙头的男人看着笑容可掬的宋云迟,表情一阵迷茫,不知道宋云迟今天闹的是哪样。   难不成宋云迟知道他是要来发难的,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微笑?   那倒也不至于……   怪瘆人的。   他努力冷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质问道:“宋云迟, 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让我妹妹嫁给那个草包!你把我们家当成礼品送出去了?!”   来人是奉运侯府世子的次子,是许给太子那位贵女的哥哥——虞岁和。   如今也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奉运侯府虞家,看似中立,实则暗中站在宋云迟这一边。   甚至在之后的那些年里,所有的武将几乎都站在了宋云迟这边。   所以宋云迟一直都是想反就能反的状态。   前几日虞岁和当值,今日才有空来找宋云迟讨说法。   他们还不能明面上见面,只能这般偷偷摸摸地隔着墙头说话。   巷子两头守着虞岁和信任的兵,他独自爬上墙头来见宋云迟。   “并不是。”宋云迟否认了他的话,“是因为重视,才选择你妹妹。   “我要让太子坐上皇位,让你的妹妹生下一个成器的孩子,我亲自辅佐孩子成为新帝。”   在他看来,辅佐太子太累了。   上一世他试过,他无论疯病发不发作,每天都很想殴打圣上。   他好多次都在骂,宁书砚怎么跟了个这么个玩意儿。   这一世不如干脆指望太子能生出一个,他能看得顺眼的孩子辅佐。   虞岁和觉得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有些不理解宋云迟话里的意思。   他又往墙头撑了撑身体,低声问:“你在说什么鬼东西?辅佐……”   辅佐那个草包? !   宋云迟再次开口:“你的妹妹不需要付出什么,她甚至不需要对太子真心相待,她的任务只有好好 培养孩子。   “在之后,她可以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她会是皇后,是太后,是皇太后。   “她可以给你们虞家带来繁荣、地位,以及无法撼动的未来。”   虞岁和听得还挺心动的,却还是觉得很扯:“你当真……这么想?”   “没错,我注定一生无子,自然选中最信任的一家人,延续宋家江山。”   “为了娶你那个心上人?居然做到这个份上?”对于宋云迟喜欢一个男子的事情,虞岁和也略有耳闻。   “没错。”   “值得吗?”虞岁和问。   他和宋云迟是朋友,所以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他愿意多为宋云迟考虑一些。   “我那位老祖宗把我的路走窄了,我只能如此。   “不然真的……到那一日,你们也会不安,不是吗?”宋云迟反问。   的确如此。   宋家始皇帝是一位枭雄,征战多年。   却在夺位成功后产生了严重的猜忌,和他一起打拼江山的那些功臣们,几乎全部被杀、被贬。   有些人甚至需要靠装疯卖傻,才能躲过此劫。   如果他日宋云迟真的谋逆成功,曾经辅佐过他的功臣们,怕是也需要忐忑一番。   他们也怕遭遇曾经的事情。   毕竟宋家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宋云迟是最像那位始皇帝的子孙。   宋云迟继续说道:“皇兄这一家人不错,皇兄很听话,太子也很乖,皇嫂虽然有些强势,但是很好控制。   “正事由他们一家人去忙碌,权势却在我这里,有何不可?有何不值?”   也就是说,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家人非常听话,工作是他们一家人兢兢业业地完成。   最终,权势却在宋云迟这一边。   宋云迟早晚会坐上摄政王的位置。   站在宋云迟这边的人不需要担心宋云迟登基后翻脸,还能从宋云迟这里得到好处。   确实是挺不错的。   “当真吗?你若是突然反悔了,我妹妹的一生岂不是被耽误了?”虞岁和再次确认。   宋云迟却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看着我今日可有什么不同?”   “啊?”虞岁和被问蒙了。   宋云迟为了让虞岁和看得清楚一些,还朝着虞岁和又走了几步。   随后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将灯笼提高一些。   虞岁和在夜色里努力看,才看清了一些:“你嘴唇受伤了?”   “他咬的。”   “……”虞岁和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算是知道宋云迟在笑什么了。   这老狐狸真不是个东西!   他一瞬间来了火气,一下子跃下了墙头。   没一会儿,虞岁和再次爬上了墙头,朝着宋云迟扔石头。   显然刚才是捡石头去了。   宋云迟微微侧过身躲开,随后说道:“虞小将军没有随身暗器吗?这石头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   “打你用暗器都浪费!看我砸不死你……”虞岁和咬牙切齿地说着,继续扔石头。   宋云迟甚至不需要躲,都被谢良回拦下了。   虞岁和扔完了手里的石头才问道:“那小子在崇文馆是吧?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把你迷成这样!”   说完彻底离开了。   宋云迟吩咐:“跟着他,别让他找到宁书砚的时候欺负人。”   谢良回指着自己:“我?跟着虞小将军?他有撼山之力,我爹都是他的部下,我跟着他……”   “保证宁书砚安全就行。”   谢良回认命地去跟着虞岁和了。   果不其然,还没跟出路口就被发现了。   虞岁和已然被宋云迟刺激得气急败坏,当即对谢良回说道:“谢良回,你赶紧滚蛋,不然我揍你。”   “可是王爷他……”   “你家王爷现在心情好,你回去他不会太生气。但是我心情不太好,我可真会揍你。”   “也对啊!”谢良回豁然开朗,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劝:“小将军,您不要为难宁公子,他也是被我们王爷缠上的苦命人。他从未勾引过王爷,但是王爷就是觉得宁公子呼吸都迷人,翻白眼都别有风情……”   听着谢良回的话,虞岁和又气,又想笑。   呵出了几口气,笑得很是勉强。   他肩膀抖了半天,才回答:“我又不能行凶杀人,放心吧。”   谢良回最终没回王府,他去了宁家。   反正他的任务是保证宁书砚的安全,所以他跟着宁书砚也是可以的。   第二天一早,他任劳任怨地跟着宁书砚到了崇文馆。   他还没找到喜欢的树杈子躲起来,就看到他家王爷,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就跟着来了。   于是他放弃找树杈子,毕竟冬日的树也不好隐藏身影。   他光明正大地回了王府的队伍。   宋云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宋云迟来到崇文馆,自然是太子亲自来迎接。   宋云迟等的就是太子。   太子看到十一皇叔一脸温和笑容的模样,心中不安泛滥。   难道是他昨天夜里连夜处理夏家的事情,做得不够稳妥,所以宋云迟今日一早就来找他了?   他甚至没留意到,宋云迟是故意来跟他展示嘴唇上的伤痕的。   宋云迟无声微笑,希望太子看他的伤痕。   太子心中忐忑,笃定皇叔来此定然别有深意,他需小心防范。   宋云迟稍微有些不悦,因为太子没有看他的伤痕。   太子因为宋云迟的不悦安心了不少,皇叔还是平日里的模样,他没那么惧怕了。   “皇叔今日前来是有何事?”太子问得客气。   “来旁听,确认你们的学习程度,再定夺本王定的题目是否合适。”   “哦……这样。皇叔随孤一同进来吧。”   “好。”   太子和宋云迟一同进入,学子们纷纷行礼。   宋云迟的目光瞥到宁书砚,见宁书砚躲在人群里,看着规规矩矩的,没什么不妥,也就没说什么。   他坐在了最后面,百无聊赖地听着学士讲课。   学生们却没他这么惬意,一个个腰背挺直,听得认真,就连高谈阔论时都小心翼翼的。   宁书砚今天编辫子的心情都没有了,想到宋云迟一直坐在最后面盯着他,他就浑身不舒服。   这种拘谨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午间,太子首先去寻宋云迟询问:“皇叔可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宋云迟终于找到了机会,提起:“本王受了一些伤,崇文馆内可有伤药?”   太子这才注意到宋云迟嘴唇上有伤。   实在是他不敢直视宋云迟,这会儿才胆敢抬头看一眼。   宋云迟这一上午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伤疤展示了个寂寞。   “有的,孤这就请太医……”   宋云迟打断他的话:“不必,让宁书砚过来给本王涂些伤药即可。”   宁书砚都已经想偷偷溜了,谁承想又叫了他的名字。   他当即气得不行。   太子有些犹豫:“书砚他……”   “他现在是本王的人。”宋云迟说得掷地有声。   崇文馆内的所有学生一齐震惊,他们不敢在宋云迟面前有什么眼神交流,但是气氛已然凝固。   宁书砚急得不行,赶紧辩解:“学生怎么就成您的人了?”   “你自己说要投靠本王的。”宋云迟再次说道。   宁书砚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云迟你非得来崇文馆提这件事吗?   行吧,是他自己说的,自己认吧。   他只能垂头,不说话。   宋云迟再次对太子说道:“你看,他默认了,他不要你了。”   “……”太子顿感这句话好奇怪,甚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学生给您涂药!您随学生来……”宁书砚只能主动揽了涂药的工作,免得宋云迟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宋云迟终于满意了,跟着宁书砚过去。   太子原本是想跟着的,却被宋云迟的人拦住:“太子您先去用午膳吧,王爷这边有宁公子即可。”   太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人走了。   只有乔既明看着宁书砚带着宋云迟离开的背影,胡思乱想起来。   昨天堇王去找了他们,他跑了。   他豁出去后,再回去救兄弟的时候,这两个人都走了。   今日再见,堇王的嘴唇上带着伤?   宁书砚神态别扭。   他早上说什么来着?   堇王仿佛追着宁书砚跑。   好像是……真的……   这时他身边有人窃窃私语:“堇王来得有些奇怪,而且他和宁书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既明登时就急了:“能有什么事?!敢乱想我就揍你!”   他知道,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得帮他兄弟遮掩。   “就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那人反驳。   “你可太随口了,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其他人纷纷绕开乔既明走开。   昨天他一个人跑去找太子,却没能找到,途中就后悔了。   他觉得,他不能扔下宁书砚一个人不管。   如今他不能再让兄弟遇到任何问题!   宁书砚的名声他来守护。   *   宁书砚到了药房。   这里的药膏不多,无非是怕崇文馆的学生打架了,放了一些常备的伤药。   他熟练地找出了应对的药罐,拿起来回过身,看到宋云迟正在关门。   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您关门做什么?”宁书砚一慌。   “随手关门不对吗?”   宁书砚只能拧开药罐,说道:“我给您涂药。”   宋云迟缓步走到了他身前,微微俯下身,更方便宁书砚涂到。   在宁书砚挖药膏的时候,宋云迟低声说道:“好疼啊……疼了一晚,你怎么那么狠心?”   “您怎么好意思问的?”   宁书砚说着,帮宋云迟在嘴唇上涂抹药膏,涂得还算仔细。   宋云迟的声音越发轻柔:“都有些肿了,你的肿了吗?”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宁书砚的唇瓣上。   注意到宋云迟的目光不对劲,宁书砚抬眼看了一眼,随即和宋云迟对视,宋云迟的眼神不太清白。   宁书砚非常分明地,看到宋云迟在此刻吞咽了一下,脸颊又朝着他靠过来。   他当即后撤数步:“这里是崇文馆,请您自重。”   言下之意,他在这里喊一嗓子,来的可都是他的人。   他能让宋云迟有理说不清!   宋云迟刚尝到甜头,仅仅一次,还被强行推开了,他自然没吻够。   如今这个人就在他面前,还靠得这般近,他自然又开始惦记。   可他也知道,不能太心急,免得将心上人吓跑了。   他只能强行忍下躁动,继续装出无辜的样子:“想让你能更好地涂药罢了,真的很疼。”   “那您别乱动,马上就好。”   “嗯。”   宁书砚再次走过去,很轻地帮宋云迟涂药。   的确有些肿,还结了痂,他昨天咬的时候也没下狠口啊。   涂完药,宁书砚盖上药罐子,随后叮嘱:“伤口不能碰水,您小心些,别吃进肚子里。”   “嗯,晚上你会来给我涂药吗?”   “您府上没有人吗?”   “他们涂得没有你好。”   “那您就等伤口慢慢自己愈合吧。”   宁书砚说完,放下药罐子转身走了出去。   宋云迟嘴角难以压制,最后还是跟在宁书砚的身后,一起离开药房。   上午上课时又下了雪。   树枝的枝桠上落了雪,在他们行走间扑簌簌落下,在空中形成一片亮晶晶的银色帘幕。   一阵风吹来,将雪幕中微小的雪花扬起,风有了形状,像是被吹拂起透明的丝绸。   宁书砚侧头看向回廊外的雪。   宋云迟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雪花纷扬中的他。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宁书砚在此刻回头,对上了宋云迟根本没想收回的目光。   纤长的睫毛托起了几片晶莹的雪,使得宁书砚的目光更为澄澈。   他突然皱着鼻子问:“您能不能少来?”   “那你得去王府看我。”   “那您还是来吧。”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你好,认不认识我无所谓,我的伤是宁书砚咬的。   【我写到一万字了! ~你们一天看完的内容,其实我写了三天,呜呜,求求营养液】    第21章   宁书砚觉得,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就比如他现在,明明很愤怒,却敢怒不敢言。   他只能任由宋云迟这个混蛋,在自己的身边嚣张地招摇过市。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书砚, 我路不熟,能不能送我出去?”宋云迟故作无助地问道。   宁书砚本是不愿意的。   崇文馆也没多大啊!   但是听说宋云迟准备离开, 他又很是积极地送他出去。   好在宋云迟真的在被他送出去后, 径直离开了,并没有留在崇文馆吃饭。   宁书砚一个人去了食堂, 今日典膳局安排的饭菜较为丰盛, 他猜测是他们听说宋云迟来了缘故。   他也算沾了光。   可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乔既明在此刻坐到了宁书砚的身边, 行为举止显得很是鬼祟, 说的话也很奇怪:“我可帮你遮掩了。”   宁书砚吃饭的同时问:“遮掩什么?”   “嘿,我也是有脑子的。”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也是宋云迟伤疤的位置,“我帮你们遮掩了。”   宁书砚一瞬间眼前一黑。   乔既明真是比他和太子还不精明,他如果帮忙遮掩, 可以起到欲盖弥彰, 不打自招的作用。   想到他和宋云迟之间发生的事情,居然被兄弟猜到了, 宁书砚的脸色更差了:“你别管这件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怎么说话呢?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宁书砚的语气很是沮丧:“你站也没用……”   “我可以帮你出主意,我有的是馊主意。”   宁书砚不想说话, 继续闷头吃饭。   乔既明也不吵他,只是端出了他刚才特意帮宁书砚单独留的菜。   宁书砚无精打采地道谢:“谢了。”   “客气什么。”   等宁书砚吃得差不多了,乔既明才问:“这是你和太子的新计策吗?你为了太子真的是能豁出去, 难怪太子重视你。”   宁书砚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是那么伟大的人吗?   再怎么筹划,也不能把自己送去当细作吧?   等等……   把自己送去当细作? !   他也只是心动了一瞬间,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恐怕做不来。   他哪有那份深沉啊!   *   宋云迟并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城门外。   他派出去的人,将古仁德的人头带了回来。   此刻古仁德的人头已经有了些许腐烂,还在散着臭味。   宋云迟捏着鼻子端详了一会儿,从头骨形状和五官分辨,确定是古仁德没错。   他又去看了古仁德家人的人头,一一亲自确认身份。   之后他挥了挥手,让人处理了。   看着就觉得晦气。   确定之后会害死宁书砚的古仁德死了,他仍旧没觉得轻松多少。   不知为何,他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于是在回王府的路上,他也在回想,自己的安排有没有哪里存在疏忽。   回想宁书砚短暂的一生,似乎没有经历过太大的坎坷。   最大的坎坷,似乎是……他。   想到这里他抬手摸了摸鼻尖。   有自知之明是一回事,改不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觉得,上一世宁书砚会遭遇危险,是因为他没能贴身保护。   这一世他早点将宁书砚娶回王府,贴身保护,他才能彻底安下心来。   想到这里他茅塞顿开。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回到家里,重新翻阅手中的书籍,定下了考试的题目。   崇文馆的月试,是平日里教一些书本上的内容。   考试时,却是根据书中内容,再结合近两年出现的政事,或者是某处出现的灾害,写出一篇文章来。   这经帖考试,尚且还能有思考的时间。   待到口试时,就要看随机应变能力,还要看说话是否流畅,逻辑是否严谨,最是能看一个人的深度。   所以从崇文馆或者弘文馆、国子监走出去的学子,往往在应对突发事件时,也会更加从容。   宁书砚的成绩也挺优秀的。   至少样样都算拿得出手。   宋云迟随意出题,也不会为难住宁书砚。   他拟定好了题目后,寻来了崇文馆的人来府上。   所有人一齐将题目封存,准备好应对月试。   为了避嫌,宋云迟除了去早朝外,在家里一日闭门不出。   待到月试当日,他才满心期待地去了崇文馆监考。   可惜他去了之后就失望了。   宋云迟坐在学堂里监考时,已然感受到了宁书砚对他有了新的应对方式。   不会看向他,尽可能躲着他,竭尽所能做到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其实他和宁书砚之间的确没有什么交集。   很多交集,都是他为了吸引宁书砚注意,故意制造出来的。   比如买走宁书砚心心念念的东西。   再比如主动要求来崇文馆监考。   宁书砚被人推出来接触细作,是他们难得产生交集的一件事。   如果宁书砚真的故意避开他,他们的确可以做到没有接触的机会。   宁书砚要么上学,要么之后在詹事府,这都是东宫的地盘。   他就算后来做了摄政王,想将手伸到詹事府仍旧有些吃力。   刻意的疏远和冷落,避如蛇蝎的模样。   样样都让宋云迟不悦。   倍感冷落的宋云迟,眼神幽怨地盯着在场所有学生。   本就生着一张臭脸,心中有了怨气,寻常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想来有些胆小的,都会因为宋云迟的注视被影响了发挥。   宁书砚倒是一切如常。   他这些日子被宋云迟吓过了,又知道宋云迟对他包容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干脆就不怕了。   他已经有了一种“大不了就被他弄死”的觉悟。   宋云迟还算是有分寸,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认真考试就可以了。   今日只是经帖考试。   他只需要写完文章,将文章交上去,之后准备回家即可。   宋云迟似乎还想找他说话,却被学士拦住,邀请他一起去批阅经帖,他只能跟着前去。   离开时,他还频频回头,想看看宁书砚有没有看他一眼。   宁书砚哪敢看?   多看一眼,都怕甩不掉这个大麻烦,自然跑得飞快。   看来宁书砚会躲他一阵子了。   如宋云迟猜测的一般,宁书砚的应对方法非常简单。   但是宋云迟绝对想不到,宁书砚还有第二招。   第一招:躲。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第二招:议亲。   他就不信宋云迟会来插足别人的婚姻!   他刚刚回到家里,一直在担心月试的宁母便迎了出来,询问:“砚儿,为娘听说这一次是堇王监考,题目可难?”   “还行,不难。”   “你也快到八分了吧?”   “唉,太子说,八分只是最基础的要求,如果我想顺利坐上少詹事这个位置,在校期间最低得十分,争取到十二分。”   宁母真的是又高兴,又担心,追着问:“上次考完你就已经七分半了吧?”   “嗯,这一次的经帖和口试都是一等的话,我就能八分半了。等年前的岁试,我再努努力,争取过年前累积到十分。”   “明天口试,后天是骑射?弓箭可准备好了?”   “嗯,宝平老早就准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宁书砚说着,拉着宁母到了一边,其他人都赶了出去,提起了自己的婚事:“娘,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过完年我就十八了,是不是该议亲了?”   “娘早就想着这件事呢,还不是想等你坐稳了官职,再议亲。”   “现在就问问人家的意思吧。”   宁母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沉了脸色:“你不会和哪家姑娘私相授受了吧?这可不行!你们私底下可不能胡来!”   “想什么呢?我就是想娶媳妇了。”   “那你是看中哪家的姑娘了?”宁母仍旧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她一向对这种事情管得极严。   他们大房院子里,连敢爬少爷床的侍女都没有。   宁书砚吞吞吐吐了半天,才问:“您觉得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女儿如何?”   宁母连连摇头。   京城的户部员外郎就一人,从五品。   这家人德行倒是极好,可惜门户和他们家比低了太多。   让她儿子娶丈夫下属的女儿,她很不满意。   宁书砚又问:“太常寺少卿家二女儿呢?”   宁母又摇头:“这姑娘我知道,很闹腾的一个孩子。聚会时她一笑,我们这些在凉亭里吃茶的妇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太张扬了。”   宁书砚想来想去,就觉得这两个合适。   他娘都给他否定了。   他忍不住问:“那您看上哪家的了?”   “吏部尚书的四女儿呀……”宁母刚要开始说,就被宁书砚打断了。   “您别盯着这些太子妃都做得的姑娘了,行吗?”   “我儿子差什么了?!怎么就不能看了?你的相貌在京城可是一顶一的!”   宁书砚打断了她,只能直白地说道:“娘,我很急,就是因为您儿子的相貌是京城一顶一的,我被了不得的人盯上了。   “若是我不快些成亲,怕是很难应对。   “所以你就算和人家谈的时候,也要私底下偷偷谈。”   “啊?你……你惹祸了?”宁母一惊。   宁书砚也不瞒她:“我怀疑堇王有断袖之癖,他……他对我……”   宁母只觉得一瞬间天塌了。   原本气质绝佳的妇人,一瞬间瘫倒在椅子上,好险晕过去。   好久,她才重新坐直,语气微微发颤地问:“他关着你的时候,可有……欺负你?”   “那倒是没有,但是……行为也很怪异。”   宁母抬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又觉得眼前一花,接着问:“那五万两黄金……”   “那天我和堇王吵架了,他说我如果不生气了,他就给我五万两黄金。   “我还当他是哄我的,没想到我消气了他也真的给了。”   宁母听完,喉咙发出发颤的:“啊~~~~”   这哪还需要再怀疑啊,圣上哄贵妃都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面对五万两黄金,她和宁父都以为宁书砚把太子给卖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赏赐?   谁敢想这些只是用来哄宁书砚开心的?   许久,才呢喃般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您莫要跟父亲说,先给我偷偷议亲,待我成亲了,堇王也能歇了这个念头。”   宁母再开口的时候,都有了哭腔。   她双手握住宁书砚的手,哽咽着说道:“娘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的,那金子咱不要,还回去,知道吗?”   “嗯。”   “你以后绕着堇王走,我们惹不起,就躲着些。”   “嗯。”   *   宋云迟是踏着夜幕回的堇王府。   那些经帖他看着头疼,只有宁书砚的那篇他反复看了三次,恨不得偷回王府来。   他的五万两黄金原封不动地,跟着他一起进了王府。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装黄金的箱子都没换,直接被送了回来。   他走过去,看到他给宁书砚的手炉和扇子也在其中。   夜色中,他垂着眼眸看着那一箱子东西,久久沉默。   -----------------------   作者有话说:躲着宋云迟。   宋云迟:难受,但是还行。   瞒着他议亲。   宋云迟:恨自己不够疯。   宁书砚:让宋云迟发疯小套餐,安排!   【本章留言有随机的小红包哟】    第22章   第二日的口试, 对崇文馆的学子来说简直是噩梦。   并不是这一次月试的题目如何刁钻,而是宋云迟单独给他们上难度。   口试需要每个人排队,轮番进入考室。   进去后,就会发现宋云迟全程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那面色阴沉的, 坐在他身旁的两位学士都如坐针毡,更何况考生了?   最可怕的是,他们考试途中说着说着,宋云迟突然“啧”了一声。   神情仿佛十分厌烦,或许是对他们的说法表示否定。   往常口试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因为题目一共有十个, 学子们听到题目都会侃侃而谈, 尽可能多说一些。   万一哪一句说到了点子上, 是会加分的。   累计答对七题才有可能获得一等。   如果那一批考试的人里,获得一等的人较多的话,会将难度提升到答对八题才可以。   所以他们的目标一般都是八题。   这一次的口试却出奇地迅速。   很多人进去后, 不久后都如丧考妣地出来了,仿佛经历了生死一劫。   乔既明排在宁书砚前面,走出来时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他特意走到了宁书砚身前,表情沉重地抬手拍了拍宁书砚的肩膀:“堇王真的太可怕了,我简直不敢想象,你做细作的时候压力会有多大。”   宁书砚却觉得有些烦。   宋云迟来监考他们, 简直给崇文馆搅得一团乱。   他们还不能质疑宋云迟什么。   宋云迟就算如今只是个闲职,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的才学和策略都极有水平,还曾是征战的大将,救国家于危难。   谁敢说他什么?   宁书砚只能抬眼望天,不知算不算因为他连累了整个崇文馆。   直到轮到他入场。   进去后, 他果然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   这一瞬,他居然有些疼惜两位学士,陪着宋云迟这个头顶飘雷云的家伙,确实会让人不舒服。   他努力做到目不斜视,等待考官出题。   宋云迟看到宁书砚进来,表情好了些许。   可眼神仍旧是幽怨的。   像在看负心汉。   不过是不要他的礼物,用得着吗?   宁书砚心态很好,虽然回答时也会跑题,但总会跑着跑着,又自己跑回了重点上。   再加上他今天所有考生里,状态最好的一个,不出意外地得了今日唯一一个一等。   考试结束,宁书砚行礼准备离开。   宋云迟在此刻开口:“你今日……”   宁书砚打断了他的话:“不太方便,告辞。”   宋云迟:“……”   两个学士呆愣在当场。   宁书砚竟然还没等堇王开口就拒绝了? !   好生大胆!   宋云迟居然只是有些愤怒,却没有发作。   宁书砚离开考场,第一时间拿走自己的书囊,带上宝平回府了。   等宋云迟监考完所有人出来后,根本找不到宁书砚人了。   他回头看向安静的崇文馆,突然一阵烦躁。   这感觉越发分明。   他知道,宁书砚是在拒绝。   最开始宁书砚尚且没觉得不妥,是因为宁书砚根本不知他喜欢自己,所以没有设防。   如今意识到了,如果直截了当地当面拒绝,恐怕会被他纠缠。   那就无声无息地拒绝。   送的东西全部退回。   所有有可能发生交集的事情统统拒绝。   在他会出现的地方,宁书砚都躲得远远的。   就像无声无息地,将自己从宋云迟的生活里摘了出去。   宋云迟上了马车,手中捧着之前送给宁书砚的手炉。   他本想着,黄金可以退给他,毕竟的确招摇了些。   但是手炉和扇子若是宁书砚喜欢,可以拿回去。   可宁书砚没给他机会。   捧着温热的手炉,他的烦躁泛滥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靠着马车内的软榻,微微仰起头,长长地呵出了一口气。   又是一片愁云惨淡。   *   翌日。   崇文馆有选修课,无非是骑射以及《国语》、《尔雅》、《说文》。   宁书砚选择了骑射和《国语》。   骑射考试的考场,选择的是京城外的军营大帐训练场地。   这里有着较为安全的围挡,还有现成的靶子。   往常这个时候,军营里的将士都会带着士兵,去外面操练两日,给崇文馆和国子监让开场地。   只有这一次,虞岁和特意选择留在营帐里。   他打算看一看那个宁书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把宋云迟迷成那个样子。   他身边有还算熟悉学子的小兵,看到密集的人群,介绍道:“那边穿浅灰色学生服的是国子监学子,这边一小簇穿淡青色学生服的是崇文馆的学子。   “国子监内,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还有庶人,只有国子学招收的是三品以上官员子弟。   “入崇文馆的最基本要求,都比国子监里的国子学要高。所以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崇文馆的学生都要更有气势一些。”   虞岁和听得嗤之以鼻:“哼,一半纨绔和一半书呆子罢了,还高高在上起来了。”   小兵跟着点头:“老将军也这般说的,以前崇文馆还要求和国子监的学生分开考试,免得拥挤。   “但是老将军说,军营不能总为了他们清空,只能集中在两日内完成,他们才歇了这个念头。   “不过,依旧是崇文馆的学生先考试,才能轮到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四门学的全部都在明日。”   虞岁和走出营帐,远远地朝着骑射场地看过去。   他的目光在崇文馆学生之间打转。   其实这些少爷们都收拾得不错,若是本人还长得不错,都能显得极为出挑。   本就出生在 世家大族,又被精心培养,气质和穿着都极为不凡。   聚集在一起时,还真觉得是聚集了一群俊朗少年郎。   他们之间还有些人和国子学的学子认识,会穿插在一起聊天,增加了虞岁和找人的难度。   他目光落在一个郁郁寡欢的少年身上。   他觉得,被宋云迟盯上的人,定然是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这人似乎长得也不错。   就是看起来有些娇柔。   夏怀映今日才得以出门,他的父亲被判流放,一个人揽下全部罪责,家中的其他人被皇后保了下来。   为了表现出他们夏家根基还在,他没有事,他恢复自由后第一时间前来参加考试。   注意到不远处小将军的目光看向自己,他不由得一怔,接着对虞岁和彬彬有礼地行礼。   虞岁和没搭理他。   虞岁和怕他猜对了,和宋云迟的心上人四目相对,都能引得宋云迟来跟他没完没了。   宋云迟这个人有多护食,他知道。   这时他听到奔腾的马蹄声,这种声音虞岁和熟悉,却有些意外。   这种死读书的读书人,敢将马骑成这般速度的极为少见。   听着马蹄声,就能判断出这马也极为不错。   虞岁和抬眼看过去,便见到一名身材纤长的少年,手举弯弓,抬手从身后的背篓取出一支箭。   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这般速度下,连续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随后少年调转马头,回头去看靶心的箭,确定自己稳拿一等后,当即大笑起来。   他骑马朝着人群而来时,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可以感染人,周围的光线都因为他而绚烂了几分。   万千华彩,都因他而来。   “这小子不错啊!长胳膊长腿的,适合练武。”虞岁和这般评价。   他本就在看那少年,所以看到少年的笑容从明媚到一瞬间收起,他还有些诧异。   顺着少年之前看过去的方向,他也跟着看过去,居然看到宋云迟也来了军营。   这一回,他算是确定谁是宁书砚了。   很快他便笑出声来,宁书砚对宋云迟的嫌弃,让他获得了近些日子里最大的乐子。   此刻他的心思很纯粹。   如果这个人是宁书砚的话,宋云迟会看上他也不奇怪。   如果看上宁书砚的是宋云迟的话,宁书砚会厌烦宋云迟也不奇怪。   讨厌得太对了。   这证明宁书砚是一个正常人。   瞬间变脸的宁书砚,在看到宋云迟后,都没心情去和乔既明击掌了。   他骑着马到了一边,准备记录完成绩就离开。   宋云迟难得骑马来的,他的马速很缓,目光一直追着宁书砚。   路过大帐时,看到幸灾乐祸的虞岁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虞岁和还很是嘲讽地对宋云迟晃了晃肩膀,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嘚瑟模样。   宋云迟更恨了。   虞岁和此人武力实在了得,宋云迟都要忌惮三分。   但是为人又实在讨人厌。   他又将目光投向宁书砚,想要随时盯着。   宁书砚想提前离开甩开他的话,定然要单独离开,那个时候他跟上去,宁书砚将会避无可避。   完美的计划。   谁知宁书砚考试结束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拴好自己的马,随后找了一个人多的地方,等待乔既明考试。   乔既明在等待期间,一直和宁书砚叽叽喳喳地聊天,宋云迟都没有过去的机会。   宋云迟只能在此刻翻身下马,接着朝着虞岁和的营帐走过去。   虞岁和看得一怔,宋云迟这厮突然朝他走过来干什么?   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他们相熟的事情?   谁知,宋云迟走过来后只说了一句话:“跟进来。”   “你要干什么?”虞岁和跟着宋云迟一起进了营帐。   宋云迟进去后,只是找了一个地方坐下,耳朵听着营帐外。   虞岁和不解地看着他,急切地催促:“你倒是说话啊!”   “他看到我和你单独说话,一定会注意到。”宁书砚十分惧怕宋云迟和这群武将筹谋什么不利于太子的事情,肯定会心中不安,偷偷溜过来观察。   虞岁和不解:“然后呢?”   “然后我就抓住他了。”   他又问:“那我呢?”   “你滚出去。”   “……”   虞岁和站在宋云迟面前,突然觉得宋云迟这个人是真的不可理喻。   他不想配合宋云迟,正要走出去,就看到宁书砚真的鬼鬼祟祟地来了营帐这边。   他又退了回去,看向宋云迟,感叹了一句:“你还挺了解他的。”   谁知宋云迟更生气了:“那个狗|屁太子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这般替太子着想,这么多次都甘愿为太子冒险。”   “不然呢?他留在太子身边,全家享受着东宫恩惠,却要替你着想?那不是白眼狼吗?他如果是白眼狼你还能看上他吗?”   宋云迟被问得沉默了一会儿,才愤恨地说道:“你闭嘴!”   虞岁和压低了声音,对宋云迟表示嫌弃:“实话都不让说了……你幸好放弃了,不然你这种只爱听好话的,以后妥妥一昏君。”   “……”他或许真应该反了,然后找个机会把虞岁和赐死!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些,推迟到晚上23点左右。   作为补偿,本章留言有随机的小红包哟~   么么。    第23章   023   别的事情宁书砚都可以不在意。   但是对太子不利的事情, 他还是会留意,甚至会忍不住想要观察更多。   就算宁书砚对皇后有些小小的抱怨,但是整个东宫对宁家的照顾,可谓到了极致。   是东宫让他们宁家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让宁书砚的前半生顺畅无忧。   太子一直内定了宁书砚未来的官途, 前世太子也当真是那般实践的。   如果一切顺利,宁书砚甚至可以称之为未来第一宠臣。   所以这些照顾宁书砚一直都记得。   他对太子也是一心一意地跟随,誓死效忠。   如今看到宋云迟和虞岁和居然走到了一起,这让他产生了疑惑。   甚至有些紧张。   难道是夏家等人的事情提前发生,所以让宋云迟改变了计划?   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宋云迟对他并不是无限包容,而是见招拆招,在别的地方等着暗算太子?   前一世,宋云迟和武将们沆瀣一气是在两年后。   虞家是最后站队的, 给了太子致命一击。   难道表面上宋云迟帮太子议亲,实际上是以此为由,和虞家产生了联系?   现在是用“监考”的名义,和虞岁和大胆密谋?   这太可怕了!   这绝对是大事件!   他左右看了看, 见到周围没有功夫好的人, 乔既明也去备马准备考试了。   他这个会些轻功的人,趁着人多混乱,到了大帐附近,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   他凑近了大帐的一角,刚刚靠近, 就听到有人提醒他:“这里有一道缝隙,能打开。”   “别打开,他们功夫都很好……”   宁书砚回答到一半, 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陌生,于是猛地回头。   回过头就看到虞岁和微微俯下身,在他身边看着他,笑容里透着戏弄小孩的恶劣。   他心下一惊,甚至没来得及直起身体,保持着偷听的样子。   想来姿态十分滑稽。   虞岁和当着他的面,拔出了落地的钉子,打开了营帐的那一道缝隙。   随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又看向了宁书砚。   宁书砚呆呆地看着他做这些,接着被他一脚踹进了营帐里。   他还没站稳,就看到虞岁和又合拢了营帐,听着声音,是重新凿钉子了。   他进入营帐后,立即感觉到了不安,站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果不其然,有人缓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微微俯下身,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就……就是好奇,这营帐是如何……驻扎的……”宁书砚指了指他进来的地方,努力装出好学宝宝的样子。   “哦……”宋云迟仿佛信了似的,说道,“营帐里有炉子,暖和些,你在这里等。”   他说完,将手炉放在了宁书砚的手里。   宁书砚下意识伸手接过,待看清楚是什么后,立即转过身想要将暖炉推回去:“堇王,学生不要。”   “拿着吧,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儿。”   “学生想了想……还是不投奔您了……”宁书砚说着,将手炉往一边一放,转身就要离开。   宋云迟却一个侧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对着他轻笑:“宁书砚,你觉得……本王这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   宋云迟身材高大,还站在营帐内背光的方向,整个人都在阴影之中,如巍峨山岳。   他盯着宁书砚的眼神阴鸷到可怕,语气更是冰冷无温,威胁意味极重。   若是没有重生的宁书砚,遇到这种场景一准就怕了。   但是他现在却没那么怕,还敢直视宋云迟的双眼,不卑不亢地回答:“之前不知道还要和您做那种事情,学生做不来。”   “怪本王没说清楚,本王的心思。”宋云迟说得很缓,目光一直在宁书砚的脸上逡巡。   可最后捕捉到的细微表情,只有生疏的距离感。   这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闷。   “不怪您,是学生愚钝,未能及时会意。”   “现在知晓也不迟。”   “嗯,所以学生选择离开,若是您不能解气,学生愿意同时放弃太子这边,什么都不参与。”   宋云迟冷笑了一声:“呵,你的行为倒是没有放弃太子。”   “那您治罪吧!”   “真以为本王拿你没办法吗?”   宁书砚撇过脸去,执拗地站在原地。   少年人的身姿挺拔,似乎是依靠骨架,才能撑起那一身淡青色的学生服,透着一股单薄,却不孱弱。   他的眼瞳永远澄明,或许只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让他的眸色深沉。   宋云迟一直看着他,最终抬手,却没有发难,而是帮宁书砚披上了自己的披风,接着低声说道:“本王……确实拿你没办法。”   没有叹息,却似在叹息。   这句话在宁书砚的意料之外。   他看着披在身上的披风,还带着体温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   堇王府熏衣的香一向清新雅淡,这种味道在这一瞬间,霸道地袭来,侵袭他的鼻腔。   随后他诧异地看向宋云迟,面上都是不解。   宋云迟突然直白地说出一句足以撼动人心的话:“吾心悦君,不敢相瞒。”   “……”宁书砚的呼吸一颤。   “从两年前开始。”   宁书砚立即回忆起,两年前发生过什么。   似乎只有一次狩猎,是所有人一起,自然包括宋云迟。   那次他代表东宫得到了狩猎的头彩,出了一次风头。   难道是那一次?   哦对了,宋云迟家中的劲装就是他那一次穿的。   “我……学生……不能……”   宋云迟打断了他的话:“本王现在很烦‘不’这个字。”   宁书砚却回答得坚决:“可是,学生确实不能回应王爷心意。”   宋云迟后撤半步,仿佛一瞬间遮挡了一帐的光亮:“无所谓,本王只是说与你听,让你知晓,做好心理准备。你最了解本王,本王看中的都会得到,包括你。”   宁书砚显得有些急切:“您又何必?学生根本不喜欢男子,定然不会对您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这般得到的不过无魂躯体,又有何用?”   “本王不在乎你对本王有没有爱意,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永远在本王身侧。”   宁书砚气得气息发颤,快速解下披风就要还给宋云迟。   宋云迟也来了脾气,又走过来拽住披风的一角扣住,顺带拽得宁书砚瞬间靠近自己。   这般急切的动作,让宁书砚的步伐踉跄,几乎是撞进宋云迟的怀里。   宋云迟的声音里透着偏执:“就算是尸体,也要葬在本王身边!”   宁书砚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宋云迟,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宋云迟又愤恨地转身离去了:“你留在这里取暖,等乔既明结束,本王会派人通知他来这里寻你。”   说完,大步离开了营帐。   宁书砚披着披风,手中捧着暖炉,错愕了好一会儿。   猜测的事情得到了证实,让宁书砚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身体踉跄了一下,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盯着暖融融的炉子发呆。   柴火发出“哔哔啵啵”的燃火声,温暖逐渐让他忘却了刚才考试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乔既明走了进来,还在感叹:“宁书砚,还得是你,居然可以进营帐。以前我们冬日冻成什么样,这群将士都不许我们乱进营帐。   “我们还好些呢,国子监的人都是特意下午才来。”   宁书砚在此刻回过神来,问道:“你考完了?”   “嗯,一等,可惜了,选修的成绩不给一积分,我只能靠着半分半分地累计。”   乔既明说着,看向宁书砚手中的手炉:“这手炉的图案……”   宁书砚立即将手炉放在了一边,说道:“哦,不是我的。”   说着将披风也取了下来。   他将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放好,起身想要和乔既明一起离开。   乔既明赶紧开口:“等会儿,我烤烤手。”   “嗯。”也不急于一时。   *   宋云迟是堵着气骑马朝回走的。   途中却出现了不长眼的人拦住了他。   突然被勒住的马发出不悦的嘶鸣,和主人一般是个狗脾气。   宋云迟左右看了看,这地方选得不错,如果他拦宁书砚,估计也会选择这里。   这是一条岔路,林子树木多,有遮挡。   此时回来的人还不多,只有崇文馆的学子。   “堇王,学生也愿意投奔您,只希望您能给学生一条生路,学生定然……”夏怀映说的时候,语气悲切,带着恳求。   宋云迟停下马,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问:“你是谁?”   “学生是夏怀映,父亲是夏景洪。”   宋云迟侧头看向身边的谢良回,谢良回在此刻回答:“夏景洪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   “哦……”宋云迟确实不记得这个人的全名。   听着这些对话,夏怀映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很快听到宋云迟开口说道:“你该知道,你的父亲在本王的眼里,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走卒,本王为何要收你这样一个微末之人?”   “学生定然会誓死效忠于您,会竭尽所能帮您做事,只希望您能保全父亲……”   “本王最讨厌叛徒。”宋云迟回答完,绕开他继续纵马离开。   夏怀映有些急切,猛地抬起他那张精致到如同画中美人一般的脸:“可宁书砚他……”   “你也配与他比?”宋云迟回答完,径直离开。   谢良回对其他人示意。   立即有护卫将夏怀映拖拽开,免得他再去打扰宋云迟。   夏怀映不懂,为何宁书砚可以,他却不可以。   明明宁书砚得到了宋云迟的青睐,他看得出两个人之间氛围的不同寻常。   难道他看错了?   宋云迟正在气头上,他几乎是策马狂奔着回了堇王府。   刚刚进去,他就大发雷霆地嫌弃了今日的午膳。   杨长史看向谢良回。   谢良回摇头暗暗叹息。   宋云迟又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本王很丑吗?”   杨长史被问得轻笑:“您在整个京城都有着佳话,都传您俊朗非凡……”   “本王哪里很差吗?!”   “您哪里都是最为出类拔萃的。”   “他……他……”宋云迟气得在屋里踱步。   他说定然不会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感情!   对花草树木都能有一丝感情吧?   怎么对他就不成了?   在他正又气又恼的时候,虞岁和派人将他的披风和手炉送到了王府。   宋云迟看着这两件东西,沉默了许久。   杨长史怕宋云迟睹物思人,正要派人将东西送走。   宋云迟却拿着披风回了自己房里。   宋云迟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生闷气,手里却捧着披风。   生一会儿气,凑过去闻一会儿披风。   宁书砚果然好香……   等等,虞岁和那个孙子是不是踢宁书砚了?   啧,他确实应该反了,然后赐死虞岁和。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前一秒,被拒绝了,好生气。   后一秒,嗅嗅嗅,老婆好香。   再后一秒,虞岁和那孙子是不是欺负我媳妇了?   【明天开始,更新时间恢复到每天18:18:18,每天下午六点半过来,就能看到更新啦】    第24章   024   在宋云迟忙着生气,宁书砚忙着东躲西藏的同时,宁母也十分忙碌。   宁母对宁书砚是真的在乎。   在得知宁书砚遇到的事情后,第一时间忙碌起来,还真和太常寺少卿家谈起了结亲之事。   宁母确实属于那种看自己儿子哪哪都好的母亲, 归根到底, 也是因为她的儿子的确优秀。   她自己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长女属于高嫁, 如今婚姻美满。   长子宁书墨娶的妻子也算是门当户对,性格温良, 持家有度。   她总觉得, 有了前面两次的经验, 她定然要帮小儿子找一个最合适的。   还觉得等儿子有了官职的时候, 再议亲最为合适。   结果突发这种事情。   回去后她仔细想了想, 孟家二小姐虽然性格张扬了些, 其他都是顶好的。   她瞧过孟二小姐的样貌,属于明艳的小美人,身段也好, 尤其是个子高挑, 这点最为让她喜欢,这样站在宁书砚身边才相配。   孟家二小姐还喜欢琴棋书画, 倒是能和宁书砚兴趣相投。   她总想着,宁书砚性子有时有些跳脱,应该找一个稳重的,管得住他的。   可转念一想,宋云迟的确稳重,也能管住宁书砚。   但是宋云迟不但能管住宁书砚, 还能管住他们全家!   多吓人啊……   这般一对比,她觉得,孟家二小姐合适。   太合适了!   她寻稳妥的人间接打听了一番对方的意思。   对方一听是宁书砚,一时间十分欢喜,似乎也是喜欢宁书砚的。   宁书砚得东宫重视,以后定然仕途鸿达。   宁家家风清正,大房管教很严格,宁书砚自身连个通房都没有,自然不会有其他的腌臜事。   宁书砚又是出了名的俊俏郎君,不少人家都盯着呢。   这般主动来问他们孟家,让他们很是惊喜。   于是他们私下达成了一致,决定继续商议下去。   宁母这一日忙碌了起来,给宁书砚搭配衣服:“太后寿宴的当日,你把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都收起来,人家要正式瞧瞧你呢。   “而且我们约好了,中途你找个机会,到湖边和孟家二姑娘隔湖看看对方的样貌,看看喜不喜欢。”   “哦,知道了。”宁书砚站在屋里,任由母亲和侍女帮他试衣服。   他倒是不在意。   上一世,他也和孟二小姐议过亲,他们也隔湖相看过,孟二小姐对他极为满意。   他也觉得孟二小姐落落大方,相貌秀美,认为这门婚事还不错。   在那之后,孟二小姐还私下给他送过东西,他想着两个人已经在议亲了,于是全都收了。   不过两家都规矩严,他从未和孟二小姐真正意义上见过面,说过一句话。   没什么感情可言,只能说是印象还不错。   谁知都要交换庚帖了,突然跑出来了一个落魄举子,说祖上和孟家有婚约。   孟家起初不想理,处理得很是粗暴,结果事情却莫名其妙地闹大了。   再后来,孟家为了平息事情,将家中一个庶女指配给他。   他却说和他有婚约的是孟二小姐,还来宁家闹了几次。   那时宁书砚刚刚成为少詹事,崇文馆出来直接官居四品,自然备受争议。   再遇到这般骂名可不行,怕是会被参上几本。   因为此事,他们宁家不得不和孟家结束了议亲。   宁书砚将自己收到的礼物全都送了回去。   当然,最后孟二小姐也没嫁给那个举子,后来嫁给了次年的探花郎。   在他们结束议亲后一段时间后,举子神奇地不闹了,也没娶孟家任何一位小姐。   听说后来到一个地方做了通判,没两年竟然做到了一方知州。   那时宁书砚还在想,是不是孟家帮了举子,才结束这次风波?   想到这里,他突然精神了。   上一世的时候……宋云迟就喜欢他了吧?   所以这件事情,宋云迟参与了吗?   不管。   就算有婚约也娶。   于是他跟宁母说道:“娘,夜长梦多,若是看妥了,所有事情都私底下办妥,聘礼也给得足足的,待要成亲的前几日,再传出去消息不迟。”   “好,娘知道了。”   虽然准备得匆忙,她觉得委屈了孩子。   可想到若是能摆脱掉大麻烦,也只能如此。   宁书砚应付完母亲,走到书房里写了一封书信,告诉太子提前收服这个举子,免得以后再生事端。   这个人在,对孟家来说也是一个隐患。   虽然说孟家最初的应对方法不佳,但是此人的确别有用心,双方都不算体面,对孟家的伤害还要更大一些。   如果真是宁书砚猜测的那般,还算是他害了孟二小姐。   他无意之中,欠了人家姑娘一个人情。   所以他有必要提前解决这个隐患。   将书信送出去,宁书砚长叹一口气。   第一次被人当面表白,谁能想到,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宋云迟到底喜欢他什么?   他以后再也不了,还不行吗?   如果是喜欢他的脸……   算了,他还是不舍得毁容。   *   宋云迟又是两日未能见到宁书砚。   如果不是派谢良回出去,怕是也得不到宁书砚一丝消息。   不得不说,宁书砚在躲他这方面,做得是真不错。   宋云迟正因此憋闷,夜间却得到谢良回的通禀:“墙头来人了。”   宋云迟有些疑惑,虞岁和很少主动来找他,除非忍不住。   今日突然找他,能是何事?   他走过去到了后院,果然看到虞岁和又一次趴在墙头等他。   刚看到他的身影,虞岁和便大笑出声,笑声如破马张飞:“我这几日想到宁书砚看到你变脸的样子就觉得有趣,你不知道,在你没出现之前他有多开心,足以见得他有多厌恶你。”   听到这些话,谢良回的头皮都在发麻。   他觉得也就虞岁和敢和宋云迟这般说话,若是别人,怕是得死个十次八次。   “你来可有正事?”宋云迟沉着语气问道。   这模样,可和之前炫耀嘴唇上伤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虞岁和这才说了下去:“也有,我听说……宁书砚在议亲。”   宋云迟:“……”   他扭头看向谢良回。   他一直派谢良回盯着宁家的动静,怎么全然不知道?   谢良回也很慌:“我盯着萧夫人了,她没怎么出过门啊!”   “你只盯着萧夫人一人?没观察府上的人员往来?”   “啊……那些妇人我也不认识……盯着也没用……”谢良回不敢说话了。   虞岁和再次开口:“在和孟家二小姐议亲,这事还得归功于我的二婶婶,总想将她说给我,又觉得这家人立场不明,很是犹豫。   “所以二婶婶一直派人盯着孟家二小姐的动静,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赶紧来问我有没有心思。如果有,她就去给我再争取争取。   “我本来没当回事,一听在议亲的是宁书砚,就赶紧过来了。”   这件事他相信。   因为上一世宁书砚就是和她议亲,并且是他亲自出手搅和的。   最终亲事没成,宁书砚似乎还失落了一阵子。   还真是忘记这件事情了,他需要赶紧找到那个举子。   不……太慢了。   他本想着等太子亲事完成了,他再采取行动,免得喧宾夺主,抢了风头。   可现在他有些等不得了……   “我知道了。”宋云迟说完,正欲转身离开。   “人家要是真不愿意,你也别难为人家了,毕竟像你这样的还是少,不是谁都能接受的。”虞岁和来之前也很犹豫,他不知道他算不算害了宁书砚。   可最终还是来了,毕竟他和宋云迟比较熟。   “他在我身边的话,我还能安生一些。他如果不在我身边,谁都别想安生。”宋云迟回答完,径直离开。   见宋云迟的模样是真的挺烦闷的,虞岁和也没再火上浇油。   他知道,宋云迟的确是这样的性子,他也没招儿。   很快,他离开了墙头。   宋云迟回到书房,还是安排谢良回去寻那个举子,做两手准备。   谁知两个时辰后,却得知这举子在昨日被太子的人带走了。   结合前面夏家的事情,再加上这次举子被提前带走,让宋云迟意识到,太子那边可能也有和他一般,预知未来的人。   会是谁呢?   他第一时间想到,会不会是宁书砚?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   宁书砚中毒的那两年,曾经清醒过很多次,见过自己用嘴喂药给他。   也见过自己为了他,扶持太子登基。   如果是宁书砚,应该一早知道自己喜欢他,不会是被亲吻后才意识到。   殊不知……   宁书砚那两年浑浑噩噩的,醒来后就见到宋云迟在照顾自己。   混沌的脑子无法理解这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当自己中毒中得太重,一直在做噩梦。   计划有变啊……   如果东宫那边有所防备,他是不是该抓紧一些了?   想到宁书砚竟然避他到这种程度,宋云迟竟然难受得每一寸肌肉都在疼痛。   他一个人坐在安静的书房里,久久没有一个举动,直到月落西楼。   清醒时,他突然在想,他向往的东西似乎从未属于他,他究竟在因求而不得失落什么?   与其在这里难过,不如直接抢过来。   不就是隔湖相看?   那三个人一起看,岂不是更热闹?   *   太后寿宴当日,可谓极为隆重。   许多人都会提前打听彼此的贺礼,都怕艳压了堇王等人,反而讨不到好。   不过宋云迟的心思不在寿宴,贺礼也是杨长史筹办的,具体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宴席当日,他也十分低调沉稳,努力隐藏在人群中,与热闹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他的安静,圣上和太后也非常欣喜。   毕竟他们才是今日的主角。   这时有人走到了宋云迟的身侧,小声通禀:“堇王,都安排好了。”   他在席间扫了一眼,果然没在太子身边找到宁书砚,也跟着起身,朝着后花园走去。   他来得也巧,正好看到宁书砚装成不经意,路过湖边的模样。   宁书砚今日倒是打扮的得体,没有过于花哨,想来是萧夫人的功劳。   他又抬头去看湖对面的女子。   说起来,两世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孟二小姐,他想看看能让宁书砚满意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   今日一看,还真算得上是明艳动人。   宁书砚的眼光不错。   他看到湖对面的女子也瞧见了宁书砚,似乎是羞涩慌乱了一瞬。   不过又很快恢复笑容晏晏的模样,也是一个爱笑的姑娘,行为举止落落大方,显然家里将她养得不错,见过世面。   可很快,孟二小姐身边的侍女提醒后,她看向宋云迟,很快乱了阵脚。   她对宁书砚微不可察地行礼后,匆匆转身离去。   宁书砚似乎也有些诧异,于是转过头看向他这边。   两个人四目相对后,宁书砚的表情如遭雷击。   为了安慰宁书砚,他对宁书砚轻笑。   却不知,这笑容如地狱罗刹,透着狰狞。   -----------------------   作者有话说:老婆议亲啦,对象不是我~~   *   等更心急的宝子们,推一下我的完结老书,男主是国子监的学生,也是古代纯爱文。   《国子监留级生》   俞渐离穿书了,还穿成了小说主角那个被国子监除了名的美貌白月光。   他只能保持白月光完美的形象,“柔弱不能自理”地完成了一件件不可能的事情。   比如——重回国子监。   国子监里那个臭名昭著的“留级生”俞渐离又回来了!进出国子监这么多次也是世间罕见,堪称国子监第一笑柄。   其他学子学业不精怕什么,有俞渐离垫底呢。   众多学子纷纷前去围观,想看看这位留级生是怎样的憨憨,却见一美如温玉的柔弱男子对他们微笑。   这世间,竟然有人生得这般好看!   *   坊间流出了风流话本,文采飞扬,剧情张力十足,话本大卖特卖。   后来却被查出主角有原型,竟然就是如今的小国舅爷?   店老板真是要钱不要命,谁不知道这位小国舅爷暴戾恣睢,是最不能招惹的主?   果不其然,店铺被端了,写话本的也被抓去了纪府,听说夜 夜哭得声音沙哑,怕是不能活着出纪府的门了。   俞渐离写的不是纪砚白,可字字句句都像他。   纪砚白不怪他,只是日日用话本中的内容欺负他。   月余后,俞渐离终于得以离开纪府,为了寻找其他灵感,勇敢进入青楼“涨知识”。   结果再次被纪砚白当场抓获。   俞渐离悲从心中起:“我写其他类型的主角也不行吗?!!!”   *   跪在四周的暗卫个个惴惴不安,纪砚白沉着的面孔预示着将有一场腥风血雨被掀起。   纪砚白沉着眸,内心想的是俞渐离。   ——他不爱我,他给明知言夹的菜比我多。   ——不,他爱我,他写我的本子比明知言多。   “留级学长”博学多才从容美人受ד国子监小霸王”偏执乖张小将军攻 第25章   025   再说宁书砚这边。   宁书砚给太子写去书信, 太子立即派人做了宁书砚安排的事情。   这方面宁书砚从不担心,因为太子一向听他的话。   就算太子的性格有些懦弱,身边还是有一些办事能力不错的人。   寻找一个目标明确的举子,将举子拉拢到太子这边,再妥善安排了,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事情解决得很顺利。   宁书砚也放下心来。   如今看来,解决太子这边的隐患,夏家以及一众犯事的人被处理。   再加上处理孟家未来的隐患,都很轻松地完成了。   这个时候他甚至有点飘,觉得宋云迟不过如此。   他现在知道很多未来的事情, 他说不定能和宋云迟斗一斗?   嘻嘻。   他好厉害。   这种飘飘然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太后寿宴这日。   太后寿宴自然是极受重视的。   各家各户都提前准备,都想在这一日,能够多得一些天家的青睐。   宁家的贺礼都是宁母准备的。   又要私下议亲, 准备成亲的东西, 又要准备一家人的贺礼, 让一向雍容华贵的宁母都略显疲惫。   好在今日儿子就能和孟二小姐相看了,她也很是欣喜。   这一日,宁书砚的衣服是她帮着参谋的。   对于小儿子那浮夸的喜好, 她也略知一二, 自然不能任由宁书砚在重要场合放肆发挥。   所以,宁书砚自己觉得自己不够俊朗潇洒的遗憾情绪里,意外地收到了一众惊诧的目光。   甚至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攀谈,并且赞赏他:“宁七公子果然气度不凡,简直是在闪闪发亮。”   宁书砚起初觉得这些人真是客气。   他今天穿得暗蓝暗蓝的, 哪里好看了?   可被夸了一路后,他也难得思考起来。   难道他的喜好真的不太符合大众审美?   他觉得不好看的,反而很好看?   他觉得宋云迟长得不错。   宋云迟在别人的眼里是不是奇丑无比?   不过他没过多在意, 还是按照原计划,去湖边去见了孟二小姐。   如今的孟二小姐十六岁,和他当年相看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看着要更娇小一些。   毕竟他们之前相看时,孟二小姐已经十七岁,再过几个月就十八岁了。   谁知孟二小姐才和他对视一眼,便匆匆离去。   看那模样,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人?   他疑惑地回头,顺着她之前看的方向看过去,在树下看到了高大的身影。   宋云迟穿着一身暗紫色长袍,披着一条黑色披风,对着他阴沉一笑,笑得狰狞又恐怖。   在这一瞬,之前觉得他能斗一斗宋云迟的飘飘然全没了,只留下心有余悸的不安心跳。   这是上一世不敌的惧怕。   是他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这一刻,他只想逃。   因为是来做不能被外人知的事情,外加寿宴人多繁杂,身边不能带侍女小厮,宁书砚是只身一人过来的,也就没人提醒他有人过来了。   他只能快速转身,想要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跑,却看到那里出现了两个太监的身影。   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太监!   这“太监”胡子都没刮干净!   瞧着身形,应该也是会武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又装成刚才是走错路了,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得急,身后的人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一直跟着他。   鬼一样。   他慌得不行。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明明他议亲没错。   他来这里和人隔湖相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可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他却莫名地心虚。   他知道,他在被宋云迟表白后,日子就不会太平。   他想躲开宋云迟,想议亲避开宋云迟的纠缠,有什么不可?   为什么要心虚? !   他眼看着走到了陌生的地方,怕去了什么不能去的地方,只能转身朝回走。   这时宋云迟已经追上了他,在他回身的时候堵住了去路,低声问道:“怎么不走了?”   “学生要回去参加寿宴。”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回答。   “那刚才为什么出来?”   “喝了点酒,出来透透风。”   “哦……”宋云迟仍旧挡着他,也没有质疑他。   他想要绕过宋云迟离开,却被宋云迟握住了手腕。   紧紧的。   紧到他误以为自己是被狩猎夹捕捉到的小动物。   他立即想要甩开,却被宋云迟钳制住,带着他继续前行。   宁书砚有些吃惊,难道他们是故意逼着他往这边走的?   所以看到他走向这边,都没有阻拦他。   被宋云迟拽进陌生的院落时,宁书砚想要说什么,却被宋云迟捂住了嘴,强行将他带了进去。   之后那两个长着胡子的“太监”守住了这里的门。   宁书砚还是第一次被宋云迟强制性对待。   就算上一次亲吻时,宋云迟有故意按住他,可却没有这般强硬。   他三脚猫的功夫对宋云迟这个曾经的武将根本不管用,甚至因为身材偏瘦,被宋云迟抱起来都显得很轻易。   直到被拽进了一个房间里,宋云迟才松开了他的嘴。   “堇……”宁书砚的一句话甚至都没说出来,又一次被堵住了嘴。   和宋云迟唇瓣相触,已然没了上一次的暧昧旖旎,只有强横地发泄和掠夺。   “唔……”宁书砚自然拼命挣扎,可他越是挣扎,越被宋云迟束缚得厉害。   嘴唇被撬开,舌尖在口中蛮横地侵略。   像是惩罚,更多是发泄自己的不满。   宁书砚双手撑在宋云迟的胸前,想要将这个人推开,可连伸直手臂都做不到。   他反而被宋云迟半推半抱地带进屋里,甚至急切之下没有寻找别的地方,将矮柜上的花瓶推落,将宁书砚抱上去,让他坐在上面。   宁书砚的后背抵在墙壁上,避无可避。   面前的人推也推不开。   他被吻得生理性眼泪直流,被迫仰起下巴,承受来自宋云迟的愤怒。   他想咬宋云迟,宋云迟会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重新张开嘴。   在宋云迟微微转头,换另一侧吻他时,他终于找到空隙推开了宋云迟,抬手给了宋云迟重重一巴掌。   “啪”的一声,洪亮至极。   室内就此陷入安静。   宋云迟被打得动作一顿,保持着侧头的模样。   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宁书砚打了,这才姿势不动,仅仅转过眼眸看向他,目光在宁书砚微微湿润的眸子,以及嫣红的唇上划过。   随后他笑了。   笑得略显邪气。   他评价道:“还挺有劲儿。”   宁书砚愤怒到了极致,可又没有其他对策。   又一次想逃。   宋云迟却单手拦住他,迫使宁书砚看向自己:“宁书砚,本王与你说了本王的心意,你还去与旁人议亲,好大的胆子!”   宁书砚的怒火燃起,不管不顾地问了出来,也没了之前的客气守理:“我为何不能议亲?!我就应当议亲!   “我根本不喜欢你,甚至厌恶你,我怎么可能会和你有什么牵扯?我自然要和女子成亲,难不成要和你成亲?!”   宋云迟回答得压迫感十足:“你就是要和本王成亲,就是要永远留在本王身边。”   “怎么可能?!两个男子如何成亲?从未有过这般的事情发生。”   “只要本王想,律法都要按照本王的意愿改!”   宁书砚被宋云迟的话惊得心都跟着颤了颤:“你……你还要反了不成?!”   “你该知道,本王想反就能反,若是你胆敢和别人在一起,你一心一意效忠的太子,你身边的家人会面临什么,你该知晓。”   宁书砚恼怒到声音都哑了几分,眸中恨意更浓:“你在威胁我?”   “不,是警告你。”   宁书砚此刻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反过来威胁宋云迟:“和我成亲,我怕是会搅得你那边不得安宁,暗中给你增添不少罪名。”   “你觉得本王怕吗?谁想治本王的罪,本王就杀了谁。”   “我……我若是成亲后,去行刺圣上……你……”   宋云迟听后笑了:“宁书砚,原本男皇后的位置很难争取,但若是你真的做了这件事情,还成功了,你将会是最大的功臣,男皇后的位置你也将坐得稳稳的。”   “……”宁书砚呆在当场。   “你……你狼子野心……”宁书砚哪里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被震慑得没了旁的言语。   宋云迟又到了他的身前,缓缓靠近,在他的唇瓣上轻轻吻了一下:“现在没有野心,只想和你好好的。但是你惹怒了本王,怕是真的会被你激出野心来。”   宁书砚猛地将他推远,双手伸直按在他的胸前,让他不能靠近自己,继续发泄似的说道:“我不要和你成亲!我和你成亲做什么?!   “你一个天阉不在意,我还是要娶妻生子的。”   宋云迟诧异了一瞬:“你说本王……是什么?”   “天阉!”宁书砚恶狠狠地重复。   就骂你了!   宋云迟盯着宁书砚认真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些癫,许久都大笑不止。   让宁书砚以为他将宋云迟刺激疯了。   天阉可能真的会很自卑?   和太监一般心思敏感?   所以刺激不得?   谁知下一刻,宋云迟单手握住了他双手的手腕,再次吻住了他,又是强势又凶蛮的攻势。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宋云迟拽着他的手,朝着自己衣服那边去。   在宁书砚不解时,宋云迟掀起自己的衣摆,将宁书砚的右手送了进去。   碰触到时,宁书砚的身体一僵,很快想要抽回手。   宋云迟却一直控制他的手,让他用手亲自丈量。   天阉?   天阉能如玉石一般?   天阉能在他的手心里兴奋得轻微跃动?   比被未来摄政王强吻更崩溃的事情是什么?   是他亲自验证了,他们的猜测为假,宋云迟不是天阉。   不是!   还他×的有些优越得离谱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人能长出来的东西? !   还有……为什么宋云迟这样了? !   啊? !   什么时候开始的?   站起来得这么快?   -----------------------   作者有话说:我不太看古言,想问一下,那边女性角色议亲也要等到十八岁以后才可以吗?   我有点不敢设定太小了,怕过不了审。    第26章   026   宁书砚的呼吸有些乱。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亲吻会让人如此狼狈。   因为不会换气,好几次他被憋得面红耳赤,那时宋云迟会放过他一会儿。   可宋云迟那炙热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他每一瞬的微小表情。   没有亲过来,眼睛却恨不得将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部吻个遍。   宁书砚小心翼翼地观察这里是什么地方,期待有人路过,打断现在的一切。   可这里没有其他人, 安安静静, 只有他和宋云迟。   就连院落外都有人把守。   显然是早就安排好了。   手心的滚烫更是让他慌张不已,简直无所适从。   他哪里经历过这个?   他想移开, 宋云迟却不允许。   两人的手争执一番后,宋云迟还会再次吻上来,唇瓣相触时还要呢喃般地问:“宁书砚……和我成亲好不好?”   “不要……”   可能是给宋云迟亲得开心了, 他的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至少不像刚才那般盛气凌人,自称也改了,哄骗一般地继续说着:“你和我睡过了,你也碰过我了,你就只能和我成亲……别捏,以后还得用……”   “那不算……你松开我……”之后的拒绝, 再次被吞进吻中。   宋云迟简直要沉沦在这一刻。   安静的房间。   只有他和宁书砚。   他可以闻到宁书砚常熏的香味,可以尝到宁书砚的味道, 原本的理智在这一刻丧失。   不够。   在宁书砚侧开脸躲避亲吻时,他开始亲吻宁书砚的脸颊,继续宣布:“宁书砚……你是我的……”   宁书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暂时停止这荒唐的一切。   接着低声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起初只是见色起意。”宋云迟回答得直白,也是实话。   他继续说着:“后来发现你性格也挺有意思,在意识到你完全对太子忠心后,又想将你抢过来。   “越试探,越是不成功,也越了解,忍不住越喜欢。”   “忠于太子的人很多,你要挨个娶吗?”宁书砚不解。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比他们好看。”   “……”   他没说,他觉得太子身边的人市侩。   一个个眼神浑浊不堪,充满了贪婪和自私。   有些人想要得到地位和财富,有些人想要搞些事情名留青史。   只有宁书砚永远眼神澄澈,永远一心一意追随太子。   说来奇怪,他最开始的确是对宁书砚一见钟情。   可当时的想法无非是觉得此人长得不错,可以找个机会抢过来,留在身边让宁书砚陪自己几年。   后来见识到宁书砚穿着一身红色官袍,为了帮太子争夺利益,拿着笏板奋起打架的时候。   他居然在想,这人好有意思,怎么打架的时候也这么可爱?   再后来,太子成为藩王,宁书砚宁愿辞官跟着前去,他不受控地心口绞痛。   他阻拦不成,只能接受宁书砚为了太子离开。   他居然在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这般真诚?   如果有一天……宁书砚可以为了他这般做,该多好?   他的爱,挺不堪的。   没那么多因为什么,也没有那么清白。   就是见色起意,就是想要占为己有罢了。   他说完,看到宁书砚已然没了气焰。   先是拒绝不成,后又威胁不成,挣扎又挣扎不过,气得眼眶通红,像只无助的小兔。   最后竟然只能小声求他:“别亲了……”   宋云迟哪里停得下来?   宁书砚说什么,他不管,他再次凑过去,结果听到宁书砚气得直接叫他的名字:“宋云迟!”   不知为何,明明是大不敬的事情,却听得宋云迟心脏都猛跳了两下。   他居然被叫得很喜欢。   宁书砚叫了他的名字。   见宋云迟真的被震慑住了,宁书砚终于觉得好了一些,说道:“你松开我!”   “不要。”宋云迟拒绝。   “再亲我现在就冲出去找一个湖跳进去淹死!”   “湖面结冰了。”   “我……我就算吊死……也不会屈服的!”   “嗯,可以。”宋云迟居然就这般答应了,“不过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会有多少人跟着你陪葬。”   “先帝都取消殉葬了!我有什么资格?”   “父皇仁慈,但我不。只要我想,我可以让所有人下去陪你。”   “你……”宁书砚真的是绝望了。   他觉得宋云迟这个人油盐不进,慌乱之中,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对策。   他只能继续试图说服宋云迟:“你只是因为得不到,才会这般想,如果你得到了之后觉得厌了,我后半生该怎么办?”   “不会厌……”   宋云迟知晓自己不会厌,他照顾了无法行动的宁书砚整整两年都没有厌倦。   在宁书砚去世后,也只有思念,爱意汹涌,从未有过一日变淡。   他疯疯癫癫时,很多事情都忘了,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但仍旧记得宁书砚这个人,知道他的墓在哪里,于是去找他。   最后也死在那个墓里。   “和你成亲,我岂不是要留在府中帮你照顾王府?一辈子留在府里,我的大好仕途都没了!”   “我可以扶持你做官。”   “从无先例!”   “你就是先例!”宋云迟说得认真,并且很有规划,显然早就想过,“我会让你先入翰林,这样最初的位置没那么高,你不会备受争议。   “之后我会将你送去督查院,让你做一个言官。   “你的工作就是在以后盯着太子的一言一行,遇到不对的事情就训斥他。他还很听你的,你说的他都会照做,这个位置非常适合你。”   宁书砚听完怔了怔。   这个规划好像确实……很适合他……   宋云迟继续说着:“和我成亲,你可以拥有仕途,拥有我所积累的财富和一切,你想要插手我的事情也可以。   “你可以看着我的一言一行,亲眼盯着我,看我会不会真的谋害他们那一家子!   “除了我无法让你生个孩子,其他的,你什么都不会缺少。”   “口说无凭!”   “那就和我成亲,试试看。”   “……”宁书砚垂下眼眸,睫毛微微发颤,睫毛还悬挂着细碎的泪珠。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宋云迟,快速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不对,宁书砚!   你在动摇什么? !   “我们一定要……保持这个姿势说话吗?我是说……我知道你不是天阉了,我的手……可以……”   他总觉得手里握着这种东西说话很奇怪。   “它挺喜欢的。”   “我不喜欢!”宁书砚立即急切地说着,“而且,我擅自离席,时间久了太子会寻我的,如果我们一直不回去,说不定会被发现,那个时候怕是会影响你的清白。”   谁知,他说完宋云迟的眼睛却亮了。   他有些喜悦地问:“如果被发现了,大家就都知道你和我……这样是不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宁书砚都要出现哭腔了。   宋云迟没再坚持,他也知道宁书砚脸皮薄。   不过,别的方面没放过:“宁书砚,帮我。”   “荒唐!”宁书砚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   这是别人能帮的吗?   “我也不能这种状态回席间吧?”宋云迟又问。   “那你冷静一下。”   “帮我更快。”   “瞎说,冷静一会儿就好了。”   宋云迟竟然听话了。   他松开了宁书砚的手,却见宁书砚收回手后,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显然是想去擦手,又寻不到地方,只能那般无措地举着。   宁书砚又开始警惕宋云迟,怕宋云迟一歪头,那张破嘴就又吻过来。   宋云迟却没有再次靠近,而是将头靠在宁书砚的肩膀上,面朝宁书砚,一直盯着他看。   宁书砚又问:“能换个姿势吗?你独自冷静,我先走。”   “别得寸进尺。”   “那能……别搭在我大腿上吗?”   “垂着难受。”   “……”   宁书砚被盯得窘迫不已,干脆抬起左手,捂住了宋云迟的眼睛,让他不要再看了。   意识到宋云迟没有拒绝他的举动,他才解释道:“这只手没碰过脏东西。”   宋云迟再次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简直是如同贴在他的耳畔,气息都在他脸颊边环绕,让他的脸颊又热,又痒痒的。   在宁书砚看来,此刻的确没有继续被亲吻,两个人也达成了短暂的静默。   可仍旧是漫长的折磨。   他无法忽视被搭着的感觉,还时不时轻微地拍他大腿。   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宋云迟还真是没冷静下来。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玩意现在正在威胁他,他说不定还挺羡慕这种时间的。   不知过了多久,宁书砚才问:“您渴吗?我给您倒杯茶。”   又客气起来了。   “不渴。”   “我渴了……”亲得他口干舌燥的。   宋云迟偏提起了不该提的那一壶:“怎么,看到孟二小姐激动得口干舌燥?”   “突然又不渴了。”   “你喜欢她那种的?”   “她可没惹你,你莫要难为她!”语气再次急转直下。   宁书砚甚至能够感受到掌心的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两个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护上了?”   “你一句话,就带着十几条人命威胁的人,你提起她,我能不害怕吗?!”   宋云迟往后一仰头,躲开他的手,重新站直身体,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怒声质问:“你就这么在意她?!”   就连宋小迟也跟着站直,如果不是宁书砚知道那是什么,都以为宋云迟愤怒到取出了武器。   怎么冷静了这么半天,又突然不冷静了?   宁书砚错愕不已。   宁书砚意识到了什么,于是试探性地解释:“我不在乎她,我只是怕她被我连累了,其实今日如果是别人,我都会是同样的态度。”   宋云迟的态度果然有所缓和。   宁书砚仿佛发现了什么,他又一次开口:“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行吗?我现在脑子有些乱,可能想不清楚。”   “你愿意考虑?”宋云迟又回到了柔软的语气。   “嗯,我会非常郑重的,认真的,考虑这件事情,不过我现在想先回去,行吗?”宁书砚装出真诚的模样继续哄骗。   宋云迟果然有些犹豫,周身的气场也不再那么凌厉。   在宋云迟看来,今天的宁书砚打扮得像天上谪仙似的,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席间好几次没忍住,多看了宁书砚好几眼。   现在宁书砚还这般认真地看着自己,让他也有一瞬间的羞涩。   宁书砚又问:“我可以走了吗?”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这是什么离谱的要求? !   宁书砚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了,咬着后槽牙,双手捧起宋云迟头猛地亲了一口气,随后直接跃下矮柜。   确定宋云迟没再阻拦他,他当即推开门拔腿就跑。   门口的两个硬汉太监看到他出来有些迟疑,听到里面传来宋云迟的声音:“让他走。”   他们这才放人。   宁书砚一路小跑,跑得像受惊的兔子。   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crush说他要考虑和我成亲。   宁书砚:总算骗过去了,赶紧跑。   【记住孟二小姐吧,她虽然在本书基本没有戏份,但是每次吵架宋云迟都提,免得以后提起的时候你们忘了是谁,这里稍微记一下】    第27章   027   太子亦知晓宁书砚要隔湖相看一事。   心中颇有些期待。   虽说他正与虞家二小姐议亲, 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   毕竟他的婚姻,从不由自己做主。能成,自然是好,不成, 也便罢了。   宁书砚不一样,宁书砚是自己突然着急起来。   太子料想,应该是宁书砚瞧上人家孟家二小姐。   在他心中,宁书砚本就是顶好的人,无论是性情、家世、容貌无一不佳,说样样出众也不为过,孟二小姐断没有瞧不上的道理。   可是等着等着,不由得急了起来。   去这么久,可别一时莽撞做了什么逾矩的事情。   他想派人去看看, 又怕这群人办事不稳妥, 撞见不该撞见的场面大呼小叫的, 反而坏了事。   他干脆在宴席间隙寻了一个机会出来,亲自带人寻找宁书砚。   刚巧在去的路上,遇到了慌乱往回跑的宁书砚。   他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了?”太子扶住慌乱的宁书砚问道。   宁书砚见到太子也十分诧异,下意识收回他的右手,怕脏了太子的衣服,随后回答:“迷路了。”   “你常来此处, 怎会迷路?”   “今日喝得有些多。”   宁书砚还是下意识隐瞒。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如果让太子知道了,按照太子那热心又没什么脑子的行事风格,说不定会帮倒忙。   他还得回去冷静后,好好考虑一番该怎么办才好。   不能因为他的事情,连累了太子。   “唉,你也真是的,不善饮酒就别喝这般多,随孤回去,稍后孤派人送你回府。”太子说着,亲自扶着他往回走。   “嗯。”宁书砚跟在太子身边,问道,“席间没有什么问题吧?”   “并无大碍,众人都争相表现,皇祖母与父皇并未留意到我们离席。母后如今受罚,未曾前来。”   宁书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跟着太子回到席间,又心事重重地应付了一番。   之后,宁书砚离席时间不算最早,却也算是较早一批离开的人。   他回到家里,周遭恢复寂静。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用盆洗了很多次手。   可是手心里感受过的温热和轻微跃动,还犹如在前一刻,让他崩溃不已。   他像个突然疯了的人,忍不住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疯狂洗手,又擦干净。   再跑去熏衣服的位置,举着自己洗得微微发红的手,去熏上他自己的味道。   可就算这样,他仍旧不觉得有所缓解,干脆抬起手想疯狂地拍打桌面。   看到硬邦邦的桌面,他又犹豫了。   人是有理智的。   于是换了一个地方,疯狂用自己的右手拍打自己的被子。   这只右手不能要了!   他碰到脏东西了! ! !   站在床边静默了一会儿,他又扯起自己的裤子,看自己裤子里面。   再回想一会儿某些人的,小声嘟囔:“我是不是还能再长长?”   他又想到自己的前世,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自己玩过自己。   似乎……也没长大多少。   算了,和别人比什么。   他气闷地坐在了床上。   怎么办啊……   他这么隐秘地议亲,宋云迟都能知道?   只躲着他,或者议亲,是不是无法脱离宋云迟?   宋云迟会不会谋害孟家?   他现在真的很痛恨自己的脑袋不聪明,他只觉得思绪混乱,如乱麻一般。   偏他的睡眠质量又很好,这般胡思乱想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又如常地去崇文馆上学。   原本……   这该是平静的一天。   原本该是这样的。   *   这一日,天空晴朗,一碧万顷,算得上风和日丽。   以至于宋云迟上朝时的心情也不错。   在夜里,他离开宴席,如常地回到王府,先进行洗漱,之后看了一会儿书,再躺在床上。   睡前难免思绪较多,他也会想起寿宴时宁书砚的模样。   眸中微微湿润,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向他,嘴唇被他吻得嫣红。   宁书砚还说,会郑重地考虑他们成亲的事情。   想着想着,宋小迟再次站起身来,这次却没有宁书砚帮忙安慰。   宋云迟没管宋小迟,翻了一个身,又开始思考之后要做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也进入了梦乡。   醒来后他神清气爽,穿戴整齐,按时乘坐通幰车去上朝。   朝堂上自然没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有事准奏,无事退朝。   一群人一团和气地说着举国太平,都是太后庇佑之类的话。   大臣们恭维得好听。   圣上听着也开心。   圣上很满意,于是今日提前下朝。   下朝后宋云迟却叫住了他:“皇兄,臣弟有事想要和您单独商议。”   圣上原本已经要离开了,听到宋云迟叫他,不由得背脊一僵。   到底是做了多年皇上的人,他很快恢复自然,回身问道:“十一弟有什么事情?”   宋云迟态度良好:“臣弟跟您回去说吧。”   “哦,好的。”   对于大哥的乖巧懂事,宋云迟十分满意。   两个人到了养心殿,圣上刚刚坐稳,就听到宋云迟主动说道:“皇兄,臣弟想跟您请旨赐婚。”   圣上瞬间坐直了身体。   宋云迟都二十一了,还是第一次有了成亲的想法。   之前他有提过几次此事,统统被搪塞过去。   今日倒是稀奇。   宋云迟要娶何人,乃是头等大事,断不能轻易应允。   心中打定主意,圣上便收敛神色,沉声问道:“此事绝非儿戏,还需从长计议。你可是已有心仪之人?是哪家姑娘?”   那笑容叫一个和善。   那语气叫一个温和。   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惹了自己的“宝贝弟弟”生气,当天就谋反了。   宋云迟回答:“宁家。”   京城只有一个宁家,圣上也熟,很快确定了人家,又觉得奇怪。   宋云迟怎么会选择宁家?   圣上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宁家大房仅有一女,早已出嫁,前些时日方才诞下子嗣。二房倒是人丁兴旺,只是……”   二房那位当真不成器,他数次想予以提拔,却始终寻不到合适的位置。   “是大房的。”宋云迟回答。   圣上闻言,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却强作镇定,勉力笑道:“十一弟,此事万万不可。拆散他人美满姻缘,便是寡人,也断不能为之。”   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宁家大小姐容貌绝世,曾名动京华,当年上门求亲者却寥寥无几。   皆因她姿容过于艳丽,旁人唯恐招惹祸端。   幸而她最终嫁得良人,夫妻和睦,如今新添麟儿,正是琴瑟和鸣之时。   让他下旨拆毁这般良缘,如何使得?   这圣旨若是下了,定然会被弹劾。   明日朝堂定然沸反盈天。   宋云迟看向圣上,扬起嘴角轻笑,并不着急说出名字,而是提起:“为太子婚事,臣弟多方奔走,费尽心力,才说得奉国将军应允这门亲事……”   言罢,他抬眸看向圣上。   圣上也知道,奉国将军倔得很,如今年岁已高,更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便是他自己,也时常也对这位老将军无可奈何。   宋云迟能说动此人,确是大功一件。   “只是拆散美满家庭终究不妥,你若另有心仪的女子,寡人必为你竭力促成。”   “皇兄误会了,臣弟瞧上的并不是宁家大小姐。”   “哦,那是二房的哪一个?”   只要不是拆散小夫妻就行。   宁家二房的确扶不上墙,偏巧也能让圣上感受到安全感。   这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岳家。   宋云迟回答:“宁家七公子,大房三公子——宁书砚。”   圣上听完呆愣了半晌。   张了张嘴,舌尖一直悬着,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朝着身边的老太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老太监亦小心翼翼地问道:“堇王殿下,您……可是要宁七公子入府当差?”   “本王要娶他。”   “宁家……七公子?”   “没错。”   老太监再次和圣上对视,相对无言。   这时宋云迟慢条斯理地说着:“说来惭愧,臣弟自幼便知自己有龙阳之癖,心中早已倾慕宁七公子。而宁七公子先前亦对臣弟表露过心意,曾有相许之意。   “只是……若与他相守,臣弟日后再无孕育子嗣之望。   “可臣弟既决意娶宁七公子为妻,便愿与他同心相守,此生不负。自此往后,臣弟定当全心效忠圣上,绝无二心。”   一席话说完,养心殿内鸦雀无声。   话语中的深意,圣上焉有不知之理?   若他当真与宁书砚结为连理,此后恐再无子嗣延绵。   既无子嗣,夺权争位之心,也会随之消减几分。   纵使他日生出反意,宋云迟也不过是在皇位坐上几载春秋,江山终究还是要传于圣上血脉。   何况此言末尾,有着明晃晃的表忠心之意。   只需圣上降旨赐婚,作为交换,宋云迟许诺必当效忠圣上,誓无二心。   这句话只要说了,在武将们的心里就会扎下根去。   一群最在意誓言的将士,如果宋云迟出尔反尔,怕是对于宋云迟的信任也会大大降低。   “这……这种事情史无前例,容寡人细细思量。”圣上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这般回答。   “臣弟静候圣裁。”宋云迟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主动起身告辞。   谁知,他走到大殿门口,又一次停下来,说道:“今日恰是纳采良辰,吉时相宜。”   说完,再次行礼离开。   已经急切到需要圣上今日下旨了。   毕竟再不着急,宁书砚真的要和别人议亲了。   老太监和圣上都如坐针毡。   不久后,几位大学士,以及太子一派的几位官员,接连去了养心殿觐见。   这些人就这桩婚事整整聊了一日。   一些守旧党觉得,两个男子成婚不成体统,尤其成亲的人还是堇王,此例万不可开。   还有一些人觉得,此婚实为上策,可稳控宋云迟这一心腹大患。   经历了多番争执,圣上一句:“这还是十一弟第一次有求于寡人,寡人愿为十一弟做一回主!”   就此,结束了争论。   大家都知道,圣上更倾向于将宁书砚嫁过去,稳住宋云迟。   赐婚的圣旨当天便书写完成。   也是为难了圣上,反复斟酌措辞,方得契合宁书砚男子之身,不违礼制的圣旨。   *   宁书砚一如往日按时骑马回家。   刚刚下马,还没站稳,便见宫中传旨太监步履匆匆,已至宁府门前。   宁书砚跟着进入了院落,恭谨立于后面的位置,等待自己的祖父接旨。   心中还在想,突然降下圣旨,能是何事?   谁知,传旨太监突然朗声说道:“宁七公子,此乃天大喜事,速来接旨!”   宁书砚不明所以,还当是他提前得授官职,一脸莫名地上前,到了祖父的身边,等待宣读圣旨。   -----------------------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我只说我可以考虑一下,是搪塞你啊! ! !怎么就成了有相许之意?   【不给我营养液,我就主动加更求营养液求求了,给点吧,今天有二更】   【宝子们,捉虫记得选择“捉虫”这个类别呀,我都是隔一段时间,统一修改一遍,别的类别我可能找不到了,如果确定是错别字,会发小红包的~】    第28章   夜幕未临, 如火般的晚霞染红天际,府内昏暗却没有燃起灯火。   所有人跪在昏暗之中,一侧脸颊被照得橙红,表情忐忑又迷茫,也因着颜色而显得精彩纷呈。   所有人安静等待圣旨宣读。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且嘹亮,吐字清晰,字字句句,如雷击在宁书砚的头顶:“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堇王乃朕之幼弟,性资温雅, 才兼文武, 恪尽臣礼……   “宁氏七子,名家之裔,才思隽秀,温润如玉……   “二人相知相契, 情意相投,愿结秦晋之好,共伴岁月之程。   “……   “布告天下, 不得异议, 钦此。”[1]   圣旨宣读完毕,全府寂静。   宁书砚呆愣在当场。   说宋云迟性资温雅, 圣上您自己信吗?   恪尽臣礼这词用在宋云迟身上合适吗?   而且圣旨另外一个对象,好像是他?   他们俩……怎么的?   结秦晋之好? !   听到这里,他已经耳朵一片鸣响, 后面的内容他几乎听不进去。   偏偏又听到最后几个字——   不得异议。   他的身体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宣旨太监看见他的神色不由得诧异,不是说宁书砚也对宋云迟有意吗?   