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莓之地   作者:绯色分析   老婆怎么睡完我就跑了?老婆你什么意思?   简介:   江润游流年不利,先是被裁,然后失恋,家里养了十二年的小狗去世,体检报告上多了十几个箭头,高低错落乱得像他的人生。   生活一团糟,他决定利用旅行暂时逃离,但他的倒霉延续到了罗马,落地就被热情的意大利小偷光顾。去了警局,不太会说英语的警察和他比划半天,不解决问题,只是热心带他去隔壁咖啡店,说没事的孩子,喝杯咖啡吧。   江润游学不来欧洲人的松弛感,手足无措之际,看到店外坐着一个东方面孔,那人看到江润游身旁的警察,格外自然地挥了挥手。   江润游以为找到了可靠的中国人,结果此人又笑眯眯地看向他,字正腔圆地说:   “宝贝,你有钱吗?我卡被偷了。”   不太愉快的旅行结束,远方没解决任何问题,没工作又使人焦虑,江润游认命,继续做苦逼hr。   新公司是做游戏的,这天江润游跟着领导去面试,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好看男人坐在里面。   江润游两眼一黑。   招人招到半年前的旅行艳遇算什么水平?   冤家路窄,他好想逃。   Erik眼睛一亮,笑眯眯看向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四个字。   “好久不见。”   陆鸣阳×江润游   高能量阳光大狗攻/爱打扮会做饭/游戏主美   低精力超级淡人受/有原则很独立/牛马hr   日常生活文,喜欢可以点点收藏,谢谢!   欢喜冤家、职业、年上、谁要跟同事谈恋爱、淡人养边牧、不是真狗变的    第1章 天崩开局   早班机,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江润游还陷在梦里。   扑通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脸跟着猛得往下一坠,失重感让他瞬间醒了。   其实他整个航程都没睡好,旁边坐了个中东大哥,复杂气味缭绕,刺激得他喉咙发毛。   偏偏这班飞机还是满员,江润游把眼罩当成口罩,十分后悔自己图便宜选了这个航班。   但两千块和中东体味,再来一次他也会选两千块,当然他一定会带上自己最浓烈的香水,进行魔法对轰。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最后十几分钟江润游才陷入浅眠。走下飞机时整个人都混沌,他在上摆渡车前抬起脸,整个机场都笼罩在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江润游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拉紧了包带,把它放置在身前。   他到罗马了。   临行前朋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小心。   “罗马小偷很多,手机拿好,包要背在前面。”   他怕不靠谱的意大利人弄丢他的箱子,所以只带了一个小的登机箱。   摆渡车停下,人倾泻而出,江润游跟在最后,慢半拍想起,还要过海关。   但他提速已经来不及,通道里排起长龙,早班机比他想象得人要多。   江润游低头给朋友发消息,这个朋友是他的高中同学,叫褚月青,大学和他一样,都在上海念的,后来她出国留学,现在在巴黎工作。   褚月青消息回得很快,江润游知道她有晨跑的习惯,她的猫会在早晨七点准时叫她起床。   那是一只奶牛猫,叫coco,他之后在巴黎停留的三天里,就可以见到它。   褚月青发了一段语音,江润游直接点了转文字,他甚至可以脑补出她那种活泼的语气。   “反正时间还早,放轻松,一会儿出机场前可别忘记上一个免费的厕所。”   江润游被她逗笑,临行前他看了足够多的攻略,包括厕所。   意大利的公共厕所是收费的,需要1-2欧元。   他给褚月青回了个表情,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四肢,左顾右盼一番,目光落在最前面维持秩序的那个意大利小哥身上。   个子高,鼻梁挺,白色制服,特别帅气。   看到帅哥江润游心情好了几分,虽然疲惫得要命,但他确实已经在罗马了。   人总不能一直倒霉下去,跨越了九千公里,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总该有点好事发生。   过海关还算顺利,意大利人慢悠悠给他敲了章,江润游认真回复了一句“Grazie”。   意大利语的谢谢。   江润游背着包,带着他的行李箱一起进入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灯光问题,显得他有些苍白。   他的脸很小,眼珠尤其黑,头发乱糟糟的,因为五官都很柔和,所以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   昨天在上海排队值机的时候,就有人问他是不是还在上学。   江润游把翘起的头发按了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本很窄的笔记本,确认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路线。   “坐火车直达罗马中央车站,13欧。”   江润游买了票,在站台上确认了车次和时间,早上坐火车的人不多,他挑了一节中间的车厢,选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上的空气好了很多,神经一松,就开始犯困。但他也不敢睡觉,生怕被小偷光顾,只好强打起精神,复习后面的行程。   雾已经散了,天气不错,车窗框住大片的农田和蔚蓝的天,江润游认真看了很久。   他确实已经很久没出游,上一次坐高铁还是因为出差,京沪线上挤满了敲键盘的社畜,没有人抬头看窗外。   江润游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微信,发到了家庭群里。   他们家的群名是一只小狗的emoji,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他亲爱的妈妈。   “儿子,你飞机是几点的来着?”   发送时间是六小时前,国内的晚上八点。   江润游打字回复:“我都落地了。”   他已经习惯张韵雯的“健忘症”,有时候也挺羡慕,能做到像他妈妈这样心大的,自然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江润游关了手机,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挂绳,接着打开包,查看护照和信用卡。   他的包很整齐,证件和笔记本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摆放,现金放在暗袋里,也是按不同大小叠放着。   这趟火车中途是没有站点的,机场直达中央火车站。车上广播响起,第二遍说的是英语,但也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弹舌。   江润游把行李箱拿了下来,窗外闪过车站名称。   “Roma Termini”   车门打开,先是涌进一股热浪,紧接着扑进来很嘈杂的声音,门口一群人围着,看来是等着要上车。   江润游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跟着下车的人往外走。   车站人很多,江润游下意识护住身侧的包,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行李箱。   迎面又来了一大群人,像个旅行团,中间是个怀孕的女人,江润游往旁边避让,但行李箱还是撞到了最外侧那个人的脚,他赶忙道歉,提起箱子继续走。   江润游顺着地铁的牌子找路,这里比他想象得人多,地铁售票机也是大排场龙。站在他前面是个白人老太太,她在机子上按了半天,转头向江润游求助,说她的卡插进去没反应。   江润游也是初来乍到,他很礼貌地探头过去,研究半天,才看到刷卡机上显示一行小字,需要输入密码。   就这么又折腾了五分钟,老太太才买好了票。   江润游有点尴尬地对后面的人笑笑,后面排队的看起来也是游客,一对白人情侣,正在悠闲地聊天,看起来并不着急。   江润游又给自己买了票,车站售票机和欧洲人的动作一样慢,慢吞吞地跳转,慢吞吞地打票,中间还罢工了一会儿。   急得中国人江润游是一头汗。   攻略又在他脑子里浮现:梵蒂冈不能迟到!迟到票就作废!   江润游拿着票,赶紧进站,屏幕显示下一班地铁在两分钟后来,他呼出一口气,想着地铁不安全,最好把手机塞包里。   但他一低头,手机挂绳上拴着的,居然只剩个手机壳了。   江润游简直石化在原地,这是他特意买的挂脖挂手腕双保险手机绳,垫片还是金属的,但他没料到小偷能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下来,有种呼吸不畅感。   什么时候被偷的?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是下火车的时候?还是那伙人?还是买地铁票的时候?   江润游还没缓过神,地铁就带着轰鸣声进站了,又是一大波人涌了出来,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他有些慌乱地转过身,他现在看谁都像贼,但这里太拥挤,他被裹挟着往外走,脑子里一团乱麻。   江润游逃难一样地离开了地铁站,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仔仔细细检查了身上的口袋和包。   手机确实不见了。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第二个坏消息。   他的护照也不见了。   这算什么?天崩开局?刚到罗马就被偷了。   江润游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有点愤怒地把背包拉链拉上,防盗扣却不太听话,怎么都拧不紧。   都怪他刚才太着急,买完地铁票没把信用卡放回包里,所以包的拉链根本没拉好,才给了小偷可乘之机。   江润游懊悔地抓了抓头发,原地崩溃了一分钟。   但后悔和崩溃都没用,江润游环顾四周,走到旁边的小店,用英语询问老板,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   十分钟后,江润游又石化在警察局门口,他只恨自己没有手机可以录像吐槽。   罗马的警察局,热闹得像一个著名景点,门里门外,全是被偷的人。   众生平等在罗马小偷这里得到了践行,因为他们不分人种,全部都偷。   江润游排了两个半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但警察正在跟别人聊天,没有理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队伍挪动如此龟速,但他没办法,这是散漫的意大利人,他只能忍。   警察终于聊完,江润游赶紧出声,因为打了太多遍腹稿,他讲得又快又流利。   警察面露疑惑,但准确抓住了“偷”这个单词,他见怪不怪地拿出一张单子,让江润游填。   江润游飞速填完,警察看了一眼,说让他回去等消息。   这下轮到江润游疑惑了,他追问道:“你们就不做点什么吗?车站难道没有监控吗?”   警察摊了摊手,说:“你可以过段时间再来问问。”   江润游有点急了:“再过点时间我的手机都要离开意大利了!”   警察处理不了罗马小偷,倒是给了点人文关怀,他伸手拍了下江润游的肩膀,说:“没事的孩子,别着急,先喝杯咖啡吧。”   江润游一口气卡在喉咙口,他很想骂人,但这位意大利人眼神又很真诚,他把报警回执单塞进江润游的手里,又说了一遍:“走吧,我们去喝一杯。”   江润游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的事,他可能也疯了,居然真的跟着这位警察走了出去。   咖啡店就在警察局斜对面,门口摆着桌子和阳伞,铺绿格子桌布,还放了花。   这里和警察局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人们三三两两坐着,都在闲聊。   江润游绝望地闭了闭眼,他试图和警察再交涉一下,但这位警察的英语实在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的),完全鸡同鸭讲。   警察指了指摆在外面的菜单,乐呵呵地说:“他们店的(没听懂)很好吃。”   江润游无话可说,他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看菜单的这一分钟里,警察已经跟坐在店外的一个男人聊了起来。   江润游顺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他们讲的是意大利语。   江润游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打扮得花里胡哨,身上至少有五种颜色,显然不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   皮肤偏白,长相又很端正帅气,一定是中国人没跑了。   这是一个会说意大利语的中国人!   江润游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热切地看向他,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偏过脸,冲他一笑。   阳光正好,还有阵风经过,很符合他口味的好看男人笑得爽朗,意大利历险记仿佛马上要变成罗曼蒂克电影。   江润游眨巴眨巴眼睛,只听到那个人字正腔圆地切换成了中国话。   “宝贝,你有钱吗?我卡被偷了。”    第2章 亲爱的同胞   江润游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个可颂,一本护照,和几枚硬币。   面前的男人,刚刚进行了自我介绍,他拿着红色的护照,非常诚恳地说:“咱们孤身在外,都是中国人当然要相互照应啦。你可以叫我Erik。”   江润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和你很熟吗?都是中国人你自我介绍用英文名?   “我刚点完单,坐下来就发现钱包没了。”Erik一摊手,很无奈地说,“我好久没回意大利,疏于防范了。”   他看起来有满肚子的抱怨要说:“都怪昨天,昨天我还在米兰,我朋友开派对,我们喝酒喝到凌晨三点,今天我差点就没赶上火车。”   “还好这意大利火车喜欢不准时,延误了五分钟,我百米冲刺,还是赶上了。”他讲话语调高低起伏,十分绘声绘色地说,“我气还没喘匀呢,来了个人,说这是他的座位。”   江润游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咖啡。   Erik一拍大腿,懊悔且激动:“我特么上错车了!”   江润游努力憋笑,鼻尖都快怼到咖啡里面了,他想这人确实跟他看起来一样不靠谱。   Erik穿了一件粉色的格子衬衫,上面还印了一只张大嘴巴的猫咪,领口敞开,里面是一条皮质项链,中间悬着一个印着鸢尾花的硬币。   他的墨镜插在胸前口袋里,头发微卷,在阳光下看起来是栗色的,两只耳朵加起来戴了五个钉,右耳的耳骨钉是一个十字架。   “我本来要去那不勒斯的,结果到了罗马。”Erik叹了口气,把自己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掉,他抬手的时候,露出了手腕内侧的一个小纹身,被他戴的手链压住一点,江润游没有看清是什么。   “我出门急,又没吃早饭,来都来了,就从车站出来,随便找了这家咖啡店吃点东西。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的!”Erik表情相当丰富,现在眼睛往下垂,有点可怜又像是在卖乖。   “亲爱的同胞,你能跟我换点钱吗?我掏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出0.7欧元。”他十分抓狂地说,“上个厕所都不够!”   江润游真的憋不住笑了,他把可颂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Erik翻开他的护照,递到江润游眼前:“我绝对不是什么骗子或坏人,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倒霉人。”   江润游瞥到护照上他的名字,陆鸣阳,他没说话,目光落在左侧的照片上。   这人连拍证件照都是满脸笑意,看起来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心眼,傻兮兮的。   江润游缓慢嚼完嘴里这口面包,说:“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的手机被偷了。”   “什么?”陆鸣阳看起来比他还激动,“别的东西呢?检查过了吗?”   江润游现在确实需要找人吐点苦水,他诚实告知:“护照也没了。”   陆鸣阳皱起眉:“护照没了很麻烦的,你是来旅游的吗?”   说完他把江润游一打量,很担心地问:“你还是学生吗?”   江润游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我今天刚到意大利就被偷了。”   陆鸣阳长叹一口气:“你太倒霉了。”   “你不也被偷了吗?”江润游感觉这人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的事了。   “虽然我卡都没了,但我刚刚已经挂失了,等我回去补办就好了。你证件和手机都没了,居然还这么冷静。”陆鸣阳认真地盯着他说,“你好厉害啊。”   突然被人夸了,江润游有点尴尬:“我也没多冷静,刚刚在警察局差点跟他们吵架,但他们英语不太好,没用……”   “这种事太多了,他们也处理不过来。”