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他心中疑惑, 却还是适时提醒:“宁七公子莫不是欢喜坏了?接旨吧。”   “这圣旨是不是……送错了?”宁书砚试探性地问。   宣旨太监顿时沉了脸色。   他正欲再说什么,还是宁母首先回过神来,主动走过去,给宣旨太监手里塞了一些金豆豆,这才笑着问:“这是圣上的意思?”   “自然,堇王今日下朝后特意留在了宫中,跟圣上求来的好姻缘。这也算是开了先河,为二位破例了。”   宁母也是面色一白,却不敢当面抗旨。   只得忍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对宁书砚示意。   也算是在适当的时候稳住大局。   宁书砚会意,身体踉跄着起身,接走了圣旨。   轻飘飘的圣旨入手,却觉得有千斤重。   宋云迟他居然直接请旨赐婚!   他不是说了会考虑吗?   怎么一日时间都不留给他?   不过说来也是,他说的考虑不诚心,他还是想要议亲的。   至少要躲开宋云迟。   如今圣旨送来,他的议亲自然是不成了,孟家也会退避三舍,怕招惹了天家。   从这一刻起,关于他和宋云迟被赐婚的消息,将会传遍整个京城。   他也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   赐婚啊——   谁敢抗旨?   将他赐婚给堇王这种风云人物,再加上赐婚两名男子,哪一条不够轰动的?   宁书砚实在魂不守舍,就连同时送来的圣上赏赐,都是宁母帮忙收的,接着送走了宣旨太监一行人。   宁母本也忧愁,看到宁书砚脸色煞白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吩咐宝平将人送回屋里去。   让宁书砚先一个人静一静。   宁书砚就这样手中捧着赐婚圣旨,宝平身上还背着他的书囊,两个人步伐很慢地回到了他的小院。   二房的人在他离开后,想要追问宁母,却被宁母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他们也就灰溜溜地跑了。   宁父和宁祖父很急,拉着宁母入屋。   如果不是祖母身体不佳,怕是也要跟过来。   宁父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之前你突然着急给砚儿议亲,我就觉得不对劲。”   “砚儿前几日说,他觉得堇王对他有不太正常的心思,想赶紧议亲躲过这件事……我也就帮着……”   “糊涂啊!”宁父怒吼,“这种事情怎能瞒着?”   宁母被吼得一阵委屈:“告诉你了,你又能有什么法子不成?就算告诉了东宫,他们怕是也没有办法。”   宁父一时间也没了言语。   宁母难过得直落泪,她无法想象宁书砚如果和一名男子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怕是连子嗣都不能有。   尤其那个宋云迟还是个不好相与的。   宁书砚后半辈子得受多少委屈?   她儿子最是爱笑。   若是因此没了笑容,该有多可惜?   她那么优秀的儿子。   怎得就……   宁祖父如今年岁大了,思想也相对保守,一直重复着:“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宁父沉着一张脸,最后还是闷头出了门,想来也是去打听此事了。   宁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好这桩婚事。   根本没有被赐婚的喜悦,而是一片愁云惨淡。   宁母也是偷偷落了一会儿泪,又重新穿戴整齐,想要出门回自己娘家一趟,看看能不能周旋一番,让圣上放弃这次赐婚。   刚巧此刻宁父回来了。   他看到宁母的架势,就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回了他们的屋里。   宁母也很想知道宁父出去都打听了什么,或者还有没有办法。   宁父进来后坐下,颓然地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说出口:“我去寻了三个人,两个闭门谢客,一个对我说……就当砚儿是被送去和亲的公主吧,圣上想用他稳住堇王。   “而且皇后娘娘也知晓了此事,给太子下了禁足令,不许太子插手。   “现在谁掺和这桩婚事,就是和堇王作对,谁敢得罪?”   “这是何意啊……”   “圣上心意已决,没有更改的可能。”   宁母听得崩溃,掩面痛哭:“为什么偏偏是砚儿?!砚儿那么好,样样都好……”   “就是因为他样样都好,才会被堇王……”   宁母身体一晃,险些晕倒,好在被宁父扶住。   不久后,院子里请了府医。   宁府的氛围更差了……   *   宁书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后,看着被放在桌面的圣旨,一个人坐在床铺上,缩成一团。   他独自一个人想了很多,越想越想不明白。   为什么和上一世相比,事情发展发生了这么大的偏差?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在那一日,多说了一句要加入堇王势力,就改变了这么多?   还是说,他改变了夏家和孟家的某些事情,让宋云迟觉得谋反无望了,决定和他好好过日子?   有点扯。   他难得全无睡意。   没有吃晚膳,没有移动过位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哭不闹,甚至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澜,只是盯着圣旨发呆。   临近清晨,他听到宝平不安走动的声音。   他知道,昨天圣旨送来后,他的父母定然会努力帮他打听询问。   如果有一点办法,他的母亲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安慰他几句。   可一夜安静。   这意味着他们也毫无办法。   东宫也没传来消息。   他叹息了一声,随后朗声说道:“宝平,我饿了,给我端来些吃食,清淡点。”   “欸!”宝平非常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   宁书砚调整了一下姿势下床,站在床边才发现腿都麻了。   他需要扶着床铺才能站稳。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到了桌前。   宝平送来了吃食,他大口朵颐,随后说道:“我昨天没睡好,你今天帮我跟崇文馆请一日假,我在家里补个觉。”   “成。”宝平回答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他们都很担心宁书砚,怕宁书砚寻死觅活,或者是一蹶不振。   如今瞧着,宁书砚倒是神色如常,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宁书砚吃完东西,又活动了一会儿身体,洗漱后才进入被窝里补觉。   这一觉睡得还挺舒坦的。   宁书砚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不能再给家里以及东宫添麻烦。   遇到困难也需要去面对。   实在不行,就成亲呗。   嫁过去看谁能整死谁!   他年轻!   他有资本!   这都是宋云迟自找的。   *   得知宁书砚状态还可以,吃了饭也睡着了,宁家父母才放下心来。   他们老两口也是一夜没睡好,宁父早晨还要去上朝。   赐婚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飞得极快。   宁父和宁书墨上朝的途中,便遇到了不少来道喜的官员,个个都眼神复杂。   也不知是在幸灾乐祸,还是想来他们这里探寻什么。   没几个人是真心实意道喜的。   宁父还期待着早朝的时候,能有人弹劾这件事情。   毕竟两名男子成亲的事情,简直匪夷所思。   结果这一日宋云迟来了早朝,目不斜视地站立,身材高大如巍峨山岳一般,让人不敢看过去。   这气场,震慑全场。   他的身边还站着和他关系较为密切的几位官员,都是当朝重臣,表情严肃。   在他们想要开口的时候,只有一位官员回头看向此人,眼神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此人当场噤声。   无人开场提这件事。   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   最合适弹劾的时机,就这样错过。   宁父绝望了……   虽然明面上大家不提,但是大家都知道,督查院是宋云迟的管辖范围,言官们都不说话,其他人也不会多嘴。   宁家父子下朝时,宋云迟路过他们身侧,倒是难得地对他们二人行礼。   他们慌乱地回应,宁父这个未来岳父反而比宋云迟还拘谨,接着目送宋云迟离开。   宁父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看到宁母匆匆迎了出来。   宁父最终只能无奈地说道:“府中可有足够的东西……做嫁妆?”   “这……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宁母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没有再生子的打算了,她能补贴的,都补贴给了大女儿,嫁妆丰厚至极。   她哪里能想到,都到这个岁数了,居然能遇到儿子出嫁?   她还要给儿子准备嫁妆?   “是给砚儿备了聘礼的,成亲的物件儿也都有,但是……嫁妆……准备些什么啊……整个京城都没有嫁过儿子的,想打听都没处打听。”   “嗐……”宁父叹息,最终只能软了语气,“这些日子你辛苦些,多准备点,不能让砚儿到王府里受苦,也不能让人瞧不起了。”   “这是自然!我办事向来妥帖。”   “嗯。”   宁父起身,想去和宁书砚好好聊一聊。   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小儿子过于顽皮,如今突然要出嫁,他这个老父亲的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竟然万分舍不得。   在他思量时,外间通传:“老爷,堇王来问名了,说是要去合八字。”   宁家父母同时起身:“这么急?!”   宁家父母又不敢怠慢了堇王,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堇王看到他们后行礼,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们只能尴尬地立于一侧,等待未来儿婿问完话。   宋云迟继续看向刚刚被叫来的宝平,问道:“他吃饭了?吃了什么?”   宝平回答得战战兢兢的:“吃了两个小包子,几口小菜,还喝了一整碗粥。”   “已经睡下了?”   “嗯,睡下了。”   “什么时候睡的?”   “寅时三刻。”   宋云迟又问:“哭了吗?”   “瞧着是没哭。”   “表情如何?”   “没什么表情。”   宋云迟问完垂眸思量了片刻,才再次抬眸看向宁家父母。   其实宁母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宋云迟,又想到自己儿子以后会和他成亲,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之前听闻宋云迟性情暴戾恣睢,在她的想法里,应该是个逐臭之夫。   如今瞧着,竟然觉得此人身形高大,外貌俊朗不凡,只是身上那股子森冷与盛气凌人,让人心生畏惧。   在宋云迟看向她时,她及时收回了目光。   接着看到宋云迟递过来一本册子:“想来你们也会手忙脚乱,本王准备了一份清单,你们也许可以参考着来。东西不必准备太多,王府都有,之后都归他管。”   宁母有些诧异,伸手接了过来。   “本王想着,年后的二月十八是不错日子,二位意下如何?”宋云迟问。   二月十八? !岂不是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好些物件想定做,都做不出来。   您这么急吗?   -----------------------   作者有话说:【1】圣旨搜了一下,参考了模板。    第29章   029   很巧的是, 宁母做事周到,宁书砚的庚帖早已准备好。   她之前是准备给宁书砚议亲的,待确定双方都满意,就会私下交换庚帖。   以至于庚帖早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送出去。   按理来说, 问名是需要媒人过来的。   谁能想到,宋云迟竟然急切到亲自前来?   想来也是想要来问问看宁书砚的情况。   宋云迟自己也心虚, 毕竟他是先斩后奏, 足够让人措手不及。   他也怕宁书砚太过生气,闹得厉害了, 不好收场。   所以今日听了谢良回的汇报后, 就准备亲自过来看看。   顺便将庚帖要走,不给宁家周旋的机会。   宁母虽然犹豫,却还是派人将庚帖取来,交给了站在宋云迟身边的杨长史手里。   毕竟堇王是他们宁家招惹不起的人物。   东宫都放弃了他们, 他们已然没有了挣扎的必要。   杨长史微笑着接过,同时说道:“下官是堇王府的长史,姓杨,负责府中一切事宜。   “之后若是左侍郎与萧夫人有什么事情,尽可以用这块腰牌,来堇王府寻下官。”   宁父伸手接过来, 轻声回应:“好。”   杨长史一直保持着笑眯眯,笑容和善的模样:“若是遇到了什么困扰,也尽可以来堇王府,以后都是自家人。”   宁父的冷汗却暗暗地流了下来。   这句话是告诉他们,如果遇到麻烦,堇王也能帮他们解决。   再深一层想, 昨天他到处去寻人问的事情,堇王府显然也知道了。   这回宁父干脆连话都没回答出来。   半晌,宁父才问:“这成亲的日子,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待到开春后也不迟……”   宋云迟却不愿意:“这是本王精心挑选的日子。”   他没说,这是最近的一个吉日。   如果不是其他日子都不妥,他甚至想明天就成亲。   他怕备婚期间宁书砚偷偷跑了,毕竟从之前聊天的内容就可以得知,宁书砚已经没了做官的心思。   或者宁家再搞一出假死脱身,让宁书砚在他的面前消失,他可就要当场发疯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手段强迫来的婚姻。   宁家就算用些见不得台面的小手段,都只能算是礼尚往来,他都不能说人家什么。   宋云迟也不想给自己未来岳父岳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毕竟本来印象就不太好。   于是他在此刻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本王还要去一趟国师府,二位早些休息。”   宁父、宁母像招待贵客一般,将他们未来的儿胥送走了。   回来后,拿着手里的腰牌以及清单,也是相对无言。   宁母抬手拍了拍额头,努力让自己的脑子不那么混沌,朝回走时说道:“我得安排人快些定做一些东西,今日就将单子整理出来。”   宁父也只能跟着她朝回走,长长叹息一声。   *   宋云迟离开宁家,直接骑马去了国师府。   原本宋云迟对国师这些歪门邪道是不信的。   他之前只知道,他的这位皇兄,极其信任这位国师,大力支持国师炼丹。   国师说丹药分成白日丸与黑夜丸,可以增加圣上的阳寿。   实则不过是加了一些滋补的东西进去,炼制成丹药哄骗他皇兄。   夜里的黑夜丸则是加了些春|药进去,让他的皇兄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更加信任国师。   有的时候,宋云迟都说不清这位国师,究竟是做春|药更厉害,还是做丹药更厉害。   就连上一世找国师设计墓xue的时候,他也不信任国师。   好在国师的设计图还算入得了他的眼,说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似乎很能打动人,于是他按照国师的图纸制作了墓xue。   代价是购买了一堆无用的丹药回府,他一颗都没吃过。   结果在他死后,他真的重生了,还回到了宁书砚没有入朝为官之时。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这才信了这位国师真的有些能耐。   于是他还是经过一番波折后,寻到了国师府。   至于是什么波折……   波折可以和虞岁和三个字联系在一块儿。   宋云迟并不认识国师。   国师也不站任何一边,他只给圣上炼丹,顺便研究研究春|药,偶尔看看天象。   平日里也是闭门谢客,从不应酬。   真有贵宾上门求看八字,也都是徒弟代劳。   宋云迟想要见到国师本人,还得虞岁和去做介绍人。   虞岁和跟国师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密切,顶多是竹马和竹马,见面就对骂的那种关系。   国师是一个少年天才,青出于蓝胜于蓝,年纪轻轻就将他的军师师父比了下去,还顺利地得到了圣上的信任,做了少年国师。   原本在幼年时,国师是安排给虞家兄弟配合,以后继续做军师,所以家里总想他们提前磨炼默契。   现在人家成了国师,怕是不会再上战场,和虞家兄弟的关系也就淡了。   虞岁和跟这位国师保持着认识,但是见面就互呛的关系。   好在虞岁和亲自引荐,国师也会给个面子见一面。   只是求虞岁和引荐,免不了被虞岁和数落几句。   虞岁和:“直接赐婚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虞岁和:“哦,怎么,看见人家议亲了,你着急了,干脆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虞岁和:“能让我们虞家觉得不错,还被宁家选中,人家孟二小姐肯定是不错的姑娘。你说你,搅和了多好的婚事,你说你多缺德?你不怕遭天谴吗?”   宋云迟沉着脸回答:“多亏了你通风报信。”   虞岁和一时反驳不出什么,也有点愧疚似的,只能找补着说道:“你最好婚后做个人,不然我后半辈子都会遭受良心的谴责。”   于是,在虞岁和的破嘴数落下,宋云迟非常没有尊严地得到了见国师一面的机会。   宋云迟的心中又一次多了一些,对赐死虞岁和的执念。   到了国师府,是一个半大点的孩子开的门,用稚嫩的声音问他:“您是堇王吗?”   “没错。”   小童将引人进去。   国师府听着气派,其实府里没有多少人。   外加国师喜欢清静,多是国师的两个小徒弟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刚刚进入院落,便可以感受到紫雾漾漾,满室天香。   在烟火缭绕中,宋云迟走进了大殿,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桌案前。   此人见到宋云迟前来也不起身,只是无精打采地抬眼看向他。   那一脸疲惫的模样,仿佛熬了几个通宵没有休息,就连头发也没有如何梳理,看起来很是松散。   国师名叫顾希夷,是一个中等个子,身材纤细瘦弱的男子,今年刚刚十九岁。   他的相貌其实生得不错,可就是有种活人微死,说句话都会耗费他全部力气的病态模样。   二人也没有客套寒暄,顾希夷直接伸出手来,拿走了宋云迟递过去的两个庚帖。   他翻开后对照了一番,手指捏算了片刻,又将庚帖合上了,丢还给宋云迟:“不合。”   宋云迟没能理解:“为何?不是答应过帮忙合八字吗?”   “合过了呀!这二人的八字不合,不适合成亲,趁还没互相祸害,退了吧。”   这会儿宋云迟才懂了顾希夷的意思。   他不由得严肃了神情,坐在了矮桌前的蒲团上,问道:“如果硬要合呢?”   开玩笑。   他可是煞费苦心才求来的赐婚,好不容易到这一步了,他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顾希夷抬眼看了看宋云迟郑重的表情,知晓宋云迟怕是轻易不肯罢休。   他又拿起庚帖看了看,说道:“这二人若是成亲,不仅仅是他们二人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怕是方圆十里,甚至是百里,都会被他们二人搅得不得安宁。”   他说着,拿起宋云迟的庚帖,单手掐算了片刻道:“此人的命挺硬啊……”   他没说,他觉得此人的命格有做九五之尊的可能。   随后他又拿起了宁书砚的庚帖,算了后逐渐坐直了身体,接着继续算。   表情逐渐凝重。   随后又拿来了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墨水后写了起来,表情从之前的玩世不恭,不爱搭理,变为了认真分析。   宋云迟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顾希夷又抬眼看了宋云迟的五官一眼,看过面相后,他拿着宁书砚的庚帖道:“你要和这个人成亲。”   从面相就能看出,宋云迟和另外一个庚帖生辰八字匹配。   “是。”   “此人活不过二十五岁。”顾希夷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宋云迟不受控地心口一颤:“他将会面临的危险,本王都会为他铲除。”   “不不不,你不懂这个,我给你举个例子吧。”顾希夷说着,抬手示意宋云迟,“如果你走在路上,突然跌倒,接着爬起来,可以安然无事。   “但是此人,他跌倒后就很有可能脑袋磕到石头,就这么巧地一命呜呼了,你能铲除所有石头吗?”   这个例子让宋云迟一阵沉默。   不安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蔓延。   难道……已经杀死了古仁德也无法护住宁书砚?   他注定要失去这个人?   “可……可有办法化解?”宋云迟难得的,说话时都出现了颤音。   他两世叱咤风云,什么时候都不动如山,却在此刻慌了神。   因为他知道,宁书砚上一世就没能活过二十五岁。   顾希夷算的是真的。   他是真的有点能耐。   顾希夷拿着庚帖又看了看,再次跟宋云迟确认:“非得跟他成亲,就算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你会成为鳏夫也要成亲?”   “没错。”   顾希夷也是为难地挠了挠头,愁眉苦脸了半天。   接着,他又拿起了宋云迟的庚帖,很是忧愁地说道:“我会将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留下,每隔一段时间,给你们算上一卦。   “如果卦象显示有异,我会通知这位不要出门,但是你要替他出门。   “他去那些地方,怕是会丢了性命,你去顶多断胳膊断腿,也算是帮他承受了磨难。”   “本王只要和他成亲,替他出门,就可以化解吗?”   “自然需要你们夫夫同心,多多培养感情,才能够有这样的命运连接。”顾希夷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盒丹药来,递了出来,很是谄媚地拍了拍盒盖,“这里有我研制的丹药,可以助你们夫夫生活幸福。”   介绍丹药时那奸诈的表情,险些让宋云迟怀疑他只是一个单纯想要卖药的奸商。   “是掺了春|药的补药?”宋云迟问得直白。   顾希夷听了也不慌张:“有些人需要补药,你不需要,你会补过头的,这是单纯的春|药。”   -----------------------   作者有话说:也不是突然搞玄学,俩人重生的时候就安排好了。   一方面是宋某不经历几次生死,够呛能抱得美人归。   一方面是国师送药来了,当然,宋某不会给宁郎下药的,哈哈哈哈,反正,怎么不算是一个神助攻呢~    第30章   030   这丹药宋云迟还挺熟的。   他上一世买了一仓库, 最后都放烂了。   每种丹药具体是什么价格,里面都加了什么东西,他很清楚。   上一世他买得不情不愿,这一世倒是十分豪爽:“你有多少, 本王全要了。”   顾希夷听完当即眼睛一亮, 那分明的黑眼圈都因此淡了不少。   他很是欢快地起身,对身边的小童招呼, 宋云迟也是在此刻才有了茶水喝。   顾希夷看着大肥肉一般,看着宋云迟感叹道:“同道中人啊!”   安排稳妥了,顾希夷才开始认真地给他们合八字。   这八字合得颇为违心。   主要是这两个人的八字是真的不合, 强行写两个人合适, 顾希夷都怕天打五雷轰。   宋云迟在等待顾希夷书写的时候, 忍不住问道:“你炼制这种丹药, 不怕最后皇兄知晓, 怪罪于你?”   顾希夷也不遮掩:“贫道从一开始,就跟圣上言明了,贫道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可他偏偏信任贫道,还鼓励贫道。   “贫道若真是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本事,早就飞升了,去天上照拂人间,哪里还会留在这里?”   “本王觉得,你有些能耐。”宋云迟再次说道。   顾希夷依旧是实话实说:“肯定是有些基本功的,不然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但是什么天才啊,可与神沟通之人,简直是折煞我也。”   顾希夷亲自写好了合婚帖内的几行字,完成了他这部分工作, 开始晾晒墨迹。   顾希夷的字和他本人不太相符,是比较工整的字体,一板一眼,应是幼时有好好学习过书法。   想来老军师当年管教他也挺严格的。   得到了合婚帖,宋云迟回去后,还需要让杨长史寻人完善其他部分。   于是他站起身来,对顾希夷说道:“丹药可以送去堇王府,杨长史会点好香火钱,前来供奉。”   见到宋云迟这么上道,顾希夷很是满意,难得对宋云迟笑了笑,接着派小童送客。   宋云迟离开国师府后,表情没有好起来,反而越发沉重。   他开始回忆前一世。   他深知,宁书砚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时他对宁书砚表现得太过在意,又表现得仿佛是厌恶一般,才会发生那种事情。   这是他需要愧疚两世的事情,无法改变。   现在得知宁书砚命定如此,他的心思越发沉重起来。   他知道,无论宁书砚是怎样的命数,都改变不了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   他始终欠宁书砚一条命。   所以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得护住宁书砚。   *   孟家。   太常寺少卿回到府中,表情也有些不悦。   他在朝堂上看到了宁父的模样,再看到了宋云迟的态度,心中隐隐不安。   他完成了一日的工作回到家里,才大发雷霆:“这宁家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祸水东引,和我们家议亲,是准备利用我们家轻轻躲避堇王?”   他的妻子王夫人听到这里,表情也不大好看:“他们之前议亲的时候就遮遮掩掩的,当时我便觉得奇怪。   “不过媒人说,他们不想声张,我也就没多想,谁能想到是那宁家三小子早早就被堇王盯上了。   “我问了轻轻,轻轻说她和宁家老三隔湖相看的时候,堇王就出现了。   “根本就是堇王发现了此事,才突然请旨赐婚的。”   太常寺少卿气闷得半天没说话。   王夫人赶紧走过去,给他顺气,说着:“这种事情确实棘手,他们也可能是想简单了,以为孩子成了亲,堇王就会放手,谁知堇王会这般行事。   “两个男子成亲,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先例,他竟然真的能求成功。”   “我们家素来和堇王没有任何牵扯,如果亲事真的成了,堇王对我们家发难,这……”   “不会的,我们又不知情,堇王不是这般是非不分之人。”   太常寺少卿却知道,能有这般威望的堇王,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可不想赌堇王的人品。   不过他没多说,而是问:“轻轻那边怎么样?”   “她能有什么?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根本没当回事。”   太常寺少卿松了一口气,最后更衣洗漱去了。   毕竟他还不能和户部撕破脸。   另一边。   孟家二小姐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问:“堇王都去问名了?还亲自去的?!”   “可不!”她身边的侍女,也是最可她心意的,主要是真的很擅长打听八卦。   “上次隔湖相看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堇王来得也太巧了,谁承想了!”她说着一拍手,“让我当场撞见了!”   她没有亲事不成的失落,只有当场目睹京城惊天风云的兴奋。   “小姐,您都不会失落吗?”侍女还是有些担心她。   “我失落什么,那宁家三公子确实俊朗,可我和他又没什么感情。   “婚事不成就不成了,天下好儿郎多的是,换一个就是了。”   她说着,又吃了一口果子,甜得她眯起眼睛,又摆了摆手:“去备一份贺礼,给宁家三公子添妆。”   “这成吗?他们会不会生气?”   “怎么不成了?拿我挡堇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生气?我还不能给他们送礼了?送!”   “好的。”   *   宁书砚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和人正式定亲。   他一觉醒来才得知,他的庚帖已经被要走了,婚期都已经定了。   原来他睡一觉的时间,能发生这么多事情?   紧接着,他刚准备吃晚饭,乔既明就来了。   乔既明跟着小厮进来时,表情就很复杂。   见到宁书砚后,更是欲言又止。   显然也得知了宁书砚被赐婚的消息。   宁书砚招呼乔既明在自己的身边坐下,问道:“崇文馆里乱成一团了吧?”   “肯定的,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夏怀羽更是过分……”乔既明说着说着没了声音,他怕都说了,宁书砚跟着生气。   “等我明天去收拾他,坐垫的事情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呢。”宁书砚倒是不在乎,继续吃饭。   “他说是小厮弄的,哪个小厮敢在你的位置吃东西?就能鬼扯!一准就是他自己。”   没一会儿,宝平端着一碗米饭走了进来。   乔既明也不客气,坐在宁书砚身边跟着吃。   等宝平出去了,乔既明才敢问:“你和太子布局布得也太大了吧,居然到成亲的地步?你是不是打算潜入堇王府,摸出堇王府最深处的秘密。”   “我说我也被打得措手不及,你信吗?”   “难不成你只是想靠近堇王,套取一点小机密,结果堇王认真了,居然请旨赐婚了?!天啊,这要是被堇王知道,岂不是要发怒?你很危险啊!”   宁书砚摇了摇头:“哪有那么深奥?堇王瞧上我了,非要和我成亲,直接请旨赐婚了而已。”   “唉……”乔既明吃着饭,忍不住跟着摇头叹息,“早前我挺羡慕你的,个子又高,人又好看,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都看愣了。现在看来,长得好看也是负担。”   “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了,我是没办法了。”宁书砚也是一脸惆怅。   “真成亲啊?”   “庚帖都拿走了,婚期都订了。”   “天啊……我作为朋友,是不是得给你添妆?我没给兄弟添过妆,不知道添什么好,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宁书砚也是听得一阵别扭。   他居然就要嫁人了。   他的兄弟来给他添妆。   ……   有点无奈。   “无所谓,我也不缺什么。”宁书砚摆了摆手。   “那不成,一辈子就成亲这么一次,不能马虎了,我回去好好想想。”   “嗯。”   “你也别太焦虑,明天我和你一起收拾夏怀羽。”   “成。”   乔既明吃过饭就离开了。   宁书砚又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没过多久,有人端进来一个锦盒,宁书砚还挺诧异:“乔既明的东西这么快就送过来了?”   宝平的表情很是纠结,最后还是说了:“这个是孟二小姐给您的添妆。”   宁书砚先是听得一怔。   又很快笑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孟二小姐也是个妙人,真是一点都不吃亏的性子。   挺好的,这样报复回来,反而说明孟二小姐之后就跟他泯恩仇了。   这也给了他一个台阶。   孟二小姐这种性子,和谁在一起,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他拿过锦盒,打开后取出头面首饰,看着又是一阵无奈。   他拿着这一套首饰端详了许久,也不知他该如何处理。   他似乎也不能戴出去。   不过添妆送首饰似乎也合理。   “送到库房吧。”他吩咐完,继续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他怕晚上睡不着了,影响他明日上课。   他还是得赶紧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   谢良回深夜才回到堇王府,到杨长史身边眼神询问。   杨长史对他扬了扬下巴:“王爷还没睡呢,在书房看着那些丹药出神呢。”   “那我去汇报了。”   谢良回快步到了书房门口,进行通禀。   很快,宋云迟让他进入。   谢良回进去后,感受到书房里的暖意,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才汇报道:“我瞧着宁公子的状态挺不错的,照常吃饭,还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今日他的朋友乔既明还去了他家里,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乔既明也就回家了。   “之后孟二小姐给宁公子送去了一套头面首饰做添妆,宁公子看着首饰一会儿发愣,一会儿苦笑的,唉……”   “唉?”宋云迟抬起眼眸,看向谢良回。   谢良回总觉得,是自家主子棒打鸳鸯,拆散了人家的大好姻缘。   看到宁书砚看着首饰又呆愣,又苦笑的,他也觉得很心疼。   现在被宋云迟抓到了他的语气错误,他一惊,赶紧找补:“宁公子看起来也没那么伤心,至少没哭,就是有点失落……”   “滚出去。”   “哦。”谢良回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又双更啦,求营养液!   明天的更新依旧是18:18:18分哦~    第31章   031   宁书砚因为作息混乱, 白天睡了一整天,后半夜无法避免地精神了半宿。   接近清晨,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不过他还是很快振作起来,确保自己的状态和平日无异。   起床后洗漱, 让宝平帮自己梳头。   反复确认自己依旧是光彩动人的宁书砚, 他才走出家门,骑马去崇文馆。   他知道,崇文馆的那些人,肯定等着看他热闹呢。   有些人会猜忌他,怀疑他是真的有意勾引堇王, 想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脱离太子势力。   有些人则是会幸灾乐祸,说什么长得俊有什么用?最终被不能招惹的人惦记上了。   嫉妒是人类常有的一种情绪, 会无法抑制地滋生。   他人优秀他们嫉妒。   他人过得顺遂他们嫉妒。   他恨所有旁人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出现,待他日此人跌落,他们会狂欢一般地嘲笑,仿佛自己是先知一般地说着他们早有预料。   这群蠢货哪有什么脑子预判?   只是早就盼着对方过得不好罢了。   这就是崇文馆那群小人的嘴脸。   从根上,就烂了。   总之, 今天一定很精彩。   他骑马到崇文馆外,很快引来了一众目光。   首先有人对宁书砚道喜:“宁兄,听说你被赐婚了, 恭喜。”   宁书砚依旧是如往日一般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对他点了点头:“谢了。”   宁书砚进入崇文馆,刚刚进入学堂, 就听到夏怀羽主动挑衅的声音:“哟,未来的堇王妃来了?”   宁书砚听到这个不长记性的人主动挑衅,心中忍不住腹诽,难怪上一世他们夏家的下场会那么惨烈。   家里都是一群这样的蠢东西。   宁书砚先是回到自己的位置,查看自己位置的东西。   确定没有人再做手脚,这才看向夏怀羽。   和宁书砚对视后,夏怀羽还有心情嘲讽地笑,随后说道:“我说上次堇王过来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趾高气扬呢,原来早就准备做堇王的人,脱离我们这边了。   “既然如此,你还来崇文馆做什么?   “回去绣你的嫁衣吧,以后都会留在深宅里,没必要学这么多东西,够相夫教子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补充:“哦,我忘记了,你也生不了孩子,你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宁书砚静静等着他说完,接着冷笑了一声,看向周围:“大家都听到他说什么了吧?太子怪罪下来的时候,麻烦各位给我做个证,证明是他先犯贱的。”   说完,宁书砚径直走过去准备对夏怀羽动手。   夏怀羽也不是完全傻的,他这边有了功夫好的帮手,才敢主动跟宁书砚挑衅。   在宁书砚准备动手的那一瞬,夏怀羽朝着帮手身后撤了一步。   谁知道宁书砚不讲武德,居然伸手薅住了他的发鬓,往自己那边一拽。   没能及时躲起来,还被拽了回去,又一次被宁书砚按着打了一通。   他的帮手也来相助了,却被突然暴跳起来的乔既明拦住:“你们一群人欺负人是吧?!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这石破天惊的一吼,给好些人吓得一哆嗦。   夏怀羽被揍了两拳后眼冒金星,更是气得发疯,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你嚣张什么?!你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男宠罢了!   “也就是你有些手段,居然要到了名分,不少男人被睡过也只是给点银钱打发了!   “谁知道你在堇王府里住的那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肯定……滋味了得……才会……啊,疼死老子了!你他×的居然下死手!”   他的污言秽语后面没能说出来,被宁书砚打得口中呕出血来。   宁书砚声音发狠地说着:“真是自己脏,看什么都是脏的。除了编造一些污名来诬陷我,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手段吗?   “既然你怀疑,你就去寻证据证明我做了龌龊的事情,你去问问堇王本人也可以,偏偏只敢跟我大呼小叫,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于是乎,宁书砚和乔既明二对五的情况下,又把夏怀羽那边的人揍了一顿。   太子赶来时,夏怀羽一群人已经鼻青脸肿。   宁书砚和乔既明身上虽然也挂了点彩,却还是趾高气扬的模样,明显没吃多少亏。   夏怀羽纯是一个软蛋,之前还很硬气,太子一问话,一边说话一边呜呜地哭,说话都不清楚。   最后还是宁书砚将他之前挑衅的内容重复了一遍,才算是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   太子也了解夏怀羽什么德行。   他也知道宁书砚很注重自己太子伴读的身份,轻易不会给他招惹麻烦。   所以听了之后,就能判断出情况来。   太子沉着脸,说道:“宁书砚,你留下,其他人先去药房。”   夏怀羽冷哼了一声,一副“你完了”的表情,瞪了宁书砚,接着带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其他人都走了,太子才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伤药,显然早有准备。   估计等宁书砚打得差不多了,他才出来拉架。   太子招呼宁书砚坐在自己身前,接着亲手帮宁书砚上药。   “赐婚的事情孤也是在圣旨已经宣读后才知晓的,孤第一时间去寻了母后,母后不许孤插手。   “都是孤无能,你被皇叔抓走,以及被赐婚的事情,孤都没能帮得上你。   “甚至你被皇叔盯上,都有可能是被孤连累的……”   太子说话的声音很低。   话语诚恳,带着无尽的愧疚。   宁书砚看着太子帮自己揉伤药,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我知道您的为难,您自己已经处境艰难,举步维艰,这件事是为难了您。   “之前也是我有所隐瞒,故意没让您知道,事情突然发生,也是害得您措手不及了。   “而且堇王盯上我,和您没关系,他自己说过,是在狩猎场的那一次瞧上了我。”   太子也很意外,回忆了一番狩猎场时的情形,才说道:“孤并不知道皇叔喜欢男子……不然……”   “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到?在此之前,我也一直以为堇王讨厌我。”   “你想成亲吗?如果不想,孤帮你想办法,孤昨天夜里想过了,孤先假意将你贬去扬州,你在扬州避两年,等皇叔歇了这份心思,孤再将你调回来。”   宁书砚听笑了,忍不住问:“去扬州那种风景优美,足够富庶的地方,怎么算是被贬?没见过这么条件优厚的被贬。”   “那你说哪里合适?”   “殿下。”宁书砚突然这般唤道。   太子下意识停住了帮他揉药的手,抬眼看向宁书砚。   太子和宋云迟有六分相像。   只不过宋云迟更多继承了他母妃的美貌,眉眼要更加精致俊朗。   太子面容柔和,眼睛大且无辜,看起来就是没有很多心思的单纯模样。   “我试探过了,堇王不会轻易罢手。   “他察觉到我想议亲,立即求了圣旨。您这个时候帮我周旋,简直是在挑衅堇王,他怕是会为难您。”   太子急切地说着:“可这是你一辈子的幸福。”   “您信任我吗?”他问。   “自然!”太子说得极其认真。   “待我嫁到堇王府,我会盯着堇王的一言一行,绝对不会让他对您不利。我也会想办法……让他不得安宁。”宁书砚这般说道。   太子却连连摇头:“不可,这很危险。”   “殿下,再听我的话一次吧。”   “……”   太子在此刻起身,独自站在一边缓了好一会儿的情绪,这才说道:“你随时都可以反悔,再来跟孤求助。”   这句许诺,宁书砚知道太子是认真的。   就像他当初中毒,太子懦弱了一辈子,却第一次违抗皇命,冒死带他回京求医一般决绝。   “嗯,好。”宁书砚笑着回答。   在太子帮宁书砚涂了药后,太子又去了药房。   最后处理结果是夏怀羽等人,全部被扣除两积分,停课半个月,回家抄写弟子规。   宁书砚和乔既明罚写戒律十遍。   这个处罚可谓是偏心到了极致。   扣除两积分,对于夏怀羽这种成绩的人,简直是一整年积累的成绩清空。   停课抄写,更是丢人。   宁书砚和乔既明的罚抄,两个时辰内就可以完成。   夏怀羽简直不敢相信。   他以为宁书砚即将嫁给堇王,一定会失去太子的信任。   谁能想到太子居然还是向着宁书砚!   这简直是无条件的偏袒!   夏怀羽被揍得肿成猪头,还被罚得不轻,骑马都觉得丢人,只能是被小厮护着,上了自家马车离开。   想来又要找皇后去告状了。   宁书砚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还是被夏怀羽那些话语气到了。   他知道,不少人私底下都觉得是他做了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   没人可以真正地共情他。   他心中气闷,扭头看向右侧颧骨位置也有些青紫的乔既明,扬起下巴示意:“走,喝酒去。”   “你现在这个身份去喝花酒,不合适吧?”乔既明可不敢跟着宁书砚干这种事情。   “想什么呢,去酒楼,我请。”   “那行。”乔既明立即笑呵呵地跟着去了,标准的开开心心却没头脑。   *   宋云迟接近傍晚得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宁书砚刚到崇文馆,就跟人打了一架。   一个是宁书砚放学后,去了酒楼喝闷酒,两个人点了不少酒水。   宋云迟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问道:“那小子在家里?”   谢良回也知道宋云迟问的是谁,于是回答:“进宫了,去找皇后了。”   “嗯。”   宋云迟再次坐上了通幰车,神态悠闲地,跟随着通幰车摇晃着身体,进入了宫门内。   按理说,宋云迟的身份不方便进入后宫。   但是宋云迟一向不讲道理。   他不谋反,都是他很讲礼貌的表现。   他几乎是径直带人去了皇后的寝宫,没有带武器,是他最后的客气。   听说宋云迟亲自来了,皇后也是惊讶不已,亲自迎了出来。   “劳烦皇嫂将你那侄子交出来。”宋云迟站在昏黄的天际下,面带微笑地看向皇后。   那高大的身材,以及不怒自威的神态,都带着让人瑟缩的压迫感。   “你……你擅闯后宫,其罪可诛!”皇后气愤地怒吼。   “哦?当真?”宋云迟听完,反而笑了起来,仿佛他的皇嫂在给他讲一个好笑的故事。   皇后心下一颤,竟然没敢再回答。   宋云迟很快缓和了语气:“皇嫂,你侄子擅议皇兄赐下的婚姻,是对皇兄不满,还是觉得我堇王好欺负?”   “他……他只是和宁家的孩子有些争执。”皇后已然听说了崇文馆的事情,还准备这几日去给宁书砚一些教训。   接二连三地欺负他们夏家人,得寸进尺!   “有争执可以,但是话不能乱说,总得给本王一个交代吧。”   皇后听了这些话受惊不浅,却不得不将自己的侄子交出来。   夏怀羽刚进入院子,就被宋云迟带来的人围住。   当着皇后的面,给了夏怀羽二十板子。   宋云迟站在一边,听着夏怀羽的鬼哭狼嚎觉得很吵,“啧”了一声。   却还是耐心地等待板子打完。   随后,宋云迟再次对皇后礼貌恭敬地开口:“叨扰皇嫂了,希望不会再有这样不美好的见面……”   话中意有所指,却没有说明。   说完,宋云迟又带着人扬长而去。   皇后被气得发晕。   这简直是当面不给她脸面。   她也在心中更加厌弃这个总是惹事的侄子。   宋云迟来去匆匆,没一会儿,他又坐上了通幰车,摇摇晃晃地回了堇王府。   他知道,夏怀羽的话语,不过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他对宁书砚的在意程度。   如果他第一次没管,后面这群人就会变本加厉,继续试探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一世,宋云迟不在乎其他,只在乎宁书砚。   所以刚有试探的苗头,就让他们知道厉害。   不然之后有得寸进尺的下次,下下次。   只有第一次就让他们知道厉害,他们才会老实。   上一世痛失宁书砚的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所以……他就要表现出在意宁书砚,在意到皇后也不放在眼里的地步。   宋云迟没有回王府,通幰车慢悠悠地去了一家酒楼门口缓缓停下。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生怕招惹了贵人。   通幰车可不是会随意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普通人都没有资格乘坐。   也有些人偷偷观望,最后见到一俊朗如清风白月般的男人下了车,抖了抖衣袖后,背脊挺直地进入了酒楼。   又是一群人无声无息跪成一片的景象。   只有还在豪饮的宁书砚和乔既明毫无察觉。   -----------------------   作者有话说:好几章没有两个人的互动了,让他们互动一下,嘻嘻~   【我才知道改错字会导致段评消失……一下子没了好多个,让原本就不富裕的段评更是雪上加霜……给我心疼坏了。 】    第32章   032   看着自家王爷,跟着送酒水的店小二一起进了宁书砚所在的雅间,谢良回才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个叫宝平的呢?又通风报信去了?抓回来。”   派人去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嘟囔:“每次都跑得比兔子还快,真能跑, 练一练功夫都能给军营送密报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继续吩咐:“那个乔既明的小厮是不是也去报信儿了?也抓回来。”   之后他守在雅间门口,看着那群战战兢兢保持下跪姿态的人,说道:“你们也不用跪了,忙自己的去吧。”   说着招手,招呼小二过来,说道:“给我两个糖心饼子,别拿太烫的,也不要凉的。”   “是……是。”店小二很是慌张地回答, 又匆匆忙忙地跑了。   谢良回继续守着,偶尔打个哈欠。   又是跟着自家主子伤天害理的一天。   雅间里。   宋云迟随着店小二进入雅间,从店小二手中接过托盘,给宁书砚和乔既明上酒。   店小二站在门口,抖得像筛糠。   饮酒的两个人都有了醉意,还在滔滔不绝地骂着宋云迟,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冷飕飕的。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也没当回事儿。   乔既明接着之前的话题说着:“我以前就……觉得堇王特别可怕,你和这样的人成亲,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宁书砚醉得歪歪扭扭的,用单侧手肘撑着桌沿,使得这一侧的肩膀耸起来,让肩膀的骨感更加明显。   他叹息着道:“我从小就不……不太喜欢他……他老欺负殿下。”   乔既明又喝了一口酒:“我和堇王见面的机会很少,零星……几次,都觉得很可怕……而且, 他对殿下是真的……很差。”   宁书砚表示认同:“就是一个很刻薄的……长辈,现在……唉……”   他说完,对身边摆了摆手示意。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帮宁书砚和乔既明将酒满上,站在旁边继续耐着性子旁听。   “这感觉就像……突然要和严肃的长辈成亲……啊……太可怕了。”乔既明不敢仔细深想。   “就是啊……我还是喜欢小娘子……那种……”   宁书砚开始想要形容小娘子的美好。   宋云迟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微微歪着头,耐心等待宁书砚的述说。   宁书砚继续说了下去:“会跟我撒娇的……你懂吗?堇王那种……只会拿我撒气!”   “就是!”乔既明跟着大手一拍桌面,杯中酒水都溢出来了些许。   “他们还说我用下作手段勾引堇王,我哪里……敢啊……”宁书砚一肚子的委屈。   “你要是真有那个手段,勾引……殿下好不好?”乔既明再次表示认同。   宋云迟终于听不下去了,提醒了一句:“你醉了。”   乔既明很不爽:“小爷酒量好着呢!”   一回头看到宋云迟看向自己,眼神危险。   他先是一怔,随后伸手拽了拽宁书砚的袖子:“我好像真的醉了,我居然看到堇王站在雅间里。”   宁书砚跟着回头看向宋云迟,又去看乔既明,问道:“你喝醉了……还传染吗?”   “你也看到了?”   “……”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瞬间,接着同时站起身来行礼。   乔既明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应该……罪不至死吧?   宋云迟对外面吩咐:“谢良回,你送乔公子回家。”   “等会儿成吗?属下糖心饼还没送来。”谢良回是真的饿了。   “嗯,他不急。”宋云迟替乔既明决定。   乔既明也跟着笑着说道:“不急,学生也可以……自己回去……”   “你醉了,骑马不安全,谢良回会送你回去。”   “好好,学生确实醉得厉害。”乔既明不敢再反驳了。   宁书砚站在乔既明身边,抬眼看向宋云迟,问道:“您不会为难他吧?”   宋云迟伸出手去,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他是你的朋友,还帮了你,本王自然不会为难他。”   说完将宁书砚往自己身前拉。   宁书砚有些抗拒,可怕自己如果挣扎得狠了,宋云迟这个不讲道理的人拿乔既明威胁自己,只得到了宋云迟身边。   宋云迟看着他醉醺醺的模样,声音温和了不少:“你喝醉了,跟本王走。”   宁书砚再次表现出生疏的模样:“学生可以跟宝平一起回去。”   “宝平也醉了。”宋云迟说完,看向谢良回。   谢良回算是发现了,从宋云迟表达心意后,他也是坏事做尽了。   此刻得到示意,他立即吩咐:“赐酒。”   紧接着,不胜酒力的宝平,无奈喝了一壶酒才结束。   本就是有些清瘦的十六岁少年,喝了酒更是无措,东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了。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跟着宋云迟离开酒楼。   临出门前,他帮宁书砚披上了披风。   宁书砚的确喝得有些多,毕竟他是在借酒消愁,没想过今日会见到宋云迟。   此刻走路都有些软绵绵的。   走两步,地面似乎是高低起伏的,他目测的门槛高度都是不准的,险些磕到。   这感觉像是漫步在云端,周遭事物在扭曲旋转,唯独他身边的人依旧身姿挺拔,却又面目狰狞。   宋云迟在此刻扶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离开酒楼。   之后两个人上了宋云迟的通幰车。   在车上,车身摇晃,宁书砚顿感天旋地转。   中途他朝外爬着,说道:“停一下,我……我要吐……”   说完下了车,在路边吐了一个一塌糊涂。   宋云迟在车中等待,没觉得醉鬼麻烦,只是在回忆宁书砚方才朝外爬的样子。   还挺可爱的。   屁股撅得挺高……   他将车中的茶水递了出去,有人伺候宁书砚漱口。   又等了好一会儿。   这时,宁书砚在外面说道:“学生身上污秽不堪……不敢再上堇王的通幰车……学生会自行走回去……”   宋云迟没回答,继续等待。   不出片刻,宁书砚被他的随从送上了车,车子继续前行。   宁书砚哭丧着一张脸,内心忐忑地坐在宋云迟身边。   车身摇晃一会儿,他又开始头昏脑胀,醉意迟来地占领了他的大脑。   等车子到达王府,宁书砚被宋云迟扶着下了车。   见宁书砚走路都有些不顺畅,刚刚进入王府,他便将人横着抱了起来,送去了温池房。   进去后, 他吩咐伺候的小太监说道:“他喝了酒,只能简单擦身。他之前吐过,给他处理一下嘴里。”   “是。”   宋云迟则是独自进了温池里洗漱。   两个人隔着一方纱帘,宋云迟可以隐约间,看到宁书砚被人伺候着擦身的画面。   宁书砚有些坐不稳,在他身体没有支撑,无力地朝后倒下时,宋云迟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来,险些立即走过去。   见到宁书砚很快被人扶着重新坐好,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有了应激反应。   是他大惊小怪了。   他只能再次回到温池里,捧起水来冲了一把脸。   宋云迟穿戴整齐,回到自己房间时,宁书砚也穿着了崭新的里衣坐在床边。   这里衣仿佛是宋云迟的,穿在宁书砚身上并不合身,显得有些肥大,将宁书砚的单薄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走到床边,单手握住宁书砚的下巴,观察他的状态,问:“头疼吗?”   “您为什么总是……捏我的下巴?”宁书砚平日里还有些理智,可此刻醉酒,心中的疑惑不受控地问了出来。   因为前世总是捏着你的下巴,给你喂药,习惯了。   但是宋云迟不能这般回答。   “不喜欢这样?”他问。   “也不是……很奇怪。”   “头疼吗?”他重复地问。   “还好……一点点。”   宋云迟跟着坐在了床边,说道:“你躺下,我帮你揉一揉。”   “刚才试过了……躺下……就想吐,很难受……”   宋云迟思量了一会儿,自己首先上了床。   接着双手提着宁书砚的腋下,提孩子一般地将他提到自己怀里,抱着宁书砚坐在他的怀里:“靠我怀里,能舒服点。”   宁书砚眼神迷茫了一会儿,还是靠在了他的怀里,接着声音含糊地问:“您不会为难乔既明吧?他心肠……不坏的。”   “我不会为难他。”   “其实……怪你偷听……”   “嗯,怪我。”宋云迟说着,挽起宁书砚的袖子查看,想看看今天打架有没有受伤很重,“今天受委屈了?”   “嗯……”提起这个,宁书砚的语气都委屈了不少。   “对不起,是我处事不周,之后我会弥补,这些事情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有什么用啊!”宁书砚老大不高兴,“我说不想成亲了,您还非要请旨……现在一团糟了以后才道歉,有什么用?”   “我很不安,很着急,所以……唔!”   宁书砚没多说,举起拳头朝着宋云迟的胸口就是一拳。   宋云迟毫无防备,被揍得闷哼了一声。   现在他算是彻底确定了,宁书砚真的喝醉了。   喝了一点酒,就敢和他发脾气。   喝多了,直接和他动手了。   不过能让宁书砚发泄一下情绪,他也就认了。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   他甚至觉得,宁书砚有什么事情都直接说出来,还挺好的。   “我宁愿您讨厌我!至少我不需要经历这些,我还活得挺自在的。现在……他们都说我靠相貌……”   “这意味着他们认可了你的样貌。”   宁书砚突然愤怒:“您别打断我!”   “嗯。”   “您是没看到他们的眼神有多讨厌!您还阴魂不散的,您就不能放过……我吗?我一定会感谢您……”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亲了一下嘴唇。   宁书砚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宋云迟。   此刻他才发现,宋云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眼神绝不清白。   可他此刻不够精明,在意的却是:“我是不是说了,不要打断我?”   在宋云迟的眼里,宁书砚穿着他的里衣,模样乖巧地坐在他的怀里。   漂亮的杏眼在此刻盛满了委屈,甚至泛着些许晶莹,小嘴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瓷白的小脸,鼻尖微红,那张小脸近在咫尺。   怎么看,怎么可爱。   越看越喜欢。   他看着那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也因此变得含糊,以至于他没有顾忌宁书砚的抗拒,再次吻住了那诱人的唇。   宁书砚的口中还有着漱口后的茶香味,那灵巧的舌尖又开始躲他。   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有着前面的经验,宁书砚挣扎得没有以往厉害。   这只会让宋云迟变本加厉。   浓烈的吻,吻得宁书砚身体后仰,需要宋云迟揽着他的劲瘦的腰肢才能稳住他的身体。   这时宁书砚扶着他的脸颊,将他的脸推开,没有躲避他,而是继续说着:“您别打断我,听我说。”   宋云迟重重地吞咽,努力忍下那股子躁动,接着回应:“嗯。”   宁书砚仍旧坐在他的怀里,没有逃,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早上,夏怀羽还想还手呢!我当时就给了他面门一拳,就这样……”   他说着,还做了一个示范。   “好厉害。”宋云迟夸赞着,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叫了一个帮手,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姓胡的,我也没惯着他……”宁书砚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打架时的英武。   宋云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一会儿亲亲他的眼睫,一会儿亲亲他的鼻尖。   宁书砚被亲得有些烦,干脆抬手推他他的脸:“哎呀,您别亲了……亲得我好烦……”   想来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宋云迟两辈子,都是第一次被人将脸推成这般模样。   这跟拔老虎的胡须有什么区别?   偏宋云迟被推得很开心。   “忍不住。”宋云迟回答。   说完,又寻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宁书砚被吻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又被抱得严实。   他狼狈地吞咽着,试着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其实宁书砚不排斥亲吻。   他两辈子第一次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做这种事情。   当酒精控制了大脑,行为和言语都是无修饰的原始状态。   他的舌尖第一次主动碰到宋云迟,就引得宋云迟身体一颤。   紧接着,宁书砚感觉到什么弹了他一下。   他吃了一惊,推着宋云迟的脸分开,错愕了一会儿,才道:“您……硌到我了……”   “对不起。”   这个事情……道歉,似乎也不太合适。   宁书砚问得很是拘谨:“那您的……能和您一样有礼貌吗?”   “做不到。”   -----------------------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最开始:看我闹死他!   宁书砚后来:我要被他闹疯了!    第33章   033   宁书砚就算此刻脑袋迷糊, 也意识到,宋云迟对他的喜欢应该不是假的。   至少喜欢男人这点,不是假的。   他觉得,男人就算好色, 也不至于说来就来。   宋云迟对着他,居然能两次。   还是没有铺垫的……突然待命。   他有些不知该不该退开。   显然宋云迟不想他离开,手一直扶着他的后背,单手掌控他的活动范围。   像是被无声无息地囚禁在了怀抱范围内。   一直,一直垂着眼眸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宋云迟十分喜欢盯着他看。   眼神一瞬不瞬,仿佛他什么样子,宋云迟都喜欢看。   能看着他细微的表情,看着他做出的每一个反应都是幸福的。   感受到宋云迟的脸颊再次靠过来, 气息越来越近, 他的睫毛轻颤。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宋云迟的唇。   宋云迟垂下眼眸,看向他的指尖,随后抬手握住他的手,微微移动位置,从指尖吻到掌心。   不紧不慢……   慢条斯理……   最是折磨人。   宁书砚不得不收回手,代价是再次被吻住。   不再急切, 循序渐进,一点点地打破他的防线。   唇瓣的柔软。   或是对方的味道。   似乎没那么让人讨厌。   宁书砚像是被动承受,却逐渐不再躲闪,抬手揪住宋云迟的衣襟,微微仰起头。   他不想和宋云迟的目光对视,那会让他慌乱, 于是干脆闭上了双眼。   就像两世没尝过肉味的两只小兽,难得尝试,一下子一发不可收拾。   酒壮怂人胆。   宁书砚竟然敢去追宋云迟的舌。   直到宋云迟拽他的手去靠近威胁时,宁书砚才挣扎了起来。   他停下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宋云迟的额头,小声嘟囔:“别太过分。”   “它很想你。”   “你……登徒子……”   “嗯。”宋云迟干脆承认了,继续不依不饶。   再次亲吻。   夜间起了一阵躁动的风。   王府的窗乃是贝壳打磨而成,看似轻薄,挡风能力却极强,在月色下,还会投进淡彩的月光。   月光忽明忽暗,云半遮月,又风吹拂移开。   室内温暖,暖炉散尽寒意。   或许也正是因为温度太好,才会让屋中的一切都在升温。   许久。   窸窸窣窣声传来,宋云迟先扶着宁书砚坐好,自己下了床。   他怕宁书砚尴尬,独自一个人起身整理周遭自己造成的狼藉,接着捧着衣服朝温池走。   就算温池的水已经凉了,也无所谓。   毕竟他现在很开心。   宁书砚一个人坐在床铺上,闻着浓郁的石楠花香,又开始左右寻找。   他想洗手!   他又碰了脏东西!   他仍旧不知道两个男子之间能做什么。   他想着,成亲后恐怕也是一直这般互相帮助。   那他算不算在成亲前,就和他未来的夫君行房了?   真不矜持啊宁书砚!   成何体统!   等了一阵子,宋云迟才回来。   他立即伸出手来:“擦手。”   宋云迟点了点头,接着回身用水投了帕子,认真地帮宁书砚擦手。   宁书砚看着站在窗前高大的男人,衣服都没有穿戴整齐,衣襟微微敞着,分明的肌肉清晰呈现。   这个时候他又在想,成亲后,他是不是就可以碰宋云迟身体了?   很快他又回过神来。   他在想什么?   一个大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可碰的?   宋云迟抬眸看向他,笑着问道:“小脑袋里又在想什么?”   “在想该不该碰你。”宁书砚如实回答。   “哦?”宋云迟还挺意外的,接着问,“思考的结果如何?”   “你有什么可碰的?”   宋云迟跟着点头:“没错,的确不如娇娇软软的小娘子,我又不会撒娇。”   “没错。”宋云迟将帕子随手丢到了一边,单膝抵在床铺上,微微俯下身,突然软了语气,真的如同在撒娇一般地问,“宁郎碰碰我好不好?”   这一举让宁书砚措手不及,他呆愣在原处。   宋云迟再次靠近,在他的唇瓣上落下轻盈的吻:“是我没照顾好宁郎,所以不得你喜欢吗?”   “不是……”   “那碰碰我好不好?”   宁书砚吃软不吃硬,还真抬手将手搭在了宋云迟的脖颈上。   宋云迟看着他,仿佛在问:就这样?   宁书砚想要收回手,却被宋云迟按住了手,引导着他那无助的小手。   宁书砚晕乎乎的。   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奇幻。   可能是醉得太狠了。   宋云迟再次上床后,人已经老实了很多,只是重新坐在床上,让宁书砚坐在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肩膀休息。   宁书砚也是醉得厉害,没一会儿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感觉到自己的姿势不对。   他靠着的是一个结实的胸膛,他甚至能够听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那人的一双大手还环着他。   他喝酒之后记事。   这一点最是痛苦。   昨天晚上他说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他和宋云迟亲来亲去的,他还五将助神龙了,甚至详细地了解了宋云迟的肌肉分布?   最后,宋云迟抱着他这个躺下就犯恶心的人坐了一整晚?   他有些纠结,要不要醒来。   可如果不醒来,他只能继续靠在宋云迟怀里。   于是他努力轻微地移动身体,想要从宋云迟的怀里爬出去。   宋云迟醒来时腰酸背痛,坐着睡的确不舒服。   一睁眼,就看到宁书砚小心翼翼爬下床的样子,依旧是撅着屁股,腿移动极快的模样。   很想抓回来。   但他忍住了。   宁书砚下床后,出门寻找到杨长史:“什么时辰了?还来得及去崇文馆吗?”   杨长史对他一如既往地客气:“时辰来得及,老奴立即安排人伺候您去洗漱。”   宁书砚又问:“行,那我去了,我的马带回来了吗?”   “自然,不仅是马,宝平也带回来好生招待着呢。”   “那让宝平过来吧。”   “好的。”   宁书砚在洗漱的时候,宋云迟也活动着肩膀过来了。   宁书砚现在有些避讳他,于是只是行礼,接着继续整理。   毕竟昨天晚上实在是有些……难以回忆。   宋云迟并没有着急,在一旁洗漱后,没有穿着官袍。   宁书砚看过去,又去看时辰,知晓宋云迟又一次耽误了早朝。   不过他上学还来得及。   早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堇王府准备得很是丰富,大大小小的盘子摆了满桌。   宁书砚小口小口地吃着,宋云迟也吃,只是盯着他。   宁书砚终于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宋云迟回答:“我看过你宴席时,都给太子夹菜。”   “嗯,是啊。”   “为什么不给我夹菜。”   宁书砚这才反应过来,于是问:“王爷喜欢吃什么?”   “你都没观察过我的饮食习惯吗?”   “……”   这人是不是因为他昨天夜里轻薄了对方,所以故意找碴?   不然这找碴吵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太子喜欢吃什么他自然知晓。   他总共和宋云迟一起吃过几次饭啊?   上哪了解他喜欢吃什么?   问了还不说,让他观察。   但是宋云迟又不怎么动筷子,就等着他给夹,他观察什么?   靠善解人意去猜吗?   他是不是还得算一卦?   见宁书砚眼神复杂,宋云迟又问:“怎么?”   “我给您夹一块枣糕吧……”   “我不太喜欢吃这个。”   “……”   您爱吃不吃!   不吃就饿死您!   宁书砚不伺候了,继续闷头吃自己的,他就不该问那一句话。   宋云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宁书砚理会他,他居然开口说道:“你可以看,放我面前的是我喜欢吃的,你面前的是你喜欢的。”   “都在您面前了,还得我给你夹?”宁书砚直截了当地问。   宋云迟不依不饶:“你都给太子夹。”   “……”   “你不在乎我,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   “……”宁书砚都想骂人了,婚都是被逼的,他能在乎宋云迟什么? !   宋云迟又开始叹息。   长久的叹息。   仿佛不给他夹菜天都要塌了似的。   宁书砚没招儿了,只能给宋云迟夹过去他面前的东西,放在宋云迟的小碟里。   宋云迟终于动筷子了。   也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多他这一道工序,能让饭菜更好吃还是怎样。   宁书砚终于在宋云迟的折磨下吃完早饭,打算去崇文馆了。   宋云迟又不依不饶地跟了出来。   简直像一个鬼一样地缠着他。   宁书砚很迷惑,回头看着宋云迟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和我道别?”   “哦,王爷,我要去上学了。”   “然后呢?”   “然后?”   宋云迟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亲我一下。”   “这么多人呢……”宁书砚不愿意,转身就要走,却被宋云迟拽着不许走。   宁书砚努力挣脱,宋云迟死活不松手地拽,宁书砚插翅难飞。   宋云迟不依不饶好一会儿,宁书砚真是没有办法,只能推着宋云迟回屋,在门后踮脚在宋云迟的唇瓣上亲了一下,说道:“我去上学了。”   宋云迟终于满意了:“好,晚间我去接你放学。”   宁书砚一惊:“您接我做什么?!”   “想见你。”   “还没成亲呢!”   “成亲后就能去接?”   “……”宁书砚又回答不出来了。   “怎么?”   “我再亲您一下,您能不去吗?”宁书砚小声地问。   “也行……”   宁书砚又踮脚亲了宋云迟一下,刚准备离开,又被宋云迟大手按住了后脑,将他整个人捞了回去,加深了这个吻。   又是好半天难舍难分。   宁书砚狼狈跑出堇王府的时候,还忍不住在心里骂。   老王八蛋!   登徒子!   狂蜂浪蝶!    第34章   034   宁书砚离开堇王府, 策马到了崇文馆。   自赐婚圣旨颁下,入学堂一事于他而言,已然成了不可言说的负担。   偏偏临近岁试,他还要打起精神来, 坚持每日前去, 才能保证他学业的最后一段时间稳妥。   踏入学堂,见同窗神色异样,不难预测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唯独他一人茫然不知情, 旁人却尽皆心知肚明。   这般滋味实在算不上好。   他最开始以为,他又去堇王府过夜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了。   他也无所谓了, 毕竟他去了确实没老实。   谁让他憋太久了, 看到宋云迟都觉得秀色可餐。   又念及二人已有婚约, 久而久之, 也就不再矜持了。   当真是色令智昏啊……   事到如今, 他已然认命, 决意对宋云迟负责,又何必太过在意旁人眼光?   他坐下后,平静地上了一上午的课。   也不知是不是夏怀羽这个总是挑头的人不在了, 再没有其他的出头鸟, 所以其他人才会特别老实。   总之,一上午风平浪静。   到了午间吃饭时, 乔既明才忍不住了,偷偷来寻宁书砚。   两个人坐在了角落位置,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都透着贼感。   乔既明显然担心了一整晚。   昨日在看到宋云迟后,他的酒醒了三分。   如今才敢来寻宁书砚问上一问:“堇王他……没生很大很大的气吧?”   宁书砚算是确定了,乔既明在崇文馆这么多年用处不大,依旧话语单薄。   形容词都只有“很大很大”。   他低声回答:“昨儿我问过了,他说不会追究,没事的。”   “行,我已经谋划好一计,他要是为难我,你就和他生气!他就不会为难我了。”   “哇,这就是你冥思苦想一整晚的计策?”   “嘿嘿。”乔既明居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敢当不敢当。”   宁书砚又问:“今天他们都古古怪怪的,是不是我来之前议论我们被抓包的事情了?”   “他们还真就不知道,堇王的人办事稳妥,特意在酒楼时,用那一群人的性命以及一家老小威胁,不许说出那日的事情,不然……咔!”乔既明说着,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了一下。   宁书砚竟然毫不意外。   这是宋云迟的行事风格。   杀人放火宋云迟嘛,正常。   “那他们表情那么奇怪是做什么?”宁书砚吃了一口鱼肉,问道。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刚刚放学,夏怀羽就去宫里告状了,结果还没离开就被堇王带人堵了个正着。   “堇王直接在皇后的面前动手,给了夏怀羽几十大板!   “听说幸好是在宫里,太医去得及时,不然夏怀羽后半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乔既明说得绘声绘色。   宁书砚听得筷子都停了下来。   他知道其中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不然几十大板还能活下来,夏怀羽都可以当武将了。   但是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他知道宋云迟是真的做得出来。   只是他很震惊,宋云迟是如何那么快得到消息的?   这回他想通了。   为什么同窗们早晨个个表情复杂。   因为他们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就算对东宫足够真心,甚至是皇后亲属,东宫也护不住。   东宫已然不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他们又不能轻易脱离东宫队伍,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扎得很深。   关系网盘根错节,谁的手里,没有几个人的把柄?   当初坏事都是一起做的。   利益都是大家分摊的。   想在为难之时独善其身,想得美!   现在宁书砚突然打破了这层束缚,直接成了堇王和太子两边都亲近的人。   昨日的事情像是一种预警。   警告他们,如果谁招惹了宁书砚,不但太子会护着,堇王也会追究到底。   宁书砚继续吃饭,他突然觉得,同窗们的表情很正常了。   如果他的身边突然也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也会表情古怪。   总而言之——   他觉得他挺该的。   吃完饭,太子又神秘兮兮地叫走了宁书砚,到一边说话。   他还当太子要说一说堇王的事情,结果太子神秘兮兮地开口:“孤昨天夜里又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太子说这句话,其含金量相当于告诉宁书砚,一个非常馊的馊主意,将在太子口中呈现。   宁书砚还是保持微笑地问道:“殿下,您详细说来。”   “孤准备寻找一个和你相像的人,用他的尸体扮成你,说你已经死亡,让皇叔死心。   “你假死后重获自由,就能远走高飞,等几年后,你留胡须再回来,孤定然给你留好官职。”   宁书砚听完,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殿下,您觉得我只需要留胡须,就能瞒过堇王?”   “应该可以。”太子回答得认真。   “那个假扮我的人,被选中后就得死了?”   “确实有些不够人道,孤会给他的家人足够的补偿。”   有什么时候,会觉得太子倒下不是意外?   可能是这一瞬间。   宁书砚知道太子是好意,于是又问:“您打算如何寻找这个人?”   “孤将张贴画像。”   “万一被堇王的人看到了呢?”   “……”太子果然话语一顿,紧接着恍然大悟。   见太子成功被提醒,宁书砚很是惊喜。   正要说什么,太子却打断了他:“阿砚,你无需着急,待孤将回去完善这个计划,之后再来与你详谈。”   说完,太子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宁书砚想要阻拦,最后还是闭了嘴。   行吧。   这样太子也算有个事情做,不会整日愁眉苦脸,觉得自己没用。   宁书砚回到学堂时,发现只要他一进入,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心情莫名好了些许。   他也乐得安宁。   回到座位,又很是消停地过了一下午。   晚上下学,他骑马回到了宁家。   回到家里不久,宁母便到他的院子里来寻他,问:“堇王又把你抓回去了?他……他可有……”   她实在问不出。   这一次宁书砚自己都有些心虚,最后回答:“也没太为难孩儿。”   “还没成亲呢,也不知注意些分寸!”   “以后孩儿会注意的。”   “你注意有什么用,你都是被动的,唉!”宁母气得不行,总觉得这个堇王也太没规矩了。   她已经计划着,应该寻个日子,以商量成亲事宜为由,找堇王好好谈谈。   总是这样没有分寸,以后风评传出去也不好听。   母子二人还没说一会儿,突然来了意外之客:“夫人,七公子,国师来求见。”   “国师?!”宁母吃了一惊,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否合适见客。   之后又帮宁书砚整理了一番,幸好他如今穿的还是学生服,如果穿自己风格奇特的衣服,还得再换一身。   确定稳妥了,母子二人才一同前去见客。   宁母一向迷信,自然知晓这位国师有些神通。   这是寻常人想见都不一定能见到的人,王亲贵族都不一定请得动,今日怎的主动来了他们府上?   又兴奋,又忐忑的,宁母很是恭敬地说道:“见过国师,妾身的夫君还没有回府……”   “哦,贫道不找他,贫道来见令郎的。”顾希夷这般说着,抬眼看向宁书砚。   起初他还在喝茶,抬眼想看看短命鬼长什么样。   结果抬了一眼,喝了一口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又抬眼看了一眼。   接着一眼又一眼。   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他继续喝茶,心中突然明了。   难怪堇王知晓这是一位短命鬼,并且二人八字不合成那样,还非要成亲。   长得是真不错。   宁书砚主动行礼:“学生见过国师。”   “你且过来,让贫道看看你的面相。”顾希夷放下茶盏,对他招手。   宁书砚规矩地走到了顾希夷的面前,让顾希夷可以更细致地观察他。   顾希夷先是看了他的面相,抿着嘴没说话。   紧接着,又去看宁书砚的手相,左手看完不死心,又去看右手。   最后说道:“你张嘴,贫道看看牙齿。”   宁书砚也有些意外:“还需要看牙齿?”   “贫道是在给你找一线生机,快点。”   这一句话,吓住了母子二人。   宁母赶紧上前,催促宁书砚张嘴,生怕张得慢了,她儿子下一刻就会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宁书砚也意识到了什么,跟着配合地张嘴。   顾希夷端详了一会儿,又开始捏宁书砚的骨骼。   看到最后顾希夷也是无奈了,这人的命弱到了所有特征都在显示两个字:短命。   最后他起身,对宁书砚招手:“带贫道去看看你的住处,贫道要看看室内风水。”   “是。”宁书砚乖巧地回答。   宁母却有些急了,跟着国师询问:“国师,这是何意啊?妾身的小儿子他……”   “先前堇王寻贫道合八字,那时贫道帮令郎算了一番,算得他命薄得可怜。   “堇王也是跟贫道求了很久,贫道才想出山看一看。”   顾希夷还是很会帮忙的。   他这一句,也算是帮自己的大金主在未来丈母娘的面前美言了几句。   果然,宁母本来想找堇王谈谈的,此刻也改了心思。   “他怎么了?”宁母惊得险些要受不住。   先是小儿子被赐婚给那臭名昭著的堇王。   紧接着又听说儿子命薄。   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是让她受惊不浅。   “他啊……要是不加以干预,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顾希夷这个情商接近于无的人,竟然直白地说了出来。   宁母身体一歪,倒在了身边嬷嬷的怀里。   顾希夷回头看了一眼,急忙道:“您先撑会儿,等贫道看完,问完您在晕,一会儿还得您配合呢!”   “哦,好好好!”宁母又神奇地站了起来。   宁书砚却是一阵心酸。   听到顾希夷的话,他也是一阵震惊。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这国师说的事情属实。   他以为他躲开那一块儿封地,不再去接触那个官员,也许能改写命运。   可命运似乎没那么好改……   他只是看到母亲担忧的样子有些难过,不知他离世后,父母会是怎样的难过。   他有片刻的失神,又很快振作起来,依旧是他那招牌笑容,低声询问:“国师前来,可是有了妙策?”   他需要从国师的口中得到答案,才能安慰母亲一些。   “自然,贫道可是许诺过堇王的,定当尽力而为。”顾希夷倒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来。   这也算是安慰住了宁母。   宁书砚也在此刻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他都能重生,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定然要好好的。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我是烂桃花   顾希夷:不然呢   宋云迟躺下了,要宁郎抱抱才肯起来   宁郎趁他躺下跑向太子   宋云迟立即起来开始冲刺……    第35章   035   宁书砚的房间一向整洁。   他虽然喜欢囤一些稀奇的物件儿, 却摆放得很规矩。   宁母管家严格,所以侍女和小厮收拾得也仔细,客人突然来看也可以坦然请入。   顾希夷进入房间后,一边观察着房间里的物件摆放,一边问宁书砚:“你知道为什么自古红颜薄命吗?”   宁书砚当他要说什么深奥的道家理论,于是认真回答:“学生不知。”   “因为长得丑的人活得不久,也没有多人注意到。”   “……”   顾希夷本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结果说完,屋里也没人跟着笑。   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继续观察。   宁书砚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   房间里的一些物件有些是太子赐的,有些是他自己寻来的。   好些也都是宁母精心为他置办的,各个雅致,都有着他个人的风格。   大抵是精致华丽里,还有着些许文人风骨。   顾希夷观察来观察去, 除了几处摆件移动一下位置, 可旺财旺官运外, 没有其他的问题。   他还顺手帮忙挪好了位置。   他又走出去,看了看整个院落,一草一木都没放过。   最后甚至爬上墙头, 去看其他临近的院子。   忙碌了许久,他忍不住纳闷,什么问题都没有啊……   于是他走向宁母问:“萧夫人, 令郎的生辰八字可有外人知晓。”   “实不相瞒,妾身是相信这 些的,所以生产前有安排过,模糊了他们真正的时辰。 ”   顾希夷沉吟片刻:“也难防家贼,你们可有仇家?”   “这……”以前的仇家努力联想,可以说是堇王, 可现在堇王似乎对宁书砚没有敌意。   顾希夷又换了一种说法:“或者说,令郎有没有什么劲敌?比如他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   “或者是羡慕,又或者是忮狠……”   宁母这才回答:“那很多,他很优秀,从小就和太子形影不离。   “崇文馆里很多人恨他能和太子更亲近,所以都很疏远他,甚至孤立他……”   顾希夷语气很是沉重:“令郎的命格弱,同样的手段,害旁人顶多得一场类似风寒一般的病,过阵子又好了。   “如果害令郎,那就是害了最好害的人,令郎可能就此香消玉殒……不对,反正会是致命打击。   “所以你们应当防着些。”   宁母一向不喜欢蹙眉,她觉得这会徒增皱纹。   此刻的眉头却拧在了一块:“您这般前来,是因为发觉小儿有什么不妥吗?”   顾希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觉得,宁书砚会被宋云迟这种人缠上,其实就是一种“遇小人”。   按理说不应该,宁书砚虽然命短,但是命格里是有儿有女的。   宋云迟这个“小人”,直接害得人家断子绝孙了。   甚至可以说,宋云迟乃是宁书砚的红鸾煞。   所以他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蹊跷。   顾希夷故意转移话题,重新看向宁书砚:“贴身物件换一波,舍不得的就锁在远点的柜子里。环境也换一换,和堇王成亲也有利于你避开曾经不好的东西。   “近期戒酒,远离小人,避谶,收敛锋芒,免口舌之争。”   “是。”   顾希夷并没有比宁书砚年长多少,可总是想表现出老成的模样,又一次安慰道:“别怕,堇王请了贫道,贫道定然会全力以赴。”   “多谢您。”   “你这里的布局贫道都已经记住了,回去会针对性布置一番,过些日子再给你房屋里几处贴些符纸,也能护你一护。”   “学生会去供奉一些香火。”   “不必不必,堇王已经给过了,还给得有点太多了,所以贫道才……”他干笑了一声,随后又道,“贫道先行告辞。”   宁母还想多问一些,自然想留下客人:“国师可否赏脸,在府上吃过晚饭再走?府里已经备下了吃食。”   “不必了,我们饮食是有严格要求的。”   “这倒也是。”   宁母追着顾希夷往外走,找到机会又问了许多问题。   想来也是真的担心。   宁书砚又一次回到房间,独自一个人冷静。   有时也是烦心,他重生的事情不能与旁人说,所以很多事情,他都只能独自思考。   此刻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太子提议的可行性。   他如果真的没有几年活头的话,还不如自在快乐些。   短短几年,还要在宋云迟身边消耗下去?   而且,既然国师都说了他命短,他突然死亡也会显得合理。   之后他一个人到处游山玩水,岂不自在逍遥?   可能是想着这个可能性,以至于他晚上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他真的假死脱身了。   可宋云迟非要开棺验尸,竟然在细微处,发现了尸体与他的不同。   于是,宋云迟干脆关了宁家的人做威胁,还让太子党们同时遭受重击。   大街小巷,都张贴着他的通缉画像。   他以为的自在逍遥,却成了提心吊胆的东躲西藏,他好像成了被通缉的犯人。   最后他还是被宋云迟找到了。   他被带去了堇王府,将他囚禁了起来。   每天,宋云迟都要逼着他帮自己五将助神龙,还要和他亲个没完。   晚上还要和他一起睡,醒来后,他活动自由却不能离开王府。   在他第三次手酸得唉声叹气时,他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开始迷茫。   他做的这是什么梦? !   梦里都在帮宋云迟做……那种事? !   真的是被影响了。   *   崇文馆的岁试接近年关。   每年都是除夕夜的前一天,才进行完全部的考试,进入一段时间的假期。   他们通常十日一休,过年会有三天的假期。   国子监在五月还有一个月的农忙假,崇文馆却没有,因为都是官家子弟,不会去帮忙收割麦子。   这一次的岁试宁书砚依旧表现得不错,拿到了一个积分。   加之之前的积分,正式达到了十积分。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在崇文馆内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一般来讲,这个时候就可以安排官职了,年后也不用再去崇文馆。   可如今宁书砚身份特殊,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他,他也就暂时留在了崇文馆,打算干脆冲击一把十二积分。   除夕留在家里,他本想着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结果一大早,就来了一群人给他量体裁衣。   堇王成亲,时间又很紧张,娶的又是一名从未学过女红的,嫁衣自然不能指望宁书砚自己绣。   所以,堇王府请来了擅长制衣的几位嬷嬷,一起给宁书砚准备喜服。   宁书砚被她们来回测量的时候问:“我的婚服是男子款吗?”   嬷嬷听了这句话,当即笑出声来,似乎也觉得这问题有趣:“自然是男子款。”   “我会有盖头吗?”   “王爷说您喜欢扇子,我们给您准备的不是团扇,是有着红梅装饰的折扇。”   宁书砚听完不由得惊奇:“这倒是没听说过。”   “二位贵人本就是独一份,自然做什么,都是开创先河。”   等待量体结束,嬷嬷们离开,宁母又张罗着带宁书砚去寺庙上香。   每年这个时间,都是香火最旺的时间。   今年比较特殊。   一方面这是宁书砚在他们宁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一方面是宁母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去上个香,道家和佛家都求到,她才能更安心一些。   宁书砚跟着上了母亲的轿子。   路上,宁母一直表情凝重地拉着宁书砚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一会儿“阿弥陀佛”,一会儿“无量天尊保佑”。   也算是人脉极广。   这一天上香的人极多,靠近寺庙附近,便出现了拥堵的情况。   宁母有些急切,掀开车帘看了几次。   其实这里距离寺庙只有一段路,很可以下车走过去。   可宁母也曾是大家闺秀,在乎规矩。   如今宁书砚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如果走出去,定然引来众人围观,点评他的相貌如何,才会让堇王请旨赐婚。   急切间,宁母朝外望去,想看看周围都有什么人,方不方便下车。   看了一会儿,又很快放下了车帘。   宁书砚看到母亲的样子觉得奇怪,于是低声问:“娘,怎么了?”   “夏家的人……”宁母现在看到夏家的人,总觉得心中不舒服。   “都有谁?”宁书砚没有再次掀开帘子,免得被发现,直接问宁母。   “三房的主母带着两个姑娘,和夏怀映。”   她自然觉得自家儿子做得没错,他是以大局为重。   可她总是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夏家的人不敢记恨堇王,很有可能转而记恨上他们宁家。   这一次出事的,独揽罪责的是夏怀映的父母,已经流放。   夏怀映还是皇后亲自周旋后,才保下来的。   原本夏怀羽父亲这一房并不得宠,以前都是夏怀羽巴结夏怀映。   现如今反了过来,夏怀映需要到夏怀羽家里寄人篱下。   宁母和宁书砚明显都不太想让夏家的人注意到,干脆耐着性子,等待马车能够前行。   他们终于到寺庙门口时,夏家步行的人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   想来能错开路程。   宁母是来求宁书砚平安的,和寻常的祈福不同,去寻的方丈也与其他人不同。   宁母很是担忧,跟着方丈进入客堂,想来又要进行一番询问。   让方丈看过他后,宁书砚闲来无事,带着宝平想去文曲星那边上香。   去了又觉得人太多,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   国子监的人看到他们崇文馆的人,一小部分人会神态复杂,又想巴结,又很忌惮,又偷偷地恨。   于是他在院子里的鼎里上了香,拜了拜,也就离开了。   等待时他开始闲逛,又怕宁母出来寻不到他,以至于一直在这偏僻的小院附近来回走动。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称呼。   “堇王!可否给学生说话的机会?”这声音……是夏怀映?   宁书砚当即来了精神,和宝平对视了一眼,一起躲在了院墙下,小心翼翼去听。   院墙另外一边,则是宋云迟和夏怀映,似乎有话要说。   “……”宋云迟只是沉默地看了夏怀映一眼,没回答。   他身边的谢良回做“恶徒”不太习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赶人。   谁能想到他爹银钱贿赂,他本人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到的官职,最后是这样的?   “堇王,宁书砚得您看中,却不情不愿,您又何必一直在他的身上一直消耗精力?   “学生愿意在您身边伺候。学生也是崇文馆的,成绩很好,而且学生……”他说着,努力挣脱谢良回的束缚,想让宋云迟看到他的脸。   宋云迟却语气森冷地回答:“王府目前不缺近身伺候的太监。”   -----------------------   作者有话说:我,求营养液,想周末加更。    第36章   036   宁书砚听到这样神奇的对话, 呆愣在当场。   他甚至以为是这寺庙中人来人往,其他人说的话,让他误听了去,以为是那两个人说的。   院墙的墙头瓦上还落着雪,不远处有一棵粗圆的树。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剐蹭着积雪,划出几道凹痕。   雪片簌簌下落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又怎么可能听错?   在他的眼里, 夏怀映一直是一个很懂礼数, 性格温善的人。   尤其是夏怀映长得有些柔美,身材纤细, 精通音律, 功课也算不错。   算是夏家为数不多的正常子弟。   之前也最得皇后宠爱的晚辈。   上一世夏家大规模出事, 夏怀映被家中掩护送出了京城。   他究竟去了哪里, 宁书砚和太子都不知道。   至少在宁书砚中毒前,他都没有得到什么关于夏怀映后续事情的消息。   这一世他改变了些许事情的走向, 夏家没有就此顷灭,让夏怀映能够留在夏怀羽的家中。   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很不合理。   夏怀映竟然想投靠宋云迟? !   似乎还是朝着侧妃的位置努力?   不对……   夏怀映是想替代他的位置!   ……   还有这好事儿?   宁书砚自然求之不得!   结果宋云迟拒绝了?   是故意拒绝得难听?还是根本没懂夏怀映的暗示?   这给宁书砚急得, 恨不得过去提醒宋云迟:他想给你做王妃!你们俩都是龙阳之癖, 这就是缘分,你选他吧!   放过我! ! !   “不……堇王, 学生的意思是,既然宁书砚不愿意,学生愿意, 您能……”夏怀映干脆直说了出来。   宋云迟却打断了他,语气如无波古井:“本王不能。”   宋云迟看着他,眼神中的轻蔑险些溢出,冷笑出声:“其实按理来说,你父母出事,本王也算得上罪魁祸首。   “可你能想到,皇嫂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住你一人,根本救不了你的父母。   “这种时候还能庇护你,甚至帮你恢复原本光鲜状态的,恐怕只有本王这个仇敌。   “你竟然能放下仇恨,几次三番地来寻本王,是卧薪尝胆?是虚情假意?还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被宋云迟道破,夏怀映怔了片刻,又很快说道:“其实从很早学生就已经倾慕您,只是不确定您是否喜欢男子。   “如今得知情况,才敢与您道明心意。”   “不重要。”宋云迟说着,“你不要提他的名字,你不配和他比。   “如果如今处于你这个处境的人是他,他会像杂草一样地活着,还会找机会来杀了本王,绝对不会做出你这样的选择,毕竟他有文人的傲骨。”   宋云迟了解宁书砚这个人。   当初太子已然倒下,成了战乱地带的藩王,显然已经被彻底放弃。   就算这样,宁书砚仍旧舍弃了京中的一切,跟着太子前去。   这样的人,可以享受尊贵,也可以跌入尘埃里挣扎。   绝不会像夏怀映这般不堪。   尤其是夏怀映一次次地说出宁书砚的名字来,丝毫没有对同窗的感情,只有竞争,更是让他厌恶。   他喜欢人的名字,不可以从他厌恶的人口中说出。   “还不带走?”宋云迟说完,首先转身离去。   谢良回只能扯着夏怀映离开,心中更是感慨,一定要在佛家清净之地做这种粗鲁的事情吗?   呜呜呜,武将不好当。   另一边在偷听的宁书砚,此刻和宝平面面相觑。   原来他在宋云迟的心里评价这么高?   而且夏怀映长得是真不错,宁书砚都这般认为,宋云迟都能不为所动?   当初宋云迟对他一见钟情,不也是因为宋云迟是个色胚?   还是口味挑剔的色胚?   在他愣神的工夫,宝平突然开始着急地拽他。   他回过神来,回身看到宋云迟一袭紫衣,披着黑色毛绒领子披风,大步走进了这个院落。   高大的身材赫赫巍巍,竟似携着一阵凛冽之风。   宋云迟进来后,便撞见墙角那两个仍维持着偷听姿态、鬼鬼祟祟的身影,脚步骤然一顿。   还真是寺内人多,一时松懈了警惕,竟没留意有人在此偷听。   宋云迟来时,谢良回曾禀报,说见到了宁家的马车。   他心知顾希夷既去了宁家,必会将前因后果说明。   料想萧夫人得知后必定忧心,多半会前来求助方丈。   是以他特意赶来此处,想看看能否遇上宁书砚。   谁知刚走近,便撞见自己的未婚夫正蹲在墙角偷听。   心头先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欢喜,那是见到心爱之人时本能的雀跃。   可转眼又见宁书砚扭头就要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宁书砚!”宋云迟干脆叫他的名字。   宁书砚还想继续跑,干脆跑进人群里,宋云迟还能钻进人群抓他不成?   转而,他又觉得,宋云迟真的是那种会到处抓人的人。   他们如今本就是舆论的中心,若是还在寺庙里上演一出你追我逃的戏码,着实不太好看。   于是还是认命地站住,回头看向宋云迟,垂眉搭眼地行礼问好:“学生见过堇王。”   宋云迟快步走过来,盯着宁书砚的表情观察,接着问:“你方才在偷听?”   宁书砚回答得含糊:“的确不小心听到了一些。”   “不小心地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耳朵不小心贴近墙壁?”   “学生在墙边险些摔倒了罢了。”   “看来确实不小心。”   宁书砚理不直,气也壮,揣着手站在一旁不再作声,一副“您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的模样。   宋云迟越发不悦,又追问道:“你都听到了,也是这般反应?”   宁书砚不解,反问:“学生需要有什么反应?”   宋云迟连连质问:“有人要抢你的位置,勾引你的未婚夫,你怎么一点其他的表情都没有?   “你都没有心的吗?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宁书砚被接连几个问题,问得一阵头疼。   倒不觉得心虚,只是在心里感叹:又来了。   “学生又不在意那个位置,而且您不是拒绝了吗?”宁书砚一扬下巴,答得坦然。   “你该吃醋!你不该这般平淡。”   “为什么要吃醋?”宁书砚不解。   这时,院门口路过一对夫妻,似乎是在争吵。   男子一直在追逐女子,劝说着:“你别跑这么快!我追不上你了。”   “你追我做什么,你方才瞧那小娘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你去找她过吧!”   “她只是来问寺庙位置,我也只是多看她一眼,绝没有其他意思,你别乱吃醋。”   “看一眼也不成!”说着,回头给了男人胸口一拳,接着继续快步走。   夫妻二人这般追逐着,很快离开了他们能继续旁听的范围。   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院落里,有人在旁听。   宋云迟等这两个人走远了,才指着那边说道:“你听到没有,多看一眼都不成,我刚才还跟他说话了,你都没有情绪波澜吗?”   “……”宁书砚非常不解,为什么看一眼都不成?   他又为什么要有情绪波澜?   宋云迟是不是在无理取闹?   有的时候宁书砚觉得自己很作了。   可宋云迟总是让他自惭形秽!   见宁书砚不说话,宋云迟继续说着:“你应该跟我闹,让我只在意你,甚至可以给我一拳。”   “……”宁书砚努力理解宋云迟的愤怒。   理解到最后,也只是走过去,试探性地给宋云迟胸口轻轻地一拳,接着问:“这样您可以消气了吗?”   他险些顺口问一句力道可还满意。   没承想,宋云迟的语气竟然真的好了些许,却还是很执拗地追问:“你吃醋了吗?”   “我……我吃醋了。”如果不这么说,宋云迟又得闹。   宋云迟难耐喜悦地跟宁书砚解释:“你别吃醋,我没多理会他。”   “哦。”   “哦?”可能是宁书砚回答得太痛快了,仿佛没走心一般,宋云迟又不高兴了:“没了?”   “那您还想再要一拳?”   “不是打一拳的事儿!”   宁书砚真是没辙了。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突然推了宋云迟一把:“你和他聊那么半天干什么?!你就应该不搭理他!你去娶他吧!咱俩这事儿不成了!”   说完扭头就走。   看着宁书砚快步离开的样子,宋云迟竟然开心起来,嘴角扬起。   接着他跟在宁书砚的身后追,拽他的袖角:“我错了,我只娶你……”   “晚了!不成了!”宁书砚继续拒绝。   宋云迟在这时反而脾气和语气都好了起来:“你别走这么快,你忙着岁试的时候,我都没去找你。”   “别找我,找他去!”   “只找你。”   等两个奇奇怪怪的人这般走远了,躲着偷听的宁母,才一脸疑惑地坐直了身体。   她偷听也容易,毕竟她一直都在客堂里,坐着不动就能听到。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两个人怎么聊着聊着,自称就变了?   堇王在他儿子面前自称“我”?   刚才堇王是在跟她儿子闹脾气?   现在还跟着她儿子,去哄他根本没生气的儿子?   堇王喜欢这样?   他……他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传闻里不是说堇王性情暴戾吗?   怎么真实却……奇奇怪怪的?   在宁母还没想明白,堇王怎么会是这么个怪癖时。   另一边,本就半点醋意都没有,全是被逼着吃醋的宁书砚,早已被“哄”好了。   宋云迟将宁书砚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客堂里,非要捏着宁书砚的手才能说话:“我在寺中安排了斋饭,你去请萧夫人一同过来,我们一起用午膳。”   “我娘若与您同席,怕是会不自在。”   “早晚都要熟悉,我想她也愿意与我商议婚事。”   宁书砚思量了一会儿,才点头:“也罢,我稍后问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您可不许乱发脾气。”   “自然。”宋云迟说着,俯下身要凑过来。   宁书砚立即抬起手来,挡住了他的嘴唇:“此乃佛门清净之地。”   “你可知,京中私情之事,发生最多的地方是何处?”   “……”宁书砚索性闭口不答。   “就一下,不然一会儿我就不老实了。”宋云迟握住他的手腕,将手移开。   宁书砚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再拒绝。   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转瞬便结束。   即便如此,宁书砚前去寻宁母说斋饭一事时,一路上仍在低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带着宝平离开,又是一阵儿暗暗欢喜。   他的宁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他了,这就是进步。   之后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他终究走出客堂,立在院中。   这才想起,送走夏怀映之后,谢良回怕是寻不到他了。   他只得主动站在院里,等着护卫来找。   好不容易等来了气喘吁吁的谢良回,宋云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上一世这货最为忠心,他真想再另培养一个机灵些的护卫。   -----------------------   作者有话说:萧夫人:    第37章   037   宁母听到宁书砚的邀请, 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   她想着,的确应当和堇王见面,如今不失为不错的时机。   寺庙准备斋饭的地点是统一的。   只不过会为贵客, 准备单独的房间, 让他们能够安静进餐。   宁书砚扶着宁母朝着斋堂的方向走,途中路过一排暗红的灯笼,颇有过年的氛围。   往来不乏文人雅士,若愿添些香火,便可求得墨宝,将心愿题于灯上。   待新年一到,便随灯火长明不熄。   细雪轻落, 点点白雪覆在灯面, 更衬得那一抹艳红愈发明艳, 冷白与暖红相映, 清艳得恰到好处。   宁书砚路过一个灯笼,看到了熟悉的字体,只有寥寥几字:父母安康。   是夏怀映的字迹, 是对同窗足够熟悉才能认出。   甚至不敢留下名字。   宁书砚不知,夏怀映这般接近宋云迟,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自己的父母争取一线生机。   可这都是他无暇顾及的事情。   错事既成,便该坦然认下。   夏怀映父母今日所受,皆是昔日因果, 本就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宁书砚望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更无半分恻隐。   路过公用斋堂时, 宁母和宁书砚都听到了议论声。   “我也瞧见了,萧夫人带着她儿子来了。嘿哟,她之前心比天高,这个瞧不上,那个瞧不上的,原来是瞧上了堇王。”   “可不是,她给她大姑娘挑选夫婿的时候,不也是只盯着顶顶好的那几个?最后硬生生地将姑娘拖到了十八岁才成亲。”   说到这里,一人轻笑出声:“哈哈,还真是挑上了最好的,看中了堇王,不管自己是女儿还是儿子,就往人家跟前送。”   “谁让萧夫人貌美,孩子也个顶个的仙人一般。”   想来屋内俱是往日里有过往来的旧识。   只是如今宁家立场暧昧,似有渐渐疏离东宫之势。   这些人便不再掩饰言语间的刻薄酸意,明里暗里尽是冷嘲热讽。   也不奇怪,宁母的确如此。   她自己曾经是京城贵女中最出挑的那几个之一,嫁的人虽然不算最出息的那个,但还算本分,从未有过什么不好的传言,而且高大俊朗。   她素来心高气傲,便是对待家中庶子,择友择途,再到挑选归宿,也定要在可选之人里,挑那最出众、最妥当的一个。   宁母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   听到这些人的话,宁母便要走进去和他们理论一番。   偏巧另一侧窗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语声,不高不低,却恰好落进众人耳中:“本王途经此处,无意听闻诸位议论,特来解释一句。并非宁家攀附,实是本王一厢情愿罢了,诸位倒是抬举本王了。”   语罢,那人并未停留,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径自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立即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书砚见场面得到控制,赶紧扶着宁母朝着隔壁的房间走。   进去后房间安静,只放置了茶水。   见贵客到来,小僧们才陆续送来了斋饭。   斋饭也是这点较好,没有奉承,小僧们规规矩矩,只顾着上饭菜。   究竟谁是最重要的那位贵客,他们根本不知道,只知来人就可以上菜了。   宋云迟的位置需要绕一周才能到来,是后到的,朝着宁母行礼,随后坐在了东位。   正所谓做东,就是请客之人的位置。   起初宁母尚且带着几分拘谨,端坐一旁,神色间颇有试探。   见宋云迟用餐时举止有度,仪态端方,并无半分失礼之处,心下先松了几分。   再悄悄抬眼打量,见他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当真称得上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她逐渐开始了今日的问话:“婚事你们是如何安排的?”   “母妃会在明日归京,她会在初二,领着杨长史一同上门拜访,详细商议。”宋云迟回答。   先帝废除了随葬制度。   很多人说,先帝是特意为了端宁妃废除的。   端宁妃在先帝生前颇得圣宠。   在先帝去世后,她去了别处清修。   说是在寺院,实则是又为她单盖了一座别院,端宁妃在其中单独居住。   宁书砚作为太子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得到了消息,说端宁妃其实暗暗养着面首,假扮成府中小厮。   可他们的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进一步消息,最终派人强闯抓证据。   后来才发现这是堇王和端宁妃联手设下的局,最后自然是被反将一局,反而给他们治了罪。   端宁妃又有着为先帝祈福清修的名声在,博得了诸多同情。   他们也就更加被动。   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总之,端宁妃当初能独占圣宠多年,还生了宋云迟这么一个儿子,绝非等闲之人。   听到要和端宁妃商议,宁母也是一阵紧张。   要知道,她之前和皇后关系不错,没少一起谋划一些事情,试图夺得恩宠。   针对的不都是端宁妃?   端宁妃又岂会不知?   宁母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贵太妃她知晓砚儿是男子吗?”宁母问道。   “从本王中意他之后不久,母妃就已知晓此事。”   “哦……”   之后宁母又问了一些问题,还提及了宁书砚命格的事情,宋云迟也都一一作答了。   最后,宁母还是交代了一句:“成婚前,你还是需要和砚儿保持分寸,莫要接触得过于频繁,落人口实。”   “本王知道了。”宋云迟这般回答,语气平淡,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劝。   *   端宁妃驾临宁府那日,阖府上下早早备下了盛筵,礼数周全,极尽隆重。   一则恰逢新年,府中本就该张灯结彩,添几分喜庆热闹。   二则端宁妃身份尊贵,乃是天家贵客,自当以最高规格相待。   就连宁书砚的祖父母,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也特意让人搀扶着,缓缓移步正堂。   一家人整整齐齐。   端宁妃今日装扮素净雅致,并不张扬。   可因是说喜事,又逢新春佳节,鬓间仍簪了一支合宜的珠钗,淡淡点缀,更显端庄。   腰间束带与外罩披风皆选了暗红料子,衬得她面色温润,气色极佳。   她本就是生得妖娆艳丽的美人,岁月竟似格外厚待于她。   纵然其子宋云迟已经到了二十二岁,她容颜却未见多少沧桑,反倒比年少时更添了几分温婉沉静,眉眼间尽是历经世事的柔和。   她虽与宁家人往来不多,却仿佛对府中人都有些了解,入府便一一认出众人,丝毫不显生疏。   目光尤其落在宁书砚身上。   刚踏入院中时,她便已淡淡扫过他一眼。   待宁书砚上前行礼之际,她才缓缓抬眼,认认真真,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伸手:“到本宫身前来。”   宁书砚立即走过去,见端宁妃伸手,试探性地伸手搭在了端宁妃的手心。   端宁妃立即握住了他的指尖,弯起眸子对他浅笑,笑容亲近里带着些许与生俱来的媚感。   这个时候宁书砚竟然下意识感叹,难怪先帝会独宠端宁妃,的确是天生媚骨的浓艳美人。   他被端宁妃瞧得有些脸红,好在表现得仍旧规矩。   “本宫那不成器的孩子,性子别扭了些,可心里是喜欢你的,你与他好好相处便是。若日后受了半分委屈,尽管来寻本宫,本宫自会为你撑腰做主。”   话音方落,她轻抬纤纤玉手,一旁侍立的杨长史立刻躬身捧上几只精致锦盒。   “本宫早听闻你的喜好,特意为你寻来这些物件,你且看看,可还合心意?”说着,终于松开了宁书砚的指尖,让他去看礼物。   宁书砚一时有些踌躇,不知当面启盒是否合宜。   可眼见杨长史已恭敬候在身侧,推辞不得,终究还是伸手打开了锦盒。   端宁妃是一个很会选礼物的人,至少每一件都很合宁书砚的心意,他真是眼睛一亮又一亮。   显然选礼物是非常用心的。   宁书砚喜欢文人收藏的物件儿,还总是端着一些文人风骨,又喜好浮夸,所以喜欢雅致又精致、华丽的东西。   端宁妃选择的礼物,都是一些孤本,或者是上等的墨。   还有一些看似没用,宁书砚却很喜欢的大家亲手绘制图案的笔筒,放发冠的锦盒。   “多谢贵太妃的赏赐,学生很喜欢。”宁书砚再次行礼。   “不必拘 礼,出去玩儿吧,我们这些大人谈论婚事细节即可。 ”端宁妃说着摆了摆手,之后再与宁家其他长辈说话。   这时就连宁母都不得不感叹端宁妃的气度,见到他们时,竟然真似毫无芥蒂一般。   之后杨长史将婚事的步骤等事宜,也安排得妥当,更是让宁母舒心。   这一次的商议,倒是极为顺畅。   至少端宁妃面上瞧着比宋云迟好相处。   *   让宁书砚没想到的是,宋云迟这个仿佛有着天生反骨的人,竟然真的听了宁母的话。   在他们成亲前,都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也真的没有再私底下来找他。   除了为了备婚,或者过节时,送来过几次东西,其他的时间都没有联系过他。   只有元宵节的前两日,派人送来了一笼没有煮过的元宵,还附带了一张纸条:   ——来年上元,共赏星河灯海。   宁书砚拿起纸条,想要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可在晚间看书时,还是再次拿来纸条,就着摇曳烛火,一遍遍地细看。   宋云迟的字素来苍劲有力,笔锋锋利如刃,落笔气势凛然,偏偏纸上写的,却是一句温柔缱绻的情话。   烛火在风里轻轻跃动,映得纸上墨字也似跟着微微颤动,竟有几分撩人的意味。   他静静看了片刻,终是随手将纸条夹进了书页深处,妥帖藏好。   偏巧此时,宝平端来了一碗元宵:“这是堇王府送来的,后厨煮好了,给您送来当宵夜吃。”   “嗯,知道了。”   宁书砚伸手端过来,吃起来没什么不同,和府上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他突然在想,他是不是还答应了给宋云迟做桃花酥?   等桃花开的时候,他应该留意一番。   待到桃花开时,他应该已经和宋云迟成亲了吧?   堇王府里似乎有一棵桃树,想要寻些桃花倒也方便。   也不知宋云迟那个性格不好相处的,会不会挑他的手艺。   毕竟他送给家中长辈,他们只会欢喜他的用心,不会在意味道好坏。   不知不觉,他竟然开始想起了婚后的生活。   等猛然回过神来,宁书砚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不受控地发烫,漫上一层薄红。   狼狈地吃了一颗元宵后,他捂住脸,缓了好半天的神才冷静下来。   -----------------------   作者有话说:【二更送到了,营养液呐~】   过度剧情写得我崩溃,这一章憋了两天,哈哈哈,不管了,下章直接成亲!   迎接婚后的鸡飞狗跳吧~    第38章   038   许是婚期日渐逼近,宁书砚竟连着几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就连年后崇文馆首场月试,他也只堪堪得了半积分。   他甚至怀疑,这是考官们看在他是宋云迟未婚夫的面子上, 又好事临近才给他的。   毕竟口试时, 考官面上那几分为难之色,他瞧得真切。   他心中亦清楚, 自己应答得实在算不上稳妥。   当初初入崇文馆,众人皆是启蒙不久,要考得一分难如登天。   大多数人都是临近出仕之年, 学识积淀足够, 才仿佛一朝开窍。   宁书砚向来是早慧之人, 所以是第一批累积高分的学子。   如今这般失常,更让他清晰地察觉自己状态已是极差。   越是接近婚期,越是寝食难安。   他的思绪也变得十分混乱,反复推敲旁人的那些“馊主意”是不是真的可以试一试。   他当真要和宋云迟成亲?   成婚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今的宋云迟,和他上一世记忆里大相径庭。   宋云迟变得情绪浓烈鲜明, 心意直白坦荡, 这般声势浩大,很多次让他感到不解。   宋云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等到婚服送到宁家, 他穿上身时,才恍惚间有了真的要成亲的真实感。   他穿上合身的婚服,周围的人说着合适。   宁母躲在人群后悄悄拭着眼角。   明日他就要成亲了。   日子过得真快。   许是事已至此, 焦虑再多亦是无用。   这一夜,他反倒睡得安稳了许多。   不如好好休息,明日还要应对很多事情。   因着他们二人,是本朝第一对正式成亲的两名男子,很多礼节都有所改变。   府中的人都是默默背着流程。   天未亮,宁书砚便被宝平轻声唤醒。   府中上下早已一片忙碌,众人簇拥着他洗漱更衣,换上崭新的喜服。   宝平前两日特意拉着另一个小厮,练了许久婚典发式,今日上手极快,梳得稳妥又周正,半分不乱。   宁书砚本是不用上妆的。   这是宋云迟也特意交代过的事情。   宁书砚就算和他成亲仍是男子,不要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可终究是大喜之日,少不得沾些喜气,便只让他轻抿了一下红纸,唇上顿时染开一抹温润殷红。   随后他拿着扇子,闲来无事,便去研究扇面的花样。   扇面以素绸为底,红梅与流苏皆是精工细绣,针脚细密精致,还垂着几串珍珠链,一看便知是数位绣娘连夜赶制而成。   这般心意,日后收在府中做个摆件,也算不负这番辛劳。   这时乔既明从院子里挤进来,刚进门就朗声叹道:“哎哟,你成亲和旁人的规矩不太一样啊,我也是打听了一会儿,才确定我可以进来。”   见他来了,宁书砚心中也跟着轻松了几分,眼睛笑成了月牙,问他:“宾客都来了?”   因着立场问题,许多东宫一派的官员都在犹豫是否前来。   即便肯赴宴,也只敢到宁府致意。   “我瞧了一眼,崇文馆的同窗只能算是来了一小半,大部分没来,礼单倒是有一多半的名字。   “人没来,礼到了,还不用招待他们,其实也是不错。”   乔既明说着,还掐着腰凑近了宁书砚看,评价道:“宁书砚,你真是太适合穿红色了,以后努力穿红袍吧。”   这也算是一种祝福。   许多人都在私下议论,宁书砚和堇王成亲,以后怕是不会有仕途了。   但是乔既明觉得,宁书砚肯定还是会官途坦荡的。   就算没有堇王协助,宁书砚自身的能力也在。   宁书砚仍旧笑得肆意,认可地点头:“我也觉得红色衬我,但不可因贪恋颜色,拘泥于红袍。”   乔既明懂了他的意思,朗声大笑:“自然,紫色也不错。”   乔既明又道:“我看到你的嫁妆了,这么短的时间,萧夫人竟然凑出这么多来,我听到好些人都在惊叹呢!”   说起这个,宁书砚还有些愧疚:“我娘的嫁妆和祖母的都补贴给我不少,就连一些铺子,也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喧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   乔既明到门口瞧了一眼,接着道:“迎亲的队伍来了,一会儿我是直接回去,还是跟去堇王府喝喜酒?我有点不敢去堇王府。”   “看你自己,我是招待不了你。”   “兄弟的喜酒得喝啊……”乔既明愁眉苦脸的,真是万分纠结。   他想去沾喜气,凑热闹。   又想起从前得罪过宋云迟,若是婚宴上被那位冷面王爷亲自敬酒,怕是腿都要软了。   再说闹洞房吧。   宋云迟往那里一站,旁边谁敢嬉皮笑脸?   都恨不得躲得百米之外。   这喜酒,喝得实在叫人发怵。   寻常成婚皆有催妆诗、催妆礼。   他们二人的婚礼一概免去。   而且,谁家成亲不都是欢庆热闹的?   偏宋云迟下马进入宁家后,所到之处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喜娘一人独自唱喏,勉强撑着热闹。   在宋云迟走进宁书砚的小院时,乔既明根本不敢碍事,更是躲在了角落里。   好在宋云迟的眼里只有宁书砚,进来后径直走向他。   宁书砚举着扇子,却觉得这扇子颇为多此一举。   他只要一抬眼,便撞进宋云迟垂落的目光里。   今日的宋云迟终于能够和心爱之人成亲,心情大好,周身凌厉之气也柔和了许多。   尤其望着一身喜服,正悄悄看他的宁书砚,对上那双似含桃花的笑眼,眼底更是藏不住暖意。   大红喜袍未减宋云迟半分锋芒,反倒衬得他愈发夺目逼人。   浓颜的长相,配上浓艳的衣装,竟意外地合适。   他伸手将红绸一端递到宁书砚面前。   宁书砚抬手接过,白皙纤长的指尖与艳红绸带相映,愈显肤色如玉,清艳动人。   宋云迟终是娶到了心爱之人。   他牵着红绸一端,领着宁书砚走出小院。   院子外的宾客看到了宁书砚,终于敢发出声音来,仿佛找到了可以倚仗的靠山。   两个人尽可能靠近地一前一后地走出宁府。   宁书砚被送上花轿。   听闻他到了花轿上需要一动不动,之后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偏偏刚刚抬轿子,他的身体后仰着划出了一段距离,挪了挪才狼狈地重新坐好。   他坐在轿子里,不安了一瞬,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兆头吧?   不过他很快释怀了。   谁和宋云迟成亲,日子能过得安稳?   轿子朝着堇王府行进的途中,宁书砚透过轿帘朝外看去,看到不少百姓在路边围观。   在锣鼓声的掩盖下,似乎根本听不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   可宁书砚还是从宋云迟出行的视角,看到了百姓对他的态度。   是惧怕,是敬畏。   宋云迟早年做将领时,是实打实地有过功绩,就连身受重伤回京时,也经历了颇多波折。   事实证明,圣上对他的忌惮不是空xue来风,后来宋云迟的确给他的皇位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可在百姓的心里,宋云迟一直有着极高的地位。   因为他所过的战场,皆是护民优先,不杀战俘,不掳掠百姓,尤其是协助过几次围剿山匪,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在百姓的眼里,并不在乎什么乱臣贼子。   只要不增加赋税,不给百姓增加负担,保证他们不受战争侵扰,在位的那一位就是好皇帝。   坐在那里究竟是哪一位,他们没多在乎。   所以百姓们在宋云迟成亲之日,也都会出门观看,接着对宋云迟真诚跪拜行礼。   愿他之后的日子安康。   宁书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诧异。   却暗暗按捺下情绪。   队伍终行至堇王府。   门前没有火盆,也没有马鞍,只有延伸至正堂的红毯,像是一路平坦不会经历任何坎坷一般。   宋云迟不紧不慢地牵着宁书砚入内,行至正堂。   宁书砚就算执扇而立,也能看清周围的情形,努力克制自己乱看的冲动,保持淡然从容地跟着步骤进行。   一拜天地。   宋云迟和宁书砚同时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宋云迟和宁书砚一同转身。   宁母宁父以及端宁妃一同端坐,看着二位新人行礼。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彼此,再次规矩行礼。   起身时,宁书砚抬眼,立即与宋云迟对视了。   果然,就算在成亲的时候,宋云迟也会无时无刻地盯着他……   他快速收回目光,不理会宋云迟这个变态。   周围是喜娘唱喏,满堂喝彩之声。   在这种声音中,宋云迟再次牵着红绸,带着宁书砚进入婚房。   婚床不同于其他的婚姻,会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他们的婚床上只是有一些花瓣,也不知冬日未过,是从哪里寻来的。   两位新人并肩坐于床沿,也就是坐富贵环节。   等礼节结束,宋云迟不情不愿地起身待客,临走时说道:“我会很快回来。”   宁书砚低声回答:“不急。”   他是真的不着急。   他希望宋云迟也不着急。   在宋云迟离开后,有侍女进入,小心翼翼地烛火剪小,窗影即刻变得朦胧。   宁书砚一个人坐在床边活动身体,想叫宝平进来伺候,却发现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继续坐着等待。   也不知宋云迟是如何安排的,他带来的随嫁小厮和侍女呢?   不久后,有侍女端来合卺酒,放置在桌前,又匆匆离开。   宁书砚探头看了看,竟然没给他准备茶水,他一整日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他只能唤道:“给我送杯茶来。”   结果没人回应。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走出去四处查看,才发现侍女送来合卺酒后,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婚房外,别说宝平了,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仿佛被清场了。   -----------------------   作者有话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堇王殿下表示,他想赶紧洞房。   也不是特别着急。   马上开始就行。    第39章   039   宁书砚独自一人被留在婚房之中, 自知成婚当夜,他擅自出去不合规矩,便只能重新坐回去。   外面的宾客似乎也不如何热闹。   至少宁书砚感受不到,甚至觉得有些冷清。   他和宋云迟成婚的场面, 不可谓不盛大。   不少规格高到离谱。   让宁母安排的时候, 心中忐忑不安,唯恐一不小心触怒天家。   这般隆重的婚礼, 却没有喧闹欢庆的气氛。   其中宋云迟功不可没。   他撑着身体坐在床边的时候,突然在枕头下面摸到了什么,于是拿出来查看。   是一个扁平的玉罐。   出于好奇,加之实在无事可做,他拧开了盖子,看到里面是黏稠的油状东西,散着阵阵清香。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一点,捻了捻,不解地低声嘟囔:“发油吗?在枕头下面藏发油做什么?”   虽满心疑惑,他还是将东西原样放了回去。   另一边,宋云迟非常不热情地招待了来往宾客。   宾客们突然变得非常“乖巧懂事”。   没有敢在这个婚宴上吵嚷的, 自然更不可能出现发酒疯之人。   官员们来了, 如同国子监的学子上课一般安静守礼。   在宋云迟前来敬酒时,纷纷站得笔直, 恨不得喝酒前给宋云迟行一个大礼。   宾客们懂事,招待起来也就更加顺利。   只有在遇到虞岁和时,虞岁和嬉皮笑脸的, 非要和他多喝两杯。   婚宴这种场合,立场不分明的人自然可以参加。   礼给得不厚重,就不会引起怀疑。   是以才放了虞岁和这么个混不吝的人进来。   宋云迟只对虞岁和没办法。   因为他是真的打不过虞岁和, 他还需要给虞家几分薄面。   毕竟虞岁和天生神力,一人可敌千人绝非夸张。   终于招待完宾客,宋云迟朝着婚房的方向走,留下杨长史去善后。   越是走近婚房,周围越安静。   他的内心越发雀跃起来。   等待了两世的事情,终于成真。   他娶到了宁书砚。   在这一刻,上一世的单恋,照顾宁书砚时的凄苦,以及在宁书砚死后的彻骨疼痛都在悄然散去。   他的脚步变得轻飘飘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如梦如幻。   让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宁书砚,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娶到了心上人。   推开婚房的门,看到宁书砚依旧一身红装地坐在床边等待他。   从前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光景,如今就摆在眼前,他真的和宁书砚成亲了。   名正言顺,合乎礼法。   宁书砚将扇子半举着,半遮着脸,只露出眼睛看向他。   二人四目相对。   宋云迟的心底漫开一阵又一阵汹涌的暖意,像春水漫过青石,软得一塌糊涂。   红烛高照,满室暖意。   宁书砚低声问:“伺候的人呢?怎么一个都寻不到?”   “我将他们遣走了。”   “为何?我连口茶水都没得喝。”   “似乎合卺酒之前,你不能喝其他的。”宋云迟说着走进婚房,将门反手关严,按得死死的。   随后他首先走向桌边,示意宁书砚跟着过来。   宁书砚还举着扇子,被宋云迟随手取来,合拢后放在桌面上。   宁书砚也不再拘谨,跟着坐在了桌边,举起酒杯来嗅了嗅,问道:“这酒里加了东西吧?”   “按理来说加了,也是怕刚刚成亲的人拘谨。”宋云迟说着跟着举起酒杯,还待与宁书砚交杯。   结果宁书砚自顾自地端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后直吐舌头:“这哪里是酒里掺药啊,这是药里加了点酒,药味太浓了。”   宋云迟看着他的举动没说什么,自己还没喝,宁书砚又凑了过来问:“你的这杯里也加了吗?”   “不知。”宋云迟说着,端起来给宁书砚看。   宁书砚干脆凑过去,也小小地抿了一口宋云迟的,随后眉头蹙得更紧:“这药量也太猛了。”   宋云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在替我试毒吗?”   宁书砚放下酒杯,苦着一张脸摇头:“不是,我以为他们会区别对待,然后我们交换一下酒,我喝没有药的,没想到他们一视同仁。”   “那就不喝了?”   宁书砚有些纠结:“要不象征性喝点?”   宋云迟瞥了宁书砚一眼,看到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便只跟着宁书砚一起,象征性地喝了一些,很快放下了酒杯。   这时宁书砚站起身来,晃着自己的身体对宋云迟说道:“叫宝平进来,这身衣服太重了。”   “我帮你脱。”   “为何不叫人进来?”宁书砚疑惑地问道。   “我怕你会害羞。”   “我害羞什么?”   宋云迟暗暗叹息了一声,随后走过去,亲手为他卸下冠冕,解去繁复的喜服。   一双大手,颇为吃力地抠着那盘扣,许久才能解开一颗。   其间,他忍不住抱怨:“这喜服真是烦琐。”   “我就说吧,让你叫人进来,你非不肯。”   宋云迟哪里是会照顾人的人?   宋云迟抬眼,看到宁书砚配合地低头,露出漂亮的后脑,以及纤长的脖颈。   那白皙的皮肤近在咫尺,仿佛还在散着香味儿。   他的心思越发按捺不住。   脱掉了喜服,宁书砚活动了一番身体,觉得拘束没了,人也终于活了过来。   转身看到宋云迟还穿着喜服,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帮宋云迟解喜服。   宋云迟一直垂眸盯着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帮他解腰带,一层一层地帮他脱下外衫。   他没能忍住,微微低下头,伸手扶住了宁书砚的后脑,吻住了他的唇。   宁书砚的身体先是一颤,很快又恢复镇定,并未太过拒绝。   只是任由宋云迟吻了一会儿,才躲开后继续帮他褪去喜服。   宋云迟虽然没有追,却还是一直目光随着他。   终于放下了沉重的喜服,他抬眼看向宋云迟,看到宋云迟的唇瓣上还沾着从他唇上掠夺走的艳红,不由得笑出声来。   宋云迟这种人染红了唇瓣的模样,着实有些有趣。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还在帮自己脱衣。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突然嫣然一笑,眼眸弯弯的,眼神灵动。   行动间,仿佛还有属于宁书砚的体香钻进自己的鼻翼里。   宋云迟在这一刻,仿佛醉了神魂,终是再难忍住,再次吻住了眼前的人,将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宁书砚虽然说没有最初那般抗拒,可仍旧会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他该试着抱住眼前的人?   所以他缓缓抬手,环住了高大男人的肩膀,微微仰起头来,配合着进行这个吻。   宁书砚不喜欢被宋云迟一直盯着。   行动间改为单手环着,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双眼。   眼睛被蒙住,感官随之变得更加灵敏。   唇间是心爱之人的味道,虽生涩,却透露着顺从。   鼻翼里充满了这个人的清香,又让宋云迟醉了三分。   他单手搂住了宁书砚的腰,轻易地在亲吻间将他的身体提起来,顺势放在了床上。   手也开始不老实。   宁书砚在此时有些慌乱。   他先前的确由宋云迟引导着,研究过宋云迟的肌肉分布情况。   可宋云迟了解他的时,他还是会害羞。   尤其是他想到,他早上的确沐浴过,可经过了一日,身上会不会有汗?   宋云迟会不会嫌弃?   于是他放弃了挡住宋云迟的双眼,握住了宋云迟不安分的手腕,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沐浴?”   移开手,他才注意到宋云迟此刻的神态有些不同于以往。   仿佛有些急迫。   呼吸也是乱的。   宋云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接着喉间重重吞咽,喉结起伏极为分明。   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在他的唇瓣上再次落下了一个吻,退后一步起身。   宁书砚本想跟着起身,却被宋云迟抱了起来,带着他朝着温池走去。   宁书砚扶着宋云迟宽大的肩膀说道:“我可以自己去。”   “我很急。”宋云迟的步子很大,几乎是瞬间穿过了室内走廊,到了温池边。   宁书砚被放下来,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温热的气体围绕着二人,湿润着他们的皮肤。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脱光的时候,宋云迟已经脱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了头。   以前是碰过。   但是没这么直白地看过。   在他慢悠悠地解着里衣时,宋云迟再次走过来,低头吻他的唇,手不由分说地快速脱着他的里衣。   那手快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便已经带着他进入了温池。   宁书砚觉得自己有手有脚。   用不着宋云迟帮忙。   可宋云迟仍旧非常热心肠地帮他清洗。   宋云迟自己靠着池壁,拉着他靠近自己,低声说道:“坐在我怀里。”   “我自己可以。”   “我帮你。”   宁书砚想着,他们已经成亲了,不必如此矫情,还是靠近了宋云迟,坐在了宋云迟的怀里。   宋云迟起初还算正常,只是帮他洗澡的时候,仍旧要吻着他。   可逐渐地,宋云迟洗的地方有些奇怪起来。   他想推宋云迟的手,却被宋云迟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巴警告。   他只能无奈地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低声问:“需要洗得……这般仔细吗?”   宋云迟这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成婚前,你家里没给你准备话本吗?”   宁书砚认真回忆了一番:“好像给了,可当时我在准备月试,没看。”   “都没有简单翻阅过?”   “没有。”   宋云迟心情颇为复杂地点头,随后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行房,要做什么?”   “我……用手帮你?”   “……”宋云迟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跟宁书砚解释。   最终,他仍旧没有放弃帮宁书砚清洗,同时问道:“宁郎,我们恐怕要做更亲密的事情。”   宁书砚果然是聪慧之人,很快懂了,还羞怯地问:“你也要帮我吗?”   “……”宋云迟真怕一会儿吓到他。   -----------------------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040   宁书砚抬眼看向他,似乎是在探寻,满眼的无辜。   脸颊上泛着绯红,一脸的懵懂,都让宋云迟心生爱惜。   于是他只是轻轻亲吻宁书砚的嘴唇, 似乎是在安慰。   他还小呢, 不懂是正常的。   不能怪他。   不久后,宋云迟将宁书砚抱出了温池,用沐巾将宁书砚包裹起来,朝着婚房的位置走去。   此时宁书砚躲在宋云迟的怀里,还有几分清醒, 当是短暂地结束了。   当他被宋云迟放到床铺上, 任由宋云迟帮他擦身体时, 才意识到宋云迟并没有结束的意思。   他们洗澡时没有松开束发, 只在动作间湿了些许发尾。   此刻的宋云迟已然没有耐心细致地擦干净, 便再次吻住了他。   后背是床铺, 身上是居高临下的宋云迟,宁书砚避无可避。   红烛长明注定要燃过整夜,映得满室皆暖。   暖光下,在宋云迟朝他看过来时,那种目光侵占感更加强烈,他干脆抬起手臂来挡住自己的脸。   像是乌云遮月, 挡住了月光的皎洁。   如风过境,细微地密布。   感受到宋云迟抬手在枕头下面摸索,他才从手臂间露出眼睛来。   看到宋云迟拿出了枕头下的玉盒,接着交到了他的手里。   宁书砚有些不懂,奇怪地问:“晚上你也要涂发油吗?”   宋云迟听得一怔。   很快笑了起来,竟然笑得很是无可奈何。   当宋云迟教着他,应该涂在哪里的时候,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不可能的!”宁书砚惊呼出声。   “可以的……”   在宋云迟抬眼看向自己时,那眼神让他的心猛跳了几拍。   那是充满了欲望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一切都变得荒唐。   这不是宁书砚想象的情景。   此刻他根本不敢想,那些未曾翻开的话本里,隐藏着怎样情意缱绻的画面。   宋云迟尽可能温柔。   他知道,他不能伤害宁书砚。   他不能急。   可宁书砚显然真的被吓到了,抗拒万分。   宋云迟只是看着他闹腾,听着他骂,似乎是在欣赏他的表演。   那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更是让宁书砚觉得他被戏弄了,挣脱不开,拒绝也不听。   恼怒之下抬手扬了宋云迟一巴掌。   宋云迟明明一直盯着他,自然能看到他的举动,竟然没躲。   承了这一巴掌后,宋云迟仍旧盯着宁书砚看,反而倾身靠近他,问道:“这么有力气?这边要不要再来一下?”   宁书砚打完,自己都怔了一下。   听到宋云迟的问话,一时间又羞又怒。   宁书砚眼泪直流,干脆掩面开始哭泣:“我不成亲了……我要回家……”   听到宁书砚这句话,宋云迟的脸阴沉下来:“这就是你家。”   “这不是……我不要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宁郎……”   “别叫我!”   宋云迟只能一直哄着他,轻轻地吻他。   药效终究是有效的,宁书砚逐渐被吻得沉沦……   宁书砚觉得自己乱透了。   “宋……你……不得好死……”   “谢谢你的祝福。”   “王八蛋……”   “嗯,我是。”   ……   许是哭得累了,宁书砚干脆躺在床上不说话,眼角还噙着泪,虚弱到一丝力气都没有。   宋云迟终于有些良心发现,他躺在了宁书砚身边,说着:“宁郎,我好爱你。”   宁书砚几乎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捂住了宋云迟的嘴。   两个人躺在乱糟糟的床铺间。   宁书砚在认真休息。   宋云迟在认真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还帮他拢了拢耳边凌乱的发丝。   歇了一会儿,宁书砚才睁开眼:“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洗一下?”   “嗯。”   “温池的水凉了吧?”   “一会儿我去交代。”   宁书砚轻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我好渴……渴得嗓子疼……”   “我会让人备水,不过你嗓子疼可能是方才骂得太大声了。”   “……”宁书砚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饿了……”   宋云迟在此刻起身,想找件衣服,才发现衣服都在温池那边。   于是简单擦身后,亲自打开柜子寻找。   套上了衣服后,披上披风,推门走出去找杨长史了。   宁书砚又被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婚房里,睁开眼睛看着周围乱糟糟的红色装饰,一时间惆怅不已。   他恐怕是第一个成亲第一天,就反悔的。   不久后,宋云迟端着温水进了屋,走到床边扶着宁书砚微微起身,给他喂水喝。   宁书砚颤颤巍巍地喝了两口,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再等了片刻,一碗清淡的面条被送了进来。   来的小太监根本不敢进门,怕看到什么不能看的场景,只送到了门口。   是宋云迟接过去,放在了桌面上。   宁书砚被宋云迟扶着起床,又架着他到了桌面,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瞪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被瞪得没脾气,一时间也跟着站在了桌边,怕自己坐下也会刺激到宁书砚。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端着面到一边柜子上,站在柜子边吃。   吃着吃着又委屈起来,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他都说不成了。   宋云迟还不停。   王八蛋。   是想要他的命吗?   宋云迟罚站一般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已婚的小夫君抽噎着吃面条,也有些无所适从。   他走过去,在宁书砚的身后抱着他,想要安慰几句。   谁知宁书砚立即撤开了身体,警告他:“不成了!”   “我……我只是想……扶着你!”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方才不是你说的?不来第三次了,结果亲着亲着就……”   说着越发生气,一个箭步过去,“邦邦”给了宋云迟两拳。   宋云迟被打得没脾气,抱都不敢抱了。   宁书砚见他老实了,才又回去继续吃面条。   宋云迟只得离开,确定温池那边准备好了,才等着宁书砚吃完了,抱他去洗漱。   宁书砚终于吃完,很是倔强地想要自己过去。   可惜走到一半,还是幽怨地回头看向了宋云迟。   宋云迟立即会意,抱着他朝温池的方向走,接着帮他洗澡。   不知为何,宁书砚发现,宋云迟仿佛在某些方面很会照顾人。   他的确不擅长脱繁复的衣服,却会耐心地帮他清洗,甚至是……熟悉他的身体似的。   不过在帮宁书砚洗头发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波折。   之前,宁书砚的后脑在枕头和被子上摩擦得厉害,以至于头发打了结,梳得很是吃力。   宁书砚这人最是爱美。   头发也护理得很是用心。   头发这般乱糟糟的,让他又不悦了起来,开始闹脾气:“让宝平进来!”   宋云迟难得好脾气地哄他:“我再帮你多洗一次,可以梳开的。”   “……”宁书砚嘴角向下抿着,要哭不哭的。   宋云迟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心情也跟着不好,继续哄他:“没事儿的,以后会把你的头发养得好好的。你往我怀里靠,这样可以好一些。”   宁书砚只能靠着宋云迟的肩膀休息。   可靠着这个肩膀,就想起自己的腿在方才,才被这宽阔的肩膀扛起来过。   他仍旧记得自己的腿,和宋云迟产生了些许肤色差距,对比鲜明。   梳发尾时尚且顺利,可梳后脑时,宁书砚这般靠着,宋云迟也有些为难。   最终,他还是在他洗完,又帮宁书砚穿好衣服后叫来了宝平,让宝平帮宁书砚梳理好头发,两个人再睡觉。   宝平显然是担心了一整夜。   进来后红着眼眶,盯着宁书砚看了一圈,见自家少爷还全须全尾的,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看到自家少爷坐着都有些难受,又是心疼得不行,一边帮宁书砚梳头,一边擦眼泪。   “行了行了,你在这种日子哭,王爷看到了容易治你的罪。”宁书砚终是有些看不下去,开口劝他。   “您嗓子都哑了,奴才去给您准备些润喉的,待会儿送来。”   “明日送来吧,一会儿我想睡会儿。”   “好。”   宁书砚梳完头回到房间里,房间已经被收拾稳妥。   他慢悠悠地走回去,想要上床休息。   躺在床铺上的宋云迟单手将他的腰揽住,轻易地将他抱进怀里,接着帮他掖上被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碰彼此。   恐怕宋云迟也知道,他现在稍微靠得近一些,都会让宁书砚不安。   夜里,宋云迟迷迷糊糊间醒了一次,感受到脸上痒痒的。   他没有睁开眼睛,是宁书砚撑着身体,在看他的脸有没有被自己打坏。   其实也不怪宁书砚当时崩溃到动手,是宁书砚疼得厉害,他不舍得退出去。   他也确实没躲。   这样宁书砚心软了,他才能一直到底。   没一会儿,宁书砚又重新躺好睡了。   应该是真的被折腾得有些累了,睡得很是安稳。   结果……两个人一起睡过了头。   正常他们这种奉旨成婚的,第二日需要早早起床,进宫谢天家恩典。   从皇太后拜到圣上和皇后,再到端宁妃。   宫内的众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阵仗,就等着他们进宫拜见了。   谁知只在早朝后的时间,圣上收到了堇王府的帖子,内容称堇王身体不适,不适合进宫拜见。   堇王府准备了家宴,邀请皇太后、圣上、皇后莅临。   宋云迟什么体魄?   他能身体不适?   没来进宫拜见就算了,还需要他们主动上门,吃堇王府的家宴吗?   这简直无法无天了! ! !   皇后和圣上得知消息后,气得在大殿里一起转着圈踱步。   眼神碰撞,都知道对方在骂,却都没有出声。   无声地发泄着怒火。   半个时辰后……   圣上带着皇后一同去了堇王府,身边的太监还提着贺礼和补品。   不然,他们怕宋云迟因此反了。   -----------------------   作者有话说:宁书砚逐渐被带偏中……   认贼作夫啊!认贼作夫!    第41章   041   和宋云迟相比, 宁书砚是真的老实本分。   他的确和太子密谋过一些“诡计”,可那些所谓的阴谋,在宋云迟看来如孩童玩耍般上不得台面。   他也的确做出一些为了稳固太子地位,牺牲旁人的事情。   可在宋云迟看来, 他仍旧心慈手软, 心地善良。   刚和宋云迟成亲,走进乱臣贼子的阵营, 宁书砚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没有过这方面的从业经验。   所以在得知,他们不但不进宫谢恩,还将圣上和皇后请来王府后,他开始坐立不安。   如今, 良知尚在的宁书砚, 觉得这种事情简直就是以下犯上!   他惊惧得手指都在打颤。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忍着屁股疼,在屋子里颤颤巍巍踱步的焦虑模样,适当地给予安慰:“不用担心,圣上不会表现出恼怒的。”   宁书砚厉声反驳:“他只是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不恼怒。”   “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   宁书砚更慌张了:“您小声些!换位思考,您让我站在圣上的角度思考?这是大逆不道!”   “不是……”宋云迟低声说道, “他们愿意为难你, 让你和我成亲平息我这个有威胁的人。如今我们小小地为难他们一下,让他们来府中做客, 有何不可?”   听到宋云迟的神奇言论,宁书砚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一瞬间茅塞顿开。   他惊喜地感叹:“原来做乱臣贼子是这种心情?你说得有道理。”   “这是你对我们夫妻的定位?”宋云迟忍不住扬眉。   “不算,不算, 我们现在规矩得很。”   “没错。”宋云迟表示认可。   其实宁书砚很擅长布置这种事情。   之前还有帮助太子招待使节团的经验在。   他和杨长史一起参谋如何招待圣上和皇后,还是能给一些合理意见的。   杨长史一向办事稳妥,仍旧认真和宁书砚探讨了一番,才着手去准备。   临去接待圣上和皇后时,宋云迟特意交代:“记住,请帖上写的是我身体抱恙。”   起初宁书砚没理解宋云迟这句话的意思。   等真的见到圣上和皇后,宋云迟一瞬间变得柔弱不能自理。   宁书砚一边忍着屁股隐隐的痛,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一边还要扶着人高马大,死沉死沉的宋云迟。   罢了罢了,这人的体重昨天夜里也见识过,不也承受住了?   “皇兄,劳烦您与皇嫂亲自过来,昨天夜里喝得有些多,臣弟的身子越发不如从前,竟然直接受不住了……”宋云迟语气虚弱,气色却好到不行地说着。   圣上就仿佛没看到宋云迟的红光满面似的,跟着叹道:“十一弟怎的这般不小心?也是苦了弟妹……弟……呃……”   “您称呼小君即可。”宋云迟这般提醒。   他早早交代过,王府内的人,称呼宁书砚为正君。   圣上身份尊贵,称呼小君即可。   “好好。”说着转向宁书砚,“也是劳烦小君照顾十一弟一番。”   经历了一夜惨无人道的折腾后,脸都白了一些的宁书砚,勉强地点头:“臣夫会好好照顾他的。”   皇后的脸色不太好看。   毕竟这件事,就够让她这个暴脾气恼火的,如今已经是在努力忍耐了。   之前宁书砚需要对她客气行礼才行,毕竟她是宁书砚的长辈。   如今她和宁书砚竟然算得上是“妯娌”。   这荒唐的身份转变,让皇后也不得不跟宁书砚虚与委蛇几句。   四个人进入了正堂,陆续开始上菜。   宁书砚又要开始照顾宋云迟,给宋云迟夹菜。   他给宋云迟夹菜主要靠猜。   他是真不知道宋云迟喜欢吃什么。   这一次待客身份尊贵,菜品摆放有讲究,不能再是宋云迟喜欢吃什么,什么就放在他的面前。   好在有些菜是分了碟的,方便他们自己吃饭拿取。   圣上依旧是老好人的模样:“十一弟的终身大事,一直是寡人记挂的事情。看到十一弟夫妻恩爱,寡人也就放心了。”   “也多谢皇兄疼惜,愿意冒着诸多风险,赐婚给我们。”   “只要你们二人幸福,寡人就满意了。”   随后兄弟二人毫无笑意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听得宁书砚头皮发麻。   完全没有兄弟情的两个人表演兄弟情深,真是不如他和二房的几个吵架听着让人舒服。   这时,宋云迟突然提起了别的事情:“宁郎如今已经在崇文馆内,累积了很好的成绩,想来皇兄也有所了解?”   提起这件事,宁书砚也跟着一瞬间精神起来。   圣上也是没想到,这个弟弟竟是一刻都不想等。   成亲第二日,就把他小夫君的前程搬出来让他解决?   这大好日子,若是随意含糊过去,是不是容易激怒宋云迟?   可这个官职怎么给?   给高了,百官弹劾,引来旁人议论,仿佛嫁给宋云迟就可以一步登天了。   而且,宁书砚的身份能不能入朝为官都会遭受一番争议。   若是给个高官,怕是直接捅破了天。   给得低了,宋云迟一个不高兴,一摔筷子,来一句:这般亏待本王的人?本王这就反了,亲自给他封官!   事情可就更大了。   圣上这个皇位每天坐得都很忐忑。   吃饭时还要给他出难题。   宋云迟欣赏了一会儿圣上的面色犯难,最终轻笑了一声,又问:“如今翰林院,可还有合适的位置?”   听到翰林院,圣上和皇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宋云迟不算狮子大开口。   宁书砚的成绩有目共睹,想去翰林院简直轻而易举,真被弹劾了,也很容易就回击回去。   而且翰林院里最多的就是书呆子,参加科举的状元,都要在翰林院里走一遭,才能再寻稳妥的去处。   所以这个地方,并不算为难圣上。   “寡人也觉得合适,回去便会拟旨……”圣上慷慨地说着。   可惜宋云迟却打断了:“臣弟想宁郎再积累些成绩,到十二分时恰是不错的契机。”   “确实如此。”圣上连连附和。   这一举也算是不让圣上那么为难。   不至于被人说刚刚和堇王成亲,就一飞冲天了。   同样,这也是为宁书砚着想。   不能让宁书砚自身的优秀,被堇王君这个身份掩盖了,仿佛宁书砚的所有容光都是因为宋云迟。   等宁书砚的积分到了十二,将不会再有人质疑宁书砚。   宁书砚算是发现了,宋云迟掌握了和圣上谈条件的技巧。   先故弄玄虚,让圣上紧张一番,想到最糟糕的结果。   之后再抛出自己的想法,让圣上觉得这个条件似乎也没那么难处理,比他想的轻松多了。   之后圣上都会一口答应。   得到了众人都想要的结果,终于可以继续吃饭了。   好在和宋云迟吃饭,圣上和皇后都没什么胃口,谁都没吃饱的情况下,他们留下贺礼和补品就走了。   送走了他们二人,宁书砚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顿饭,吃得他提心吊胆的。   原来圣上在宋云迟的面前,是真的乖巧,真的不会表现出一丝愤怒来。   也是能屈能伸。   他以为回到房间里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结果宋云迟追着他进来。   在他趴在床铺上休息时,非要趴在他身上。   他被压得险些翻白眼:“你很沉啊……”   “你得练着接受。”宋云迟像一头巨熊一样地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呢喃一般地说道,“你今天给我夹菜夹了好几个我不爱吃的。”   宁书砚是真的无可奈何:“你都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不就好了?”   “不要,要你自己观察。”   “那你就少抱怨。”   宋云迟依旧不依不饶地:“我心里委屈,你夹的都是太子爱吃的吗?”   “不,太子不挑食。”   “……”   宋云迟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胡搅蛮缠:“你嫌弃我了?”   “这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听到宁书砚的话,宋云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句话让我很不高兴,哄哄我。”   “我们两个人已经成亲了,日子难免会发生磕磕碰碰,我也不能保证我每句话都能让你高兴。”   “你哄了我,我就让你高兴一下。”   宁书砚不解,挪了挪身子。   宋云迟也在这个时候配合地挪了位置,不再压着他,让他可以看到自己。   两个人并肩趴着的时候,宁书砚打量着宋云迟表情,很是好奇地问:“怎么高兴?”   “先哄我。”   宁书砚想着,如果哄了之后真的高兴,也不吃亏,于是凑近了宋云迟,在他的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接着说道:“我们两个人已经成亲了,日子自然要每日都开开心心的才成,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宋云迟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问:就这样?   宁书砚没辙,凑过去又亲了一下。   宋云迟被亲得晕乎乎的,倒也满意了,站起身后,对外面吩咐:“杨长史,带主君去私库看账。”   宁书砚跟着爬起身来,扶着自己酸疼的腰,有些不解,让他成亲后管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结果进入私库后,杨长史吩咐人打开了一个个箱盖。   如果装的都是白银或者黄金,宁书砚或许不会表情不受控。   他第一次见到银票也需要用这么大的箱子装,还被叠得整整齐齐。   宁书砚看着这些东西,需要扶着一边的一根柱子才能站稳。   难怪有人要做贪官污吏。   这些东西放在眼前就这么看着,嘴角都落不下来。   什么花海啊,什么落日晚霞啊,这些景色算什么?   哪有这么多金银堆放在眼前来得美妙壮观?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当时退黄金,忘记退送给杏儿一锭金子,忘记还回来,堇王府都没发现了。   他们估计都懒得数。   宁书砚抬头看看望不到头的金银和银票,再低头翻看一番账目。   没忍住,笑了好几声。   之前还觉得他嫁妆丰厚呢。   如今看来,不够宋云迟贪几个月的。   他还在翻阅,杨长史提醒:“主君,这里只是存放金银的库房,之后还有其他物件儿的库房,您今日要都看过吗?”   “看!”宁书砚立即回答,他倒要看看,他和宋云迟成亲,都能得到什么。   看过了,才会觉得这亲成得有意义。   从这一刻起,他腰不酸了,屁股也没那么疼了。   他觉得宋云迟都没那么讨厌了。   睡他身边的哪里是什么面目可憎的王爷?   是一个财神爷。   “这些东西都是……”宁书砚很想问问宋云迟是如何贪的,他算不算拿捏了宋云迟的一些罪证。   杨长史听到这个问题很开心,开始介绍他们王爷有多擅长经商,这些都是从哪些方面赚来的……   宁书砚脚步一顿:“王爷他……还能抽空经商?”   “自然,我们是想……长久生活的,自然需要积累一些财富。”杨长史说到后来,越来越小声。   杨长史险些说漏嘴。   宁书砚却懂了。   宋云迟最初是真的打算谋反的。   谋反需要大量的军资,才能养得起反军。   所以宋云迟一边结党营私,一边经商赚钱。   难怪上一世太子斗不过宋云迟。   太子和宋云迟对阵不用别的,互相丢金锭子单挑,太子扔一会儿就山穷水尽了,宋云迟还能再砸几天几夜。   啧啧。   他真想偷几箱子给太子送过去,劫富济贫。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宋云迟如果发现了,怕是亲两口可哄不好。   这时,宁书砚还有心情和杨长史聊聊别的事情:“王爷都喜欢吃什么?”   “王爷特意交代过,不能直接告诉您,希望您自己去观察。”   宁书砚真是瞬间没了脾气。   宋云迟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交代这种事情!   -----------------------   作者有话说:成亲三天,腻歪三天,恨不得长宝宝身上。   【连续加更了三天,求营养液!明天恢复到下午18:18分,么么】    第42章   042   这些库房都是并排的, 整整齐齐一排房屋,有专人看守。   进入装饰得最为精致的一间,宁书砚还当自己要看到一堆稀世珍宝了。   毕竟这里比金库还郑重。   结果一进去,他觉得自己进了贼库。   他之前射箭时, 射出去的箭不会寻回, 倒是被宋云迟收集齐了。   再看墙上装裱的,居然是他在崇文馆平日里写的经帖。   甚至连他月试的经帖都能拿到。   好厉害啊宋云迟!   这些在宁书砚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 却是宋云迟这个坐拥金山银山之人, 最为珍视的东西。   还真是讽刺。   再去看,还有些东西都是他当年瞧中了,都带着银钱打算去买的东西,最后都被人提前买走了。   现在都不用寻, 全在这里了。   有些物件儿, 他都快忘记了, 这时看到还觉得很惊喜。   现如今拿起那些他曾经很喜欢, 现在看到却心情复杂的东西,他有些无所适从。   杨长史在一边提醒:“这些东西您都可以随意处置。”   意思是,如果宁书砚仍旧喜欢,可以随意拿去把玩。   宁书砚指着那些经帖,问:“能一把火烧了吗?”   杨长史看了看宁书砚,又看了看经帖, 最后道:“就怕崇文馆调取成绩的时候,寻不到这些,您好不容易积累的成绩会因此……”   “哦, 也对,算了。”   之后宁书砚又跟着去了其他的库房。   杨长史认真地介绍着:“主君,您且瞧着这些物件儿,再看看账目。这两排架子上的,是可以送给贵客的,诸如寿宴、婚宴之类的场合。   “这些是年轻人喜欢的,这些是得长辈喜欢的……”   宁书砚拿着单子对照着,跟着一一看过,心中初步有了计算。   算是记住了。   这期间,他瞧中了一个手持,通体晶莹的淡青色,瞧着质地极好,并不花哨,很是素雅。   他随手拿在手中玩着,继续跟着查看。   看过了库房,杨长史笑着问:“主君,可累了?是先歇会儿,还是继续?”   “我是不是得认一认府上的人?”   按理来说,他如今成了王府当家主君,应该见过大部分,按照身份给些赏赐。   杨长史点了点头:“这事儿倒是不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宋云迟和宁书砚都有五日嫁娶假期。   第一日是成亲当天。   第二日宴请圣上和皇后,他又看了库房,知晓了王府的家底。   第三日去见家里的人也算合理,下午恐怕要去给端宁妃请安。   第四日他要回门。   第五日他才能休息一日。   “待明日我起了,再去见他们吧。”宁书砚这般说道。   “好,老奴会安排下去。”   宁书砚看完账目,回到房间里,并没有看到宋云迟,便独自一个人去温池洗漱。   他刚坐进温池不久,宋云迟仿佛是得到了消息一般,径直走了进来。   都不用宁书砚招呼,宋云迟的衣服脱得比壁虎断尾都快,一溜烟已经走了进来,坐在了他身边。   宁书砚瞥了他一眼。   宋云迟就像一个正人君子一般,目光正直地看向水面。   “崇文馆里有你的人?”宁书砚直接问了出来。   一如既往地遇到事情不会遮遮掩掩,直接问出来。   宋云迟倒也不隐瞒:“不知道算不算。”   “怎么?”   “只是要出几份经帖,不用非得是我的人,银钱给够了就成。”   宁书砚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   宋云迟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我不舒服一整天了,少挨着我。”宁书砚警告他。   “我就是觉得,坐得近些暖和。”   “嗯,我姑且信了。”   两个人又静坐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宋云迟的手还是伸了过来,很快被宁书砚拍开。   宋云迟又开始装正经。   仿佛方才伸手的人不是他。   等宁书砚洗完,取来沐巾时,才发现伺候的人又不见了。   他真的是无可奈何,独自一个人擦身体。   宋云迟也跟着走了出来,身上披着沐巾,从宁书砚的身后抱住了他。   “我身体不……”宁书砚有些抗拒。   “我不会太过分。”宋云迟解释着,隔着沐巾抱着他,不由分说地吻着他的唇。   宋云迟像一个黏人的糯米团子,根本甩不掉。   还不许他穿衣。   两个人亲吻间推推搡搡的,终是回到了暖意浓浓的房间里。   宋云迟有些分寸。   但不多。   他的确没有到最后一步。   可是每一寸,他都要用唇瓣去探索。   宁书砚的手臂上,还挂着那一串淡绿色的手持,手持珠串在暖光里泛着晶莹的光泽。   淡绿的珠串,在那雪白纤细的手臂上,时而滑落到腕间,时而险些挂在肩上。   宁书砚是在宋云迟的吻里睡着的。   那时他自己也算不清,他究竟哪里没有被宋云迟吻过。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宋云迟唤他的名字。   “宁郎……”   他乏得只能用鼻音回答:“嗯。”   仿佛能得到他的回应,宋云迟就会安心,很轻地笑了起来,呼吸几乎喷吐在他的脖颈间,带起一阵暖意。   再醒来时,宁书砚睁眼看到的是宋云迟的锁骨。   他是枕着宋云迟的手臂睡着的。   他的手还搭在宋云迟的腰间。   在他还没有适应床铺边出现其他人时,宋云迟已经快速习惯了和他一同入眠。   他算是确定宋云迟是真的喜欢男子了。   看到他的身体完全不会排斥。   更过分的是,看到他的宁小砚精神起来,他还会用脸去蹭宁小砚。   惊得他满床乱爬,又被宋云迟抓回去。   不用早朝的宋云迟,也不用去崇文馆的宁书砚。   还有不用他们二人早晨去请安,也嫌弃他们会吵到自己的端宁妃。   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早晨。   两个人都没有早起,睡得饱了,才慢悠悠地起床,一同吃早饭。   一到这个时候,宋云迟那烦人的小考就又来了。   宁书砚觉得有点烦,夹起一个东西,也不管宋云迟爱不爱吃,直接喂到宋云迟嘴里:“王爷,不能挑食,吃点这个。”   宋云迟甚至没来得及抗议,就被喂饱了。   还被喂得没脾气。   因为宁书砚全程都在尽职尽责,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吃饭。   这一回宁书砚也算是摸索出了几样宋云迟的喜好。   喂进去蹙眉的是不喜欢。   喂进去老老实实吃的是喜欢的。   还挺好观察的。   只是宁书砚想不通,宋云迟这么挑食,是怎么长得这般高大的?   难道真的是宋家人天赋异禀?   吃过饭,宁书砚在杨长史和谢良回的陪同下,见了王府里的人。   堇王府全府上下,有五百余人。   只有一部分人,能够得到正式见到宁书砚的机会。   护卫分三等,均是武职官员,共有六十人。   另有兵丁二百四十人。   负责礼仪的典仪有六人,昨天安排圣上和皇后家宴时,宁书砚已经见过两位。   太监和妇差共一百人。   茶房、书房、更房都有不同的专属人员。   其他地方还有其他的杂役。   宁书砚起初看着名单有些头疼,不过在见过一部分人后,也逐渐理清了。   毕竟他在府上也住过一小段时间,有些人他瞧着也很眼熟。   尤其是宋云迟不是一个好性格,这一点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府中的人都因此十分懂事听话,完全没有刁奴。   众人都知道宋云迟对宁书砚的重视程度,自然知晓得罪了宁书砚,比直接得罪宋云迟的罪责还大,也就更加老实了。   有时府中新来的人地位,要看另一半的态度。   如果另一半给足了体面和重视,那么这个人的加入,就会变得无比顺利。   早前,宁书砚还在跟着母亲聊天时,听说过哪家府里有不安分的侍女、小厮,想要爬主子床的。   有些则是见新妇善良柔弱,就想欺负一番的。   这些在堇王府统统没有。   半点端倪都没有。   今日能来见宁书砚的,不过二百余人,都是宝平去发的赏钱。   宁书砚也一一认过脸。   发完,看着他的小兜里见底的金豆子,又是一阵心疼。   唉。   人多也不太好。   做完这些,宁书砚抖了抖手臂上的手持,让手持挂在手臂中间的位置,朝着房间走。   途中他看到有人往书房里送去了书信,这引起了他的重视。   送信之人行色匆匆,难道是有什么事情在密谋?   会不会对太子不利?   他心中起疑,却没有表现出来。   之后两个人在下午给端宁妃请了安。   端宁妃如今住在别院里,也很清静,只留他们二人吃了一顿饭罢了。   之后继续清修,两个人顺利离开。   回去后,宁书砚独自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沐浴完了,宋云迟都没回来。   他披着衣服走出去打听,才知道宋云迟仍旧在书房里。   难道书信真的有什么问题?   他当即披上披风,像模像样地端着一碗羹汤,朝着书房走过去。   书房伺候的太监掀开厚重的帘子,让宁书砚可以顺利进入,他们也同时退了出去。   宁书砚走过去问道:“王爷可想吃什么夜宵?”   说话间,目光扫过宋云迟的桌面,果然看到了被拆开的书信。   宋云迟见他过来,眉眼舒展,随后伸手接过托盘,随手放在了一边,又拉着他到了桌前:“嗯,确实想吃点东西。”   宁书砚的注意力还在书信那边,随口问道:“王爷想吃些什么?我派人去准备。”   “你坐这里。”宋云迟扶着他坐在了桌沿上。   宁书砚不解,却还是靠着桌沿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云迟问:“您想吃什么?”   宋云迟没回答,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深深地嗅了嗅:“你怎么洗过之后还这么香?”   “衣服上带的香气吧?”   “昨天夜里你没穿,也是香的。”   “有吗?”宁书砚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没有什么味道啊。   没一会儿,宋云迟又开始不老实。   衣衫半褪,只是松垮垮地挂在了纤细单薄的身体上,手指也顺势滑落。   这一回宁书砚终于知道宋云迟想吃什么了。   宋云迟确实吃了夜宵。   吃得很认真,也很满足似的,还吃得一点都不漏。   宁书砚自己都不记得,他手臂上的手持,什么时候挂在他大腿上的。   到后来,他也不知宋云迟是不是在把玩手持,还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宁书砚有些慌张地帮宋云迟倒茶,也没管规矩,倒了满满的一杯,喂到他的嘴边:“您赶紧漱漱口,怎么……怎么能咽下去?”   想起方才的画面,他还是一阵脸红。   宋云迟端着他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笑着问他:“以后宁郎可以每天都给我准备夜宵吗?”   “你还是挑食吧……”   什么都吃,只会害了您。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043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手仍旧在把玩着手持的珠串。   看着这一抹淡绿,在雪白纤细的长腿上缓慢滑动位置,画面很是好看。   随后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宁书砚说道:“不是好奇书信内容吗?自己看吧。”   宁书砚很是惊慌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做得很明显?   “这点事情都发现不了,我每天岂不是白盯着你看了?”   宁书砚努了努鼻子:“您还是少看点吧。”   宁书砚说着,干脆大大方方地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书信。   行动间,虚挂在身体上的外衫滑落,露出泛着些粉的肩头,手臂还有薄薄的肌肉感,在伸展时展露无遗。   他的注意力全在书信上,只是随意地一挑肩膀,将衣服抖回原来的位置,拿起书信,认真看了起来。   看信时,纤长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烛火暖橘色的光亮下,在脸颊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轮廓。   短短的两页字,他却反复看了两遍。   其间,宋云迟挪着他脚的位置,直到踩在宋小迟上。   宁书砚感觉到了,嗔怒地抬眼看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却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他的膝盖上,仍旧仿佛无辜地看着他,无事发生一般。   他懒得理会,而是想着书信的内容。   南方水患。   这件事情他上一世也知晓, 不过水患后来是宋云迟这边的人处理的。   从始至终,太子的人都没有参与过。   处理水患的那段时间,宁书砚正在崇文馆结束学业, 刚刚开始从官。   旁人指责他德不配位。   最是他地位不稳,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无暇顾及这些事情。   重生后,他竟然忘记了这件事情。   宁书砚放下书信,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扶着桌沿,垂眸看向宋云迟,问道:“你已经处理一些了?”   从信里,他可以看出这些信息。   宋云迟也不隐瞒:“嗯,我派人加固过堤坝,不过还是有些下游地带被水淹了……   “这书信里透露的信息是,有人贪了部分我的赈灾款项,加固得并不稳妥。”   宋云迟重生后,在处理古仁德的同时,就已经交代了这件事情。   他提前派人去加固堤坝,还修了几个容易产生泥石流的山坡。   可还是没能完全阻止悲剧发生。   “你愤怒吗?”宁书砚问道。   “会产生贪污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最初给的钱款多了 富余的部分。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大胆,我的钱财也敢贪到这种程度,事情也办得一塌糊涂。”   宁书砚用自己脚掌轻轻地下压,按着宋云迟的躁动,同时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宋云迟被踩得微微扬眉:“现在书信让你看过了,你需要先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做,我再配合你去做。”   “给你准备夜宵有奖赏吗?”宁书砚眯起自己那双笑眼,继续居高临下盯着宋云迟看。   宁书砚刚刚沐浴结束不久,方才又被宋云迟亲近过,如今衣衫还没有收拢。   胸前还有点点红痕,是昨天夜里留下的痕迹。   身上还有宋云迟吃夜宵影响下,泛起的粉红。   他的头发半披着,三千青丝随意地垂落,一部分垂在身前。   长裤早就挂在了椅子扶手上,一条长腿搭在宋云迟大腿上,腿上挂着微微发亮的手持,踩着宋云迟。   这种姿态,像是神态慵懒的凌驾,让宋云迟喜欢得不得了。   “你可知百姓推崇什么样的君主?”宋云迟终于松懈了态度,愿意给宁书砚提示。   这是宁书砚想要的发展,于是点头虚心请教:“愿意听王爷指点。”   “如今的官僚制度,这一家举荐另外一家,互相勾结,互相得利,在最高位的永远是那几家世家大族。   “在这些世家大族的人眼里,百姓的命如草芥。   “但凡遇到什么天灾人祸,百姓就如同被风吹过的尘埃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且无人在乎。   “当有一天,出现一个将草芥当人的君主出现,他在意每个人的性命,那么他将是最完美的君主。”   宁书砚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一瞬间茅塞顿开。   他很快接了下去:“你是说,太子殿下他可以……”   宋云迟继续说道:“没错,太子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百姓需要的主君很简单,把他们当成是人,对世家大族的人也一视同仁。   “你看,他们都不敢妄想绝对的公平,只希望世家大族的人出错了,也能得到审判。   “所以太子之前亲自出面处理了夏家的事情,已经得到了些许民心。   “这个时候,如果他愿意亲自出手处理水患,安抚百姓,那么他会顺势得到更多的民心,他将会是神明一般的人。”   所有的内容最终可以总结为,太子要亲自出手处理此事。   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大家逐渐忘却他世家大族背景,让他表现出亲民。   宁书砚跟着说道:“我也觉得,之前的夏家过分高贵傲慢,这是他们不得民心的最大弊端。   “太子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难免会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如今夏家的人被处理了罪魁祸首,可以让太子殿下夺回一些名声。只是你已经出手处理过一些事情,愿意让太子做最后的功臣?”   宋云迟在此刻摇头:“不一样。”   宁书砚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宋云迟却回答得很随意:“我出手,是想留住更多人的性命。   “太子再出手,是让这些已经活下来的人,继续活下去。   “所以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没必要争什么。”   宁书砚突然觉得,宋云迟好像和他印象里不一样。   似乎……偶尔也算个好人。   他立即开始心思活络,开始思考如何提醒太子,处理好这件事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想现在太子殿下那边的人,应该都没有得到消息,我可以告诉他去着手准备吗?”   “可以。不过凭他现在的本事,只能处理灾情后的善后工作,那些贪官污吏,还得我去处理,他镇不住。”   紧接着,宋云迟话锋一转:“你打算如何谢我?”   宁书砚抿着嘴唇,感受到足底布料的抽离,他的脚掌逐渐碰触到皮肤和温热。   他有些无措。   他从未做过这般不规矩的事情,还是在书房这种环境里。   可最后他还是任由宋云迟扶着他的小腿,看到宋云迟将吻落在他的膝盖位置。   他的确不会。   但是他上手……不对,上脚很快。   甚至算是天赋型,稍微出脚,就能让宋云迟呼吸逐渐发紧。   和宋云迟一起离开书房后,太监很快进入书房打扫。   宁书砚很是慌张,生怕他们闻到不得了的味道,或者看见什么不好的痕迹。   宋云迟却安慰他:“他们早晚会习惯的。”   “嗯……”宁书砚此刻甚至无法和宋云迟很好地对视。   实在是他这几日和宋云迟做了太多没有分寸的事情,他有些受不住。   宁书砚被宋云迟拉进了温池房间里。   他之前洗过,只是随意地冲了冲,便坐在了池岸边。   宋云迟靠过来,细致地帮他洗干净脚趾缝隙里有可能残留的东西。   宁书砚有些排斥,抽回脚来。   谁知宋云迟却顺势得寸进尺,拽着他的大腿将他拽回到温池里。   大片水花溅起。   发出巨大的“扑通”声。   大片的水滴落下,珠帘之中,宁书砚看到宋云迟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目光一瞬不瞬。   等宁书砚坐在了宋云迟的怀里,他才扶着宋云迟的肩膀问:“你没完了?”   “完?夜晚不是才刚刚开始?”   “明天我还得回家呢。”   “哦,那你别挣扎得太厉害,会很累。”   这对吗?   怎么成了宁书砚的不对了?   宁书砚已经习惯了一到沐浴时,就没有人伺候的场面。   也习惯了宋云迟帮他擦身,再一起回到房间里。   只是他这一次回到床上,便掀开被子往里钻。   宋云迟刚刚靠近床铺,他便伸出腿来,踩着宋云迟的腹肌不让他靠近。   “今天不能过分,若是被我父母看到我气色不好,他们会担心的。”   宋云迟最终点头:“好。”   见宋云迟松口,宁书砚才撤开脚。   结果宋云迟还是顺势扑了过来,猛亲了好几口才松开他,之后两个人各自安睡。   第二天,两个人都起得很早。   宝平早早准备好了宁书砚可以穿的衣服,伺候宁书砚洗漱更衣。   梳头时发现宁书砚的头发没有打结,才心中稍安。   他真怕在回门前,堇王还要折腾自家主子。   宁书砚身体底子不错,除了第二日疼得分明些,第二日晚间已经好了很多。   今日行动自如,无论是乘坐马车,还是回到宁家,都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宁家的人早就在等了,都穿着得颇为隆重。   每个人都不敢有半点怠慢。   好在宋云迟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只是今日的这张臭脸,看着没有平日里那么臭了。   也算是给了宁家人好脸色。   宋云迟也不想这样。   如果他莫名其妙地对他们微笑,这群人反而会更害怕。   人就是这么奇怪。   宁父带着宋云迟首先去拜祭祖先。   宋云迟全程态度恭谨认真,做得规矩。   到了宋云迟和宁书砚一起行鞠躬礼,给他们奉茶,改叫爹娘的时候,这二位比宋云迟这个儿婿还紧张。   宋云迟首先给宁父奉茶:“爹。”   “哎哎……”宁父险些站起来给宋云迟反过来行礼,好在忍住了,接着给了宋云迟红包。   宋云迟接了过来,给了一旁的谢良回。   之后,宋云迟给宁母奉茶:“娘。”   “哎,好孩子。”宁母对宋云迟的印象在逐步改观,如今对宋云迟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毕竟她上次叮嘱宋云迟时,自己都没抱有信心。   结果宋云迟全都听了。   成亲的事情,堇王府也处理得稳妥,完全挑不出错处来。   之后会有回门宴。   一般来说,这个时间没有冷场的时候。   毕竟二房和三房也会过来,和新人聊聊天,也能等到回门宴的时间。   可宋云迟规矩地坐在那里,抿着嘴唇等待他们开口。   所有家长们坐得比他还规矩,谁也不敢首先开口,寒暄都说不出。   和堇王能聊什么家常?   聊聊已故的先帝?   还是聊聊堇王对圣上有什么看法?   又或者问一问您觉得宁家有什么改进空间?   场面太过安静,宁母只能对宁书砚说:“砚儿,带王爷去看看你的小院,让王爷了解一下你长大的地方。”   这个宋云迟很感兴趣,倒是很快起身:“好。”   宁书砚也是无法忍受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尴尬了,跟着起身。   宁书砚带着宋云迟离开后,宁家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如蒙大赦。   宁书砚牵着宋云迟朝着自己小院走的时候,低声问:“你不能笑一笑吗?”   “上一次我去崇文馆,对太子笑了几次,他回去后和幕僚猜测我的意图猜测了一整晚,我都听说了。”   “……”这倒也是。   毕竟宋云迟对谁笑时,准没好事。   宁书砚带着宋云迟去了自己的小院,对宋云迟介绍:“我的院子不大,不过都是有着我的设计在的……”   在宁书砚介绍的时候,宋云迟看了谢良回一眼。   谢良回很快懂了,站在了小院门口,连准备进去伺候的宝平都拦了下来。   宋云迟随着宁书砚进入他的屋舍,看着里面的摆件,似乎每一件都想仔细端详。   这里是宁书砚长大的地方,充满了宁书砚生活的气息。   上次来迎亲时,他没时间仔细看过。   如今静下心来,脑海中出现了宁书砚生活在这里的画面,像是在了解宁书砚所有的细节一般,很是有趣。   这时,宁书砚从自己的桌面,拿出一盒发油来:“你看看这质地,是不是和你那一日准备的差不多?也不怪我那天误会。”   宋云迟垂眸看了看发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家里隔音如何?”   “隔音?还可以,不过我听到过,二房那边鸡飞狗跳的声音。”   “哦,这样……”宋云迟从他的手中接过发油,推着他朝床铺的位置走,“那你小声些。”   宁书砚反应过来宋云迟要做什么,当即挣扎起来:“宋云迟,这是在白日!而且一会儿还有家宴……”   “家宴还有一个时辰。”   “那也不行……”   宋云迟扶着他的脸颊,在他的唇瓣上印下深深的一个吻,接着用极近蛊惑的声音说道:“宁郎,我想在你长大的地方要你……”   这里是宁书砚长大的地方。   周围充满了宁书砚的味道……   宋云迟的躁动再难压下去。   -----------------------   作者有话说:原谅他吧,憋了两辈子好不容易成亲了,就让他新婚燕尔的时候,多浪几次。   上辈子虽然照顾了两年,但是那个时候的宁郎他都不敢用力碰,怕一碰就碰死了,所以原谅他的黏人。   等过了这段新婚期,频率会慢慢降下来的。   存货都要交给宝宝,全都交~~~~    第44章   044   宁书砚很慌张。   内心自然拒绝得厉害。   他不想在家里暴露什么狼狈的样子,让家里的人看到。   他虽然不算是什么严格守礼的孩子,却也算有些体面。   他可不想刚成亲,就被人议论。   他推着宋云迟的肩膀,不悦地说道:“别这般拉扯,衣服会皱的。”   “那就脱掉。”   “头发也不能乱!”   “那你趴着。”   “宋云迟!”   宋云迟也不回答他, 一边吻他,一边帮他脱掉身上繁琐的衣服。   宁书砚知道宋云迟不依不饶的本事, 有些无奈地顺毛哄他:“您别太过分, 让你亲行吗?”   “想要……好想……”宋云迟在此刻停下来,也不管自己比宁书砚还高出大半头来, 在宁书砚的怀里柔声唤他, 试图让宁书砚心软, “宁郎, 我昨天刚刚指点了你……”   “可是如今是在家里……”宁书砚还是有些犹豫。   “太子想要赈灾,银两真的够?他之前帮夏家填补亏空,已经将家底基本掏空了吧?”   宁书砚真的被问住了。   他也能听出宋云迟的意有所指。   他迟疑了片刻问他:“你愿意借给殿下银两?”   宋云迟却否定了:“不,是以你的名义捐出去,对外说你感恩东宫培养,就算如今成家,也愿意在危难时刻,协助太子赈灾。   “这样最后的好名声也都是太子的, 不用担心落在我的身上。   “而且借钱是需要还的,太子根本还不起。如果是你捐出去,他不用还。”   这一举, 看似是堇王府给出去了大笔的银两,其实也是一举两得。   又能帮宁书砚提高声望,稳固之后去翰林院的这件事情。   又能用一笔钱, 谢了东宫之前的照顾,逐步和东宫划清界限。   之后宁书砚不再亏欠东宫什么。   宁书砚果然被说动了。   他自己清楚,他就算这么做了,还是会关心太子。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和东宫划清界限这件事情。   只是在想,如果他能帮到太子,似乎也是一件大好事。   或许是因为,宋云迟如今已经如愿以偿地和宁书砚成了亲,所以宋云迟对于这方面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敏感。   就算意识到,宁书砚依旧是在意太子的,还在为了太子对他妥协。   他也不会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心中不安了。   他反而能平静地利用宁书砚对太子的在乎,让宁书砚妥协一些事情。   就比如现在。   最后尝到甜头的人只会是他。   宁书砚语气弱弱地问他:“您当真……”   “有奖励吗?”   宁书砚看着他,又朝窗户和门口的位置看,心中粗略地估量了一番时间,最终也只是低声说道:“只能一次,您得轻些……”   “好。”   两个人起初还很规矩,十分谨慎地脱掉了外衣。   可到后来宋云迟仍旧迫切到有些急躁。   宁书砚干脆将脸埋在枕头上,身下则垫着软绵绵的被子。   他抓着枕头的手,被宋云迟抓住,随后十指交叉握住。   宁书砚侧过头看向两个人的手,还是情不自禁地蹙眉。   好在宋云迟会耐心安抚他。   在这件事上,宋云迟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   宋云迟总会一次次地唤他:“宁郎……”   宁书砚不敢太大声,生怕被家里其他人听到,所以只能很小声地回应:“嗯。”   回应他的,是一个缠绵悱恻,久久不肯停歇的吻。   他侧过头,任由他亲吻继续,似乎这样也能缓解一些他的不适感。   宁书砚的房间里,挂着一串风铃。风铃是一串大小不一,颜色都不同的珠子。   光投进房间里时,会映照出彩色的光影,照得屋内斑驳。   七彩的光投射在两人所在的位置,光影起伏,斑驳且璀璨。   不知为何,室内竟然有一阵轻微的风吹来。   风铃微微晃动,光影也跟着旋转,发出清脆声响,和细碎微弱的声响交相呼应。   宋云迟像是极为擅长研墨的方法,用一种极其细致温柔的手法,将墨锭放进砚台里。   一点点地打磨,速度均匀,动作很轻。   墨锭逐渐柔软融化,最后化为散着墨香的墨汁,甜腻柔软。   宋云迟听到宁书砚极小的啜泣声,想笑却又忍了回去。   他打赌这次宁书砚不是因为疼,毕竟宁书砚是在弄脏床单后,才偷偷哭的。   显然是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两个男子的事情。   不但接受了,还比宋云迟还快。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没能及时撤离。   两个人都显得很慌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最后还是宁书砚指挥,让宋云迟寻来了帕子,两个人简单地擦身后,互相帮助着穿衣服。   宁书砚回头去看床单,最后认命地说道:“我让宝平来处理吧。”   “嗯。”宋云迟回答得面不改色,抬头去看窗边的风铃,仿佛才发现屋子里有这个东西一般。   宁书砚又很不高兴地看了宋云迟一会儿。   仿佛是在埋怨宋云迟,在不方便沐浴的情况下,还这般不小心。   宋云迟这才低头,扶着他的后脑,在他的唇瓣上亲了一下:“稍微忍一忍,回家以后帮你处理干净。”   “总感觉……还在往外……”   “夹紧点。”   “……”说得轻松。   两个人穿戴整齐后,又由宝平最后确认了一番,头发是否妥帖。   他们才结伴离开了宁书砚的房间,去往家宴位置。   宁书砚行走间还是有些腿软。   就算他们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可过程中宁书砚还是紧绷得厉害。   难免的,还是影响了走路。   但是宁书砚此人一生最在乎一个颜面。   倒是一如往常一般健步如飞,看不出什么不妥。   如今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   他们来时,经过了一方小院,非常不巧地听到了宁二叔和宁二婶的谈话。   宁二叔似乎很是恼火:“你一个劲儿催我也无用,谁敢跟堇王说话?”   “现如今,除了求助堇王,谁还能帮你求得一官半职?   “东宫之前给的都是闲职,大哥也指望不上。砚儿能嫁给堇王,自然要帮扶自家人的。总不能他们大房都飞黄腾达了,完全不管我们二房了吧?”   宁二叔仍旧是含糊的语气:“堇王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怎么不能行了?砚儿又生不出,只能找亲属过继。我们院里人丁兴旺,让他们选一个喜欢的过继过去,我们也能跟着飞黄腾达不是?”   “堇王能乐意?”   “这世间谁能甘愿断子绝孙?他怎么可能不乐意?”   宁书砚听着这些话,越发觉得无理。   他偷偷瞧了宋云迟一眼,也不知他此时的臭脸是不是在生气。   一个人常年一脸厌世的臭脸,真是让人很难猜测情绪。   他回头想让宝平去阻止,却发现宝平偷偷摸摸清洗被单去了。   他只能试着轻咳一声提醒,却在这时,听到了杏儿脆生生的声音:“叔叔婶婶,你们一定要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吗?”   这种宴席,姨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杏儿作为庶女,本应该也跟着留在姨娘身边。   不过宁母一向对杏儿不错,所以今日的宴席,也许杏儿参加。   “你个臭丫头,乱管什么闲事儿?!”宁二婶不悦地骂道。   “孩儿是觉得,你们在这里……不合适……”   “哪有你觉得的份儿?!滚开!”   之后是杏儿怯生生的道歉声:“对不起,孩儿只是觉得……”   可宁二婶仍旧不依不饶地骂着。   宁二叔也跟着冷哼了一声。   宁书砚终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提醒。   那个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宁书砚和宋云迟结伴去了宴席的房间。   宁家的人陆续聚了过来,宁母主动过来和宁书砚聊天,询问在王府管家,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宁书砚简单地说着王府的情况。   宋云迟安静地坐在一边听着他们母子二人说话。   宋云迟安静,其他人也松懈下来,不如之前那般生分,也都各自聊着他们的内容。   宁二婶不知宁书砚他们二人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等待了一会儿,也没见宋云迟表现出不悦来,宁书砚也一切如常。   她松了一口气,却没老实下来。   她突然仿佛是在跟宁母说话,却故意让宋云迟听到,大笑着说道:“之前砚儿还堇王金子的时候,杏儿这个不守规矩的丫头,手里还拿着一锭金子呢,说什么都不肯还回去。   “也就是堇王不在意,若是旁人,定然会责怪这丫头手脚不老实。”   杏儿听到宁二婶突然说她,明显也是一怔。   很快,大大的眼睛里含住了泪水,跟宁母解释:“母亲……不是这样……”   那金锭子是宁书砚给她的,她回去就给了姨娘。   宁母和宁书砚突然还金子,也忘记了赏赐给杏儿的金子,她们母女并不知情,没来得及还。   事后她寻过宁母,宁母也是让她先继续收着。