陆鸣阳抿嘴,直直地看着他,“其实意大利人都挺好的,这些吉普赛人小偷连本地人都偷,我知道你一过来就遇到这种事肯定很心塞,但意大利是个很有趣的国家,希望不要太影响你旅行的心情。”   这话听起来相当官方,但陆鸣阳的眼神太真诚,江润游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隔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帮不了你了,你可以找别的中国人换钱。”   陆鸣阳又看他一眼,问:“那你现在是准备继续找还是干脆不管被偷的东西去玩了?”   江润游也看他:“你是不是会说意大利语?”   陆鸣阳立马点头,幅度很大。   “你的咖啡我请你喝,你一会儿能陪我去警察局,帮我翻译一下吗?”江润游很客气地讲。   “当然没问题啊。”   果然跟他预料得一样,陆鸣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我多嘴一句,意大利警察真的不太靠得住。”陆鸣阳说。   “但我还是想试一下。”江润游苦笑着,“反正我的梵蒂冈预约已经过了时间没法进去了,还是为了手机努力一下吧。”   于是他们结了账,又折返回警察局,陆鸣阳自来熟得可怕,他直接找了刚刚那个警察,像个老熟人那样。   江润游站在一旁,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陆鸣阳背的那个斜挎包上,黑色皮质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英文,写着品牌名字。   江润游在心里啧了一声,五位数的包,这小偷不偷你偷谁呢?   交涉了半天,陆鸣阳冲江润游一摊手,很无奈地说:“还是那套说辞,我留了我的手机号,如果找到了会给我打电话的。”   “留你的有什么用?”江润游皱眉。   “你手机都没了。”陆鸣阳看他,“也可以留你定的酒店的电话,但你……”   话音未落,江润游掏出了他的本子,翻了两页,找到了今天预定的酒店的信息。   陆鸣阳看呆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手写攻略的人了。”   江润游头也没抬:“还好我写下来了,不然今晚都要露宿街头。”   不抱什么期望地留好了联系方式,两个人又走出警察局。外面阳光明媚,天蓝得像水彩画,江润游没什么心情欣赏。   好消息是,他按照最坏的情况做的攻略,不用手机他也知道护照丢了可以去大使馆办旅行证。   坏消息是,今天是该死的周六,大使馆不上班。   江润游站在那里有些迷茫,陆鸣阳却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行李箱,他很自然地说:“看来现在只能用plan B了。”   “你在说什么?”   “小偷只要现金不要证件的,偷到证件基本上会扔掉。”陆鸣阳很有经验地说,“走吧,我们去翻车站附近的垃圾桶,运气好的话,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陆鸣阳拉着他的行李箱就要走,江润游却没有动,他皱起眉,有点防备地问:“你干嘛要这么帮我?”   陆鸣阳抓了抓脖子:“我乐于助人啊,总得让意大利给你一点好印象吧。”   江润游不信,就这么继续看他,眼睛静静的。   陆鸣阳眼神往旁边飘了飘,老实说:“我反正闲着没事干,帮你点忙,这样晚上酒店让我蹭住一下呗。”    第3章 什么计划   翻垃圾桶的时候,陆鸣阳继续解释:“这个时间是意大利的旅游旺季,临时订酒店太贵了,我看咱俩有缘,不如搭伙当个旅伴。”   江润游没有马上回答,罗马的垃圾桶不是掀盖的,只有侧面有洞,要么把垃圾袋拽出来看,要么伸手进去掏。   伸手进去实在太可怕,像是要伸进鳄鱼刚呕吐过的嘴巴。   陆鸣阳拿着手机打电筒来看,继续卖力地推销自己:“我以前就在米兰上学的,意大利语很好,罗马我虽然不是很熟,但做个地陪没问题。”   “你是没事干吗?”江润游说。   “我休假了。”陆鸣阳就是那种完全不设防的人,江润游感觉自己像个拔土豆的人,他问一句话,对方会带出一串。   “我在芬兰上班,这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一个不吃维生素d就会抑郁的地方。”陆土豆先生噼里啪啦地说,“一个路上没有人的地方,一个候机大厅没人说话的地方!太可怕了。你能想象吗?一个候机大厅比教室还安静。”   “所以你是憋太久了,一定要找个人说话吗?”江润游的措辞很委婉。   “对啊!我实在太想念南欧的阳光了。”陆鸣阳可怜兮兮地讲,“当然,也非常想念同胞。”   “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正好可以一起玩啊。”   从经济上考虑,这个提议不错,罗马住一晚要一千多人民币,有个人分摊也好。江润游在心里算账,嘴上问道:“那你本来的计划呢?”   “计划?什么计划?”陆鸣阳眨巴眨巴眼睛。   “旅行计划啊。”江润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不是说本来要去那不勒斯的吗?”   “哦这个啊。”陆鸣阳毫不在意地讲,“我有个朋友在西西里创业,做民宿的。所以我打算一路往南,走到哪算哪,最后到达我朋友那里。这算是计划吗?”   江润游沉默了,他遇上p人了,真正的p人。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因为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也是这种人。   他记得他高三那一年,他是住校生,一个月放一次假回家。他搭同学家的车回来,家里却空无一人。   他给张韵雯打电话,他的妈妈非常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说,我们忘记你这周要回家了。   江润游毫无波澜,又问了句,你们去哪了?   江立诚把电话接过去,嘿嘿一笑,说,儿子,我和你妈自驾去丽水了,我们想看梯田。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说,那你们好好玩,下个月再见。   但没过几天,晚自习的时候他被班主任喊出去,说让他去校门口一趟。   江润游走过去,就看到他旅行回来的爹妈,张韵雯大老远就隔着校门跟他挥手,江立诚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这袋是缙云烧饼,你去分给同学。这袋是泡精肉,我们让老板抽了真空,打开就能吃。张韵雯说。   可好吃了。江立诚在一旁附和,我俩开车回来的路上又吃掉两包。   江润游又好笑又无奈,问他们,你俩是不是刚刚才回来?   对呀,正好路过来看下你,加油!张韵雯又做了个打气的手势。   有时候江润游搞不清楚谁才是小孩。但那个泡精肉真的很好吃。   或许他回国之后,应该再去一趟丽水,吃新鲜出炉的。   但目前他只能对着垃圾桶反胃,以及旁边还站着一个眼神灼灼的同胞。   托喜欢一拍脑门决定事情的爹妈的福,江润游很会应对这样的人。   但会应对不代表他喜欢应对,理智上他觉得应该拒绝掉这位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人。但人家这么热心肠,异国他乡遇到一个肯帮忙的不容易,花了这么多时间在帮他解决问题。   要不是遇到了陆鸣阳,江润游估计自己会崩溃得非常快。   毕竟他已经倒霉了一整个月了。   陆鸣阳浑然不知江润游此刻脑海中正剧烈晃荡着天平,他像个熟练工一样翻垃圾桶,还能跟路过好奇的人泰然自若地打招呼。   “护照丢了,要是有线索可要告诉我啊!”陆鸣阳弯着眼睛笑,阳光把他的脸打得发亮。   江润游转过头,警告自己不准把颜值作为加分项。   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江润游只好认命,这下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就对陆鸣阳说:“算了,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   “别呀,我给你出了个主意结果没帮上忙,该是我请你才对。”陆鸣阳说。   江润游知道他不是在假客气,他舒出一口气,说:“那我们还是AA好了。”   他们花了三欧去了公共厕所洗手,出来以后陆鸣阳凑过去问他:“晚上吃什么?你的小本子里有没有写?”   “写是写了,但都在梵蒂冈附近。”江润游的计划里可没有被偷吃什么的plan B。   “其实也不算很远。”陆鸣阳提议,“想吃可以过去吃的。”   江润游摇了摇头:“不提还好,一提就好饿,在附近找家店吃吧。”   陆鸣阳看出他挺累的,就帮他拉着行李箱。   这里的餐厅都会在外面摆放桌椅,用围栏围住,看起来像个经营类小游戏。   很多也会在门口展示菜单,不过都是意大利语,江润游也不知道怎么挑,他实在不想走路,面前这家不是很贵,也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于是他转过头,说:“要不吃这一家?”   陆鸣阳正忙着看装在遮阳伞上的五彩小灯笼,他连菜单都没看,直接说了句:“好啊。”   入座之后,江润游呼出一口气,他说:“先喝杯水。”   “你要有气的还是没气的?”陆鸣阳问。   “气泡水吗?”江润游摇了摇头,“不要带气的。”   陆鸣阳点了下头,把服务生喊过来,他微微侧着脸,用意大利语先帮江润游点了水。他讲话的时候总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眼角弯起,盈着淡淡的笑意。   “其实应该看一下评分的。”江润游突然想起。   陆鸣阳翻着菜单,不太在意地说:“应该都差不多,不过罗马菜在意大利算比较难吃的。”   江润游翻菜单的手都顿住了,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过你是来旅游嘛,总得试试。”陆鸣阳笑了笑,“反正总比芬兰好吃。”   江润游用了翻译软件看菜单,但是翻成中文就极其抽象,他也不想麻烦陆鸣阳给他翻译,就在意大利面这一页里选了第一个。   点完菜,江润游累得不想说话,他沉默着,小口小口喝水。   陆鸣阳正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他问江润游:“明天你什么安排?”   “明天要坐火车去那不勒斯。”江润游声音很轻。   “你的行程这么赶啊。”陆鸣阳有点惊讶,“那你手机丢了,火车票怎么办?”   “我打印下来了。”江润游说。   陆鸣阳抬起头,冲他比了两个大拇指:“那我跟你买同一班。”   江润游已经接受了这个不请自来的旅伴,他慢腾腾地点了下头。   陆鸣阳把手机放在桌上,旋转180度,推到江润游这一侧:“你要不要用我的手机联系一下家里人?”   江润游摇了摇头:“没事的,解释起来反倒麻烦,明天到那不勒斯我再去买个手机应急吧。”   说起这个江润游就心烦:“就是手机里的东西全没了。”   陆鸣阳托着脸看他:“有很重要的东西吗?”   江润游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但他就是那种收拾房间找出从来没用过的东西也舍不得扔的人。   他有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他才留着前男友的一些相片没有删除,明明早就没感情了。   现在手机丢了倒好,被迫断舍离,再也不用看到那些照片,反而心里松快了。   “没什么。”江润游说。   陆鸣阳没有追问。服务生端着三个盘子出现,左手意面给江润游,右手烩饭给陆鸣阳,架在胳膊肘上的提拉米苏放桌子中间。   陆鸣阳拿出手机先拍照,对面江润游的一颗扣子入了镜。   江润游等他拍好了,立马拿起了叉子。   他真的饿了,随便卷了卷意面就送进嘴巴,但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这面仿佛在水里烫了一下就捞了出来,硬邦邦的,口感不像食物,倒是像橡皮筋。   而且超级咸。   江润游拿起手边的水猛灌一口,脏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和这口难吃的意大利面一起咽下去了。   “这罗马人都吃夹生的面吗?”江润游有点绝望地问。   陆鸣阳鼓着腮帮子,刚吃的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他才说:“太久不来罗马我给忘了。”   “他们管这种叫做有嚼劲。”陆鸣阳指了指盘子,又说,“我这个倒不是很咸,要不要尝尝?”   江润游看了一眼,灯光下,他都能看到米粒没有煮熟的泛白的芯,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说:“真的应该看看评分的。”   陆鸣阳看着他的脸,很犹豫地说:“这家店评分挺高的,其实这就是正宗意大利菜,国内那些都是改良版。”   江润游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苦笑,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重新浮了上来。   他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他明明从上海飞到了罗马,但什么都没能改变。    第4章 萍水相逢   江润游本来不想吃了,但面前这盘意面价值十五欧,他在脑子里做算数题,勉强又吃了三分之一。   陆鸣阳看他吃得一脸痛苦,眼睛从夹生的烩饭扫到噎死人的干巴餐前面包,最后他说:“要不试试提拉米苏吧。”   江润游面无表情地尝试一口,然后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陆鸣阳也拿起勺子,提拉米苏上铺了一层糖粉,一口下去有点甜。   “你不喜欢吃甜食吗?”陆鸣阳问。   江润游有点后悔,没听他妈的话,在行李箱里塞几包榨菜。   “口味比较淡而已。”江润游放下了甜品勺子。   “你是哪里人啊?”陆鸣阳吃得没他痛苦,面前的饭已经挖掉一大半。   江润游怀疑此人有异食癖,他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嘴,随口胡扯:“广东人。”   陆鸣阳露出一个很嫌弃的表情:“少骗人,你一点广东人的口音都没有。”   江润游撇嘴:“你比较像广东人。”   后半句他在心里说,什么都吃,这饭也能吃下去。   江润游结了账,刷卡的时候心有些滴血。陆鸣阳贴心询问:“要不要去吃点别的?”   江润游摇头:“算了,没什么胃口。”   “别不开心,我请你吃冰激凌。”陆鸣阳探出半个身子,看他,笑着说,“意大利的gelato是真的好吃,还比上海便宜。”   江润游看他一眼,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怎么付钱?”   陆鸣阳被噎住,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先支付宝转你嘛。”   他的尾音拖得有些长,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江润游“切”了一声,他继续往前走,闷闷地讲:“那我要吃两个球的。”   冰激凌店很好找,走着走着就会冒出一家,陆鸣阳指着柜台说:“这种盖子是不锈钢的最好吃了,你看看要什么口味。”   江润游看了一下,选了不会出错的牛奶加巧克力,陆鸣阳要了咖啡的。   店员是个高挑的姐姐,出手非常大方,把江润游的冰激凌都堆成了违章搭建。两个冰激凌球像肥胖的麻糍,挤在一起,江润游咬了一口,上面的是牛奶口味,特别浓郁香甜。   吃到甜食,江润游心情好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陆鸣阳还在跟店员聊天,笑眯眯的,接过他那份冰激凌的时候还浮夸地惊呼了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去,陆鸣阳看起来有些小得意:“我就说这个很好吃吧。”   江润游忙着啃冰激凌,含糊地“嗯”了一下:“你查一下怎么去酒店吧。”   陆鸣阳没要甜筒,他吃的是一个盒装的,他把勺子叼在嘴里,很听话地掏出手机,但下一秒,这个人突然叫了一声。   “完了。”   江润游不明所以:“怎么了?”   陆鸣阳慢腾腾把勺子拿下来,望了下天:“我突然想起我寄存的行李没去拿。”   江润游真服了他了:“你存在中央车站了吗?”   陆鸣阳点头,他看了眼手机,又挖了口冰激凌吃:“现在可能有两个坏消息了。”   “说吧。”这一天折腾下来,江润游感觉自己已经很难有大的情绪波动了。   “行李寄存九点关门,我们现在赶过去,可能正好来得及,也可能正好来不及。”陆鸣阳诚实地说。   “那你准备选哪一个?”江润游此刻很放松,一边说一边在啃蛋筒边边。   “我要是一个人呢,一定会选赶过去看看,但现在是两个人,还是不要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感受到了陆鸣阳的体贴。   这一天他都在观察陆鸣阳,分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对方也是如此,所以能猜到他讨厌这种毫无规划只靠运气的行为。   很奇怪的,江润游出现了几秒钟的动摇,要不是身体实在太累,他差点冲动说出口,要去陪陆鸣阳做一次无用功,跑到最后没能赶上也无所谓。   但他的理智很快追了上来,江润游还是说:“那我们去酒店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问他:“你刚刚说有两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是什么?”   陆鸣阳肩膀耷拉下去,和他手里有点化开的冰激凌一个样,有点可怜地讲:“这样一晚上过去,行李寄存费一下子翻倍了啊!”   江润游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提,街灯落在他眼睛里。   陆鸣阳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开脸,不高兴地说:“不准幸灾乐祸。”   