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来,杏儿仿佛惹了天大的祸一般,吓得瑟瑟发抖。   姨娘说过,和三哥哥成亲的人是一个不能招惹的人,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守规矩,却被说了这种事情。   宁书砚原本还在给宋云迟剥干果。   宋云迟像个大爷一般,一直坐在一边,手心朝向,等着宁书砚将剥好的干果放进他的手心里。   毕竟宋云迟是即将给十万两黄金的财神爷,宁书砚被吃干抹净后,依旧要将这位伺候好了。   宋云迟听到这些话后,并没有立即出声,而是看向宁书砚。   毕竟这是宁书砚的家事,他要判断宁书砚的态度,再决定用什么样的程度去处理。   宁书砚听完只是笑了笑,仿佛也是在跟着一起开玩笑一般:“二婶真是一直盯着我们院里的这点金银,记得倒是比我们自己还清楚,到如今还念念不忘的,真是有趣。”   宋云迟轻声回应:“这位二伯母一向这般上不得台面吗?”   宁书砚很快知道,宋云迟是在跟自己配合,提前避免一些事情。   于是他接了下去:“唉,不提也罢,少些来往就是。”   “好,本王记住了。”   宋云迟说完,微微侧过身,将手心里的干果递给了杏儿:“喏,你哥哥剥的,吃吧。”   杏儿显然被吓得不轻,却不敢拒绝,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双手捧着干果仁,怯生生地道谢:“谢谢王爷,也谢谢三哥哥。”   宁二婶没想到,宁书砚居然会这般不留情面地揭穿她。   尤其是堇王居然也配合着回应,仿佛万事都听宁书砚的安排。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一般的话,竟然直接招惹了堇王?   不应该啊!   她是要揭穿大房私藏了钱财没还回去的,怎么反而针对她了呢?   也不怪宁二婶想不通。   她但凡有些能耐或者手段,他们二房都不会乌烟瘴气的,妾室一堆,孩子也没一个出息的。   她还跟一个孩子置气,想阴孩子一把,心胸不过如此。   宋云迟能到如今的地位,岂会看不懂她的小心思?   “小丫头可读书了?”宋云迟随口问道。   杏儿立即规矩地回答:“母亲和哥哥都教过我一些诗词。”   “背一首本王听听。”   杏儿双手捧着干果仁,认认真真地背着诗文,还真是背得流利。   之后宋云迟又问了一些含义,杏儿都一一作答了。   宁母看到杏儿这般不怯场,还挺欣慰的。   不愧是她带大的孩子,每次出席宴会都要带着去见世面,还真是有些成效的。   “不错,本王给你安排一位嬷嬷过来,可以教你些规矩和学问。”   宋云迟知道,宁书砚能给这丫头一个金锭子,定然是喜欢这个庶妹的。   只要是宁书砚亲近的,他都会照顾一番。   杏儿立即郑重感谢。   又跟着去感谢宁书砚。   宁书砚见杏儿小心翼翼的模样,伸手揉了揉杏儿的头,同时问宋云迟:“这般教她,她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女官。”   “看她悟性了,若是学得好,本王可以将她送去虞家和另外几家设立的女子内塾。”   这可是天大的抬举。   这种内塾,不但请的先生德高望重,若是能因此结识其他几家的贵女,杏儿之后的前途也将不可限量。   这可是将她抬到了嫡女般的身份。   当初宁书砚的长姐也进入过内塾,不过是东宫这边的几家一起的,也只有嫡女才有资格进入。   不过近些年,这些家钩心斗角的,内塾内氛围也是一般。   虞家那边几家多是不站队的,家风相对清正,倒是更优的选择。   这回,是宁母亲自感谢:“多谢王爷抬举。”   “看她自己能不能通过入学考试了。”宋云迟说完,转头对宁书砚微微眯起眸子,讨赏一般地道:“本王渴了。”   “我给您倒茶。”宁书砚笑着回应。   宁二婶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幕,想要再说什么,被宁二叔一个眼刀子挡了回去。   显然宋云迟是看不上他们二房的。   一个庶女,他都能送去内塾,他们二房放在那里却不理会,其中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宁二叔荒淫无度,烂泥扶不上墙。   东宫和家里,都试着提携过他多次,他最后只会惹来一堆烂摊子。   就算是这般,还想着让自己的妻子去试探一番。   宁二婶怎么做,还不是他暗中支持的?   宁二婶失败了,他就会骂几句无知妇人,成功了,他乐享其成。   宁二婶只是有些愚昧罢了,行为也不算讨喜。   能在这个时候派宁二婶来出面,也是宁二叔真的没什么能耐的表现了。   这对夫妻倒也算般配,离开了彼此,和谁在一起都是祸害了别人。   和这种人少接触,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45章   045   因着之前的小插曲,宁家的回门宴氛围也变得极为尴尬。   原本二房的几个孩子,也想在宋云迟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谁人不知堇王如今的地位?   结果母亲一句话就得罪了堇王。   自己的父亲显然也不得堇王看重。   他们自己几斤几两,自己也清楚,本想靠着突然到来的亲属关系巴结一番,最后也都老实了。   宁母却是极为开心的,毕竟杏儿得了宋云迟的抬举,以后定然又能找个好人家。   她除了管理好宁家全府上下, 其他的心思全在给儿女说亲上,偶尔还会和自己的朋友聊一聊京城的八卦, 唏嘘一番。   给宁书砚说亲不成的挫败感, 让她一蹶不振了好一阵。   现在她又能重整旗鼓, 以后给杏儿找一门好亲事。   她已经开始筹划着,要亲自盯着杏儿的功课,定然要将杏儿也好好培养长大。   宁家三房乃是庶出,平日里也是不争不抢,算得上规矩。   今日也没有过分表现,甚至有些畏惧宋云迟。   所以宋云迟也没过多理会他们。   宁家的祖父、祖母都健在,但是耳背,都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说话的时候也是说完前一句,就忘记后面要说什么了。   连走过来吃饭,都得旁人准备好,提前出发,所以对宋云迟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看法。   吃完了回门宴, 他们二人又在宁家停留了一阵子,才乘坐马车回堇王府。   上到了马车里,宋云迟将精致到华而不实的暖手炉递给了宁书砚。   自己则是干脆抱着宁书砚,将他当成自己的暖炉用。   宁书砚捧着手炉,问宋云迟:“你当真会帮杏儿争取?”   宋云迟将脸埋在宁书砚的脖颈间,有些贪婪地嗅着:“为什么不可以?”   宁书砚还当是宋云迟有些冷,没在意他的举动,小声道谢:“谢谢你。”   “嗯……”宋云迟含糊地应着,恨不得立即一头扎进宁书砚怀里啃点什么。   宋云迟的声音闷闷地落在他颈间,带着几分含糊:“你回府后,可给太子修一封密信送去,想来他此刻还未得知灾情。   “你先将捐款赈灾的消息放出去,再把金子送往太子府,只是要叮嘱他暂且按兵不动,莫要急着下发,只说还在筹措赈灾粮食。   “等我出手处置了那些贪官污吏,他再顺势出面。经我手的赈灾款都能被吞掉一半,若是太子直接拿出,恐怕会被层层盘剥,所剩无几。”   宁书砚听着觉得句句在理,郑重地点头:“嗯,你考虑得周全,我会细细告知太子殿下。”   马车开始行驶,车身轻微摇晃。   宋云迟终于良心发现地问:“这般坐着会不舒服吗?”   “哼……”宁书砚轻哼了一声,很是嘴硬,“我身体好着呢!”   宋云迟嘴角扬起,又快速落下,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随后安抚似的说道:“回去我帮你好好洗一洗。”   “等我写完信的。”宁书砚还是更在意这件正事。   “好。”   回到堇王府。   宋云迟首先去忙碌部署捉拿贪官的事情。   他心中清楚,官场之中本就需靠官员办事,平日里些许好处,适当分给他们也无妨。   只要这些人不过分放肆,他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次这伙人实在猖狂,竟敢私吞他半数银两,着实令他震怒。   只是他也不会在用人之际大肆清算,否则朝中无人可用,反倒徒增麻烦。   他只需处置那贪墨最甚的首恶,再勒令众人将吞进去的悉数吐出。   杀鸡儆猴,便能让这群人心生畏惧,就此收敛。   宁书砚则是去了宋云迟的书房。   在他们成亲后,宋云迟的书房被收拾出来了一个位置,放上了一张崭新的桌子。   专属于宁书砚的桌面,放着他喜欢的那种精致中又有文人风骨的物件。   看起来花哨又很典雅,和另外一边宋云迟的书桌完全不同。   一张桌面光鲜到有些绚烂,一个古板到光线都是暗淡的。   他拿来了笔墨纸砚,坐在自己的桌子前书写书信,光明正大地给太子通风报信。   之后还是将书信交给了宝平:“你就装成是采买时,偷偷摸摸送信的,这样东 宫才会更重视。 ”   “好。”宝平回答完,一溜烟跑没了。   谢良回一直在门口守着,看着宝平跑得飞快,忍不住跟宁书砚调侃:“主君,您这小厮小时候练过飞毛腿吗?”   “他打小就跑得快,人还老实,梳头也梳得好,我才把他从低等小厮提拔起来的。   “他以前被欺负得厉害,觉得我是恩人,所以和我感情最好。”   “这样啊,等以后我教他些功夫,你也可以求王爷给他一个护卫的名头,也是有品级的。”   宁书砚听得眼前一亮:“还可以这样?!”   王府里就算是三等护卫,也是从五品。   “自然,我们府上的护卫都是吃公粮的。您是主君,安排这个还不容易?”   “不错的提议。”   “您是再看会儿书?还是回房休息?”谢良回又问。   他如今很忙。   大部分时间是跟着宁书砚,保护宁书砚的安全。   但是宁书砚如果和宋云迟回房,他也能回屋休息。   等有人叫他,说那边有动静了,他才会再出去守着。   宁书砚从在家里偷偷和宋云迟做了那事儿后,身体就不太舒服。   他总觉得身上还沾着东西呢,甚至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宋云迟的。   于是他说道:“我要回屋沐浴,你也休息吧。”   “成,有事儿叫我。”谢良回乐呵呵地回自己的屋了。   宁书砚到温池,独自解开腰带,正要脱衣。   这时宋云迟从外间回来,带了一身寒气,却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帮他脱掉了外衫。   “你安排稳妥了?”宁书砚抬头看向他。   “目前是安排了信任的官员过去,只是不知后面需不需要我亲自出面。”   “嗯,这些人的确过分。”宁书砚回过身来,手不算熟练地帮宋云迟解开腰带。   宋云迟帮宁书砚脱了身上的衣衫,扶着他的腰,两个人一起进入温池里。   宁书砚本是想好好洗一洗的,结果宋云迟再次将他拽了到了自己的怀里,非要亲自帮他洗干净。   “王爷,您别太过分……”宁书砚意识到宋云迟的意图,低声警告他。   “帮自己的另一半洗澡怎么过分了?”   “你最好是。”   宋云迟果然不是。   他的手就没老实下来过。   宁书砚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瘾那么大。   可宋云迟亲吻他,触碰他的时候,他虽然有所拒绝,却仿佛是在欲拒还迎。   宁书砚觉得自己真是奇怪。   在成亲之前,他仍旧无法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这件事情。   他甚至对宋云迟都是排斥的。   可是他的身体又很诚实。   成亲前和宋云迟亲吻后的慌张,只是他觉得,他不可以和这个人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且不能和男人做这种事情。   他是洁身自好的人。   无论男女,都不可以有如此轻浮浪荡的行为发生。   可两次亲吻,他排斥的感觉逐渐淡了。   倒是也在亲吻中,体验到了一丝奇妙的滋味来。   一个两辈子没尝过荤腥的人,逐渐也接受了这件事情。   甚至在赐婚后,便没再拒绝宋云迟的吻。   接受速度惊人。   实话实说,成亲后,宋云迟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原来两个男子的成亲,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还有那种事情……   还是用那种奇怪的地方!   在药物的作用下,宁书砚的记忆甚至是模糊的,只记得疼痛和难以置信。   可在药效下,他又不得不承认,他逐渐沉沦在那种神魂随之震颤的本能之中。   那时他还在想。   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绝对不成了!   宋云迟简直是想要他的命!   结果今日,在他的房中,两个人还是荒唐到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这一次没有药物干扰,宋云迟也温柔到他跟着酥软成一团。   脚趾蜷缩,身体也在颤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   竟然在成亲后的短短几日时间内,宁书砚就接受了男人之间的房事。   甚至开始认可这种事情,承认这很疯狂,却又极致地快乐。   不过,又很荒唐。   他认可了宋云迟的身体。   但是……仍旧对宋云迟没有半分喜欢。   顶多算得上对宋云迟有一点看法上的改观。   所以宋云迟再次靠近的时候,他起初的确有些抗拒。   可逐渐地,又开始半推半就地环住了宋云迟的肩膀。   温池之上,氤氲起大片迷蒙水汽。   团团雾气悠悠浮荡,又忽而被搅得四散开来。   池水温润,伴着阵阵哗啦轻响,水波不住漾动。   恍惚间,竟似池心陡然驶出一艘画舫,舫身精致华美,玉质船身莹润如脂,船桨错落斜置,随波轻晃。   画舫碾开水波,涟漪一圈圈徐徐荡开,越散越远。   宁书砚是一个勤奋好学,且学习能力惊人的人。   他总觉得,他和宋云迟成亲了,也代表着东宫一边。   他不能给东宫丢人。   宋云迟之前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凭什么每次都是他主导?   他也能很快学会这件事情,倒是能和宋云迟配合得有来有回。   可惜最后,仍旧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宋云迟怀里。   宋云迟仍旧抱着他,哄着他,还在夸赞:“宁郎果然好厉害,学什么都快。”   宁书砚就算没什么力气,嘴上仍旧是自傲的:“我骑马射箭还有狩猎的成绩一向数一数二,换个东西骑骑有什么难的?”   “嗯,见识到了。”   宋云迟将他抱着带出了温池,帮他披上了沐巾。   他还当宋云迟这人只是黏人了些,所以在宋云迟吻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当宋云迟将他架起来时,他狼狈地抱住了宋云迟的肩膀:“不能这样……”   “宁郎,明日我们两个人都有假期,可以休息一整天。”宋云迟说着蛊惑性极强的话语。   “可是……我累了。”   “交给我就成了。”   宁书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宋云迟了。   还是自己其实也忍不住沦陷其中。   他抱着宋云迟的肩膀,后背披着沐巾,挡住了木柱的冰凉。   他后背靠着木柱,以此缓解双脚离地的不安。   这种情况下,他想要吻宋云迟都有些吃力。   只能任由宋云迟放肆。   终于被送回房间,他疲惫地躺在了床铺上,连被子都需要宋云迟帮他掀开。   他动作缓慢地钻进被子,感受到宋云迟躺在了他的身边,抱住了他。   他有些头昏脑涨。   喉间也有些微微发痒,想来又要哑上一段时间的喉咙。   他突然有些羡慕宋云迟,又能折腾他,又能锻炼身体。   成亲不过几日,他觉得宋云迟的腹肌都要更结实了。   想起那公狗般的腰起伏画面,他又是一阵喉间发干。   但是懒得起身喝水了。   他怕宋云迟又没完没了,翻了一个身,和宋云迟面对面躺着,接着在宋云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我好困,想睡了,成吗?”   “嗯,你睡你的。”宋云迟抱着他的手缓慢移动。   “想和你一起睡。”   “……”宋云迟一时间没能回答上来,动作停顿。   “想你抱着我睡。”   “啊……好。”宋云迟终于答应了,似乎还有些受宠若惊。   宁书砚再次补充:“我能听着你的心跳声入睡吗?”   “可以。”宋云迟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重重地吞咽。   确定宋云迟只是抱着自己,不再不安分。   他将脸贴在宋云迟的心口,终于可以安心合上眼睛。   原来成亲这么累……   他入睡很快,完全不知道,此时某人正雀跃不已。   宋云迟觉得,宁书砚逐渐爱上他了。   不错。    第46章   046   宁书砚第二天刚刚醒来, 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肌肉酸疼,腰也疼,肚子还不太舒服。   这个时候的宁书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每次宋云迟每次都会快速撤离。   唯一一次没来得及, 就让宁书砚的肚子不舒服了。   此刻他的怨念很重。   他想过和宋云迟这种位高权重的人成亲, 会被托举。   但是没想到过,会是这么简单直接的托举。   他也想过, 他和宋云迟在一起, 定然会经历磨难。   但是他没想过要么是双脚离地,要么是整夜合不拢。   成亲不过短短几日, 宋云迟的腹肌越来越分明。   他的腿也越来越细了, 柔韧性也有所提升。   宋云迟上午离开了一会儿房间, 去继续安排水患和贪官的事情。   同时清点了十万两黄金, 正在摆箱。   忙碌结束, 他回到房间, 坐在了床边,想要帮宁书砚揉一揉肚子。   宁书砚推开了他的手:“您的手比我肚子还凉。”   宋云迟也没坚持,到一边的暖炉旁暖手, 同时说道:“金子已经清点过了, 一会儿让宝平带人送过去?”   宁书砚当即来了精神,撑起身子:“我能自己过去吗?我怕太子没理解我的意思, 想再叮嘱几句。”   太子的优点是听话。   太子的缺点是如果不把话说得特别明白,他就听不懂。   接着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胡乱地进行“听话” ,好几次因此惹祸。   “你要过去给他展示你的美妙嗓音吗?”宋云迟问道。   宁书砚又蔫蔫地躺下了。   宁书砚不懂夫妻这方面的事情。   连话本都没看过。   自然不会顾及宋云迟的什么感受,表演什么投入的戏码。   所以他的嗓子破损和那些反应,都是出于本能。   宁书砚的确和宋云迟想得差不多, 受不住了就骂人,全程都能听到宁书砚的声音。   而且嘴硬得厉害,从来不肯落半点下风。   让宋云迟没想到的是……宁书砚的叫声那么大。   哭的声音也大。   幸好他提前赶走了其他人,不然都得以为他虐待宁书砚呢。   他也怕宁书砚坏了嗓子,要么吻着宁书砚,要么将手指按进宁书砚嘴里。   可宁书砚实在努力,这嗓子总是保不住。   宋云迟暖好了手,再次过来帮宁书砚揉肚子,继续说着他的安排:“我派了上官清书过去,他这人做事牢靠……”   宋云迟说得详细,派了谁,如果部署的,都详细告诉了宁书砚,让宁书砚可以完全知情。   一如他婚前说的,宁书砚可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今,宋云迟将自己在忙什么,和谁有联系这些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宁书砚。   这倒是让宁书砚有些诧异。   宋云迟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宁书砚又问了其他的问题:“端宁妃那里不需要我们过去请安吗?”   “不用,她其实很喜欢清静,在宫里钩心斗角久了,难得有了独处的机会,她也烦我们经常过去。”   “这样啊……”   *   当天下午,十万两黄金就被宝平、谢良回一同送去了东宫。   为了确保太子能“听懂人话”,宁书砚又写了一封书信反复叮嘱。   这么点事儿,甚至写了整整五页书信,恨不得每个细节都交代清楚了。   谢良回倒是很少跟太子接触,原本以为今天只是护送任务,结果还要在东宫等待太子书写回信。   他先是看着太子殿下,用充满智慧的眼神,反复看了三遍书信,又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炷香的时间。   接着,太子终于开始动笔写回信。   太子写信,会反复斟酌措辞。   谢良回等得直打哈欠。   好在东宫供了晚饭,他们还能吃完晚饭继续等。   终于,他拿到比宁书砚书信还厚的回信,回了堇王府。   宁书砚接到了整整七页的书信,一边看一边笑,最后还很欣慰地夸赞:“我们殿下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谢良回真是看不懂了,太子能看懂一封信,都能得到宁书砚的夸赞。   他们王爷怎么还没得到宁书砚的赏识?   他们主君有点……双标啊!   谢良回心中腹诽,却没有表现出来,仍旧按照自己的本分做事。   抽空了,还会教宝平这个瘦猴一点拳脚功夫。   晚间,谢良回不知道自家王爷又怎么惹了主君。   反正他们房里的事情,他是不会去了解的。   反正是他们王爷为了哄宁书砚,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架古琴。   显然宁书砚是很喜欢的,房间的帘子还没放下呢,就扑过来抱着他们王爷。   谢良回吓得赶紧放下帘子站出去,想着该不该识趣地滚远点。   好在他们王爷也没那么畜生不如,没一会儿屋里响起了琴声,应该是宁书砚在抚琴,没再做那事儿。   谢良回也就继续守着了。   *   第二天,宁书砚要继续去崇文馆上学,积累他的十二分。   宋云迟也要恢复上朝,上奏水患的事情。   按照宋云迟的要求,今日太子也跟着上朝,和他打配合,这也是宁书砚昨日书信上交代的事情。   宋云迟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紧张的人是太子,怕是要在朝堂上发言,都会紧张得一夜睡不安稳。   宁书砚本想骑马过去崇文馆,却看到马车已经为他备好了。   想到自己坐不安稳的状态,他最后还是妥协地去乘坐马车。   马车里备着柔软的垫子、毯子以及暖炉,他也就安稳地享受了。   到了崇文馆内,果然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对劲儿。   他们崇文馆里,也不乏成亲的同窗。   但是和男子成亲,且是和政敌成亲的,只有宁书砚这一个。   宁书砚到来后,他们还要假意恭喜。   宁书砚早就看开了,倒也回应得真诚。   宁书砚捐款十万两黄金,并且已经将金子送去东宫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   所以他们现在都不能对宁书砚表现出任何不喜来。   因为这件事,他们做不到。   现如今,整个京城里,名声最好的恐怕就是宁书砚了,其次才是太子和堇王。   也只有乔既明这个快乐的小纨绔,是始终如一的。   宁书砚刚来,就感叹了一句:“宁书砚,你换一个这么高的垫子,真好。”   “不怕我挡着你?”   “你本就长得高,还垫得高,正好能帮我挡着些。”   宁书砚坐下后,眼角余光注意到,夏怀映正在看向他。   他没有理会,就装成他对那一日在寺里的事情毫不知情,免得大家尴尬。   这时乔既明又打听:“那十万两黄金,是堇王想你和东宫划清界限吗?”   “哪有?”宁书砚敷衍地回答。   “十万两啊……”乔既明感叹得龇牙咧嘴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得好多人搬吧?”   “我没参与,不知道。”   “我听说,东宫都加派了一队护卫。”   “正常,事情宣扬得厉害,大家都知道东宫有了银两。不过其实不用太在意,没人敢动赈灾银两。”   乔既明表示了认可:“而且还是那位送来的……谁敢觊觎?”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大学士便来了学堂。   宁书砚一切如常地继续听课。   可能是因为照顾,课后,大学士还跟宁书砚交代了这五天里,他错过的课程有哪些。   并且给了他两份经帖,让他自己学习。   因着被单独叮嘱,他是最后离开崇文馆的。   走出去就看到崇文馆的学子都很慌张似的行礼,接着骑马离开。   他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出去,果然看到宋云迟来崇文馆接他放学了。   “您其实没必要辛苦地亲自过来,我可以自己回去。”宁书砚走过去对宋云迟说道。   宋云迟用身体力行证明,他不觉得辛苦,还很开心。   他从宝平的手里拿走了宁书砚的书囊,和宁书砚一同离开崇文馆。   似乎很享受能接爱人放学的这件事情。   他还能帮爱人背书囊。   这是荣幸。   他惦记了两辈子的宁书砚,被他从太子身边,从东宫,从崇文馆抢走了。   他就是要登堂入室,就是要到崇文馆来招摇过市。   高调地告诉所有人,宁书砚是他的了。   宁书砚不要这边了!   宋云迟将宁书砚扶上马车,接着跟着上去。   两个人的眼里只有彼此,自然没有注意到,夏怀映还在馬廄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马背。   等着他们离开,才翻身上马,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马车上,宋云迟抱怨了今日早朝的事情:“太子真的……说话都不利索,我……”   宋云迟这个性子,看到太子那想要揽下这件事自己去办,却唯唯诺诺,说话不利索的样子就生气。   朝上没说什么,私底下真是气得不行。   为什么宁书砚偏偏跟着这么一个草包?   哪里有太子该有的样子?   “他还小呢……”宁书砚下意识帮太子说话。   在宁书砚看来,太子挺委屈的。   太子一个天真无邪,放在世家都会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偏偏非要逼着他做太子,接手天下。   他性格不合适,没有那份能力,但是圣上崇尚长子继承,太子只能坚持。   性子单纯的人,却被豺狼环绕,刚出生就要面对宋云迟这个巨大的恶龙。   皇后还是个暴躁的性子,一次次地剥夺他做决定的机会,使得他的性子总是犹豫不决。   太子只能小心翼翼,努力做到好,却还是得不到大家的满意。   宁书砚像是太子抓住的救命稻草。   所以太子这些年里难得的倔强,就是听宁书砚的话。   怕到不行,觉得自己不行,也要听。   他怕自己做不到,会让宁书砚也对他失望。   宋云迟依旧很气:“他今年都十七了,比你都高半头!”   “他只是个子高。”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畏畏缩缩的,怎么不在朝堂上挖个地缝,自己钻进去稳固地基?!”   宁书砚听到宋云迟说太子,有些不高兴。   可他知道,这件事还得宋云迟帮忙。   宋云迟从小优秀,他的母亲教导得也不错。   所以宋云迟无法和太子做到感同身受,还会觉得太子有这么好出身,却做成这个模样,简直是个废物。   尤其是太子的愚钝程度,超越宋云迟的忍耐限度,自然更没有耐心仔细辅佐。   这种事情无法强迫宋云迟,他能愿意帮忙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于是宁书砚只是问:“事情怎么样了?”   “皇兄不信任他,起初不想他参与,是我说给他一次机会,皇兄才同意。”宋云迟回答道。   “那之后呢,需要殿下跟着过去吗?”   “他肯定是要露面的,得让百姓知道是谁亲自出面救了他们。但是他要带上太医同行,每次出现灾情,都会有疫病同时到来。”   宁书砚觉得有理,很是担心:“我也跟着……”   “宁书砚。”宋云迟突然压低了声音,叫了他的全名。   宁书砚一瞬间坐直了,没再说下去。   “你现在是我的人。”宋云迟说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压迫感十足,“国师也去过你那里,你应当知道自己是什么命格。这么容易死的人,跟过去只会是添乱。   “我说了我会帮忙,就会帮到底,你就不要担心了,可否?”   宁书砚垂下眼眸,声音很低地回答:“哦……”   宁书砚也是在此刻,才想起自己这可怜的命格问题。   宋云迟说得好像也在理。   宋云迟看着他的模样,又瞬间心软了,安慰道:“你当务之急是好好在崇文馆,积累到十二分,争取可以和今年状元一行人,一起入翰林。   “你这些年里做出点成绩,我争取在三年内将你送进都察院。”   宁书砚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今年的探花郎好像是孟二小姐未来的夫君。   他记忆的最后一段,这位探花郎仍旧在翰林院。   思绪因此飘远,宁书砚也没再提起同行的事情。   宋云迟也慢慢安下心来。   晚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过分亲热,睡得很早。   宁书砚是枕着宋云迟手臂睡的,迷迷糊糊地转了个身,看到了宋云迟那只大手。   宋云迟手指极长,还有手持武器造成的薄薄茧子,碰触肌肤时触感极为分明。   他不知为何,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于是伸出手来,将宋云迟原本并拢在一起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给分开。   看到是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其余的手指都分开,他才觉得舒服了些。   三根太疼了。   这样好点。   重新获得了安全感,他安稳地继续入睡。   宋云迟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怀里人的后脑勺,最终什么表现都没有,跟着继续入睡。   只是手指恢复到了三根并拢。   他就要三根。    第47章   047   太子和宋云迟两个人的水患治理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宁书砚却留在了崇文馆里继续学习, 除了知道一些进展外,其他的都不知情。   在太子挑选人一同前去治理水患时,宁书砚也没跟着去,却让太子带上了乔既明。   宁书砚这般解释:“乔既明这人虽算不上聪慧, 却在某些关头格外机灵。当真遇上变故, 他与手下必会以最快速度通风报信。   “那边已有堇王安排的人手,是上官清书, 届时若真有意外, 第一时间同他联络便是。   “这是您头一回外出办差,随行之人即便不能锦上添花也无妨,紧要的是心术端正。若被人见利起意、贪墨钱财,只怕连您的功劳都要折损大半。”   对于此事, 太子心中虽十分紧张, 却也明白自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他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乔既明自己也未曾料到,浑浑噩噩做了小半辈子纨绔子弟,那些旁人瞧不上的市井机灵与周旋本事,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此番随行,分明是去跟着历练镀金。   乔府上下更是欣喜不已, 只当自家从前不成器的儿子终于能担起重任,当即也慷慨捐出两万两白银。   对于乔家而言, 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送走了太子和乔既明,宁书砚的日子也恢复到安静。   正巧赶上十日一次的休沐。   宋云迟又趁着这个机会,折腾了他一整晚。   晚间好不容易睡着了,早上还是被吵醒。   他觉得,他的身体有点支撑不住了。   每天都觉得很疲惫。   宋云迟却在夸他:“宁郎好厉害,每次都能很快乐……”   宁书砚本是不想理他, 却还是没忍住反驳:“明明就是你更浪荡!”   “所以我们两个人很契合,不是吗?”   契合什么啊!   宋云迟瘾大。   刚巧他身体底子还不错,并且也挺……的,确实有那么点好色。   但是也就那么一点。   怎么就契合了?   第二天醒来,他还能自由行动,只是走路有些慢。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感叹,他的身体素质是真的不错,他的命短是短在哪里呢?   闲来无事,他去了库房,看一眼自己嫁妆的入库情况。   看了一阵子,发现东西都摆放得差不多了,并且清楚入册。   这时有几样东西被单独放了出来,似乎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宁书砚拿起一个锦盒打开看了看,居然是孟二小姐送他的添妆。   这一套首饰头面,他有些不知道该分到哪一类。   这种东西又不适合转送出去,只能留下来。   留着他还戴不了。   拆了卖更是有些丢人,像是要过不下去了似的。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宋云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站在了他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宁书砚手里的首饰,又看了看宁书砚若有所思的模样。   于是低声问了一句:“在睹物思人?”   宋云迟突然出声,给宁书砚吓了一跳。   他调整好情绪后,才回答:“不是,只是不知道这首饰放在哪里比较好。”   “随便找个角落放进去就可以了,不是吗?”   “是要分类的。”   “这么纠结,是想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宋云迟又问,语气已经有些不悦了。   宁书砚不知道,宋云迟知道孟二小姐送自己添妆的事情,起初也没在意。   他将锦盒随手放在一处后才意识到不对,宋云迟在问他:睹物思人。   宋云迟知道这首饰是谁送的?   于是他眯缝着眼睛,看向宋云迟:“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是谁送的?”   “怎么,我不能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宁书砚重复问道。   “一不小心就知道了。”   “可真够不小心的。”   宁书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阵不悦。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冒犯。   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别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行为是窥探他的隐私。   所以他沉了脸色,绕开宋云迟朝外走。   他懒得与宋云迟这个变态计较,若是以后他再发现此类事情,定然不会罢休。   宋云迟却不知其中的心思,还当自己提起了孟二小姐,宁书砚不高兴了。   甚至对他冷了脸。   这让宋云迟心中气恼不已。   从这一刻开始,两个人开始微妙的冷战。   宁书砚在下午去了书房,坐在书桌前看经帖,又翻开书看了起来。   他看书的样子很不老实,会脱掉鞋子,蜷着腿去看书。   有时还会将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歪歪扭扭地倚着,懒洋洋地翻阅一页。   另外一边,宋云迟也在查看各处汇报的书信,对于这些贪官的事迹,他也要进行了解。   这样才能最终决定,着重处理谁。   看着看着,就发现宁书砚将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荡着脚。   一只手还伸手去捏了一颗花生,抛起来,接着用嘴接住。   宋云迟突然开口:“翻过书页,就不要抓食物。”   宁书砚没理他,继续晃着脚,嚣张地翻了一页书后,继续抛花生吃。   他身边本是准备了擦手帕子的,只是宋云迟没看到,他非要气气宋云迟不可。   宋云迟停下动作看向宁书砚。   本来有些不悦,可看到宁书砚足袋包裹的脚掌形状,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   似乎还能依稀看到那漂亮的足弓形状,被握住的时候,纤细温润。   他突然很想握着玩一会儿。   最后还是忍住了。   傍晚,宋云迟重新穿戴整齐,他要去找另外几名官员一起议事,需要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你自己在家里好好吃饭,别乱吃零食。”宋云迟临走时交代。   宁书砚还是不理他,他打算今天晚上不吃晚饭了,只吃零食。   宋云迟议事去的是马场。   如果去太正式的场合,不仅仅是东宫,圣上都会注意到,生怕他要密谋什么。   刚巧他们在马场议事的时候,遇到了几位名门贵女,正在单独的马场跑马。   其中有孟二小姐的身影。   之前去湖边抓人时,宋云迟的注意力绝大部分在宁书砚身上,宁书砚多看那边一眼,他都气得要发疯。   还真没仔细看过孟二小姐。   今日他坐在二楼看台,刚巧能够看到孟二小姐跑马的样子。   孟二小姐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头发绑得随意,骑马时竟然也算得上英姿飒爽,颇有几分女中豪杰的风范。   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穿透力极强。   宋云迟好奇宁书砚能瞧上的女子是什么样子的,也因此多看了孟二小姐几眼。   越看心中越气。   孟二小姐没他高!没他壮!   他骑马也很厉害。   他只是不爱大声笑,哪里差了?   他如果大声笑了,整个朝堂都会惧怕。   难道因为宁书砚自己爱笑,他也喜欢爱笑爱玩的女子?   说起来,这两个人若是真的成了,倒也是能玩在一起的性子。   估计夫妻感情也会极为不错。   想到这里宋云迟更恼火了。   他和宁书砚也合适!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宁书砚哭得也很大声。   宁书砚还总会唤他的名字,虽然唤的是全名,又虽然每次唤完都会跟着几句脏话。   但是不重要,他们两个人就是更契合。   宋云迟不知道,他不过多看了孟二小姐几眼,还是惊动了其他人。   由于宋云迟平日里就是一张臭脸,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分辨出来是一般臭脸,还是愤怒臭脸,又或者没憋好屁的臭脸。   所以他们这些人都觉得,宋云迟是喜怒不形于色。   他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臭脸,看了孟二小姐许久。   难不成……想纳侧妃了?   他是龙阳之癖,选了京里最俊俏的郎君,刚刚成亲不久,就没了新鲜感,又想找一个女子做侧妃?   这孟二小姐确实和宁书砚有些像,都是爽朗的性子,还很爱笑。   堇王的喜好还真是始终如一。   以至于这消息,在第二天就传扬了出去。   由于崇文馆里没了乔既明这个传话的人,宁书砚是看到同窗们看到他,总会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才意识到了不对。   在第三天,宁书砚派宝平偷偷去偷听说话,才得知这个消息。   宋云迟似乎瞧上孟二小姐了,盯着孟二小姐看了许久。   得知这个消息,宁书砚不受控制地恼火。   当天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崇文馆,准备找宋云迟理论去。   因着两个人之前在冷战,宋云迟在看到孟二小姐后,又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两个人还真有三日没温存过了。   不过仍旧 保持着每日同床共枕。   这天宋云迟在温池里刚刚坐稳,宁书砚便气势汹汹地来了。   宋云迟还当宁书砚终于忍不住了,想来找自己解释。   结果就听到宁书砚叫了自己全名:“宋云迟,你别太过分了!”   宋云迟迷茫地抬头看向宁书砚,不知道他今日为何突然恼火。   他似乎没做什么招惹东宫的事情。   宁家的人更是没接触过。   “我怎么了?”宋云迟问他。   宁书砚捡起一块帕子,浸了水,随后摔到了宋云迟的脸上:“你还问得出来!你盯着孟二小姐看做什么?!”   宋云迟扯下湿漉漉的帕子,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   最后他蹙眉,问道:“我不过看了她几眼,你也要和我发脾气?”   “我为什么不能发脾气?我都说过了我和她没什么,你还盯着她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将他娶回来做侧妃?!”   宋云迟语气不耐地解释:“不过是偶遇,我看了她几眼,你连这都受不住?你究竟是更忍不得我看她,还是不想她被任何人看到?你心里还有她?”   宁书砚气得眼冒金星,再次解释:“我说过了很多次,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当初只是觉得合适,可以试着议亲罢了。”   “那你现在在气什么?!”   “孟二小姐是无辜的,你没必要盯着她!”   “你为了她跟我发脾气,还说自己不在乎她?”   宁书砚觉得,自己简直没办法和宋云迟沟通:“我说过了!我是不想因为我,连累她。你现在这么做算什么?有情人终侍一夫?”   听到这句话,宋云迟干脆从温池里站了起来,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宋云迟简直一瞬间怒发冲冠:“有情人终侍一夫?!你们之间还有情了?!   “你们通过书信吗?除了那套首饰,你们之间还送过什么礼物?!”   宁书砚被宋云迟吼得一怔。   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于是解释:“不是……我是说,我们两个人议过亲,如果最后一起嫁给同一个人,这很荒唐……”   “宁书砚,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有可能看上别人?!”   “……”宁书砚又是一怔。   这角度清奇的,让宁书砚越吵越理亏似的。   怎么成了宋云迟很委屈?   他反而成了不对的那个人?   明明事情是宋云迟先挑起来的!   “明明是你先去盯着孟二小姐看。”宁书砚强调。   “你究竟是更在意她,还是更在意我?”   “我更在意有没有因为我,而连累到她。”   “连累?”宋云迟说着,从温池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直到走到宁书砚身前,“你仍旧觉得,我会为难其他人?我是一个不辨是非,穷凶极恶之人?”   “没……”   “还是你从未信任过我,觉得我还会对别人动心?”   “……”   宋云迟说着,微微俯下身,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宁书砚的心口。   因为他指尖还有水,很快湿了宁书砚的学生服,使得衣服贴在他的身上:“你用心想一想,我宋云迟这一辈子,还对谁这般认真过?   “我为了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东西,还去帮助一个废物去取得民心,主动献出我自己努力得来的家当,以你的名义捐出去。   “现在,你却因为我看了一个人几眼,就对我大呼小叫?你没有心的吗?”   宁书砚重重地吞咽,最后还是嘴硬地说道:“我也是听说你……”   “听说?这京里对于我的风言风语多了,你都要信吗?我每日在你身边,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可还有别的心思,你都应该清楚,不是吗?”   “可你确实总是对孟二小姐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是看了她,我想看看你能瞧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马场还有其他人,看到了这一幕,胡言乱语几句,看来效果也是极好,竟然引得你来对我大发雷霆。”   宁书砚垂下眼眸,最终妥协:“如果是误会,现在解释清楚就好了,你莫要再为难孟二小姐,我也为我的冲动道歉,我们……”   “宁书砚,你什么时候能维护维护我?”   “什么?”宁书砚不解。   “你什么时候,能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   听到这句话,宁书砚反倒笑了。   之前还有些愧疚,此刻倒是烟消云散:“宋云迟,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不是吗?我本就不是你这边的人,是你非要和我成亲。   “我从始至终,都不自愿。   “你之所以这么在意孟二小姐,是因为你知道我最初的选择就是她,你是强行夺来的婚姻。你自己心虚,就将这种不安强加于我和旁人的身上,给我们造成烦忧。”   “我给你们造成烦忧?!”宋云迟难以置信地问。   宁书砚认真地点头,回答得不卑不亢:“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本王不在乎你对本王有没有爱意,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永远在本王身侧。   “现在我人在这儿了,我在你身边了。你又开始要求我站在你这一边,难道还要求我爱你吗?”   宋云迟的表情终于出现破绽。   在他以为,宁书砚已经开始爱他的时候,宁书砚亲口表达了……   他不爱他……   只是无奈妥协罢了。   -----------------------   作者有话说:别担心,他们俩吵架,相当于宁书砚在说:没吃饭吗?再使点劲儿!    第48章   048   一时间, 宋云迟竟然再难说出一句话。   胸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气团,心跳在寂静里撞得肋骨发疼,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涩。   他知道, 宁书砚的轻描淡写语气, 才是最重的一击,比任何利器都伤人。   难道还要求我爱你吗?   这都是你自找的。   这种痛苦的心情,像是本就不堪一击的瓷器碎成了万千齑粉,风一过,片点不留痕。   原来, 都是他自作多情。   前几日的隐隐喜悦,犹如落在掌心的雪花,触碰到掌心的温度,便化作冰凉的污水,顺着指缝滑落,没有爱意停留,只余下了一抹脏污。   原来难过的时候,会无言以对。   失落的时候眼皮都是沉的,抬不起来,人也就此无精打采。   最终,宋云迟软了语气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会选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宁书砚却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软下态度:“宋云迟,你威胁我的时候,可是提起了诸多人性命作为要挟的。现在你却摆出委屈的模样,说自己只是看一眼罢了。   “明明是你威逼利诱,甚至请旨赐婚,迫使我和你成亲, 最后却怪我不信任你?   “我信!我信你会因为我和别人在一起,大开杀戮才和你成亲的!这一点我太信任你了!   “现在你又要我怎么信你什么也不会做!?”   宋云迟再次呆愣在当场。   是啊……   他总是这样。   总是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无可奈何之时用的法子也是威胁。   然后自己后悔。   上辈子,他在后悔中度过了后半生,疯疯癫癫,人不人鬼不鬼。   如今重活一世,他似乎仍旧没什么长进……   虽然他和宁书砚成亲了,可仍旧没得到宁书砚的心。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难过太过分明,他胸腔中的躁动在隐隐泛滥。   他意识到,他的疯病可能要犯了。   原本持续喝药,加上和宁书砚进展还算顺利,他已经稳定了许多。   如今却又躁动了起来。   眼前的宁书砚身影出现了重影,周围也是天旋地转。   耳朵边都是宁书砚重复的话语:“难道还要求我爱你吗?”   这些话语的语气各有不同,只是越来越凶狠。   他在失去理智前快步走过去,拿起了一条沐巾,粗略地擦身后,披着衣服走了出去。   看到宋云迟没有发怒,只是绕开自己快步离开,宁书砚有些不解。   但没有追。   他第一时间也开始钻牛角尖。   被迫成亲时的那种绝望和委屈一时间全部都涌了出来,让他更是一阵烦躁。   他觉得他没错。   他在温池房屋内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太监们进来换水,怕他们白忙碌一通,还是走进去沐浴清洗。   洗完后走出温池,回到屋子发现宋云迟不在。   他知道宋云迟一准在书房里。   他本是想过去看会儿书的,最后还是作罢了,免得再吵起来。   他自己一个人也清静。   独自留在房间里坐在罗汉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里的山水画,最终还是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晚间,屋子里传来动静。   他本以为是宋云迟回来了,可听着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意识到是宝平进来给他换温水了。   这样他夜里如果起夜,喝的也是温水。   这是宝平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   他翻了一个身,朝宝平看过去。   宝平意识到主子还没睡,低声说道:“王爷还在书房里,似乎是发了火,掀了桌子。奴才瞧着,之前有人端了一碗药过去,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还掀桌子了?!”宁书砚一惊。   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宝平说得也是缩了缩脖子:“嗯,可吓人了,去了三个一等护卫。”   “他还打人了?”   “不知道,奴才都是躲得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只是掀桌子的声音太大了,奴才才会听到。”   宁书砚等宝平出去了,才重新躺下,不知该不该去书房找宋云迟。   宋云迟发火了,会不会连他一起收拾?   他甚至开始检讨,自己的话算不算说得太重了?   可……他也委屈啊!   他又翻了一个身,又恼又怒地生了会儿闷气,倒也是心大地睡着了。   晚间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躺在了他身边。   那时他正睡得沉,有些意识,却不清晰,没有理会。   这时那人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将脸埋在他后脖颈的位置,轻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被鼻尖碰触后,宁书砚觉得痒。   “嗯……”他发出很轻的一声,身体动了动,让自己在怀抱里躺得更舒服一些。   那人没有出声,只是继续抱着他。   在宁书砚即将再次沉睡时,他听到了宋云迟的呢喃声:“宁郎,爱我一点好不好?”   他突然醒了大半。   “宁郎,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和你在意的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宁书砚想装睡,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只是这么抱着,宋小迟都能突然弹他一下。   宁书砚真是不理解宋云迟的身体是什么打造的,他们最近的频率,让他到云端时,放出来时都有些疼了。   他知道,如果他继续装睡,会像那天清晨一样从颠簸中醒来。   他只能在此刻翻了一个身,双手撑着宋云迟的胸口,警告道:“我明日还得去崇文馆。”   两个人四目相对后,就算在只有长明烛的光亮下,宁书砚也能看到宋云迟眼睛里的红血丝。   这让他错愕了一瞬,仔细打量起宋云迟,似乎手背还有些擦伤,但并不严重。   紧接着,他感觉到宋云迟的胸口皮肤在发热,隔着里衣缓慢地传递过来。   “你发热了?”他问完才想起,当时宋云迟的身体似乎没有擦干净,仅仅披上衣服就出去了。   头发也湿着呢吧?   那碗药,是因为他染了风寒?   这时宋云迟无视了他的抵抗,再次抱住了他,轻轻地吻他的唇,动作强势里又透着一点小心翼翼:“宁郎,我确实是会口是心非,我以后改好不好?”   面对宋云迟的突然示弱,宁书砚反倒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于是追问:“你不是才大发雷霆?”   “我……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宁书砚也跟着软了态度,他本就是一个不太吵架的人“我们之间本就有着很多以前就有的问题,所以对彼此都不够真正地了解……”   宋云迟却打断了他的话:“我想你爱我。”   “……”宁书砚又回答不出来了。   “我很想你爱我,哪怕一点,想你和我一直在一起,想你在乎我,想你我真的如寻常夫妻一般。”宋云迟干脆直白地说了出来。   “我本就不喜欢男子……”   “哪怕是亲情,都可以。”宋云迟说完,再次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轻盈的吻,“这样你和我在一起,也会开心一些。”   宁书砚迟疑了片刻,倒也没有再次拒绝,低声道:“看你表现。”   宋云迟听完,立即翻身过来,压在宁书砚身上。   宁书砚当即按住他的肩膀:“不是这方面的表现。”   “你不是也喜欢吗?”   宁书砚当即恼羞成怒,声音都提高了些许:“我……我觉得应该适当!”   “宁郎,我现在慌得厉害,我的手指都在抖,让让我好不好?”宋云迟将自己的手放在宁书砚的手心里。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宋云迟的不对劲。   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不正常的抖动?   这种时候,宋云迟还想着这种事情?   愤怒到亢奋?   需要纵欲发泄?   在宋云迟吻他唇时,他仍旧觉得,宋云迟此刻的状态不太对。   眼中有着血丝,额头和脖颈的位置有些青筋凸起的状态,甚至能够看到青筋在偶尔跃动。   宋云迟的手也在抖,解衣衫时,衣角都滑落了几次。   偏别的事情,又做得很顺利。   又急切,又努力温柔。   宁书砚忍着疑问,闭上眼睛,任由宋云迟亲吻。   同时抬起手来,轻轻去抚平宋云迟脖颈位置那些凸起的脉络,又用另外一只手顺着宋云迟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宋云迟如今仍旧是焦躁的。   他觉得自己得到了宁书砚。   又好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很不安,所以他想要寻求安稳。   他想要用这种事情,证明自己得到了宁书砚。   他拥有了这个人,宁书砚是他的。   他可以拥抱这个人,得到这个人的温暖,可以吻他,可以抱他。   他也跟着一次次地呢喃着:“宁郎,你是我的,宁书砚……你是我的,爱我好不好?”   “嗯。”宁书砚只能配合着回答。   “我好爱你,别离开我,别拒绝我……”   “嗯,好。”   宁书砚很早就知道,宋云迟这个人的性格有些问题。   这个人偏执,又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有时他做噩梦,都会和宋云迟有关。   此刻他意外地发现,宋云迟似乎是不正常的。   他早年跟在母亲身边听她们闲聊时,听过这种人的一些情况。   宁母说,如果一个人有了这种情况,不要招惹他,他的脑子只剩下一根理智绷着了,若是那一根理智断了,他很可能冲动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此刻的宁书砚说不清,他是心疼宋云迟,还是因为宋云迟真诚的道歉心软了。   又或者有了些许害怕。   所以他选择先稳住宋云迟再说。   就像宋云迟说的,他们可能真的身体契合。   就算是这种不安的情况下,他依旧会快乐到感觉晕眩,耳膜都在鼓动。   他倒在宋云迟的怀里,感受着宋云迟不寻常的体温,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很热,可请了太医?”   “不用,不是大问题。”宋云迟不想太医发现他的疯病问题。   如今正在发作期,很容易被发现。   他有疯病的事情,不能让东宫或者圣上知道,不然定然会以此做文章。   轻了,会说他病情不稳,赐封地,让他做个闲散藩王。   重了,就说他患有疾病,不适合再为官,赐个清静的寺庙,就让他过去清修了。   这将是他巨大的把柄。   就算是叛军,也不愿意跟随一个性情不定的头领。   宁书砚又问:“可喝了药?”   “风寒的药?”宋云迟抱着宁书砚时,会放松警惕,声音含糊地说,“没有。”   宁书砚迟疑了一瞬,接着道:“你先躺着,我寻帕子给你擦身,再叫杨长史送来汤药和姜汤。”   “好。”   宁书砚忍着腿脚发软,披上衣服下床找来帕子,先擦干净自己,才过去帮宋云迟擦身。   随后他抽走了脏了的床单,丢在了一边,穿好衣服围上了披风,走出房间去往后厨。   他想看看宋云迟之前喝的是什么药。   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   后厨如今没人,他过去时,有几个小太监注意到了他,追着他询问:“主君,有什么吩咐,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宁书砚回答时,仍旧脚步不停:“王爷似乎染了风寒,我想给他准备些姜汤。”   “我们准备即可。”   “之前我们吵架了,我想亲手帮忙。”   他说完快步进了厨房。   小太监们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快速点燃厨房的烛火,忙碌着准备。   宁书砚到了煮药的炉子边,打开了盖子。   这些草药一般都可以煮两锅药,可以供应两顿,所以锅里还有药渣。   趁着里面没有加水,宁书砚快速掏了一把,揣进了袖袋里。   为了做戏做全套,宁书砚真的盯着姜汤煮完,接着由小太监端着姜汤回屋。   回屋后,宁书砚将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在不起眼的角落,随后盯着宋云迟喝姜汤。   或许是见宁书砚无精打采的模样,又想到宁书砚亲自帮他熬姜汤,宋云迟终是有些心疼,说道:“你早些休息吧。”   “你现在良心发现了?”宁书砚问。   宋云迟捧着姜汤安静地喝,没回答。   这姜汤的味可真姜汤。   宁书砚走到了宋云迟身边,一把抓住宋小迟:“你都不疼吗?”   “疼?”   “嗯,那个的时候,都有点疼了。”   宋云迟被抓得挺开心的。   倒也没阻止。   他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没感觉到,可能是太喜欢里面了,所以……”   “行了,不用说了。”   等宋云迟喝了药和姜汤,两个人又躺到了已经收拾稳妥的床铺上。   宁书砚扯过被子盖上,已经准备重新入睡。   谁知道宋云迟再次靠了过来:“你能一直抓着吗?”   “……”宁书砚开始装死。   “宁郎。”又要开始不依不饶了。   宁书砚只能动了动,还真的听话了。   宋云迟终于满意,也跟着闭上眼睛入睡。    第49章   049   翌日, 宁书砚瓷白的小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些许黑眼圈。   一方面是昨天的确没睡好。   一方面是……他有些纵欲过度。   不过,他还是如常地乘坐堇王府的马车,去了崇文馆。   不能因为这点事情耽误学业,尤其是在这种身份敏感,又即将为官的时期。   在学堂时,他还想着药渣的事情。   他本想让宝平带去药铺问问,又怕宝平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最终, 他在离开崇文馆后,特意回了一趟宁府。   回家后,他找到了绝对信任的府医,将药渣拿出来给他看:“您看看,这是什么药。”   府医倒是没先看药渣, 而是先给宁书砚把脉。   府医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算是看着宁书砚长大的。   看到宁书砚被折腾成这副样子, 也是一阵疼惜。   诊脉后确定问题不大,只是有点耗伤肾精,他再三叮嘱:“就算年轻, 也需要收敛, 不可房劳过度知道吗?”   宁书砚只能规规矩矩地点头。   他真想把府医带回去,亲自跟宋云迟说。   随后府医开始翻看药渣,问道:“这几样你小时候我教过你,这个是半夏,甘草,认识吧?嗯……这是谁需要安神吗?”   他又翻看了一番,道:“这方子,主要治疗气血瘀滞所导致的癫狂,比如哭笑无常,妄见妄闻。”   府医思忖片刻蹙了蹙眉,问道:“这是……”   宁书砚随口回答:“我怀疑崇文馆里有人脑子不正常,这是我在崇文馆里捡到的药包。您可莫要说出去打草惊蛇,等我抓到更多把柄,一定要扫除一个对手。”   “咝——这病的确不适合做官。”府医感叹了一番后,说道,“行,我会保密的,我给你开个方子,抓点药,你拿着回去。”   府医果然并未在意这个药渣,更想先把宁书砚的身体调理好了。   晚间,宁母留宁书砚在府里吃了晚饭,叮嘱了一些就算成亲了,也莫要荒废了学业的话,宁书砚才在宵禁前回了堇王府。   他回去时,宋云迟还在书房里看书。   他没有去书房,拿着书囊回房间看书,看书时总是走神。   宋云迟果然不正常。   知道这件事情,他竟然不觉得惊讶。   可能是昨天夜里已经见到宋云迟的状态了。   他开始回忆上一世,直到他记忆模糊前,都没听说过宋云迟有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知道,他们东宫的人可是随时盯着宋云迟的一言一行,绝对不会错过什么细节。   他们盯着的宋云迟都是正常的。   怎么他重生后,宋云迟突然就不正常了?   难道是隐藏得太好了?   如果不是他和宋云迟成亲,两个人相处过于亲密,是不是也发现不了?   宋云迟有疯病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太子?   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把柄。   不过他很快又放弃了。   太子不但处理不好这个把柄,还极有可能弄巧成拙,逼得宋云迟就此反了。   只要宋云迟反得快,反的时候没有犯病,反军就不会觉得他们的头领有任何问题。   而且……   真的要把宋云迟置之死地吗?   宋云迟的确逼得他和一个男人成亲,让他心中不甘,也遭受了议论。   可在宋云迟有心改过,且真的在辅佐太子,如今的情况,似乎也不是很糟。   他要去揭穿这件事情吗?   他……他会对宋云迟心软吗?   他会放下两世的积怨吗?   如果想利用这件事,他又该怎么做?   他开始陷入沉思。   以至于书都没有看进去。   *   宋云迟在书房里,又喝了两碗汤药。   他觉得苦,喝得直蹙眉。   一碗是控制疯病的,一碗是治疗风寒的。   喝完药,他含了一颗麦芽糖,随后问道:“他拿着药渣都去了哪里?”   谢良回如实回答:“回了宁家,问了府医。”   “之后可有给谁送出去过消息,府医可有和外界联系?”   现如今,谢良回已经机灵了不少,还真关注过全府的动态。   “没有,主君似乎给瞒了下来,从宁家回来后,也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   “他可有过来关心过我的身体?”   “……”谢良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昨天,宋云迟在书房里发了一通疯,他们三四个一等护卫才勉强按住,让他喝了药。   之后宋云迟就像一个小苦瓜一样,坐在书房里等宁书砚来找他。   等到深夜,却听说宁书砚已经睡着了。   宋云迟呆愣了一会儿,才自己回了屋。   最终还是宋云迟去赔礼道歉了。   谢良回觉得自家主子挺活该的。   人家是你强行娶回来的,被这般对待也是理所当然。   今天宋云迟也是如此,明明一直不安,等到宁书砚从宁家回来,宋云迟才在书房里坐下,安心地喝了药。   身上的衣服也一直穿得稳妥,显然宁书砚再不回来,他就要去宁家亲自接人了。   一天都分不开。   现在左等右等,宁书砚也没过来。   宋云迟还非得多此一举地问一句。   宋云迟也是习武之人,他的耳力也不错,难道自己听不到?   显然是没来过。   最终,谢良回还是回答:“应该是又要月试了,他在认真看书,他学习也是很努力的。”   宋云迟又在书房里静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自顾自地起身,快步朝着宁书砚所在的房间走。   偏偏走到门口,脚步又慢下来,身体还虚浮得仿佛要晕倒了。   杨长史立即跟过去:“王爷,您身体还不好,还是老奴扶着您走吧!”   说得格外大声。   谢良回看得目瞪口呆。   难怪宋云迟喜欢杨长史,他是没有杨长史这两下子。   接着,宋云迟被杨长史扶着回了屋。   谢良回眼巴巴地看着,没一会儿杨长史又乐呵呵地走了出来。   谢良回用眼神问:“我用守着吗?”   杨长史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休息了。   谢良回乐呵呵地跑了。   *   见到宋云迟被杨长史扶着进来,宁书砚也是一怔。   如今的他不知道宋云迟是疯病犯了。   还是因为风寒。   看到宋云迟状态似乎不是癫狂的样子,宁书砚才快速下了罗汉床,看着杨长史将宋云迟扶到床铺上躺好。   之后,杨长史对着他叹息:“唉,王爷一般是不得病的,这次不知怎的,突然病得这般厉害,怕是还需要主君帮忙照看一番。若是夜里重了,可以叫老奴过来。”   “嗯,我会观察他的状态的。”   杨长史又交代了一句:“今日已经喝过药了。”   “好,我知道了。”   杨长史很快离开了屋子。   宁书砚走到床边,低头去看宋云迟,又将手搭在了宋云迟的额头。   是有些发烫。   不过比昨天夜里强多了。   毕竟昨天夜里宋小迟烫得厉害,他也因此有了非同寻常的体验。   他很快收回思绪,小心翼翼地询问:“宋云迟,需要我帮你擦身吗?”   “叫……伺候的太监进来即可……”宋云迟躺在床铺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宁书砚盯着宋云迟没说话。   因为宋云迟进屋后,伺候的人就消失了,他上哪里叫去?   最后还是宁书砚去端来了水盆,放在了床铺边。   随后他上了床,帮宋云迟脱衣服。   明明两个人已经亲近到,更离谱的事情都做了,可这般宽衣解带,还是让宁书砚觉得暧昧了些。   他果然还没习惯和宋云迟成为夫妻的这件事情。   偏宋云迟还一直盯着他看,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干脆问出来:“你能不一直盯着我看吗?”   “我很喜欢看你现在活动自如的样子。”   “什么意思?”   这明显是一句很难理解的话。   宁书砚不懂。   什么叫活动自如的样子?   宋云迟却没解释,只是又道:“我很想多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每一刻的表情,行动的样子,都想多看看,记下来。”   “你总是看得我很不自在。”   “你也可以看我。”   宁书砚没有这个爱好,只是白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依旧在说:“你可以随意看我,碰我,怎么都行。”   “我可和你不一样。”   “没事,不强求。”   宁书砚帮宋云迟擦身体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看向宋云迟:“是我要求你别总是这么看着我,怎么就成了不强求我和你一样?”   宋云迟一如既往地直白回答:“因为我可能改不掉。”   “……”   宁书砚认命地投着毛巾,仔细地帮宋云迟擦身。   看着这一幕,宋云迟还有些感慨。   上一世都是他照顾宁书砚,还是第一次被宁书砚照顾。   虽然宁书砚仍旧做得不是很熟练,但是态度足够认真。   不过擦身进行得不太顺利。   因为宁书砚擦着擦着腿,宋小迟突然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他无语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干脆将帕子丢在了宋小迟的头顶。   刚退到一边,却看到宋小迟顶着帕子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和乔既明一起练过转手绢。   宋小迟是不是也能转起来?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宋云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可能只是觉得他顶着帕子的样子滑稽?   宋云迟突然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你能一边帮我擦身体,一边亲我吗?”   宁书砚没好气地问:“然后我亲着亲着,突然自己坐上去?”   “……”   没一会儿宁书砚还是重新走了回来,帮他擦身完毕,拍了拍他的身体。   宋云迟很是顺畅地自己翻了个身。   宁书砚换了一条帕子,又换了一盆水,帮宋云迟擦后背。   看到宋云迟挺翘的屁股,他终是没忍住,照着屁股“噼里啪啦”地拍了五六下才停下。   真别说,精通音律的人,拍得很有节奏感。   刚停下,就看到宋云迟正回头看向他。   他一扬下巴,仿佛在说,你还病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   宋云迟话还真就不多。   一般直接动手。   他夺走宁书砚手里的帕子,丢到了一边的水盆里,接着将宁书砚拽到自己的身下。   学着宁书砚刚才的频率,在宁书砚的脸上猛亲。   宁书砚狼狈地推开他:“我今天回府让府医看了,他让我静养!我都纵欲过度了!”   “我怎么没过度?”   “你敢不敢让大夫诊脉,你八成也过度了。”   “我不看,我不信。”   宁书砚朝着宋云迟“呸”了好几口,结果却被宋云迟吻住了嘴唇。   这个变态是真没完没了的。   宋云迟微微转过头,顺畅地撬开他的唇齿,再次进入他的口中清点。   他被吻得微微仰起头,嘴唇被含住细细吸吮。   本是要拒绝的人,被吻得逐渐开始配合,抬手抱住宋云迟,在亲吻中小声叮嘱:“只能亲……”   “嗯。”   宋云迟还算守诺,只是抱着他亲个不停罢了。   宁书砚险些沉溺在宋云迟温柔的吻里,被亲得迷迷糊糊。   尤其是宋云迟今日的拥抱格外温暖,倒也是被哄得睡在了他宋云迟的怀里。   怕是也只有他的睡眠质量,能够保证时不时被人亲几下也不会醒来。   翌日醒来时,宋云迟已经在洗漱更衣了,应该是要去上早朝。   他含糊地问:“生病也过去吗?”   “我得随时盯着,怕太子那边有事。”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翻了一个身,身体搭在床边仿佛半挂在床边,眼睛还闭着。   似乎很努力想要起床,身体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宋云迟已经穿戴整齐,又走到了床边,俯下身吻了宁书砚的额头:“不想起就请假。”   眼睛还没睁开,嘴却回答着:“不成,最近请假太多了……”   “迟到也没事。”   “我就再睡一刻钟……”回答完,竟然真的又一次睡着了。   宋云迟又看了宁书砚一会儿,才离开了屋舍。   他还没能乘坐上通幰车,牛倒是已经被牵了出来,被驯化得极好地在一旁安静等待。   这时有人送来两封书信。   一封给宋云迟,一封给宁书砚。   是国师送来的。   宋云迟打开了自己的那封,看到了国师那规整的字体:三日内,主君必有心念亟欲亲往之事,此行暗藏凶险,汝代其前往,可避灾厄。   他将另外一封信交给了杨长史:“一会儿交给主君。”   随后,他将自己的那一封放在了袖袋里,心中开始厌烦。   能让宁书砚极力想去的事情,一准是那个废物太子出事了。   他都将贪官处理了,太子还能出事? !   宋云迟暴躁地上了通幰车,坐下后仍旧在发怒。   他想和宁书砚顺利地在一起,扶持太子很关键,因为宁书砚最在乎的就是宁家和太子。   他得表现出诚意,才能让宁书砚原谅自己逼婚的事情,对他产生一丝感情。   但是这个废物东西,居然害得他刚刚成亲,就和宁书砚分开两地!   看他过去以后不踹那个废物两脚!   真该死!    第50章   050   宁书砚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人还在洗漱,就收到了杨长史送来的书信。   他得知是国师送来的,赶紧擦了擦手打开来看。   国师并没有说宋云迟那边的事情,而是叮嘱为主。   甚至用了恐吓的方法。   ——三日内必有急厄骤至, 汝切不可亲身前往, 一去则事必反误,反添祸端。   可托可信之人代汝一行, 方能逢凶化吉, 转危为安。   他看着书信错愕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能让他觉得着急前往的事情,又有可能是近期发生的,八成和太子有关。   难道是太子此行出现了纰漏?   这让他产生了不安。   甚至有种“吾儿如今初长成, 终在今日独身去买油”的心情。   之后的洗漱都进行得心神不宁的。   不过在国师送来书信的第一天, 宋云迟上朝安然无事。   宁书砚在崇文馆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当天晚上夫夫二人都有些心事, 却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此事。   第二天, 也是相安无事,似乎仍旧无事发生。   宁书砚险些以为,是不是国师危言耸听了?   到了第三天一早, 宋云迟还没有去早朝, 宁书砚也刚磨磨蹭蹭地起床,就收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事情是在国师送来书信后的第二天下午发生的。   那边觉得棘手,当即派人快马加鞭,其间换了两匹马,狂奔了一整夜,才将消息送回京城。   堇王府只送来一个消息,显然是知道宁书砚和宋云迟已然成了一家人,送一个消息即可。   送给他们的消息, 比送到宫中的还要早一些。   宁书砚因为着急,所以首先打开查看。   宋云迟冷眼在一边跟着看完了一封书信,随后说道:“你不必惊慌,我会亲自前去处理,主动请缨前去。”   说完沉着脸离开了堇王府,应该是去参加早朝,主动请缨去了。   宁书砚看着宋云迟离开,有一瞬的恍惚。   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事情很简单。   水患之下,总会产生动乱,吃不起饭的难民穷途末路之下,有些会走向极端,成为土匪。   太子此行前去,带了大量的赈灾的钱款和粮食、衣物。   自然会吸引这些土匪。   太子和乔既明也算小心,将东西分为三路护送,其中有着假箱子,每一路只护送部分东西。   真遇到问题,也不会全军覆没,都没了。   土匪盯上了太子护送的那一路,觉得太子亲自护送的,肯定是最为贵重的。   结果他们恰巧选中了装有石头最多的一路。   这导致土匪恼羞成怒,抓了两名随行的官员,以此要挟,让他们送来更多的财物和粮食。   官员被抓走,自然是大事,太子这边的人又没有剿匪经验,只能回来求助了。   宁书砚拿着书信又看了一遍,确定太子和乔既明都没有事。   出于私心,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又对国师的能耐多了些敬佩。   国师送来书信时,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偏偏国师还是算中了。   可惜太子出行前没能找国师算一算,说不定还可以避开这次凶险。   都怪国师不愿意接触太子,说和太子走得近了,会失去圣上的信任。   不和东宫以及官员走得太近。   这是国师的生存之道。   很快,他又觉察出不对。   太子出行,又护送贵重的东西,自然派了军队同行。   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被抓走官员?   难道其中还有内鬼?   想到“内鬼”二字,宁书砚心中涌起一阵汹涌泛滥的怒意。   他前一世就是死在内鬼之手。   无论他命格怎样,这种内鬼都该死。   很快他又松懈下来。   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吧。   首先需要处理的是太子遇难的事情,这是太子第一次出去办事,定然不能出问题。   如果有一个可靠的人协助,定然能够办得漂亮。   宋云迟显然是一个很合适的人。   宋云迟处理事情,一向是雷霆手段,从不拖泥带水,处理起官员来也毫不含糊。   他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足够震慑很多人。   尤其他曾经还是武将,去剿匪也算是手到擒来。   国师书信中的可托可信之人几个字出现时,宁书砚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宋云迟。   这种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宋云迟这个人的确可恨,又着实可靠。   如果让宋云迟去处理,的确比他去更稳妥,毕竟国师说,他去了事必反误。   尤其是他如今还只是个崇文生,如何派人,都派不到他这里。   既然打算交给宋云迟处理了,他也就努力放下心来。   随后,他如常地洗漱,接着去崇文馆。   在崇文馆时,他交代了宝平一件事情:“你去这个地方,去调查这个古姓官员,不必打草惊蛇,只要安排人,暗中抓住他所有罪证即可。”   宝平难得办这么正经的事情,好在他经常帮忙处理东宫的事情,知晓这些事情应该交给谁去处理,立即点头答应了。   看着宝平离开,宁书砚终于有时间回忆整理一些事情了。   他需要将所有的隐患排除。   之后给自己找一条好一些的退路。   就算哪一日他和宋云迟和离了,他也能有栖身之所。   从今日起就要去办妥这些事情。   *   宋云迟原本以为,他可以翌日出发,至少晚上还能和宁书砚温存一番。   结果商议结果是下了早朝,他就要即刻启程。   圣上生怕宋云迟和虞岁和去晚了,他的宝贝儿子就要完蛋了。   对宋云迟客客气气多年的圣上,第一次用了强硬态度。   宋云迟没想和圣上撕破脸,只得答应。   宋云迟甚至没能坐上一辆舒服的马车,只能跟着队伍一起骑马。   什么行李,什么兵器,统统没有,都没给他回府道别的时间,更何况带什么东西。   宋云迟穿着官袍,围了一个皮毛的披风就启程了。   若是平时,虞岁和定然会跟宋云迟说几句话。   今日他完全不敢招惹。   宋云迟的脸阴沉得,仿佛随手就能抓来几个人就地处决了。   马也被他骑得发出嘶鸣声,一路狂奔。   虞岁和算是确定了,他甚至不需要担心这次出行顺不顺利。   他更需要担心那群土匪,是会株连三族,还是干脆九族?   应该不会这么丧心病狂,最近宋云迟娶了媳妇心肠因此软了不少,顶多是土匪全部砍头?   宋云迟这人其实挺娇气的。   战场是战场,他在战场时的确不会在意太多的细节。   但是只要离开了战场,回到京城,他也是娇贵得很。   上朝不喜欢骑马,只坐通幰车,通幰车还有可拆卸的遮阳棚,算得上冬暖夏凉。   平日里也是处理完工作,只喜欢看看书,喝喝茶,多余的事情半点都不想做。   不谋反,一方面是他知分寸,懂礼貌,且不想再和太子争了,免得宁书砚再次出事,或者厌恶他。   一方面是他觉得当皇上太累了。   突然请命做这种事情,还不能和宁书砚道别地启程,让他怨气重得能吓跑周遭的厉鬼。   直到深夜,他们到了一处歇脚的驿站。   有人在喂马,有人张罗所有人的饭食。   这时终于有人给宋云迟送来了一身劲装,让他可以换掉官服。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着清淡的菜,啃了一口馒头。   突然觉得宁书砚不管他喜好,胡乱喂给他的饭菜都是人间美味。   没人敢和宋云迟坐一桌。   只有虞岁和端着碗过来了。   宋云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说他会想我吗?”   虞岁和从不挑食,甚至不觉得这些东西难吃,也没有宋云迟的幽怨情绪。   他乐呵呵地笑着说道:“我猜啊……偶尔会的,而且会想着想着笑出声来。”   宋云迟没好气地看向虞岁和。   虞岁和徒劳地补充:“想起了你们美好的过往,笑出声了……”   原本宋云迟已经不理他,继续吃饭了。   虞岁和偏又问了一句:“你们两个人之间,有过美好过往吗?”   “我们从不分房睡。”宋云迟开口说道。   “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说一说?”   宋云迟冷哼了一声:“我们就算吵架也能很快和好。”   “刚成亲几天啊,就已经开始吵架了?”   “……”   很快虞岁和就开始后悔了。   本来他们可以夜里休息两个时辰再继续赶路。   结果宋云迟因已经无法控制对宁书砚的思念,下令吃完饭后连夜赶路。   虞岁和后悔得直拍自己的嘴:“嘴怎么这么贱呢!明明看到这厮已经想媳妇想得要发疯了,还刺激他。”   骂完又开始恨:“谁家好人刚分开几个时辰就开始想?!早知道他是这样离不开媳妇的,我都懒得搭理他!”   *   宁书砚回到堇王府,才得知宋云迟竟然已经出发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他竟然有些感动。   他没想到宋云迟居然能做到这个程度,对他说会请缨前去处理,下了早朝就直接出发了。   他从来不否认宋云迟对他的在乎。   宋云迟也是真的将他的事情,当成了重要的事情去处理,才会这般马不停蹄吧?   在宋云迟离开堇王府后,突然显得王府里空荡荡,又很安静。   宁书砚在书房里独自一个人看书,突然在想,宋云迟的书房里会不会放了什么密信?   他突兀地站起身来,走到宋云迟那边翻找。   宋云迟前两天刚刚发了脾气,东西摔了一些。   桌面的东西换了几样,其他还算完整的,仍旧在继续用。   他翻看了几本书,都没有什么特别,只在偶尔几处,有几个批注。   他随手放下,拿过来一个经帖打开看了一眼,很快丢到了一边。   书房里也有他考试的经帖。   这是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他又去翻书柜,恨不得每本书都打开翻一翻,看看里面有没有书信。   等他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册子,翻看得云里雾里。   前面是日期,后面是几句话的简单记录。   比如:   ——和太后攀谈,提及江南游船。   ——他说桃花好看。   莫名其妙……   他翻到了第一页。   ——红色劲装。   又往后翻了许多页。   ——劲装拿到了。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了。   他发现宋云迟居然将他平日里多看了什么一眼,提及了对什么感兴趣,统统记了下来。   这是从对他一见钟情后就开始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了?   ……   好变态!   啊啊啊啊!   宋云迟果然是个变态!   宁书砚赶紧将册子放回原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能对宋云迟这个连他脚都亲的变态有什么幻想?   祈祷他不那么变态吗?   又翻了一会儿,依旧一无所获后,他放弃了翻找。   回到书桌前又看了会儿书,这才去温池房洗了澡,回到房间睡觉。   躺在床上时,他整个人躺成舒服的“太”字,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   原来整个王府就剩下他这么一个主子了。   他要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了。   剿匪这件事并不可控。   如果顺利,几日就能结束。   如果对面总是逃窜,又时不时出来骚扰,或者干脆藏起来,等着宋云迟他们离开,那时间就要耗很久了。   想到自己成亲了,宋云迟离开外出,没有人管着他,他可以当家作主了。   他竟然生出了一瞬间的喜悦。   他的双腿和双手来回划拉着,开心得不得了。   又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舒坦地感叹:“原来床有这么大!”   他趴在床上舒展开身体,眯缝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不久后便睡着了。   临近清晨,他重重落地后突兀地醒来。   这才发现自己掉到了脚踏上。   他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才意识到自己睡得太自由了,掉下了床。   他家里在他睡觉的时候,都会在脚踏上垫上被子,到了堇王府已经没了这个习惯。   回忆了一番,似乎是一直是宋云迟睡在外侧,挡着他。   他险些忘记自己的臭毛病了。   他又很好面子地爬上了床,装成刚醒的样子。   仿佛刚才掉下床的不是他。   等早晨吃早饭的时候,他吃着吃着,看到一道小菜,突然想到这道菜是宋云迟喜欢吃的。   宋云迟估计在外面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吧?   他看了会儿,夹起来自己吃了起来。   他也喜欢吃,管宋云迟吃什么呢!   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能饿死自己不成?   *   乔既明一直谨记自己的使命:遇到不对,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这似乎是他唯一的用处。   所以在听说太子队伍出现问题后,他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了宁书砚。   他觉得,宁书砚是他朋友里,本事最大的一个。   如今还和堇王成亲了。   如果成功吹吹枕头风,说不定堇王还会再派来几个得力干将协助。   他不会想到,上午就看到京城的队伍来了。   更不会想到,带队的人居然是宋云迟本人。   他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不愧是他兄弟,把堇王都请来了! ! !   看到宋云迟的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事情肯定能顺利解决了,被夺走的东西也能抢回来了。   那群可恶的土匪完蛋了! ! !   紧接着,他就看到宋云迟快步走向出门迎接的太子,抬起腿就是一脚踹了过去,将太子踹得身体快速走了几步才站稳。   他身边有太子身边的官员,有人去扶太子,有人帮忙说话:“堇王,此事都是老臣未能料想……”   话音还没落,那位官员也挨了一脚。   乔既明见宋云迟平等地踹飞每一个人。   也跟着灰溜溜地走过去,等着领脚。   结果宋云迟走到乔既明身前停顿了片刻,越过了他,将他后面的人踹倒在地。   乔既明心惊胆战地看着,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堇王君的兄弟,堇王都不踹他!   他兄弟牛~逼~   -----------------------   作者有话说:乔既明:兄弟,我这辈子没白跟你!   宁书砚:? ? ?   【上了个插画活动,感兴趣的可以看看一看】    第51章   051   宋云迟抵达之后, 太子心中既觉安心,又满是惶恐。   宋辞礼这辈子最怕两个人。   一个是母后,另一个便是这位皇叔宋云迟。   若真要细细比较,他对宋云迟的畏惧更甚几分。   毕竟母后纵然严厉强势, 心底终究是疼他的。   可宋云迟不同, 那人是真的有可能,在某一日毫无预兆地取他性命, 那是实打实能要命的可怖。   太子本就忐忑, 觉得自己搞砸了事情。   得知京城会派人来援助,他也振作了一些。调整好心情后,和身边的官员以及武将,商量起了剿匪计划。   听闻京中有人到来,太子只淡淡颔首。   不多时,安玉急匆匆奔进来禀报:“殿下,是堇王驾到,随行的还有虞小将军。”   宋辞礼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刚见到宋云迟,客套寒暄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被对方狠狠一脚踹来。   他身形踉跄着连退数步,幸而被身旁官员扶住,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周围一瞬间变成乱糟糟一团。   他本想解释几句,看到宋云迟还在踹其他人,便索性装作被踹得伤势不轻,不再上前自讨苦吃。   待场面稍稍安定,一众官员闹哄哄地围在宋云迟与虞岁和身边,七嘴八舌地说明情况。   宋辞礼才垂头丧气地走上前,站在一旁静听, 努力摆出一副做错事的晚辈该有的恭顺模样。   虞岁和双手环胸,又没忍住抬手挠了挠头,努力在官员七嘴八舌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期间瞥了宋辞礼几眼,眼里有些嫌弃。   想到这呆头小子以后会是自己妹夫,他真想将宋云迟抓进小树林揍一顿。   反正宋云迟打不过他。   也不知怎的,可能是觉得虞岁和跟宋云迟不是一伙儿的。   宋辞礼觉得站在虞岁和身边更安全,于是朝着虞岁和挪了一步。   他暗自盘算,若是宋云迟再动手,虞岁和说不定会下意识出手阻拦。   宋云迟踹人真的很疼……   虞岁和暗自撇了撇嘴,满心嫌弃却未言语。   他与宋辞礼见面次数不多,这般近距离相处还是头一回。   他在心中暗自估量,这小子个子倒是不矮,几乎与自己平齐。   瞧着根基也算扎实,被盛怒之下的宋云迟一脚踹中,还能行走自如,稳稳站立,至少还算抗打。   一般说来,像宋辞礼这般没心没肺的性子,反倒活得长久,妹妹将来也不至于年轻守寡。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勉强接受这门亲事。   “山匪头领原是个杀猪匠,身壮如熊,手段极为残忍。他纠集了五百多名难民,组成……”   宋云迟听到这里冷笑:“他们五百多人?你们这一支队伍里有两千人!”   “他们都是孤注一掷,杀红了眼的人,若是不成功,家中老小便要饿死,故而凶悍异常。可我们队伍里还有文官、随从……”官员解释。   宋云迟厉声打断了他:“他们落草为寇前,是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个个膘肥体壮,反倒打不过?!”   官员缩了缩脖子,没敢再狡辩。   虞岁和在一边问道:“堇王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片刻,入夜便进山清剿。”   宋辞礼在此刻送来地图:“皇叔,这个是山里的地图……”   “不必,进山之后,见匪便杀。”宋云迟连地图都懒得看。   “里面还有难民的家眷……”宋辞礼怔了片刻,似乎还有些于心不忍。   “既然走上这条路,便是咎由自取。若不让其他难民见识为匪的下场,日后必定人人效仿,蠢蠢欲动。”宋云迟又一次看向宋辞礼,眼神狠戾。   他说着,走到了宋辞礼面前,微微俯下身,沉着脸说道:“你该明白,劫夺赈灾钱粮,便是断了安分守己难民的生路,与杀人夺命何异?   “这群拦路劫财,劫走官员的匪类,本就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你难道还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宋辞礼被说得一阵慌张,又不敢直视宋云迟的眼睛,很快说道:“不……不是……”   宋云迟懒得继续跟他说教,说道:“给本王安排住处,本王需要休息片刻。”   “好。”宋辞礼立即着手安排。   宋云迟绕开宋辞礼,跟着安玉去往他能休息的屋舍。   进去后,他到了床边开始解开外衣,准备立即休息。   身体才是征战的本钱。   他一直深知这一点。   这时虞岁和跟进来,都没多看宋云迟一眼,而是问:“我们什么时辰出发?”   “让你的人睡觉,安排两个聪明的,看看谁偷偷离开过。”   虞岁和很快意识到,宋云迟是要抓内鬼。   难怪宋云迟连地图都不看,他还当宋云迟是真的没有任何计划,直接乱杀呢。   他轻声回应了一声,随后走了出去。   等虞岁和出去后,宋云迟躺在床铺上,明明劳累了一整日,可仍旧无法立即入睡。   他总觉得周围的被子是臭的。   房间里是臭的。   他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   他一定要来没有宁书砚的地方吗? !   真该死。   翌日一早,宋云迟沉着脸走出房间,外面已经捆了几个人。   都是昨天晚上鬼祟离开过的人。   虞岁和擒住他们后,只粗略审问了一番,便一直将人绑在原地等候发落。   宋云迟接过几人的供词翻阅片刻,又抬眼扫过众人神色,目光冷锐。   他本就极善识人,这些人见到他时的神情变化,细微举止,尽皆落入眼底。   “老实交代,本王可饶你们不死。若要等本王亲自查出来,届时株连三族,都算是轻罚。”   几人自然不肯轻易认罪,还想竭尽可能地进行周旋。   宋云迟先提审其中一人,不多时便从供词里揪出逻辑破绽,抓住几处疑点反复追问,那人很快便露出马脚。   眼见瞒不下去,那人当即承认自己是内鬼,随即涕泗横流,跪地苦苦忏悔。   宋云迟竟果真信守诺言,将他松绑放走。   之后他似是失了耐心,转身便要去用早膳,临走前还淡淡叹道:“审案实在乏闷,等本王用完早饭,便直接用刑吧。”   他早饭还未吃完,便有人来报,又有两人主动投案认罪,还供出了最后一人。   一共四个内鬼,昨天夜里跑出去三个人。   他们也算警惕,一个人留在此处留守,一个人在途中盯梢,另外两个人加速去送信儿。   那留守之人未曾出门,本未被抓获,此刻被同伙供出,四人便一并被押来受审。   第一个认罪的人,一直在努力寻找宋云迟的身影,嘴里重复着:“那位大人说了会放过草民的……草民也只分得了十两银子……只有十两啊……”   可最后,四个人还是被拖了出去,全部杀死。   宋云迟听着那个男人临终前的咒骂,冷哼了一声:“虞小将军手下的出手速度好慢啊……是想多听几句他咒骂本王吗?”   “你不是答应他,不杀他了吗?”   “诓诈之语,也有人信?”   虞岁和不想和宋云迟再聊这些,而是询问:“之后你有什么计划?”   宋云迟这才拿起地图,细细研究起山地地形,忽而话锋一转,轻声问道:“你说他会想本王吗?”   “想,想得日日郁郁寡欢。您快下令吧,等剿匪一毕,咱们即刻回去见您的堇王君。”   这句话取悦了宋云迟,宋云迟终于开始认真和他探讨战术。   *   宁书砚并没有思念宋云迟。   他甚至享受宋云迟离开后的日子。   他成亲了,家里没有宁父管着他,什么事儿都要骂两句。   也没有宁母时不时来念叨他要认真完成学业,要按时吃饭,不能挑食,他太瘦了。   宋云迟不在,他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嗓音又恢复成平日好听的音色。   杨长史是宋云迟身边的人,平日里很是安静,只在需要的时间出现。   也因为有杨长史在,他根本不用去管家,杨长史都会处理得稳妥。   还会将府中所有事情详细地汇报给他。   他只需要每天按时去崇文馆,回来后一个人看书。   之后去洗漱,再睡觉。   日子自在快活得不像话。   好几次偷偷地笑出声来。   只是在宋云迟离开的第三天,杨长史来他的屋子里取了些东西:“王爷在外有些睡得不够舒坦,取些府里的东西送过去。”   “哦,好的。”   宁书砚起初没当回事,照常去洗漱。   出来后,却发现他的被子和枕头不见了。   难道杨长史拿错了?   错把他的拿走了?   应该不会认错啊……   他的被子是新添的,还是红色的喜被。   宋云迟则是用自己原来的,怎么会认错?   这时宝平从外间走进来,有些疑惑地问:“主君,您的衣服脱下来后,又带回来了吗?”   “没有啊,在温池房。”   “您刚刚脱下来的里衣,奴才想拿去洗了,可没找到……”   宁书砚本是疑惑的,正要去温池房再看看。   突然回头看向床铺,他又改了口风:“哦,没事了,就当衣服被扔了吧,你去忙别的吧。”   “不找了?”   “嗯,不找了。”   等宝平出去了,宁书砚才翻身上了床。   自己的被子被拿走了,只能去盖宋云迟的被子。   宋云迟这么变态,八成也是杨长史给惯的!   拿走他的被子,还偷他没洗的里衣!   想到东西被送到宋云迟那里去,会被如何对待,宁书砚就气得直踢宋云迟的被子。   终于不闹腾了,他躺在了被子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周围有宋云迟的味道。   他觉得奇怪,捧起被子闻了闻,没有味道啊……   疑惑了一会儿,他还是放弃了。   裹住了宋云迟的被子,蜷缩着身体入睡。   入睡时还在想,王府应该还有多余的被子,明天让宝平去晒一床新被子……   想着想着,他又一次很顺利地入睡。   且这一夜没有掉下床去。   *   宋云迟离开的第四天,宁书砚收到了三封书信。   他第一封看的是太子的信。   依旧是厚厚的书信,整整有十页之多。   内容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先是详细说了这几日剿匪的进度。   宋云迟第一日假意晚间偷袭,实则是抓内鬼,还真的成功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围剿,果然成了猫鼠大战,对方还算狡猾,利用地形优势,以及手中有人质,还真成功躲了两日。   目前匪徒已经被逼入绝境,这几日就会剿匪成功。   皇叔来了之后,孤很安心。   但是皇叔踢了孤一脚,没事的,只是青紫一片,没那么疼。   孤这边都挺好的,你不必担心,你在京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争取这次旬试取得好成绩。   第二封是乔既明的。   乔既明是个纨绔,字都不想多写,估计憋了一晚上,也才写了一页纸,内容也很简单。   我出门闯荡了,虽然出事了,但是出事的不是我的队伍,所以我应该没什么事儿,嘻嘻。   堇王来了,是你求来的吗?你可真厉害。   他踢了所有人,唯独没踢我,绝对是因为我和你是好朋友,嘻嘻。   堇王真挺厉害的,估计剿匪快结束了,我也要继续去救济难民了。   我之后的任务是施粥,堇王非要在粥里掺沙子,他人真坏。   他最后一封才打开宋云迟的。   打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翻白眼。   其中的内容可以总结为:   路途遥远,一路奔波,十分辛苦,想你。   到了之后粗茶淡饭,环境艰苦,周围的官员都为难他,针对他,并且着重提及了虞岁和。   重点是:他们都不如你,本王在外备受委屈。   昨夜下了雨,天气潮湿,想你。   事情进展顺利,将会在几日后回来。   宁书砚看完宋云迟的信,随手丢到了一边。   宋云迟说其他官员都欺负他,谁信啊? !   也就虞岁和能和他说上几句话,但是虞岁和也不是会欺负人的人。   不过能看出来,宋云迟对剿匪是十分有把握的,毕竟整封信里都在强调自己吃的苦,没怎么提剿匪的事情。   难得提一句,也是说就要完事了,会尽快回来。   他也就没再担心。   当天夜里,他还和宝平一起,修整了自己的指甲。   一直磨到足够圆润美观,他才满意。   等宝平收拾完桌子离开,他才重新整理那些书信。   收拾时,想到这是宋云迟第一次正式给自己写信,前一次只算是一张纸条罢了。   他还是将宋云迟的书信装回信封里,妥善地收好。   之后找出了一个锦盒来,打开盖子,将三封书信都放了进去。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妥。   他又翻箱倒柜,又找出了一个盒子来,将宋云迟给他的书信单独放进了另外一个盒子里。   又翻书,将之前的纸条找了出来,一同放入,才算是觉得可以了。   之后他快速到了床上,在床上滚了一圈,才安然入睡。   又是安稳自在的一晚。   *   与此同时,围剿之地已是大雨瓢泼。   豆大的雨点被风吹得横斜着砸在地上,溅起层层四溅的水雾。   天地间一时间白茫茫一片,雨声风声连续呼啸,闪电雷声轰鸣震耳。   宋云迟头戴斗笠,立在滂沱大雨之中,目光沉沉扫视着四周情形,片刻后沉声下令:“立即撤离。”   话音落下,他留在后方坐镇压阵。   待众人尽数安全撤出后,才翻身上马,紧随队伍前行。   就在此时,山体骤然震动,轰然坍塌。   大片落石裹挟着泥沙滚滚滑落,连粗壮的树木都被连根带起,顺着陡坡疯狂坠下。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席卷而至,众人猝不及防,四下顿时一片混乱。   虞岁和跟宋辞礼在最前面带队,早就走到了安全地带。   宋辞礼此生没吃过什么苦,被雨淋得来回摇摆。看到泥石流的瞬间,却惊呼出声:“皇叔还在后面!”   接着不假思索地纵马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第52章   052   情况糟糕透了。   宋云迟在泥泞里用尽力气,才将身上的斗笠扯下来。   此刻他浑身被湿冷黏腻的污泥裹缠,斗笠反而成了压着他最大的负累。   他“呸”了好几口,才仰面倒在雨水和泥土里,狼狈地喘息了几口。   这般情况下, 不受控地喝了好几口雨水, 呛得他胸腔发紧,险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己仍旧被泥埋着的身体,努力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却发现越是挣扎,身体便越是往下沉,泥浆顺着衣缝钻进衣服,冷得刺骨。   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保持着仰面平躺的姿势,这样至少能暂缓下沉的速度,多撑片刻。   没一会儿,他又伸手将斗笠碎片捡回来,盖在了脸上。   这般一来, 好歹能挡去些瓢泼的雨水,缓解雨水直淋面颊的难耐。   他突然在想国师说过的命格论。   想来如果是宁书砚来此, 遇到这件事,就小命不保了。   好在他命硬,纵使此刻狼狈不堪, 满身泥污,终究是保住了性命。   他硬是在泥里躺了快两个时辰,才听到了宋辞礼的声音:“皇叔!你在吗?”   他蹙了蹙眉,这小草包来这边干什么?   过来不是添乱吗?   旁人还得保护这个小草包。   可能是看到了熟悉的斗笠,宋辞礼踩着泥泞就要过来。   宋云迟没好气地掀开斗笠,指着他说道:“站那!”   宋辞礼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当即站在了原地。   宋云迟又摆手驱赶:“退回去。”   宋辞礼带着自己的人听话地后退。   等宋辞礼站在了一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问道:“皇叔,您那里的泥土有问题?”   不然宋云迟肯定能自己挣扎出来,轮不到他去救。   宋云迟重新盖上斗笠,没好气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皇叔,您等着,孤叫他们送绳子过来。”说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宋辞礼又屁颠屁颠儿地回来了,兴奋地说道:“皇叔,虞小将军派人去寻绳子了。   “他说您这边要是还活着的话,他就去剿匪了,现在正好全部都能抓住。”   “嗯。”被泥埋了许久,又被雨水淋着,宋云迟根本没有好态度回应。   “皇叔,您冷吗?孤给您扔一件衣服过去?”宋辞礼又问。   “给本王扔一件湿衣服过来,盖本王身上,然后冻死本王?!”宋云迟怒吼了一声。   “哦……”宋辞礼不说话了。   又等了好一阵子,绳子才被送来,一群人齐心协力地朝着宋云迟丢过去。   宋云迟牢牢接住,握在手里,被宋辞礼的人拉了出去。   他一身泥污,几乎无法站稳,双腿被冰冷的泥水浸得早已没了知觉,只能扶着一旁勉强站立,喘息许久才缓缓调匀气息。   此刻宋云迟不说,心里却清楚。   这般混乱不堪的场面,又有虞岁和的部下作证是天灾所致。   若是宋辞礼先寻到他,趁旁人不备暗中下手,他即便死在这场灾祸之中,也绝不会有人心生怀疑。   他扫了一眼队伍,见其中确有自己的亲信与虞岁和的兵士。   可心中也明白,若宋辞礼的人真想设法甩开他们,办法多得是。   可再看向不远处的宋辞礼,依旧被风雨吹得身形摇晃,神态疲累至极,嘴唇一片惨白。   难得与他对视一眼,眼底依旧是往日那般无辜纯粹,不见半分异样。   宋云迟见状,便也不再多做揣测。   毕竟宋辞礼是上一世宁书砚至死都忠心追随之人,若他当真心思歹毒,品性卑劣,宁书砚也不会那般倾心相待。   能被宁书砚以真心托付的人,至少总有几分可取之处。   至少心性不坏。   可惜……实在愚蠢。   罢了,他原本的想法也是给这草包找一个聪明的太子妃,让他们赶紧生出孩子来。   这样他再努力培养那个孩子,早点让宋辞礼去当太上皇。   免得宋家的江山断送在宋辞礼手里。   他则是再做几年摄政王,还能顺便将自己这边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宋云迟被一行人搀扶着离开危险地带,他的两名护卫也被相继救出。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在出事时都是在最危险的地带。   谢良回被他留在京城保护宁书砚,没有跟来。   前来的几人武功虽不算弱,可面对这般天灾,依旧无力挣脱,束手无策,能靠着功夫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此次剿匪,在泥石流爆发前,已然推进到最后一步。   宋云迟下令撤离之时,不少人还满心不解,不明白为何要在关键时刻骤然退兵。   事实证明宋云迟的判断是正确的,的确突发异象。   加之他们抵达之前,此处已连降多日暴雨,山体本就松动不稳,今日这场大雨更是雪上加霜,终致险情暴发。   因宋云迟令大部队先行撤离,自己亲率人手最后压阵。   故而遭受重创的,大多是他麾下的队伍,他自己也落得一身狼狈。   他被人披上了新的斗笠,扶着他朝外走。   他却没有立即离开此地,而是疲惫地爬上了马车。   进去躲雨的同时,仍旧询问着虞岁和那边的情况:“虞小将军带队进入了?可还顺利?”   “小将军也是想抢救被劫取的赈灾粮,怕泥石流造成粮食损失,同时也能彻底将土匪歼灭。”   “嗯,他的选择是对的。”   宋云迟坐在马车里,有气无力地扯着自己的衣服,想要将自己的湿衣服脱下来。   这时宋辞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皇叔,需要孤身边的小太监进去伺候吗?”   “不用。”宋云迟恢复了冰冷的语气,毫不犹豫地拒绝。   宋云迟独自脱掉了衣服,寻来沐巾粗略地擦干身体。   这期间,他冷得身体打颤。   即便已是南方地界,时逢三月,又连日暴雨倾盆,天气依旧阴冷刺骨。   他在泥水之中浸泡了两个多时辰,身子早已冷得如同寒冰。   此刻他全是凭借意志力在强撑,换一身衣服而已,竟然也进行了一刻钟的时间。   之后他裹紧披风,蜷缩着身子坐在马车车厢内。   发丝未曾干透,僵硬的手指早已无力再去打理。   微卷的发梢上,颜色发灰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不断往下坠落。   外界仍旧在忙碌,时不时还有哀嚎声或者求饶声传来。   “我们只是想活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的孩子还埋在土里,求求您,他是无辜的……”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性命,我们只是为了活命抢了些粮食和钱财!”   宋云迟听着这些声音,极其缓慢地闭上双眼,随后低声问道:“被绑走的官员救出来了吗?”   宋辞礼一直披着斗笠,站在马车外看着,时不时能接到士兵的汇报。   就算身体已然承受不住,却还是和其他将士一般苦苦坚持着,没有搞特殊化。   他听到宋云迟的问话立即回答,因为还在风雨里,只能扯着嗓子喊着:“救出来了,将士们正在搬运粮食和钱财出来。”   宋云迟再次开口:“我们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救援一群劫匪,以及劫匪的家人,全部匪徒就地解决。   “派身手利落的兵士沿路清剿,一个不留,他们已经浪费我们很多时间了。”   马车外的宋辞礼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宋辞礼刚刚救了自己,宋云迟难得耐着性子叹息了一声,接着解释道:“如今难民遍野,屋舍尽毁,百姓只能颠沛流离,无以为生。   “你此番前来施粥赈济,终究只是一时之策。待你们离去之后,这些人又该如何度日?   “若此次不从严处置,斩草除根,等你们一走,此地必成匪患丛生之地。所有隐患,务必扼杀在萌芽之中。”   最后,宋辞礼还是下定决心般回答:“好。”   之后下令,处理所有匪徒。   宋云迟疲惫地靠着车身休息,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趁自己还有意识,再次说道:“务必寻到那个……屠夫,将他的头挂在施粥位置附近,示众……”   “好。”宋辞礼再次回答。   不久后,虞岁和的声音传来:“堇王还好吗?”   直到听到虞岁和的声音,宋云迟才终于松懈下来,放心地晕死过去。   虞岁和快步走过来,掀开车帘朝里看了一眼,感叹了一句:“哟,睡着了?”   随后放下车帘正要离开,又觉得不对,重新退回来掀开车帘问:“您这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虞岁和立即吩咐:“驾车回去,找太医!”   *   宋云迟出行前就感染了风寒。   不过病情并不严重,发热一场之后,倒也算是散去了大半。   可之前的风寒还没彻底好,如今又一次受了冻,致使宋云迟的情况变得极其严重。   太医叹息道:“阴寒袭表,邪郁肌腠,如此正邪交争,遂致王爷昏迷不醒,不省人事。” [1]   虞岁和站在一边掐着腰听,没太听懂。   猜测应该是病得很重。   这个时候,倒是宋辞礼能与太医聊上几句:“皇叔身体要紧,劳烦您帮忙施针,再出一个方子,孤派人去煎药。”   太医立即执笔,写下了方子。   虞岁和不太信任太子的人,伸手拿过方子给了宋云迟带来的护卫:“你们去抓药。”   几个人立即按照吩咐去办事。   之后,虞岁和又站在床边,看着太医给宋云迟针灸。   太医针灸得认真,虞岁和看得也认真。   太医还当虞岁和也懂针灸,于是询问:“小将军对针灸感兴趣?”   “哦,不是,我是在想……他天天在堇王府里,什么时候偷偷训练的,肌肉还挺发达。”   “这样啊……”太医也不知道如何和虞岁和聊下去了。   宋云迟在当天晚上才醒来。   当时仍旧烧得视线模糊,声音也哑得厉害。   这种情况下,也要叫虞岁和进去问话。   虞岁和快步走了进去,刚进门就说道:“你的护卫帮你洗澡擦身,洗干净的头发。之前已经给你喂过药了,还针灸过,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剿匪……结束了?”   “结束了,那屠夫的人头挂着呢,吓得百姓都不敢来领粥。最后还是饿得不行,才过来端走了粥。一个人打头,后面的人陆续也都来了。”   “本王要……回京城……”宋云迟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得尽快回京城。   宁书砚还在京城等他。   “再等等吧,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太医说了,你这次病得极重,怕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宋云迟很快抓住了重点:“一段时日?”   “嗯,最少也得五天吧,太医的意思是,你先在这休养个半个月,正好也能看着太子救济完灾民。”   “不行……本王要回去……”   “你回去有什么急事儿?”   “宁郎还……还在……等本王……”   虞岁和听得直叹气:“自作多情吧你,怎么成亲的心里没数吗?他等你什么啊,你走了,他说不定很开心呢!你老老实实地养病吧,没人期待你回去。”   听到虞岁和的话,宋云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骂了一句:“滚!”   “咝——怎么突然发脾气?来,喝口茶,败败火……”   结果茶刚送过去,就被宋云迟掀翻了。   虞岁和错愕了一瞬,突然举起拳头威胁:“信不信我现在一拳给你打晕了,让你不得不休息?!”   “……”宋云迟不说话了。   也不发脾气了。   因为……他信。   虞岁和的一拳头过来,他头盖骨都能碎了。   这样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他的宁郎了。   宋云迟只能生闷气,翻了一个身,抱紧了宁书砚的小被子,枕着宁书砚的枕头。   等虞岁和气呼呼地出去,才在缝隙里摸出宁书砚的里衣嗅了嗅……   啧,嗅不到味道。   鼻子不通气!   *   宁书砚收到之前的来信后,分别给太子、乔既明和宋云迟都写了回信。   在他筹备旬试的期间,又收到了太子和乔既明的来信。   他接到的时候还有些疑惑,询问:“只有两封?”   “没错。”送信人回答。   宁书砚想着,可能是太子和乔既明单独寻了一个信使过来,宋云迟的信还没过来。   于是他拿着书信回了王府。   回府后他打开书信,粗略地看了一遍后,他却慌了神。   他分别在太子和乔既明的信里得知了宋云迟遭受了危险的事情,虽然叙事方法不同,却都表达出了一个信息。   剿匪遇到天灾,宋云迟殿后遇难。   宋云迟在得救后大病一场,昏迷到不省人事一整天,他们送出书信时,人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得知这个消息,他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和宋云迟他们所在的地方相隔极远,正常乘坐马车前去,需要两日路程。   只有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才能一日到达。   他这边得到消息,想来已经过去了一日多,不知宋云迟的情况如何。   说他不担心是假的。   他深知,宋云迟是因为他,才破例同意去帮助太子善后。   先是自己掏出了十万两黄金捐款,后是亲自请缨去剿匪,皆是为了他。   现在宋云迟出了事,他自然紧张到心口揪紧。   他几乎是瞬间下定决心。   他当即走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喊:“谢良回,整理好东西,我们去找王爷。”   谢良回还在院子里,懒洋洋地靠着大树回答:“王爷临走时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许你离开京城。”   “王爷剿匪遇到了泥石流,他被卷进其中,如今生了大病,昏迷不醒。”宁书砚朗声说道。   谢良回吃了一惊,身体都瞬间站直了:“王爷出事儿了?”   不过他还是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可是……王爷不许您离开。”   “你且想想,他在那边久了,心情会不会受影响?若是因此见不到我,让他疯病复发了,被太医发现端倪,会有什么后果?!”   “……”谢良回听得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宁书砚竟然坦然地说出了这件事情。   如今的态度,竟然是要替宋云迟隐瞒?   宁书砚吩咐道:“你和杨长史帮我收拾东西,我去给崇文馆写封信请假。”   宁书砚进入书房时仍旧很急,所以信也只有匆匆一句话。   家夫不慎感寒,病势沉笃,已然昏愦不醒。学生忧心如焚,恳请恩准假前往,亲侍汤药,以尽微忱。 [2]   -----------------------   作者有话说:【1】【2】中医说法是百了一下,得到的中医词汇,非原创。    第53章   053   宁书砚在外人看来, 一直都是爱笑,性格极好的模样。   莫名的,让人觉得很好亲近。   其实他的骨子里有一股子莽撞劲儿,但凡做出了决定, 就一定会做到。   一如他当年冒险去封地支援太子一般。   如今为了能让谢良回彻底放心跟他同行, 还连夜去了国师府,求国师为他算一卦。   只要证明他此行没有风险,他也会更加理直气壮,带着谢良回即刻出发。   谢良回也是信任国师的。   于是二人真的带着杨长史一起,去敲了国师府的门。   他们去时,国师还在炼丹,顶着黑眼圈,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他看到宁书砚后,无精打采地问道:“怎么?”   宁书砚因为着急,说话的语速有所提升:“王爷在剿匪时出了事情,我非常担心,想过去照顾他。想请您帮忙算一卦,我如今出行是否安全?”   “堇王已经出事儿了?”顾希夷有气无力地问道, 仿佛对宋云迟出事一点也不惊讶。   “是的。”宁书砚回答得语气沉重。   顾希夷扶着自己的脖子,努力活动肩膀,接着说道:“不用算了,直接过去就行了,此劫已过。”   说完摆了摆手,说道:“贫道还得看着炼丹炉,回去了。”   宁书砚听着顾希夷这句话觉得奇怪,想要追问,却见顾希夷已经进入了炼丹房。   这时小道童走了出来, 拦住了他们追逐的步伐,对他们行礼:“师父已经回答过了,二位请回吧。”   宁书砚和谢良回、杨长史三个人一起出了国师府。   他们在门口呆愣了一会儿,宁书砚才开口:“国师的意思是劫难过去了,我可以放心出门了。”   谢良回跟着试探性地问:“那我们明日启程?”   宁书砚睁着那双漂亮的笑眼,看向谢良回,问得真诚:“你困吗?”   谢良回算是懂了,无奈地问杨长史:“我能带多少护卫?”   杨长史也很为难,毕竟他们堇王府的护卫都是在京任职的,调走很多,会惊动圣上:“怕是不足八十。”   “够了。”谢良回终是咬牙同意了。   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府。   杨长史派人收拾东西,谢良回选取护卫。   宁书砚换了一身衣服,带上了自己的书囊和宝平,上了堇王府的马车,当真连夜出发。   谢良回亲自驾马,一直守在马车车帘外。   宁书砚是一个睡眠质量极好的人,这般颠簸竟然也在柔软的垫子上睡着了。   等他醒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驿站。   谢良回派一队快马去那边送消息,这边安排队伍进行休整,同时叫宁书砚和宝平二人下车去吃个早饭。   宁书砚并没有吃太多,免得之后马车颠簸,会引得他不舒服。   吃完后,队伍的人进入客房休息。   宁书砚也带着宝平上了二楼。   他们两个人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接到了汇报:“王爷就在下一个城镇的客栈内,听说又陷入昏迷了。”   宁书砚很快发现了其话语里不对劲的地方,追问:“什么叫又陷入昏迷了?”   报信儿的人这才喘匀了气,说了详情。   他们是快马加鞭去寻堇王队伍的小队,想要通知那边堇王君过来了。   若是遇到堇王已经离开剿匪地,他们也能先知道,回来通知宁书砚。   结果他们到时,听说宋云迟醒来后非要坚持回京城。   宋辞礼又是特别听话的晚辈,趁着虞岁和不注意,给宋云迟准备了一辆舒服的马车,就真的将人送走了。   还带上了一位太医。   结果宋云迟的情况实在太差,半路上又晕了一次。   随行的人也是担心得不行,只能在最近的城镇停下,寻了一家客栈入住。   他们报信儿的人也是得知堇王已经离开,一路沿途打听,才终于得知了堇王落脚的地方。   于是他赶紧去通知了堇王的人,告诉他们堇王君过来了,让他们在此等候。   报信二人不敢再耽搁,又快马加鞭地朝着这边过来通知消息。   宁书砚听完后忍不住蹙眉,想不通宋云迟那么大一个人了,为什么非要着急回京。   不知道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吗?   不过他还是很快说道:“辛苦你们了,你们二人先在这里住下,我会让宝平给你们支付足够的费用。   “将王爷如今落脚的客栈名字告诉我,我即刻前去。”   得知客栈的名字和位置后,宁书砚立即赶去安排。   谢良回突然被叫醒,还有些懵,好在没耽误事情,很快跟着启程。   再次驾马时,谢良回的头发都是毛毛躁躁的。   坐在车前,一边打哈欠,一边搓眼角。   有马车和一些简单的随行物品在,他们的队伍要比骑马的小队慢上许多。   一行人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终于寻到了客栈的位置。   他们到时,便看到门口有熟悉的守卫在等待。   看到他们一行人过来,几人立即走了过来,在马车外行礼:“属下见过主君。”   宁书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问道:“王爷状况如何?”   “有些昏沉,还没彻底醒来。”   “带我上去。”   他因着要出行去灾区,穿着特意寻的最为低调的款式,走在人群中并不出彩。   偏他外形着实出众,就算连夜赶路,也有些疲惫,仍旧是人群中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随着护卫上了客栈的楼,走进了宋云迟居住的客房。   宋云迟居住的是上等客房,房间分为内外两间,还有单独的沐浴间,在此地已然算得上奢华。   他走到床边,看到太医一直守在床边,见他来了,立即起身行礼。   他则是询问太医情况:“王爷情况如何?”   “病情严重,王爷偏要回京,这般折腾下,难免加重了病情。”太医回答得语重心长。   宁书砚试探性地问:“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   “肝火亢逆,气血上冲。”太医说着,偷偷瞧了宁书砚一眼,斟酌用词,“想来也是来气之前动了肝火,肝火暴盛,还需要控制好脾气,怒气伤肝。”   宁书砚瞧着,太医应该是觉得,宋云迟本就脾气不好。   外加去时生了很大的气,连太子都挨了他一脚,于是将疯病归于肝火暴盛。   倒是没有发现更严重的端倪。   宁书砚放下心来,又询问了一些应该如何照顾的话,便留在了房间里,代为照顾。   在太医离开后,他才走到床边查看宋云迟的情况。   他第一次见到这般狼狈虚弱的宋云迟。   头发全部披散着,脸色苍白到可怕,嘴唇也紧接没有血色。   他将手盖在宋云迟的额头,试探了一番体温,发现仍旧是滚烫的。   他只能到一边投了毛巾,接着盖在宋云迟的头顶,帮他降温。   他怕宋云迟的身体不舒服,帮宋云迟揉捏手臂和腿,在他努力帮宋云迟翻身,揉他的后背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这好像是他住在堇王府时,宋云迟在夜里突然将他翻身后,宋云迟做过的事情。   宋云迟也照顾过病人吗?   他疑惑了一瞬又很快回神,继续帮宋云迟揉捏身体,进行放松。   最后才坐在床边,看到宋云迟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宋云迟的身体是护卫帮忙清洗的,想来照顾得也不算仔细,在泥水里挣扎时,指甲里进入的东西都没处理干净。   宁书砚又投了一条毛巾,帮宋云迟擦手,接着细致地帮宋云迟处理指甲。   处理的时候才注意到,宋云迟应该是用力挣扎过,指尖还有伤口,指甲也劈开了几个,还连着些许血肉。   他看得直蹙眉,之后处理得更是小心。   宋云迟悠悠转醒时,睁开眼睛看到宁书砚坐在自己的床边,还在帮他清理指甲,不由得一怔。   他觉得他应该是疯病又犯了,出现了幻觉,才会看到宁书砚出现在自己身边。   还穿得这么朴素单调。   完全不是宁书砚的风格。   不过能看到宁书砚也挺不错的。   他一直沉默地看着宁书砚,见宁书砚终于帮他处理完一只手,还举起他的手来回翻看。   翻看时,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宁书砚当即问道:“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云迟觉得自己的幻觉很神奇,这个宁书砚还能碰到他,并且跟他说话。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我……想你了……”   宁书砚听着他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话声音好难听,比我嗓子哑的时候还难听。”   “……”宋云迟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你等一下,我去叫太医。”宁书砚说着放下他的手,起身就要离开。   宋云迟却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别……陪我一会儿……”   宁书砚瞧着他似乎没有大碍的样子,又一次坐回到床边。   他有些责备地问宋云迟:“你着急回京做什么?太医明明交代了,让你静养身体,你偏不听……”   “你还在京城……等我,我说了……会很快回去……”   “那也要以身体为主啊!”   “我……见不到你……会焦躁……”   “和我还有关系了?难不成你的病还是因为我不成?”   “是。”   宁书砚一阵不解:“什么?”   “是因为你……”   宁书砚不解:“可是备婚期间,我们也很长时间没见面。”   “在京城时,我们距离很近……我能随时得到你的消息……但是你离我远了……我不能及时保护你……我会焦躁不安。”   宋云迟知道,他的焦躁源于什么。   上一世,他和宁书砚分开两地,再见面时,宁书砚已经身中剧毒。   这一世,他和宁书砚分开两地后,他整日里都会心神不宁,生怕上一世最让他绝望的事情再次发生,他还无力回天。   宁书砚还在沉默思考这些话的时候,宋云迟再次说道:“我很快就会回京城……找你了……”   “我在这呢,你回京城找我做什么?”   宋云迟听到他的回答,也是一怔。   随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宋云迟这才重新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想要感受这种触感是不是真实的。   当他确定,真的是宁书砚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心情立即雀跃到,心脏险些跳出胸腔。   重病之中的宋云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将宁书砚拽向自己。   宁书砚几乎是一瞬间跌入了宋云迟的怀里,接着被宋云迟紧紧地抱住。   宁书砚起初是惊慌的,等到了熟悉的怀抱里,他才安稳下来。   随后他抬手抱住了宋云迟的身体,轻声安慰:“剿匪遇难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这次多亏了你,才解决了烂摊子。   “还因为这件事,让你遭遇了天灾,受了这些苦,我都知道了。   “真的很感激你。”   能够真切地抱住宁书砚,让宋云迟一直烦闷的心情都随之轻松起来。   怀中的温度以及沉重感,都让他觉得踏实。   仿佛只要宁书砚在他的身边,他就充满了安全感。   一瞬间,什么都好了。   尤其是他意识到,他的宁郎千里迢迢从京城来看望他了。   为他而来。   他的宁郎是关心他的。   是在意他的。   这让他开心得恨不得笑出声来。   抱了许久,宁书砚才又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想……洗干净……”他的宁郎来了,他要以最好的形象和宁书砚相处。   “好,我去问问你能不能沐浴。”   宋云迟虽然不舍得宁书砚离开,却还是松了手。   不久后,太医跟着进来给宋云迟诊脉,确定宋云迟的情况,接着说道:“今日还是擦身为主吧,过两日再进行沐浴。”   “好。”   等太医离开,宁书砚吩咐人送来温水。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帮宋云迟脱掉上衣,进行擦身。   擦完了上身,又为他盖上了被子,努力无视这被子还是他的被子,又去帮宋云迟擦下半身。   宁书砚做得还算利索,完成得也仔细。   不过还是累得不轻,独自走到桌边喝了一口凉了的茶。   随后他扶着宋云迟起身,让宋云迟可以自己拿起竹牙刷洗漱。   他又帮宋云迟披上了被子,之后拎着茶壶说道:“我去接一些热水,一会儿你也喝点。”   “嗯。”   宁书砚来了之后,宋云迟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   甚至连病情都好了许多,郁结的情绪都消散了。   尤其是在宁书砚扶着他重新躺下,他抱着宁书砚,软磨硬泡地亲了好一阵子后,宋云迟逐渐变得神采飞扬。   之后宁书砚喂他吃了一些清淡的饭菜,两个人才开始正式聊天。   宋云迟问道::“你马上旬试了,怎么还跑过来?”   “旬试错过了,还有月试,实在不行还 有岁试。我们这些崇文生,不走科举路线的,都是馆试结束后,就可以直接入仕了,获得出身资格,没有科举那么严格。 ”   “哦……”宋云迟回答时,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宁书砚还在忙碌整理他的行李,接着说道:“主要是担心你,也是想到你会着急回京,怕你情急之下疯病犯了,被太医发现了端倪,我就来了。”   宋云迟意外地抬眼看了看宁书砚,看到宁书砚指着他警告:“如果你以后胡乱发病,咱俩就和离!”   宁书砚不但没有以疯病为把柄,将消息送给东宫。   此刻竟然还愿意帮他隐瞒。   还处处为他着想。   “绝对不会!”宋云迟急切地说道,生怕宁书砚会因为这点嫌弃他。   “你最好说话算话。”宁书砚煞有介事地警告。   “嗯。”宋云迟回答得柔和,随即再次将宁书砚拽进怀里,“你先别忙了,让我抱一会儿,我真是好想你……”   可抱着抱着就不对劲了,宁书砚一个劲地拍宋云迟的手:“你手上还有伤口呢!往哪伸呢!”   之后的话语,都被吞进吻里。    第54章   054   宋云迟, 一个病重都老实不下来的男人。   尽管身上滚烫,仍旧要抱着宁书砚不松手,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才能安稳。   宁书砚懒得跟他计较,只能和宋云迟钻进同一个被子里,抱着宋云迟头安抚。   宋云迟身上仅剩的一丝力气,仍旧执着于扯他的袜袋。   接着让宁书砚将腿搭在自己身上,握住了宁书砚的脚把玩起来。   在外盛气凌人的未来摄政王, 在宁书砚的怀里, 就仿佛一个祈求关爱的柔弱病患。   如今的宁书砚对他也算纵容,并未拒绝。   宁书砚此前一直赶路,也是疲乏得厉害,竟也抱着宋云迟睡着了。   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疲乏, 一个是虚弱, 倒也相拥在一起睡得极其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 有人汇报虞岁和前来探望了,听闻宋云迟还未醒来,便又离开。   如今将士们都住在其他的客栈里,只等着宋云迟醒来再来相见。   宁书砚首先起床,帮着宋云迟洗漱,之后亲手帮宋云迟梳好了头发。   等穿戴整齐后, 宁书砚派人给虞岁和送去消息,说是来此一同用午膳。   不久后,虞岁和风尘仆仆地来了, 进来后便朗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说了不让你走,不让你走,你非得作死, 又晕了,傻了吧?你要是再折腾,我肯定一拳揍死你。”   走进来,就看到宁书砚正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   虞岁和还不知道宁书砚过来的事情,看到宁书砚也是脚步一顿。   他尴尬得原地转了一个圈,进来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最后努力挤出一抹笑,换了一种语气问好:“堇王君来了?”   “嗯,学生见过虞小将军。”   “啊……不必拘礼。”   宋云迟在此时披着衣服坐在了桌边,看着宁书砚继续布菜的模样。   突然,他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将头抵在宁书砚的手臂上,很是委屈地诉苦:“这些日子,他一直这般欺负本王。”   虞岁和看着宋云迟这副样子,一时间竟然没能应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宁书砚真的因为宋云迟的话严肃了表情。   他和虞岁和接触不多。   还真就不了解虞岁和的为人。   他只是听说,虞岁和有撼山之力,乃是天生神将。   原本他是请命征战的,这样也能快速建功立业,得到更大的成就。   可圣上偏要将虞岁和留在自己的身边,仿佛有虞岁和这样的天才将领留在身边保护他,他才能得到安全感。   如今得见,宁书砚觉得,虞岁和身材的确高大,身材魁梧,眉眼自带凌厉,剑眉星目,是通俗意义上的俊朗。   不过他应该是常年练兵的缘故,皮肤是小麦色的,人也瞧着粗犷。   宋云迟在此刻,又一次说道:“之前本王病重,他还拎着本王的衣襟,举着拳头威胁本王。”   虞岁和当即反驳:“嘿,你这人!那不是因为你非要闹着回京城吗?”   宋云迟却继续添油加醋:“他一度想打死本王。”   宁书砚终于在此刻开口:“虞小将军,此番王爷与您同领王命清剿匪寇,本就是并肩作战的袍泽。   “王爷平日性情的确严肃,却凡事皆以江山大局为重,还望将军摒弃旧日成见,与王爷同心协力,和睦共事。”   宋云迟仿佛终于找到人为自己做主了一般,一边倚靠着宁书砚,一边隐藏在宁书砚袖子后,偷偷看向虞岁和,目光挑衅。   这一眼给虞岁和看得气血上涌,简直直冲天灵盖,咬肌都鼓了起来,使得人看着都方正了些。   宋云迟以前是这么贱的人吗? !   虞岁和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看着宋云迟这个气啊,恨不得现在就收拾宋云迟一顿。   可他这种眼神,让宁书砚这个局外人产生了误会,赶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宋云迟,说道:“虞小将军,还请您消消气,有话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学生定然会努力从中调和。”   显然是怕虞岁和盛怒之下真的动手。   调和不了。   他和宋云迟此仇不共戴天!   虞岁和只能坐在桌前,憋气地看着宋云迟。   宁书砚还在安排,说道:“不知道虞小将军喜欢吃什么,所以只是粗略安排了一些饭菜。”   宋云迟却在此刻说了一句:“都是本王喜欢吃的。”   虞岁和:“……”   宋云迟再次补充:“宁郎记得本王所有的口味。”   别管是不是被迫知晓的,总之,是知晓的。   宁书砚有些尴尬,解释道:“都是些常见的菜式……”   宋云迟指着其中一道菜:“这道菜跑了三家店才找到。”   虞岁和:“……”   被虞岁和嘲讽了几日的宋云迟,今日大获全胜,食欲都好了许多。   虞岁和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嘴又很笨,干脆不解释,闷头吃饭。   不过他的报复方式很简单,就是抢先将那三家店才寻到的菜全吃了!   宋云迟气得白了他好几眼。   吃完了这顿饭,虞岁和才抱拳说道:“既然堇王君来此照顾了,末将就可以放心了,之后我将率领我的大部分将士首先回京复命,告辞。”   宁书砚自然出于礼貌,送了虞岁和一段路程。   虞岁和临走时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折返回来跟宁书砚解释:“他告黑状!”   宁书砚听笑了:“学生倒是觉得虞小将军厉害,是真的劝住了王爷,不然王爷也不会是偷偷摸摸离开的。多谢虞小将军的管束,是王爷不听罢了。”   虞岁和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了,笑着离开。   回来后,宋云迟已经慢吞吞地回到了床边,拍了拍身边:“过来,睡午觉。”   “我想看会儿书。”他人来了这边,功课可不能耽误了。   “那我抱着你睡。”   宁书砚没办法,只能拿着书囊到了床上,坐在床边看书。   宋云迟躺在里面,抱着他的身体休息。   不过宁书砚确定宋云迟没睡着,因为他的手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就没老实的时候。   “宁郎……”宋云迟突然可怜兮兮地唤他。   因为知道宋云迟是为了他,为了太子才成了如今的模样,宁书砚总是会对宋云迟心软。   听到宋云迟唤他,他最终还是放下了书。   宋云迟如今行动不便,却没影响他的兴致。   宁书砚身体比他好许多,在宋云迟吻他的时候,他还需要主动配合宋云迟移动自己的位置。   宋云迟想吻哪里,他就将哪里送过去。   看着怀里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奶爹”,怀里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儿。   他真不明白,宋云迟怎么会对他这偏瘦的身体,这么感兴趣。   宋云迟扶着宁书砚纤细的腰,总觉得这个身体非常好掌握。   看着面前瓷白的皮肤,以及点点粉痕,他总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尤其不喜欢宁书砚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穿衣服。   他能忍耐的最大限度,是宁书砚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还要敞开着。   让宁书砚披着,也只是怕宁书砚着凉罢了。   就算到了客栈里也是如此。   等宋云迟算是尽兴了,宁书砚才调整好姿势,抱着宋云迟问:“我都来了这边了,明日能不能去殿下那边去看一看?”   宋云迟的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登时沉下脸来问道:“你究竟是为了我来的,还是为了他来的?”   宁书砚反驳得极其有底气:“你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之前太子就出发了,我也没闹着出行。还是听说你重病,我才过来的。”   宋云迟拒绝得毫不留情:“那也不行,如今那边还很乱,尤其是水患后又产生了泥石流,难免生出疫病,你命薄,别过去。”   “我出行前特意找了国师,他说没问题的。”   “那也不行,他算了也抵扛不住你故意找死。”   “我就去。”宁书砚的倔劲儿突然就上来了。   “你敢!”   宁书砚“腾”地蹦了起来,仗着自己年纪小,身体灵活,宋云迟重病腿脚不利索,瞬间蹦下了床。   “我想去就去,你还管得了我了?!”宁书砚梗着脖子顶嘴,说着开始快速穿裤子。   “大胆!谁让你穿的?”   “我穿不穿裤子我还做不了主了?你穿裤子还得壮着胆子穿吗?我想穿就穿!”宁书砚穿完,还特意扭了扭腰,十分嚣张。   穿完后又开始整理自己的里衣,作势就要再找件衣服穿上。   宋云迟气得干脆坐起身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过来!”   “那你让不让我去?”   “那里情况是真的混乱,如果要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这里养病就行了,我一个人去,一天就回来了。”   “不行。”宋云迟再次拒绝。   宁书砚突然在这个时候回到床边,扑到他怀里,小声说:“你一个人留在客栈里养精蓄锐,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若是能立起来,我在上面。”   宋云迟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   宁书砚再次小小声地说:“我自己动,累不到你。”   “那也不行,你不能离我太远……”   “你得养好身体,奔波之后你可来不了。”宁书砚说着,将宋云迟又按回到床上躺着,接着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柔声道:“我也想了……”   宋云迟的呼吸颤了颤。   他仍旧想拒绝,可是拒绝的话语却说不出来。   宁书砚俯下身,在他的唇瓣上啄了一下。   宋云迟只能彻底妥协,却不肯放过宁书砚,伸手将宁书砚拽回怀里。   亲吻间,刚刚穿上的裤子又被扯了下来,扔到了床底下。   *   宁书砚第二日还是在谢良回的陪同下,去见太子了。   宋云迟生怕宁书砚会沾染什么病,还让他戴上面纱后又戴上帷帽。   他乘坐马车前往太子和乔既明如今住的地方,去时这两个人都不在,应该是在负责施粥。   宁书砚又带着人去往施粥地点。   他远远瞧着,看着太子仍旧坚持站在最前方,亲手施粥。   那认真的模样,突然看得宁书砚一阵骄傲。   他的太子殿下虽然愚笨,但是足够真诚,他建议的事情,太子都会认真完成。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太子长大了,都能独当一面了。   宋辞礼在施粥时,远远地朝着宁书砚这边看了一眼。   就算宁书砚戴着帷帽,还穿着朴素,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赶紧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身边的人,很是开心地朝着宁书砚跑了过来。   “阿砚,你来看孤啦?你见到皇叔了吗?他身体好些了吗?”   “嗯,我从他在的地方过来的,担心你这边的情况,所以过来看看。”   太子笑得很是开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边的情况,接着拉着宁书砚到他歇脚的临时屋舍里。   屋舍很简陋,走路时,木质地板甚至会“吱嘎吱嘎”地响。   房间里也只有简单的茶壶,茶叶也不是好的,只能勉强喝一口。   他突然想起,当年太子成为藩王,在封地时的吃穿用度,是被摄政王统一管理的。   为了避免造反,藩王待遇都极为严苛,尤其是宋辞礼这种曾经的储君,更是多加防范。   他居住的屋舍潮湿,整日里难以入眠,宋辞礼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只是在他去往封地后,才上书请求更换屋舍,不希望宁书砚和他一起吃苦。   摄政王宋云迟同意后,他们才住进了较为坚固一些的房子里。   宋辞礼从来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他的心性其实十分坚强。   “看到你做得这般好,我就放心了。”宁书砚很是欣慰地说道。   宋辞礼却很是愧疚:“其实还是搞砸了,遇到了劫匪……”   “已经很好了,这种匪患本就让人措手不及,你还救了王爷。”   “如果皇叔不是为了来帮孤,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孤自然要尽力施救,才能安心。”   两个人长话短说,不久后,宋辞礼又要去忙了。   宁书砚也没多留,又去看了乔既明一趟。   乔既明也瘦了些许。   毕竟在此地,他是真的吃不好,睡不好,这里的潮湿环境,还让他的身上起了不少疹子。   乔既明怕这种疹子会传染,没敢多和宁书砚说话,两个人对着喊了几嗓子,看望就此结束了。   临走时,他去找留在此地的太医打听。   太医笑道:“其实就是瘾疹,他皮肤金贵,不适应此地气候造成的,老朽已经给他开了药膏,没有大碍。”   确定没有问题,他才和谢良回朝回赶路。   回去的途中,他特意去了之前的饭馆,要了宋云迟爱吃的饭菜。   那道菜昨天宋云迟都没吃到多少,今天再给他带一份。   等到了客栈门口,宁书砚从谢良回的手里接过了食盒,还特意在房间门口放下斗笠和面纱,这才走进了客房。   进去后,他将外衫脱掉,挂在了门口,拎着食盒到了桌边。   “过来吃饭吧。”宁书砚将食盒放在桌面上,才招呼宋云迟。   宋云迟显然一直在等待,在宁书砚上楼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脚步声,只是故作矜持地没有移动位置。   “你回来之后,都不是先来吻我,而是在意那个破食盒……”亏得他在客栈里苦等一整天,宁书砚居然这时才看了他一眼。   宁书砚没理会他的抱怨,走过去又去洗了手,这才甩着手上的水珠,朝着桌边走:“我可得先吃一些,吃完了才有力气。”   宋云迟想到了什么,终于不赌气了,跟着坐起身来走到了桌边。   宁书砚将带回来的菜取出来:“这个菜你昨天都没吃到多少,我今日又买了一份。”   宋云迟没多高兴,而是一直幽怨地看着宁书砚。   宁书砚终究是叹息了一声,随后俯下身,在宋云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好了吗?”   宋云迟终于满意了:“嗯。”   宋云迟这个人的确难缠。   偏又特别好哄。    第55章   055   两个人吃饱喝足, 又心情不错地进行沐浴,晚间的事情却进行得不太顺利。   甚至是让宋云迟恼火的。   他本来期待了一整天,想着等宁书砚回来,又是宁书砚承诺的主动,他定然要狠狠地……   结果没狠起来。   宋小迟罢工了。   努力了许久, 也是半起不起的,让宋云迟很是恼火。   宁书砚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宋云迟还在重病,这也是人之常情。   宋云迟却绝望透顶,一瞬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人生没什么奔头了,不如就这样病死得了。   漫漫长夜, 宋云迟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思考他的下半生……不对, 是下半身。   他第一次后悔, 出行的时候没带上国师做的丹药。   谁能想到宁书砚会来找他?   谁又能想到他有一天会不行?   宁书砚坐在床边,将烛台拉近,帮宋云迟打磨指甲。   两个人就这样毫无杂念地度过了一个时辰后, 又分开躺下入眠。   第二天太医过来诊脉, 发现宋云迟原本已经平稳的火气,一夜之间又升了起来。   宁书砚站在一旁听着也不敢说什么,生怕宋云迟因为这件事气急败坏,再闹一通脾气。   以至于,宁书砚第二日照顾宋云迟时, 都小心翼翼的。   他派人帮宋云迟打好了水,走过去扶宋云迟道:“浴桶都准备好了,一会儿我帮你擦背。”   “我还没到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地步!”宋云迟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明明前几天被他扶得很开心。   今天继续这般照顾, 突然就触碰了宋云迟敏感的自尊了。   宁书砚只能松开宋云迟,让宋云迟自己过去。   谁知到了浴桶边,宋云迟又站住后看向他,问道:“现在已经厌烦到不想看到我的身体了吗?完全不帮我更衣?”   宁书砚只能走过去,沉默地帮宋云迟脱掉衣服。   接着看着宋云迟,打算看着这个病重之人自己进浴桶里。   他可不知道现在是扶着宋云迟,他会不高兴,还是不扶着他会不高兴。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宋云迟竟然还能找到理由发难。   “证明我没有厌烦你,也愿意看你的身体。”   “你什么眼神?”   “欣赏的眼神。”   宋云迟最后还是进了浴桶。   一个王爷的抵死强撑,硬是自己走了进去。   宁书砚留在不远处,宋云迟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看书。   如果宋云迟需要擦背就叫他。   不需要他也在旁边。   他就不信宋云迟还能找碴。   谁知道宋云迟还是问道:“你都不跟我一起洗吗?”   “浴桶太小了。”宁书砚目光仍旧投在书本上,没有移开。   “你的语气好冷漠。”   宁书砚干脆将书合上,随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宋云迟看着他的举动,恨不得从浴桶里站起来,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既然我留在这里这么遭王爷嫌弃,我又何必多留?您自己留在这里好好养身体,我会派上十几个护卫,绝对不许你病好之前离开。   “我也该回崇文馆了,虽然旬试赶不上了,但是还能多听几堂课。”   “你……你要回去?!”宋云迟一惊,“还不许我回京?”   “我又何必留在这儿讨人嫌?”宁书砚继续收拾自己的书囊。   他们来时只带了些许衣物,也没什么可拿走的。   他想了想,将自己的被子给捧了起来,还想拿枕头,顺势在枕头下面拽出来了他那身没洗的里衣。   宁书砚放下被子,拿起里衣,错愕了一会儿,也顺势收进了自己的包裹里。   宋云迟彻底急了,急得站起身来,人走了,还要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这不是要他命吗? ! ! !   因着他突兀起身,浴桶里的水哗啦啦地响:“不许走!”   宁书砚本想再坚持一会儿,又怕宋云迟现在的身体站起来久了受凉。   最后他还是走了回去,将宋云迟按回到浴桶里,接着扶着宋云迟的肩膀问:“我留下可以,你能不能别总是无理取闹?”   “我不高兴……”   “生病没有精神正常,现在你更得养好身体,以后才能好起来。”   宋云迟显然十分懊恼:“你……你想要的时候我……”   “我又没那么迫不及待,我以前没成亲前,也没因为不能做点什么事情憋死。”   宋云迟又闷头坐了一会儿,没出声。   宁书砚又一次过来帮宋云迟擦背,还帮他细致地洗了头发。   趁着水还没凉,给宋云迟披上沐巾后,扶着他出来帮他擦身。   宁书砚像是耐心哄孩子的老父亲,问道:“今儿先躺会儿,明天天气好的话,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好……”宋云迟彻底不敢闹了。   在此之后,宋云迟的病休养得极快。   一方面是宁书砚在他身边,让他心情舒畅,疯病再没有复发的迹象。   一方面是宋云迟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这次的确病得重了些,也很快就会好转。   在客栈里停留了五日后,一行人终于确定可以回程。   宁书砚特意布置好了马车,保证宋云迟一路上都能舒舒服服地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后,日子果然舒服许多。   杨长史将王府照顾得妥善,他们回去后需要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就连温池都是准好的温水,温度刚刚好,想来是在等待的时候,一直不停地换水,再注入热水。   宁书砚回到王府后,先是舒舒服服地洗漱完毕,接着换好衣服回到房间。   想了想,又披上披风去找杨长史:“杨长史,帮我给宁家送去一个帖子,说我明日会过去。”   杨长史回答得恭敬:“宁太傅他老人家要过寿了吧?老奴已经准备好了几样礼品,还希望主君过目,看看哪一样更为合适。”   “嗯,正是因为下个月就是祖父的生辰,才想回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宁书砚又拢了拢披风,随后说道:“杨长史一向办事稳妥,想来贺礼也选得极好,我只需要去选定最后用哪个即可。”   “多谢主君抬举。”   宁书砚吩咐完毕,在杨长史写帖子的时候,跟着杨长史身边的小厮去仓库查看库房里的礼物。   途中宁书砚遇到了一排箱子,被放在了稳妥防潮的位置。   他不由得留意了一眼,突然想起,他似乎真的没有了解过这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问身边的小厮:“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回主君,这里都是国师府送来的丹药。”   “国师府?”   宁书砚还真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盖查看。   发现里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小木盒,推开小木盒的盖子,里面是封存极好的一个个纸包的药丸。   现如今,宁书砚对国师的本事是深信不疑。   对于国师炼制的丹药,心中也是有着敬畏之心的。   难不成这些就是国师给圣上炼制的长生不老丸?   宋云迟居然买了这么多药丸放在家里?   难不成宋云迟想修仙不成?   而且宋云迟知道他命薄,也没舍得给他吃一颗,全部都存在这里,是想等到必要的时候,全自己一个人吃吗?   宁书砚将箱子重新盖好,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可想到宋云迟说过,家中所有东西都听凭他发落,是不是也包括这里的丹药?   他在丹药箱子前停留了片刻,便去看贺礼了。   杨长史准备的东西的确都是精挑细选,且适合他祖父的。   宁书砚硬是好半天,才抉择出来一样。   杨长史跟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宁书砚选定了。   他当即笑呵呵地记录,随后说道:“主君一路奔波辛苦,明日还要回宁家,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嗯,好,之后就劳烦杨长史了。”   “分内的事情。”   宁书砚裹着披风,快速回了屋里,看到宋云迟此刻正在静坐。   他招呼了一声:“王爷,还不休息吗?”   “嗯。”宁书砚主动叫了,宋云迟这才走过来,跟着躺在了宁书砚的身边。   宁书砚躺下后,询问:“圣上安排了吗,你明日要去上朝吗?”   “皇兄体谅我的身体状况,这几日都不用早朝,但是需要在下午去宫中汇报工作。”   “这一次你出行也是有功的吧?我听说虞小将军再累积一些战功,都有可能封伯了。之后大房有爵位,二房有伯位,太子妃就更有底气了……”   “嗯,应该是的。”   宁书砚听完轻笑出声,甚至更靠近了宋云迟一些,抱着宋云迟的手臂继续畅想着:“等殿下这次回来,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功绩,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成亲了,我们殿下也是要成家了……”   “我们殿下?”   “啊……”一高兴,口不择言了。   宋云迟突然冷笑了一声,翻身看向宁书砚,低声说道:“宁书砚,我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你已经当着我的面,展示你和太子之间的情谊了吗?”   宁书砚身体往后退了退,企图用微笑打动宋云迟:“现在我是你的身边人啊……”   “在自己的身边人的面前,说我们殿下?”   “不一样的,你是我的夫君。”   “……”   宋云迟非常没出息的,又被哄好了。   还险些因为一句话,就飘了。   但是他还想被多哄几句,硬是强制性地压着那非常难压的嘴角,继续盯着宁书砚看。   宁书砚也不再哄他了,抬起脚来,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踩宋云迟的脚背。   见宋云迟仍旧不为所动,干脆顺势用脚尖勾起宋云迟的裤腿,去触碰他的小腿。   这一回宋云迟坚持不住了,翻了一个身,将宁书砚压在身下又是一通乱啃。    第56章   056   次日, 宁书砚依旧没有前往崇文馆。   此前向馆中告的假期,也只剩最后一日便期满。   如今太子离馆,外出处理水患善后工作,乔既明也不在馆中。   自宋云迟惩戒过夏怀羽之后, 夏氏子弟在崇文馆气焰逐渐收敛, 日渐低调。   素来勤勉聪慧,算得上神采斐然的夏怀映, 也像是骤然失了心神。   往日灵气尽散, 整日萎靡不振,死气沉沉。   听闻上次旬试,众人成绩大多不理想,大学士为此大发雷霆。   也是平时还有宁书砚的经帖哄他们开心。   宁书砚缺席后, 只留下了一群臭鱼烂虾。   这些消息, 身为崇文馆学子的宁书砚想要打探, 本就轻而易举。   可他听完之后,只当作过耳清风,转瞬便抛在了脑后。   这日一早,他先是去了宁家, 也是为了报平安。   之前没跟家里讲, 突然出发去了外地,他的家人一准儿会担心。   其次就是问问祖父寿宴的事情。   宁母自然是有些不悦的:“也不知提前知会一声就走了, 都不知道东西带没带全,总得带些常备药物才能出门,你都带了吗?”   果不其然, 刚刚到宁家,就被宁母询问了一通。   “如今都回来了,您还问这些做什么?”宁书砚窝在罗汉床上,吃着宁母亲手给他做的小丸子,他打小就爱吃。   “还不是让你知道些,以后若是再出门,心里也有数。”   “杨长史办事稳妥,都给我准备好了。”   听到这里宁母心中稍安。   “杨长史办事确实稳妥,之前的婚宴就没怎么让我操心。   “不过你自己也需要留意着些,万一他年纪大了,忘记了什么,或者是不熟悉你的生活习惯,忽略了什么,你就自己补上,知道吗?”   宁书砚连连点头,嘴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很是含糊:“嗯,知道了,这丸子多做些没,我走的时候带走。”   “知道你爱吃,早就给你装好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些酥糖。你馋嘴的时候吃些,这些日子王爷若是吃药苦了,也可以吃些。”   “还是娘准备得周到。”   宁母被宁书砚哄好了,这才说起了寿宴的事情:“寿宴的事情无须你担心,真需要什么帮助,为娘也会去寻杨长史。   “你啊,这段时间专注学业,也是很关键的时期了,莫要再意气用事。”   “嗯,孩儿知道。”   宁书砚趁着宁父还没回来,带着宝平往回走。   他和宁父的父子关系,维持在让宁父知道他还活着就行。   平日里少点见面,还能少点矛盾。   之后他驾马车到了国师府,接着捧着一个小木盒,非常开心地朝里面走。   国师似乎是对堇王和堇王君态度还不错,旁人求见,他都是不见的。   听闻是宁书砚亲自来访,犹豫再三,还是出来见了。   顾希夷长年炼丹,为了更好地控制火候,随时盯着,经常熬夜。   总是熬过一炉丹药的时间,再好好休息几天。   宁书砚又赶上了顾希夷炼丹的工夫来了。   宁书砚带着谢礼,送到了国师府:“多谢国师之前的指点,这是我带来的一些心意。”   顾希夷顶着黑眼圈,无精打采地看着礼品问道:“就这事儿?”   “也不全是,下个月初我祖父生辰宴,过来给您送个帖子。”宁书砚说着,将请帖送到了顾希夷的手里。   这事儿顾希夷就算不去,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他们将帖子送到了,还是亲自送来的,也是诚意足够了。   “哦……贫道知道了。”顾希夷伸手接过了帖子,也没说会不会过去。   这时,却见宁书砚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一个小木盒,问道:“国师,这个丹药我能吃吗?”   顾希夷看着宁书砚将他炼制的春|药拿了出来,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后回答:“自然可以。”   “该是什么用量?”宁书砚可是很小心的,他也不敢乱吃,还是问过顾希夷才能放心。   顾希夷还真的给出了建议:“按照你的身体来讲,每隔一日,服用半颗即可。”   “那另外半颗隔日吃,没问题吧?”   “为何要隔日?你把另外半颗给堇王吃了不就妥了?”   宁书砚被指点后豁然开朗,随后笑着感谢:“多谢国师指点。”   “小事儿,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贫道继续炼丹去了。”   “去吧。”宁书砚也不敢过多打扰顾希夷,得到答案后,便拿着小木盒离开了。   *   宋云迟进宫面圣后回到家里,走进房间,就看到桌面摆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顾希夷炼制的春|药。   他看着木盒一怔,脱掉官袍的动作都是一顿。   宁书砚将这丹药拿出来,摆在这里做什么?   是他病重后多日未曾与他同房,所以宁书砚急了,想他吃药?   他只是不想没有把握之前做那事,若是又努力半天没反应,他也会觉得丢脸。   仅此而已。   不是不行了。   而且回来后他也试着和宁书砚亲热过,都是宁书砚拒绝,说等过几日的。   他听话等了,最后却是拿出这丹药来?   宁书砚是真的觉得他不行了吗?   还是在羞辱他?   宋云迟心情沉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丹药,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开始回忆成亲后的细节,他最初的确要得频繁,毕竟他两世第一次得到宁书砚,自然是躁动得不得了。   他只在生病后怠工了几日,宁书砚就开始嫌弃他了吗?   他自认为,他曾十二岁第一次提枪跟随上战场,在边境厮杀多年负伤回京。   征战多年的体魄是寻常人及不上的。   他的体力和能力,都应该是佼佼者,定然不会亏待了宁书砚。   怎么才几日,就……   他的确比宁书砚大上四岁,可他觉得他的体能应该可以弥补,他也有坚持维持身体素质。   可今日一颗放在桌面上的丹药,彻底瓦解了他的自信心。   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   是他做得不够让宁书砚满意吗?   是他服务不够到位吗?   宁书砚除了第一次觉得疼外,后面都很喜欢的样子。   怎么就……嫌弃了?   这时宁书砚走了出来,手里还在梳自己的头发。   见他正在看着丹药,当即说道:“我今日特意拿着它去国师府问了,国师说,我们每隔一日,每人吃半颗就可以。”   宋云迟难以置信地抬头,问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你去问过了?”   “对啊!”   他又追问:“我们……每隔一日就要吃一次?”   “嗯。”   “这是你想要的频率?”   “国师建议的。”   宋云迟不肯妥协,再次说道:“其实不吃也可以。”   他可以的!   他能行!   他不用吃药!   “吃吧,你最近身体不好,说不定还能滋补呢?”宁书砚真诚地建议。   他觉得,国师做的长生不老药定然有其中的玄妙,说不定吃完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会好起来呢?   如果吃得好了,他给他父母也送去一些。   “滋补……”宋云迟听完,那种自我怀疑更甚。   宁书砚是真的觉得他病了一场后,就不行了吗?   这个时候,宁书砚已经开始切割丹药了。   随后他当着宋云迟的面,将自己的那半颗用水服用了进去,还品了一番:“没特别难吃,味道还成。”   说着将另外半颗递到了宋云迟的面前:“你尝尝。”   宋云迟买这种丹药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吃。   他心情沉重地,举着那半颗丹药,又看向宁书砚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用水吞服了。   之后宁书砚继续整理自己的头发,接着走到罗汉床的位置,打算坐下看书。   宋云迟也没再说什么,闷头去温池洗澡去了,做事前准备工作。   他回到房间时,宁书砚还在看书,身体坐得歪歪扭扭的,那双白皙的脚伸出罗汉床的边沿,脚趾尖还在微微翘着。   宋云迟没有打扰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头发束好,随后拿来油放在了床边。   准备工作做完后,他安静地坐在了床边,等待宁书砚过来享用。   结果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宁书砚都在看书,没怎么理他。   他迷茫地盯着宁书砚看了几眼,不明白宁书砚对今天晚上到底是什么安排。   他现在的心情又着实复杂。   也是没有什么兴致。   宁书砚不过来,他干脆躺在床上,偷偷生闷气。   也不是气宁书砚。   只气宋小迟不争气,怎么那么关键的时刻没了骨气,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丢人玩意儿!   等宁书砚看书看得开始打哈欠,才终于放下了书,又去美美地检查香薰,有没有在熏自己的学生服。   之后又到镜子前,看自己的发型整理得整齐不整齐。   不得不说,顾希夷炼制的丹药药劲儿不大。   甚至让人察觉不到自己中了药。   服用的人只会觉得,有那么点想要,进行的时候,又会觉得极其舒坦。   这也是圣上尤其喜欢顾希夷丹药的原因所在,因为这丹药让圣上觉得他又行了,生龙活虎的,还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以至于,宁书砚整理好了,上床躺在宋云迟身边的时候,仍旧没觉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躺下后还在说着:“我让杨长史将之前的被子晒了,今天我们都盖新被子,还挺蓬松的,应该刚晒过不久。”   失去男人自信的宋云迟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书砚躺进了自己的小被子里,仰面躺好准备入睡,又觉得今天宋云迟是不是太安静了?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瞧了宋云迟一眼。   发现宋云迟也躺得规矩,人也很是沉默。   他转过身,看着宋云迟问:“今日圣上没奖赏你吗?”   “赏了。”   “赏得不合心意?”   “加封食邑,麾下有功将士也会一并论功行赏。”   宁书砚觉得赏赐还不错,却不懂宋云迟为什么要摆出苦大仇深的脸来。   不过他还是没再说什么,万一是宋云迟有自己的心事,不方便说呢?   可宁书砚躺着躺着,突然觉得自己燥得厉害。   微微眯起眼睛,总觉得面前的宋云迟秀色可餐的,会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真是憋坏了,怎么能觊觎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他不安分地翻了一个身。   没一会儿又翻了过来。   再过一会儿又翻回去。   宋云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分,最终还是妥协,主动过去从宁书砚的身后抱住他。   被抱住的一瞬间,宁书砚莫名觉得舒坦。   像是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因此舒展开了,他竟觉得这个拥抱让他的神魂随之一荡。   在宋云迟轻轻亲吻他的耳廓时,他下意识地身体一颤。   紧接着,抿着的嘴唇都跟着微微发颤,竟然还想要更多。   宋云迟就着长明烛火,看到宁书砚的耳朵一瞬红了,不由得诧异。   他刚刚停下来片刻,宁书砚便转过身来面对他,随后双手揪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吻他的唇。   寂静的夜里。   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周围都是属于彼此的味道。   宁书砚亲了一下后,便停了下来,在昏暗之中,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双目含情地看着宋云迟。   两个人四目相对,宋云迟竟被宁书砚盯得心中一慌。   终究是爱了两世的人。   无论从哪一点,都是宋云迟最理想的类型。   在此刻这般看向自己,宋云迟能忍住……才怪。   之前的些许委屈,以及怨气像是被一阵温柔缱绻的风瞬间吹散,唯独留下了一抹清甜。   他立即吻住了眼前的人,指腹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稳稳环住他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意识里一片混沌,只有掌心下温热的肌肤。   鼻尖萦绕着彼此的气息,还有唇齿之间的触碰,清晰得不容他们忽视。   宁书砚像是也一直期待着,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十分顺从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想要再靠近一点。   再紧一点。   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共享气息,传递的体温,两个主动到有些疯狂的人。   像是不肯罢休的纠缠,不眠不休,只想彻底坠落至云端,飘忽却让人沉沦。   已是春夏交替的时间,春风柔和,重复吹拂着雪面,融化了冬雪。   桃花绽放,在枝头轻颤,抖落一地粉嫩的花瓣,散发着灼灼花香。   又有春雨淋淋洒洒,如轻泣,如泪落。   从屋舍,又到温池。   宁书砚伏在宋云迟的怀里,显得没什么力气。   宋云迟对他的照顾一向细致,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宋云迟就会将他照顾得很好,他也能心安理得地躲清闲。   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抽筋了。   他不应该全程绷着脚,确实会受不住。   直到被宋云迟抱回房间,宁书砚躺在床铺上,竟然不觉得如何疲惫。   他看着宋云迟收拾稳妥后,再次上床。   上床时,宋云迟微微俯下身,敞开的衣服下,身体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   加之如今宋云迟的大半头发披散着,浓墨般的头发如溪流一般蜿蜒着散落开。   他突然觉得宋云迟此刻的模样格外好看。   如清朗明月,眉眼勾着他的魂魄。   于是他没忍住,又伸手熟悉了一下肌肉分布情况。   宋云迟却只是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接着躺在了他身边:“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崇文馆。”   “嗯。”   宁书砚躺在宋云迟身边,突然觉得触碰这个人格外舒服似的,又一次抱住了宋云迟的手臂。   不久后,偷偷睁眼看了看宋云迟,他又开始抿嘴……   他竟然觉得没够……   结果宋云迟今天表现得像清心寡欲似的。   他又开始往宋云迟怀里钻。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    第57章   057   翌日清晨,宁书砚觉得有些腰疼,人也有种后知后觉的疲惫,却还是被宝平扶着去洗漱了。   没一会儿,宝平帮他背着书囊,两个人径直离开了王府。   宋云迟这个仍旧在静养的病患,一个人躺在床上,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小夫君起床、洗漱、上学。   临走都不知道来亲他一下。   真是用完都不知道疼惜一番。   他翻了一个身, 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他自己都承认, 他又和宁书砚经历了极致疯狂的一夜,甚至仅次于洞房花烛夜。   尤其是最后一次, 还是宁书砚主动的。   他本有些不愿意再来一次, 他总想证明他就算不吃药, 也可以。   可宁书砚主动凑过来, 他又无法拒绝。   他尝试了一回由宁书砚主导。   他看着宁书砚坐在他身上,微微仰起下巴,双眸微眯的模样。   甚至想承认,宁书砚天赋异禀,学习能力惊人,竟然真的用最快的速度做到游刃有余了。   想到这里, 他蒙上了被子,一阵懊恼。   他才不用吃药!   不用!   *   宁书砚去崇文馆的途中, 得到了宝平送来的消息:“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那位姓古的官员,已经惨遭灭门。”   宁书砚原本坐在马车上啃着饼子。   他昨天有点太放纵了, 导致今天起得有些晚,所以只能在马车上吃早饭。   听到宝平的汇报,他不由得一怔:“被灭门了?无一活口?”   “没错, 死状十分惨烈,还在当地轰动一时,听闻家中几人的人头都被割了下来,死无全尸。”   怎么可能? !   上一世,他跟随太子到封地时,这名古姓官员在当地还有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怎么才这个时间,他就遭遇了意外?   他又问:“谁干的?”   “是个悬案,至今未能查明。”   “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您被放出王府前后的两日,毕竟旁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有些臭了,还是仵作判定的大体时间。”   宁书砚干巴巴地吞咽了一口饼,竟然觉得有些噎。   宝平赶紧给他送了一杯茶,让他润润嗓子。   他将饼送进肚子里,还在思考这件事情的不可思议。   思忖良久,他才吩咐:“派人继续调查这件事情,也盯着那边的动静。”   “是。”宝平领命。   宁书砚能思考这件事的时间并不多。   他回到崇文馆,正好赶上大学士发脾气,他也跟着挨了一顿批评。   不知是不是大学士故意打压其他人,连着叫宁书砚发言。   最后评价一句:“看到没有,三天两头请假的人都比你们强!”   宁书砚一点也没有被夸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也被一起骂了。   这是大学士点他呢。   他以后想要再请假就难了。   他也就跟着一起做缩头乌龟,一直熬到了这日放学。   放学后,他特意去杨长史给他推荐的衣馆里定制服装。   这里是堇王府常用的,有着宋云迟和他的尺寸档案,就连婚服他们都有参与制作,他只需要过来挑选服装款式即可。   可他选了半天样式都不甚满意,总觉得不对劲,最后干脆自己画设计图。   宁书砚有些绘画功底,没一会儿,就将两身衣服的款式画了出来:“就这样,能做出来吗?”   裁缝娘子拿着图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要做这样的衣服?”   “嗯,没错,是不是很好看?”   裁缝娘子干巴巴地笑了笑,又问:“您是要和堇王一起穿着这两身衣服,去参加寿宴?”   “没错,看着不喜庆吗?”   “啊……确实喜庆……”裁缝娘子也不敢说难看,生怕招惹了贵人,最终还是答应做了。   她很想说一句,若是二位贵人传出去,能否别说什么他们铺子做的,免得砸了招牌。   最后还是忍住了。   宁书砚将寿宴的服装也安排稳妥了,才乘坐马车回府。   回去后,就觉得宋云迟依旧郁郁寡欢的。   他当即走过去问:“可是养病太闷了,我扶着你出去走走可好?”   “不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宋云迟竟是第一次不想和宁书砚共处。   宁书砚竟然也没多想,而是回答:“我功课的确落下了一些,我要去书房里看会儿书,你若是有事就叫我。”   “嗯。”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丸子,你也尝尝,我给你留几个,放在这里了。”   “嗯。”   宁书砚也没多留,拿着书囊,捧着娘亲做的丸子,去了书房。   到书房里,他才思考了一会儿古姓官员的事情。   难道是他重生后,事情发生了一系列的牵连,才会影响了别的事情?   可就算他改变了什么会影响,也影响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难道说,会改变事情走向的还有其他人?   那个人会是谁?   这个人又和古姓官员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会下此狠手?   就算宁书砚报复,也只是想到拿到他的罪证,最后让他入狱,再从中做些什么,让他罪重到杀头。   他的方法,依旧是想要合法的。   这般毫无王法的处事手段,怎么和宋云迟的手笔似的?   想到这里,宁书砚吃丸子的动作一顿。   他突然又多想了一些。   他重生后,宋云迟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难道真是因为他那一句话投靠的话,就让事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为什么宋云迟对成亲这件事表现得很急?   为什么国师会突然来他的家里看风水?   还有他去找宋云迟前,国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劫难已过,他可以放心去了?   难道宋云迟亲自请缨,是帮他挡劫难去了?   他将吃了一口的丸子丢回到食盒里,又开始回想其他的细节。   他突然想到,自己提前处理了夏家的事情,导致太子这边的损失最小化,其他官员没有被牵连。   就连之后太子趁热打铁,都得到了更好的名声。   其中……是不是有宋云迟的推波助澜?   也是宋云迟没有真的去计较,不然他根本不会成功吧?   如果宋云迟真的想从中作梗,他根本周旋不过,似乎还是会重复上一世的历史……   所以……不止他变了?   宋云迟也变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努力揉了揉手臂才平息下来。   宋云迟为什么要将他纵容成这样?   只是因为……爱他?   宁书砚觉得自己如果爱上一个人,也许也会是一个深情的人。   他没经历过,不清楚。   但是他确定,他做不到宋云迟这般。   为了他?   为他值得吗?   他开始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露出马脚,他还要再观察一番才行。   宁书砚想到的,第一个可以套话的人就是谢良回。   谢良回这个人脑子简单,心思也不坏,稍微对他好点,说不定就能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他走出书房时,谢良回正在一边的院里哼着小调。   不过那调子,宁书砚站定了都没听出是什么曲子,于是问:“你在唱什么?”   谢良回被问得颇为不好意思,笑着回答:“就是……上次你和王爷在里间的时候,我不是在外间吗,那个时候他们唱的曲儿,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提起这个,宁书砚也是一阵尴尬。   似乎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回忆。   他站在一边说道:“你再哼一遍我听听。”   谢良回还真就哼了一遍。   宁书砚精通音律,一些如今流行的曲子他都知晓,很快打了一个响指,对谢良回道:“你且等我一会儿。”   随后,谢良回被他招呼到了书房外间,看着宁书砚将古琴摆好,弹动了几个音节。   谢良回双手抱胸听了一会儿,当即惊叹:“还真是这一首,你居然能在我哼的这段里找到调,你可真厉害。”   宁书砚笑着说道:“你刚才哼的应该是这一段。”   说着,宁书砚着重弹了这一段儿。   谢良回连连点头:“嗯,没错!我找到调儿了!”   “这曲子挺凄美的,还是个爱情故事呢。”   宁书砚就着这个话题和谢良回聊了起来,没一会儿便问道:“你入王府几年了?”   “足有六年了,刚来时只是三等侍卫,都没进内院,是在外面当差。不过我爹厉害,我爹是之前的武状元,我底子也不错,没几年就升上来了。”   “那你也算是一直留在王爷身边的人了?他性情一直如此吗?”   谢良回可不敢说自家主子坏好,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其实近几年,他已经沉稳很多了。”   毕竟他当初听闻要跟着宋云迟时,他是一万个不乐意。   宋云迟从小就有着如今的端倪,行事手段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应该有的。   在回京后,行为方式更是乖张。   偏他爹觉得,跟着宋云迟必成大器,尤其是他送人过来的时候,正是宋云迟刚刚回京不久,府中缺少人手的时候。   如果他能得到宋云迟的信任,定然能够迅速跃升。   事实证明,他爹看得是对的。   他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品护卫了。   就是这里的工作有点……奇怪,还挺耽误他说亲事的。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对我……有心思的?”宁书砚问道。   谢良回不敢说,他是在偷劲装的时候知道的。   他偷偷看了宁书砚一眼,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确实挺缺德的。   不过,他还是含糊地说了一个时间:“两年前隐隐有所察觉,后来连端宁妃都惊动了。于是端宁妃试着给王爷屋里送人。   “第一次送的是一个通房侍女,被王爷赶了出来,还因此大发雷霆,府里的人都换了一批。   “几个月后又送去了一个小厮,王爷还是赶了出来,还去端宁妃那里大闹一通,端宁妃才没再尝试。”   “两年前啊……”宁书砚跟着沉思。   “不过王爷最开始喜欢的很……不易察觉,至少在旁人看来,他都是有些厌恶你的。”   宁书砚听笑了:“我最开始也以为他讨厌我。”   “也就是上次你拉拢那人不成后,王爷突然受了刺激一般,一下子变得特别直接。”   宁书砚听到这里动作一顿,却还是装成并未在意似的说道:“突然变的?”   “嗯,以前都是暗戳戳地,好像是不经意地买走你喜欢的东西,吸引你的注意力。在那之后,直接开始明抢了……”   谢良回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失言了,赶紧闭了嘴。   他轻咳了一声,说道:“主君,能否弹一整首曲子给属下听听?”   “自然可以。”   两个人还在谈论曲子,院子里突然乱了起来。   宝平跑过来报信:“主君,王爷把厨房给放火烧了。”   宁书砚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身来:“好端端的,他烧厨房做什么?”   “不知道啊,奴才知道消息的时候,厨房已经烧起来了。”   等宁书砚匆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宁书砚探头看了看,确定应该只是火候没控制好,冒了浓烟,不至于到走水的地步。   他又去寻找宋云迟的身影,最终在不远处的屋舍里,看到杨长史正长辈一般地拍着宋云迟身上的灰。   宋云迟见他来了,似乎是觉得丢人,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还是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杨长史笑得很是勉强:“王爷他……”   说着,眼神看向宋云迟,果然被宋云迟制止了。   宁书砚招呼谢良回过来:“谢护卫,你带着王爷去换身衣服。”   宋云迟有些不情不愿,最终还是被谢良回扶着离开了。   宁书砚这才去问杨长史:“王爷跑厨房里去搞什么破坏了?”   “也不是,他瞧着您喜欢吃萧夫人亲手做的丸子,想着也给您做些。可惜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没能做成,还……”   说着朝厨房示意了一番。   宁书砚很是不解:“他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丸子吃?”   “二位可是这两日生了矛盾?老奴瞧着,王爷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没有啊……”宁书砚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他们昨天晚上才折腾了半宿,怎么会有矛盾?   宁书砚最终还是说道:“我回去问问。”   “嗯,这边交给老奴收拾即可。”   宁书砚很快回到了屋舍,进去时,宋云迟已经换好了衣服。   宁书砚则是走进去来回查看宋云迟的模样:“方才那边太暗,都没仔细瞧你,没伤到吧?”   “没有。”宋云迟低声回答。   “你怎么突然想要给我做丸子吃?”   “我……”宋云迟想着,宁书砚觉得他床上不行了,他如果想要留住宁书砚的心,就要在其他方面下点功夫。   正好宁书砚将丸子放在了他的面前,给了他灵感。   于是他想到就去做了,结果却不太理想。   现在反而让宁书砚更瞧不上了。   “您衣服糊了吗?怎么有种碳味?”宁书砚嗅着味道,在屋子里寻找,最后看到桌面的盘子里放着几块黑糊的东西,于是问,“为什么把碳带回来了?”   “那个……是我做的丸子。”   “……”宁书砚沉默了,他怀疑这个丸子他但凡吃一口,都能瞬间变成一颗舍利子。   很快,他轻笑出声。   宋云迟在一旁听得很是不悦,问道:“你在笑我?”   “我一直以为王爷无所不能呢,结果也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他说着走过去,拿起黑糊的丸子掰开,努力寻找可以吃的部分。   可惜糊得太彻底,真是半点看不出它该有的模样。   “糊成这样就不要吃了。”宋云迟说道。   “桃花我都收集好了,明日给你做桃花酥,如何?”宁书砚将黑糊的丸子放回盘子里,扭头看向宋云迟问。   “嗯,好……”   -----------------------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宋云迟依旧:    第58章   058   宁书砚观察了一会儿宋云迟的神色。   见宋云迟是真的不想他吃那份糊丸子后,他才将盘子端出去,让宝平送走,妥善处理了。   之后他回到房间里,坐在罗汉床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他想偷偷观察宋云迟,看看宋云迟和上一世有什么不同。   观察来观察去, 才突然意识到,他上一世和宋云迟也不熟。   还因为宋云迟还时不时白他一眼,他觉得宋云迟对他简直恨到彻骨,更是躲着宋云迟,哪里能看出什么区别?   所以他看着书时,随口说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对我翻白眼,你怎么会喜欢我?”   宋云迟正沉浸在自己需要吃药, 以及做菜会成碳的绝望里。   突然被问了这样一句话, 仍旧语气沉沉地回答:“当时在偷看你, 被你发现后移开视线而已, 没翻白眼。”   宁书砚却觉得不是这样。   这个人抢走他喜欢的东西,全部买走,还总是瞪他, 仿佛一直在挑衅他。   结果却说喜欢他?   “你就是在瞪我!”宁书砚当即强调。   “我看谁都这样, 不过看你更认真一些。”   “是吗……”宁书砚还真的努力回忆起来。   可无论他如何冥思苦想,都觉得之前是被宋云迟针对了,而不是被宋云迟暗恋着。   随后宁书砚将目光投到书页上,还真就认真看了起来。   好似在说家常一般,宁书砚说道:“下月初我祖父寿宴, 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好。”宋云迟很快答应了。   之后的夜晚出奇的沉默。   宁书砚就算神经粗一些,也感受到宋云迟的情绪比之前还要低沉了。   他觉得奇怪,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真是丸子没做成, 导致的失落?   现在安慰是不是会雪上加霜?   还是安静吧。   *   宁书砚第二天从崇文馆回来,便在家里忙碌着做桃花酥。   桃花也只是借个味道,不会真的当成是材料。   他自己也觉得他做的桃花酥的味道只能算是一般,还有点偏甜。   家里的亲戚说喜欢,多半是哄他。   等他做完了,端到了宋云迟的面前,宋云迟倒是挺喜欢的。   毕竟是上辈子听说了许久,却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凭什么只有太子和宁家人能吃到?   他如今也吃到了。   这味道……   嗯……   显然宋云迟也觉得甜得有些齁,硬是一边喝茶水,一边吃桃花酥,喝了两壶茶才吃了三块。   也算是非常捧场。   宁书砚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有点太甜了?”   宋云迟故作镇定地回答:“还好……”   结果话音刚落就开始咳嗽,硬是又喝了一杯茶。   宁书砚气馁地坐在书房里,他自己的位置,叹息:“看来我们两个人在厨艺方面都一般。”   “也挺好的。”宋云迟清了清嗓子,坐在他的位置,查看一些书信。   宁书砚又问道:“是殿下那边来消息了吗?”   “嗯,他还算是办了一件正事,监督当地居民建盖了一些屋舍,带人拯救耕地,也算是平复了一些灾情,让难民之后能活下去。”   “殿下一直都是心怀天下,慈悲心肠。”   宋云迟的眼睛都没抬,却问了一个诛心的问题:“他若是一直不争气,你还会坚持扶持他吗?”   宁书砚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其实有一阵子,我是真的觉得殿下不合适这个位置,不如就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   “嗯,结果贤和我成亲了,还一副不打算有子嗣的样子。相较之下其他的皇子还不如殿下呢。尤其四皇子,性子娇纵,和……”   四皇子也是皇后的儿子,和太子的性子大相径庭。   四皇子简直和皇后一个性子,甚至要更暴戾一些。   之前说四皇子是最像当年宋云迟的皇子,结果真的到了战场,弃城逃走的也是四皇子,最后还是虞家将士赶到力挽狂澜。   宋云迟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宋云迟轻哼了一声:“赶紧让他成亲,多生几个,我怕他只生一个,还像了他,我又得气死。”   “圣上不是奉行立长不立贤吗?”   “他奉行这个,是因为他是长,我是贤。他坚持实行这个政策,也是让我没有理由造反,从始至终重点都不在太子那里。   “只要我不争不抢,他们也是可以立贤的。”   宁书砚也是没想到,他们两个人成亲后,关于造反的话题都能坦然地聊一聊了。   不过也是,他们成亲后,宋云迟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怎么瞒着他。   他在这个时候起身,拿来小木盒,又开始切割丹药。   宋云迟看到他的动作,又是一阵心情沮丧。   今天还是要吃春|药吗?   宁书砚切好之后,放在了宋云迟面前半颗。   接着摆好了一杯水。   随后他到了自己的书桌边,自顾自地将自己的那半颗吃了。   吃完坐下继续看书。   宋云迟看着那半颗丹药,迟迟不肯吃。   在一旁认真看书,准备月试的宁书砚自然没有注意到。   他看了一会儿书,还会拿出纸张来,记录自己的一些心得,倒是忙碌到了深夜。   两个人一同在书房里忙碌。   宁书砚自学,宋云迟则是回复了一些书信。   这种相对安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   不知不觉,宁书砚又开始觉得宋云迟变得俊朗无双,想找宋云迟说说话,拉拉手,亲亲嘴什么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接着偷偷看了宋云迟一眼。   宋云迟也刚放下笔不久,正在将书信摆在一边等待墨迹干。   他很快搬了一把椅子过去,坐在了宋云迟的身边,装成是关心正事的样子:“殿下和乔既明什么时候能回来?”   宋云迟低声回答:“下个月底前可以回来,建造的事情也不能一直让他盯着,他在那里够久了,他在的时候,还得派一堆人保护他,更麻烦。”   简而言之,好名声已经混到了,赶紧回来别添乱了。   等宋云迟放好了书信,重新坐下,还伸手拿来了汇报的书信递给了宁书砚:“你要看吗?”   “嗯。”宁书砚拿过去书信看了起来,手还不老实地碰了碰宋云迟指尖。   见宋云迟没有躲开,他顺势将手伸进宋云迟的衣袖里,捏着宋云迟手臂上鼓起的肌肉。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蠢蠢欲动的模样,干脆将宁书砚提起来,随后抱到了自己的腿上,让宁书砚和他面对面坐着。   随后他将信纸抽走,在宁书砚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说道:“今日我就算不吃药也可以。”   宁书砚先是回头看了看宋云迟没吃的半颗药,随后意识到宋云迟的话有些不对,问道:“什么叫不吃药也可以?”   “我只是病了一场,不是不行了。”   “……”宁书砚怔愣了半天。   随后,他语气突然弱了下来,盯着宋云迟的眼睛,指着丹药问:“这个不是长生不老丹吗?”   听到宁书砚的问题,宋云迟也十分意外。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不知道这是春|药?”   “……”宁书砚震惊到呆若木鸡,一时间竟然没能回答出来。   宋云迟观察着他的神色,很快被气笑了:“你不是去国师府问过?”   “问了……只问了服用药量和时间……”宁书砚回答得生无可恋,“所以我前日那样,是因为我吃了春|药?”   “我们都吃了。”   宁书砚指了指自己:“我今天又吃了?”   “是的。”   宁书砚无法接受事实,干脆开始质问:“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的春|药回来?我以为是长生不老丹。”   “因为你啊,不定期在他那里买药,他怎么会愿意持续给你算命?”   “难怪他对我态度还不错……不过为什么是春|药啊?”   “他的长生不老丹也只是多了点补药罢了,至于春|药……也许是他修仙的方向?”   此刻的宁书砚突然变得非常不自在。   他自己给自己吃了这种药,此刻正有着要发作的迹象。   这种情况下坐在宋云迟的怀里,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宋云迟看着他,见他表情不像是作假,竟是气得声音低沉起来:“宁书砚,你是要气死我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宁书砚诚恳道歉。   “道歉就行吗?我整整自我怀疑了两日!”宋云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见他的咬牙切齿。   宁书砚赶紧安慰:“别生气,我怎么可能会给养病的人吃这种丹药?我是想着是长生不老丹,你吃了说不定还会滋补呢……”   宁书砚低头想了想,又问:“所以你昨天突然要做丸子给我吃,也是因为这个?为什么?”   宋云迟不想回答,只是脸色更沉了。   他是想到了他母妃当年的手段,擅长做几种菜品,留住了不少父皇的心意。   