这个酒店前台在三楼,电梯是特别老式的那一种,需要自己手动开关门才能运行。空间又特别窄,两个大男人加一个行李箱,直接把电梯塞满了。   江润游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忍不住说:“这也太窄了。”   “没坏就挺好的了。”陆鸣阳耸肩,“我租过六楼的房子,电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坏的,有时候大家进出没把门关好就会用不了。”   “用不了怎么办?”   陆鸣阳一张苦瓜脸:“用不了就认命,爬上去。”   江润游又想笑了,电梯在此时停下,咔嗒一声,两个人就慢吞吞地挤出去。   酒店前台是个中国人,这下没什么语言问题了,他对丢护照这种事见怪不怪,拿了江润游的护照复印件帮他们办理入住,又交代了点注意事项。   江润游拿着房卡,心里觉得有些不妙,这家酒店公共区域看起来很陈旧,走廊里有一股隐隐的霉味。   房间门上的感应器也不太灵光,刷了两次才成功。   江润游推开门,把房卡插入取电槽,灯亮起来,眼前的场景好像回了国,但时间也倒退了二十年。   意义不明的砖头墙壁搭配劣质红木家具,吊灯则是宫廷风,灯光惨白。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你这个房间定了多少钱?”陆鸣阳问他。   “一千多吧。”江润游在心里骂娘,真就是二百五的四倍多。   陆鸣阳看了一圈:“我刚刚看到店名那个数字谐音梗就知道这酒店应该是中国人开的,你不在国外生活不知道,其实很多人专坑同胞的钱。”   江润游没说话,他正看着墙上的印刷装饰画。他想同胞的p图技术还是太好了,这么一张印得都有虚影的画,居然能被店家拍成欧式田园风。   江润游又环顾一圈,他感觉回到了刚工作那一年,当时租了个二房东隔出来的单间,也是这样的,惨白的墙壁,有异味的柜子,还有这个薄得好像打一拳就会散架的桌子。   这到底是水逆还是中邪?在上海的霉运居然跨国延续到了罗马。江润游按了按眉心,很心累地说:“算了,反正只住一晚上。”   陆鸣阳看他愁眉苦脸,就逗他一句:“你看着很聪明的,怎么会上这种当啊?”   江润游不想说话,也懒得解释,他说他要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很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江润游把水龙头打开,弯下腰去洗脸。   罗马的酒店他是最后定的,因为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一开始是没有罗马的。   但飞罗马的机票最划算,他才定了顺便在罗马玩一天。   那天他在看酒店,张烁突然给他发消息,先是一张照片,他拍了一个整理箱,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杂物。   “又收拾出了一点你的东西,你过来拿吧。”   江润游把“你丢了吧”这几个字都打好了,但还是忍不住,点击照片放大看。   他和张烁分手之后,他像个逃兵一样搬出他们一起住的那套房子。现在想想凭什么是他搬,明明是一起租的房子,当初定金还是他付的。   箱子里躺着一个兔子娃娃,好像是刚恋爱的时候,一起出去逛街,无聊去玩抓娃娃机抓上来的。江润游玩这种东西运气很好,他拎着兔子耳朵把它送给张烁。   那时候他还很孩子气,他对他说,看到它就要想起我。   张烁曾经珍惜过这个恋爱的纪念,他们搬到一起住的时候,他把它放在了卧室他睡的那一侧的床头柜上。   江润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兔子躺在那里,它看起来很扁,仿佛填充的棉花随着岁月一起流逝了。   分手了,兔子居然又成了他的东西。   江润游很想把“丢了”这句话发出去,但兔子躺在那里看起来太可怜了。   他把聊天框里的字删除了,说他会来拿的。   张烁回复很快:“你得挑我在家的时候来,密码我换过了。”   江润游挺羡慕张烁的,分手了就分手了,花不了两天就已经跟他形同陌路。   因为讨厌的前男友不合时宜的消息,那天江润游心不在焉地定好了酒店,他大概是看到了这家店的推广,booking上的评分又刷得挺高,所以没多想就付了款。   结果这家酒店让他直接穿越到了八十年代招待所。   江润游满脸都是水,他忘记拿毛巾了,就用手掌把脸上的水草草捻去,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还没调整好情绪,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来自他的临时旅伴。   江润游赶紧推开门走出去,就看到陆鸣阳石化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电水壶。   “怎么了?”江润游问他。   陆鸣阳惊魂未定:“有蟑螂啊!”   江润游看向桌子,还有一只来不及离开的小蟑螂在桌面上。   江润游有点好笑地说:“你看着这么强壮,怎么怕这么小的虫子?”   “这是蟑螂诶,这个烧水壶是他们的窝点,我一拿起来就好多只开始往外爬,特别可怕!”陆鸣阳气鼓鼓地说。   江润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把桌上这只掉了队的蟑螂一下子按死了。   陆鸣阳看呆了:“你怎么不怕啊?”   江润游满不在乎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耸肩:“都说了我是广东人。”   陆鸣阳抱起胳膊,说:“我发现你特别记仇,而且很不坦诚。”   “所以呢?”江润游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反正是萍水相逢。”陆鸣阳表情很认真,“不认识就没有负担,什么都可以说啊。”   江润游有点想笑,他觉得陆鸣阳这个人太好懂了,但他恰恰是他学生时代最不喜欢的那类人。   家境优渥,很受欢迎,天真到有些残忍。   他不用翻陆鸣阳的护照都知道,他那本上应该一页又一页贴着各国签证。而他呢,活了28年第一次出国,看似做了这么多周密的计划,第一天过来就倒霉透顶,什么都没有做好。   江润游无奈地笑了,他也懒得装了,他收起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很冷淡地抬眼,说:“算了吧,我们又不是一类人。”    第5章 给你拍张照   江润游的护照是两年前办的,当时是为了跟张烁去日本。   但后来这个计划一拖再拖,要么是请不出长假,要么是节假日机酒太贵,也考虑过少玩几天,又觉得钱都花了就玩三四天太亏。   总之最后连签证都没有去办。   现在回头想想,这件事就像在暗示他们俩的结局。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们的感情稳定期,一起租了房子,偶尔张烁会做早饭,周末都会出去吃饭看电影。   江润游喜欢规律的生活,所以他可以忽略偶尔因为张烁产生的不开心情绪。   那天说要去日本,江润游说他还没有护照。   张烁那一瞬间的表情很玩味,他笑着说:“怎么会有人现在还没有护照的?”   张烁年轻时候挺爱玩的,江润游知道,他家境不错,江润游也知道。   江润游没回答,如果他说他不喜欢旅游那就有点像在找补。而且他了解张烁,知道他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点淡淡的优越感,对恋人也不例外。   所以江润游只说:“对啊,我会找个时间去办。”   他确实不喜欢旅游,这点跟他的爸爸妈妈不一样,张韵雯和江立诚感情很好,两个人每年都会出去玩。   江润游小时候没选择,上了高中就拒绝家庭出游。   因为跟着他那两位心大如盆的父母出去玩实在太累了,他有操不完的心。初中的时候跟他们去爬山,走着走着张韵雯突然不见了,江立诚一点也不着急,说要去买冰棍吃。只有江润游绕来绕去在找,生怕张韵雯走了什么野路有危险。   最后他找到张韵雯的时候,她正坐在台阶上和人聊天,江润游要是再晚点出现,张韵雯都要跟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一起下山吃饭了。   江润游很生气,板着张脸说不可以乱跑。   新朋友很稀奇地看他,说这个小帅哥怎么人小鬼大的。   张韵雯哈哈大笑,根本没在意江润游真的在生气,她说,我儿子就这样,小大人一个,特别可爱。   可爱个鬼,摊上这样两位父母,江润游对旅游这件事就没什么兴趣,他宁愿在家里躺着,看没营养的电视剧。   但当时张烁提议去日本,江润游还是很期待的。   只是一件事如果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到后面就会不了了之。   江润游以为这是默契,但分手那天张烁对他说。   “你总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争取。”   张烁皱着眉,表情像一个受害者,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脸变得更加扭曲,像漩涡那样,突然搅动起来。   江润游猛得睁开眼睛,他做梦了,异国他乡的第一个夜晚,他居然梦到了前任。   江润游抬起手腕看表,时间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愣了愣,才想起来有时差的问题。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咕哝声。   江润游彻底醒了,他坐了起来,看向睡在一旁的陆鸣阳。   陆鸣阳穿着他的短袖当睡衣,眼睛闭得紧紧的,他的睫毛很长,江润游都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为了臭美所以接了睫毛。   但做了不好的梦,惊醒之后身旁有人,感觉就没那么糟糕。   江润游曲起腿,把脸架在膝盖上,看他,心里胡乱想着,这个人睡觉不摘耳饰,不会压到吗?   江润游还没得到答案,陆鸣阳的闹钟响了起来,他倒不用基础款铃声,用的居然是某款掌机游戏里被boss锁定的音效。   陆鸣阳在床上左右摇摆,像是在逃避boss射线,他伸长手臂把闹钟关了,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江润游收回目光,下床去洗漱,这个床垫太软,睡得他腰有点痛。   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陆鸣阳顶着一头乱毛,坐在那里,像是石化了。   “出去吃个早饭,然后去拿行李,拿完行李就可以去火车站了。”江润游说。   陆鸣阳点点头,梦游一样地掀开被子下床。   江润游没有多余的睡裤借给他,陆鸣阳干脆就没穿裤子,加上这件短袖比较短,他这样迎面走过来,江润游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好在陆鸣阳刚睡醒,人还迷糊,完全没注意江润游的目光在他的重点部位停留得有些久。   江润游从行李箱里翻找出一条运动裤,扔到了床上。   他搓了搓脸,脑海里还是陆鸣阳的屁股和腿,还有……   打住!江润游用手掌拍脸,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陆鸣阳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地从江润游身后走过,他穿上裤子,扯了扯裤腰,说:“好像有点紧。”   江润游回头看了一眼,陆鸣阳长得高,骨架也大,穿他的衣服就有点勉强。   江润游心里涌出一阵歉意,这下真给人家打扮成gay了,还是刻板印象里的那种。   陆鸣阳并不在意,他很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然后说:“走吧走吧,快点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他们退了房,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吃早饭,江润游害怕又被咸死,所以谨慎地点了个开心果可颂。   他拿出他的笔记本,在第一家酒店名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   陆鸣阳觉得他拿个小本子的样子莫名可爱,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相机。   江润游防备地抬起头:“你干嘛?”   陆鸣阳拿着相机,理所当然地说:“给你拍张照啊,天气这么好。”   他们坐在室外,江润游的背后,是欧洲最常见的街景,建筑表面是鹅黄色的,被阳光照得明亮。   江润游想要拒绝,陆鸣阳先一步开口:“我这是胶片相机哦,每一次快门都很珍贵的。”   江润游有些无措:“我不知道摆什么姿势。”   陆鸣阳站了起来,他专注地盯着取景框,说:“看你的本子就好,放轻松。”   他用的是徕卡,需要手动对焦,他平时做这件事很快,今天却下意识地放慢了这个过程。   取景框里,江润游的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清晰,他垂着眼睛,嘴角绷得很紧。   陆鸣阳笑了,他说:“这么严肃,看的是生死簿啊。”   江润游没好气地抬起脸,他以为他拍好了,皱着眉说了一句:“你好烦。”   “我还没拍呢。”陆鸣阳说。   江润游下意识转脸,陆鸣阳捉住了这个瞬间,他果断按下快门,留住了他的侧脸。   “你挺上照的。”陆鸣阳又坐下来,说。   江润游撇嘴:“你确定不是废片吗?”   “我感觉挺好的呀。”陆鸣阳把相机放在桌上,“等我这一卷洗出来了发给你。”   江润游很稀奇地看着他的相机,说:“这年头还在拍胶片的人很少。”   “我喜欢胶片的感觉。”陆鸣阳笑着说,“因为快门很珍贵,就很容易回忆起拍摄的那个瞬间。”   他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江润游的眼睛:“就像封存了一点时间和记忆。”   他的语气很郑重,江润游有些触动,也同样认真地点头。   “就像你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回忆起……”陆鸣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这是你被偷的第二天。”   江润游恨不得踢他一脚,刚刚那种认真才是见了鬼,这人就是欠揍。   “别这么苦恼嘛。”陆鸣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特潇洒地讲,“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江润游使劲闭了闭眼睛,他觉得有点刺眼。果然,他就是讨厌太有活力的乐天派,这种感觉就像被陆鸣阳周身溢出的光芒攻击了。   他又想起张烁了,他不愿意出门的时候,张烁会说,你怎么这么无聊?   但他就是不爱动弹,就是喜欢把一切都往坏处去预设,就是习惯没什么活力地过日子。   像陆鸣阳这样的人当然不懂,就像他不会在意江润游说的那句“不是一类人”的话一样,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他这个无聊的旅伴忘得一干二净。   江润游看着桌上的相机,徕卡m6,他认识这个型号,他关注了好几年的一个摄影博主也很爱用它拍照。   他也喜欢胶片,虽然自己不拍,但很爱看,偶尔也会想象相片背后的故事。   其实他完全可以跟陆鸣阳聊胶片这个话题,但他选择不开口。   和这样一个耀眼的旅伴分开后不再联系会很遗憾,但产生交集之后渐渐淡去会更遗憾。   张烁说得没错,他就是很无趣的一个人,他曾经以为张烁真的爱他,其实他连他的无聊都没看透。   一想起张烁江润游就烦,他皱起眉,目光落在咖啡杯的杯沿上。   陆鸣阳看他发呆,就伸出两根手指在桌子上走路。   手指人最后停在装着开心果可颂的盘子前,跺了跺脚。   他笑着说:“你不吃我可帮你吃了。”   江润游回过神,他顺着陆鸣阳手指扮的抽象小人往上看,这个人依旧笑容满面的,比罗马的阳光还灿烂。   他有些愣神,刚刚那些纷乱的情绪仿佛畏光的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陆鸣阳冲他眨眨眼,信誓旦旦地说:“朋友,我有直觉,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第6章 伞松   江润游陪陆鸣阳去拿行李,当然他的主要任务是刷卡,这里的行李寄存贵得离谱,付钱的那一刻,他都后悔昨天没跟陆鸣阳一起跑过来拼一把。   陆鸣阳的行李箱尺寸比江润游的大,把手上的托运贴纸还没有撕,上面的提手上还挂着一个意义不明的亚克力拉环。   “我破产了。”陆鸣阳嘴角向下,装可怜。   江润游忍笑:“走吧,去车站。”   陆鸣阳看了下时间:“这边火车站都没有安检的,地方也小,不用提前很久去。”   江润游想了想,又说:“那我们去失物招领处看一下。”   “好啊。”陆鸣阳没说去了也是无用功,他转了转脑袋,在江润游研究指示牌的时候,他直接问了旁边的意大利人,失物招领处在哪里。   江润游本来没抱希望,陆鸣阳在跟工作人员说话,他站在一旁放空。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陆鸣阳转过头看他,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江润游慢半拍地张嘴,很慢地念出江润游三个字。   意大利人艰难地复述了他的名字,发音很怪,江润游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叫自己。   红皮护照递到他眼前,陆鸣阳也凑过来看,他夸张地哇塞一声,学意大利人的古怪语调喊江润游的名字,笑眯眯地说:“真的找回来了呀!”   江润游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应该笑,倒霉了这么久终于被幸运女神眷顾了,但他只是机械地提了下嘴角,很认真地跟工作人员说了句谢谢。   他没那么欣喜,就是有些庆幸。   反而是陆鸣阳看起来更高兴,他在旁边欢呼,说应该买个冰激凌庆祝。   