他也想试试,可惜……他不擅长。   连后宫争宠的手段他都用出来了,结果宁书砚说是误会? !   “宁书砚!”宋云迟再次叫他的名字。   突然被叫全名,宁书砚也是一阵慌乱:“我真的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瘾大……”   宋云迟听到这句解释微微扬眉,随后盯着他的眼睛看,问道:“所以你是喜欢的,是吗?”   宁书砚被问得脸颊一瞬间绯红,眼神躲闪,甚至想躲出宋云迟的怀抱。   宋云迟却坏心眼地抱紧了他,不许他离开,不顾及宁书砚身体努力后仰着躲闪,用自己的鼻尖去蹭宁书砚的脸颊,低声道:“宁郎,你若是不说实话,今夜我怕是不会帮你。”   “我……我自己想办法……”   宋云迟也不戳穿他,只是吻住了他的嘴唇。   起初宁书砚还有几分羞涩闪躲,指尖迟疑地抵在他衣襟上,渐渐便握紧不放。   待到宋云迟微微后仰,他竟主动追着吻上前,落坐在他怀中,缱绻缠绵,反倒比宋云迟更为动情认真。   宋云迟背靠椅背,安静承接着他的吻,双手稳稳托着他,生怕他不稳跌落。   可逐渐地,宁书砚才恍然发觉,对方除却温柔亲吻,再无别的动作。   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瞬间停止了亲吻,盯着宋云迟看。   因为迫切,他的双眸像是更加多情了一般,看人时,像一双深潭,含着盈盈波光,眼眸水光潋滟。   被宁书砚这般盯着,宋云迟总是毫无招架之力。   可这一次他强行忍住了,只是将宁书砚架起来,放倒在桌面,架起他的腿问:“想要吗?”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宋云迟在酝酿什么坏水了。   宋云迟并不急着顺遂他心意,只是断续温柔亲吻,在他情意渐浓,渐渐沉沦之际,又刻意停下。   耳畔响起低沉又极具蛊惑的嗓音,一字一句缠绕心神:“你分明是欢喜的,对不对?”   宁书砚此刻难受得厉害,最后只能闭上双眼,下定决心一般地回答:“嗯。”   “喜欢什么样?喜欢哪里?喜欢我怎么做?”宋云迟的问题接连不断。   “不要再问了……”   “宁郎,你得指点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在努力取悦你,不是吗?”   宁书砚被他逗得又羞又恼,干脆抱着他的肩膀说道:“别说了,快点……”   “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宁郎,我现在该怎么做?我的手应该在哪里?”   宁书砚绝望到想哭。   可宋云迟还是不肯顺从他,他只能真的去教宋云迟。   如何吻他,如何触碰他,都需要他一点一点指挥。   明明是知根知底的两个人,竟然需要从零开始教导。   宋云迟就像是一个初次去井边打水的初学者,连井深几许,打水时摇动摇杆的速度都要宁书砚来告诉他。   不过到后半段,宋云迟终于意识到自己欺负过了。   因为宁书砚哭得厉害。   显然是羞得过了。   宋云迟终于慌了神,一下下亲吻他的眼睫,将泪珠吻掉,同时轻声安慰:“宁郎,不哭了好不好?我不问你了。”   宁书砚气得半个身子都是红的,抽噎得厉害。   宋云迟只能继续帮宁书砚“解毒”,一边安慰他:“我也喜欢,宁郎,我也好喜欢……别哭好不好?”   “不想……理你了……”宁书砚哽咽着放狠话,还去推宋云迟的脸。   “别不理我……”宋云迟亲吻着他的指腹,“我不气了,不气了好不好?”   宋云迟这个人,是非常有耐心去哄宁书砚的。   他对宁书砚有无止境的纵容。   可是哄归哄,其他的事情却不会轻易停止。   宁书砚先前后背还能贴着桌面,不久后又变成胸膛贴着桌面。   等宋云迟坐下后,他以为结束了,却又一次被宋云迟抱进了怀里。   *   谢良回在外间换了几次地方。   起初听到宁书砚哭得厉害,他还以为是堇王和主君吵架了,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拉架。   可逐渐又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拎着宝平往远了躲,最后干脆决定回去休息,让宝平安排人去给温池换热水。   书房伺候的人也是没想到,这个地方也需要退避三舍。   不久后,书房外空荡荡的。   寂寥的书房院子里,只能听到宁书砚断断续续的哭声,很少能听到宋云迟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宋云迟总喜欢在宁书砚的耳边哄人的缘故。   也不知过来多久,久到只留月亮斜挂。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宁书砚蜷缩在宋云迟的怀里,还在呢喃着:“不理你了……”   “是还没够吗?”   “才不是,以后我……就是冷漠的宁书砚……”   宋云迟还在给他盖披风,接着问:“冷漠的宁郎,能帮我擦擦头发吗?拜你所赐,它有些黏……”   冷漠的宁书砚,在他的怀里动了起来,用帕子帮他擦着头发。   其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瞬间红了脸颊,抬起手来,将他脸颊上的东西抹掉了。    第59章   059   宁书砚觉得那一夜行动都不是他自主完成的。   最后从书房离开,到温池里洗漱,再到回到房间里睡觉,都是宋云迟帮着他完成的。   到第二天一早,他撑着身体想要起身,竟然也要花些力气。   宋云迟躺在一边扶着他,问道:“不如请假一日?”   “不能再请假了,大学士已经要找我单独谈心了。而且请假理由说什么……房事过度?”宁书砚抱怨了一句后,最终还是下了床。   没一会儿,就看到在休养病假的宋云迟跟着他一块起床洗漱了。   宁书砚疑惑地看向他,问道:“你今天有事要做吗?”   宋云迟还在轻刮着自己的胡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吧。”   宁书砚的目光在他的下巴位置流转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蓄胡须?我看不少官员都会特意留下胡须来。”   “亲吻时你会不舒服。”   “……”宁书砚不再说话了。   宁书砚起床拖延了片刻, 时间很赶, 简单地吃了早饭, 便招呼宝平跟他去崇文馆。   让人没想到的是,宋云迟也跟了出来。   两个人一起上马车时,宁书砚还在疑惑:“你要去哪里?和我顺路吗?送完我再送你来得及吗?要不先去你那边?我迟到有经验, 没事的。”   “顺路。”宋云迟坐在马车里才来得及喝一口茶。   他还是第一次跟宁书砚一起起床洗漱, 经历了一次宁书砚急速上学模式,他一时间难以适应。   他早饭没吃饱。   喝水都得上了马车才有时间。   他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穿戴整齐,真不知道这么急的时间,宁书砚平日里是怎么完成的。   宁书砚此刻身体仍旧不舒坦,也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靠着马车休息。   等到了崇文馆,居然是宋云迟先下车,接着扶着宁书砚下车。   宁书砚下车后,看着车夫离开,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你不会要跟着我去崇文馆吧?”   “嗯,昨天做得有些过了,十分愧疚,想跟过来照顾你。”   宁书砚惊得直推宋云迟往外走:“可别了!你忙你的去吧,我用不着照顾。”   “我都已经来了,进去吧。”   宁书砚一万个不愿意。   宋云迟的确是他的夫君,可更多的时候,他仍旧觉得宋云迟像一个家长似的。   宋云迟来了崇文馆,全体学子都会不自在。   这边他还想再推拒一番,那边崇文馆里的大学士已经听到了消息,慌乱地迎了出来:“堇王亲临,有失远迎!”   宋云迟对宁书砚的师长,态度还不错,笑着回答:“今日家夫偶感不适,抱恙在身。听闻馆中规矩,不宜长久告假静养,故而随同前来,就近贴身照料。”   大学士听完背都有些驼了。   他赶紧赔笑着回答:“身体抱恙,告假休养本是情理常事,岂有不准之理?”   “哦,这样吗?”宋云迟低声回应。   “是的。”   宁书砚眼睁睁看着宋云迟进了崇文馆,只能绝望地跟进去。   大学士客气地说着:“即刻便为您备置桌案,安置于后排,可供您静坐旁听。”   “不必,我坐在乔既明的位置即可。”   “哦,也可以。”   宋云迟真的跟着宁书砚进了学堂,还坐在了乔既明的位置。   宋云迟进入后,学堂内一片肃静。   宁书砚坐在他的前排,拿出书本,展开后挡着脸,身体后仰着往后问道:“你能早点回家吗?”   “我会和你一起回去。”   “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还在养病。”   “你的身体也不舒服。”   “我问题不大。”   “那今天也……”   “问题也有点大。”宁书砚又放下了书,重新坐好。   宋云迟在乔既明的书桌上拿来了书翻开,在书页画着乌龟图案的缝隙里,寻找大学士今天讲的内容。   宁书砚听得也挺认真的,甚至没有编小辫子,只是有点昏昏欲睡。   宋云迟还是第一次从这个位置打量自己的小夫君,看到宁书砚穿着学生服,肩膀算得上宽阔,却略显单薄。   微微弓身时,甚至可以看到颈椎骨头的轮廓。   学堂里安静异常。   其他学子都忌惮宋云迟的到来,变得十分拘谨。   夏怀映则是有些尴尬。   他也算是对宋云迟表白被拒,现如今人家两个人顺利成亲,似乎感情还发展得不错。   和这两个人共处一室,让他颇为不自在。   很快他意识到,宋云迟来到之后,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力全在宁书砚身上。   除了偶尔看会大学士,其他时间目光都投在宁书砚的身上。   他……有点自作多情了。   宋云迟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因着宋云迟到来,今日大学士没有再盯着宁书砚提问,倒是让宁书砚躲了一会儿清闲。   可能是昨天睡得不太够,临近中午,宁书砚开始打瞌睡。   宋云迟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的小夫君在他的前排身体摇摆,又努力坐稳的模样,没忍住扬起嘴角,又很快压了下去。   在宁书砚的身体一歪,终于被睡神打败时,他抬起手来,扶住了宁书砚的头。   熟悉的手掌,让人觉得安心的掌心温度,反而能助眠一般。   宁书砚竟然枕着宋云迟手掌睡了一会儿。   大学士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也不敢说什么,装成没看见一般继续讲课。   其他学生都只是快速偷看一眼,便转过了目光。   他们心情都很复杂。   他们一直觉得,宁书砚是因为长得太过惹眼,才会被堇王瞧上。   真成了所谓的堇王君,也只是男宠一般的地位。   无非是觉得宁书砚家庭背景放在那里,养男宠也得给个名分罢了。   现如今瞧着,宋云迟对宁书砚似乎很是在意?   此刻的行为算什么?   宠溺吗?   之前的十几年里,谁曾见过堇王做过这种事情?   就连圣上对他都和颜悦色的。   宁书砚算是第一人了。   夏怀映原本是不想理会他们的,可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才握住了自己手的虎口位置,强迫自己收回心思。   原来堇王在意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会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觉得可爱了还会扬起嘴角,甚至扶着他的头,任由他睡在自己的掌心?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堇王的?   大抵是从堇王回京,强势地做了一系列事情后,他开始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于是在一次宴会时,偷偷看了堇王一眼。   就此沦陷。   在夏怀映的心里,堇王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华贵与清冷疏离。   犹如九天皓月,只能远远地仰望,绝然不敢轻易靠近亵渎。   无论他的眉眼还是他的气度,亦或者行事风骨,都远超世间所有王孙贵胄。   那时,他觉得堇王很有魅力。   不过他属于东宫的人,也只敢心中欣赏,不敢去表达什么。   可当他得知堇王对宁书砚有心思,甚至请旨赐婚时,他才意识到,在他看来完全无法做到的事情,竟然可以轻易解决。   只要堇王想,就能完成。   偏宁书砚还是不愿的……   这种事情……宁书砚竟然不情不愿!   在夏怀映的思绪越来越偏时,宁书砚似乎是突然惊醒了,注意到扶着自己头的手。   在大学士低头念书时,宁书砚抬手握了握宋云迟的指尖,随后快速收回。   宋云迟也在此刻收回了手。   两个人像是无声地达成了共识,可以体会对方的意思。   这就是成亲后达成的默契吗?   只因他们朝夕相伴,早已熟记了彼此所有细微的习惯,一举一动,皆能读懂其中深意。   他们的婚姻似乎……没有他期待的糟糕。   午间,宁书砚照常去吃饭。   宋云迟被大学士请到了他们的屋舍,和大学士一同用午餐。   同时也像是对待家长一般,讲了一些宁书砚的学习进度。   一如往常地,大学士拿来了宁书砚的一些经帖和随堂的小记。   宋云迟接过来看,却在其中看到了宁书砚请假的书信。   在大学士滔滔不绝地讲着宁书砚的聪敏时,他看着请假信上的家夫二字,怎么看怎么顺眼。   接着当着大学士的面,将书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大学士介绍的话语停顿了片刻,见宋云迟又开始看其他的经帖,这才继续介绍,并没有在意他的举动。   当天,宋云迟还真的是和宁书砚一起回的堇王府。   回到家里,宁书砚看到宋云迟下了马车后,走得大步流星,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猜测,他终于要发现宋云迟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了。   于是偷偷摸摸地进入书房,准备抓一个现行。   结果进去后,就发现宋云迟在认认真真地装裱一封书信。   他走过去,看到宋云迟将他的请假条装裱了起来,放在了书房的架子上。   放好后,宋云迟还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接着换了一个更起眼的位置。   宋云迟很喜欢这封请假信。   宁书砚的字迹一向工整,他曾反复研读宁书砚的经帖,自然了解。   这封请假信竟然成了草书,可见当时宁书砚的急切与担忧。   行文字迹,透露着的都是宁书砚不经意间,对他的情谊。   而且那一句家夫,极大程度地取悦了他。   “书房我也会用,不要摆这种东西。”宁书砚突然出声。   “不重要。”宋云迟并不在意宁书砚的这句抗议。   “你怎么不放在桌面上?那离你多近?”   “你在桌面的时候乱抓,会碰掉它的……”   “……”想得还挺周到,请假信不能换位置,他也逃不过在书房里也要被生吞活剥的命运。   宁书砚干脆不再理宋云迟,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宋云迟居然在这个时候坐到了他不远处,问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为夫。”   “……”宁书砚没理他。   宋云迟没再说什么,只是开始玩他的手指。   他将手抽了回来:“坐回去,然后晚上好好睡觉,你得好好养病。”   “为夫还想……”   “不,你不想,坐回去。”宁书砚抬手一指。   宋云迟最终只能听话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   宁书砚有意留意宋云迟不对劲的地方,以此确定宋云迟有没有重生。   不然贸然去问,简直是不打自招之举。   可一时半会,真的寻不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两个人一如既往地过着平日里平静,夜晚偶尔不平静的生活。   转眼间,寿宴时间将至。   在寿宴的前两日,宋云迟穿上了宁书砚设计的衣服。   他穿戴妥当之后,周身莫名透着几分局促别扭,心底隐隐不安,屡屡抬眼望向宁书砚,问道:“寿宴那天,我一定要穿得像个孔雀吗?”   宁书砚似乎没听出宋云迟话语里的尴尬,很是兴奋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灵感是蝴蝶?”   “啊……确实很明显……”宋云迟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同时出现这么多的色彩。   “我特意为我们两个人设计的,这样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寿宴上时,一定是最亮眼的那一对。”   宋云迟原本是有些……嫌弃的。   这衣服太过花哨,他有些招架不住。   可是宁书砚说,这是他专门为自己设计的。   还说,他们会是最亮眼的一对。   他再度望向宁书砚,蝶翼般轻盈的广袖随动作轻轻摇曳,款款拂动。   一双清润漂亮的眼眸弯成月牙,笑眼明媚澄澈。   这般烂漫的模样,衬得人格外灵动,惹人怜爱。   穿成蝴蝶……也不是不行。   他又看了看自己,最终还是同意了:“好,那就穿这身。”   宁书砚又来了兴致,说什么也要帮宋云迟亲自设计一个发型。   宋云迟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坐在了椅子上,任由宁书砚发挥。   宁书砚的手很轻,帮宋云迟梳头的时候,还总会去端详铜镜里宋云迟的样子。   因着他很臭美,倒是对梳头得心应手,做得很是熟练。   柔顺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穿梭。   好在宁书砚帮他梳的头发虽然比平时花哨了一点,却没有特别夸张,这让宋云迟心中稍安。   在宁书砚兴致勃勃地拉着宋云迟去库房,给他挑选配饰的时候,宋云迟看着宁书砚忙碌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和宁书砚已经成亲,两个人真的在过日子的真实感。   虽然宁书砚设计的衣服实在……夸张。   喜好也实在浮夸。   可宁书砚肯在他的身上花心思了……   两个人穿着相似的服装,宁书砚还拉着他的手穿越院子,走到库房里。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为了他精挑细选。   他很开心。   -----------------------   作者有话说:最近都不太敢改错字,上次改了几章,不是丢段评了,就是咔咔锁我段落。    第60章   060   寿宴当日, 宋云迟和宁书砚果然成了最打眼的存在。   他们两个人刚进门,就引去了不少人的侧目。   宁母被人扶着走出来,原本是雍容华贵的妇人,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装扮后,只觉得眼前一黑。   以前宁书砚在宁家的时候, 她还能时不时管一管,让宁书砚的装扮不至于太夸张。   如今宁书砚成亲了,自己当家做主了,竟然拐带得堇王都跟着穿着这么……浮夸。   这二人身上的衣服品位,一看就是出自她儿子之手。   甚至比成亲前更有进步,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啊~~~”宁母又要受不住了。   她揉着头到了二人身边,问道:“堇王,您怎么能任由他胡闹?”   宋云迟自然知道宁母指的是什么,当即回答:“这是他亲自设计的。”   “就是他设计的,才不能穿出来。”宁母愁得眉头紧锁,拉着宁书砚的蝴蝶袖子看了又看,又是颤着声音一声长叹,“啊~~~”   宁书砚回答得理直气壮:“祖父寿宴, 我们二人自然要穿得喜庆一些。”   “眼下国土遭逢水患,寿宴都一切从简,你反倒引着堇王穿得这般浮华招摇。这般装束,莫不是要登台唱戏,博人取笑不成?”   “挺好看啊……”宁书砚委屈巴巴地撅了噘嘴,又扭头看向宋云迟, “不好看吗?”   宋云迟目光从宁书砚委屈的表情上扫过,心中霎时一片柔软,接着回答:“好看。”   宁母却打击了他:“您若是继续惯着他,你会有穿不完的奇怪衣服。”   “……”宋云迟一时之间,也没了言语。   宁书砚却很开心,突然抓住宋云迟的手臂,对宁母显摆:“他说好看!”   宋云迟被抓得一阵雀跃,看着宁书砚那灿烂的笑脸,又觉得多穿几件怪也没事儿。   至少宁书砚很开心。   宁母却不管宁书砚,伸手拉走了宁书砚:“跟我过来,你头上怎么还插这么花哨的东西?我给你换个配饰。”   “我精心挑选的。”   “你越精心越可怕,过来!”   最终宁书砚还是被宁母拽走了。   宋云迟落了单,只能独自一个人去往宴席。   到了席上,他引得一众人鸦雀无声。   宋云迟一副你们都没有品味,不知我家宁郎心意的表情,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不久后,虞岁和来了。   原本这种场合,虞岁和都会和宋云迟保持陌生的模样。   今日是真的没忍住,虞岁和不但过来了,还绕着宋云迟转了一圈,才问:“你们府上的碎布都被你拼衣服上了吧?”   “哼,这是宁郎的设计。”宋云迟冷哼,对虞岁和这个单身汉还有些鄙夷。   “他挺恨你吧,所以想你狠狠地丢一次脸。”   “我们两个人穿的是相似的款式。”   “宁公子以身入局?”   宋云迟气得深呼吸,最后回答:“他已经成亲,叫他堇王君。”   “扑哧——”虞岁和看着宋云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人比花娇的堇王殿下,失敬失敬。”   “本王喜欢。”宋云迟回答得咬牙切齿。   没一会儿,国师顾希夷竟然也来了这边。   同样打量了宋云迟许久。   随后,顾希夷认真地问:“你们不仅问了贫道这边,还信奉了其他的宗教?”   “什么宗教?”宋云迟不懂。   “贫道知道你这种服装,是外部传来的萨满对吧?你还认识女真族?”   “……”宋云迟战术性地喝了一口茶,压下去火气。   虞岁和对顾希夷扬了扬下巴示意:“是堇王君设计的,两个人穿的是相似的服饰。”   “哦——”顾希夷回答完,面部肌肉抽动了片刻。   在虞岁和跟顾希夷同时转身时,两个人又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了爆鸣般的笑声。   在他们身后,能够清晰地听到笑声的宋云迟脸色越来越黑。   两个人也没多留,又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   只留下宋云迟一个人在位置上承受目光。   外间圣上和东宫相继送来了贺礼,才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   这时宁书砚终于回来了,坐在了宋云迟的身边。   宋云迟突然靠过来,将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都来笑我……他们不懂审美。”   宁书砚义愤填膺地问:“谁呀?这么过分。”   “虞岁和跟顾希夷。”   “哦……不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不太好招惹的人。   宋云迟依旧靠着他不肯起来。   他只能抬手拍了拍宋云迟的背,低声安慰:“没事儿的,他们的思想落后,不懂我们的思路,不怪他们。”   “嗯。”   “我觉得你好看,特别好看。”   宋云迟终于挪了挪身体,问道:“当真?”   “嗯,以前只是觉得你长得还不错,现在你穿上我喜欢的衣服,别提多好看了,我特别喜欢。”   宁书砚说他好看,还说他特别喜欢?   那岂不是在逐渐对他心动?   宋云迟很满意,终于被哄好了,又重新坐好。   宁书砚又开始帮宋云迟分菜,这回送到他面前的都是他喜欢的,宋云迟很是满意。   在席间,还要偷偷拉着宁书砚的手,一直捏着宁书砚的掌心才能满足。   宁母一直在忙着待客,偶尔朝着宁书砚这边看一眼,倒是有些心情复杂。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堇王似乎真的很喜欢她的儿子,两个人的相处也很不错。   今日的不少宾客,也看到了宁书砚和宋云迟在一起的一幕。   看似是宁书砚忙碌着照顾宋云迟的饮食,宋云迟却会在恰当的时间给宁书砚递过去茶水,从身边人手里接过帕子,给宁书砚擦手。   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在家里时,有时宁书砚行走和沐浴,也都是宋云迟全程照顾的。   宁家是东宫这边的人,来参加寿宴的多是东宫的人,宋云迟和他们都不熟。   好些都是之前在朝堂上参过宋云迟的人,自然不敢上前跟宋云迟攀谈。   难不成聊一聊:下官上回弹劾您的那道奏章,文笔章法可还入眼?何处尚可打磨精进?   或者问问:您还有没有什么致命的把柄?也好容下官日后好生钻研,再多加努力。   以至于,他们全程目睹了,宋云迟无聊地单手撑着脑侧,一直盯着宁书砚看。   宁书砚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追随到哪里。   宋云迟和宁书砚的座位比较靠近内院,毕竟是自家人。   不久后外院闹了起来,好像是有人喝多了闹事。   还是闹了一阵,家中其他人处理不好了,才传到了内院来。   宁书砚听到动静,见自己父亲要过去,当即便要跟着过去。   他父亲做了一辈子的和事佬,万事都是老好人,总是一次次地委屈了自家人,成全了外人。   宁书砚早就看这种习惯不顺眼了,他要跟着去看看。   宋云迟也跟着抖了抖衣袖起身,和宁书砚并肩走了出去。   宁书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   宁父走在最前面,仍旧是笑着的:“诸位这是怎么了?”   那官员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说话时身体都在晃,眼睛浑浊,声音含糊:“嘿,不是下官多嘴多言,你且瞧瞧这般粗茶淡饭,分明是刻意轻慢折辱于人!”   宁父耐心解释:“如今水灾肆虐,民生困顿,诸事拮据,一应吃用只得暂且从简,还望海涵。”   “怎么只有你们宁家从简?这酒你自己喝了吗?这是能拿出来待客的吗?”   宁父还想解释,却见宋云迟坐在了这名官员对面,从一旁拿来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后问:“这酒怎么了吗?”   那名官员看到宋云迟后大惊失色,一时间没了言语。   不远处还坐着宁二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着寿宴不归二房管,没少添油加醋说大房苛刻,才引得这闹剧发生。   见到宋云迟过来,竟然吓得双腿瘫软,若不是被府中下人扶着,怕是要跌倒在地。   宋云迟皮笑肉不笑地追问:“敢问贵府是怎样的吃穿用度?洪水肆虐,万民流离之际,贵府又捐粮几何,赈济几分?”   那名官员的面部肌肉抖动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扶着自己的头叹道:“真是饮得过量了……竟开始胡言乱语。堇王莫怪。”   “本王倒觉此酒醇和适口,不如留下,再陪本王小酌几杯?”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下官已然醉意上头,神志昏沉,便先行告退,回府歇息。”   说完,他身边的人也十分配合地扶着他,带着他快速离开了。   宋云迟不想多坐,毕竟这张桌子食物被吃得只剩骨头渣,酒水还洒了些,他嫌脏。   他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了宁书砚的手腕。   宁书砚不解,为什么突然握得这么紧,结果在他扶着宋云迟离开时,宋云迟身体突然倚偎过来:“我不善饮酒。”   “你好像只喝了一口。”   “这东西真不好喝。”宋云迟仍旧很是嫌弃,还撇了撇嘴。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不然怎么有立场说他?”   宁书砚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 “已经醉了?”   “没有。”   “那你抓我抓这么紧?”   “去给我端杯茶水来,满嘴都是这种辛辣的味道。”   宁书砚只能扶着宋云迟快速回到内院,找来茶杯帮宋云迟倒茶。   连续三杯茶下肚,宋云迟才好了些。   先前有多威严,此刻就有多狼狈。   两个人站在没有旁人的角落,只端着一个茶壶。   宁书砚盯着宋云迟看了良久,终究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宋云迟觉得有些丢脸,抬手捏他的脸:“不许笑。”   宁书砚凑近了他,低声问道:“你平时和这些大臣抗衡时,心中会产生忐忑吗?”   “不会,他们不足为惧。”   “那你会为了吓他们,做一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吗?”   “……”宋云迟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回答出来。   他自己都承认,他这个人有的时候……挺装的。   尤其宁书砚在的时候,恨不得当场开屏。   宁书砚抬手,用手指戳他的胸口:“那你算不算纸老虎?”   “不算,我是真的能护住你。”   “嗯嗯,见识到了,好厉害,喝了一口酒,脖子都红了。”宁书砚抬手,摸了摸宋云迟脖颈的温度,确定没有过热才放下心来。   宋云迟对着他眯了眯眼睛:“我是想帮你家里镇住闹事的人,你得夸我。”   “嗯,你好棒呀,幸好有你在,不然不会这么快解决。”   “就这样?”宋云迟不依不饶地握住他的指尖不松手。   “我夫君真好。”宁书砚再次夸出来。   宋云迟的嘴角再难压住,笑得很是灿烂,笑意层层漫开,像是和阳光同色的花朵开了个漫山遍野。   -----------------------   作者有话说:宁母:这么穿,让人笑幻。   *   成了亲,才开始尝试着恋爱。   别着急宁郎喜欢王爷的进度,王爷再努力挡挡灾,喜欢才能合理~    第61章   061   四月底, 对于宁书砚来说是非常值得纪念的时间。   因为他在这个时间段参加了月试,分数成功积累到十二分,成了崇文馆有史以来,分数最高的崇文生之一。   随后,他通过了馆试,正式予以出身。   恰逢此时,太子与乔既明也自外地归京。   二人上书奏报行程与要务时,一并禀明了宁书砚的数桩功绩。   宁书砚捐款十万两黄金, 就算大家都知道大部分出自堇王府,仍旧是以他的名头捐出去的。   所以论功行赏, 宁书砚也在其中。   凭此番功劳, 他得以超阶拔擢, 获朝廷破格优待, 直接入翰林院任职, 授翰林院编修, 品阶正七品。   又因赈灾捐资有功,加上感念堇王剿匪安定地方的功绩,朝廷额外加恩,赐宁书砚儒林郎散官。   对于这份仕途起点与封赏, 宁书砚心中十分满意。   他上一世的确得东宫偏爱,刚刚为官,就到了极高的起点,引来了众多的流言蜚语。   才入仕便遭人接连弹劾,几番构陷,险些将他彻底击垮。   这一次成为翰林院编修,再没有质疑之声,也无人敢再弹劾什么。   整整十万两黄金的捐助摆在眼前, 这般实打实的功绩,何人胆敢置喙非议?   如今国库里才多少黄金?   说之前的堇王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往日还有官员屡屡上奏参劾堇王,谏言其私财过盛,应当主动散财济民。   现在倒好,人家家财的确捐出去了,还给另一半谋了个好名声,顺便谢了东宫培养之恩。   那么多黄金,当时的搬运都成了大问题。   出城运送之时,队伍浩荡,声势极盛,满城皆知。   而且宁书砚现在的品阶,不用参加常朝。   只需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大朝随班立列,归入四班朝臣,与翰林修撰、检讨等同列站位即可。   也就是说,宁书砚每个月只需要早起两日去跟宋云迟一起参加早朝,还是站在最后面人群中。   就算圣上真发火当庭动怒,身前亦有一众朝臣挡着,算得上安稳无虞。   乔既明也借着此番机缘,顺势沾了不少荣光。   他在崇文馆的积分,算上一些选修课程的仅有六分,本不算出众,却依旧被授以不错的官职,出任素有天子近臣之称的秘书省校书郎。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令乔既明震惊不已。   这般仕途起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曾想着,他这辈子能仗着和太子有些哥们情谊,混个闲职当当即可。   此类清要之职,虽说品阶不高,却近中枢,傍皇权,称得上前途无量。   乔既明得到消息之后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游手好闲的纨绔当官了,还是前途无量的官,以后可怎么办哟……   太子和乔既明回京后,宁书砚没能第一时间都见到他们。   他们先是要进宫面圣,之后又被皇后、太后先后召见。   宁书砚心疼他们奔波,便送去了书信,表示会在几日后前去探望,让他们先好好休息。   他被赐官职,还是圣旨送到了堇王府。   之后的几日,他这边也很是热闹。   先是宁父宁母都来了王府,终于看他们这个刺头儿子顺眼了,拉着宁书砚不松手。   宁母更是一会儿:“菩萨保佑!”   一会儿又:“无量天尊保佑!”   人脉广的一面再次展现了出来。   宁书砚指着自己问:“就不能是孩儿自己优秀吗?”   宁母急得不行:“快拍嘴,莫要得罪了神仙,他们还要保佑你长命百岁呢。”   听到这句话,他又心软了,听话地拍了拍嘴。   接着去哄母亲:“好了母亲,快坐下歇息片刻。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张扬,孩儿尚且年轻,还需在翰林院潜心沉淀两三年,稳步立身才是。”   宁父见状,自觉该摆出为人父的威严,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嘱教诲,沉声道:“往后踏入官场,局势繁杂,全然不比崇文馆逍遥自在,万事需谨言慎行,你要……”   宁书砚快速瞥了他一眼:“父亲现下的人际关系,又处理得很好吗?”   “你!”宁父气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便要拍案,转念想起此地乃是堇王府,不宜失仪,终究硬生生按捺住火气,只是脸色铁青。   宁书砚神色未改,字字清晰:“您一味想着做滥好人,处处退让,这些年委屈我母亲多少次,您可曾记过?”   宁父强辩:“为父那般行事,不过是顾全大局!”   “家中本就不宽裕,无多余银钱,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四处借钱与人。陈年旧账积压数年,分毫未能追回,这便是父亲口中的顾全大局?”   宁父气得不轻:“你……你非要在这种高兴的日子,这般无礼?”   宁书砚努了努鼻子:“只能说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罢了,抱怨还得挑个良辰吉日不成?”   “好好好,你真是翅膀硬了,不能管了!”   “怎么行事,孩儿心中有数。”宁书砚这般说着,“之前夏家的事情,也是与您有分歧,事后证明孩儿的处事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妥,还算是保住了更多人。孩儿已经大了……”   这时,宋云迟走了进来,似乎是听到了些许他们的对话,却装成没有听见。   随后他坐下,先是给宁书砚递了一杯茶以及甜点,意思是让他先闭嘴。   之后他才笑着问:“听闻岳丈大人昨天夜里,特意去打听了翰林院如今的形势?如今那边情况如何?”   宁书砚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表情沉了沉。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宁父缓和了神色,说道:“如今的翰林院还算是太平,只是……”   宁父真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还真是仔细打听了,就连谁跟谁的关系比较微妙,需要注意都问得仔细。   宁书砚端着茶杯在一边听着,突然抬眼看了宁父一眼。   宁父被宁书砚看得一阵不悦,没好气地转过头。   宁书砚顺势给宁父递茶:“父亲用心了。”   “你……”宁父本想骂两句小白眼狼,最后还是碍于宋云迟在,硬生生地忍住了,“你能知道就好!”   宋云迟知道,宁书砚和宁父之间有着陈年旧怨。   宁父的确因为他那种行事风格,让宁书砚的母亲和哥哥、姐姐受了不少委屈。   家中也确实被宁父借出去不少银钱,根本追讨不回来。   宁书砚一向是有埋怨直接说的性子。   对宋云迟时也是这般。   但是宋云迟知道一些,前世宁书砚中毒后的事情,知道这个父亲并非差到骨子里。   有让人怒其不争的一面,也有对宁书砚不错的一面。   不是彻底无可救药。   所以他愿意从中调和。   晚上,府中留下了宁母、宁父在堇王府用晚膳。   这回宁书砚的态度要好了许多,本就是会讨人开心的性格,倒是很快揭过了之前的事情。   不但诚恳道歉,还给宁父哄得很开心。   宁父逮到机会,又交代了宁书砚很多事情。   宁书砚也都认真听了,其间还打听了一些重要的细节,宁父也都答得仔细。   到了不得不离开时,夫妻二人这才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杨长史给宁书砚送来了帖子:“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帖子,在你们用晚膳前送来的,老奴不敢打扰,这才留到了这个时候。”   宁书砚立即伸手接过来,打开翻阅。   内容很简单,他们五月才会去任职。   在此之前,太子希望能约宁书砚和乔既明等人,一同去往山庄一聚,又能放松,又能聚在一起推牌九。   宁书砚很是期待,他也有阵子没出去玩过了。   他很喜欢和太子、乔既明等人推牌九。   不但是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水平相当,宁书砚牌技小小地略胜一筹。   还因为这几个人输牌也不会黑脸,让人觉得心里舒服自在。   可很快他便想到,他如今是成了家的人,这般和其他人一同出去玩,还在外面留宿,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他拿着帖子去问宋云迟。   宋云迟打开帖子看了看,随后还给了宁书砚:“想去就去吧。”   宁书砚很是开心,俯下身在宋云迟的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大大的“啵”声:“你真好。”   说完就欢快地跑了出去,准备去挑身合适的衣服前去。   宋云迟猜测,多半又是那让人无法苟同的审美服饰。   他也不想去扫兴,任由宁书砚去了。   *   在第三日一早,宁书砚便穿着奇装异服,去往庄子找太子和乔既明聚会了。   想来这些人早就习惯宁书砚的喜好,也不会被宁书砚吓到。   也不知宁书砚潜移默化的,有没有带歪他们。   宋云迟原本留在堇王府,查看各处送来的书信,这时突然接到了国师府送来的信。   他意识到不妙,立即起身朝外走出去,接过书信翻开查看。   果然是说宁书砚这三日会遇到劫难,需多加小心。   宋云迟不由得诧异,原来这个时期的宁书砚,就要经历这么多磨难了?   还是因为他和宁书砚成亲了,改变了很多事情,才导致磨难变多?   他把给宁书砚的那封书信也一并收了起来,安排府中备马,他要立即过去。   在途中时,宋云迟还在忐忑。   等到了庄子的院墙外,宋云迟却迟疑了。   迟疑良久,他只派谢良回偷偷潜入,暗中观察宁书砚的安危。   自己则是让马车停在隐蔽的角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等待消息。   他知道,东宫的人都忌惮他。   如果他此刻贸然进入,定然会打扰这群人的兴致。   宁书砚难得这般开心地赴约,他不想搅了他们的好心情。   于是他身体后仰着,靠着马车的座椅。   因为府中常用的马车,送宁书砚出门了,宋云迟乘坐的是备用马车。   马车内的装饰并不舒服,甚至没有软靠椅。   他只能靠着木质的马车厢,在寂静的夜里沉默地看着车帘外的夜景。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清冷月色漫洒林间,树影交错摇曳,在地面婆娑晃动。   云层缓慢移动,逐渐遮住月光,使得周遭更加阴森。   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冷的鸟鸣,更添几分森寂。   夜色渐深,密林间忽落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雨丝绵密细碎,缓缓浸透枝叶。   转瞬狂风骤至,天色沉郁,骤雨倾盆而下,化作瓢泼大雨,哗哗漫落整片山林。   马夫和随行护卫都到附近另外一处建筑里躲雨,只留下一个护卫留在车厢里,陪着宋云迟静坐。   为了防止雨水淋到车厢里,又影响了自己的身体,宋云迟拉好了车帘,并且又披了一件衣服。   夜里似乎很无聊。   宋云迟因为担心,在护卫开始打呼的时候,仍旧毫无睡意。   他要留在距离宁书砚最近的地方,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下宁书砚。   他一直仔细听着庄子里的动静,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也挺好的,希望是虚惊一场。    第62章   062   庄子里的牌桌上。   氛围正是剑拔弩张之刻。   宁书砚手里转着一张牌,目光盯着自己的牌面研究着。   随后又去看了看中心已经出现的牌,心中盘算起来。   宋辞礼单手拄着下巴,难得露出沉思的模样。   他想要看看自己出什么,才不会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位。   乔既明抬手揉脸,仰头望着房梁,气得直蹬腿,最后又重新坐好。   另外一位牌友萧然,同是崇文馆的一名悍将——至今无法毕业的二世祖一位。   他在崇文馆里相对中立, 请假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还多。   此刻他的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茶壶,可惜效果一般,他就没怎么赢过。   估计过会儿都想去找个神仙上柱香, 心中盘算起主管这一方面的神仙是哪一位。   四个人还在周旋, 外面突兀地下起了雨。   起初几个人都没太过理会。   可随着雨越来越大,他们还是决定先回去,明日白天再战。   他们从牌室离开, 需要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才能回到住处。   宝平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在宁书砚身边打开,斜在身侧挡住了雨来的方向, 确保宁书砚不会被淋到半分。   乔既明看着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雨怎么这么急,难不成南方的雨云被吹过来了?”   宁书砚走在前面,随口回答道:“本就到了雨多的季节了。”   “这大雨,不会有山体滑坡吧?”   “你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附近哪里有什么高山?我们回去的路上会有些泥泞,不过路都相对安全。”   乔既明也没再理会,跟着自己的小厮一起朝着回去的方向狂奔。   他牌九打不过宁书砚, 此刻非要超过宁书砚,先回到房间不可。   宋辞礼在此刻回头说道:“阿砚,孤给你的屋子备了三种香,你回去选选。”   他知道,宁书砚最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早早备下了。   也算是用间接的手段赐宁书砚点东西,免得被人看到太子给他礼物太多,引人眼红。   “好,谢谢殿下。”   宁书砚回到房间,看到窗边地面有一片湿润,窗户却关着,不由得疑惑。   宝平进来后捧过来了香放在桌案上,接着拍了拍脑门:“奴才想着,这院子里不常来人,便开窗户放了会儿味道。雨来得急,光想着给您拿伞了,这边窗户开着都忘记了。”   宁书砚随口回答:“幸好方才风大,才会将窗户吹得关上了。”   “嗯,万幸。”宝平说着,将香熏摆得整齐,“殿下给您准备的香可真好闻。”   宁书砚在桌案前研究了一会儿香,最后选了一种后,才换了衣服到床上入睡。   这一夜他睡得极其安稳,且翌日不用去崇文馆,也不用去工作,他干脆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后宝平端来了早膳,介绍道:“只有殿下醒来了,在进行早读,其余两位公子都还没醒呢。”   “殿下倒是勤勉了不少。”   “奴才听殿下身边的人说,是王爷给殿下安排了功课,过阵子要考。王爷亲自考校,那可真是非常可怕了……”   宁书砚想了想,觉得也对。   也就宋云迟能把宋辞礼吓成这个样子。   宁书砚还在吃饭,宝平从一边拿来了扇子给他扇风:“昨天夜里的雨整整下了到了早晨,今天都上午了,天气还闷闷的,想来路途也会泥泞不堪。我们是今天晚间回去,还是明日再回?”   “明日再回吧。”   “嗯,那奴才差人给府中送信。”   宁书砚吃过饭,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活动了身体。   不久后见到乔既明等人也相继出来。   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彼此会心一笑,接着一同走向牌室。   进入后,又是一下午的恶战,晚膳都是匆匆吃完,又去接着巅峰对决。   最终,宁书砚已占有一半胜率,其他三人平分另外一半胜率的水平,结束了这场恶战。   *   宋云迟疲乏地在庄子外静坐了一夜。   马车里实在闷得厉害,夜里还有些冷。   尤其是这般狭窄的空间里静坐许久,身体实在疲乏得厉害。   一夜安稳,让宋云迟不知危险过去没。   第二天雨停后,他又颇为无聊地在林间活动了一会儿身体。   在宝平派人送出书信后,刚出门就被拦下了,送到了宋云迟的手里。   送信的人也被他的护卫扣下了,让他绝对不能传出消息,进行了封口活动:威胁时提及了全家人的生活幸福程度以及寿命长短问题。   果然,送信小厮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连发誓不会被主君知晓。   得知宁书砚要晚一日回去。   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一口东西的宋云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最终,他在傍晚吩咐马夫赶车先离开,同时留下了十几名稳妥的护卫,保护宁书砚的安全。   回去途中,道路泥泞,马车剧烈摇晃。   在宋云迟疲惫得险些睡着时,马车跌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车身剧烈摇晃,宋云迟还在犯困,导致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到了车厢上,磕到了头。   别看只是简单地磕了一下,仍旧让宋云迟一阵头晕眼花。   他稳住身体后,抬手碰了碰额头,碰到了一手的血。   他疼得“咝——”了一声。   马车外的车夫惊得不行,刚刚稳住车身,就开始连连磕头,生怕宋云迟一个不高兴,就把他赐死了。   宋云迟听着觉得烦,说道:“起来吧,继续驾车回去。”   此刻他的心情倒是没有特别糟糕,他只是觉得,劫来了,他替宁书砚挡住了。   他拖着饥饿、受伤、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堇王府。   杨长史立即叫来了府医,给他处理伤口,同时安排人给他送去了清淡的晚膳。   吃饭时,宋云迟才打开了国师给宁书砚的书信。   ——三日内,命数藏微厄,劫难暗伏,还需谨言慎行,出行多加提防。   然此劫力道浅薄,不过皮肉微损,些许磕碰之扰,无需忧心挂怀,平常心待之便可安然化解。   宋云迟放下书信,心中稍安。   昨日真的是急得忘了分寸。   既然劫难已经挡住了,宋云迟吃过饭后,简单洗漱,便在王府内安然地躺下休息。   期间他仍旧睡得不够安稳,伸手拽来了宁书砚的被子盖上,又抱着宁书砚的枕头才肯睡下。   *   宁书砚在次日,和宋辞礼等人一起吃完午膳,才启程离开。   途中,他们路过了一处泥泞路段,看到巨大的凹陷与车痕,以及旁边纷乱的脚印,猜测这里之前出现过事故。   几个人的马车纷纷小心谨慎,慢慢通过,好在全部都顺利通过此处。   宁书砚回到王府,下了马车,正要进门,却在王府远处看到了泥土的马车痕迹。   王府周围都有人精细打扫。   可靠近王府的相邻路面,他们也不会去故意打扫。   所以残留了些许车痕,如今泥土已经被行人踩得夯实,痕迹犹在。   他心中思忖着,难道王爷这两日出了门?   没好好养身体?   他回到府上,又发现自己赢来的东西忘在了马车里,快步回去寻找。   路过车棚,看到府中备用马车车轮虽然被清理干净了,可是已经歪斜的轮毂还没来得及做出新的更换。   他离开时,仍旧觉得这辆备用马车是好的,所以他安心乘坐另外一辆马车离开了。   怎么这两日突然坏了?   他取完东西朝回走,走着走着,又朝备用马车看了一眼。   见宝平一脸疑惑地跟着打量,他才继续朝回走。   他将东西放置好了之后,首先去寻宋云迟说话,也算是报个平安。   走到书房,发现宋云迟别扭地斜着身子,用一侧身体对着他。   “我回来了,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宁书砚说着走过去,发现宋云迟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着身体。   他一时间没明白,宋云迟这是摆造型呢?   展示他优越的侧脸,以及完美的下颚线?   宋云迟故作沉稳地问道:“嗯,这两日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我赢了不少银钱呢。”   “看来不错。”   宁书砚放下糕点作势要走,宋云迟刚放松警惕准备伸手去拿糕点,宁书砚瞬间踏着自己三脚猫的轻功,跃到了宋云迟的另外一边。   看到宋云迟额头包着的伤口,他的动作一顿,接着问道:“怎么受伤了?”   “哦……捡东西的时候,磕到桌角了。”宋云迟故作镇定地回答。   “还挺严重的?”   宁书砚想要轻轻触碰伤口,却被宋云迟挡住了手:“府医大惊小怪。”   “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宁书砚盯着他的伤口仔细看,“会破相么?”   “就是破了个皮,不会留疤痕。”   “你这两日出府了吗?”   “没有。”   “哦……”   宁书砚见宋云迟不太想谈及这个伤口,也就闭了嘴。   他知道,如果是寻常的伤,按照宋云迟那个小事闹一场,大事闹几场的性子,定然要跟他长吁短叹。   需要他抱抱,再吹吹伤口,两个人得一直缠在一起,宋云迟才能罢休。   这次倒是挺“坚强”的,完全不需要他担心似的。   他也没再问什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开始回想自己在庄子的时候,忘记关却被“懂事的风”吹拂关上的窗。   又想起回来途中的马车落入沟渠的痕迹。   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书,便又道:“我得回宁家一趟,报个平安,晚饭不回来吃了。”   “哦,好。”若是平日里,宋云迟定然不愿意宁书砚刚回来就又离开。   今日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   宁书砚出来后,并没有回宁家,而是问宝平之前派出去送信的小厮是谁。   随后他告诉宝平:“你去吩咐谢良回给我跑个腿,去给我买点桃花酥。”   “让一等护卫去跑腿?”宝平心中忐忑,觉得有些不妥。   “就让他去。”毕竟每次肯定是谢良回跟着他行动。   “是。”   等确定谢良回被支开后,他们一起去见送信小厮。   小厮今日休假,看到宁书砚和宝平过来,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他自然是什么都不敢说的。   只是一边哭一边磕头,模样十分可怜,看得宁书砚于心不忍。   干脆给了小厮些银子,让宝平去安慰,自己转头去了国师府的方向。   这小厮的模样,显然是不正常的。   处处都透着不正常。   他想要问明白!   宋云迟和国师是不是隐瞒了他一些事情。   他有种隐隐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亏欠了宋云迟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能理直气壮怨恨宋云迟吗?    第63章   063   身为国师府最大、最稳定的“春|药”客户, 宁书砚再次顺利地见到了国师。   宁书砚进门时,仍旧是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   他本就天生笑眼,见谁都是笑容晏晏的,很是讨喜,顾希夷对他的印象也算不错。   宁书砚知道, 他必须在宋云迟和顾希夷还没有串通好说辞前,调查清楚真相。   不然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实情。   他在顾希夷过来时, 已经想好了说辞。   看到顾希夷神采奕奕地走过来, 当即感叹道:“鲜少见到您这般模样。”   之前几次见顾希夷,顾希夷都是神态恹恹的模样。   今日难得没有黑眼圈,气色瞧着也不错,头发难得梳得特别整齐,终于可以看出他乃是一名相貌极佳的男子。   顾希夷回答得轻松:“丹药刚刚送走一批, 贫道能清闲十几日。”   “这一次也多亏了您的提醒,下官带来了些许薄礼,还请笑纳。”说着,摆手让宝平将礼物呈上。   “嗐,贫道也说了, 这次的劫难力道浅薄, 不过是些皮外伤。”   宁书砚听到顾希夷的话,只觉得呼吸一滞。   胸腔里涌起了汹涌的情绪, 使得他指尖不自觉地微颤,最后又强行忍下。   随后他故作忧愁地说道:“只是王爷额头受了伤,不知会不会很严重?”   顾希夷摆了摆手:“无所谓,他命那么硬,这种小磕小碰几日就好了,你多余担心。”   “所以……王爷真的在替下官挡灾?”   “嗯?!”顾希夷也算是个人精, 宁书砚的语气急转直下听得他一怔。   随后他盯着宁书砚看了半晌,分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祸了……   宁书砚再问时,已然语气沉重:“下官愚钝不明,以己身代人挡厄承灾,这般逆行造化之事,当真不违天道常理吗?”   顾希夷看了宁书砚半晌,最后叹息:“后生,随贫道进来说话。”   “好。”他也是真的想跟顾希夷聊一聊。   二人坐定后,府中的道童不够娴熟地送上了茶水,又不知该不该从旁伺候。   见二人都不说话,意识到自己可能碍事了,这才又转头跑了出去。   等道童离开,顾希夷才说道:“你该知道一个道理,天地皆可为我所用。”   “可这般事情,下官无法坦然接受。”   “你还是太有道德了,堇王就没有这般忧虑。”   “他……”   顾希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道德,他也知道你和他无缘,所以他用尽手段和你成亲。他这般帮你挡灾,是弥补自己犯下 的过错,你又何必这般纠结? ”   听到顾希夷这般直白地,说出他和宋云迟之间的姻缘纠葛,竟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希夷继续说了下去:“依贫道所推算,你虽然命短,然命数原定,当得琴瑟和鸣,子嗣绵延。   “是有人从中作梗,让你本就没有几年的命运,又多了些坎坷,堇王就是你的这个坎坷。   “说直白了,堇王是你的烂桃花,是你的红鸾煞!   “堇王如此作为,在我们看来,堇王是以爱之名,害得你绝嗣断祀,是逆天伦、违阴阳的重罪!”   宁书砚逐渐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国师是这么敢说的人吗?   他越听,越觉得……   自己是真可怜啊!   他被人害了,还心疼起害自己的人了?   不应该。   所以他方才究竟在愧疚什么? !   国师说得对啊!   顾希夷见他似乎懂了,继续道:“你命短,他命硬,两相羁绊,倒也算冥冥之中的契合。   “当初他寻贫道合八字,贫道便觉得你们二人命局相冲,缘分诡异,大为不妥。   “后来见他甘愿以身承厄,为你挡去灾劫,续你寿命。贫道又觉得,他既是缠你一生的情劫孽障,也是你命中救数。”   宁书砚是真的听进去了,很快有了被算命之人的紧张,追问道:“此话怎讲?”   “你且想想,你若是二十几岁便……呃,英年早逝,你的父母可能承受?”   宁书砚垂下眼眸,回答:“他们定然会十分难过。”   “你再想想,堇王害了你,用这种方法赎罪,还能免于你的亲人难过,是不是可以接受?”   “……”宁书砚想了想,随后弱弱地点头,“倒也是没有刚才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希夷大手一拍桌案:“对吧?!人要想得通透。缺银两了,就对着大地祈祷,遇到烦忧的事情,就对着水去说道说道,这都是借势之法。   “既然他害了你,还上杆子给你助力,你已承受苦难,这些东西有何理由不用?”   宁书砚已经被洗脑成功,认真点头:“嗯!您说得有理!”   顾希夷今日有时间,也有心情继续劝说:“堇王府的金银,用!堇王的势力,用!堇王那王八壳一样硬的命,用!”   “嗯!得用!”   顾希夷见宁书砚上道,也笑了笑:“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堇王行事纵然强势执拗,可待你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无可指摘。   “我们道家阅尽世间尘缘情爱,红尘眷侣千万,每逢灾厄横祸,大难临头各自离散者,比比皆是。像他这般愿意帮另一边挡灾的,少见……少见啊……   “你若是知道他同时放弃了什么,怕是也会难以置信……”   宁书砚其实知道,只是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言。   在前一世,这个时候的宋云迟已经隐隐有了谋反之意,对太子的出手更是狠绝。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该成为摄政王,端宁妃也会成为西太后。   而这一世,宋云迟不但没有什么举动,还在帮助太子殿下。   隐隐有着亲自教导指引之意。   宁书砚不想承认宋云迟是为了他,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好几次他都在想。   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吗?   他……这么重要?   宋云迟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爱得这么深了吗?   顾希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您方才说有人加害于下官?”   顾希夷坦然地回答:“嗯,没错,按理来说,你和堇王本不该有牵扯,可你遭遇了变化,竟然让你们二人结缘。   “那人使用的手段不弱,让你遇到了堇王这般难缠的烂桃花。”   “也就是说,王爷是被用了手段,才对下官动心的?”   “那不是。”顾希夷摇了摇头,“没人能对堇王这种命格动手成功,此人只是改变了些许契机,让堇王注意到了你而已。堇王对你……纯属他自己的心思。”   宁书砚突然觉得,遇到宋云迟,不亚于被鬼缠上了。   还真是一大劫难。   “那这个人能寻到吗?”   “其实你仔细想想,身边的那些人,让你相处起来不舒服,虚情假意得厉害,甚至会出手害你。想到了,让贫道去他那里探一探,怕是就能找到源头。”   这的确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宁书砚又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下官真的可以……活过二十五岁吗?”   “如果你们两个人听话,配合得好,宋云迟对你的真心始终不变,可以。”   听到这个答案,宁书砚心中一松。   随后,他又问:“那对王爷的伤害大吗?”   “上一次他病重,这一次的磕碰,都还好吧。不过到你二十二到二十四岁的那几年……我们几人都需要配合好了。”   “好。”   之后宁书砚又询问了几个问题,才对顾希夷连连道谢,离开了。   顾希夷回到府中站在院子里,一个人练了一会儿太极拳,单薄的身体,还颇有力道与韧劲儿。   他也是想这二人的事情。   顾希夷没说,真挡了致命劫,就算宋云迟也只能保证活下去。   会是怎样的伤害,他此刻也说不清。   大致是……九死一生吧。   但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让宋云迟帮忙挡灾,按照宋云迟那个性子,在宁书砚死后,怕是也没几年的活头……   *   宋云迟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又落了雨。   他微微起身,担忧着宁书砚回来时会不会淋到雨。   这时有人进来汇报情况:“我们调查到,夏怀映这些时日和四皇子走得有些近。”   其实夏怀映是夏家人,自身也算优秀。   可上一次出行,太子又听了宁书砚的建议,只带了乔既明,回来后乔既明跟着飞黄腾达。   夏怀映这般情况下,和四皇子走动得频繁,宋云迟也能理解。   而且夏怀映本就是皇后本家的人,做个谋士,自然也是得人信任的。   “还真不安分。”宋云迟这般评价。   旁人或许不会觉得什么。   只是认为夏怀映是择木而栖,在太子身边得不到重用,那就另寻出路。   可宋云迟却最烦这种墙头草一样的人。   这也是他独独喜欢宁书砚这个死心眼的原因所在。   随后,那人继续汇报:“谢护卫没跟着主君,寻到主君的时候,主君似乎才到宁家门外……”   宋云迟听完就猜到了,谢良回那个傻子被宁书砚甩开了。   他摆手示意人出去,倒是没多责怪谢良回。   只是在想……   他的宁郎真聪敏。   暮色渐临,夜色无声地漫入院落。   宋云迟缓步走出书房,行至曲折回廊,正欲移步回房间。   抬眸间,恰见雨雾深处,宁书砚由宝平随行陪同,撑一柄油纸伞缓步归来。   宁书砚身形颀长挺拔,是世家文士特有的清瘦风骨。   他今日身着一身深黛色长袍,行走在蒙蒙雨色里,如墨的衣袂被晚风微拂,衬得他的眉目清隽朗然。   透着白的雨雾氤氲朦胧,他擎着伞,身姿端直如松,孑然行于潇潇冷雨之中。   落落风骨,清冷挺拔,不染尘俗。   他发现,他总是会一次次地爱上这个人。   哪里都喜欢。   怎么看怎么喜欢。   两个人四目相对后,宁书砚快走了几步,很快到了宋云迟的身侧。   宋云迟抬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和他携手一同朝回走。   两道身影在雨雾中走远,最后进入了同一扇门。   进去后,宋云迟取来帕子,帮宁书砚擦掉了身上零星的雨珠,低声问道:“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疼吗?”   “……”这倒是宋云迟没想到的问题。   两个人看着彼此,许久宋云迟才回答:“还好。”   “以后若是再有此类事情,还需跟我说清楚,我怕我不懂事,反而浪费了你的良苦用心。   “更怕你孤身承难,我却分毫未觉,不能及时护你,为你分忧。”   宋云迟的喉结缓缓滚动。   最终也只是低声回答了一个字罢了:“好。”    第64章   064   时至五月, 宁书砚终于开始了任职。   每日卯初点卯,申正就可以回家了。   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   他刚到,因着长相过于出众,且这一届崇文生的风评太差,导致他到了之后,其他官员对他的态度都很冷淡。   他们对宁书砚抱着根深蒂固的成见,心底早已认定一个刻板道理:容貌过分俊美者,多半虚有其表,胸无实才。   尤其宁书砚还是“靠”堇王捐款,才得到了此等官职。   想来也是, 此地公务繁重, 如果来一个混日子的, 只会徒增其他人的工作量。   像国史、玉牒这种工作, 都轮不到宁书砚这种新人来做。   于是他第一日, 被安排的工作内容为整理内府藏书。   这种工作,就算做错了,也造成不了什么纰漏。   还能让宁书砚有个事儿做。   宁书砚到了之后倒是没说什么,拿着名录,开始查看内府所有书籍,一一过名录。   今日的工作内容,是将之前归还的书籍放回原位。   之前整理“嫁妆” ,跟着杨长史一起学习管家时的效果显现了出来,此刻他倒是很快得心应手起来。   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整理了一上午的藏书,引得一位侍读进来询问:“可有什么寻不到的,本官可以帮你。”   “不必,下官正在熟悉。”   “好,这几本是学士需要的, 你且看看,取出来后劳烦送过去。”侍读递给了他一张纸条。   “稍等。”宁书砚伸手接过来,缓步朝着书架走过去,很快取出了他需要的书。   侍读不由得惊讶,叹道:“你熟悉得还挺快。”   “内府分类很清晰,所以好找。”   侍读捧着书走了,出去后交给了需要书籍的学士。   他坐下时,说道:“堇王君瞧着不骄不躁,似乎挺好相处的,不像其他崇文生那般目中无人。”   掌院学士冯正霖似乎也想听听对宁书砚的评价,正好驻足,在此刻出声提醒:“既然在这里,就叫他的官职,莫要称呼什么堇王君。”   “哦,是!”   宁书砚又在内府整理了一下午,这才乘坐马车回到了王府。   他知道宋云迟一定在等他,首先回房间脱掉了官袍,换上了寻常的衣服,才去寻宋云迟。   宋云迟在书房里,正在整理着一堆文书。   他走进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回来了,没被为难,也没给我什么正经的工作。”   “嗯,正常,就算是害怕你背后的我,也不会为难你。最初几日,无非是观察你的性子。”   “托您的福!”宁书砚轻哼了一声。   “也只有前几日会托我的福,后面他们会发现你自身的优秀,从而认可你,你也能很快融入这个地方。”   宁书砚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一些。   宋云迟拍了拍自己面前厚厚一沓子文书,说道:“这些都是有问题的官员事迹和证据,以及朝中隐藏的问题,你可以将这些全部看完,从中选择那些可以弹劾的,接着上书。”   宁书砚看着那厚厚的文书,一时间目瞪口呆:“这是一堆什么可怕的文书?!”   “你别忘了,你之后的目标是都察院。   “现在你已经为官,就找个你觉得喜欢的日子,上书弹劾,要在未到都察院之时,已经在都察院打响你的名头。”   宁书砚提醒他:“我这个官职严禁权责外妄议。”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给你争取来南书房行走的权限。”   “不好吧?我刚刚入仕,圣上也不会听我的!”   “不听你就死谏,放心,皇兄不敢让你死。”   宁书砚觉得宋云迟的说法荒谬透顶!   可偏偏他又没办法说什么。   宁书砚觉得自己的心理压力巨大:“刚刚为官,就到处弹劾?”   “嗯,以后你就是弹劾官员里的一股清流,改名叫宁弹弹吧。”   “你是在教我为官之道吗?”   “我是在给你铺垫快速晋升之路。”   宁书砚随手拿来了一封文书,真的看了起来。   宋云迟再次开口:“今年有秋闱,这个你留意着,明年殿试,你务必要参与收卷、阅卷,这是你结交人脉的重要渠道之一。   “他们自然无法成为你的学生,也不需要当时与他们结交,但是至少会对你眼熟。   “等参加科举之人进入翰林院后,会觉得你是被重视的人,主动与你拉近关系。”   “哦,好的。”宁书砚看着文书时含糊地回答。   宋云迟继续叮嘱:“前朝档案和国史,你也想办法参与进去,你要积累成绩。”   “嗯,这个我知道。”   “等你稳定了,我会上书建议撰写一部典籍,你……”   宁书砚在此刻抬头,看向宋云迟:“不要因为我,增加别人的工作负担。”   “完成好了,你们都会名留青史,这个诱惑力不大吗?”   “你不是希望我快些进都察院吗?”   “没有冲突。”   宁书砚最终只能点头:“好,你安排吧。”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宋云迟主动给他送上助力,他为什么不用?   不但用,还要大用特用。   接着宁书砚将桌面上的文书,搬到了自己的桌面上,坐下后便开始闷头看。   宋云迟在此刻靠着自己的桌子说道:“太子的婚期定了,在今年六月。”   “嗯,挺好的,殿下不是猴急的人,不会大冬天就闹着要成亲,穿婚服坐在轿子里都冷得打颤。”   “……”宋云迟不说话了。   *   入翰林院不过一个月,宁书砚便已褪去初来的生涩,稳稳立足,全然适应了馆内的差事节奏。   就连翰林院的私下恩怨,也在宁父的提醒下,巧妙地避开了。   起初,他只经手典籍规整,文案归类之类的细碎杂务。   他趁着这个期间,默默熟览翰林院的章程,以及旁人文书的规范。   他虽有着不错的出身,还是堇王君,却行事妥帖低调,从不出风头。   待到月末,上司方才正式分派下来第一份独立差事,令他独自撰文修录文书。   文稿呈上之后,院中众人依次传阅,无不暗自颔首。   宁书砚字迹清隽工整,行文间条理分明,称得上逻辑缜密。   字句凝练简约,落笔精准切题,全无冗余赘述,尽显世家文士的深厚功底。   之前皆传,这一届的崇文生,是将大学士气得卧床不起的一众庸才。   以至于翰林院众人都不看好崇文馆,甚至更期待国子监、科举能出现几名优秀学子。   众人知晓他凭借特恩破格入馆,对他的态度很是微妙,难免暗藏几分观望与轻慢。   可读完这篇文书,心中轻视之意尽数收敛。   宁书砚已然凭自身本事,彻底在翰林院站稳了脚跟,令满院同僚不敢再觉得他是荫恩子弟,等闲视之。   六月,宁书砚忙碌起来。   他总想帮东宫张罗张罗成亲的事情,还派杨长史去问了几次。   最后得到的答案都是不需要他帮忙,他继续在翰林院好好任职即可。   宁书砚难免有些失落。   他总觉得他和东宫的关系没变。   可是潜移默化中,他的身份已经不适合插手东宫的事情了。   宋云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既然太子这边你帮不了什么忙,就去未来太子妃那边看看。”   “我去见未来太子妃,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想拿捏东宫……”宋云迟正准备高谈阔论,突然觉得自己的用词似乎不当,可能会引宁书砚多疑,“想和东宫持续保持联系,你和未来太子妃达成联系,也是一种控制手段。”   就算改了措辞,仍旧能够听出他还是在暗暗管辖东宫。   “怎么听起来,你和虞家关系很密切?”宁书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观察起宋云迟。   宋云迟也不隐瞒:“自己来看吧。”   在休沐的那一日,宋云迟直截了当地带着宁书砚去虞家拜访了。   按理来说,备嫁女子不见外男。   但是宋云迟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理”。   虞家二小姐,虞疏瑛竟然坦然地出来相见,与宋云迟的相处,也如君臣一般。   这种场景,让宁书砚一阵无所适从。   他来之前还有些紧张,他要见的是自己“好友”未来的妻子,他还想着是否需要美言几句。   此刻看到虞疏瑛,却觉得他多虑了。   似乎根本不需要。   虞疏瑛相较于寻常女子身材,是偏为高挑的,身材匀称,看得出也是自小习武,气血很足。   且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她饱读诗书。   她的性子十分沉稳,一直垂着眼眸,不亲近也不疏远地跟宋云迟对话。   看得宁书砚一阵恍惚。   宋云迟和虞家……似乎不像外人眼中那般生疏。   宋云迟和虞疏瑛聊了几句后,才道:“他与太子一同长大,如果你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不妨问他。”   宁书砚这才回过神来,行礼后说道:“下官宁书砚。”   “早有听闻,久仰。”虞疏瑛说话的声音很沉,语速不急不缓,听得出性情沉稳。   宋云迟以为她会问太子的性情,或者是习惯。   结果虞疏瑛问的角度,同样让他觉得惊讶:“不知殿下平日里偏爱独处静养,还是常与朝臣宗室往来议事?”   “殿下更喜欢独处,不过还是会妥善处理正事,每一件事都会认真执行,与朝臣关系平和。”   “殿下对各方世家、权臣派系,是何种态度?不知他平日是如何周旋制衡?”   “……”这是想从太子的处事方式,来分析太子的性情吗?   他该如何回答?   说太子这方面处理得像一团糨糊吗?   会不会让虞疏瑛对太子失望?   虞疏瑛适时开口补充道:“您不必惊慌。臣女需知晓殿下如今究竟身处何种境地,方能思量日后大婚之后,该如何替他弥补周全,分忧助力。   “臣女既已定下与殿下的婚约,便会与他结为同盟,尽心辅佐,助他前路更进一层。”   此刻宁书砚才真正地对虞疏瑛的格局肃然起敬。   在他还在想着夫妻相处之道,或者如何琴瑟和鸣之事时,虞疏瑛的思想已经到了跟太子共进退,救太子出泥潭的地步。   在她的眼中,太子不仅仅是未来夫君,她还是臣,是太子的同盟战友。   或许寻常情况下,后宫不得干政。   但是太子的性情实在不妥,若是有这样的贤内助协助,将会大有益处。   宁书砚又和宋云迟对视了一眼,观察宋云迟的神色。   宋云迟一副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的模样。   宁书砚最终还是有所保留地说了一些情况。   最终,虞疏瑛问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东宫有情况,臣女是跟王爷报告,还是跟堇王君报告。”   宋云迟摆了摆手:“跟他,免得他觉得本王要加害太子。”   得,太子妃果然是宋云迟安排的人。   -----------------------   作者有话说:又到了过度章节了,可能有点平淡,但是为了连贯以及宁郎的成长,还不能没有 第65章   065   在他们准备告辞离开时, 虞岁和才结束了轮班回府。   虞岁和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见到宋云迟和宁书砚在,先是跟宁书砚行礼,随后问道:“你在我这吃晚饭吗?”   宋云迟低声回答:“不必招待, 见你妹妹留太久不方便。”   虞岁和含糊地点头,又随口问:“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宋云迟早就恢复上朝了。   瞧着这几句招呼,像是很熟悉彼此似的,都不需要多余客套。   宁书砚端着茶盏,不由得多瞥了他们好几眼。   虞岁和又转身,指着宋云迟问宁书砚:“堇王君,他没欺负你吧?”   突然被提及, 宁书砚连连摇头:“没有。”   那些逼着他指挥房事,必须说出喜欢什么姿势,以及哪个位置的小恶劣,应该算不上欺负,只能算是宋云迟的变态。   对于总被握着脚有些痒这件事,也不适合让旁人帮忙打抱不平。   “他若是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他打不过我。”虞岁和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啊……嗯。”宁书砚无所适从地点了点头。   “当初他执意娶你的时候我也劝过, 但是他不听我的,唉……”   虞岁和还想再说,却被宋云迟制止了:“当值一日了, 累了吧?吃饭去吧。”   “啧。”虞岁和白了宋云迟一眼,真的转身走了。   宋云迟也没带着宁书砚多留。   不多时,便告辞离开。   回王府的途中, 宁书砚心中五味杂陈的。   因为他也是这一日才知晓,宋云迟早就和虞家联系密切了。   甚至虞家内心更偏向宋云迟。   怕是宋云迟真要造反,虞家都能和宋云迟在旁人无法发现的时机达成一致,搞一个里应外合。   胜率稳得宁书砚不敢深想。   宋云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马车上时提及:“我知道你迟早会意识到,所以主动带你去见她。”   “嗯,想来她也是猜到了你的意图,才故意那般问的。”   “太子妃之位,她是不错的选择,是太子高攀了。”   “我知晓。”   之后二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宁书砚何尝不知,是太子殿下高攀了人家姑娘。   这般才学的姑娘,性情样貌都算得上首屈一指。   就算虞疏瑛带着些许目的成亲,之后给太子的助力,也大于威胁。   毕竟……太子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呢?   他的局势已然是一副死局,是宁书砚重生后做的事情,才让他苟延残喘至今。   不然,如今东宫已经开始被攻击了。   他当初支持太子选择虞家,也是因为想给太子找一个庇护所。   就算有朝一日真的太子之位不保,成为藩王时也不至于被控制得太过苛刻。   双方的目的都不纯粹。   谁也怪不了谁。   尤其深究后,太子还是占便宜的一方。   他们又能说什么?   不久后,宁书砚突然问了一个离谱的问题:“你和虞小将军相熟,他又是相貌俊朗之人,你为什么没瞧上他?”   宋云迟听到这个问题一阵反胃。   光想想他如果和虞岁和有什么,就让他觉得崩溃不已。   多荒唐。   乱点鸳鸯谱也要有一个限度。   宋云迟回答:“我是瞧上你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子,我对他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为何?”   “没有为何。”   “他也……”   “他比我都壮!你看他的屁股和石头似的,我能和他怎样呢?”   宁书砚盯着宋云迟半晌,最后嘟了嘟嘴:“我要把我的屁股练成石头。”   “……”宋云迟无奈了,话都不想说。   谁能想到宁书砚最后得出的结论会是这个?   让宋云迟没想到的是,宁书砚回府后,真的开始扎马步。   书房里,自己的另一半扎着马步看书,多少有点碍眼。   可惜有些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宁书砚苦练之下,反而让自己的臀部更加挺翘,富有弹力。   宋云迟居然更喜欢了。   *   太子大婚的那日非常热闹。   宁母早在六月初就开始频繁往堇王府跑,盯着宁书砚准备服装。   宋云迟也因为宁母盯得仔细,躲过了在太子大婚当日,穿着太过怪异的劫难。   宁书砚却很是失落。   自己“好兄弟”大婚,他都不能盛装出席,当真是遗憾。   不过看着太子终于成亲成家,宁书砚还是非常开心的。   上一次是他成亲,他一直都是在被人指引着做事,这次倒是能看完全程。   在宁书砚陪着迎亲队伍一同回来,进入东宫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嘟囔:“既然嫁为人妻了,还在男人堆里晃什么?岂不是不守夫道。”   宁书砚转头看过去,随后对夏怀羽摆了摆手,如同在打招呼:“呀,你能下床啦?当初都传说你要瘫了呢!”   夏怀羽听到宁书砚的话,气得下巴的肉都在抖。   不过他被夏怀映握住了手腕,低声提醒:“大喜的日子,莫要胡言乱语。”   宁书砚也是不想搅和了太子成亲的喜事,干脆避开他们,到了清静的地方。   整个婚宴最清静的地方是哪里?   自然宋云迟所处的地方。   宁书砚坐在了他的身边,刚刚伸手,宋云迟已经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之后开始吃桌面的东西。   宋云迟撑着头侧盯着他,帮他拿下了挂在头上的红色喜纸的碎片:“累吗?”   “这有什么可累的?我以前……”宁书砚差点说出他去封地寻太子时不眠不休赶路两日,最后及时闭了嘴。   刚巧此刻有人过来俯身,低声向宋云迟汇报情况。   宁书砚悄悄歪着身子,跟着去听,可仍旧没能听到。   宋云迟垂着眼眸,看着宁书砚歪到他脸前的后脑勺,抬手将他的头又推了回去。   等汇报的人走了,宋云迟才低声说道:“老四那里不老实。”   宁书砚不解,小声嘟囔:“他脑子还不如殿下呢……他不老实什么?”   他们夫夫二人,都瞧不上这个逃兵。   徒有脾气,没有能力,也没多少脑子。   当年怎么能说出他最像宋云迟的?   宋云迟低声回答:“之前听闻太子要与虞家联姻,他也坐不住了,也想娶虞家姑娘。   “皇后虽然有时滚刀肉,但还不算傻,知道虞家不可能愿意嫁两个姑娘出来,自然拒绝了他。   “但是他心思不纯,暗中在东宫打点,想趁乱装醉进婚房里……”   宁书砚当即急了:“这混账东西!这种事情他也敢?”   “有点胆子,但没脑子,我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准备送他一份顺水人情。”   宁书砚却按住了他:“不要了,不要在殿下大喜的日子,闹出任何问题来。”   他知道,宋云迟若是出手,定然会护住虞疏瑛。   毕竟虞疏瑛是他这一方的人。   但是,宋云迟还击一般也都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都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手段。   尤其是这种四皇子自己作死的机会,更是千载难逢。   按宋云迟的行事风格,定然会让四皇子因此翻不了身。   可在宁书砚看来,这种人的确可恨,也应该受罚。   但是不要在太子最重要的日子里,搞出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来。   他还是想保护太子殿下。   宋云迟目光在宁书砚的脸上停留。   心中微微漾起了不悦。   他意识到,宁书砚果然还是最注重太子,注重到连反击四皇子的机会都肯错过。   宋云迟倒是没有坚持,只是轻声“嗯”了一声,随后叫来了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厮,交代了几句后,便如常地继续陪伴宁书砚了。   那小厮离开后,很快隐匿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宁书砚仍旧有些紧张。   在此刻,宋云迟在桌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低声道:“帮你办事,我会更加认真,放心吧。”   的确,宋云迟办事一向稳妥。   如果宋云迟都办不好,旁人更是不行。   如宁书砚猜测的一般,婚宴进行到最后依旧风平浪静。   宁书砚临走时,还能跟宁家人打个招呼。   宁书砚还碰到了自己的大姐。   大姐性格张扬,偷瞄了宋云迟好几眼。   姐夫则是十分拘谨,因为他们家虽然中立,仔细算却也算得上东宫的人,之前还对堇王颇为针对。   此刻相见,难免尴尬。   和大姐、姐夫叙旧几句,宁书砚才跟宋云迟结伴离开。   宁书砚今日难免喝了一些酒,已然有些晕乎乎的,他缠着宋云迟追问:“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不是想装醉吗?就给他的酒里加点让他一醉不醒的东西,接着抬走就是了。”宋云迟回答得轻松。   “四皇子不应该很老实吗?”宁书砚不由得开始疑惑。   上一世的四皇子可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难道夏家安稳,东宫看似平和,让四皇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那个夏怀映最近和四皇子走得有些近,他是不是对你……不太喜欢?”宋云迟暗示着问。   “啊?我和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没有来往……”可说到后来,宁书砚却有些没底气了。   毕竟在他最近看来,夏怀映是真的很奇怪。   “得……查查夏怀映……”宁书砚隐隐觉得不安,如此说了一句。   “我已经在查了。”宋云迟低声说道。   宁书砚此刻脑袋迷糊,思维跳跃,话题忽又转回了四皇子:“殿下可是他大哥……他个混账东西……”   宋云迟竟然也跟上了他的思路:“嗯,在同样蠢钝的几个皇子里,太子还算是心术正直的。”   有些人还真是禁不住对比。   真不知道他性格温吞的皇兄,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多的卧龙凤雏 来。   相较之下,太子竟然已然算是佼佼者。   “我就说!殿下他……很好吧!”宁书砚说得认真,还对着宋云迟比量出大拇指哥。   宋云迟却沉下脸来:“他已经成亲了。”   宁书砚居然凑近了问宋云迟:“你……醉了吗?”   看着遽然贴近的脸,宋云迟面色如常地回答:“没有。”   “今天我们就是去参加他的婚宴啊!我当然知道他已经成亲了。”   “那你还跟我夸他!”   “……”宁书砚不解,一歪头,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夸?”   “你可曾与旁人夸过我?”   “你不需要夸呀!”宁书砚说完,宋云迟刚要恼怒,就听到宁书砚语气真诚地补充,“谁人不知你优秀?若非如此,圣上也不会这般忌惮你。”   “……”   这也算夸他吧?   果然,在宁书砚的心里,他是很优秀的……   宋云迟暗暗想着。   宋云迟推着宁书砚进屋,说着:“赶紧去洗洗,一身酒臭味。”   “臭吗?”宁书砚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不臭啊!”   他说着,还转身抬起来给宋云迟闻:“你闻闻,熏的香味还在呢!”   宋云迟没说话,只是带着他去温池。   宁书砚在半路就机智地发现了不对,回身抱住了宋云迟的腰:“你又想脱我衣服了?”   宋云迟垂眸看着他,看着他弯弯的月牙眼,随后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不止脱衣服。”   “那不能说我臭,你要夸我!高兴了才许你脱。”   “嗯嗯,宁郎是香的……”宋云迟不受控地语气柔和下来。   两个人唇齿纠缠了片刻,宁书砚突然后撤,引得尚且未能尽兴的宋云迟追着他的唇而去。   宁书砚惊慌地问:“我喝了酒,嘴里的酒味……会让你醉吗?”   “让我醉的不是酒……”宋云迟再次吻住他,推着他的身体靠着墙壁,让他再无后撤的可能。   宁书砚早已习惯了这种夫夫生活。   宋云迟帮他脱衣时,他还会配合地展开手臂。   这般亲吻时身体微动,像是在宋云迟的怀里撒娇一般,让宋云迟吻得越发认真。   又是从温池又到房间,再到温池的奔波一夜。   宁书砚在宋云迟整理完,上床后第一时间挪到了宋云迟的怀里,非得枕着宋云迟的胸口才肯睡。   宋云迟一直抱着他,一下一下地帮他顺着发丝。   宁书砚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宋云迟的喃喃自语。   “本王哪里不如他?你偏要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还要处处为他着想。”   “这一回,本王绝对不会让你再离开本王半步。”   “你是本王的……”   这一回?   为什么这一回?   宁书砚此刻的脑子不太灵活,觉得自己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   可总是想不清楚。   最终他也没能在此刻想通,只能躺在宋云迟的怀里睡得酣畅。   夜,万籁俱寂。   只有两个人偶尔移动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竟已习惯了彼此相拥入眠。   -----------------------   作者有话说:进入收尾阶段啦,最近有点卡文,如果请假会发公告,放心,我坑品一向很好,么么~    第66章   066   宁书砚第二天醒来, 一如往常醉酒后一般,头有些疼。   人也因此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他也说不清楚,身体的酸疼是因为和宋云迟折腾的, 还是醉酒造成的。   后来他也都懒得去想了。   他如常地去往翰林院, 进行他的工作。   在中午麻木地咀嚼着食物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顿住。   只停顿了一瞬, 他又恢复了咀嚼的动作, 只是改为了一边吃东西,一边回忆。   婚宴那日的事情, 应该是四皇子想要闹事, 被宋云迟平息过去了。   回来时……宋云迟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不过这点无需太过在意, 因为宋云迟总在不高兴。   他疑惑的是, 他迷糊间听到的话, 内容奇怪,让他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想来想去,他觉得蹊跷,却又无法因为几句话,武断地判断出什么。   若是听了几句话,就盲目地认定,接着重拳出击,那人类和昆虫的区别是什么?   于是他暂且忍下了一切疑虑,继续安静地为官、生活。   宁书砚的日子, 在太子成亲后,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宋辞礼和宁书砚的关系,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从几次相处时观察,发现宋辞礼的态度没变。   这让宁书砚知道,他以为的转变,都是东宫其他人造成的。   这些人总会猜忌宁书砚,认为他已经和宋云迟成亲,已然不能完全信任。   只有宋辞礼保持着对未能拯救宁书砚婚姻的愧疚。   宋辞礼始终如一。   当然……其他方面他有些成长,可仍旧会被宋云迟训斥。   在宋辞礼成亲后,第一次和宋云迟产生纠纷,是在两个月后。   宋辞礼本能够理解宋云迟督查他的课业,偶尔问询他对朝野诸事的见解,适时点拨教诲。   或是在无关朝堂党派纷争的琐事上,为他给出中肯建议。   宋云迟行事风格虽狠绝凌厉,却向来稳妥利落,行事高效直白,于他而言本是益处。   可真正令宋辞礼难以容忍的是,宋云迟竟翻看了他的同房起居记录。   宋辞礼尚且懵懂,不知身为储君,房室起居本就是朝臣暗中关切留意的要事。   在他眼里,这般私窥私密行径,太过逾矩无礼,心底顿时生出不满与芥蒂。   对于宋云迟的查阅,宋辞礼有些局促,却还是在行动上阻拦,说道:“皇叔……您看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妥?”   “不妥?”宋云迟仍旧在翻阅,看完后将记录本丢到了桌面上,“怕本王发现你的不行?”   “孤……没有……”宋辞礼一瞬间涨红了脸。   这时有人押进来了几个,在东宫算是老资历的下人。   这几个人被押进来后,见到宋云迟在,无一不吓得身体打颤,不久后便招认了。   “是殿下为太子妃准备的……我们也不敢违背啊……”   宋云迟伸手拿来了单方,看得冷笑:“你成亲两个月,只去太子妃房里不到十次,还给太子妃送避子汤?”   宋云迟在宋辞礼面前笑,一般没什么好事。   宋辞礼被宋云迟的笑容吓得心惊胆战,说话已然不利索:“孤也是……也是为她考虑。”   “为她考虑?”宋云迟说着,摆了摆手。   旁人都知道,他要清场骂人了。   随行的人立即将几个下人带了出去,留下宋云迟和宋辞礼单独说话。   宋云迟又问:“你且说说,你那个愚蠢的脑袋是如何考虑的?”   听到嘲讽,宋辞礼也不敢生气,只能回答:“孤得知,若是……女子太早产子对身体不利……所以……”   “她是什么身份?!”宋云迟厉声打断宋辞礼。   宋辞礼被吼得一怔。   此刻只能睁圆了眼睛,看着宋云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云迟气得要做一个深呼吸,才能顺利地说话。   他的疯病都要被这个蠢货气犯了。   “她是太子妃,你但凡对她半点不妥,都会传出太子妃不受宠的传言!”   宋辞礼立即解释:“孤没有,孤是重视她,不想她觉得孤只是贪图这些,也不想她太早经历生育之苦,所以才……”   宋云迟再次打断:“你与她的身份宿命,注定做不得寻常俗世夫妻。   “她身负家族重任嫁入东宫,若能诞下子嗣,便会倾尽心力悉心教养。这孩子来日成才,便能助她稳固后位,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一身荣辱皆系于虞氏宗族,若是将子嗣培育成才,便可凭一人之力荫庇整个虞家,护住家族世代根基。   “于她而言,这哪里只是寻常儿女血脉?分明是她立身朝堂,稳固地位,成全宗族的莫大功绩。   “你!这是阻碍了她的大业!”   宋辞礼从未想过这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语吞了回去。   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懊恼。   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宋云迟接着沉声说道:“你再细想你母后的性情,倘若成婚一年半载,她依旧迟迟没有身孕,你以为她会坐视不理吗?   “她必会主动为你择选侧妃入宫。如今她根基未稳,立足未牢,侧妃一旦进门,便会打乱她所有筹谋与布局。   “你本就性子温和懦弱,若侧妃入宫过早,极易暗中培植势力,日后定然会生出一股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力量。”   “孤没有纳侧妃的心思,孤……孤很喜欢她……她让人觉得很安心。”   也就是懦弱的皇子,遇到了能稳住大局的太子妃,让总是战战兢兢的皇子寻到了一丝安全感。   可皇子终究愚钝了些,总是会想出一些自以为是的鬼点子,惹人恼火。   宋云迟叹息了一声,他觉得他的胸腔里燥得厉害。   他得回去喝药了。   于是他起身,朝外走去,打算离开东宫。   走出不远,他遇到了一直在静候的虞疏瑛。   她似乎是见到太子情绪不佳,温声安慰了几句后,让太子先回去,接着独自送宋云迟出门。   走开一段距离后,虞疏瑛才低声道谢:“多谢您愿意管这种事情。”   这件事还是虞疏瑛发现的端倪,但是她不能做出头的那个人,毕竟她还要给太子留下好的印象。   既然是宋云迟促成的婚事,烂摊子就该由宋云迟来解决。   宋云迟轻笑了一声:“他说他很喜欢你。”   虞疏瑛听完,表情毫无波澜:“殿下心思单纯,感情纯粹,所以他对待堇王君也是真心相待。   “本宫是他初接触的女子,他自然会产生一丝喜欢,本宫也相信,他此刻是真心喜欢的。   “可哪一日他真的大权在握,是否会产生逆反心理,或者对本宫也多加揣测,这也是不可控的。”   虞疏瑛一直知晓自己的定位,所以她不奢求半点真心。   她更向往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为的是庇护家族荣耀。   不期待,所以不会失望。   宋云迟却道:“别那么悲观,我们宋家的男子,感情方面都较为认真。”   “……”虞疏瑛浅笑,没回答。   宋云迟离开了东宫,回到堇王府。   他一个人喝了汤药,坐在书房里回神。   可仍旧进入了一种迷幻的状态,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飘忽,不真实。   他的情况加重了……   他觉得他不适合留在书房里,他应该去睡一觉休息一下,于是缓步走回房间。   刚刚在床边坐下,便听到了快速的脚步声。   应该是宁书砚回来了。   宁书砚回到房间里准备脱掉官袍,看到宋云迟坐在床边还有些惊讶:“你这么早就要睡了?”   “嗯,有些乏了。”不过他还在维持着和宁书砚说话,“今日如何?”   “还那样,其实翰林院的工作很乏味的。”   “嗯。”   “你今天去东宫了?我听说你又骂了殿下一通。”宁书砚身边还是有着东宫耳目的,自然很快知晓。   “嗯……他脑子的想法……很怪。”宋云迟撑着身子进入床铺内,做势就要躺下。   “殿下做很多事情的出发点都是出于好的,他自己还反复琢磨过呢,就是有时候做出来的吧……不太尽人意。”   宋云迟想起宋辞礼做的那些混账事,就格外恼火,语气也逐渐加重:“他总是反复斟酌着办蠢事,最后还很无辜似的,这种人最惹人厌烦。”   “说不定……他会是个仁君呢?”   “狗屁仁君,随便一个大臣就把他拿捏了,能被大臣参哭的圣上……他还是第一个……”   宋云迟终于躺下,揉着自己有些迷糊的脑袋,声音含糊地跟宁书砚继续聊天。   宁书砚脱官袍的动作缓了缓,随后笑着问:“你好像比我了解他似的。”   “我辅佐他的时间……比你久,你只能算是陪他玩了很多年……”   宁书砚脱下官袍,规规整整地挂好,随后盯着官袍,许久没有动。   最后他才苦笑着问:“这样啊……所以,殿下他是真的登基了吗?”   “……”宋云迟听到这个问题,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   但是宁书砚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宁书砚在这个时候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躺在床上,一脸怔愣的宋云迟。   他想挤出微笑来,可他此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觉得他的脸都是僵的,做不出过多的表情。   