直到上了火车,江润游还有点懵。他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手伸进包里,又去摸了摸失而复得的护照。   窗外有罗马中央车站的牌子闪过,江润游这才回过神,他在罗马的时间完全浪费了。   陆鸣阳在一旁得意:“我就说会有好事发生吧,你看你不仅找回了护照,我们的火车还一分钟都没有晚点。”   “晚点?”江润游收回视线,压了压心里那种空落的感觉。   “你这是没吃过欧洲火车的苦。”陆鸣阳眼神有点幽怨,接着他把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感谢意大利火车之神的眷顾!”   江润游:“……”   陆鸣阳确实是他最不喜欢应对的那类人,但现在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很想笑,但他又害怕此人会拉着他一起叩拜火车之神,所以竭力忍住了。   陆鸣阳不说话就难受,他看江润游心情好些了,就说:“你的名字好特别啊,三个字都是三点水。”   江润游“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五行缺水?”陆鸣阳问。   “是啊。”江润游放松下来,揶揄道,“我属鱼的。”   陆鸣阳脸上出现几秒钟的空白,他“切”一声:“真巧,我是属猫的。”   江润游懒得理他,但陆鸣阳根本不需要回应,他马上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那你特意要去那不勒斯吗?其实那里游客不算多,大部分中国人来意大利都不会把她排进计划里的。”   窗外是绿色的广袤农田,江润游收回视线,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不安全是吗?”   “毕竟真的有黑手党嘛。”陆鸣阳耸肩,“我几年前去过一次,住的地方在马路边,晚上根本睡不着觉,一直有飙车党呼啸而过。”   陆鸣阳鼓起腮帮子,模仿摩托车:“呼呼呼的!”   “你是过去玩的吗?”江润游问。   “啊呀我朋友是马拉多纳的狂热粉丝,说一定要去他的故乡看看。”陆鸣阳嘿嘿一笑,“至于我嘛,就是想去尝尝世界第一的披萨是什么味道。”   江润游彻底服了:“所以好吃吗?”   “没吃到,排队人太多了,我最讨厌排队。”陆鸣阳一摊手,“后来随便吃了一家,也很好吃的。”   “我知道了!”陆鸣阳突然提了一点声音,头上仿佛有个灯泡亮起,“你也是马拉多纳的粉丝对吧!”   “你可真会举一反三。”江润游淡淡地说。   “我没猜对啊。”陆鸣阳撇嘴。   江润游本来想打个哈哈过去,或者干脆“嗯”一声就保持沉默,但看到陆鸣阳期待的表情,他还是说了真话: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庞贝古城。”   火车快要到站,速度慢下来,陆鸣阳突然凑过来,牢牢盯住他的脸,江润游毫无防备,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鸣阳已经打破了社交距离。   江润游有点不敢动,他眼睛眨动的频率变快了,他搞不明白这个人又一时兴起想出了什么主意。   陆鸣阳不说话,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江润游的眼睛。   他表现得太坦荡,就显得特别自然。   江润游微微偏过脸,很煞风景地说:“你的香水熏得我眼睛痛。”   陆鸣阳微笑起来,眼睛还是不放过他,他提起唇角,露出无辜的神情:“那还真是抱歉啊。”   哪有一点抱歉的意思?江润游被他看得受不了,伸手想把他推开,陆鸣阳却突然坐了回去,他说:“我发现你一只眼睛是内双。”   原来就为了这种事?江润游唇角拉平了,很烦没有边界感的直男。   江润游抱起胳膊,说:“我睡了,你看行李。”   陆鸣阳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有话想说,但还是憋回去了,老老实实地说了句“好的”。   江润游终于放心地侧过身体,让自己的脸面对车窗。   隔了一会儿,他听到陆鸣阳说:“那我们明天去庞贝古城吗?”   陆鸣阳压低了声音问的,带着一份私密的亲近。   江润游“嗯”了一声,他闭着眼睛,感觉耳廓有些微微发烫。   虽然心里一堆事,但江润游居然真的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陆鸣阳手里拿着一本方正的本子,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像滑冰一样在纸上留下痕迹。   江润游睡醒有点懵,下意识地盯着他的手看。   陆鸣阳停了笔,把这一页干脆地撕了下来,递到江润游眼前:“给你的。”   这是一幅人物速写,年轻的男人坐在咖啡店的圆桌前,拿着杯子,脸侧向一旁,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你画的是我吗?”江润游有些不确定,但画中人和他今天穿的衣服是一样的。   “对呀。”陆鸣阳笑着看他,“你忘了吗?那时候你在看隔壁桌偷吃东西的那只麻雀。”   罗马的麻雀一点都不怕人,突然就跳上餐桌叼走了一大块隔壁桌的炒蛋,很多都掉在了地上,又吸引了另外几只麻雀过来,跟开会一样,围拢在一起,频频点头。   “我那时候是这种表情吗?”江润游放轻了声音。   陆鸣阳画的他比他想象中的自己看起来好多了,没有一点死气沉沉,他相当放松地坐在那里。   虽然只是一副速写,但江润游似乎能感受到当时的光线,金色的太阳,把玻璃幕墙和石板路都照得发亮。   他在罗马什么也没看到,但在这辆幸运的火车上,他突然想起,这两天匆匆忙忙走路的时候,有一些遗址和雕塑从他余光中掠过了,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影子。   陆鸣阳颇为得意:“这幅画送给你了,一个小礼物,谢谢你带我旅行。”   江润游看着画,心里一动,说:“你怎么不署名?”   “对哦!”陆鸣阳又把纸拿了过来,他签上了他的英文名。   写完之后,他却看向了这幅画右上角的空白处,顿了两秒,又唰唰地动笔,他在江润游的背后画了一棵树,树冠像伞一样舒展。   “伞松是罗马的守护者哦。”陆鸣阳认真地画完最后一笔,在旁边用花体英文写上了Roma。   江润游的余光记忆中,突然又生长出了高高的伞松,在明媚的阳光下,她们举起绿色的树冠。    第7章 我们去看海   他们到了那不勒斯,先去车站附近买了个二手的手机,陆鸣阳一进门就跟老板聊上了,等到最后付款的时候,他都要跟这个印度黑哥拜把子了。   只是为了应急,江润游买了个很久远的型号,三哥在一旁特别热情地比划,用香料味的英语说:“这个,拍照,好看,good,very good!”   托陆鸣阳这位印度兄弟的福,江润游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刷了卡,还附赠了一张意大利电话卡。   重新回到现代社会的感觉很好,江润游呼出一口气,虽然他暂时登不上微信,但可以发短信,起码是在二十一世纪。   booking上积累了几条新消息,是那不勒斯预定的民宿老板发来的,他询问江润游何时抵达,他会在民宿里等他们。   于是他们折返回到车站,坐地铁去民宿。   那不勒斯的气质确实和罗马不同,车站的电梯很深,到处被贴满贴纸,涂鸦也比罗马的夸张,张牙舞爪的。   出了地铁站,顺着导航走,这里的楼间距特别窄,阳光只能照到半截,倾斜着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台阶也多,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这个通道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江润游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到两栋楼之间拉着错乱的电线,晾晒的衣服和蓝白的旗帜一起在空中翻飞着。   江润游突然笑了,他本来想说,这个小巷,特别像上海那些老弄堂,狭窄的,杂乱的。   但这座响彻摩托车轰鸣声的城市,乖张的涂鸦是她的皮肤,随意生长是她的态度,这里没有半点小资情调,只有满满当当的市井气。   但在这样的台阶和石板路上拖行李箱实在太过于痛苦,连陆鸣阳都静音了,一脸绝望地在跟箱子搏斗。   跟着导航最后走到一幢楼前,江润游却没找到门头,这里没有罗马那种金色的门牌,只有几张已经卷边起翘的海报,褪色最严重的那张是在找他丢失的猫。   江润游给老板发消息,问他,该怎么进去。   刚刚还一直秒回的老板这一次却许久没有回答,江润游握着手机,越等越焦灼,他想,不会这么背吧?订的每个住宿都不靠谱?   陆鸣阳正坐在行李箱上,目光朝上,不知道是在看树叶还是在看云,他完全没在找路,也不问江润游为什么停下来了,就这样没有根据地对他充满信任。   江润游一阵嫌弃,他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旅伴,而是带着一条大狗。   他再次点开地图试图找路,陆鸣阳却突然伸长手臂,挥了挥,大声地来了一句“Ciao!”   江润游以为陆鸣阳的人脉已经广到了这个地步,在那不勒斯也能碰到认识的人,他看过去,一个白人男性正在朝他们走来,身材高大,但发福,一般常见于美剧中父亲这一角色,看起来会独自端着晚餐只为了在电视机前看球赛。   男人开门见山,他指了指手机,只说了一个词:“booking?”   江润游明白了,这是民宿老板。   老板很抱歉地说:“这里有点难找,我带你们过去。”   他们走岔了一个路口,所以方向不对,老板领着他们进入一扇敞开的大门,这种布局像楼房版四合院,中间是一片空地(停了几辆车),四面都是楼房。   老板拿着手帕擦汗:“你们把行李给我吧,这栋楼的电梯坏了。”   江润游沉默了,他想,这难道是没拜那不勒斯电梯之神的后果吗?   “没事,我们拿得动,爬个楼梯而已。”陆鸣阳很轻松地说。   江润游看他一眼,满脸怀疑。   果然,爬到三楼,大家都已经气喘如牛。   老板还在热情找话题:“你们是中国人吗?从哪里来?”   陆鸣阳没说话,他的箱子太重,他在想象自己是建造金字塔的劳工。   江润游只好喘着气跟老板聊:“上海。”   “上海啊。”老板操着一口带弹舌的英语,说,“大城市。”   或许这时候应该开个玩笑,说外国人知道的中国城市只有北京和上海,但这句话又有点冒犯,江润游想了想,还是说:“有机会欢迎来玩。”   最后两层楼没人说话了,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好不容易走到门口,老板拿出钥匙的手都有点抖。   这个景象就有点搞笑,三个人挤在门厅里,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   江润游感受到他的汗水已经从鬓角滴落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狠狠地搓了搓脸。   老板脸最红,已经膨胀成一个气球,他招呼他们进厨房,拿出两个杯子,说:“冰箱里有果汁,你们要喝什么口味?”   陆鸣阳不客气,凑过去看,冷藏室里放着一排果汁,五颜六色的。   “这么多果汁!”   “随便喝!”老板很豪爽地讲。   陆鸣阳立刻选了桃子汁,江润游擦完了汗,要了橙汁。   老板很热情,告诉他们这两天只有他们预定了房间,所以他们拥有公共空间的绝对使用权。   江润游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有额外的社交压力。   老板领着他们在房子里转了转,这里有两间卧室,另一间上了锁,还有上锁的是一个小房间,老板解释说这是他的工作室。   剩下就是厨房餐厅和卫生间,房子不大,没有客厅,门厅里摆着几个柜子,上面放着一些售卖的纪念品,墙上张贴着那不勒斯的地图。   老板询问他们的旅行安排,陆鸣阳说他们要去庞贝古城,他一直跟老板说的英语,语速不快。   老板跟他们说了去庞贝的交通方式,然后又顺带介绍了可以在那不勒斯玩什么,陆鸣阳就问他有没有什么餐厅推荐,他们在罗马吃得很差。   老板心领神会,他有点不屑地讲:“罗马菜确实难吃。”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图:“这里有最好吃的披萨店。”   “这是在海边吗?”江润游问。   老板点头:“那里有很多海景餐厅,你们可以去看看。”   “哦对了,有个东西忘了介绍了。”老板笑起来,他又走进厨房,说,“这个楼梯可以上去。”   江润游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很狭窄的旋转楼梯,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上面就是天台,可以看风景。”老板兴致勃勃地说,“你们随时可以上去玩,只要回来记得锁好门。”   江润游觉得很新奇,就多看了几眼。   陆鸣阳又跟老板聊了一会儿,最后老板把大门和房间门钥匙交给他,他说明天早上他会过来,给他们做那不勒斯的特色早餐。   他们互相说了再见,老板离开之后,陆鸣阳立刻打开冰箱,又倒了一杯苹果汁,一屁股坐下了。   江润游的汗还在滴落,他把杯子里的果汁喝完,就对上陆鸣阳跃跃欲试的眼睛:“一会儿去不去上面看看?”   江润游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厨房里有一个玻璃天井窗,四四方方的,光温柔地洒落下来。   江润游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走吧。”   这个楼梯真的很窄,江润游跟在陆鸣阳的身后,他们走得很小心,但一步踩下去,扶手也会跟着晃。   江润游握着栏杆,很慢地往上爬,上面是一个特别狭小的阁楼,黑乎乎的。   陆鸣阳没找到灯,就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江润游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只手按住一旁的柜子寻找平衡。陆鸣阳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阁楼很矮,他们得低着头才能不撞上天花板,手电筒的光随着陆鸣阳的动作摇摇晃晃,他的耳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陆鸣阳一直没松手,他拉着江润游走到前面的那扇小门口。   门比天花板还要低,陆鸣阳像发现宝藏那样激动,他把门上的插销拉开,用力往外一推。   光立刻就涌了进来,还有风的气味,江润游觉得刺眼,下意识闭眼睛。他没有时间调整,就被陆鸣阳直接拽了出去,阳光立刻罩住了他们。   陆鸣阳“哇”了好几下,他扯了扯江润游,很激动地说:“快看!快看!”   江润游晕头转向地睁开眼睛,这是一个很简陋的天台,上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秋千椅,旁边是倒翻的塑料椅子。(看样子就知道是老板放弃打理后的结果)   目之所及,没有特别高的建筑,传统的欧式楼房高高低低地在眼睛里铺开,偶尔掺杂着一些教堂的尖顶。离得近的那几幢楼顶,有人种了大片的植物。   江润游感到陌生,他站在五楼的楼顶,居然可以把城市一览无遗。   天空没有遮挡,有海鸥在不停地盘旋。   更远的地方有一片跳动的蓝色,比天空的颜色更深。   江润游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他都没意识到陆鸣阳还拉着他,他抬起手,指着那一片蔚蓝。   “那是海吧。”江润游的眼睛发亮,唇角也提了起来。   陆鸣阳松了手,他转过身,后背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姿态悠闲。   阳光在他头发上铺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笑起来,直白地看向江润游的眼睛:“江润游,那我们去看海吧。”    第8章 一只小狗   从民宿出来,再次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顺着一直往下延伸的台阶走到底,路过垃圾桶和水果店,他们就到达了十字路口。   这里的行人不在乎红绿灯,公交车也不在乎时刻表,江润游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谷歌地图上的公交预计到达时间已经往后播报了两辆,但第一辆却迟迟没有出现。   陆鸣阳很习惯这种情况,他安慰江润游,说不用太相信谷歌地图,没准下一秒就来了。   “其实走过去也就两公里多一点啦。”陆鸣阳冲他眨眨眼,“要不要散步过去?”   江润游果断拒绝,他说:“我走两步就累。”   陆鸣阳很稀罕地看着他:“哟,你咋突然不装了?”   江润游懒得理他,或许是那不勒斯这座城市气质太过闲散随意,所以他也不介意跟陆鸣阳暴露一点真实自我。   好消息公交车终于来了,坏消息上面全是人,堪比上海早高峰的二号线。   他们费劲挤了上去,准确地说是陆鸣阳一巴掌把他推上去的,江润游撞到了一个婴儿车,但婴儿车是空的,小孩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抽抽搭搭在哭。   江润游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卡, 他说了好几句sorry,才挤到刷卡机面前。   但碰了一下,却没反应。   这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出发前看到的帖子,在意大利因为坐公交没打票被罚款五十欧!查票的专找亚洲人!   他赶紧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江润游有点崩溃了,他想找司机问一下,但根本没有路,陆鸣阳和他中间隔了好几个人,被挡得很严实。   “为什么没反应?”江润游很焦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个刷卡机坏了。”一个非常标准的东北口音响起。   江润游抬起头,刷卡机后面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中国人。公交车司机正在开飞车,东北大哥的手按在栏杆上,说话声音跟公交车一起晃荡:“我们上来也刷不了。”   江润游松了口气,他和大哥道了谢,伸手拉住扶手。   车行驶了一会儿,江润游看着那个明明亮着的但没法用的刷卡机,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来搜。   一搜才知道原来那不勒斯的公交车不能直接刷visa卡,要么下载app要么去买纸质票。   所以不是刷卡机的问题。   江润游皱起眉,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冒汗。   他讨厌这种计划之外的状况,更别说还要面临可能被查票罚款的风险。   最后的两站路就变得格外漫长,途中江润游都在考虑如果不幸被查票,是解释管用还是直接下车跑路管用。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公交车停下,开门,他们下了车。   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江润游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陆鸣阳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怎么了?”   “公交车刷卡没刷上。”江润游说。   “机器坏了吗?”   江润游摇摇头:“这里不能刷visa,刚刚逃票了。”   陆鸣阳不太在意:“没事啦,没刷就没刷。”   他指了指方向:“走吧,马上就到海边了。”   江润游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不是有意,但票已经逃了,只能当这是那不勒斯送他的见面礼。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一片蔚蓝里撞入眼眶。   江润游忍不住加快脚步,两边的楼房组成一个画框,框住了海。   这里没有沙滩,靠近岸边的地方都是礁石,它们胡乱堆积着,潮水推上来,撞在礁石上,会像雨一样落下。   沿海这一圈修了很宽的步道,有很多人坐在栏杆上吹风,也有骑自行车的人飞快掠过。   远处有山和船只,山很远,船只很近,海鸥振翅而过。   江润游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身上穿的衬衫也是,衣角像翅膀一样。   “好漂亮啊。”陆鸣阳微微仰着脸,他咧着嘴笑,“应该打包一份披萨来的,我们就可以坐在栏杆上,一边吹风一边吃。”   附近倒是真有很多家餐厅,沿着海边步道整齐地排开,有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服务生在招揽生意。   一说就有点饿了,江润游提议:“先去吃个饭吧,刚刚民宿老板说的那家餐厅在哪里?”   他们看了导航,顺着步道往前走,海水在右手边不断起伏。   转过街角,远处矗立着一座山,江润游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是维苏威火山吗?”   陆鸣阳点点头:“是啊,就是她,吞没了庞贝。”   “居然看起来这么小。”江润游拿起手机,把画面放大。距离太远,近处的楼房几乎都能和火山比肩。   但知道那是维苏威火山之后,再次端详她,又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不勒斯就在这座至今还在活跃的火山脚下,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拍摄按钮。   陆鸣阳也在拍照,他站在江润游的后面,把他框进取景框。   他们在餐厅坐下了,那不勒斯的服务员英文没有罗马的好,但很愿意聊天,很耐心地为他们介绍菜品。   他们坐在最外侧的位置,扭过头就是海景,不远处是那不勒斯的著名景点——蛋堡。   刚刚服务生告诉他们,最近蛋堡在维修,所以不对外开放。   他还讲了蛋堡的小故事,这座公元前6世纪建立的城堡,一开始修建总是不顺利,人们就找来了巫师,巫师在里面放置了一枚鸡蛋。   “如果鸡蛋破碎,城堡便会跟着消失。”   江润游转头看过去,日头逐渐偏西,整座蛋堡在阳光下被染成了金色。   陆鸣阳笑眯眯地回应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人专门进蛋堡去找这个魔法鸡蛋?”   江润游忍不住说:“早就风化了吧。”   “没准蛋孵出了鸡,鸡又生蛋,如此循环往复,在大家看不到的神秘夹层里,已经有一个鸡蛋王国了呢。”陆鸣阳煞有其事地讲。   江润游无法理解此人的奇思妙想,于是选择多点一份餐后水果堵住他的嘴。   那不勒斯的口味比罗马淡很多,这次的食物都不咸,江润游有些热泪盈眶。他想起以前褚月青回国,每次找他吃饭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感同身受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海边步道慢悠悠地走,这里有很多人在遛狗。   江润游喜欢小狗,每次看到都很眼馋,但直接跟狗打招呼显得不太礼貌,他又不想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只能止步于看看。   陆鸣阳对狗没太大兴趣,他正捏着他的相机,东看看,西看看。   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男的是白人,女孩是亚裔,女孩脚边乖乖趴着一只白色长毛小狗,身上有黄色的斑点。   江润游盯着小狗,直到他们走过这对正在聊天的情侣。   虽然有栏杆挡着,但还是有几个人躺在礁石上,其中一个人坐在那里,手边放了一罐啤酒。   他们走得有些远了,又掉头回去,那对情侣依旧坐在那里,江润游又盯着小狗看。   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陆鸣阳突然出声,他很自然地对他们打招呼:“Ciao!”   然后又转向小狗,笑容满面地和小狗也说了句嗨。   他讲的是英语:“它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可以摸一下吗?”   这对情侣相当友善,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它是nina。”   陆鸣阳弯下腰,正儿八经地对小狗说:“你好nina,我是Erik。”   他偏过头,冲江润游挤挤眼睛。   江润游懂了他的明示,他慢半拍地蹲下来,把手伸过去,让小狗闻他的气味。   陆鸣阳有点得意地挑眉,他直起身,继续和这对情侣说话。   小狗很主动,它凑过来,用嘴筒子碰了碰江润游的手背。江润游很温柔地摸它的下巴,他的手法相当娴熟,小狗很高兴地呜了一声。   “nina很喜欢你。”女孩笑着说。   江润游也笑了:“我也有一只小狗,长得和nina很像。”   陆鸣阳在一旁“哇”了一声,好像他们真的很熟那样说:“你都没有给我看过它的照片。”   “它去世一段时间了。”江润游叹了口气,他尽量讲得平缓。   这下所有人脸上都是遗憾了,女孩身旁的意大利男人皱着眉,安慰他:“小狗会去小狗天堂的。”   “我知道的。”江润游缓慢地抚摸过小狗的脊背,他努力微笑了一下,说,“布布身上有一个斑点很像爱心。”   nina突然爪子往前伸,扑在江润游的膝盖上,小狗的脸扬起来,湿热的鼻子凑上来,它伸出舌头,舔了他的脸颊。   江润游愣在那里,他想起每次过年回家,他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布布也是这样扑上来,急头白脸地糊他一脸口水。   江润游眼睛眨了眨,温热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上面,他抬起手,下意识要去摸那块湿印子。   他摸到的却是自己的眼泪,在不停滑落下来。   江润游仓皇地起身,匆匆说了句抱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听到陆鸣阳在他身后喊他,他低着头,加快步伐。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陆鸣阳的步子迈得很大,他一把抓住江润游的手腕,用力地扯住他。   江润游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他扭过头想甩开他的手走掉,可陆鸣阳得寸进尺,直接扳过他的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手掌滚烫,他按住了江润游的后脑勺,像个独裁者那样,给了他一个不许拒绝的拥抱。   江润游用力地打了他一下,但无法挣脱。他的眼睛很痛,心里的难受都转移成了对陆鸣阳的讨厌。   怎么会有这么没有边界感的人?他不需要拥抱也不想要安慰,他想一个人呆着,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去。   陆鸣阳只要假装没看见他的眼泪就好。   陆鸣阳浑然不觉,他轻轻拍着江润游的后脑勺,说:“没事的,想哭就哭吧。”    第9章 不要吵架啊   江润游被迫埋在他的怀里,在人来人往的海边。   拜托,是在演偶像剧吗?   江润游无语地想,但比起迎着风哭得不成样,好像把眼泪擦在陆鸣阳的衣服上更不丢脸一些。   陆鸣阳拥抱他的力度太过舒适,江润游像埋进了一团云朵里。   尽管不想承认,但江润游挺喜欢这样的肢体接触,被有力的双臂环绕,特别有安全感。   难过的情绪慢慢消散了,他能感受到海风在吹他的头发,但江润游觉得很尴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该怎么抬起头。   陆鸣阳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于是江润游顺理成章地离开陆鸣阳的怀抱,太阳已经触碰到地平线,海的边缘,被涂抹出粉蓝色的渐变。   陆鸣阳轻轻放开他,他不看海,他看江润游。   江润游的眼睛还有点红,他的目光看得很远,表情专注,脸颊上残留着一点泪痕。   陆鸣阳下意识抬起手,想用拇指去擦掉那个痕迹,江润游的眼睛眨了眨,他没看陆鸣阳,但讲得很郑重:“谢谢。”   陆鸣阳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合适,他的手就这么悬在空中,顿了几秒,又转了个弯,变成一巴掌拍在江润游肩上:“别这么客气。”   “我们也坐在栏杆上吧。”陆鸣阳兴致勃勃地讲。   江润游没拒绝,他们旁边是一个水泥浇筑的平台,他用手撑住台面,很轻松地就坐了上去。   陆鸣阳“哟”了一声:“你爬墙这么在行啊。”   江润游轻哼:“你以为呢。”   “就是那种不喜欢跟我玩的好学生啊。”陆鸣阳咧嘴一笑。   江润游嫌弃撇嘴,懒得理他。   坐在这里很舒服,这是白昼和黄昏的交界处,天色晦暗不明,连潮水都变得模糊。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浪费时间。”陆鸣阳说。   “这很奢侈。”江润游说。   陆鸣阳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疑惑。   “你应该不懂,我请假会有负罪感。”江润游说。   “你是请假出来玩的啊。”陆鸣阳一脸恍然大悟,关注点完全跑偏。   一年五天年假,工作十年才能有十天。江润游上班这么多年,都没有把五天假期一口气用掉过。   总也做不完的工作,推也推不掉的杂活,狠下心来想请几天假出去玩,又没人跟他一起出游。   哪怕他现在被裁了,拥有了大把的时间,他还是觉得悬浮,好像他就不应该这么闲,坐在海边还要焦虑下一份工作,焦虑房子租金,焦虑是不是有决定做错了。   陆鸣阳当然不会懂,他正笑眯眯地跟路过的欧洲人不分男女平等地打招呼。   “但你都来到这里了,别想那么多,享受此刻。”陆鸣阳认真地说。   江润游觉得刺眼,他讨厌太过阳光的人,衬得他更加半死不活。   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了,看不到陆鸣阳那时刻发光的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江润游提出差不多该回民宿了。陆鸣阳拿出手机来看导航,说,那就再坐公交回去。   “我刚刚查过了,车票可以去烟草店买。”江润游说。   “不用买也行啊。”陆鸣阳不太在意地讲。   “大晚上的,查票的都下班了。”   江润游沉默了,他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所以刚刚刷不了卡才会着急得要命。   “付钱坐车才是常识吧。”江润游说,他控制着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陆鸣阳真当他在开玩笑,他笑着说:“逃票也算欧洲特色啦,欧洲人拿巴黎的地铁闸机当跨栏练。”   江润游没回答了,他看了眼地图,说:“我可以走到地铁站去。”   最近的地铁站距离他们1.8公里,是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   “我们也可以打车回去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淡淡的:“没关系,我自己走。”   说完,江润游就捏着手机走了。   他刚刚查了很多攻略,但社交媒体上关于那不勒斯公交车的帖子很少,他也尝试下载app,但不知道是不是网络问题,进度条一直没有动。   他不想逃票,也不想为此打车,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不如走路回去,这样还能一个人待会儿。   但陆鸣阳很快跟了上来,他让江润游走慢点,他跟他一起走,别这么着急。   江润游加快脚步,闷头顺着刚刚过来的路往回走。   离开了海边,导航提醒他直行,面前是一个隧道,江润游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有一个遛狗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打消了江润游的顾虑,于是他顺着边上的步道,往隧道里走。   隧道里亮着黄色的灯,双车道,还算宽阔,江润游抬头望了一眼,居然一眼看不到另一头的出口。   此时回头,就要撞上跟在后面的陆鸣阳,江润游不愿意,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步行通道很狭窄,边缘布满垃圾,烟头最多,其次是玻璃碎片,在昏黄的光下,像是一滩干掉的呕吐物。   通道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有好多辆车从江润游身旁飞驰而过,带来一阵迅猛的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烟和垃圾的混合臭味。   骑摩托的年轻人鬼吼鬼叫着,旁若无人地超车欢呼,留下的尾气把江润游呛到了,他用手当扇子扇风,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江润游感觉不舒服,刚刚在海边的轻松像一阵风一样消散,其实混乱不堪才是那不勒斯的常态。   “江润游!”陆鸣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隧道里太吵,陆鸣阳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气了!”   江润游抬手想挣脱,他憋着气,说:“没有。”   陆鸣阳根本没听见,他不依不饶地重复:“你在生我的气。”   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点,但江润游被他扯着,没办法移动。   “我说要逃票你生气了,是不是?”陆鸣阳直截了当地问。   江润游转过头,说:“没有,你想多了。”   “你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啊?”陆鸣阳完全把他看透,“你不想逃票坐公交你干嘛不跟我说?”   隧道里是一阵又一阵的风,陆鸣阳的头发被吹乱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江润游觉得很刺耳。   他用力地甩开陆鸣阳的手,声音提高了:“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陆鸣阳愣在那里,他察觉到江润游的情绪不对,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是一个没给出去拥抱的姿态。   江润游后退了几步,他说:“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没等陆鸣阳的回答,转头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可是通道长得像没有尽头,他的身后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江润游感到一丝愧疚,他不该冲陆鸣阳发脾气,他又没做错什么。   听起来陆鸣阳没跟上来,江润游的心却依旧悬着。他气他自己,焦虑又内耗,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又是几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完全无视不能变道的实线,从车流的缝隙中飞速穿过,这声音太吵,反而衬得他背后寂静一片。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想要回头的冲动。   但是下一秒,陆鸣阳就跑了起来,他再一次伸手,捉住了江润游的手腕。   “不行!我们得谈谈!”