他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如常:“所以,我那个时候不是产生了幻觉?殿下他……真的登基了?”   宋云迟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因为动作做得急,头发散乱了些许。   他看向宁书砚,想要确认什么。   可一时间,脑袋里一片混乱,竟然没能立即理清。   宁书砚……在跟他确认什么?   太子真的登基了?   这件事只有上一世发生过!   所以……宁书砚也是重生的吗?   -----------------------   作者有话说:进度来咯~    第67章   067   此时此刻, 宋云迟才意识到,自己在重生后成功和宁书砚成亲后,整个人都松懈了。   他竟然许久都没有去思考,那些细节方面的蹊跷。   他沉浸在和宁书砚的婚后生活中, 享受宁书砚陪伴在他身边的感觉。   他还着手于帮宁书砚挡灾,免于再次经历失去宁书砚的痛苦。   说到底,他在努力, 他想让宁书砚也爱他。   他先是忙着得到宁书砚。   再忙着得到宁书砚的爱。   从而忽略了很多东西。   这些事情让他整个人都是松懈的。   他或许是不想, 甚至是不敢去细想一些事情。   他只想宁书砚留在他身边。   现在,宁书砚这般站在他的面前, 问了一个关于前世的问题。   他第一个情绪竟然不是震惊。   而是慌乱。   他害怕宁书砚离开他。   他整个人兀自沉陷进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里,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宁书砚从他身边夺走,留他只剩满心惶然与空落。   可宁书砚只是走过来,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随后问道:“吃药了吗?”   宁书砚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到宋云迟觉得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吃了。”他低声回答。   “不舒服了就睡一会儿,等你状态好了,我们聊一聊,好吗?”   宋云迟却不愿,他急切地伸手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 不许他离开,说道:“现在可以聊……我可以努力让我自己……正常……”   可宁书砚是冷静的。   甚至冷静到可怕。   双眸如同古井一般无波无澜,无温到了眼底。   宁书砚劝说道:“没必要逞强, 不舒服了就休息,这不是很急迫的事情。”   “我怕……我怕醒来……你就不在了。”   “为何?那些事情不该怪罪你,你为何要怕?”   “是我害死了你!”宋云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那个人为了讨好我,害了你,那个蠢货居然以为伤害你,可以讨好我!所以他……”   “哦……是这样啊……”宁书砚听到这句话也有些恍惚,冷静也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他缓慢移动着身体,坐在了宋云迟的身边,开始回忆前世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一个地头蛇。殿下是封地的藩王,却要看他的脸色生活,我也尽可能地跟他结交。   “他这人,很恶心,是个老色胚,离得很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子臭味。   “我心底是厌恶的,我讨厌这样的人,可不得不虚与委蛇。   “那里时常会有战乱,我会跟着出征,难得凯旋,他可能是怕我因此有了功绩,竟然暗害我。   “我没有倒在敌军的刀枪下,却被自己人下了毒,真的是……讽刺。”   宋云迟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杀了他……杀了他全家……   “可……你还是中毒很深。   “是因为我初期没有处理好我的感情,才会引得旁人误会,害了你……”   这是宋云迟最痛的记忆。   也正是这段不堪的过往,彻底摧垮了他一向坚韧不拔的心性,成了他偏执癫狂的根源。   那些岁月里,他活得浑浑噩噩,如同一条会到处乱咬的疯犬,看似张狂,不过是勉强苟延残喘。   日复一日,沉重的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他缠绕禁锢。   他沉沦在悔恨和愧疚中,无从挣脱,自然也无处可逃。   是他害死了宁书砚。   是他!   他的所谓的爱,害死了他的爱人!   可对于自己的死因,以及这件事情,宁书砚的表现却是平淡的。   至少面上如此。   他转过头,看向宋云迟,问道:“可以跟我说一说,后来的事情吗?”   再次回忆起前世的绝望,致使宋云迟的状态越发糟糕,他只能努力保持平稳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我中毒后,殿下带着我回京了?”   “嗯。”   “然后我一直是中毒的状态,之后我的记忆很混乱,殿下他真的登基了?”   宋云迟努力控制自己不自觉发颤的手指,撑起自己的身体,接着回答:“他冒死回京的消息我很早就知道了,自然也知道了你中毒的消息。   “所以半途我就将你抢了过来,强行带回王府……   “我为你寻遍名医,甚至用了偏方,都没能把你救回来。”   “嗯,我虽然记忆不清晰,可仍旧记得,那段时间好痛苦啊……活着就是痛苦。”   “对不起。”宋云迟终于说出了迟了一世的道歉。   “你似乎在虐待我?为什么总是用针扎我?”   “那是在针灸。”   宁书砚继续回忆:“还总凶我!”   “每次喂药你都嫌苦,然后吐出来,如果不喝进去,你会死的……”   “你还……”宁书砚没再说下去。   他还用嘴喂药给自己。   那居然是真实的。   现在宁书砚都理解了。   为什么宋云迟夜里会突然帮他翻身,还帮他揉后背。   为什么宋云迟仿佛很会照顾他日常起居,还做得很熟悉。   为什么宋云迟在他每次反抗时,不但不生气,还会感叹他很有力气。   “之后呢?”宁书砚又问。   “我想着,给你冲喜,你的情况也许能好转。你最想要的事情,可能是那个蠢货登基……所以我……”宋云迟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头,努力让自己清醒。   宁书砚在这个时候靠过来,伸手抱住了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没事,可以慢慢说,也可以以后再说,我暂时不会走的。”   明明是在耐心安抚。   可宋云迟竟然觉得这个拥抱让他更加恐慌。   “暂时吗?”宋云迟的心口刺痛了一瞬。   “谁又能说清楚以后呢?”   宋云迟不再纠结这个词,又说了下去:“我扶持他登基了,他真的成了圣上,你看起来很开心,然后当天晚上就……”   宁书砚大致猜到了,因为他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记忆,也没有痛苦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做摄政王,他做皇帝,我还要一直扶持他,保证他不被谋朝篡位。   “在你死后,我因心郁成疾,得了如今的疯病,时常会不清醒,浑浑噩噩地过了许多年。   “我还请国师给我们二人建盖了一个陵墓,说是可以助我们再续前缘。   “我去墓里看你的时候……”   还在抱着宋云迟的宁书砚突然一惊,松开宋云迟,诧异地看着他:“你去墓里看我?!”   不是墓前?   而是墓里?   是时不时把他挖出来看看尸体腐烂程度吗?   “没错,我总去,但是那次疯病复发,中了墓里的机关,导致我重伤。   “我醒来后坚持着爬到了自己的棺椁里,也算是与你同葬了。   “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你和那个叛徒见面的日子。”   宁书砚不可思议地盯着宋云迟看了良久,才问:“你……真的放弃了皇位?”   “算是吧,其实本就不属于我,我也没再去争。”   “我不理解。”   “什么?”   宁书砚不理解宋云迟是怎么想的。   为了一个避他如蛇蝎的人,变成了后面的样子。   “宋云迟,你不觉得很荒唐吗?就算是上一世,你我之间也从来没有感情,你却因为所谓的情情爱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还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为什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脸上的认真,苦笑起来:“宁郎可能是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所以不会理解这种感情。”   “……”宁书砚被说得哑口无言。   这无非是在说,宋云迟自己也知道,宁书砚不爱自己。   他们此刻的和谐,不过是一种营造出来的假象。   是宁书砚选择妥协后,想让自己日子过得更舒心,所以做出的让步罢了。   宋云迟小心翼翼地靠近宁书砚,其间还一直在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如果宁书砚表现出任何的抗拒,他都会立即停下。   好在宁书砚没有拒绝,他顺势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宁书砚的额前:“宁郎,我的确做过很多错事……可对你,从未做过任何伤害的举动。”   宁书砚跟着问:“所以在重生后,意识到一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你也没去管,任由东宫这边的事情大事化小?”   “嗯。”   “这一次,你又放弃了那个位置?”   “嗯。”   宁书砚又问:“那个姓古的官员,是你杀的?”   “是。”   “你还做了什么?”   宋云迟连送走花魁,派人打了国子监学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宁书砚听得一阵沉默。   他总是能从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意识到,宋云迟果然有病,还疯得很怪。   宁书砚看似平静,是因为他早就猜想到了这件事情。   铺垫了很久,让他有了心理预期,所以他要比宋云迟冷静许多。   但是此刻他的内心,仍旧不算淡然。   听到宋云迟为自己放弃了那么多,还扶持宋辞礼登上皇位,认真辅导了十几年。   问宁书砚感动吗?   其实并没有。   眼前这个人,虽然在他中毒后为他做了很多事情,可他中毒间接是宋云迟造成的。   是因为宋云迟对他模棱两可的感情外露,也是因为宋云迟对他过分关注,让别人产生误会。   可以说是宁书砚不小心,不知道防范己方的人。   但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宋云迟。   他感动不起来。   再说宋云迟重生,又做了什么?   他一心一意避开灾祸,竭尽可能地护住了东宫这边的人。   宋云迟则是着手于强取豪夺?   看起来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了,但是因为宋云迟太过心急,显得宋云迟依旧没有任何长进。   两辈子的感情处理都一塌糊涂。   可真的去怪罪宋云迟吗?   罪魁祸首是那个想要通过害人性命,讨好他人的官员。   这件事宋云迟并不知情,甚至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的死真的……可以怪宋云迟吗?   在宁书砚陷入思考时,宋云迟握住了他的手。   宋云迟宽大的手掌几乎包裹住他的手,还在传递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   他这个时候才回神看向宋云迟。   看到宋云迟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带着惶恐,生怕宁书砚突然想通了什么,接着扭头便无情地离开他。   宁书砚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的疯病是上一世得的……也带过来了?”   “嗯。”   “那你之后如何打算的?”   宋云迟此刻身体抖得厉害,却在努力平静地跟宁书砚交谈:“和你……永远在一起……”   “其他的呢?都不要了?”   “那……那些不重要。”   宁书砚看着他此刻病发的样子,知晓宋云迟今日是被宋辞礼气到的,最后还是抬手扶住了宋云迟的脖颈,帮他去抚平脖颈上绽起的经脉。   他的目光落在宋云迟的唇瓣上,问:“现在该怎么做才能帮你缓解?让你抱我?”   宋云迟却第一次避开了,摇了摇头:“我该……尊重你的情绪……不该……用你发泄。你也想……安静思考吧……”   “那你非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想什么了?想过尊重吗?”   “……”宋云迟垂下眼眸,“对不起。”   宁书砚最终仍旧没有说半句重话。   他没有对宋云迟发脾气,而是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沐浴了,你早点休息。”   “好。”宋云迟只能如此回答。   宁书砚坐在温池里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素来觉得自己心性通透,世事纷扰大多能淡然看开。   许多事情的利弊得失,向来都能独自权衡分明,算是拎得清轻重的人。   可他终究不得不坦然承认,一旦自己真正地身陷局中,置身事内,心绪总会难免受牵绊。   许多抉择行事,反倒失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做得真的是……半点称不上稳妥周全。   他现在需要冷静。   冷静思考利弊,如何做才是最有利于他的。   他的确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   作者有话说:疯得奇奇怪怪,没有脑袋。    第68章   068   沐浴的时间, 宁书砚的脑子里一直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心绪反反复复。   一会儿在想,被宋云迟爱上,似乎真是一件体验感非常糟糕的事情。   前世,自己间接因他而殒命。   这一世,又全然不顾他本心意愿,一意孤行请旨赐婚,急迫地将他娶回王府。   一会儿又在想, 宋云迟的确为他做了很多。   愿意辅佐自己一直看不上的太子登基为帝, 还坚持从旁指导。   以身犯险为他挡灾,为的是让他能够多活一段时间。   对于他帮助太子的小举动, 也一概是容忍纵容的。   一边是偏执强势的禁锢与牵扯。   一边是倾尽所有的守护与情深。   两种念头在他的心底反复拉扯, 翻来覆去, 难分难解, 越搅越乱。   总而言之, 宋云迟爱人的手段很拿不出手, 却又爱得轰轰烈烈,毫无杂质。   被宋云迟爱上,不亚于被鬼缠身。   但是鬼还有那么点优点,就是会将靠近自己的危险都赶走了。   讨人厌吧……   偏还不是一无是处。   等温池的水都凉了, 他才走出去,用沐巾擦干净身体, 换好衣服回到房间。   回去时,看到宋云迟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谁能想到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堇王,竟然会有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一面?   整个人蜷缩成巨大的一团,看着无助……   算了。   看着里衣都遮挡不住的肱二头肌,这人也无助不到什么份儿上。   宁书砚没能升腾起多少怜惜, 反而有点向往。   他也想练成这样。   他最终还是上了床躺在了宋云迟的身边。   宋云迟果然没睡着,很快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他正想入睡,就感觉到宋云迟揽住了他的腰,身体顺势一带,旋转间将他放到了床里面。   正因为天地忽转而惊讶的宁书砚,刚刚回神,就听到宋云迟解释道:“你睡觉不安分,在外面会掉下去。”   “哦。”   宁书砚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肚子。   宋云迟非得凑热闹:“我也要。”   宁书砚只想盖住自己的肚子,如果被子放在他的身侧去盖宋云迟,自己身上必定要盖住很多。   所以他将被子放在了两个人中间,这样就能一人盖住一角。   结果宋云迟幽怨地看着他,问:“一定要在你我之间隔住这么一个东西吗?”   宁书砚没招儿了,只能坐起身来,抖落开两床被子,一人身边一个。   他觉得事情解决了。   盖着自己的小被子正准备入睡,就感觉宋云迟在小心翼翼地勾他的手指。   宁书砚想着,现在宋云迟病发,握着手就握着吧,总比上一次一整夜都得握着宋小迟好多了。   最终,两个人躺在一起,牵着手一起入眠。   又是一夜安静。   *   宋云迟第二日告假了。   他留在王府里也是忐忑了一整日,心绪不宁地等待宁书砚从翰林院回来。   这一日,他一直坐立不安,生怕一会儿就听说宁书砚骑马离开京城了,直奔某个很远的地方而去。   就如上一世一般。   好在,宁书砚应该回府的时间,王府外出现了马车声。   随后宁书砚活动着肩膀朝着房间走。   宋云迟立即从书房出来,快步跟着宁书砚进了房间,连想伺候更衣的宝平都被撵走了。   到了房间里,宋云迟亲自帮宁书砚更衣,其间一直在观察宁书砚的神色。   宁书砚似乎很疲惫,低声道:“在崇文馆时觉得疲惫,但是仍有活动的时间,在翰林院伏案一整天,真的是……”   翰林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勤奋好学的书呆子,一群最能卷的人聚在一起,工作氛围自然不必说。   宁书砚时常觉得自己出身崇文馆,都算是娇生惯养的,真不如这群人勤劳。   以至于他跟着卷了一阵子,就有点受不住了。   宋云迟亲手帮宁书砚脱掉了官袍,随后推着宁书砚到床边,让宁书砚坐好,他亲手帮宁书砚揉着肩膀:“可还撑得住?”   “嗯,还成,幸好身体还年轻。”宁书砚回答。   之后两个人陷入沉默中。   宋云迟只能任劳任怨地帮他揉肩膀。   宁书砚觉得自己缓过来一些了,才低声道:“既然四皇子不老实了,我们也该着手处理了。我今日给国师送去了帖子,求他暗中调查夏怀映,所有的事情,都要在有苗头时立即扼杀。”   听到宁书砚的话,宋云迟的眼眸里逐渐有了光彩。   他知道,这是宁书砚暂时不会离开他身边的铺垫。   他还有可用之处。   他要将自己的可用之处发扬光大,才能让宁书砚彻底离不开他。   于是他说道:“四皇子不成气候,只要让他孤立无援,就可以将他架空。他身边最大的助力,不过是顺天府尹,他的罪证还在你书桌放着。   “将他扳倒,还可以有其他的益处,你可以给府丞递出一些苗头,他若有上升的想法,也会助你,之后会成为你的人。   “你如今人微言轻,初递奏章自然不成,那便……”   宁书砚听到宋云迟说到这里,已经学会了抢答:“死谏!”   “嗯,我会从旁协助,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这个人,才能让他们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二人很快达成一致。   在坦白双人都是重生的人后,他们迅速从新婚夫夫,变为了双老贼夫夫。   宋云迟给宁书砚按摩的小半个时辰里,已经部署好扳倒四皇子势力的一切,默契非常。   安排稳妥后,宁书砚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宋云迟立即坐在了他的身边。   宁书砚开诚布公地说道:“既然你我已经说清楚,事情已经如此,我也没必要整日里怨天尤人。   “你要是对我好,对我有益处,我也不会觉得和你成亲是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成亲这段时日,我也做到了尽善尽美,身为堇王君,我做得也足够稳妥周到。   “你我夫夫二人,以后也可以相敬如宾,共度余生。”   既然已经招来鬼邪,何不将鬼邪利用到极致,为己所用。   宋云迟无疑是最适合排除异己的杀器。   宋云迟看着他嘴唇一开一合,说着这些话,心中有些激动。   可还是有些苦楚。   宁书砚的这些话里,都透露着没有感情这件事情。   可这对目前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恩赐了。   所以他立即点头:“好。”   宁书砚将手臂搭在宋云迟的肩膀上,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透出狡黠来。   “我不讨厌你的相貌,也不排斥你的身体,所以你呢……好好维持身体,我们才能多恩爱几年。   “我也想你我都长命百岁,这样才能多享受几年鱼水之欢。”   他说着,凑近了宋云迟,几乎贴着他的面:“毕竟我真的有点瘾大……”   宋云迟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终于露出笑容。   他扶住了宁书砚的腰,低头吻住了宁书砚的嘴唇,温柔得像是要让宁书砚化作一滩蜜水。   刚刚得到宁书砚的答案。   宋云迟自当卖力表现。   宁书砚不自觉地环住了宋云迟宽阔的肩膀,看着眼前人的阴影轮廓将自己笼罩。   那人帮他松开了发冠,脱掉了束缚。   宋云迟细致地为他服务着,亲吻着他的脸颊,轻声询问:“这样的话,堇王君可还满意?”   宁书砚觉得,宋云迟早就将他的身体研究透彻了。   喜欢什么,全部都了解得如同成功悟道,通透无比。   就算方才宁书砚说得多直白大胆,此刻真的经历耳鬓厮磨,他还是不自觉地蜷缩身体。   他闭着眼睛,睫毛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如今时节,夏不似夏,秋又未入。   前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暴雨骤降,雨打芭蕉,噼噼啪啪。   芭蕉叶片在雨中彷徨无措,被风吹拂得摇摆无依,时而因风推动扬摆,又惯性回归原位,浮浮沉沉。   吻落,如雨滴落入湖泊。   湖面层层荡开细碎涟漪,被乌云半掩的冷月倒映水中,零落波光里被细密的雨丝揉碎,散作千万片摇曳沉浮的银辉。   湖面水汽袅袅升腾,化作一片朦胧白雾,氤氲缭绕,模糊了边界,恍如现实与梦境纠缠交织,分不清此间究竟是真境还是幻梦。   浪里透着白。   粉桃色摇摆,于白雾中时隐时现。   待到风雨渐歇,雨雾悄然散尽,天地终于归于清朗。   夜色洗尽沉郁,夜空澄澈,风清月朗,星河垂落。   庭中百花趁着夜色悄然盛放,缕缕浅淡花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市井间忽有烟花腾空而起,冲破寂静夜幕,在天际轰然绽开,化作漫天璀璨的火树银花。   长街之上,路人驻足仰望,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亦有人望着眼前人间盛景,满目动容,竟被这极致的美好触动,悄然湿了眼眶。   *   宁书砚迷糊间,伏在宋云迟的肩膀上,看着宋云迟熟练地抱着他去往温池。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其他地方仍旧可以碰到宋云迟温热的皮肤。   他随着宋云迟行走的动作,侧脸看着宋云迟的侧脸。   线条流畅清晰,五官俊朗无双,他一向觉得,宋云迟是这京城难寻的俊朗男子。   此刻依然。   或许初成亲时,的确有着不甘。   可又觉得,婚后的情况,似乎没有很糟糕,甚至算得上自在又安稳。   眼前这个人,完全钟情于他,全心全意地协助他。   这个人爱得又疯又愚蠢。   竟然愿意为自己,甘愿舍命挡灾。   如果……这个人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也最大化地展示对宁书砚的助力,他或许可以和这个人和睦相处。   毕竟,有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有过极致的快乐。   让他觉得近乎疯狂的快乐。    第69章   069   在宁书砚看来, 顺天府丞圆滑得像是一块油腻的肥肉。   此人身高中等,体态偏胖,是一个皮肤白皙,蓄着胡须的中年胖子。   其平日里待人总是一副和气模样,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身上也从无盛气凌人的官架子,看着极好相处。   可是宁书砚主动与他接触过两次,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无论如何客套周旋,都没法拉近两个人的半分私交, 更谈不上深谈正事。   这人永远温和有度, 却也永远疏离设防, 让人看不透, 也亲近不得。   在宁书砚想要放弃他这条线时, 刚巧赶上他去大姐家里, 参加外甥的周岁宴。   大姐抱着孩子逗弄,低声询问:“听闻你最近在和顺天府丞结交?”   宁书砚不由得一惊:“我做得这般不小心,你都知道了?”   毕竟他和大姐、姐夫家里走动并不多。   “嗐!他家娘子与我关系算得上亲密, 你来时, 她刚离开我的屋。”   “你不会突然跟我提此事,却没有下文,姐姐可是要帮我?”宁书砚对着大姐挤眉弄眼,模样很是讨人喜欢。   大姐本就长得美艳,被他逗笑时更是笑得爽朗明媚,随后道:“我听闻啊,顺天府尹的发妻和府丞乃是表亲,且年轻的时候,两人有过暧昧的情愫。   “府丞的妻子很是在意此事,抱怨了许多次,她自身也不差,若是知晓他心中还有别人,她才不嫁呢。”   宁书砚很快懂了:“你是说,府丞其实不想府尹有事,是不想其表妹跟着落难?”   大姐纠正他:“是表姐。当年表姐当嫁之年,可他仕途未稳,这才错过了。”   “哦。”   大姐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为自己好友打抱不平:“男人嘛,总是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自己孩子都要入仕了,还惦记着别人呢。”   “这样啊……”宁书砚回答时,陷入了沉思。   大姐用指尖戳宁书砚的脸颊:“你若是办事,可不能让人将表姐给娶回来,或者养在外面,那样我朋友可是要跟我生气的。”   “这是自然,而且做过正妻的,都讲究颜面,怕是女方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大姐这才回神:“也对,是我乱了脑子,人家府尹夫人也是体面人。”   宁书砚回到王府后,立即和宋云迟提了这件事情。   宋云迟却在奇怪:“为什么心里有一个人,还能娶别人?这种人真的让人无法理解。”   宁书砚听着没说话。   毕竟在他看来,宋云迟这种人也是让人无法理解的。   宋云迟没有再纠结这件事情,而是道:“许诺他,顺天府尹就算犯事,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家人,还能保证他的表姐可以回到本家。”   “我有些担心一件事情,顺天府尹还在时,他尚且会收敛。若是这二人和离了,他会不会对那女子动心思?我的姐姐和他的发妻关系不错……”   宋云迟手指轻敲桌面,提醒:“你究竟在顾虑什么?你可是宁弹弹。   “他若敢有半分不老实,存了别的心思,自有法子叫他前路断绝,半步也别想往上攀。既然能扳得下一个,便也不惧再拉下第二个,这种事情,从来都由不得他肆意妄为。”   宁书砚很快点头。   *   是夜。   顾希夷被虞岁和单手拎着,像拎着一个货物一般,带着他进入了夏家的院落。   在此之前,谢良回早就进入夏家探路几次了,比较熟悉夏怀映的院落。   原本夏怀映是占据着主要的院落的。   后来他爹娘出事,院子被其他几家分了,他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院子,书房和房间是连着的。   一侧有着一个小小的耳房,再无其他。   所以谢良回引路。   虞岁和带着顾希夷跟在后面,行动也算顺利。   几个人趁着夜色进入了这一处院落。   顾希夷被放下后,狼狈得想要干呕,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龇牙咧嘴地拿出罗盘,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摇了摇头。   这表示这院子里看不出什么蹊跷来。   谢良回指了指房子,应该是在询问要不要闯进去。   虞岁和看向顾希夷,总觉得不会轻功的人,进去一准被发现。   正犹豫时,屋中突然亮起了灯光。   谢良回第一个跑了。   虞岁和对于谢良回毫不犹豫丢下他们的行为很是震惊,只能拎起顾希夷跟着快速纵身离开。   到底是一群有官职的人,偶尔做个坏事完全不擅长,那叫一个做贼心虚。   离开到安全地带,顾希夷才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接着他摆了摆手,说道:“除非他的屋子里有特别邪性的东西,贫道才能在院子里感知到。而且他换过屋子,之前的东西估计都没了一批了,什么也没感知到。”   谢良回拱手致谢:“多谢二位相助,我会回去通禀王爷和主君。”   顾希夷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脸色灰败了好一会儿,才道:“送贫道回府,莫要被夜里的官兵抓了。”   谢良回没动。   虞岁和只能白了他一眼后,骂了一句:“和你家主子一样没良心。”   “嘿嘿嘿。”谢良回笑得憨厚,却跑得飞快。   *   未能在夏怀映那里调查到什么。   他们也不能在行动前打草惊蛇。   于是调查夏怀映这件事,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宁书砚第一次和宋云迟配合完成一件事情。   直到这个时候,宁书砚才算是真正地了解了宋云迟的手段了得。   此人行事狠绝凛冽,出手从无半分留情余地,不留一丝转圜缝隙。   旁人就算想要周旋化解,也根本寻不到半点破局之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切准备已经稳妥。   顺天府丞那边的配合也在暗中进行。   诸事皆由宋云迟筹备妥当,最终那道奏章,交由宁书砚亲笔拟写。   宋云迟立在案旁,静静地看着他落笔行文。   往日里只见过宁书砚书写的经帖,这般梳理桩桩证据,剖析利害得失,再草拟朝堂奏章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看着宁书砚认真的样子,宋云迟的眼底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欣赏。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宁书砚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果然就应该抢过来。   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写奏章能这般贴合心意的人。   不仅将自己心中所有筹谋与条理尽数囊括,更是行文简明扼要,措辞凝练利落,字字掷地有声,分寸、格局、锋芒无一不备。   等奏章写完,宋云迟说道:“与我一同去一趟南书房,我先去,太监已经打点好了,他看准时机会进行通禀,接着引你进去。”   “好。”宁书砚换好了官袍,将奏章收得稳妥。   临行前,宁书砚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这一世的第二次出手,要开始了。   宋云迟去南书房时,还有其他官员在此,都是朝廷之中的重要官员。   他们本是要商议其他的事情,如今刚刚谈论出眉目来。   这时有人通禀,说宁书砚有本急奏。   圣上抬眼看向宋云迟,见宋云迟似乎也很意外似的,并没有作声。   宋云迟在,圣上自然不能怠慢了宁书砚,很快传宁书砚进来。   宁书砚缓步步入朝臣齐聚的南书房,殿内文武官员林立,人人神色端严,周遭气氛压抑且凝重。   宁书砚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局促,依旧是素来沉静从容的模样,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入殿之后,他不急不躁,先依朝臣规制,躬身垂首,从容行了朝堂大礼,随后说道:“臣有本启奏。”   “何事这般急切?呈上来,容寡人一观。”   奏章经由太监之手,最后呈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还是第一次看宁书砚的奏章,刚开始还在感叹,宁书砚真是写了一手好字。   待通篇看完,心中波澜难平,竟忍不住又将奏章从头至尾重新细读了一遍。   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字面,神色沉郁难舒。   他看完之后,觉得这件事有些大,表情变了变后,随后随手放下了奏章,问道:“弟君这般着急前来,可曾吃过晚膳?”   这态度,便是要在饭桌上闲谈几句,之后再问问情况。   处理结果怕是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宁书砚却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突然跪倒在地,闷头便拜:“臣死谏!”   圣上听完,惊得站起身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怎么就死谏了?!”   说完很是无助地看向宋云迟,说道:“这……你劝劝弟君。”   “年轻人,不懂轻重。”宋云迟这般评价。   圣上听完松了一口气,亲自走过去打算扶宁书砚起身:“就是,入朝为官,不能意气用事……”   谁知,这个时候宋云迟冷哼了一声,像是不认同宁书砚一般,说道:“让他死!”   宁书砚也仿佛在跟宋云迟赌气一般,再次磕头:“臣死谏!”   圣上这回是真的蒙了。   他先是去扶宁书砚:“快起来,怎的就这般严重了?”   扶起来宁书砚,又去劝宋云迟:“你也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脾气?说的是什么气话?!这姻缘可是你自己求来的。”   一着急,将当初的事情都说漏了,让一殿的官员都知道了是宋云迟求来的宁书砚。   南书房里,其他官员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很是好奇宁书砚的奏章上写了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加之得知了天家的八卦事迹,还有人传说是宁家攀附,如今看来,都是胡说。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李束尧看到宁书砚那刚正不阿,宁死不屈的模样,倒是眼前一亮,多打量了宁书砚几眼。   这小子竟是这般性格?   他很喜欢!   有他们都察院的风骨!   宁书砚站起身来后,便开始陈述他得到的证据,又说了顺天府尹所做的种种事迹。   他条理清晰,说话吐字清晰,不出片刻,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   其他官员听完,倒也跟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今日在场的官员很配置很妙,都察院的人在,他们的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自是最先捧起了证据查看起来。   其他的官员也没有和顺天府尹关系亲近的,竟无人能为顺天府尹说上一句话。   局势一时间成了一边倒的架势。   圣上端坐龙椅之上,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听取众臣一番议论后,他才终于看向宋云迟,开口问道:“十一弟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宋云迟沉声回道:“此等罪臣,应当即刻革职待罪,收押刑部大牢,钦派钦差主审,会同都察院、大理寺堂官一同三司会审。”   立在一旁的李束尧当即躬身行礼,主动上前请缨:“下官愿协同查办此案。”   圣上一时之间,竟有些下不来台。   他重新拿起奏章细细阅览,心底暗自思忖,只怕自己的四子也会被此事牵连在内。   可眼下情势已然将他架在高处,万般顾虑也只能压在心底,不得不当即下旨定夺。   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宋云迟和宁书砚,怀疑自己被这两口子做局了。   可又觉得不应该,他可是听闻,宁书砚跟宋云迟不是一条心的。   难道调查有误?   他在心底反复思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沉声下令:“革职查办。”   旨意刚一落下,各部门便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   这自然有宋云迟安排的手笔,所有人早已蓄势待发,即刻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宁书砚刚走出南书房,便被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李束尧叫住:“宁家后生,可否屈尊协助本官整理涉案证据?”   “自然可以。” 宁书砚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推诿。   他本就意在借弹劾之事引动都察院的关注,如今得此机会,正合心意。   况且,涉案的所有证据本就是他着手整理,奏章也是他亲笔书写,对其中的来龙去脉最为清楚,协助整理证据,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片刻之间,他便随李束尧一同离开了皇城,奔赴相关卷宗存放之处,着手梳理每一份凭证。   宋云迟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堇王府,想去打听一番宁书砚办得如何了,或者是去协助办理。   可想到这是宁书砚入仕后,着手办的第一桩案子,是宁书砚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宋云迟若是出面,都会淡了宁书砚的功绩,所以他不能去。   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他也相信,宁书砚定能办好此事。   协同办理的第一晚,宁书砚干脆宿在了都察院,第二日还如常去了翰林院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第二日倒是没有彻夜不归,却也回来得很晚。   基本上是洗漱后,还没跟宋云迟说几句话,就累得睡着了。   这般日夜不停地查案日子,足足持续了九日,所有涉案证据才得以全部梳理妥当,汇总完毕。   与此同时,那些被此案牵连在内的其他官员,也被陆续缉拿归案,一并交由三法司查办问罪。   就连四皇子,也因涉案被削去部分职权,禁足于府中,不得随意出入。   原本宋云迟一直在安排人暗暗盯着夏怀映。   此次查办顺天府尹一案,他本也打算顺势将夏怀映一同关押起来。   这般一来,也能更方便他们的人,前往夏怀映的府邸仔细搜查,看看他是否暗中布下了其他手段。   只是夏怀映还是学子,牵扯得最轻,被延后到最后一批捉拿。   宁书砚翰林院当值时,看到宝平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汇报消息:“主君,夏怀映逃了,王府还死了三个护卫。”   幸好宁书砚看到宝平进来,便停下了书写,不然真的容易毁了他正在书写的文书。   原本夏怀映只算得上被动牵连,并无实打实的罪证,按常理不出几日便能被释放。   顶多是耽误往后仕途前程。   他父母已然流放,自身又卷入案中,履历上落了污点,崇文馆的馆试也绝不会轻易通融。   偏偏如今闹出了人命,事态瞬间升级,远比先前严重数倍。   旁人皆会不解夏怀映何以走到这一步。   想来唯有一种可能,他是被逼无奈。   若不铤而走险,便会被揪出更大的祸事,那同样是牵扯人命的大事。   宁书砚心头骤然明了,暗害自己的人,多半就是夏怀映。   夏怀映深知宋云迟的手段狠绝,一旦被查出暗害之事,自己绝活不过翌日。   进退无路之下,他只能选择鱼死网破,设法脱身逃离。   他搁下笔,在桌案前静坐,静坐了半晌才问:“王爷是如何处理的?”   “正在搜查,奴才来之前,仍旧没寻到人。听说虞小将军,带着国师冲进夏家去搜查了,可需要去奴才去打探一番?”   宁书砚摇了摇头。   他大致已经可以猜到了。   他只是不解,他和夏怀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对他?   按照国师之前所说,这种法子已然用了多年。   狩猎那年,他和夏怀映的关系还算得上融洽,虽然说偶有成绩上的较量,却没有过任何冲突。   不该如此的……   他心情颇为沉重地回了王府。   宋云迟难得没有在王府,许是亲自着手布置捉拿夏怀映的事情去了。   他一个人去了书房。   如今,证据整理完毕,一切都已经处理稳妥,他能够协助的事情已经做完。   其他的事情,基本已经平稳,只等着最后判成什么样子。   他已然完成了他的任务,一切都完成得漂亮,还得到了都察院一众官员的赏识。   他该轻松才对。   可他又在书桌前静坐了一夜,直到宋云迟回来。   宋云迟进入书房后,盯着宁书砚半晌,才主动出声:“对不起,事情被我办砸了。”   也就是没抓到人。   “他不是等闲之辈,有些小聪明,有着我都不得不承认的优秀。只是可惜了三个护卫,安抚家人了吗?”宁书砚开口去问。   “杨长史会着手去办。”   “没的人多半是家中的顶梁柱,多给些银钱,家人也安排好差事,要让他们之后能活下去。”   “嗯。”   宋云迟走到宁书砚身边,用自己的大手盖住了宁书砚的头:“这双笑眼不再笑时,还挺让人害怕的。”   宁书砚抬眼看向宋云迟,目光认真:“知晓自己的同窗对自己有谋害之意,心中难免复杂。   “可又一细想,他算是害了我吗?他致使你我结缘,于我而言,你或许真的是飞来横祸,可福兮祸兮,谁又能说得清楚?   “若是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再一次活不过二十五岁,也是悲惨的一生,不是吗?   “仔细想想,你或许是我的救赎……”   宋云迟听着他的话,动作有所停顿,最终沉了语气:“我定然会护住你。”   宁书砚拿下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叹道:“之前很慌,总觉得他没死,我心中难安,却在触碰到你之后,顿觉好了很多。”   宋云迟听得一阵激动。   难道宁书砚有点依赖他了?   他恨不得现在立即出去,再抓一个通宵!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磨了整整一整天,字数还蛮多的?求个营养液吧。    第70章   070   之后的日子, 再忙碌的就不是宁书砚了。   三司会审如火如荼地推进,圣上和宋云迟间接性施压,很快便敲定了最终定案结果。   前顺天府尹入狱羁押一个月后,终被判流放之刑。   朝廷将其家人受牵连的范围尽力严控到最低限度,他的夫人得以安然返回娘家本家。   只是经此一事, 她再也不敢替夫家奔走周旋。   否则稍有异动,怕是连自身都难保全。   顺天府丞顺利接任职位, 继任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   想来他也清楚自家妻子与宁家的渊源, 不敢有丝毫造次。   待其表姐返回本家后,他仅派人送去一些滋补礼品。此后便谨守本分, 再无多余往来与僭越之举。   四皇子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又被父皇盯上, 又没了幕后煽风点火的人, 自然不敢再造次。   皇后又亲自动手,将他院子里的莺莺燕燕也都遣散了,认定是自己的儿子被人带坏了。   听说,四皇子因此人都萎靡了不少。   另一边,宋云迟一直在搜寻夏怀映。   夏怀映像是早就有所防备, 逃得毫无痕迹, 一如上一世一般。   宁书砚到死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宋云迟则是从未在意过这个人,自然也从未关注过他的事情。   京中许多人不解,为什么宋云迟要对夏怀映这个,连崇文馆都未能顺利毕业的学生这般赶尽杀绝。   但是宁书砚清楚,宋云迟知晓他的命途坎坷, 夏怀映多半是一大磨难。   如果不彻底铲除,两个人都心中难安。   这种人,若是被人观察着,尚且让人安心。   突然消失,隐匿市井,随时有可能突然蹦出来作祟,会让人非常不安。   宋云迟因未能寻到夏怀映,气恼多日:“我最初发现他不妥之时,就应该将他杀死!我盯着他作什,我还差这几条人命吗?”   宁书砚却看着他,温声说道:“其实仔细想想,你若是滥杀无辜,我又不能确定他的罪行,你真的动手了,我们之间还会因此产生间隙,你之前也是在顾忌我吧?”   宋云迟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确在试图得到宁书砚爱的时候,行事小心翼翼了许多。   宁书砚逐渐摸清楚了宋云迟真实的性子,以及行事风格。   也知道自己有的时候,也会顾及颇多。   这件事情,不能全怪宋云迟。   有危险的人是宁书砚。   宋云迟愿意帮他,做到如此,已经非常认真了。   在难以寻到夏怀映的一段时日后,他们的日子逐渐恢复平静。   只是追查一事,从未停止过。   以宋云迟的搜查力度,怕是夏怀映就算侥幸逃了,也需要东躲西藏,不能自在地活着。   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逃亡犯人。   想来日子不会好受。   次年,宁书砚已经在翰林院里站稳了脚跟,并且参与了殿试的收卷、阅卷的工作。   在状元郎等几人进入翰林院后,宁书砚也顺利地和他们结交,成为好友。   孟二小姐未来的夫君卢思远,自然又是探花郎。   卢思远相貌着实不错,仪表堂堂不说,还饱读诗书,和宁书砚一般,都是身材纤长偏瘦,带着文人风骨的身材。   只是卢思远的老家在外地,家境只能算得上较为富裕,比不得宁书砚这种有底蕴的世家。   也正是因为家中扶持,他还能到如今位置,足以见得他自身的优秀。   因年龄相近,性格也合得来,他与宁书砚相聊甚欢,倒是与宁书砚关系最好的一个。   这种能够进入翰林院的,都是京城招婿的热门人选。   孟二小姐如今也是当嫁之年。   很快,卢思远和孟二小姐便定了亲。   同年九月,二人的婚礼便风风光光地举行了。   宁书砚不知道,他和孟二小姐私底下议过亲的事情,卢思远知不知道。   他身为卢思远的同僚,自然是要参加他的婚礼的。   还是以男方好友的身份,参加了孟二小姐的婚礼。   前一世,宁书砚在詹事府就职,因当初订婚时的风波,和孟家关系也不算融洽,所以没有参加过这场婚礼。   这一世倒是可以参加了,仍旧有着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尴尬。   席间,乔既明坐在宁书砚的身边,一边揉脸,一边崩溃地问:“王爷没与你一起吗?”   “王爷与两边都不熟,没有理由参加,而且他来了气氛会压抑,还不如不来呢。”宁书砚还在朝嘴里丢着花生米,无聊地打发时间。   “殿下自从太子妃有孕,都不出来和我们玩了。”乔既明继续抱怨。   宁书砚倒是理解的:“殿下每天都很开心,他们夫妻感情好着呢,眼看着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自然寸步不离。”   “怎么办啊……阿砚,我每天要处理的工作,居然有那么多……”乔既明双手夸张地比量着,“我这么小的官,怎么有这么大的责任?!”   “忍着吧,你可是前途大好呢。”宁书砚说着,拿起一颗花生对着乔既明瞄 准。   乔既明立即张嘴,准确地接住了宁书砚丢来的花生米。   两个并肩坐在一排,一起“嚼嚼嚼”,动作格外同步。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相对僻静,吃着东西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院墙里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   想来孟二小姐性子爽朗,好友也多半开朗。   乔既明听了一会儿,开始用胳膊肘撞宁书砚:“你与探花郎相熟,让他帮我问问他家娘子,可有什么合适的小娘子……”   “别啊!”宁书砚连连摇头,“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岂能容我们胡闹,别想了。”   “我也想找一个漂亮又开朗的小娘子,以后的日子得多美妙?”   宁书砚撑着下巴,瞥了他一眼,轻哼:“哼,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一个能管住你的。”   乔既明突然凑近了宁书砚,低声问道:“被管着多难受啊,你和堇王在一块,不会觉得压抑吗?”   宁书砚想到自己的婚后生活,宋云迟管着自己的时候真就不多。   而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羞没臊的……似乎也没太糟糕。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回答:“你不懂。”   “我肯定不懂啊,如果我和堇王生活在一起,估计得天天心惊胆战的。你是真厉害,还能这般开朗。”   “他也没那么凶,他待我挺好的。”宁书砚下意识帮宋云迟说话。   “难不成你们二人,还真日久生情了?”乔既明不由得惊讶。   宁书砚被问得一怔,又很快打岔:“生活在一起这么久,还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亲情都要培养出来了。”   “也是。”乔既明说着,继续听着隔壁院子里清脆好听的嬉笑声,低声感叹,“小娘子真好呀……”   宁书砚跟着认可地点头。   不久后,卢思远过来敬酒,乔既明和宁书砚都陪着喝了几杯。   紧接着便是同僚们拽着宁书砚过去一桌说话,不多时,一桌的人都喝得有些多。   最后宁书砚是被宝平半扛着,带回的堇王府。   回到府上,宝平还没将宁书砚送进屋里,便觉得自己身上一轻。   再一抬头,宁书砚已经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走了。   他没再跟着,识趣地离开。   他如今入府也有一年半了,早就摸清楚了府里的规矩。   这个时候,他还是躲远点比较好。   而且宋云迟能将宁书砚照顾得很好。   屋里,宋云迟抱着一身酒气的宁书砚朝着温池走,想将他洗干净。   瞧着宁书砚烂醉的模样,还忍不住嘲讽了一句:“见到孟二小姐成亲,你借酒浇愁不成?”   “思远敬酒……我先和既明一起喝,后和翰林院的同僚一起喝……”宁书砚说着,有些难受地倚偎在宋云迟怀里,“难免喝得……有些多。”   “婚宴可还热闹?”宋云迟问道。   “嗯,热闹……”   “你一直都在喝酒?”没偷偷去看孟二小姐穿嫁衣的样子吧?   “嗯,还和既明聊天……了……”   “聊什么了?”   宋云迟慢条斯理地帮宁书砚脱衣服,准备先用帕子给宁书砚擦身。   他现在的状态,进入温池里怕是会不舒服。   “小……娘子真好……”宁书砚脑袋迷糊间,重复了乔既明感叹的话。   宋云迟帮宁书砚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又问:“什么?”   宁书砚以为自己醉酒说话含糊,宋云迟是没听清他说话,便又重复了一遍:“小娘子……真好……”   “为何聊这个?”宋云迟不舍得对宁书砚发泄,便只是握紧了宁书砚的衣摆,暗暗用着力道。   可醉酒之中的宁书砚,仍旧对他的情绪浑然不知:“笑着,闹着……听着就……跟着开心。”   宋云迟在此刻俯下身,逼近躺在美人榻上的宁书砚,银牙紧咬着问:“所以你还是更喜欢小娘子?”   “嗯?”宁书砚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我本就喜欢……小娘子……”   “宁书砚,我没将你伺候好吗?你还在想着小娘子?”宋云迟又问。   “没……”宁书砚想说,他没有想着小娘子,是乔既明想着,他们只是聊了这个。   可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听在宋云迟的耳里,就是宁书砚在承认,他没将宁书砚伺候好。   他还没将宁书砚伺候好吗? ! ! !   好多次他都强忍着兴奋慢下来,只为让宁书砚也舒坦,这也不成吗?   宋云迟已经许久没被宁书砚气得额头青筋直冒了。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宁书砚的下巴,迫使宁书砚看向自己:“那我该如何伺候你?国师新一批丹药送来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吃?”   宁书砚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看向宋云迟时眼睛里尽是无辜。   他想要解释,可说出口的却是:“你吃了……也和没吃一样……”   宁书砚想表达,宋云迟吃了药,和没吃药的区别不大,都挺禽兽的。   可宋云迟听来,又变了味道。   他觉得宁书砚是参加孟二小姐的婚宴受了刺激,回来就开始挑衅他。   真的是“心上人”嫁人了,让宁书砚心情不好,回来后就看他横竖都不顺眼了是吧?   哪里都不满意了?   晚上往他怀里钻的人是谁? !   小没良心的。   宋云迟被气笑了。   “好好好。”宋云迟连说三声,接着后撤一步,就此离开了温池。   宁书砚躺在美人榻上,独自一个人缓神,开始想着他们刚才的对话,是不是产生了误会?   他是不是惹宋云迟生气了?   宋云迟很生气吗?   疯病不会犯了吧?   他没别的意思啊……宋云迟怎么气成这样?   因着两个人的癖好,外加宁书砚平日里的叫声实在大了些,这边时常是没人照顾的。   所以宁书砚只能独自起身,强撑着身体,想要去寻宋云迟。   刚刚站起身来,扶着柱子站稳身体,就看到宋云迟又从外面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团红色绸缎绳索。   这仿佛是他们成亲时,挂在回廊里的装饰布。   孟二小姐和卢思远成亲,宋云迟也想回味一下新婚的喜庆吗?   在宁书砚不解时,宋云迟看着他笑得狰狞:“我没伺候好你?我伺候到你飞起来。”   说着,抖落开红绸。   宁书砚仍旧不解,看到宋云迟将绸缎抛向房梁时还在奇怪。   这是在装饰温池吗?   很快他就不疑惑了,因为宋云迟用红绸,将他的手腕缠住,随后往房梁上吊。   宁书砚到后来,只能踮着脚尖才能站稳,身体的重力全靠手腕的红绸支撑,使得他的身体来回摆动。   宁书砚因此酒都醒了三分:“宋云迟……你……你干什么?!”   “一般地伺候你,你瞧不上眼,那就把你吊起来伺候,不然都不能解我心头的郁气。”   宋云迟走过来,将他架起来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妙:“宋云迟……你说过……不用我发泄疯病的!”   “谁能想到你会在孟二小姐婚宴上借酒浇愁,回来跟你的夫君感叹还是小娘子好?”   宋云迟觉得自己的脾气是真的好起来了。   竟然能容忍宁书砚去参加孟二小姐的婚宴!   瞧着宁书砚喝成这个样子回来,他的心口便堵了一口气。   人家两个人成亲,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很难过? !   很难忘吗? ! !   就这么痛苦吗? ! ! !   他本是想照顾醉酒后的宁书砚的,结果宁书砚一再挑衅。   这种当着他的面,一次次说着最过分话的样子,恨得宋云迟牙痒痒。   可能是宁书砚起初挣扎得厉害,宋云迟将他取过来的丹药,喂给宁书砚一整颗。   逐渐地,宁书砚开始一边哭,一边配合,只是到后来声音弱了一些:“宋云迟……手腕好疼。”   话语里还有着祈求。   宋云迟终究是心中不忍,教着宁书砚自己去转手腕的顺序,手腕顺利脱离红绸。   身体彻底跌落在宋云迟的怀里。   身体没有依靠,他只能抱住了宋云迟的肩膀,心中却委屈得厉害:“宋云迟……你王八蛋……”   “哼,自是没有小娘子好的。”   -----------------------   作者有话说:这里就是插画活动里的,Q版图的场景啦。    第71章   071   宁书砚第一次尝试一个人吃一整颗丹药。   之前吃了两次, 都只有半颗,药量都让他整个人变得急切又主动。   今日醉了酒,又吃了一整颗。   身体更加不适。   之前被宋云迟欺负了,让他心中委屈又气恼。   可是身体又燥热得厉害。   成亲后, 他和宋云迟冲突最大的一次, 也只是在洞房花烛夜时,他实在受不住了, 给了宋云迟一巴掌。   今日干脆低头发狠地咬了宋云迟的肩膀, 咬得出了伤口。   宋云迟吃疼,倒吸一口凉气。   却也只是捧着他的头,让他松口,随后吻住他的唇,一点点地将他嘴里的血腥味舔走。   宁书砚终于不闹了, 却还是哭得厉害。   他简直要气疯了。   被吊起来的体验真的让他非常恼火,那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式?   宋云迟只能在结束一次后,抱着他去温池仔细清洗。   再抱着他离开温池,擦干净身体,送回房间。   宁书砚躺在床上时,明明愤怒无比,却还伸手拉着宋云迟不许他走。   宋云迟的确没有离开,却保持着撑着身体的状态看着他问:“宁书砚,是夫君好,还是小娘子好?”   这个坏心眼的东西又开始了。   他怎么都不会厌?   “你……你好……”宁书砚忍住哽咽,不甘地回答。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人吃了药,就只能让步,让王八蛋得寸进尺一会儿。   宋云迟又问:“你是喜欢小娘子, 还是喜欢夫君?”   “喜欢你……”   “怎么喜欢的?”   宁书砚干脆抬起双手,用手臂捂着脸,以此遮挡自己涨红的脸颊以及半边身体。   他觉得宋云迟这个人简直太恶劣了,他怎么总喜欢这般捉弄自己?   可他不开口,宋云迟就只是盯着他,一动也不动。   反正吃了药的人也不是宋云迟。   可能是真的受不住了,宁书砚只能移开手指,只露出眼睛问他:“能将烛火熄灭吗?”   “我想看着你。”   “你灭了,我告诉你是怎么喜欢的。”   宋云迟抬掌,带起一阵劲风,很快灭了烛火。   宁书砚终于觉得舒坦了一些,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宋云迟,手给我。”   宋云迟抬起手来,伸到宁书砚的面前。   宁书砚抬起指尖,触碰宋云迟掌心薄薄的茧,说道:“这里的茧子碰到我的时候……会有些痒,感觉很分明。”   随后,他握住了宋云迟的两根手指,目光却透过牵着的手,看向不远处的宋云迟:“这么长的手指,只感受我掌心,甘心吗?宋云迟……”   宋云迟一直看着他,只能在昏暗之中看清楚他的些许轮廓。   却还是能够和他那双似水含情目对视。   几乎是瞬间,他便再难坚持……   宁书砚也是文人世家子弟,自是很会说情话,哄人的手段也很是了得。   已然不是第一次引导着宋云迟去做,自然也不会像最初那般生涩。   只是这次需要断断续续地说他的喜欢。   “喜欢你……宋云迟……好喜欢,好喜欢……你……”   宋云迟不知此刻宁书砚是哄着他的,为的是让他配合,还是真的对他生出了几分喜欢。   可他知晓,只要听到宁书砚说出这些话,他就会非常开心。   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宁书砚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两个人都累得连清理的力气都没有,干脆躺在充满石楠花香的床铺上,抱着彼此入睡。   宁书砚第二日告了假,身体疲惫得让他根本无法起床。   直到中午,他才悠悠转醒。   这时宋云迟已然不在他身边,床铺倒是收拾整齐了。   宋云迟一向不喜欢别人看到宁书砚凌乱的样子,所以这些显然都是宋云迟亲手收拾的。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从掌下到手肘,都有被勒的红痕。   难怪昨天夜里会觉得那么疼,如今都变成了青紫的颜色。   虽然说已经被涂了药膏,依旧没有缓解多少。   他试着起身,却发现自己根本坐不稳,只能再次躺下。   双腿也无力得厉害。   这还是从洞房后,他第一次这么狼狈。   昨天晚上有几次?   ……   回忆复苏,想起之前疯狂的种种。   算了,懒得数了。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他是疯子,和他计较什么?   这个时候,宋云迟捧着粥走了进来。   许是不知道他已经醒了,又一次俯身查看他手臂上的痕迹。   宁书砚顺势照着他的头便狠狠地敲了一下。   宋云迟被敲得身体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床上,随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宁书砚。   宁书砚似乎还不解恨,抄起手边宋云迟的枕头,便朝着宋云迟猛砸。   宋云迟只能抬起手臂来挡,问道:“刚醒过来就这么有力气?”   “宋云迟,我昨日醉了酒,说话迷糊,你也要跟我计较?!”宁书砚单手撑着身体,侧身坐着大声质问他。   “是你自己说的,成亲这么久了,你居然还喜欢小娘子?!”   “是乔既明说小娘子真好啊!你问我,我们聊了什么,我也就回答了这个话题,怎么了?!不行吗?”   “你说你本就喜欢小娘子!”   “是啊!我本来就喜欢,怎么了?我成亲之前喜欢什么,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宋云迟见宁书砚似乎是动了真火,吞咽了一下后,再次说道:“你还在孟二小姐的婚宴上借酒浇愁……”   “你要不要去打听打听,我们翰林院的同僚喝醉了多少个?再去问问乔既明是不是也是屁滚尿流着回府的?”   “……”宋云迟很快软下态度,“罢了,过来喝粥吧。”   “罢了?!什么叫罢了?怎么,还成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了是不是?!”宁书砚气得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宋云迟站在床下,看着宁书砚气势汹汹站定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   毕竟他们现在的角度,他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蔫头耷脑的宁小砚。   “是我错了,我昨天吃醋吃到昏了头。”宋云迟主动认错,说着走过去,想将宁书砚抱下床吃饭。   宁书砚抬脚,踩住了宋云迟的胸口:“休想靠近我?!宋云迟,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宁书砚现在都不想看到宋云迟,在床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干脆颤颤巍巍地下床。   宋云迟走过来想扶他,他无情地推开,走到柜子前去找自己的衣服。   宋云迟又一次过来,想帮他穿衣服,宁书砚这次干脆用自己的肩膀撞开宋云迟:“不用你!”   宋云迟只能站着一边看着宁书砚自己艰难地穿好,随后看着他越过桌子,准备离开房间。   他立即拉住了宁书砚的手臂,说道:“先吃口饭,才有力气继续生气。”   “不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揍我。”   “谁要揍你?!不过了!”宁书砚身体一抖,甩开宋云迟。   在此之前,宋云迟都是在哄着宁书砚的。   听到“不过了”这三个字,宋云迟的身体一僵,瞳孔都微微发颤,他难以置信地问宁书砚:“你说什么?!”   “不过了!我说不过了!过不下去了!”   宋云迟沉了脸色,语气仍旧在哄着他:“宁郎,我们有矛盾可以解决,我做得过分了,可以道歉,但是你不要贸然说这样的话。”   “只是做得过分了?你这是在虐待我!”宁书砚掀起自己的袖子给宋云迟看,还有几道清晰的勒痕。   当时给他疼得,他真的是要揪着上面的绸子全程引体向上,同时还要被宋云迟……   禽兽不如!   “你最开始可以脚踮地,只吊了五十几下……是你皮肤太娇嫩。”   “……”原来多少下也可以当作计时单位?   五十几下很少吗?   那简直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又被攻击最脆弱的地方! ! !   宋云迟再次哄他:“好了,别生气了,我错了,你先吃饭。”   “不吃!我要回宁家!”   宋云迟抬起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宁书砚的手腕:“宁郎,你该知晓我的脾气,我定然不会和你分开,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宁书砚正是气头上,自然不管不顾,用力地想要甩开他:“我不管,你太过分了,你欺人太甚!”   宋云迟干脆将宁书砚抱进怀里,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里揉,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要闹了好不好,别离开我,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   “那就同归于尽!都别活!”   “你昨天夜里才说了喜欢我。”   “我是喜欢你的……但是!你很过分!”   宋云迟此刻心口揪紧得厉害,尤其是宁书砚一个劲儿地挣扎,更是让他慌乱,干脆低头不管不顾地吻宁书砚的唇。   宁书砚更气了。   每次只要一有矛盾就堵嘴!   一点进步都没有!   宁书砚继续挣扎。   宋云迟自然不放,还觉得姿势不舒服,将人提起来放在了桌面上。   宁书砚本就疼。   这般坐下后,几乎是一个激灵就蹦了起来,一时间更是恼火,猛地推开了宋云迟:“都说了不过了!你别这般纠缠行不行?!”   “你不过了,回宁家,你准备怎么说?跟你父母说,我因为吃醋将你吊起来×,你很不高兴?”宋云迟朗声问道。   “……”宁书砚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还是说,你想的时候,我没立即给,得你夸我才给,你恼羞成怒,不想过了?!”   “是我想吗?!是我吃了药?!”   “四月十七那天是我给你吃药了吗?你还不是一个劲往我怀里钻,两次都不够。还有五月七那天也是,是你非要在书房里……”   宁书砚越听越羞恼,干脆大声制止他:“住口,你这个人怎么还背黄历?!”   “你主动的时候,就不是你了?”   “是是是,那几日是我主动了,那怎么了?!”   宋云迟依旧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你不觉得你也很不讲道理吗?你想要的时候我就得满足,我想的时候就是强迫你!”   “……”宁书砚理不直气也壮,一仰头轻哼了一声。   “好多次都是你先结束,你一结束扭头就要跑,根本不管我结束没,我还得追着抓你。夫夫之间事情,你每次都只顾着你自己。”   “我那只是腿抽筋了!”   “你每次都抽筋?”   “那又怎样!”宁书砚的没底气体现在嗓门越来越大。   “你就可以说着喜欢小娘子,我就不许吃醋。你就许结束拍屁股就跑,留着我一个人杵在那里?”   “既然你也无法忍受我了,那就都放手好了。”   “好好好,同归于尽是吧?”宋云迟扛起宁书砚,便往床上摔,“来,一起精尽人亡,我们现在也能算是趁热打铁。”   宁书砚仗着自己年轻,身体灵活,“噌”地窜了出去,就要往门外跑。   没能出门,就被宋云迟抓了回去。   宁书砚“宁死不屈”,“百折不挠”地继续往外冲。   宋云迟干脆将人抓回去,把裤子扒下来,接着指着门外:“有能耐你这么出去!”   “你……你有病啊!!!”风吹屁屁凉的宁书砚更崩溃了。   *   不远处的谢良回斜靠着花园栏杆,对杨长史叹息:“咱们的主子吵架,根本不敢听啊……这吵的……啧啧,嗓门还越来越大。”   杨长史只能拉着他和宝平往远走:“现在也不适合远观了……”   宝平还是很担心:“也不能总光着屁股,会拉肚子吧?”   谢良回听笑了:“那你去给主君送条裤子去?你看看王爷收不收拾你。”   最终宝平还是放弃了。    第72章   072   这一次宁书砚像是真的气急了, 不依不饶的,竟然真的回了宁家。   他最终还是成功离开了堇王府。   穿着裤子离开的。   走时,他还带上了一个小包袱,以及他最贴心的宝平, 坐上了王府备用的马车, 气势浩荡地离开了王府。   那架势,就是他要离家出走了, 不带走王府的专属马车, 不给王府添麻烦。   他要一个人去闯荡。   从此,他跟堇王府桥归桥, 路归路, 再也没有牵扯。   在宁书砚带着行李离开的一炷香后,宋云迟也带上了他的小包袱,以及他不太贴心又实在无人能替代的谢良回。   坐上了王府的马车,跟着气势浩荡地离开了王府。   那架势,就是他要跟着夫君离家出走了。   他要跟着一个人去闯荡。   从此,他也跟堇王府桥归桥,路归路, 宁书砚回来前不会再有牵扯。   宁书砚带着行李回到宁家,宁家父母还有些慌张,手足无措地跟着他询问:“这是怎么了?”   “我不跟王爷过了!”宁书砚说完,背着包袱朝着自己的小院走。   宁母吃了一惊,想的都是寻常的那些事儿:“堇王他……他纳妾了?”   “他敢!”宁书砚立即否定了。   她能想到最糟糕的事情被否定了,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于是又问:“那他针对殿下了?”   “没有, 他最近教导殿下还挺用心的。”   她又提起了一口气,追问:“他偷偷有私生子了?”   “不可能!”宁书砚敢确定,从宋云迟身体出来的那些玩意儿, 都是在他这里消耗的。   如若哪一日他们夫夫二人突然一起暴毙,多半是死在床上……   “那是因为什么啊?!”宁母急得不行。   “他……”宁书砚是真的说不出口理由,最终只能说,“他乱发脾气!”   “哎呀,两口子过日子哪里有不吵架的?哪能吵了架,就回娘家的?”   宁书砚不想听劝,只顾着说:“孩儿还没吃饭呢,娘亲快些给孩儿准备些饭菜。”   “娘让厨房去做。”宁母说着,还要跟着进去劝一劝。   这边还没说上几句,宋云迟就跟着来了。   宁家父母只能扭头回去去迎接宋云迟。   途中,宁母吩咐:“再准备一人份的饭菜,多加几个菜。”   就算成了亲属,宁家父母见到宋云迟还是十分拘谨。   两个人看到宋云迟也带着包袱过来的,都觉得眼前一黑。   宋云迟却不把自己当外人,说道:“宁郎在跟本王生气,所以不必给本王安排和他一起,安排本王在和他相邻的院子住下就可以。”   “啊……这……”宁父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家里从来没想过会招待儿婿,没准备这样的院子。   谁知宋云迟坐在位置上悠闲地喝着茶,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宁父只能陪笑着问:“不知你们二人是因为什么发生了争吵?我们也可以帮忙劝劝。”   “这件事情就不劳烦岳丈了,你们父子二人说话,比我们二人更容易争吵。”   宁父不言语了。   这倒也是。   宁母坐不住了,于是询问:“可是砚儿任性了?”   “没有,他很好。”   “那是因为什么啊?”怎的就闹得回娘家的程度?   “他可有说?”宋云迟抬眸看向他们询问。   “没说呀,说话打哑谜一般。”   “确实是本王失了分寸,行事冒失。有些事本就不便多言,本王此番特意登门,便是留下来陪着他,安心等候他气意渐消。”   宁家父母也没办法多问。   最后宋云迟还是在宁家住下了。   吃晚饭的时候,还安排夫夫二人在一起吃。   宁书砚怎么看宋云迟怎么不顺眼,忍不住问道:“你跟过来像什么话?”   “你回娘家像话?我跟来了,旁人问起,可以回答说你想念本家,我陪着你回来小住,也比传出别的闲话好些。”   宁书砚不再理他,闷头自顾自地吃饭。   宋云迟开始犯倔,宁书砚不给他夹菜,他就不吃。   宁书砚懒得多看他一眼。   宋云迟开始唉声叹气:“昨日还恨不得累死为夫,今日又恨不得饿死为夫,做人难啊……”   宋云迟不提,方还罢了。   宋云迟一提,宁书砚更气了,干脆发狠地说道:“饿死你!”   宋云迟看向宁书砚,这个表情像个发狠的小兽似的,朝人哈气一般。   可爱。   喜欢。   想……咳咳,不行,在宁家不能放肆。   宁书砚最后也没给宋云迟夹菜。   宋云迟像是没有食欲地只吃了几口。   之后两个人回了各自的小院,宁书砚回到自己家也算自在,躺下便要睡觉。   躺了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人来他的院子里敲门。   他没理。   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宁书砚以为宋云迟终于肯消停了。   正抱着被子想要睡觉,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抬头就看到谢良回帮着宋云迟,将他房子的窗户卸了下来,随后宋云迟顺利地爬了进来。   宁书砚一脸麻木地看着宋云迟走到床边,很幽怨地伸手要碰触他,他当即躲开:“滚蛋!”   “给我件你的衣服,闻不到你的味道我睡不着。”   “你别那么恶心。”   “我认真的。”   “没成亲时,没有我味道之前,你是怎么睡着的?”   “一般靠来你这里偷东西。”   “……”宁书砚不敢想象自己的那身劲装都经历了什么。   宁书砚想拿一件他白日穿的衣服给他。   宋云迟不愿意,非要脱他身上穿的那身。   宋云迟开始扒他衣服。   他缩成一团在床上来回打滚,最终被宋云迟很是娴熟地脱了个干净。   两个人拉扯了半天,最终还是被宋云迟脱掉了他身上的衣服,还顺便抱着他亲了好几口。   最终,宋云迟心满意足地捧着新鲜的衣服,翻窗户离开了。   谢良回开始任劳任怨地安装窗户。   宁书砚躲在被子里,表情木木地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安装好窗户后,扬长而去,最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等人走远了,他才一股脑地下了床,去柜子里翻新的衣服。   登徒子,乱亲!   给他亲得不上不下的,烦死了!   *   宁书砚和宋云迟真的在宁家住下了。   宁家全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宋云迟来了,他们只能谨言慎行。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宁家,而是佛门圣地,一个个表现出来的模样都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   杏儿更是被宁母交代,给宋云迟背了三次书。   宋云迟还算捧场,还会问几个不算深奥的问题,杏儿也都回答得很好。   看得出,宁母的确将杏儿教得极好。   宋云迟也就将辅导杏儿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传出消息,让杨长史亲自安排人,先给杏儿联系一个知识渊博的女官,给杏儿进行启蒙教育。   杏儿很是感激,却不怯懦,表现得落落大方。   宁母很是开心,又开始犯她的老毛病,开始觉得寻常的侯府都不一定能配得上他们家杏儿。   他们杏儿可是被女官启蒙的!   宁母一向如此,外人也总说她眼睛长在头顶一般,谁都瞧不上,自家的都是最好的。   不过也有好处,至少杏儿以后不会嫁得差了。   或许还会更妙,干脆给她谋个女官当当。   宁书砚平日里照例要去翰林院当值,近来院中正牵头合力修撰一部典籍,正是全年最繁忙的时候。   众人都心知肚明,此番修书乃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千秋大业,故而人人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宋云迟也需要处理很多事情,往来的信件统统送往了宁家,就连官员上门,都要来宁家相见。   可是让宁家叫苦不叠。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宁书砚一咬牙,干脆去端宁妃那里告状去了。   总有人能管住宋云迟吧?   端宁妃日子过得十分清闲,见到宁书砚过来,也愿意和他多聊一会儿,问问典籍修撰的事情,再问问近些日子的近况。   宁书砚说着说着开始叹息,说着:“下官与王爷似乎性子有些合不来。”   端宁妃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能在后宫之中混得如鱼得水,又怎会看不透宁书砚那点小心思。   她掩唇浅浅一笑,随即开口道:“本宫替你说说他,估摸着他也快到了。”   “嗯。”   “你忙活了一日,也该累了,下去歇息吧。”   “是。” 宁书砚强压着心底的笑意,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端宁妃的宫殿。   没过多久,宋云迟果然很快跟来。   入殿后匆匆向端宁妃行过礼,便打算转身去寻宁书砚。   端宁妃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淡淡道:“过来,坐下。”   宋云迟只得依言走上前,在她身旁落座。   端宁妃斜睨着他,终是伸出指尖,轻轻点推了下他的额头,骂道:“为娘也算有些争宠手段,怎的偏偏生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你想想你当初强娶他的行事,他能隐忍至今,才第一次来本宫这儿委婉诉苦,已然是极有耐性了。”   “孩儿只是心急了些,可我对他从来都是一片真心。”   “真心又能如何?你揣着真心,便想旁人都要事事迁就你,看重你?可你又何曾真正把他的心思放在心上?”   “我一直都有好好待他。”   “你是待他不差,却何曾收敛过自己那执拗的性子,别扭的脾气?” 端宁妃反问道。   宋云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末了竟带着几分委屈与怨气低声道:“他说……他不想跟我过下去了。”   端宁妃轻叹一声,温声提点:“你且记着,他如今肯闹脾气,肯来本宫跟前诉苦,便说明心里仍旧想与你好好走下去。他不过是想引得你上心,让你知晓他的恼怒,盼着你能改过。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与你决裂,反倒会安安静静,不动声色,暗中筹谋退路,绝不会这般直白表露心绪。”   宋云迟听得眼眸一亮,问道:“母妃是觉得,他心里有孩儿?”   “难道你不觉得,一个人敢放肆地跟你闹脾气,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那孩儿哄哄他?”   “不只是哄哄,因为什么吵的,就拿出改正的态度,对他表示,以后不再犯了就是。”   “好,谢母妃指点。”   宋云迟仿佛受到了点拨,一瞬间觉得自己悟出了其中关键。   他立即去寻宁书砚。   宁书砚住在端宁妃这里,也不好总不让宋云迟进屋,于是打开了门缝,怒视他问:“怎么?”   “以后我不用绸子吊着你这个姿势了,我保证。”宋云迟做出了保证。   “……”宁书砚无情地关上了门,再不理会宋云迟。   宋云迟站在门口,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保证得不够诚恳?   -----------------------   作者有话说:宋云迟做出的最大让步:以后不用这个姿势了。    第73章   073   宁书砚所在的翰林院正是忙碌的时期, 他不愿意跟宋云迟过多纠缠。   所以去端宁妃那里告状结束后,又回了堇王府居住。   只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仍旧和宋云迟不冷不热地持续了好几日。   又过了三日的中午,太子妃虞疏瑛竟然来了翰林院。   还是挺着大肚子,亲自拎着食盒过来的。   这给宁书砚慌的,干脆小跑着过来接走了食盒,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如今还怀着身子,这般过来可颠簸?”   “不妨事的, 本宫也是听闻您与皇叔有了间隙,这才过来劝劝。”   宁书砚这回算是彻底服气了。   宋云迟是真的拿捏住他了。   宁书砚和太子之间的情谊, 自然不用说。   他对虞疏瑛自然是极其敬重的, 两个人的关系向来和和气气。   如今虞疏瑛怀了孩子, 若是寻常人家, 孩子出生, 宁书砚恨不得当干爹。   但是他们的身份着实不合适。   宁书砚和宋云迟注定无后之人,总有人惦记着,给他们过继个孩子过来。   殊不知,他们两口子都盯着虞疏瑛肚子呢。   铆足了劲儿,就等着孩子出生尽力辅导。   所以派虞疏瑛过来劝, 完全是让宁书砚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他还得再三表示,他和宋云迟问题不大, 回去就和宋云迟和好,绝对不会吵架了,让虞疏瑛不必担心。   虞疏瑛得了宁书砚的保证,也就被人扶着离开了。   宁书砚吃着虞疏瑛挺着大肚子,亲自做的午饭,一边吃一边咬牙切齿。   宋云迟两辈子一如既往的卑鄙无耻!   阴险狡诈!   晚间, 宁书砚稍早一些回了堇王府。   进入府中快步回了房间,准备脱掉官袍。   这时宋云迟也在,见他回来,主动走过来帮他脱掉官袍。   想来虞疏瑛已经派人给宋云迟传来消息了。   宁书砚没好气地白了他好几眼,才轻哼了一声,任由宋云迟伺候他。   等换好了衣服,他才对宋云迟示意:“过来,我们聊聊。”   宋云迟立即端正了态度,跟过去坐在了罗汉床上,两个人隔桌相坐。   实在是他们两个需要这般,才能正常说说话。   不然两个人靠得近一些,稍微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格外顺眼,下一刻就容易亲在一块儿。   谁让他们都对彼此外貌格外满意。   宁书砚端坐了,才问:“我是不是一早就与你说过,我与孟夫人没有什么?”   如今孟二小姐已经成亲,还是叫孟夫人更为合适。   “嗯。”宋云迟低声回应。   “我们也成亲这么久了,你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总归是让人恼火的。   “而且这件事情于孟夫人而言,其实也很晦气,总是被我们这两个不相干的人提起。   “此前,还因为你传出去了风言风语,影响了她的名声。我们又不能如何赔罪,像是不打自招一般。   “如今她已经成亲,我与思远说话都要格外小心,绝对不会提起家事,免得给他们新婚夫妻造成间隙。你还这般……”   宋云迟垂眸思考片刻,才道:“之前的风言风语,着实没有道理,不过多看几眼,传闻就能传出来……”   “你还委屈了不成?你不看不就成了?”   “嗯,主君说的是。”宋云迟认错态度良好,半点不敢反驳。   “说了几次,你总是不改,若是因为我们,给人家添了麻烦,我心中难安。”   “我知道了。”宋云迟这般回答。   宁书砚又看了宋云迟一眼,才又道:“你我成亲这么久,你还不信任我?我是什么样的为人,你该清楚才对,我可曾有过什么逾矩的举动?”   “没有。”   这点宋云迟清楚。   宁书砚从未出去招蜂引蝶,行事风格也多小心翼翼。   从未有过半分轻浮。   “那你还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寻找一些错处,好像在处心积虑找地方吃个醋,有意思?”   “没意思。”宋云迟被训得像个学生一般,半句不敢多言。   “那以后怎么办?”   “改正。”   “当真?”   宋云迟憋了半天,才缓声开口:“尽量。”   他什么气度,他自己清楚。   他的醋是从四面八方来的,细微到宁书砚多看会儿书,他看那本书都不顺眼。   所以,他只能保证尽量改正。   宁书砚在此刻起身朝外走。   宋云迟迷茫地看着他,见他走到门口停下,道:“跟过来啊,一起洗。”   宋云迟终于扬起嘴角,跟着起身,快步跟在宁书砚身后。   他看着宁书砚梳得整齐的头发,以及纤长的背影,竟然连发鬓下的几丝零散的碎发,都觉得可爱。   他终于快步追上宁书砚,将他抱进怀里,轻声说道:“宁郎……以后有事与我直说,别再不理我了。”   “看你表现。”   “嗯。”   宋云迟自然会好好表现。   当天便将宁书砚伺候得彻底消了气,还对宋云迟有了好脸色,赖在他怀里好半天不肯起来。   别管是不是因为腿软到起不来,总之是在宋云迟怀里的。   *   当年十一月初,虞疏瑛顺利生产,生下了一个女孩儿。   宁书砚心中喜悦,却还是担心宋云迟那边,特意走过去到宋云迟身边,低声道:“你可莫要催他们再要孩子,让太子妃养好身体再说。”   宋云迟倒是无所谓:“嗯,男女无所谓,只要不像他爹,都比他爹强。”   宁书砚对太子的确有私心。   一方面是因为太子的确对他好,早年东宫也给他们宁家极大的帮助。   一方面是他们从小玩到大,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就算知道太子能力不行,还是希望他过得好。   但是他也承认宋云迟的话……   甚至开始祈祷孩子别随了他爹懦弱的性子。   孩子刚出生时,他们端详着孩子的模样,总觉得这孩子真是又像太子,又像太子妃。   也说不出比较像谁。   孩子抓周的那天,宋云迟大逆不道地,将一个神似玉玺的玉放在了孩子的面前。   宁书砚惊得不轻:“你这是干什么?”   宋云迟冷哼了一声:“哼,她的身份,怕什么?”   宁书砚只能看着孩子抓周。   最终孩子在许多人的期待下,拿起了木制的玩具长枪,还很是高兴地笑着高高举起。   在场最高兴的,绝对是虞岁和:“果然是我们的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以后舅舅亲自教你枪法!”   宁书砚不死心,蹲在一边把书往孩子的面前推:“书不好看吗?”   宋云迟推“玉玺”,提醒孩子:“你想要,本王就帮你。”   孩子看了之后,继续举着长枪“哈”了一声。   虞岁和拍手叫好:“威风!”   等孩子逐渐长大,到两岁的那一年,他们才赫然发现,这孩子不但长得越来越像虞岁和,性子也越来越像虞岁和。   虞岁和这个舅舅偶尔带着孩子出去,都说他们两个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太子的确参与了制造孩子的这件事情,也只是重在参与,旁的是一点都没捞到。   孩子一直是虞疏瑛亲自带着,虞岁和没事儿就想带孩子练点什么。   宁书砚和宋云迟也是猴急的,孩子牙牙学语的时候,宁书砚就坐在屋里,给孩子读《三字经》。   宋云迟早就准备好了一堆谋略之术,准备教给孩子。   结果孩子只喜欢跟着虞岁和,骑着虞岁和的脖子,到处乱玩。   那放肆的性格,听闻是和虞岁和早年一般无二。   尤其是小小年纪,已经展现了天生神力,握力惊人。   宁书砚和宋云迟不肯死心,还总想着孩子还小,他们准备的辅导知识定然能用得上。   可总得不到孩子的青睐。   孩子年满二岁的年底,虞疏瑛怀了二胎。   太医检查了虞疏瑛的身体。   她是将门之女,早年习武,身体底子极好,怀的胎相也是极好,安心养胎就是了。   这个时候,皇后终于坐不住了,想给太子找侧妃。   太子对虞疏瑛好到了,皇后觉得不妙的程度。   太子性子软,竟然也硬是拖了许久,再没往自己的身边增添一个人。   想来也是用尽了他的全部手段。   眼看着孩子都两岁了,同年年底虞疏瑛也怀了二胎,皇后终于将这件事提了出来。   虞疏瑛居然是第一个答应的。   她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她如今已经在东宫稳住了根基,跟太子情谊深厚。   就算此刻再来一个侧妃,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不得不说,太子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给他选侧妃,他不高兴,还躲虞疏瑛怀里哭了两日。   得虞疏瑛哄着,劝着,他才同意选择侧妃之事。   最终太子侧妃的人选,还是宋云迟选择的。   在次年五月正式迎娶进门。   侧妃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名门之后,性格娴静,倒是很快和虞疏瑛关系融洽。   太子看着自己身边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并不像顶梁柱。   他得听这两位的。   有时这两个女人,更像是两位严厉的师长,让他感觉到惧怕。   不愧是皇叔严选,殿前有大臣,后宫还有两位“大臣”。   以至于,太子心情压抑到,得找宁书砚、乔既明、萧然出去喝酒,借酒消愁。   如今时间,乔既明也已经成亲,妻子也是武将之女,性格直爽,夫妻二人很是和睦。   乔既明是标准的“惧内”,家中都是娘子说一不二。   萧然这个“牌友”也是馆试三次才过,最后去了兵部任职。   因为他性子爽朗,还有些纨绔气质,进入兵部倒是挺混得来的,如今也是前途大好。   几个人轮番劝说,才让太子心中舒坦了一些,接着回东宫面对自己两位“严厉”的妃子。   宁书砚也是喝得有些多,从马车下来进入堇王府时,正好遇到了跑来送信的道童。   如今道童正是长个子最猛的几年,几天一个样,醉酒的宁书砚认出人来后,立即表情清醒了许多。   他知道国师过来送信意味着什么。   他快步迎过去问:“国师来送信了?”   “是的。”道童恭敬行礼,如今已经有了些许风范了。   宁书砚伸手接过,问道:“只有一张纸?”   “是的,国师说只是提醒,给你们夫夫二人看一张即可。”   “好。”   宁书砚因为心急,回屋的途中就打开看了。   信中只有一句话:“从今日起,小难不断,如遇大难,贫道会再来报。”   宁书砚看着这句话,重重地吞咽。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   刚刚完成一部典籍的修撰,又有堇王、都察院的提拔,破格进入了都察院,成为右佥都御史,已然官居四品,正是前途大好之时。    第74章   074   这些年里, 宁书砚和宋云迟一直十分警惕命格之事。   好在一直都是小磕小碰,只是让宋云迟经历了一些小伤。   有时会影响行走,有时需要涂抹些药膏才能恢复,最严重的一次是卧榻半个月,进食困难。   旁人都说, 宁书砚像是一个煞星,和宋云迟成亲后, 害得宋云迟厄运不断。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 最后都被宋云迟用一些较为强硬的手段给制止住了。   让他们了解到,胡乱议论宁书砚, 也会厄运不断。   宁书砚将小道士送来的纸条给宋云迟看。   宋云迟看完后表现得还算平静,随手将纸条放在了一侧,说道:“本就到了应劫之年,我早就已经准备着了。   “这些日子, 跟在你身边的护卫会增加一些, 你除了去都察院当值,其他的地方不要乱走。   “虽说你刚刚就任,需要做出成绩来, 但是这个时期, 还是安稳为重,有我坐镇, 无人敢撼动你的位置。你先沉稳个三年,不要招惹政敌,可知?”   宁书砚表情沉重地点头,随后握住了宋云迟,警告道:“你可莫要隐瞒我什么,独自去面对,若是被我知晓了,我定然饶不了你。”   “你怎么饶不了我?”宋云迟似乎对这点还颇为好奇。   这些年里,他们吵架的事情就没断过,鸡飞狗跳地过了许多年,竟然还没厌倦。   宁书砚的那些小把戏,怕是都用尽了,也是让宋云迟越发没有忌惮了。   “我给你找个侧妃。”宁书砚说着,又改了口,“也可找个侧君。”   “你明知道我不会对其他人感兴趣。”   “你可以不感兴趣,我感兴趣!你若是不方便,洞房我替你去。”   宋云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被气笑了,抬眼看向宁书砚。   宁书砚还是无所谓的模样,似乎还很期待似的:“所以啊,你喜不喜欢无所谓,得挑一个我喜欢的。”   宋云迟终于动了,伸手将宁书砚捞进怀里,凑过去用鼻尖蹭宁书砚的脸颊:“宁郎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宁郎参谋参谋。”   “喜欢脾气好的。”宁书砚开始掰着手指算着。   “嗯。”脾气非常不好的宋云迟认真点头。   “年纪小些,最好刚刚十八岁的。”   “嗯。”如今已经二十六岁的宋云迟再次点头。   “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的。”   “你在说年轻时的你?”   宁书砚当即不高兴了,扭头看向宋云迟:“什么叫年轻时的?我现在已经很大了吗?”   “不大。”   宋云迟抱着宁书砚,呢喃般地说着:“当年我将中毒的你带回府中,亲自照顾,许多人也就此猜到了我心思。   “在你离世后,我着实疯癫,可又权势滔天,所以有很多人,会送来看似和你相似的人过来。”   这还是宋云迟第一次说起这些事情,宁书砚不由得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问他:“你收了他们?”   “不,看到他们会引起我的愤怒,他们一个个都是如花儿一般的年纪,他们可以笑容晏晏,他们活得那么开心肆意,可我的宁郎却要孤零零的长眠于地下……   “所以我就会跑去墓里,我想陪你。   “他们都不是你,我心里也只有一个你。”   宁书砚立即沉默下来。   随后缓缓移动身体,伸手抱住了宋云迟,还顺势坐到了他怀里,小声哄:“不找侧君了,我就是威胁你呢,我没那个心思,我就是怕你瞒着我。”   “嗯,我知道。”宋云迟低声回答。   宁书砚捧着宋云迟的脸亲了好几口:“我心里也只有你。”   “嗯,好的。”他回答得语气平淡得宁书砚颇感意外。   宋云迟在此刻抱着他,又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他到都察院后,适应的情况,以及最近的几件事情,他该如何规避冲锋陷阵引来政敌。   两个人的关系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情况。   在宋云迟觉得宁书砚可能有些爱上他了的时候,宁书砚否定了这件事。   在后来,宁书砚好多次说起自己喜欢,说心里有宋云迟。   宋云迟的反应反而十分平淡,好似并未往心里去。   像是……不敢再自作多情了一般。   宁书砚注意到了,却不知该不该与宋云迟表达。   最终还是按捺了下来。   *   得到国师纸条的第一日,仍旧风平浪静。   第二日,朝中却发生巨大变化。   听闻前日夜间,圣上突感头痛欲裂,当场晕厥在南书房。   太医院众太医尽数赶赴御前,轮番诊治施救,才勉强将圣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龙体已然急剧衰败,如今连起身行动的气力都无,再难亲理朝政。   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是圣上突发偏枯之症。   身体不能自理,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行动,就连半张面部都是麻木的,说话不清。   明明意识清晰,可言语不出,身体还书写不出。   无法与圣上进行沟通,导致很多事情都无法进行。   朝中一时间大乱。   按照宁书砚上一世的记忆,圣上的病重其实推迟了足有两年。   也可能是上一世宋云迟夺位的意图更加明显,将圣上逼迫得厉害,每日都心中郁气沉寂,加重了病症。   这一世已然多了两年的好时光。   宋云迟也是因为圣上得了这种病症,才顺利当上摄政王。   只是因为上一世朝中情况,已然朝着宋云迟倾斜,才会让宋云迟成为摄政王极其顺利,甚至无人胆敢质疑。   这一世,皇后那边的人还想周旋一番,让太子代理朝政,自然对宋云迟多加防范。   在不能上朝的第一日,宁书砚还在如常地去往都察院。   都察院内也是人心惶惶,似乎都在商议此事。   宁书砚只是沉默旁听,并不参与。   他临出门前,得到了宋云迟的态度。   宋云迟表示:“我已然无心再争摄政王之位,往后这段时日,我自会低调敛迹。你在外更要步步谨慎,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好。”   当天夜里,他回到堇王府,却得知宋云迟离开了堇王府。   杨长史神色焦灼,上前禀道:“王爷本已决意置身事外,可谁知皇后竟命人将国师拘拿了!   “国师于王爷意义非凡,王爷怎忍心坐视他身陷险境,终究还是赶过去了。”   宁书砚心头一震,语气陡然急切:“皇后为何要抓国师?”   “皇后认定圣上骤然病重,是国师所献丹药出了纰漏。   “其实她二人嫌隙早已埋下,这些年靠着国师的丹药调理,圣上精力充沛,后宫接连诞下不少皇子公主,皇后心中早已暗生记恨。   “如今逮着机会,自然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国师身上,借机发难问罪。”   宁书砚一时间,竟然慌得无法站稳。   他的命格不稳,最是需要国师提前提醒的时候。   这个时期,若是国师出了事,他和宋云迟岂不是要天天担惊受怕,也做不了应对?   而且国师于他们夫夫二人有恩。   若不是国师相助,怕是水患那一次,宁书砚就要客死他乡了。   就算宋云迟不出手,宁书砚也不会对国师坐视不管。   他开始回忆,上一世国师的事情。   