陆鸣阳喊起来。   江润游有点崩溃了:“谈什么?都说了我们不是一类人!”   “怎么了?”陆鸣阳用力地掰着他的肩膀,咬着后槽牙反问他,“不是一类人就不能做旅伴了吗?”   江润游避开他的眼睛,选择沉默。   “旅伴不用是一类人,恋人不用是一类人,家人也都不是一类人!”陆鸣阳忍不住晃他,“你不能剥夺我这时候跟你一起走回去的权利!”   江润游脑袋嗡嗡响,他迅速抬手,把陆鸣阳的胳膊按了下去,有点难堪地说:“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给个机会让我懂你啊!”陆鸣阳很较真地说。   江润游呆了呆:“有意义吗?”   “怎么没意义?没准我们还能相遇。”   陆鸣阳的眼睛太亮,江润游都觉得被烫到了,他抱起胳膊,很防备地说:“没有这个必要。”   “你还在生气!”陆鸣阳很受伤地嚷了起来。   江润游也有点崩溃:“我就是没办法像你这样心安理得行了吗!你根本不会懂的,我连这个假期都享受不了!”   话音刚落,一辆摩托车刹停在他们身旁,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整齐地排列出一条队伍。   骑车的都是白人男孩,看着年纪都不大,有两辆车后座上坐着女孩。   江润游感到紧张,他想不会这么点背吧,遇到货真价实的外国teenager了?   领头的那个掀开头盔的前盖,爽朗地说:“嘿,两位!不要吵架啊。”   然后是一阵七嘴八舌,有说不要吵架的,也有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有个金发男孩朝他俩吹口哨,说,亲一下就和好吧。   完全被误解了,江润游很想举手投降。   陆鸣阳却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着说:“我惹他生气了。”   完完全全的卖乖语气。   “好好道个歉就好了嘛!”男孩们围着他们,给他出谋划策。   “要不我们带你们去兜兜风?”领头的那个男孩拍了拍摩托车后座。   江润游赶紧婉拒了,他说他畏风,坐摩托车会泪流不止。   大家满脸遗憾,男孩说:“好可惜,这个天气兜风最爽了。”   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围观,江润游一把抱住陆鸣阳的胳膊,说:“谢谢你们, 我们已经和好了。”   领头的男孩挑眉:“真的吗?”   陆鸣阳轻笑,他用手指点了点脸颊,说:“亲爱的,看来需要我们证明一下啊。”   江润游一下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很想踩陆鸣阳一脚。   这群孩子热切地盯着他们,江润游眼睛一闭,脚后跟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陆鸣阳的脸颊。   很轻的一个吻,在欧洲人眼里不算什么,江润游却觉得心脏要跳出来。   这群孩子满意地鼓起了掌,还欢呼了起来,声音在墙壁上撞来撞去。   终于,莫名其妙来劝架的热心人士走了,一队摩托车一起驶离,扬起了高高的灰。   江润游紧张地看他们远去,目送他们出了隧道,他才松了口气。   陆鸣阳插着兜站着,姿态放松地说:“啊呀呀,你原谅我了呀。”   江润游这才意识到他还抱着陆鸣阳的胳膊,他猛得把手一缩,嘴硬着:“才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通道狭窄,只能容纳一个人走路,所以陆鸣阳只能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   “感觉骑摩托车好爽啊!”   “刚刚不应该拒绝他们的啊,好后悔。”   “喂喂喂,江润游,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给点回答嘛。”   江润游的嘴角上扬,兵荒马乱地闹了一通,居然可以看到出口的红绿灯了。   在陆鸣阳拖长了音调喊他的那瞬间,远处的红灯跳了跳,变成了绿色。    第10章 小狗的牙印   走出隧道后不远,他们路过了一个码头,码头上使用了绿白红三种颜色的灯光,从房顶一直延伸到水面,成为一面巨大的意大利国旗。   陆鸣阳看到了,就招呼江润游过去拍照。   江润游拒绝:“我不要拍照。”   “你都出来玩了,干嘛不拍?拍点照给家里人看啊。”陆鸣阳抢了他的手机,把他推过去,让他站在中间。   “你不觉得这样太游客照吗?”江润游很嫌弃,“大摄影师。”   陆鸣阳岔着腿找角度,哼一声:“游客照也很可爱啊,你快点笑一个。”   江润游没笑,他站在那里非常尴尬,让他回忆起小时候,陈韵雯老是安排他跟各种写着地名的大石头合影,照片洗出来,相片上的他总是一脸无奈。   但无论怎样抗议都没用,他亲爱的妈妈对他的滤镜厚得可以,这样的照片还要装订成册,给来访的亲朋好友展示,强迫所有人夸孩子长得好登样。   “很好看呀!”陆鸣阳横屏拍完切竖屏,按了好几张把手机还给江润游。   江润游自知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敷衍地讲了句谢谢,也没细看。   终于走到地铁站,陆鸣阳看了眼地图,说:“其实再走一公里也走回去了,地铁下来本来还要走。”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你不累啊?”   “啊?”陆鸣阳歪头,“不累啊,现在走路多舒服啊,还有风。”   江润游想了想,只坐一站地铁确实不太划算。   陆鸣阳嘿嘿一笑,已经读懂他的表情,他兴高采烈地拉江润游的胳膊:“那走咯。”   江润游被他拖着继续走,突然有一种被狗遛了的感觉。   他们路过三个流浪汉,两个十字路口,一大段上坡,终于回到了民宿。   电梯还没修好,又爬了一身汗。   江润游无法忍受,先去洗澡,当然主要是为了获得一个人的清净。   洗完澡,他拿着吹风机到房间,陆鸣阳正蹲在行李箱前找东西,不知道是翻乱的还是本来就这样随意,这个凌乱程度就像以前他给布布准备的丰荣游戏箱。   最简单的就是在玩具里塞入冻干,小狗嘴巴舌头一起努力,可以玩很久。   江润游呆了呆,他为什么老把陆鸣阳看成是狗?   他赶紧按下电吹风的按钮,先闭起眼睛,吹了吹眼皮。   陆鸣阳洗完澡出来,江润游正在ig上给褚月青发消息,褚月青问他玩得如何,他打开相册想找照片发给她,一打开就是陆鸣阳帮他拍的游客照,拍的居然全是局部。   江润游满脑门黑线,忍不住说:“这拍的是什么?”   “拼图啊。”陆鸣阳笑得贼兮兮的。   江润游的自言自语被回答了,他抬起头,陆鸣阳站在床前,头发湿淋淋的,毛巾搭在脖子里,尾端盖住一半锁骨。   他甩了甩头发,笑起来:“去不去天台玩?”   江润游佩服他的精力,这么一停不停一天下来居然还能折腾。   “去看星星嘛。”陆鸣阳把语调适当拖长,眼睛紧盯江润游。   江润游叹了口气,妥协了:“就一会儿。”   他们又顺着摇摇晃晃的楼梯爬上去,夜已深,天台上也是一片漆黑,好在邻居家挂了个电灯泡,给这里提供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不远处有音乐声,不知道是在开派对还是在街头表演,零星的灯光散落在街头巷尾,城市一半安睡,另一半在摩托的轰鸣声中忽明忽暗。   陆鸣阳开着手机的闪光灯,他在那个被漆成绿色的秋千椅上坐下来,喊江润游过来坐。   江润游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椅子,陆鸣阳立马掏出纸巾,帮他擦了擦。   秋千椅太久没有使用,稍微一动,就发出很艰涩的声响。江润游坐下的时候咔嚓一声,陆鸣阳用脚蹬地让它晃动起来的时候又是一声长长的呜咽。   嘎吱嘎吱。   他们晃了起来,在异国他乡,一个普通的夏夜。   “好像没有星星啊。”陆鸣阳仰着脸,很遗憾地说。   这感觉倒不坏,江润游在夜晚的掩护中悄悄提起嘴角。   紧接着,他被一个易拉罐给冰了一下。   “给你的赔礼。”陆鸣阳笑着说,“意大利的柠檬汽水。”   江润游伸手接过,很奇怪地问:“你哪来的钱?”   陆鸣阳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替他拉开拉环,解释道:“晚上吃饭你去结账的时候,我跟隔壁桌的中国人换的钱。”   “就换了五欧。”陆鸣阳又说,“刚刚你在洗澡,我就下楼去买了。”   一来一回还得爬楼,江润游心里一动,嘴上却装不在意:“你就这么想喝柠檬汽水啊。”   “特意给你买的啊。”陆鸣阳很坦荡。   “无事献殷勤。”江润游讲得很轻,底气不足。   陆鸣阳用胳膊肘碰碰他:“我们聊聊吧。”   江润游一怔,拿着罐子的手心有点发凉,他不想再继续公交车的话题了,真要说起来,该道歉的人是他,他不应该把自己的规则安到别人头上去。   他下意识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鸣阳用脚后跟踩着秋千边缘,膝盖曲起,脸就压在上面,他弯着眼睛说:“给我讲讲你的小狗吧。”   江润游缓慢眨了眨眼睛,没想到陆鸣阳找了一个最柔软的话题。   “布布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江润游的声音放缓了,“那天下雨,我和同学挤一把伞回家,就听到有小狗在叫,它淋了雨,毛都湿透了,我就用校服裹着它,把它带回了家。”   江润游喝了一口柠檬汽水,气泡崩到脸上凉丝丝的,他觉得好酸。   其实他并没有很想要养狗,但小狗太可怜了,如果不管它,它一定会死掉。   看到小狗,陈韵雯倒是很来劲,她追着江润游问他,是不是想要养小动物?   她满脸跃跃欲试,自顾自说,我是不是不能轻易答应你?要趁机提条件,比如让你包办家务?或者让你期末考第一?   江润游撇嘴,我也没说要养啊。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陈韵雯又问。   “养小狗这件事,我爸妈比我还来劲。”江润游有点无奈。   “其实你很喜欢吧。”陆鸣阳的表情特别像当时的陈韵雯,他用胳膊挤他,“你就是不坦诚。”   “但布布来了没多久,我们家开始装修了,只好把它送到外婆家去养。”江润游避开他的话题,“我每天放学都会去看它,陪它玩。”   “外婆家有只猫,天天揍它,它也不记仇,就爱跟在猫屁股后面。”   “那它算是被猫带大的了。”陆鸣阳又碰碰江润游,“给我看看照片嘛。”   “我这个手机里没有。”江润游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他觉得陆鸣阳有点靠得太近了。   “因为是被猫带大的,布布还会埋屎。”江润游忍不住笑了,“不是真的埋屎,就是上完厕所会有一个埋屎的动作,瞎扒拉几下。”   陆鸣阳这次没说话了,他静静地盯着江润游看,哪怕是光线这么差的情况,这双眼睛也太亮了。   江润游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后来我出去读书,和布布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每次我回家,它都会特别兴奋,有一次太激动了,牙齿撞到我的脸上,流了很多血。”   “留疤了吗?”陆鸣阳皱起眉,“听着就好疼。”   江润游下意识抬手,又放下去。疤在他眼尾上面一点,那年他大二,医生说他运气好,没伤到眼睛。   回家之后,布布很蔫巴,看到他回来了,抬起头又垂下去,之后几天也不敢离他太近。   这么多年过去,疤淡了很多,但始终有一个痕迹。   因为太淡了,没有被谁发现过。   陆鸣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江润游的眼尾。   他笑起来,轻快地讲:“这就是小狗的牙印啊。”   江润游愣在那里,晃神间,他已经错过了对陆鸣阳这个行为做出反应的最佳时机,于是他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一只蛰伏着的小虫,让他觉得好痒。   陆鸣阳跟个没事人一样放下手,江润游心里别扭,闷头喝汽水,见陆鸣阳也不说话,他赶紧说:“差不多可以下去了,明天要早点起的。”   陆鸣阳拿着罐子过来和江润游一碰,拖长声音说:“好的,干杯!”   下去的时候,是陆鸣阳走在前面,上半截楼梯黑黑的,只有下面厨房提供了一点光源。   陆鸣阳突然停下脚步,就这么顿在楼梯上。   江润游握着扶手,下意识问:“怎么了?”   陆鸣阳转过身,微微仰起脸,他冲江润游招手,声音带着一点笑:“你再走下来一阶。”   江润游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他们的距离缩短为一阶台阶,他能看到陆鸣阳的十字架耳钉,以及他身后延伸出去的,盘旋而下的狭窄楼梯。   陆鸣阳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勾住了江润游垂在身侧的小拇指指尖。   他没给江润游任何反应时间。   陆鸣阳踮起脚,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无比坦荡地,亲了江润游的嘴角。    第11章 庞贝   这是江润游今天第二次来不及做出反应,等他回过神,陆鸣阳已经下了楼梯,他站在底下仰脸看江润游,笑容十分灿烂。   江润游僵硬地走下去,刚刚那个吻太轻,特别像一个错觉。   陆鸣阳对他说:“确实该睡觉了,车票可以明天到了车站再买。”   他的神态自若,好像给出的不是一个吻。   江润游遏制住了想要抬手摸嘴唇的那种欲望,也不做表情,就这样慢吞吞地走下了楼梯,从陆鸣阳的身侧错身而过,一头扎进了卫生间。   他把水龙头拧开,双手撑在洗手台两边,在哗啦作响的水声中,江润游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难道陆鸣阳是gay吗?!   欧洲的贴面礼也不是这样的吧?   还是说,这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最近根本不想谈恋爱,怎么会有这种幻觉?!   江润游在卫生间天人交战了半天,等他回到房间,陆鸣阳已经卷着被子睡了。   江润游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合着只有他在纠结内耗,始作俑者已经挂着笑容进入甜美梦乡了!   他站在床边瞪着陆鸣阳,刚刚那点旖旎荡然无存,他早就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这类人!   第二天早起赶路,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们随便买了几个牛角包吃。   去庞贝可以在那不勒斯中央车站买火车票,贵一点的车票会沿着海岸线行驶,他们选的恰好是那一班。   这里的车站都没有安检,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没什么事好做,他们就先下到站台去等车。   刚站了没一会儿,有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过来问路,他一口英式英语,问江润游去庞贝是不是在这里等车。   江润游查看了他的车票,很礼貌地告诉他就是这里。   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笑了一下又问他:“你也是要去庞贝吗?”   陆鸣阳有些不满地咳嗽了一下,但没什么用,男人已经讲到他刚从罗马过来,罗马真是太热了,他准备玩完庞贝就去索伦托。   “这么巧啊,我也要往南意走呢。”陆鸣阳径直插了句话进来。   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陆鸣阳,他微笑着点头,又看江润游:“这是你的旅伴吗?”   陆鸣阳一把拉过江润游的手腕,从牙缝里挤了一句:“我们先走了。”   江润游想把手抽出来,但陆鸣阳捏得特别紧,他只好说话:“你干嘛?”   “我讨厌英国人。”陆鸣阳不讲理地说。   江润游无奈地看他。   “就喜欢聊天气。”陆鸣阳哼了一声,“无聊。”   也不知道他在计较些什么,江润游看了下时间,又确认了车次和站台,没跟他讨论英国人。   坐这趟车的人很多,座位是不固定的,他们走了两节车厢才找到位置坐下来。   火车开出车站,行驶没多久,居然下雨了,雨势很大,车窗上直接淌下蜿蜒的河流。   外面一片灰蒙蒙,看不到海。   雨一路下到了庞贝,门口的摊位坐地起价,雨衣五欧一件。   江润游没什么耐心等雨停,当然更不想承认的原因是,他不想跟陆鸣阳两个人这样无事可做地站在车站门口等雨停。   昨晚那个短暂的吻像溅到嘴角的酱汁,擦不干净,带来微妙的黏。   老板随便递了两件雨衣给他们,一件粉色,一件绿色,饱和度很高,料子极薄,像是音乐节下雨会免费发的那种。   陆鸣阳穿上之后扮演鹦鹉,兴高采烈地讲:“这下真可以看到庞贝古城的排水系统了。”   江润游却在心里想,这雨衣用完他一定要晾干带着走,五欧一件,怎么不去抢劫?   他们没请讲解,顺着指示牌往里走,没走多远雨居然停了,等他们走到地势比较高的那一部分,太阳也出来了。   空气中的水汽被蒸腾起来,远处的火山变成一块浅蓝色的剪影。   刚刚的暴雨留下的水洼成为一面镜子,一半映着蓝天,另一半是两千年前就存在着的石柱的倒影。   脚下是绵延不绝的断壁颓垣,风裹着潮湿和闷热席卷而来,树影摇曳间,江润游突然觉得有些悲伤。   陆鸣阳却相当煞风景,他张着嘴巴哇来哇去,说:“上次来那不勒斯居然没来庞贝,这里比我想象得还要神奇。”   “你说你是特意为了庞贝来的,现在愿望实现了啊。”陆鸣阳拖长语调,“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啊?”   江润游很难得地拿起手机拍照,他没有坦白内心感受,反而说起了别的事:“布布去世之后,我回了趟家,正好那会儿我辞职了,就一直在家里住着。我妈看我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就劝我出来玩玩。”   那天张韵雯在晚饭前进了江润游的房间,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像是早就盘算好那样,伸手抽出一本百科大全来,很精准地翻到了庞贝古城那一页。   介绍的那几页满是荧光笔的记号,书页也比其他的要皱巴,最底下有反复折角的痕迹。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看庞贝古城了吗?你难得有空,不如去趟意大利。”张韵雯微笑着说。   那时候的他,状态应该太糟糕了,哪怕是张韵雯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眼睛里都有掩盖不住的担忧。   “现在最想跟我妈妈说的就是谢谢了,如果不是她不停念叨,我大概也不会来。”江润游很放松地笑起来,他把雨衣脱掉了,让风吹干他贴在脸上的头发。   “刚刚下大雨的时候真的很绝望,就像我在罗马被偷的时候那样,可能生活就是这样吧,你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不能再倒霉了,麻烦事还会继续发生。”   江润游说得很平静,陆鸣阳侧着脸,认真地听。   “但我真的来到了庞贝古城。”江润游眼睛发亮,他重复着,“我真的来到了这里。”   远处的遗址上,有一大片花旁若无人地盛开着。   陆鸣阳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说:“那真是太好了。”   他读懂了江润游的言外之意,来到庞贝,糟糕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这一刻,他们并肩站着,面前是具象化的沧海桑田。   这样就够了。    第12章 就是约会啊   在庞贝逛了大半天,早上的雨水已经完全蒸发,石头路被太阳晒得反光,陆鸣阳用宣传册当扇子,说自己是火山石烤肠。   江润游把想看的地方转了个遍,最后一站是竞技场,不过它正在修缮,只能站在外围看一看。   附近有好几棵伞松,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陆鸣阳仰着脸,说:“好饿,好想吃火山石烤肠。”   江润游本来想嫌弃他煞风景,但肚子先一步叫起来,这下好了,他也很想吃烤肠。   可惜不在国内,不然就算在玉龙雪山,也能买到热乎乎的烤肠。   “该看的也看完了,我们出去找个店吃饭吧。”江润游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下午了。   陆鸣阳“啊”了一声:“可我想回那不勒斯吃海鲜意面。”   “我昨天在ig上看到的推荐,感觉很香。”陆鸣阳向他展示相册中的截图。   “你不饿啊?”江润游问他。   “饿是饿的。”陆鸣阳诚实地说,“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面包什么的,先垫吧一口。”   看来是真的很想吃这家意面,江润游点了点头:“那快走吧。”   顺路一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可颂,一边掉渣一边咬,就这样走去了车站。   回程的时候看到了海,那不勒斯的海是深蓝色的,在火车匆匆驶过的空隙里,江润游看到很多人穿着泳衣躺在黑色的礁石上。   江润游心里叹口气,他要是有很长的假期可以挥霍,他也想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   好可恶。   他身边就坐着这么一个可以随便浪费时间的人。   江润游偏头看他,陆鸣阳也在看窗外,这么一来,两个人的视线相撞,陆鸣阳立马弯起眼睛,伸手冲江润游比了个心。   发什么神经?   江润游火速转脸,低头扒拉手机。他知道陆鸣阳还在看他,他只好把谷歌地图划来划去,装作很忙的样子。   陆鸣阳轻笑,从包里拿出他的徕卡,对着车窗,按下了快门。   陆鸣阳选的餐厅离车站不远,他们穿过被阳光晒透的大街,转进小巷,头顶翻飞着印着马拉多纳画像的旗帜。   陆鸣阳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对街边的小店充满兴趣,江润游必须分心去看他,不然下一秒,这人就会自动偏航,溜达进人家店铺里。   比如这一次,江润游喊他没喊住,伸手揪住他的衣袖,颇有点无语地讲:“你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陆鸣阳指橱窗:“但这个好漂亮。”   这家店门面很小,橱窗的布置很简单,背景是黑色的绒布,放置着几个首饰架。   江润游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珍珠项链,中间有一个椭圆形的装饰,浮雕着一个女性的侧脸。   “这是卡梅奥。”陆鸣阳又开始尽责地扮演地陪,“是一种浅浮雕雕刻技术,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纪。”   “一般是用贝壳和玛瑙来雕刻的,那不勒斯这边有很多卡梅奥的小店,不过除了正儿八经的手工匠人之外,也有用来坑游客的。”陆鸣阳挑眉,“那些基本都是塑料树脂做的。”   “那这家店呢?”江润游问。   陆鸣阳凑在橱窗前,说:“贝壳是有特殊的质感的,你过来看,很有光泽。”   江润游也弯下腰,这一枚胸针上也是一个女性的侧脸,神情平和而温柔,一头美丽的卷发上装饰着鲜花。   “这应该是花神。”陆鸣阳用英语说她的名字,“Flora。”   “两位,要不要进来看看?”   江润游一抬头,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老爷爷,脖子上挂着一副眼镜。   陆鸣阳笑着和他打招呼,由衷地说:“这些作品太精美了。”   老爷爷按着门把手,邀请他们进到店里。   店堂中央是一个工作台,上面堆积着材料和未完成的作品,老爷爷说他们可以随便看,又问陆鸣阳是不是对卡梅奥有研究。   “我大学选修过这节课,也尝试过自己雕刻,不过真的太难了。”陆鸣阳笑着说。   老爷爷的英文不是特别好,语速放得很慢,他说他刚开始学的时候,有一回崩溃了,一边哭一边雕。   江润游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不管是跟民宿老板,还是跟这个手工匠人,明明用意大利语沟通起来更顺畅,陆鸣阳却一直在坚持用英语交流。   他弯着腰在看展示柜里的饰品,心里想起另一件事。   之前张烁有个高中同学来上海,他们一起去吃饭,席间两个人一直在用粤语交流,江润游小时候不爱看港片,他们语速又很快,听起来就像一门外语。   一开始他还试图理解,到后来直接算了。   最后吃完饭,送走了老同学,他和张烁站在路边打车,张烁拿出烟来点,语气不太高兴,他问江润游后面为什么板着个脸?   江润游拿着手机在回复工作消息,他没注意张烁的脸色,实事求是说,老板刚刚发神经,非要裁掉一个怀孕的女同事,他给老板普法,老板让他想想办法。   现在想来他应该直接表达他的不满才对,一个认识没两天的人,都会特意选择英语对话来体贴他,而他的男朋友,居然毫不在意地把他放在听不懂话的窘境中。   可能人一谈上恋爱,就会不可避免地恋爱脑起来。   他居然忍了一顿饭的时间,直到最后也没一句抱怨。   “啊呀,这个造型很特别呢。”陆鸣阳从江润游背后探头,笑着说。   江润游的眼睛缓慢对焦,他这才看到,他面前的这一排吊坠,除了人像之外,还有小猫和小狗。   “卡梅奥一般都是人像雕刻,最多的是朝右的侧脸。”陆鸣阳说。   江润游盯着那根小狗吊坠看,小狗的耳朵垂下来,表情像是在微笑。   “我爱人特别喜欢小动物,所以我就做了几款小动物的贝雕。”老爷爷也走了过来,给他们介绍。   江润游觉得这只小狗有点像布布,他看了眼价签,这个吊坠要70欧。   “你是不是想到你的小狗了?”陆鸣阳这句也是用英语说的。   老爷爷很热情地说:“我给你拿出来看看吧。”   江润游却摇了摇头,他说谢谢,不用麻烦了。   出了店门,陆鸣阳有点疑惑:“我看你很喜欢那个吊坠,干嘛不看看?”   “太贵了。”江润游坦诚地说,“我又不会买,看了也是浪费。”   “我帮你砍价啊,这边刷卡老板要交税,如果付现金可以便宜点的。”陆鸣阳在他背后探头探脑,讲话声音立体环绕,“虽然我对卡梅奥研究不多,但这家店确实是手工雕刻的,这个价格也差不多。”   江润游猛得停住脚步,陆鸣阳刹不住车,下巴直接撞上他的后脑勺,牙齿磕在嘴唇上,他嗷地惨叫一声。   江润游抿着嘴唇,没表情地看他:“你到底要不要去吃饭?”   陆鸣阳察觉到江润游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继续说:“你明明很喜欢那个吊坠,干嘛装作不感兴趣?”   “因为我觉得太贵了。”江润游又重复一遍。   陆鸣阳闭嘴了,隔了一会儿说了句抱歉。   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陆鸣阳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但我觉得,如果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也可以为他破例。”   江润游握紧了手又松开,这种时候他很羡慕陆鸣阳,不像他这样别扭又拧巴,想问题总在计较是不是亏了。   他当然负担得起六百块的饰品,他只是觉得不值,也没有这种消费习惯。   哪怕他确实很喜欢。   江润游叹了口气,说:“吃饭去吧。”   陆鸣阳歪头看他,认真地讲:“如果突然后悔了,想要回去买,你可不要不好意思跟我说啊。”   陆鸣阳不再坚持说服他,江润游感到一阵轻松,他“嗯”了一声,很郑重地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陆鸣阳盯着他笑了,他抬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江润游的肩膀:“走咯,请你吃饭。”   江润游还没来得及吐槽呢,就被陆鸣阳握住了肩膀,他微笑着,推开餐厅的门。   这居然是一家花园餐厅,穿过前台,后面就是庭院,今天天气好,阳光洒落,角落里是一棵大树,树叶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能看清叶子的脉络。   江润游眨巴眨巴眼睛,他看到庭院里都是双人位,一对一对都是情侣在吃饭聊天。   陆鸣阳从侍者手里接过了一朵黄玫瑰,他挨着江润游,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没走错吗?”江润游十分疑惑。   陆鸣阳把玫瑰举到他的面前,大大方方地讲:“当然没有。”   “我们就是来约会的啊。”    第13章 和世界失联   江润游一头雾水地坐下来,他接过菜单,翻了翻,有点艰难地说:“你中文挺好的吧。”   陆鸣阳看他,有点困惑:“挺好的,我大学才来的意大利。”   “那你说什么约会?”江润游表情有点尴尬。   这下轮到陆鸣阳不解了:“我说错了吗?”   江润游沉默几秒,他意识到他们俩应该是不在一个频道上。   “评价都说他们家的海鲜意面特别好吃。”陆鸣阳说,“你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在约会?”江润游追问道,“就因为你昨天晚上……”   江润游没说下去,他以为陆鸣阳和他一样,早就把那个吻当做意外处理。   “对啊,所以我特意选了这个餐厅,很漂亮吧。”陆鸣阳坦荡地说。   “你喜欢男的吗?”江润游有点难以置信。   “对啊。”陆鸣阳眨眨眼,“我看起来不明显吗?”   江润游看他,虽然陆鸣阳耳朵上有五个钉,但他更像安福路上那种潮人而不是gay。   “难道我很明显吗?”江润游忍不住问。   “我们在罗马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啊。”陆鸣阳笑了,他很直白地看江润游,“你只会看路过的帅哥和小狗,对女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江润游:“……”   “我把话挑明了说吧。”陆鸣阳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十指并拢,指尖相抵,“其实我刚见到你就挺有好感的,我虽然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但欧洲人的长相真不是我的菜。北欧就更别提了,路上连人都见不到几个。”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江润游很诧异。   陆鸣阳歪了下头,笑了:“现在不也是及时行乐吗?”   说完他低头指了指菜单,说:“喝点酒吧,怎么样?”   江润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也看菜单,他说随便,你点吧。   “既然是约会那这顿就你买单吧。”这话说得赌气,江润游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陆鸣阳总是控制不住脾气。   “当然。”陆鸣阳毫不在意,还笑得非常灿烂。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润游泄了气,他想算了,后天他就要离开那不勒斯,马上就能和这个莫名其妙的旅伴一拍两散。   他们点完了菜,服务生先拿来了白葡萄酒,陆鸣阳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拿着酒杯,和江润游那一杯轻轻一碰。   江润游喝了一口酒,他心里还积着一口气,但此时他要是再谈这个话题就显得太过在意。   有时候对待一件事过于认真会让两个人都变得尴尬。   他只要轻轻揭过这个话题就好,于是他选择和陆鸣阳聊刚刚的卡梅奥小店。   但这家店上菜速度实在太慢,大概是为了给情侣们足够的谈天时间,江润游有点没话讲,就打开手机,检查了一下邮箱。   一检查就血压高了,他离职都快两个月了,前公司居然还在给他发邮件。当时他工作都交接清楚了,这会儿又来问他,语气还相当不友好。   江润游懒得理,一想到前公司那个不专业的老板他就来气,他关了手机,面无表情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陆鸣阳看他变脸,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啦?饿了吗?”   江润游叹了口气:“没,是工作上的事。”   他想还好他手机被偷了,不然一定有更没边界感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陆鸣阳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机扣下去:“你在度假诶,不要看工作。”   “你倒是讲得洒脱。”江润游无奈地说。   他看着空杯子,有些泄气地靠在椅子上:“我都离职了,还那么多破事。”   他皱起眉,表情也懒得收敛了:“你说我都来意大利了,怎么烦心事也追着我来了?”   江润游低声骂了句脏话:“这些事能不能全部消失啊!”   话音刚落,餐厅里的音乐突然停了,前台的灯也应声而灭。   江润游愣住了,他看到陆鸣阳的卧蚕弯出一个很大的幅度,眼睛里的笑意倾泻而出。   “你会魔法啊?”陆鸣阳笑着说。   服务生恰好过来上菜,江润游赶紧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服务生见怪不怪,他一耸肩:“应该是停电了吧。”   “好消息是你们的菜都做好了。”服务生放下餐盘,说了句俏皮话,就走了。   江润游拿起叉子又放下,打开手机发现连网都没有了。   “你有网吗?”江润游看陆鸣阳。   陆鸣阳看了下手机,摇了摇头。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先吃饭吧。”陆鸣阳完全不在意,“没准一会儿就好了,意大利的电力系统和意大利人一样不靠谱。”   这家店的菜味道不错,比罗马强很多,江润游逛了大半天也饿了,很认真地咀嚼着。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灯还黑着。   于是每一桌的话题都转成了停电的事,最后连餐厅老板也出现了,他带来了新消息,说不光是那不勒斯没电,他打电话问了朋友,应该是整个意大利都停电断网了。   现在的状况就是,连刷卡都刷不了。   江润游来之前,褚月青跟他说不用换太多现金,这里刷卡很方便,现金多了容易被小偷盯上。   所以他身上只有零星几欧的硬币。   江润游把面前快要融化的小蛋糕一切为二,他用中文说:“看来咱俩要吃霸王餐了。”   陆鸣阳直接同意:“那观察一下逃跑路线吧。”   江润游:“……”   陆鸣阳盯着他笑起来:“逗你的,不过两点钟方向有一对情侣,看起来都是中国人,我们去跟他们换点钱。”   江润游把自己那份小蛋糕塞进嘴里,跟着陆鸣阳站起来。   陆鸣阳很客气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开门见山地问他们能不能换点现金。   他打开了他的ig主页,说:“我还算是一个有点粉丝的博主,如果我没还钱,可以去挂我。”   女孩很友好,拍了照片之后问他们需要多少钱。   陆鸣阳转向江润游:“你那个小本子给我一下,还有笔。”   江润游也没思考,从包里拿出本子递给他。   陆鸣阳翻到最后一页,对女孩说:“我们互相拍一下微信二维码,然后我把我的ig,微博,小红书账号都写给你,身份证号码也给你吧,方便你挂我。”   女孩被他逗笑:“没事的,出门在外,今天帮了你也是帮助未来的我自己啊。”   陆鸣阳在纸上唰唰唰地写:“还好世界上到处都是中国人,祝你发财!”   写完他把纸利落一撕:“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他们付了账,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的酒喝完。   电却迟迟没有来,一直干坐着也没劲,两个人就说出去转转。   出了店门,走到马路上,才发现世界都有点乱套,红绿灯熄灭了,车子和人都乱哄哄的,在十字路口堆积起来。   没了网络,他们也没法看导航,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本来打算要去圣埃莫堡看日落,这下缆车铁定也停运了。   