结果只想起,国师在圣上病倒后,似乎也被牵连了,被关在狱中整整有半年之久。   后来边关战事告急,虞岁和挂帅出征,需国师随军担任军师,朝中这才借机将他救出。   可眼下可恨就可恨在,那场边关战事一年前便已开始,虞岁和早已班师凯旋。   最合理救国师的契机,已然没了!   宁书砚心头焦灼,恨不得立刻动身前往东宫,恳请太子出面求情。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太子正值代理朝政的关键时候,朝堂内外本就乱象丛生,自己贸然前去,只会徒增太子烦扰,乱了他的步调。   思虑已定,他快步走入书房,伏案给太子修书一封,恳请太子在朝中尽力周全庇护国师,若有转机,便寻机将其释放脱困。   书信落笔封好,宁书砚命杨长史即刻送往东宫。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时间了。   到了深夜,宋云迟才走回了堇王府。   宁书砚立即迎了出来,询问:“情况如何了?”   “呵——”宋云迟冷哼了一声,显然还带着浓郁的怨气,“我不过是想劝他们放过国师,反倒被反咬一口,污蔑我与国师私相勾结,合谋暗害圣上。”   宁书砚听了顿觉荒唐:“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你与国师相交之时,圣上早已常年服食丹药,此事怎会无端攀扯到你头上?”   “你我这些年确实和国师素有往来,他们便抓住这点罗织凭据,逼我亲口交代与国师结交的所谓图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早已提前布好构陷你的罪证,任凭你如何辩解自证都是徒劳。   “心意已定,只会从各处层层深挖细微的错处,对事实进行扭曲,执意构陷到底。”   宋云迟撑着桌面,说道:“国师必须救出来。”   “嗯。”   “我本无意摄政王之位,现在看来……”宋云迟似乎在心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宁书砚看向宋云迟,知晓宋云迟是在等待他的态度。   如果他执意不让宋云迟争取这个位置,宋云迟也许会放弃。   “王爷,太子殿下性子素来温弱,行事魄力不足。倘若此刻任由皇后把持朝局,不止朝堂动荡难安,更会动摇国之根本。   “夏家私心极重,贪欲难填,又与王爷素有恩怨,必定不会安分守己。只怕会趁朝局动荡之际,暗中谋划,妄图为夏家翻案。   “若是王爷愿意再度出山,重掌摄政大权,辅佐太子稳住朝纲,我愿竭尽所能,全力辅佐王爷成事。”   宋云迟看着宁书砚,久久才轻笑一声:“好。”   这一世,是他们二人合力争取摄政王之位。    第75章   075   翌日早朝, 果然如设想一般,情况混乱不堪。   皇后与夏家官员,仿佛终于找到了宋云迟的把柄一般,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辞。   瞧那架势,势必要在今日,也将宋云迟捉拿入狱。   神情不可谓不张狂。   态度不可谓不嚣张。   可是宋云迟那过于镇定的模样,总是让这群人不安。   逐渐地, 那些弹劾宋云迟的官员也都渐渐噤声。   先是看看立于一旁, 身姿如青松般傲然独立的宋云迟,又看向在龙椅上坐立不安的太子宋辞礼。   宋辞礼刚刚代理朝政, 第一次参加早朝, 就见到这般激烈的阵仗。   这简直是上班第一天,就被朝臣们推着他去处理朝中第一恶势力,真是用小刀割地面,刀都卷刃了,对面估计都毫发无损。   这时,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李束尧走上前,朗声说道:“臣等启禀殿下!如今龙体抱恙,病情难愈,已然无力临朝理政。   “朝中诸事繁杂,各方政务堆积, 且不说边关防务、漕运粮储,就连各方税收都有欠妥之处需要改革,件件皆是国之重事, 刻不容缓。   “殿下初理朝政,心性仁厚,临阵处事尚缺历练。唯有堇王殿下, 素有经天纬地之才,威望可镇朝野,文武百官无不心服口服。   “臣等恳请殿下,下旨拜堇王为摄政王,辅佐殿下坐镇朝堂。”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就连宋辞礼都惊得身形一颤。   “一派胡言!”夏家的官员首先开口反驳,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本朝一直有祖制礼法,立储辅政皆有明文定规,从未有过圣躬未崩,便另立摄政王分权干政之先例!”   也有其他官员跟着反驳:“如今殿下是奉诏代理朝政,合理合法!本就该独理朝纲,循序渐进历练君仪。若突然再设什么摄政王,权柄旁落,那东宫威严何在?!”   听到有人跟着说话,夏家官员气势更胜,夏怀羽的父亲冷哼一声,说道:“堇王本就有暗害圣上的嫌疑,事情有着详尽的证据,绝非空xue来风,怕是已然居心叵测。   “若再掌摄政大权,之后更是权势滔天,极易滋生擅权之心。本官瞧着,眼下朝局虽暗流涌动,却也没有到非得宗亲摄政的地步吧?!”   让人没想到的是,李束尧只提了一句,就不再说了,根本没有再争辩的话语。   就连之前参宋云迟暗害圣上的事情,也无人反驳。   夏家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是宋云迟怕了。   他们只是觉得,事情可能有些不妙了。   这一次早朝,声势浩大,却未能争论出什么,延迟了许久。   最终众官员离殿。   宁书砚离开时,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宋辞礼是被宦官搀扶着离开的,心中难免疼惜。   这简直就是一个最棘手的参政局面。   对宋辞礼来说,简直是天崩开局。   宋云迟归家后,闭门不出,只表示会配合查案。   宁书砚则是去了都察院,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看起来也是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情绪,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错处。   晚间宁书砚回到堇王府,宋云迟还在悠闲地看书。   见宁书砚盯着自己看,他才说道:“虞岁和暗中接手了监管国师的工作,应该已经将国师送到更为安全、舒服的地方进行关押,你不必担心。”   宁书砚心中稍安:“想来上一世,虞小将军也这般暗中帮过国师吧?”   “许是帮过,毕竟国师出来后,行事更为低调,如果不是虞岁和去求他出山,他也不会答应帮我们建墓。”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   *   宋云迟的安排很简单。   他之前接管的事情,全部都不管了,一派配合查案的架势。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查真相。   原本还在开心的东宫势力,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宋云迟彻底撒手不管后,朝中上下,不说乱成一团,也可以说是仿佛一时间,多了小半的事务,都需要宋辞礼去处理。   宋辞礼,本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竟然在连续熬了三天后,流着鼻血被人送回了寝宫。   皇后也想着手处理一些事情,可仅仅插手了两日,事情居然越搞越糟。   皇后又岂能不知?   宋云迟这是在展示自己之前虽然顶着一个闲散王爷的名头,却是实打实地处理了不少事情。   如今他被人构陷,沾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他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由他们办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因着这些事情此前都是宋云迟处理的,那些人员再使些绊子,自然会变成更糟的局面。   明知宋云迟是故意,他们还不能发作,只能想办法将宋云迟这个大神请回来,继续处理这些事情。   宋辞礼刚刚代理朝政,就面对了比平时多了几倍的事物,哪里应对得来?   宋辞礼没一边哭鼻子,一边处理这些事情,已经是长大了的表现。   逐渐的,参宋云迟的人不见了。   之前说宋云迟参与了暗害圣上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可惜宋云迟依旧不管之前的事情,再三表示:“太子殿下刚刚代理朝政,正是接手这些事情的好机会。本王寒了心,便不再去参与,引人猜忌了。”   在此之后,依旧是不理朝政,不上早朝。   难得心情好了,就带着一众护卫去打马球,或者跑去都察院,坐在一边喝着茶,欣赏自家夫君工作时那迷人的画面。   *   与此同时。   皇后寝宫。   皇后气愤地掀翻了一盏茶盏,怒喝出声:“这个宋云迟,难不成之前表现出来的辅助和无争都是假的?   “本宫还当他成亲之后真的安分了,没想到,他还是有着这般的狼子野心!”   这时从暗处走出了一名身材纤细瘦弱,有些面黄肌瘦的小宦官,伸手去收拾茶盏。   明明是孱弱的模样,可伸出来的指尖却是纤细白皙,细嫩无比的。   小宦官柔声开口:“娘娘不必动怒,堇王不过是在以此威胁,我们反而不必担心,也正好看清了,他的实力不过如此,也就这么点小伎俩。”   “一点小伎俩?!仅此而已,已经让我们这边焦头烂额了。”   “他们这般做,无非是堇王想要做摄政王,才故意使绊子,致使我们这边难以处理。   “如果他们想辅佐的那个人不在了,他们没了主子,这群臭鱼烂虾,就只能反过来讨好我们,事情也就好处理多了。”   皇后听到小宦官的话,似乎觉得有理,很快垂下眼眸,沉思起来。   随后她又叹息:“堇王心机深沉,本身武功高强,身边还总带着一众护卫,想要处理了他,很难。”   “他有弱点。”   “弱点?”   “不是很分明吗?他的弱点,被他当成眼珠子一般地护着呢。”   皇后想到了宁书砚,虽然心中不悦,却还是思考了起来。   她起初也很喜欢宁书砚,毕竟是一个机灵讨人喜欢的孩子。   可夏家的人过来说得多了,她也觉得宁书砚留在太子身边居心叵测,似乎别有目的。   从那以后,她才对宁书砚产生了一丝厌恶。   偏偏她那个死心眼的儿子,独独最信任这个笑眯眯的小子。   甚至为了听宁书砚的话,连她的劝说都不顾,还得她去跟宁家施压。   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宁书砚碍眼。   她需要自己的儿子,在她的掌控之中。   小宦官已然慢悠悠地收拾好了一地碎屑,随后说道:“我们可以假意妥协,让他们放松警惕,再缓缓放权。   “这期间,找一个机会……就能处理了这个最大的阻碍,之后,殿下必定可以顺利登基。”   “该如何做,才能不被他们怀疑地妥协?”皇后眉头紧锁。   “其实不必您这里如何处理,待宁书砚出手,太子会不顾您的意愿,立即同意此事,您只需要在那时,表现出愤怒即可。”   这句话,无异于在拱火!   让皇后再次意识到,这个宁书砚简直是一个祸害,在太子的心里,宁书砚简直比她这个皇后还重要。   她手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气得身体发颤。   小宦官劝说许久,她才勉强消气。   小宦官捧着碎屑离开,彻底走出寝宫后,才浅浅地勾起了嘴角。   皇后对宁书砚的厌恶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他最清楚,皇后的心路历程。   毕竟如今的局面,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   又是一日早朝,对于朝中乱象,依旧是众说纷纭。   这些时日,宋辞礼处理得头疼,此刻听着也觉得头疼。   在这个时候,他看向了宁书砚,似乎想等宁书砚说点什么。   他知道,宁书砚这段时日一直在低调行事,也是因为自己身份尴尬,向着哪一边,都会引人非议。   向着宋云迟,会被人说成果然是和宋云迟成亲了,被东宫培养多年,最后却成了宋云迟的走狗。   如果向着宋辞礼,还会被说成,就算和宋云迟成了亲,依旧心在东宫,宋云迟对他多有托举,他还是如此,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在今日,宁书砚没有再回避宋辞礼的视线,对视后主动走了出来,说道:“殿下,臣有肺腑之言,愿直言进谏。”   终于听到宁书砚出声,朝堂一时间安静下来。   宋辞礼也跟着坐直了身体,说道:“但说无妨。”   “殿下您仁心宽厚,心性纯良,如今初掌朝政,极为不易,若请十一王爷出任摄政王,粗理六部庶务,可减轻些许负担。再安朝堂人心,替殿下挡下各方风波,殿下也潜心历练储君之道。   “臣并非为私谊进言,实为江山社稷着想。待到朝局安定,圣体康复之时,权柄自可安然交还。眼下实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还望殿下以社稷为重,应允此事。”   听到宁书砚的话,宋辞礼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   逐渐地,周围传来抗议之声。   在一片“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三思”的话语中,宋辞礼终于出声:“孤思虑再三,准众人所请,拜十一王为摄政王。此后协理朝政,辅佐孤处置军国要务。”   在所有人惶恐之中,宋辞礼再次开口:“我们应当上下一心,共渡眼下难关。”   事已至此。   再无更改的余地。   宋辞礼一如既往地听宁书砚的话,哪怕是让那个可怕的十一皇叔做摄政王,让他亲自送宋云迟权力滔天,他也毫不犹豫。   他知道,宁书砚一定是为他着想的。   他的脑子很差,唯独眼光不错,早早选中了宁书砚。   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验证,他的选择没错。   所以他毫不犹豫。   -----------------------   作者有话说:本书最后一个大剧情了,过渡章会平淡一些,我写的也很艰难。   我比较擅长写鸡飞狗跳,这种剧情我要磨很久,以此填补我的笔力不足,所以争斗的剧情我也不会写很长。   明天我有事要去处理,可能会断更,后期也可能会更新不稳定。   不过我保证,我会努力在这个月结束前正文完结,后续慢慢补番外,么么~    第76章   076   宋云迟在这一世, 再次成为摄政王。   此后,他见到圣上和太子,都只需要躬身揖礼。   早上常朝时,大殿东侧设专席, 宋云迟可以坐下听政。   百官上朝后先拜皇帝, 再单独向摄政王行礼。   一时间朝中震荡,不少人开始惶恐, 总觉得怕是要变天了。   宋云迟已然拿到了权力,怎么可能轻易让权。   宋辞礼又性格软弱,圣上无法与人沟通, 以后岂不是成了宋云迟的天下。   结果没过多久, 大家也逐步打消了这个顾虑, 只是对宋辞礼的疼惜更深了一些。   在早朝上, 宋云迟多半不会发言, 只是沉默旁听。   但凡开口, 不仅宋辞礼,就连其他官员都要提起一口气。   官员启奏:“经核实,部分地方官员存在贪墨徇私的行为,民间诸事治理无方,还请殿下派官员前去治理。”   宋辞礼如坐针毡,听完奏报后,想着自己皇叔一向是雷霆手段,想来处理这种事情也是如此。   他当即说道:“这种官员留任,只会加重当地乱象。孤觉得, 必须即刻革职查办,再选派清正能干之人前去赴任解决乱……”   这时,宋云迟突然出声:“殿下……”   宋辞礼当即坐直了,小脑瓜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决定也不对了?   似乎没错啊? !   为什么皇叔突然开口了?   此时宁书砚步出行列,高声进言:“殿下,如今部分地方官吏彼此徇私包庇,向来是事态瞒无可隐瞒之际,才推出无靠山无根基的小官顶罪结案。   “再者圣躬欠安,朝局未稳,此刻若是骤然大批量罢黜地方官员,极易造成州县官位空缺,致使地方政务搁置,反倒扰乱一方安稳。   “新任官员初赴任,不熟当地民情风物与属地实情,若再遭本地官吏排挤疏离,怕是会迟迟难以立足理事,必定耽误地方治理诸事。”   宋辞礼被宁书砚提醒后,才恍然大悟:“哦!你说得对。”   文武百官看到这一幕:“……”   宁书砚抬眼看了宋云迟一眼,见宋云迟仍旧跟尊大佛似的,稳坐不出声。   他只能继续开口:“臣以为,应当暂缓大批量罢黜,分轻重缓急处理。再就地调任轮岗,派出可信的驻巡查官员到当地清查事情真相。最后定下考核的期限,以及考核标准,即可解决。”   “阿砚说得……”宋辞礼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音,随后改口说道:“宁御史说得有理。”   说完,看向宋云迟,问道:“皇叔如何看?”   “上官清书常年奔走,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以派他前去处理这些事情。”   上官清书,当年治理水患的时候,也是他跟着奔波的可信之人。   这么多年了,他在京中的日子都很少,一直在到处奔走,如今年近三十还没成亲,也是当朝第一人了。   不过能得宋云迟重用,还敢在这种局势下直截了当地推荐,自然是他的自身能力非凡,提出来不会有人存在异议。   这件事情,暂且如此解决。   又风平浪静了几日,宋云迟突然在下午去了南书房。   当时宋辞礼正努力睁着那双大眼睛,认真地翻阅着奏章,就看到宋云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将几本奏章丢到了他的面前,一时间傻了眼。   宋云迟站在一侧,垂着眼眸睥睨着他:“这几个奏章,你再好好看看,想好了再跟本王说,该如何处理。”   说完,他坐在一旁等待。   立即有机灵的宦官给他送来了茶与果子,让他能够悠闲地等待。   宋辞礼则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奏章,翻开查看。   奏章都是他看过的,内容他都还记得。   下面的解决方法也是他深思熟虑地想出来后写上去的,哪里不妥了?   不过仔细想想,能被宋云迟单独拿出来,过来让他重看的,肯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努力翻阅。   于是他拿出了其中一份,问道:“这个……孤想着,边境粮草不足、衣食匮乏,导致将士们饥寒交迫,难免会造成军心极易涣散,如果遇到战事……”   “所以你决定由京城派军,押送粮草过去?”宋云迟问他。   “正是。”   宋云迟看着宋辞礼这个气啊……   却还记得宁书砚叮嘱过,他要给宋辞礼留些面子,于是说道:“你再想想?”   宋辞礼想着,宋云迟以前也是军中将领,定然是向着将士的,于是试探性地问:“送少了?”   宋云迟看着宋辞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恨不得脱了鞋丢他。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接着说道:“大举调拨,会导致内府空虚。长途运送粮草等物,其间路途遥远,途中也会造成大批量损耗,岂不是劳民伤财?这些你可曾想过?”   “哦……这样。”宋辞礼经过提醒,再次恍然大悟。   宋云迟看着他不说话。   宋辞礼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孤下令,从周边调用粮草过去,缓解他们如今局面。再安排人在边境驻地,就地开垦粮田。”   宋云迟见宋辞礼还不是无可救药,于是抬手,示意他看其他的。   看一个,宋云迟生气一次。   看到最后一个,宋云迟提示了几次都没能想出他的想法哪里错了,宋云迟气得站起身来,索性站在桌案边,撑着桌沿盯着宋辞礼想。   那边,人精一般的宦官,早就去派人找救兵了。   不久后,宁书砚匆匆赶到南书房。   刚进入殿中,就看到被宋云迟盯得都要哭出来的宋辞礼。   宋辞礼见宁书砚来了,当即激动地起身,走过去就要抓宁书砚的手:“阿砚……”   宋云迟回头扫了一眼:“手抓哪呢?!”   宋辞礼赶紧收回手。   宋云迟再次说道:“赶紧看奏章,事情还得尽快解决。”   宋辞礼只能又听话地走了回去,拿起奏章仔细研究。   不过在宁书砚来了之后,他故意歪着奏章,让宁书砚站在不远处可以看到上面的字。   宁书砚也歪着脖子,跟着看得认真。   宋云迟再次训斥:“看奏章还能摆出打小抄的架势?!”   宋辞礼不敢给宁书砚看了,却开始了喃喃自语:“禁军编制空缺,统领人选……这个……”   嘟囔完,又看向宁书砚。   “你看他干什么?!他脸上有人选名单吗?!”宋云迟质问。   宋辞礼立即收回视线。   宁书砚在一边说道:“王爷,你也不必这般催促殿下,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时间就能敲定的。”   “你且听听他之前拟定的名单。”   听闻宋辞礼将夏家旧部与宋云迟麾下之人混编一处安置,宁书砚一时默然不语。   这般安排若是推行下去,禁军之中势必分门结党,派系林立,后患实在难以估量。   他稍作思忖,终究忍不住“护犊子”,出言维护,轻声道:“殿下久居东宫,鲜少涉足朝堂纷争,对底下众人私下的恩怨纠葛不甚明了。”   宋云迟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甚至是嘲讽的:“朝中何人倾心归附,何人暗中疏离,他全然不知,心性未免太过单纯。”   宁书砚继续维护:“想来殿下也是想着居中调和,两边都想顾及周全。”   宋云迟却不屑冷声道:“他只需顾好自身安危便足矣,没必要事事都要顾及本王。”   宁书砚立刻递去一记警示的眼神,示意他言语切莫太过凌厉。   随即又柔声宽慰宋辞礼:“殿下莫往心里去,王爷只是忧心您的安危,特意提点几句罢了。他不过是暂且暂摄朝政,殿下无需事事都顾及他这边,安心稳固自身根基便是。”   有宁书砚在,宋辞礼仿佛有了主心骨。   他很快提笔,快速书写,不一会儿便书写了一份新的名单。   宁书砚走过去看,也觉得安排合理。   宋云迟看了一眼后,对宁书砚说道:“一起回吧。”   “嗯。”宁书砚跟在宋云迟身边,朝外走时还在叮嘱宋辞礼,“殿下定要注意身体。”   “孤知道的。”宋辞礼感动得不行。   *   翌日。   骑马来参加早朝的官员,看到通幰车缓缓驶入,纷纷避让开。   随后宋云迟首先下车,接着伸手,扶着宁书砚跟着下了车。   立于宁父与宁书墨身边的官员,有些好奇地多看了这父子二人一眼。   他们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这小儿子入仕最晚,可官职已经超越了他的哥哥。   说不定哪一日还会超过他的父亲。   宁父早就摆正心态了。   今日朝堂上却对一件事情争议起来。   都察院参了一位官员,只是证据不多,宁书砚粗略看过,总觉得证据不足,怕是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所以没有参与。   可是被参的官员情绪激动,与其关系密切的官员也是激烈反驳。   都察院的御史们一向被朝中官员忌惮,毕竟他们看不惯所有不规矩的一切,凡事都要参上一本,没少得罪其他官员。   今日矛盾激化,竟然有官员提起笏板动起手来。   宁书砚虽然没有参与弹劾,但身边是自己的同僚,人身材矮小,且是一位五旬老者,被人这般打来,定然会受伤不轻。   宁书砚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护在了同僚的身前,想要拉开双方。   可是场面混乱,一时间沸反盈天,竟然出现了拉架之人也被牵连的情况。   宋云迟看到宁书砚被卷入其中,已然站起身来。   还没能走过去,就看到不知是谁的笏板砸中了宁书砚的头。   宁书砚的身体一个趔趄,几乎是瞬间便要倒下。   宋云迟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扶住了宁书砚。   宁书砚看到了熟悉的朝服颜色,放心地倒在其怀里,避开纷乱的场面。   宋云迟在方才那一刻,几乎忘记了呼吸,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确定宁书砚还能动,只是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他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砚儿!”宁父平日里的温吞都不见了,慌乱地推开冲过去,想要查看宁书砚的情况。   宁书墨虽然当官一般,却也算护着弟弟,气得伸手推了行凶之人一把。   宋云迟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之前“失手”砸中宁书砚头的人,从宁书砚的手中拿过笏板,朝着那个人的头狠狠地砸过去。   一群文官打架,阵势大,嗓门大,武力值却着实一般。   宋云迟出手,那人只能闷哼一声,随即倒地不起。   宁书砚看到了这一幕,再去看向宋云迟的表情,目光快速扫过宋云迟青筋暴起的脖颈,意识到刚才的那一幕,刺激得宋云迟疯病犯了。   如果在朝堂上,暴露宋云迟有疯病的事情,这刚刚得到的摄政王之位怕是会不保。   万一宋云迟当堂杀人,更是别管他是谁,杀死官员,都会被问责。   然而宋云迟早就杀红了眼睛,似乎还想举起笏板,再补上几次攻击。   宋云迟的补击,有几个人受得住?   想来必死无疑。   宁书砚见情况不妙,当即挡在宋云迟身前:“王爷……不要……王爷!”   宋云迟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挡着他,他目光看过去,只看到眼前之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可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耳中尽是嗡鸣,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在扭曲旋转,只有刻骨铭心的痛,以及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充斥他的大脑。   他呢喃般地低声开口:“宁郎……我听不清……我……听不清,宁郎……”   宁书砚也不知道宋云迟疯病发时是什么状态,只知道他得赶紧控制住情况。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宋云迟,努力抚着宋云迟的后背,进行安慰。   随后他看向其他官员,高声吼道:“赶紧看看这位行凶之人的情况!”   一句话,已然给被宋云迟击倒的人定了罪责,是此人攻击了宁书砚,宋云迟是在替他还击。   周围的官员也都是机敏之人,立即速速处理当场情况。   宦官尖着嗓子喊着:“宣御医!快!”   宁书砚继续安抚着宋云迟,见宋云迟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才将宋云迟交给宋云迟信得过的人。   随后,他在宋辞礼面前行了跪拜大礼:“殿下,今日之事,乃匹夫之怒,当查清案情,再治理寻衅滋事之人。”   言下之意,宋辞礼应当做的,是处理好刚才御史参的事情是否为真。   再处理最先出手打人的人。   宁书砚就是要在所有人都在,还未离场之前,确定下来宋云迟刚才就算是动手伤人了,也无罪。   他要宋辞礼一句话。   宋辞礼立即说道:“案情当查,寻衅滋事之人当判,其他被牵连之人无责。宁御史、吴御史与皇叔,且等太医过来查看医治。”   得到宋辞礼的话,宁书砚才察觉自己是真的有些头晕。   被砸的这一下还挺狠的。   也不怪宋云迟一瞬间暴怒,毕竟宁书砚的命格很容易死。   寻常人被砸一下只会破口。   但是宁书砚被砸一下,说不定真的会就此一命呜呼。   宁父急得不行:“哎哟!流了这么多血,你还磕头……可还能站稳?”   说着,和宁书墨一起扶着宁书砚稳住身体。   宁书砚步伐踉跄地起身,在父亲和哥哥的搀扶下走到一边,接过宦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没事……”他安慰两人。   之后还要走到宋云迟身边,继续安抚:“我没事的,没事的。”   宋云迟微微眯起眸子,似乎是在分辨他嘴唇嚅动时究竟说了什么。   意识到宋云迟仍旧听不清话,宁书砚握住了宋云迟的手,紧紧地拉着,生怕宋云迟再次发作。   待到周围平静,受伤之人被太医医治,宁书砚的伤口得到包扎,宁书砚立即带着宋云迟上了通幰车,就此离开。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还是写出来了!只不过比平时晚了一丢丢~之后可能更新时间不太稳定,我什么时候写出来,什么时候发~么么 第77章   077   回到堇王府, 宁书砚仍旧心有余悸。   他跟相熟的府医反复确认了宋云迟的情况,看着宋云迟喝了药睡下,才稍微放下心来。   此刻他能够确定,宋云迟的疯病会因他而复发, 或者是盛怒之下也会受到影响。   好在宋云迟就算复发时, 仍旧认得他,还算听他的话。   有他在场控制, 情况并不会太糟。   今日场面甚是混乱,众人皆以为宋云迟是见他负伤,一时怒极失态,倒也在情理之中。   应该不会暴露宋云迟的情况。   他照顾了宋云迟一夜, 第二日本想告假, 毕竟他身上也有伤。   可是想到今日都察院定然要配合提供证据, 工作堆积。   他还要确认那名被打官员的情况, 确保宋云迟不会被问责, 他还是得过去看看情况。   早晨洗漱完,他独自骑马去参加了早朝。   留下宋云迟在府里休息。   *   与此同时。   玉虚别院。   顾希夷一个劲儿地敲着门,喊着:“人呢?人都哪去了?”   喊了一会儿,仍旧没有人理会他,他只能扒着门缝朝外看。   他最初被关进了狱里,吃了两日的苦。   两日后,虞岁和才想办法将他救了出去,送到了玉虚别院继续关着。   原本以为虞岁和审他,他能松口气。   结果虞岁和这小子……也油盐不进的, 审人的法子多种多样,给他恨得牙痒痒。   好在这里还算清静,不像狱里条件那么艰苦,沐浴不方便,也能隔日或者三日沐浴擦身一次。   一日三餐,也都按时给他送来。   虽然清淡,但也都能果腹。   他记得前两日虞岁和说,要跟着上官清书一起去处理什么官员的案子。   他如果有了功劳,也有底气帮他求情。   临走时还苦口婆心地劝他:“收手吧,别再做那破春|药了。”   那语重心长的语气和神态,想起来他就想骂两句。   虞岁和刚离京,他的待遇就急转直下了?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看着他的人都是生面孔,让他疑惑起来。   这时有人走过来,还带着一身酒气,嘟囔着:“喊什么啊?!虞小将军在想办法救你了,别着急,最近是出不去的。”   “堇王他……”顾希夷想要提起宋云迟。   “堇王也想帮你周旋,但是他因为你自身难保呢!就算做了摄政王,为了避嫌,一时半会也不能放你出去。”   “不是,能否帮贫道带个话,带给都察院的宁御史也可以。”   “带不了,老实待着吧,这些日子里,谁都救不了你。”   顾希夷急得不行。   他算得这两日宁书砚有大问题,需要规避。   消息得传出去才行。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他只能继续说:“不是为我的事情,我是算得……”   过来的看守人员打了一个酒嗝。   不远处还有人招呼他回去继续喝。   他真的很快转身走了过去。   看管他还喝酒?   难道是故意的?   顾希夷见找人传话不成,只能在屋舍里来回查看,想要寻找能出去的方法。   可刚在窗户上动些心思,就被人发现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开始加固门窗。   刚才还仿佛醉酒的人,此刻动作却很麻利。   他彻底出不去了。   *   堇王府。   宝平突然从侧门回府,还引得守卫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宝平轻咳了一声,随后笑着说:“主君忘了东西。”   那人与宝平不熟,也没察觉宝平在故意哑着嗓子说话,还当他是喉咙不舒服,生了病,没有在意,自然也不会阻拦。   宝平倒是顺利地进了堇王府,进来后反而不急了。   他在院子里缓慢走动,查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他没有来过的地方,瞧着要比想象中还气派辉煌。   早就听闻过堇王嚣张,王府中有些东西,都是按照宫中的标准定制的。   圣上虽然有所耳闻,甚至亲自来见到过,却全都默认了,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些事情跟宋云迟翻脸。   如今看来,在这样的王府里生活,定然十分滋润。   没有皇宫里的规矩,只有两个主子,一定很自在吧。   尤其是那个人的眼里,都是另一个人,娇惯得厉害。   听闻昨日在朝堂上很是热闹……   还当众抱在一起。   呵。   不知廉耻。   他最终走到了主屋,站在门口酝酿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推门走进屋中,惊慌地说道:“王爷!主君出事儿了!”   宋云迟今日告假,没有去参加早朝。   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之药效有安神的作用,他还在沉睡。   突然听到惊呼声,宋云迟立即从睡梦中醒来。   这一瞬间,他的心脏猛跳,虚汗不受控地猛流,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随后他眼神浑浊地看向宝平的方向,依稀认出来这个人是经常跟在宁书砚身边的宝平。   如今他已经恢复了听力,能够听到声音,于是沉声重复:“你说什么?”   “皇后他突然传主君去问话,可去的方向奴才瞧着不对,于是赶紧溜了回来给您报信儿!”   神志尚且不清晰的宋云迟,只听到宁书砚出事儿了的事情。   其他的,他全然忽略了。   加之宝平之前就是一个擅长逃跑报信儿的,这一点宋云迟没有怀疑。   “去了哪里?”宋云迟努力撑起身体,坐起身来问。   “奴才给您带路!”   宋云迟在此刻勉强起身,走过去准备穿外衣。   宝平立即走过去,帮宋云迟拿起了外套,抬手为他穿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宋云迟,竟然觉得此人就算身体虚弱,脸色苍白时依旧有着旁人无法拥有的气场和外貌。   果然是人中龙凤。   帮宋云迟整理衣襟的时候,宝平的手指尖有些发颤。   却在这时注意到自己过于白皙纤细的手指,又赶紧缩回手。   好在宋云迟此刻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而是吩咐:“吩咐下去,备马车,叫上一等护卫……”   “是。”   他们一行人离开得很急。   因为事出紧急,宋云迟破例让宝平进入了马车车厢,详细说明之前发生的事情。   一行人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离开,杨长史看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缘由。   他最后也只能守在门口,心中担忧。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找来了府里的小厮:“你且去打听一番,看看早朝后是什么情况,宁家人可有注意到,再问问太子是否知情。”   “是。”   如果宁书砚真的出事儿,宋辞礼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   早朝结束,宋辞礼特意留下宁书砚单独说话。   “阿砚,这是孤跟太医要来的药膏,可以保证你的头上不会留下疤痕。”   “王爷也给我准备了类似的药膏,不过您给我的,我还是得收的。”宁书砚说着接了过来,对宋辞礼微笑。   “皇叔可消气了?”   “没,昨日劝说好久,竟是没能睡好,今日才会告假的。”   宋辞礼垂眸思索了一番,才道:“孤瞧着,皇叔是真的很在乎你。你们成亲也有四年了吧?皇叔待你始终如一,也没有再娶他人,在你出事的时候,他还那般愤怒,是极其护着你的。”   宁书砚想起宋云迟对他感情偏执到疯魔的模样,自然不会怀疑宋云迟的感情。   就是他有些担心宋云迟的精神状态。   毕竟宋云迟有的时候是……挺不正常的。   宁书砚最后拿了药膏,又和宋辞礼商议了昨日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才比较合适。   确定了最终结果,他这才放心地离开了南书房。   走出皇城不久,就看到王府的小厮跟宝平说着什么。   宝平看到宁书砚出来,匆忙地赶了过来:“主君,出事儿了!有人假扮奴才,回府里传了假消息,把王爷骗出府了!”   宁书砚初听这个消息,只觉得不可思议。   甚至无法理解。   很快他想到,可能是易容术,且易容之人胆子很大,敢去堇王府里传假消息。   紧接着他便想到,宋云迟此刻精神状态不佳,又容易因为他的命格而担心,还真有可能被骗过去。   随后便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知道宋云迟有疯病的事情,甚至昨天的事情,也可能是故意安排的。   宁书砚急得想要立即冲出去,亲自带人去追人。   很快他又停了下来。   他不能去!   他的命格如果去了,反而是添乱。   宋云迟不会出事,但是他去了,他可能会因此一命呜呼。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很快恢复镇定,接着说道:“我会再回南书房,告诉殿下,有人冒充他的人,骗走了王爷,蓄意加害。这样他们也会更加重视,东宫也会出力协助。   “宝平,你去东宫找太子妃,如今虞小将军不在京城,老将军年迈,其他儿女皆在边境。虞家最可靠,且有话语权的人就是太子妃。”   随后他看向来问询的小厮,说道:“你回去告诉杨长史,王爷出事了,其他的杨长史自会安排,无需我过多叮嘱。”   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在宫外,一直候着的谢良回等护卫,粗略地交代了情况。   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也会担心,但是你们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我,待我跟殿下传话出来后,护送我回王府。”   谢良回不懂宁书砚这般安排的原因。   却也没有多问。   宁书砚重回南书房很顺利,他全程步伐匆匆。   宋辞礼一听此事,也是慌得不行:“不是孤,孤没有!孤怎会去害皇叔?!”   “我自然是信任殿下的,才敢这般过来与您直说,只是希望您能帮助我一起救助王爷。您身边不乏能人,能否相助?”   宋辞礼回答得肯定:“自然。”   宁书砚匆匆去,匆匆回,随后翻身上马,在谢良回等人的护送下,顺利回到了堇王府。   如今堇王府也是一团乱。   宁书砚没有乱跑,而是独自去了书房,派谢良回等人守在书房门口。   进去后,他开始在书房里翻找杂书。   易容之术,似乎只有一些杂书里才有,在他还没能翻找到具体时,突然收到了一封所谓的密信。   他并没有接, 而是让宝平小心翼翼地展开。   确定书信中无毒后,才站在不远处查看这封信。   ——堇王此刻陷于吾手,已然沉沉昏睡。吾已伤其腕间,任鲜血缓缓漫溢流逝。汝若速速前来赴约,尚可来得及施救,迟则性命难保。   宁书砚端详着字迹。   不认识。   再看这种口吻,也觉得陌生。   不过他已然可以确定,这个人就算真的有加害宋云迟之意,也有捎带上他一起的意思。   甚至更想他去死。   夏怀映……是你吗?   你还会易容之术?   真是让人意外……    第78章   078   夏怀映看着昏倒在车厢内的宋云迟,表情变幻莫测。   前一刻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下一刻却带着刻骨的愤恨,偏偏不久后又变得幽怨。   他也说不清,他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最初对宋云迟明明是倾慕的。   可为什么,他如今竟然想要毁掉这个人? !   都是宋云迟逼他的!   还有那个该死的宁书砚!   为什么他想要的一切,都被宁书砚抢走了?   他想要东宫的重视, 他希望太子选择伴读时选择他,他想要成为太子最器重的那个人。   可几个年龄相近的孩子站在一起时, 太子选择了笑容灿烂的那个男孩子。   后来他听说, 太子选择宁书砚只是因为觉得宁书砚长得最好看。   荒唐!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一个美人胚子, 长大了也是一个美男子。   凭什么最后太子选择的是宁书砚? !   如果……宁书砚消失了, 太子是不是就会选择他了?   毕竟在整个崇文馆, 相貌最佳, 才学具备的, 除了宁书砚, 就只有他了。   他搜罗了很多法子,杂书买了一堆又一堆,甚至还花费重金去学习一些偏门术法, 就是希望宁书砚赶紧消失。   可为什么宁书砚还没倒霉? !   宁书砚怎么还没死? !   最后, 还因为宁书砚的一意孤行,他的父母被判流放, 他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夏家最受器重的后人,沦为了仰人鼻息,需要跟在夏怀羽身后的跟班。   夏怀羽像一头愚蠢的倔驴,也配他跟着? !   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宁书砚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得到了他倾慕之人的青睐。   在他看来难以办到的事情, 竟然轻易成功,两个男子顺利地成亲,名正言顺,无人敢质疑。   这二人成亲之后,还感情越来越好。   这二人相处得越好,他越觉得碍眼。   凭什么? !   凭什么总是宁书砚抢走他向往的一切?   他费尽心思都不能得到的东西,宁书砚只要眯着眼睛笑一笑,就轻易得到了?   这种心思,在他易容成小太监,躲在皇宫里,只能做着伺候人的工作时,越来越泛滥。   他明明是和宁书砚不分秋色的天之骄子,怎么就沦落至此?   宁书砚居然越来越好?   这种情绪积攒到极致后,他生出了毁了的心思。   他想毁掉宁书砚拥有的一切。   就连他曾经爱过的这个男人,他都想毁了,让宁书砚体验一番痛苦。   他要让宁书砚内疚。   还要让宁书砚亲眼见证宋云迟的死亡,在愧疚和遗憾中,一步步走向灭亡。   所以他煽动皇后的情绪,让皇后同意他的计划,协助他除掉宋云迟。   随后他易容成宝平的样子,毕竟他的身材和宝平相似。   进入王府后,一切进展得顺利。   如他暗中观察的一般无二,宋云迟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这还是随着太子去水患的那位太医随口说的,说堇王的脾气不好,若是不加以控制,或许会升级为疯病。   他听了后不由得多想了一些,联系到堇王府一些遮遮掩掩的事情,他觉得宋云迟多半已经患病。   所以他利用了这件事情,果然成功了。   进入车厢后,他看似在说之前遇到的事情,实则暗中用了蒙汗药,迷晕了宋云迟。   在宋云迟昏迷后,他才灭了药,吐出口中清醒的珠子,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将宋云迟绑起来。   他缓缓移动到宋云迟身边,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触碰这个人的鼻尖。   他想感受宋云迟的五官,体验他的体温……   却在这时,宋云迟的身体突兀地起身,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似乎是发了狠,这一瞬间,夏怀映甚至觉得自己脖子险些错位,那大拇指甚至按进了他的脖颈里,恨不得穿透他的皮肤。   他被掐得头昏眼花,眼泪横流。   “你是谁?夏怀映吗?”宋云迟发狠般地问道。   他的确中了蒙汗药。   但是他平日里用的药里,有着加量的药物,才能让他真正地安神。   得了疯病的人,用寻常的蒙汗药根本迷不晕。   虽然会影响部分行动力,脑子也不甚清醒,但是保持一丝神智,趁机收拾了夏怀映这个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怀映显然没想到,宋云迟居然是装晕。   人在保命之际,能力是无穷的,他挣扎间,终于取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地朝着宋云迟的胸口刺去。   若是平时,夏怀映绝对不会得手。   可现在,宋云迟还在发病的期间,又中了大量的蒙汗药,正是反应迟缓之际。   利刃刺入胸口,他无力再阻拦,夏怀映趁机脱身仓皇逃走。   逃出生天后,他当即俯身剧烈干呕,泪水止不住汹涌而下。   喉咙阵阵灼痛,难受至极。   他还未能逃出马车车厢,跟随的护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着车厢而来。   与此同时,隐匿在林中埋伏的死士们倾巢出动,与护送的护卫们拼杀在一起。   夏怀映趁机挣扎着往马车外挪,却再度被宋云迟牢牢扣住。   宋云迟全然不顾胸口插着的利刃,单手擒住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便将其骨节卸脱。   不过瞬息之间,骨节错位的脆响响起,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夏怀映浑身发颤。   宋云迟强压着心口伤势带来的痛楚,声音低沉冷冽:“宁郎身在何处?”   夏怀映满眼惊惧地回望过去,心底彻底生出濒死般的绝望。   他再不敢有半分逞强,颤声回道:“他……他如今上朝去了,我不过是借机混入王府,蓄意诓骗于你。”   此刻的夏怀映观察着宋云迟的一举一动,所以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宋云迟松了一口气。   这一幕竟然再次刺痛了他的心。   自己已经这般模样了,还在关心宁书砚的安危?   于是他趁着宋云迟眼皮打架,神智不清晰的瞬间,突然冲了过去,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再次按住匕首,让匕首刺入得更深。   生怕自己单手的力气不够,还朝着宋云迟受伤的地方猛猛撞过去。   宋云迟到底是习武之人。   身受重击后,竟然还能单手抓住他的头,接着将他甩出去。   夏怀映的身体撞到马车车身,又弹到地面,干脆呕出一口血来,晕死过去。   *   再次醒来时,夏怀映的身体被人放在了地面上,身下只垫了一件外衣。   他的手臂也没有被接上,脖颈和肩膀都传来阵阵痛感,胸腔之中还有五胀六腑碎裂般的痛感。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呼救,却很快止住。   他听到了旁人的说话声。   “他这么久都没醒,是不是要死了?”   “无所谓了,本就是让他顶罪的,死了还能管住嘴,别攀咬上旁人。”   “啧,死了也好,害死我们这么多兄弟。”   之后是其他的杂响,似乎是在拖拽人体。   夏怀映不敢动,他怀疑他此刻醒来,反而会被他的“自己人”补上一刀。   毕竟这些人期待他自然死亡。   不过听着情况,应该是他们这方埋伏的死士小胜,制服了堇王的护卫们,此刻正在处理现场。   那堇王呢?   死了吗?   他在来这里之前,就派人在规定的时间,给宁书砚传去消息,将宁书砚引出来。   此刻倒是有了用场。   他在此刻狂咳了几声。   很快有人提着剑走过来,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他立即装成刚刚醒来的模样,呢喃般地说道:“什么时辰了?”   “未时。”   “堇王府的人,或者……宁书砚定然已经发现了不对,速速扶我起来,我们需要……转移……”   周围的人并没有立即动,而是面面相觑,想要查看对方的反应。   夏怀映又猛咳了几声,才问:“堇王死了吗?”   “还有脉搏,不过……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没有再增加任何攻击,保持着他们争斗时留下的伤痕,这样仵作真的验尸,也会确定都是夏怀映所为。   之后再说是夏怀映对于当年的追查心怀恨意,蓄意报复即可。   至少要将皇后摘出去。   “先行转移……我要……将事情处理好,绝对不能连累了……姑妈……”夏怀映说着,便要强撑着起身。   他们见夏怀映还挺识时务,又觉得这小子脑子灵活,怕是会比他们善后稳妥,所以干脆听了他的。   他们配合着,将这些人转移位置。   到了夏怀映早就安排好的地方,直到戌时,才有人帮夏怀映接上了手臂。   他疲惫地靠着木桩席地而坐,从未吃过这么多苦的一个人,此刻竟然难受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努力地掀起眼皮,听着其他人的汇报:“宁书砚得到了消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府。倒是东宫的人在帮忙寻找。”   夏怀映呼出一口气,忍痛开口:“东宫、禁军……有很多我们的人,不会全力协助……堇王府只有……府中护卫,一等护卫也多半折在我们这里……”   那些人逐个被夏怀映安排离开。   只留下了他和宋云迟。   他强撑着,看向不远处,如一摊烂肉般躺在地面上的高大男人,冷哼:“宋云迟……你瞧,你那么在意他……你出了事,他却只肯……龟缩在府里……不出来……”   宋云迟躺在那里,根本不理夏怀映。   夏怀映却能确定,宋云迟醒着,只是无力睁眼,也无法挣扎。   于是他继续说着:“宁书砚就是没有心的……他能舍弃太子……也从来都不在意你……你不觉得……你的感情很可笑吗?”   宋云迟依旧没有理会他。   可惜,他没有得意太久。   很快有人进来传话:“出事了!太子妃亲自领兵,包围了皇城,皇后被挟持……如果我们不交出宋云迟,皇后就要……”   “太子妃挟持皇后?!她疯了吗?!!”夏怀映吼完,再次开始狂咳,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   宋辞礼看着宫外的阵仗,怕得流了一头的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扶着虞疏瑛,低声问道:“阿瑛,这般做……成吗?”   虞疏瑛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笑着安慰:“殿下,我们不过是为了救人,在非常之时,用了非常之计。   “他们为了方便动手,定然会选择郊外动手。这种地方,必定会和京中有联系难度。   “我们做出假象来,再传出消息,诓骗他们还是够的。”   虞疏瑛自然不会疯狂到带兵抓了皇后。   但是她能够猜到,会这般动手的人,定然是皇后。   所以她需要做的,就是用皇后的性命,反过来威胁这些人。   “如果皇叔已经遭遇了不测……”   虞疏瑛垂着眼眸,没有表情变化,还在温声安慰:“如今就算皇叔身受重伤,他们都会急得寻找大夫,给他医治。”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宋云迟真的已经遭遇了不测,她该如何做?   这的确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这时,皇宫内出现了禁军,似乎是皇后派了最信任的宦官出来问话。   “太子妃这般做是为何?难不成是怀疑此事与皇后有关?”宦官声音尖利,带着滔天的愤怒,语气自然极差。   虞疏瑛回答得不卑不亢:“您误会了,有大胆歹徒,竟然敢对摄政王动手,本宫也是担心父皇和母后的安危,才会派兵将皇城严密地保护起来,确保他们的安全。”   随后她仿佛不解一般,问道:“您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成了怀疑?这……如何说来?”   宦官似乎没想到太子妃会这般回答,表情登时一变,随后又道:“不必太子妃如此大的阵仗,宫中禁军自会将圣上和皇后保护得周全。”   虞疏瑛却没有答应:“还请您成全一个儿媳,想要保护家人的心意。”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里是有点不合理的,如果是正常情况,得让宋云迟死透才是正常操作。   但是我又不能真让宋云迟死了,得留口气,才这么设置的,见谅哈。   突然发现我似乎可以在80章完结,数字还挺好的,哈哈哈哈,不知道能不能两章内收尾,我努努力。    第79章   079   虞疏瑛行事手段之凌厉果决,远远出乎众人意料。   自成婚以来,她素来性情温和平顺,行事低调内敛,一派淡然无争之态。   纵使皇后性情刁钻难相与, 在她身上也挑不出半分疏漏过错, 心底反倒暗自赞许。   在外人眼中,她向来是恭顺温婉的模样, 从未显露过半分锋芒与强势。   无人料到她平日不声不响, 一旦决意行事,手段便极为强硬果决。   皇后数次遣人前来游说都无济于事,最后干脆打算亲自出面,想要命她调开将士。   虞疏瑛始终分毫不让, 半点不肯妥协。   她直接下令紧闭宫门,严守各处要道,硬生生将皇后困于宫内,断了其与外面的人联络的可能性。   “还请母后莫要为难儿媳,宫门已闭不得擅自打开,乃是国之规制,非诏不得擅自外出,此乃祖宗定下的律令,容不得半分逾越!”虞疏瑛站在宫门外,朗声说道。   “本宫行事,几时轮得到你这个晚辈来置喙约束?”皇后怒不可遏,隔着宫门与虞疏瑛对峙。   “母后身份尊贵, 乃一国之母,您的一言一行皆是表率,怎可置律令于不顾, 深夜私出宫门?   “此事若是传扬了出去,怕是会引起朝臣非议。如今殿下根基不稳,万一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还会牵连东宫!”   “放肆!”皇后气得吵嚷,“宫中自有禁军保护,你带着重兵把守宫门成何体统?速速退下,休再多言!”   “今日动荡,儿媳担忧您和父皇的安危,会亲自带兵守护。”说着,对着宫门内命令道,“还不来人,送母后回寝宫休息!”   说完,不再理会愤怒的皇后,握住了宋辞礼的手腕,带着他离开。   宋辞礼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那模样,根本没有自己太子妃反驳母后的愤怒,全是对虞疏瑛竟然能不卑不亢对抗的欣赏。   原来可以反驳回去!   阿瑛好厉害!   不久后,有人传来消息:“我们在林中听到了马车声,是两批人正在逃亡追逐,我们带人前去捉拿,已经成功,马车内有宝平装扮的男人和摄政王。   “摄政王他……他危在旦夕,还请您派太医过去!”   虞疏瑛在今夜,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恍惚。   显然,这是最糟糕的消息。   好在宋辞礼在此刻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安抚,接着下令道:“太医院留下照顾父皇的守夜,其他全部去救助摄政王!”   “是!”   *   在此之前。   看守宋云迟的,是几名侥幸捡回性命,却也浑身带伤的死士,再加上夏怀映。   这几人本就打得一手算盘,只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夏怀映身上,让他替众人顶罪脱责。   当听闻太子妃虞疏瑛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公然拿皇后作为要挟,一时间全都慌了神,面面相觑。   很快,死士们生出了逼夏怀映写下认罪书后,再让他自杀的法子。   夏怀映一死,就此死无对证。   皇后身份尊贵,只要没有直接性证据,这件事就可以彻底解决了。   夏怀映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装作不知,说道:“我们还是需要立即转移位置,待到安稳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护住姑姑。”   他努力说着,表明自己的忠心,又对他们分析情况利弊。   他见死士被稳住后,真的帮他将宋云迟往马车车厢里挪。   夏怀映想活。   他的那位姑姑会如何。   东宫如何。   关他什么事儿?   他只想出人头地,成为最为耀眼的那一个。   他如今已经进入了一场死局,他只能让宋云迟死,让宁书砚垮下去,他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重新争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   他算到了国师,算到了虞岁和,却没想到虞疏瑛竟然也是隐藏起来的老虎!   他仍旧是恨的。   当初想要倚仗太子,太子却只听宁书砚的话。   他又去投靠那个四皇子,受了不少的窝囊气,最后四皇子也是一个不成器的,他还被宋云迟盯上了。   现在这个姑姑也不成气候,养的死士没比东宫的蠢货强多少。   等宋云迟的身体被转移到马车车厢内,他趁着死士不注意的时候,回手拔下了宋云迟心口的匕首,狠狠地插在马屁股上。   马匹吃疼,发了疯一般地奔了出去。   宋云迟原本死气沉沉的,早就没了声音。   在匕首被拔下后,闷哼了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死士只是侥幸活了下来,身上有伤,又要狼狈地去寻马追赶。   一时间,竟然真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在马车狂奔之际,夏怀映垂眸扫了宋云迟的身体一眼,看到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涌出。   他毫无表情,轻哼:“想来我的姑姑同意计划之初……就已经决定好让我做……替罪羊了……呵呵……我们真的……不愧是一家人……”   因着马匹如发疯一般,车厢晃动,夏怀映的身体也摔进车厢里。   他倒下后,沾了一手的血。   他看着掌心的血,轻笑出声:“宋云迟……我感受到你的温度了……还挺暖的……”   很快他又笑不出了,目光沉沉:“这一次……我八成是活不成了,但是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用带着血的手撑着脸,在昏暗之中盯着宋云迟看,似乎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宋云迟,我们没办法在一起……却也能一起死了?”   欣赏够了,他开始用血在车厢里涂涂画画。   他盯着最后画成的图案,问道:“宋云迟……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下辈子,你喜欢我……”   宋云迟微眯着双眼,看向那个图案。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将图案抹得模糊。   仅仅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不要。   就算真的有来生,他也要和宁书砚在一起。   他甚至想过,如果还有来世,定然不会逼迫宁书砚。   他要宁书砚心甘情愿地和他成亲!   夏怀映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是狂怒。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又不爱你!他那么嫌弃你……你怎么那么贱?!”   宋云迟已然没有力气反驳,只是沉默地躺在马车车厢内,不理会此人发疯。   最终马车还是被搜捕的人发现了。   夏怀映不出意外地被抓到,宋云迟也被人带着离开。   “保我不死,我可以告诉你们皇后的计划!”夏怀映被抓时,第一时间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将士没理会他,直接打晕押走。   *   宁书砚一直坐在书房里。   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灰意冷,人如枯木。   他很担心。   他担心得心口都在痛。   但是还没有得到宋云迟的消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也不能流无用的眼泪。   所以他一直麻木着表情,在书房里静坐。   窗外夜色沉沉,风从未关严的窗徐徐而入,吹动着烛火,致使屋中烛火摇曳,他却浑然不觉,任由光亮在他的脸颊上跃动。   他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双膝上,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掐得指尖通红。   胸腔里泛滥的焦灼,与不受控的惶恐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一想到宋云迟身陷险境,不知正受何等苦楚,他的心口又是一阵阵抽痛,沉闷的压抑,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听到院子里传来报信的声音,他第一时间站起身来。   这时,谢良回已经过来转达:“主君,寻到王爷了,不过听说身受重伤……您去看看吧!”   最后一句,已然颤声。   仿佛是在让宁书砚这个堇王君,去看看他伴侣的最后一面。   宁书砚的身形一晃,已经到屋中的宝平立即扶住了他。   “带我过去。”宁书砚低声吩咐。   “是。”   宁书砚去的地方是一处别院,并非这里多合适休养,只是这里最近。   太医都在忙碌,急切地说着:“失血太多了……”   有将士急切地道:“末将愿意将自己的血给摄政王!”   “不可,不可,不相容的。”   宁书砚听着这种对话进入了屋中,众人看到他,都神色复杂。   显然已经觉得,宋云迟的情况无力回天。   宁书砚很讨厌他们的眼神,当即说道:“救他,他不会有事的!他的命不该绝!”   国师说过,宋云迟命格很硬。   他不会有事!   太医自然继续忙碌。   止血工作已经完成,有人送来了当归补血汤。   还有太医帮宋云迟盖上了厚重的被子,保证他的身体头低脚高。   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宋云迟。   就算上一次在水患时,见过昏迷不醒的宋云迟,也不是这般毫无生机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他竟然真的觉得,他可能要失去宋云迟了。   开心吗?   那个强迫他成亲的人,恐怕要死了。   他要重获自由了。   ……   并不。   他疼得心口都在揪紧。   宁书砚一直在旁边看着,看到那一碗当归补血汤被宋云迟呕出了大半。   紧接着又见到有人送来了参汤,一群太医协力灌服,都只喂进去了不足三成。   宁书砚抢过参汤,坐在床边,捏着宋云迟的下巴灌药。   这个时候的宁书砚才意识到,想要喂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喝药,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难怪宋云迟习惯了捏他的下巴,不然根本喂不进去。   宁书砚只能自己含了参汤,接着往宋云迟的口中渡过去。   周围的太医看着这一幕有些局促,却也没有离开,继续急救。   如此急救了整整几个时辰。   最后宋辞礼和虞疏瑛也来了庄子,查看宋云迟的情况。   见宁书砚一直在帮忙救治,且表情凝重,都不敢跟他说话。   等宋云迟的情况稍微稳定了,太医也不敢下定论,只能说道:“看看摄政王能不能撑过这两日吧……”   宁书砚也是一整夜没睡,听到这句话,没有迁怒,而是点头接受了这件事情。   随后他走出了房间,对宝平说道:“帮我洗漱,更衣。”   宝平没想到,宁书砚在这个时候,还会在乎自己的形象,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等宁书砚穿戴整齐,才带了宝平到了院子里,让人押来夏怀映。   旁边还放了几把椅子,让虞疏瑛、宋辞礼端坐见证,还请来了两位官员旁听。   宁书砚以光鲜的模样,亲自审问夏怀映。   “听闻你准备如实交代,说吧,为何要行刺摄政王?”宁书砚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怀映,问得不紧不慢。   宁书砚猜到了夏怀映的一些心思,知道夏怀映见不得他好,盼着见到他落魄的样子。   他偏要让夏怀映看到,他依旧如平日里一般光彩照人。   他还要夏怀映一直跪在他的面前,卑微的,只能苟延残喘。   这样才最能痛击夏怀映敏感的内心。   “我的要求是……保命。”夏怀映已经不想掀起眼皮去看这个人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他输了,已然无力回天。   宁书砚说道:“本官可以保证刑部不会治你杀头的罪责。”   夏怀映沉默着没说话,歪着头,不去看他。   宁书砚嗤笑出声:“你是在等谁来救你吗?想来送你离开的路上,都会有人埋伏想要杀你灭口。   “如果本官不护着你,你昨天夜里就死了。毕竟昨天夜里,那群人可是提着剑,快马加鞭追你的马车。   “本官不说,你也该知晓,与你合谋的人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   听到宁书砚的话,夏怀映盯着宁书砚良久,才呼出一口气,道:“姑姑不满堇王成为摄政王,怕他影响了殿下的位置……所以想除了摄政王。”   夏怀映这般说了,很有水鬼拉人下水之意。   他不成了,就大家一起灭亡。   就算能够猜到他们的目的,可是亲耳听到,还是让宋辞礼难以置信。   虞疏瑛倒算是平静,却还是沉着脸,没有插一句话,也就是没有维护皇后颜面的意思。   宁书砚审得详细。   夏怀映也算是事无巨细地回答了。   仿佛自己只是听命行事,而非主谋。   也不怪宁书砚审得顺利。   夏怀映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死罪,求得一线生机。   就算是流放,也能找到生的希望。   宁书砚突然提起了一个很久远的事情:“我一直好奇,当年本官的坐垫,是你们动的手脚吗?”   提起这个,夏怀映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是夏怀羽的跟班干的,想来是想帮他出气吧,我是不同意的,毕竟……我在你的坐垫里加了东西,他们的举动影响了我的施展。”   原本宁书砚是不信的。   可听了最后一句话,他又不得不信了。   很有可信度。   “你我二人也算是同窗,你为何要如此?”宁书砚显然十分不解。   “呵——”夏怀映冷笑了一声。   “东宫可用的人才本就不多,你但凡能沉得住气,早晚有……”   “有什么?!有出头之日吗?!”夏怀映突然情绪激动,“殿下只听你一人之言,一意孤行定了我父亲的罪!之后明知我需要出头的机会,他还是听了你的,重用了乔既明,也不给我一个翻身的机会。”   “你家里做错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连累整个东宫,最终还能保下你安然无事,东宫已经做到了极致,你还不满足?   “而且,你家里刚刚被定罪,紧接着就派你去完成任务,定然会被百官反对,还不如让你在崇文馆里累积出成绩……”   “别装了,宁书砚,你不敢让我翻身,你恨不得我跌进尘埃里!”   “本官对你……”宁书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这才道,“其实没多在意。”   “不可能,在崇文馆里,我是你最强劲的对手。”夏怀映的情绪很激动,几乎是吼出来的。   宁书砚却摇了摇头:“那只是你以为的,本官从未在意过你,也可以说,从未把你放在眼里。本官只是觉得,东宫人才太少,你这般堕落,很可惜……”   夏怀映又想起了别的:“你应该也知晓,我对堇王有意,所以才不想我翻身……”   “其实最初,我很想你们能成事,这样我还能脱身,正常娶妻生子。”   “别假惺惺了。”   “夏怀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无人在意你。”   “那你拒绝他啊!把他让给我,你还不是和他成亲了?你这些年里,对他毫无感情,他真悲哀……”   宁书砚满心无奈,低声回道:“起初是被赐婚身不由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妥协。   “可往后时日相处下来,我若当真对他半分情意也无,又怎会心甘情愿一直守在他身侧,却不和离?你该知晓,本官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不懂反抗之人。”   夏怀映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书砚,还想反驳:“可他出事,你只是一味躲在王府……”   “本官没有与你解释的必要。”   宁书砚说完,扭头看向宋辞礼:“殿下,您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辞礼还沉浸在震惊与愤怒之中,没有回答。   倒是虞疏瑛,又问了几个定罪的关键内容,以及证据所在位置。   问完后,虞疏瑛好似疲惫一般,对宋辞礼道:“殿下,扶臣妾回去休息吧。”   “好。”宋辞礼知道她怀有身孕,自然关心万分。   待二人离开,官员也仿佛有事一般,速速离开。   夏怀映逐渐发现了不对劲,看向宁书砚:“宁书砚,你答应过保我性命!”   “本官只保证,不是刑部判你杀头之罪。”   “你……你想动私刑?!”   宁书砚眯起眸子,发狠一般地说道:“夏怀映,你不死,本官心中难安。”   “你不能这么做!”   “……”宁书砚没有回答,只是看死物一般地看着他,眼神冷漠,与平时爱笑的模样全然不同。   “宁书砚!你不守承诺,你注定不得好死!我终将浴火重生,再要你的命!”夏怀映开始疯了一般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冲过去咬死宁书砚。   “浴火重生?!”宁书砚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扬了扬眉,随后安排,“谢良回,烧死他,本官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重生。”   谢良回算是见识到了,成亲久了,宁书砚也有了他们主子的行事作风。   宁书砚可真是宋云迟一手带出来的。   现在疯的模样都是神似的。   谢良回真的点燃了火把,将夏怀映周身放满助燃的东西,准备在庄子里动用私刑。   宁书砚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怀映被火烧的画面,还摆了摆手:“淋点油,火烧得不够旺,他怎么重生?”   立即有人开始去寻油来。   最终烈火肆虐而起,灼热的火势席卷夏怀映周身,夏怀映痛得嘶吼不止,声声凄厉破碎。   他咒骂。   他不仅仅骂宁书砚,还骂着皇后、太子以及宋云迟。   宁书砚却觉得这绝望的骂声,比唱曲还好听。   捆缚在夏怀映身上的粗重铁链,经烈火炙烤,滚烫似烧红的烙铁,在他挣扎间,死死贴紧皮肉,狠狠灼烫着肌肤。   铁锁深陷皮肉,滚烫痛感钻筋蚀骨,皮肤发红蜷缩。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拼尽浑身力气挣扎,在火中扭动如发疯的蛇,却被铁链牢牢锁死,半分也无法挣脱。   万般煎熬,却无处可逃。   他只能硬生生地任由烈火焚烧,承受着无尽刺骨的苦楚。   宁书砚亲眼看着夏怀映葬身火海,心底恨意依旧难平。   这般恶人纵然身死,也消弭不了他加害宋云迟的恶行,更抚平不了宁书砚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   最终,他还要派人去反复确认,是否已经死亡。   确定人死透了,他才站起身来:“派人守着,本官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重生。”   “是。”   宁书砚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他父母如何?看住他娘,别再生出来一个……”   “他的父亲受不住路途奔波,逼着他娘背着自己走,他娘已经在途中累死了。他爹倒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身体溃败,怕是也活不了太久了。”   “哦……给个痛快吧。”   “是。”   -----------------------   作者有话说:其实18点之前写完三千字了,但是总觉得,今天不让夏怀映死,心中难安。   所以一直写到现在,把人写死了才可以停。   现在,终于成了精神状态美丽的二人组了,嘻嘻。   下一章大结局,我好好捋捋,可能会是有点长的一章,明天不更,大概率后天更,或者大后天,晚安。    第80章   080   摄政王突遭不测, 宋辞礼与太子妃一同亲临查办此事,次日早朝就此取消。   直至当日午后,二人才一同回宫。   二人刚踏入宫门,便有宦官前来传旨, 称皇后召太子与太子妃前去见驾训话。   听闻皇后二字, 宋辞礼心绪万般复杂,默然不语。   虞疏瑛见状从容应下:“知晓了, 稍后便去给母后请安。”   寥寥数语, 已然改换了此番会面的意味。   宦官见宋辞礼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只得行礼退下。   待人走后, 虞疏瑛走到宋辞礼身前柔声劝慰:“臣妾懂你心中纠结, 可行事万万不可犹豫不决, 拖泥带水。想来你也在等一个契机, 依臣妾之见, 此刻便是最好时机,再往后便难办到了。”   宋辞礼喉间滚动,最后低低应了一声:“嗯。”   二人并肩前往皇后寝宫。   皇后心中怒意未消, 虽知晓些许如今情况, 却不知详细始末。   平日里她在宋辞礼面前一向强势高傲。   昨夜虞疏瑛当众阻拦她出宫,丝毫不留情面,令她彻夜难眠,愤怒交加。   此番传唤二人,本就是存心兴师问罪。   果不其然, 刚刚进屋,就是一句下马威:“呵,你们二人的眼里, 还有本宫这个母后?!本宫还当你们不会来了。”   虞疏瑛依往日礼数从容行礼,宋辞礼身形稍缓,亦随之躬身见礼。   见二人态度恭顺,皇后暗自揣测事态尚不严重,气焰愈发嚣张:“往日里,本宫还道你这太子妃行事安分守礼,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了你,手段倒是愈发厉害了……”   宋辞礼知晓她又要出言训斥,当即出声打断:“母后。”   话语骤然被截,皇后脸色一僵,立时动怒:“怎么?如今本宫连说她几句都不成了?”   “母后,夏怀映已然尽数招供。”   皇后神色瞬间凝滞,下唇不自然地微微发颤,强压下心慌故作平静问道:“他……尚且活着?他这些年里去哪了?”   宋辞礼语气沉重地回答:“母后暗中将夏怀映安置宫中,令其伪装成宦官,借易容之术诓骗摄政王,蓄意行刺一事,他已全盘招认。”   “一派胡言!” 皇后当即厉声驳斥,断然不肯认下此事,“这般荒唐说辞,本宫亦是头一回听闻。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莫非是蓄意捏造罪证,硬要将脏水泼到本宫身上,特意前来兴师问罪不成?”   “母后,皇叔没死。”   “……”皇后顿住。   一句话,已然让皇后彻底慌乱。   宋辞礼好似没看出她的不妥,继续说道:“皇叔是怎样的性子和手段,想来您比孤了解。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只是身受重伤。   “如今时机,若是孤处置了这件事情,您尚且能够活命。   “若是等皇叔身体好转,您会面临什么,孤也不敢保证。”   皇后的声音尖厉:“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件事本就与本宫无关,你是在威胁本宫吗?”   宋辞礼回答时仿佛带着叹息:“夏怀映不是一个纯良的性子,他留下了很多证据,本是想拿这些威胁您救他的,可如今这些证据都在宁御史以及大理寺手中。   “您的密令书信,您宫中宦官出入宫门记录,您宫中购置的制作人品面具的采买记录……”   皇后此刻只能强装镇定。   她单手扶着椅子扶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心中更是慌张。   虞疏瑛知道,此刻她不适合留在这里。   于是她行礼后,缓步离开。   宦官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时皇后才突然暴怒:“本宫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还不是你不成器,所以只能由本宫……”   宋辞礼突然高声打断了她的话:“母后,孤成了如今的样子,您觉得是拜谁所赐?!”   宋辞礼性子一向软弱,这居然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和皇后这般说话。   皇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宋辞礼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字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恨与控诉:“孤自小便被您严加管束,一言一行,一事一物,您都要替孤做主,半分也容不得孤有异议,不可违背。   “您性子素来强势霸道,处处打压孤,掣肘孤,一心只想将孤牢牢拿捏在掌心,任您摆布。   “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孤逼成了如今这副怯懦、被动,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你在怪本宫?你简直大逆不道!”皇后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偏执,半点未察觉自身过错,反倒被这番控诉激起了滔天怒火。   宋辞礼字字铿锵,尽数倾泻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您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夏家仗势横行,草菅人命,双手沾满鲜血,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您视若无睹,从不认为有错。   “您为了排除异己,不惜铤而走险,设计行刺皇叔,您也不觉得有错!   “可如今,孤不过是说出了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在您眼里,孤就成了大逆不道,做错了事的人,是吗?!”   皇后终于回过神,她再难回答,只是强撑着静坐。   宋辞礼垂着眼眸,身体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如今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大理寺、刑部都在出动调查,宁御史本身就是都察院的人,自然会参与断案。   “很多证据都在整理归纳,如果您愿意在此刻,表示您只是被夏怀映哄骗,自请去庙里清修二十年,应该可以保全些许体面,以及您的性命。”   “你想让本宫去清修二十年?你……你怎么说得出口?”皇后几乎是含着眼泪喊出来的。   这般清修,都是送去偏远寺庙,身边无宫人伺候,无诏不得出,和囚牢无异。   也只是说着体面了一些罢了。   宋辞礼却回答得有条不紊:“这是孤给您的选择,若是最终由皇叔办理,您是谋害宗王之罪,应当废后,贬为庶人。   “本当腰斩,但念及您为孤生母,父皇发妻,免显戮,会赐三尺白绫,于别宫自尽谢罪,留全尸。   “若是皇叔愤而清算,夏家所有人也会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孤不知情,未参与,却也要东宫禁足三年。如今情况,孤若再禁足三年,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听到可能会影响到本家以及宋辞礼的皇位,皇后才终于软了态度。   她惶恐得身体发颤。   “孩子……不行啊,若是没有本宫坐镇,你怎么可能和宋云迟那个狼子野心的人周旋?!”皇后想要求宋辞礼去说情。   至少要强硬地瞒下此事。   “母后,您若是继续留在孤的身边,反而是孤的拖累。这些年来,孤最大的坎坷皆由您而来。”   “……”皇后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宋辞礼最后还是狠心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您好好想想吧。”   宋辞礼自己也是有心的。   他知道他的问题很大,也知道问题由何而来。   他想要挣扎,想要摆脱这种局面。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想摆脱皇后的控制,他想活得像一个储君该有的样子。   虞疏瑛是他的枕边人,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所以这一次,是虞疏瑛适当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于是,他顺势而为。   *   皇后被连夜送往偏远寺院静居,对外只称其因为家中晚辈行事愧疚,之后愿为圣上与负伤的摄政王祈福。   此番行事仓促急切,形同避祸,亦是宋辞礼念及母子情分,给予她最后的保全。   此举朝臣心中作何揣测,已然无从管束。   至少入朝为官,都知道明哲保身,不会胡言乱语,往自己身上招来祸患。   摄政王遇刺一案就此草草了结,定案为夏怀映一人所为。   夏氏一族尽数遭牵连,或是贬职罢官,或是抄没家产,怕是会自此一蹶不振。   太子妃提前入宫,着手协理后宫事务。   宋辞礼则一心代管朝政,诸事渐渐步入常态。   诸事落定后,宋辞礼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释放国师顾希夷。   顾希夷重回国师府洗漱打理,换上干净的衣服,梳整齐头发,随后便要入宫觐见太子。   进宫前,顾希夷还挺忐忑的。   毕竟两位天子是不一样的性子,他也拿捏不准,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之前从未亲近过太子,对宋辞礼也只有一些耳闻罢了。   如果以后不炼丹了……他能干点什么呢?   好在见到太子后,发觉太子其实很好亲近,说话也很客气:“孤一向听宁御史和摄政王夸赞你神机妙算,想来之前的案子,也多有蹊跷。   “这段时间,你配合调查辛苦了,之后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之后官复原职,继续观察天象即可。”   顾希夷赶忙行礼:“臣谢殿下隆恩。”   “以后莫要再做……那些丹药了。”宋辞礼自然知道顾希夷做的丹药里有什么蹊跷,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   “这……摄政王若是再寻臣买,臣能单独给他炼几炉吗?”   “皇叔他需要吃药的?!”宋辞礼仿佛突然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嗐,不是他不行,是提高一些兴致罢了。”   “哦……”宋辞礼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若是皇叔需要的话,你可以单独给他准备。”   顾希夷正要再次行礼,宋辞礼突然问他:“你且算算,皇叔他这一次的情况会如何?”   “臣这几日一直在算着,来之前算得的是摄政王死劫已过,过几日即可醒来。宁御史也就此安宁了。”   宋辞礼不知顾希夷后半句为什么提及宁书砚,但是得知宋云迟安稳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多留顾希夷,见过人后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他还要忙着处理奏章。   *   宁书砚等人,只在庄子停留了三日。   待宋云迟撑过了最危险的时日,他们才放心将人带回堇王府静养。   宋云迟这一次整整昏迷了六日。   这六日,宁书砚担忧得几乎没合眼,恨不得住在宋云迟房里照顾。   只是庄子里需要太医守夜,回到堇王府里,他才能睡在宋云迟身侧。   坐在床边守着宋云迟,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小心宋云迟伤口的同时,帮宋云迟揉一揉后背。   这时的宁书砚才开始猜想,上一世宋云迟照顾身中剧毒的他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只是这样担忧了几日,已然担忧得近乎发疯。   宋云迟整整坚持了两年。   也难怪会在他死后得了疯病。   之后疯疯癫癫活着的那些时日里,也是日日煎熬,内心难以平息的吧?   毕竟……如今的情况与前世相近。   虽然不是宁书砚直接导致的,但是宋云迟间接因他而濒临死亡。   这种愧疚的心情。   此刻恨不得替宋云迟遭罪的难过。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起初,他看到昏死的宋云迟蹙眉,还当是宋云迟疼了。   于是命太医送来止痛的药物,几种药外敷内服后,宋云迟还是蹙眉。   宁书砚思量许久,想到了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于是他在床边脱掉了自己的里衣,放在宋云迟的枕头边。   宋云迟果然好了。   宁书砚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宋云迟是狗鼻子吗?   他捧起衣服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   宋云迟是怎么闻到的?   他又将衣服放了回去,去换其他的衣服。   心中忍不住腹诽,变态受伤,也只会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变态。   在第五日,他的告假不得不结束。   他只能照常地去参加早朝,白日在都察院里完成自己的工作,晚间再回去照顾宋云迟。   若是他不这般坚持,他无法保证夏家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   他要一一盯着。   他知道太子对皇后手下留情了。   但是他没有言语。   太子能做出这样的应对,已然是下了狠心,之后该如何处理,等宋云迟醒来,宋云迟怕是还会进行操作。   至少要废后。   不给她翻身的余地。   不然她极有可能趁着太子登基,她成为太后时,要求回到京城。   第七日,宁书砚用帕子帮宋云迟擦身的时候,看到宋云迟的指尖颤了颤。   他当即激动得不行,转身就要去找太医。   想了想,又回来把宋云迟的下半身盖上了,这才跳下了床,一溜烟跑了出去。   宋云迟在此刻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眼睛,却没看到床边有人。   周围都是熟悉的环境,独独少了宁书砚。   他心中一慌,怀疑宁书砚趁他受伤跑了!   他急得不行,竟然憋足了一股劲儿就要起床。   正挣扎着,太医快速跑了进来,宁书砚还在后面帮忙捧着医药箱。   几个人这般打个照面后,宁书砚一惊,指着宋云迟就问:“太医,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太医也是受惊不浅,赶忙过去帮宋云迟检查情况。   宋云迟见到宁书砚后就老实了,重新躺回床上配合治疗。   眼睛却一直盯着宁书砚看。   宁书砚跟着挪到了床边,和宋云迟对视,大抵是知晓了宋云迟在担心什么。   于是他伸出手,握住了宋云迟的指尖,让宋云迟感受到他还在,让宋云迟放心。   等太医检查完毕,这才欢喜地道:“主君放心,摄政王乃是福泽深厚之人,已然安然渡过险关,现下只需安心静养调理伤势便可。   “只是先前失血过什,往后身子常会畏寒发冷,日常务必悉心保暖。日后一段时日也难免体虚乏力,时常困倦嗜睡,此乃寻常恢复期症状,不必忧心。”   宁书砚跟着松了一口气。   同时认真记下了注意事项。   宋云迟是真的困乏,此刻已然又有了睡意,只是跟着旁听。   太医还在交代:“平日里多帮王爷翻动身子,舒展四肢筋骨,免得气血滞涩。还有一事切记,三月之内万万不可行房事,务必安心养身。”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宋云迟,突然睁开了眼睛。   宁书砚就站在他的旁边,见宋云迟张嘴要说话,垂着手,用四指指背极轻地抽了宋云迟的脸颊,宋云迟登时闭了嘴。   太医被宁书砚千恩万谢地送出了房间,他又回了房间里。   随后他坐在床边,正要说什么,却看到宋云迟幽怨的目光。   他只能挪了挪身体,让宋云迟能碰到自己,这才开口说道:“夏怀映已经死了。”   宋云迟似乎并不关心这事情。   就算宁书砚处理不妥,他好了之后也会秋后算账。   他只是想确保他的宁郎还好端端的,没有出事。   宁书砚看不懂宋云迟此刻的意思,把手放在宋云迟的手心里,宋云迟还是幽怨。   他换了个姿势,换成脚,宋云迟还不满意。   宁书砚干脆甩开宋云迟的手,问他:“我得脱光了,把我那玩意儿塞你手里,一边亲你一边跟你说情况,你才能满意是不是?”   “……”宋云迟的嘴角勾了起来。   这一举,引来了宁书砚的白眼。   他干脆不理宋云迟的幽怨,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今的全部情况。   宋云迟安静地听着,听了大半的时候,又一次困得不行,睡着了。   宁书砚没有打扰他,帮他盖好被子后,躺在了宋云迟的身边,他夜里还要帮宋云迟翻转身体。   *   宋云迟的身体底子好,恢复自然极快。   他凭借着自己坚强的意志,以及极其强壮的身体底子,硬是在醒来后几日,就能够自主翻身了。   这一日,谢良回协助守着宋云迟,说了那一日虞疏瑛和宁书砚处理事情时的英姿。   对于虞疏瑛的厉害,宋云迟并不意外。   却在听到宁书砚处事方式后,颇感意外。   其实宁书砚一直有着他的缺点。   富家子弟,大多心地善良,有着过分的仁慈。   他还讲究礼法,不会动用私刑,不会滥杀无辜。   这一次的举动,显然有着私人的愤怒掺杂在其中,改变了自己的行事方式。   尤其是……   “你再说一遍。”宋云迟吩咐着。   已经重复了四遍,说得有些不耐烦的谢良回,再次重复了一遍:“主君说,他对您是有感情的。”   并且将宁书砚当时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   宋云迟完全听不腻。   还越听越开心。   他的宁郎心里有他。   宁郎是喜欢他的。   还因为他,改了行事作风,也算是一怒为夫君了。   他得到宁书砚的心了。   宁郎爱他。   宁书砚在当天回到府上,便收到了杨长史送来的清单:“这是各府送来的礼单,大多是一些滋补品,以及名贵药物,您且看看,是否需要退回一些。”   宁书砚伸手接过,看到清单里,顾希夷居然也送来了礼品。   不过……送了三箱子春|药……   处理滞销品呢?   ……   算了,留着吧,万一真得用呢?   他将清单还给了杨长史:“都收着吧,没什么逾越的。”   “是。”   他快步进入院落,进入房间时,宋云迟正坐在床上等他。   他进去时就觉得宋云迟有点怪。   等他脱掉官袍,再次去观察宋云迟时,才发现宋云迟梳整了头发,似乎还洗漱过了,甚至换了一身有些花哨的里衣。   宁书砚有些摸不到头脑,却还是如往常一般,进去跟他说着朝中如今的情况。   他还在说,宋云迟却突然唤他:“宁郎。”   “嗯?”   “我很开心。”   宁书砚看着他,一阵不解。   宋云迟温柔解释:“顾希夷送来书信说,你我死劫已过,我们的后半生都会安稳。   “我做到了,你平安地度过了二十二岁,我也不会在哪一日,突然地失去你,我们可以安稳地度过余生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宋云迟做到了。   他护住了心爱之人。   就算多次涉险,就算曾性命垂危,也值得。   他不再会失去所爱之人,这一世的人生不会再遗憾收尾。   不需要再怨苍天对宁书砚不够慈悲。   宁书砚听着宋云迟的话,心中有所触动,最后跟着弯起眸子微笑,嘴上却在说:“看来……你我二人要过一辈子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不觉得很有趣吗?”   “真是令人期待。”   *   宋云迟康复后,很有“大赦天下”的意思。   人变得和善了许多,行事也不再暴戾。   众人都觉得他是经历了生死,大彻大悟了。   却在第三年,在皇后用仅剩的首饰,换来人来京城送信,希望太子帮忙求情时,拟定圣旨。   ——废后。   圣旨传到寺院后,听闻废后夏氏重病一场,是太子于心不忍派去了太医,才救回了一条命。   可后半生,怕是再难恢复康健的身体。   次年,圣上薨。   宋辞礼顺利登基。   摄政王仍旧没有废除,继续协理朝政。   宁书砚依旧是宋辞礼最亲近的宠臣,年纪轻轻,在宋辞礼登基的当年,便升至左都御史,官居正二品。   乔既明和萧然这种崇文馆出来的亲信,也在这些年里稳步提升官职。   乔既明因着之前有过护送赈灾银两到灾区的经验,竟然进了最危险,也是最肥的地方——都转运盐使司。   成为副使,如今从五品。   萧然是兵部员外郎,同样从五品。   像孟夫人的相公卢思远,因着没有背景,且这些年还没有积攒功绩,只是稳步提升,如今还在翰林院,成为侍读。   上官清书这般到处奔走的官员,已然赏无可赏,又不能让他太早休息,不然真的无人可用。   于是他成了宅院最大,府中存银极多,却从不回家的第一人。   虞岁和这位国舅爷的功绩也极为不错,被赐侯位,就此称呼改成定远侯。   怕是再过两年,他也需要远征边境。   于是这一年上元节,虞岁和破例在最热闹的时间告假,带着他心爱的外甥女去赏花灯。   毕竟他离开京城后,不知多久才能回京。   再回京时,他的外甥女都要及笄了吧?   街上人多,十里长灯彻夜长明,正是万家灯火,一派祥和之景。   虞岁和让外甥女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着她的两只小手,询问:“嫣儿想要什么灯?”   “小兔灯和螃蟹灯都想要!”   “都买!”   虞岁和豪气万分,带着嫣儿穿过人群,走向小摊子。   “舅舅,都要两份,给杏儿姐姐带一份。”嫣儿说道。   “你叫宁御史的妹妹为姐姐,是不是差辈了?”   “不妨事的。”   杏儿如今已经被送到了女子私塾里读书,与虞家的小姐们交好,自然和嫣儿也熟悉。   嫣儿很喜欢缠着杏儿一块玩,总是叫着她为姐姐。   虞岁和也没太计较,嫣儿喜欢的灯笼,都买了双份。   走过人群,竟然看到乔既明带着自己的儿女以及妻子,正在买糖人。   乔既明看到嫣儿,当即多买了一个,递给了嫣儿:“喏,拿去吃。”   “谢谢。”嫣儿立即将手里的灯给舅舅一个,伸手接了糖人。   和乔家人告别后,他们又在人群里看到了顾希夷师徒几人,偏几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顾希夷瞧着一处灯笼的摆放,连连摇头:“这么摆放灯笼,带着冲天的煞气,啧啧啧,怕是要燃火哟——”   嫣儿和虞岁和几乎是同时睁大了眼睛,反应和表情如出一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接着舅舅和外甥女二人,合力指挥周围的人将灯笼挪到合适的位置,这才去逛别的地方。   这时嫣儿突然喊:“宁叔叔和皇叔祖在那边桥头呢!”   其他人,虞岁和也就带着嫣儿过去了。   听闻是这两个人,虞岁和扭头就走:“罢了,离他们远点,你的皇叔祖是个小心眼,影响他约会,他是要生气的。”   嫣儿只能瘪着嘴,跟着虞岁和走了。   桥头上,宁书砚手持毛笔,在孔明灯上书写着文字。   纵使读书多年,在此刻也是犯了难。   最后他认真地书写: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写好后看向身边的宋云迟,见他瞥了自己一眼,意识到宋云迟不太满意。   于是他转了一个位置,继续写下:星河长明,灯寄心念,此生不渝,共赴长远。   这一回,宋云迟终于满意了。   二人并肩,一同放飞手中的孔明灯。   夜幕垂落,月之银灰遍洒人间,漫天璀璨星辰悬于墨色长空,流光浅浅。   万千盏孔明灯缓慢腾空,暖黄灯火在夜空之中摇曳飘摇,悠悠掠过京城的街巷檐角,缓缓地升向高远云天。   点点暖光与漫天清冷星芒相融交织,星河灯火浑然融合成一幅融洽的画卷。   晚风轻拂,灯影摇曳,放飞孔明灯的两人并肩而立,肩头相依。   整片夜空都浸满温柔缱绻的暖光,照在他们的发梢和衣角。   最终两个人对望,是两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眼中皆是爱意。   宋云迟伸出手,握住了宁书砚衣袖中的手,十指紧扣,不肯分开。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休息一星期,然后开始慢慢更番外。   最近连着写了两本长篇,还写了一本短篇,有点累了,想休息一阵子,大概率短时间内(半年)左右,不会再开长篇了。   如果哪天分享欲爆棚,会写一两本短篇包月过瘾。   我的包月文大家得早点看,完结当天就入包月文库,还有可能哪天就咔咔咔都锁了,锁得简介都是*号。   因为我的短篇脑洞都有点……怪,看过的都懂。   好啦,正文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爱你们,么么~   -大概率28号开始更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