陆鸣阳正在和水果店的老板交谈,问他收音机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老板说只听到是电网超负荷,除了意大利,周边国家也有停电的,说是正在抢修了,预计要七八个小时才能恢复正常。   陆鸣阳把这段话翻译给江润游听,他一摊手,“啧”了一声:“我们这也是见证历史了。”   “好像连水都停了。”陆鸣阳望了望天,“还好民宿的冰箱里有很多果汁。”   江润游叹了口气,如果第一天到意大利就碰上这种事,他一定会抓狂。但最近几天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搞得他都麻木了。他看着乱糟糟的街道,心情居然是异常的平静。   “怎么说,我们去哪里?”陆鸣阳转头看他。   手机仍然是网络异常,江润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点想笑,居然有一天会这样失联。   因为手机丢了回复不了微信,因为断网了处理不了邮件,江润游感到久违的轻松,他甚至提起一点嘴角,兴致勃勃地讲:“我们去草坪上躺一会儿吧。”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以前他还在张江上班的时候,住的地方离地铁站比较远,所以他总是骑共享单车过去。   沿途会路过一个小公园,早上有一些跑步和遛狗的人,公园不大,隔着栅栏他能看到一块很平整的草坪,天气好的时候,那一片绿色上会跳动阳光。   偶尔周末出门的时候,他也会路过那里,有一次看到一个女孩躺在草坪上,摆了一个大字型。   阳光就这样照着她。   这个画面一直在江润游的记忆里,他很想去那个公园走一走,但平时赶着去上班,周末出门又总是有事,一拖再拖,到后来他辞了职,搬了家,就没再去过那附近。   陆鸣阳响应超快,在江润游还在想那个小公园的时候,他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和小学生郊游一样兴奋。   江润游被突然的肢体接触吓到,但他没有拒绝陆鸣阳的掌心,突然的停电让他心里的一些束缚也消散了。   他想算了,一辈子也遇不到几次这样的事情,和世界失联的七八个小时里,他也想要做一些平时不会去做的事。   于是他回握了陆鸣阳的手,仿佛有一束阳光精准地落下来,手心变得温暖熨帖。    第14章 我也给你唱首歌   他们没找到公园,但找到了一大片草坪,已经有不少人在享受阳光,陆鸣阳拉着江润游过去,他弯下腰,摸了摸草坪,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润游蹲下来,也学他摸草坪,叶子是柔软的,有着很可爱的绿色,泥土被太阳晒得干燥而蓬松,散发出很淡的青草气味。   陆鸣阳仍然牵着他,江润游感受着手心贴在一起的热度,努力去忽略这种微妙的拉扯感。   他们也没带可以垫的东西,干脆就直接坐下来。   阳光正好,这一片草坪似乎跟外面混乱的世界有结界,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或者看书,远处还有一个男孩在跟小狗玩飞盘。   江润游如愿以偿地躺下来,阳光覆在他的脸上,后颈被青草托着,有点凉。   陆鸣阳也躺下来,他很开心地说:“天气真好。”   “我在米兰念书的时候,从来没珍惜过阳光,后来去了芬兰上班,不吃维d真的要抑郁。”陆鸣阳说。   “因为极夜吗?”江润游闭起眼睛,问他。   “北欧不适合人类生存。”陆鸣阳叹了口气,“其实我有时候也后悔,那个时候换工作怎么就选了芬兰。”   “但北欧福利很好吧。”江润游听出陆鸣阳是真的苦恼,于是他试图安慰他。   “其实我很喜欢我的工作。”陆鸣阳诚实地说,“但芬兰别的我都不喜欢,饮食,天气,芬兰人。”   江润游沉默了一会儿,说:“但至少你喜欢你的工作。”   闭着眼睛也更容易讲出一些难开口的话,江润游继续说:“我觉得,能做好一件事就很好了。我讨厌我的工作,但我没法离开它。但你喜欢,你比很多人都强。”   陆鸣阳轻笑,他转过脸,看江润游,满足地说:“被你夸了觉得好开心。”   江润游觉得脸上有点烫,他抬手挡住一点阳光。   “其实我有点想回国发展,但所有人都跟我说国内又卷假期又少,芬兰就是气候差了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陆鸣阳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的那种人。”江润游说。   陆鸣阳愣了下,笑了,他很坦诚:“我超在意的,特别是我爸妈的想法。”   “能不让自己后悔就好了。”江润游认真地说。   陆鸣阳把身体打开,摆成一个大字,左腿很不要脸地压在江润游的膝盖上,他仰天长叹一口气:“那可太难了啊!”   江润游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用指尖挠了挠陆鸣阳的手心。   然后他的手就被更用力地握紧了,陆鸣阳笑着说:“算了,不想了,我们现在在约会呢。”   谁跟你约会了?江润游在心里反驳,但太阳好舒服,和陆鸣阳的手心一样,充满暖意。   躺了好久,电还是没来,手机也没得玩,江润游眼皮越来越沉重,在睡着前,他还记得把挎包塞到背后,用力压住了。   睡觉时梦见张烁在给他讲什么date理论,分六点,聊什么话题可以看出对方的为人。江润游听得困死,他想date搞得也像上班,他不如在餐厅门口吊死。   但梦里的他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假装很感兴趣的样子。   然后梦就有点失控了,餐厅的门被拍开,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响声,陆鸣阳像演电影那样冲了进来,径直跑到他们这一桌旁边,拿起江润游的水杯就一饮而尽。   江润游看傻了,陆鸣阳长舒一口气:“渴死我了!谢谢你!”   江润游就这样醒了,他的头顶刚好经过一片云,他眨巴眨巴眼睛,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他想起来了,他正在那不勒斯,意大利停电了。   江润游感觉脑袋底下垫着什么东西,他抬手摸了摸,是今天陆鸣阳用来当配饰系在腰上的那件条纹衬衫。   他转过脸,看到陆鸣阳也躺着,呼吸十分均匀。   江润游赶紧伸手去摸他的挎包,还好钱包和手机都还在,他一骨碌坐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   陆鸣阳打了个哈欠,也醒了,他抬手看表,很悲惨地嚷了一句:“怎么才过去了一个小时?!”   “你怎么也睡了?”江润游有点生气地看他。   陆鸣阳很抱歉地看他:“本来是想放哨的,但是没手机玩太困了。”   江润游噎住了,明明他自己睡得更早,好在东西也没丢,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说:“突然觉得时间好慢。”   “要不要走到海边去?”陆鸣阳仰着脸看他。   “海边?”江润游愣住了。   “反正也没事做。”陆鸣阳笑了,“我刚刚跟老板要了一份地图,应该可以找到路。”   事实证明,无聊确实会把人逼疯,两个人身上带着没拍干净的草,居然就这样,往海边出发了。   陆鸣阳分给江润游一只耳机,他说还好还有一些已经下载的歌可以听。   他们沿着路慢慢走,可能是那不勒斯本来气质就杂乱,突然的停电也没影响这个城市继续运作。   等他们走到海边,才发现海景餐厅里依旧坐满了人。   昨天的餐厅老板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宾,说因为停电,全场酒水打八折。   他俩没现金,打一折也消费不起,只好吹免费的海风。   他们靠在栏杆上,耳机里的音乐仍在流淌,江润游微微眯起眼睛:“想不到你听的歌都是没有歌词的。”   “这不叫没有歌词,这叫后摇。”陆鸣阳很认真地说。   “后摇?”江润游有些疑惑。   “后摇是后摇滚,也是一种摇滚乐。”谈到喜欢的话题,陆鸣阳格外来劲,“不过这种风格大部分是没有歌词,更专注于器乐演奏上。”   “你觉得好听吗?”陆鸣阳看他。   江润游点了点头:“有几首挺好听的。”   陆鸣阳又笑了:“你不用勉强自己顺着我的话讲的,也不用装作感兴趣的样子。”   江润游被他看透了,嘴唇抿紧了,说:“你有时候太直接也不好。”   “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陆鸣阳爽朗地说。   这话听着像在故意刺他,江润游听着耳机里的旋律,很嫌弃地“切”了一声。   “那你平时听什么歌?”陆鸣阳问他。   江润游思考一会儿,说:“港台金曲吧,我妈爱听。”   这时有对白人情侣走过来,想要陆鸣阳帮忙拍张合影,男人在一旁开玩笑:“找你们拍照最安全了。”   陆鸣阳爽快答应,一边构图还一边指导动作。   礼尚往来,这对情侣问他们需不需要一张合影。   江润游正要拒绝,陆鸣阳已经递上了手机,他走过来,一把揽住江润游的肩膀。   深蓝色的海湾是他们的背景,陆鸣阳微微侧头,发梢离江润游很近。   拍完照片,又互相道了谢,陆鸣阳撞撞江润游的肩膀,说:“手机拿出来,我drop给你。”   手机弹出一张新的照片,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像两颗猕猴桃。   他们继续沿着步道走,陆鸣阳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江润游:“还好把餐厅的水带了出来。”   走了半天确实渴了,江润游接过水,喝了两口。陆鸣阳看他喝完了,又自然地接了回去,仰起头,也喝了一大口。   江润游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心说,只有一瓶水也没办法。   前方不远处聚集了不少人,有音乐声传出来,江润游顺着看过去,围栏上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他抱着一把吉他,看起来比一般吉他要小一点。   再走近一点,鸭舌帽旁边站着一个头发很卷的男人,他拿着小提琴。   鸭舌帽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流畅的下巴。卷毛长得相当好看,个子也高,江润游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们正在唱一首英文歌,陆鸣阳显然听过,他轻轻地跟着一起哼。   所以他们也停下脚步,站在外围,欣赏这一场演出。   鸭舌帽男人抬起头,他很年轻,有一张甜蜜的脸,陆鸣阳“呀”了一声,说:“这不是许惊洲吗?”   “你认识?”江润游问。   陆鸣阳笑了:“他是个明星啊,旁边那个应该是余深,你没看过《顺流而下》吗?是个音乐综艺。”   余深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江润游就有点印象了,前几年有个比赛,他同事一直喊他帮忙投票,褚月青也是,有一年她回国,硬拉着他去看余深的演出。   陆鸣阳张望一番,指了指旁边的摄影师:“看来是在录节目呢。”   “这个综艺挺好看的,就是好多音乐人去不同的地方路演。”陆鸣阳对这个门儿清,“火了之后飞行嘉宾就特别多,网友说《顺流而下》是照妖镜,路人碰到他们发视频到网上的太多了,唱得难听的根本藏不住。”   江润游认真地讲:“他俩唱得很好听呢。”   “他俩是这一季的常驻,他们声线很搭,我也喜欢。”陆鸣阳说。   一曲结束,围观的人热情地给出掌声,说话的人是余深,他的英语很好,做了自我介绍又宣传了节目,还问大家玩不玩风靡全球的小红书,等有网了可以迅速关注一下。   意大利人本来就热情,一来一回都聊上了。一旁的许惊洲显得有些安静,他重新戴了一下帽子,神情很放松地在左顾右盼。   这里中国人不常见,许惊洲转过来,正巧看见他俩。   他歪过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陆鸣阳抬起手,挥了挥,仿佛在跟熟人打招呼。   江润游佩服他的自来熟,但他没想到,下一秒,陆鸣阳径直走过去,问他:“小许,吉他能借我一下吗?”   许惊洲一挑眉,很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他跳下石头围栏,拍了下余深的肩膀,对他说:“小余,录得差不多了,我去旁边玩会儿。”   余深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许惊洲走过来,把吉他递给陆鸣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去找找信号,我要是没回来,你们用完给余深就行。”   说完,他就异常潇洒地走了。   江润游看呆了,想一出是一出的陆鸣阳碰上了和他一个德行的人。   陆鸣阳把吉他背上,有点不熟练地扫了下弦,笑眯眯地讲:“润游,我也给你唱首歌吧。”    第15章 我想要   “不用。”江润游立刻拒绝。   陆鸣阳表情一下子僵住,很受伤地问:“为什么?”   江润游吸了一口气:“反正就是不用了。”   陆鸣阳了然地笑了:“这里人太多了我一唱一定会吸引很多目光,甚至是那个摄像机,所以千万不要唱歌,对吗?”   江润游转头就走:“知道就好,快把吉他还了。”   “才不要。”陆鸣阳贱嗖嗖地说,“不过你可以走得远一点,假装是路人。”   真是好主意,江润游脚底抹油,走得飞快。   陆鸣阳真就没动,他在原地清了清嗓子,潇洒地扫弦,弹出一段旋律来。   江润游叹气,停下脚步,但不看陆鸣阳,他假装不认识他。   围观的人还以为又是节目录制,都纷纷投去目光。   陆鸣阳用意大利说了几句,江润游没有听懂。但围观群众的反应微妙,像是在起哄。   江润游忍不住转过一点脸,他看到陆鸣阳靠在围栏上,他今天穿了淡蓝色牛仔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脖子里挂一条金属细链,身上背了一个纯装饰的什么也装不了的镂空皮质菜篮子,头发还精心抓过。   特装逼地站在那里弹吉他,仿佛在等着人按快门。   陆鸣阳微微一扬下巴,这次换成英语了,他说:“我要唱一首中文歌。”   海风裹着琴声和歌声,就这样荡进江润游的耳朵里。   陆鸣阳唱的居然是一首粤语歌。   江润游也不太听得懂,只觉得旋律相当温柔。   陆鸣阳唱歌的嗓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一点,像一把温暖的木琴。   趁着陆鸣阳在认真弹吉他,江润游悄悄走近一点。   “你怎么站在这里?”一个声音响起来。   心虚的时候被抓包,江润游吓得差点喊出声。   许惊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站在江润游旁边,笑着说:“你男朋友弹错好几次了。”   江润游:“……”   “他不是我男朋友。”江润游尴尬地说。   许惊洲挑眉:“那我误会了,不过他说要唱歌给你听,你怎么躲这么远?”   江润游撇嘴:“我嫌丢人呗,越听越觉得粤语也是他乱唱的。”   许惊洲弯起眼睛笑了:“确实是乱唱的。”   “但挺好听的。”许惊洲说。   “都唱错了也好听吗?”江润游皱眉。   许惊洲看他一眼:“我猜你不听摇滚乐,摇滚乐队的主唱很多唱功都很差,他们随心所欲地唱,但是摇滚乐的现场又是最有生命力的。”   “能打动人心的就是好音乐。”   在人群之中,哪怕忘词弹错也没有自我怀疑的陆鸣阳,自信的样子简直灼人。   江润游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但怎么他唱的歌让他觉得如此动听?   许惊洲在轻轻跟着陆鸣阳唱,在这一首歌的最后,江润游突然听懂了歌词。   /   我俩这天初约   逛遍市区所有路灯   与你有种恋爱预感   在陆鸣阳微微拖长的尾音中,江润游心跳得好厉害,他再不愿意承认,心里说了一万次讨厌,讨厌他莫名其妙的出现,讨厌他阳光灿烂的性格,讨厌他那些理所当然。   但在这个停电断网的世界里,像是不用害怕被窥探被传播,他的心诚实地说,那根本不是讨厌。   他就是喜欢陆鸣阳,被他吸引,想要靠近。   最后一个音符熄灭在陆鸣阳的手指尖,世界出现一秒钟的寂静,紧接着,仿佛奇迹一般,街灯突然亮了。   陆鸣阳的背后的海湾,那里层层叠叠着的建筑也一同亮起了灯,仿佛上帝之手按下了星星的开关。   江润游微微睁大眼睛,他听到人群的欢呼声。   他看到陆鸣阳满脸笑容地朝他走来,他把吉他摘下来,姿态像一个骑士,他走到江润游面前,把吉他还给许惊洲。   许惊洲“哦哟”一声:“我不打扰你们了,来电了,我得去跟家里人报个平安。”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鸣阳看着江润游,不说话。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所有人都举起手,打起了节拍,他们在合唱一首歌,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意大利语歌谣。   气氛欢快得仿佛像一个庆典,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还不给我个拥抱吗?”陆鸣阳慢慢地说。   江润游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拥抱住了他。   潮水声,欢呼声,将他们整个兜住。   陆鸣阳的手在他的背后打成结,他在江润游的耳边轻轻地感慨:“劫后余生啊。”   江润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明明世界已经从脱节中回归正轨,他却觉得不舍,他希望断网断电依旧能存在,他想要理所当然地做一些脱轨的事情。   这种想法催促着他,江润游收紧胳膊,呼吸很重地说:“我们回去,回民宿。”   “怎么了?”陆鸣阳低头看他。   江润游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神有多直白,陆鸣阳呼吸一滞,他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离开海边。   他们拦了一辆的士,手始终没有放开。   十几分钟的车程,江润游以为自己会变得冷静,但是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刷卡付车费,连刷卡的过程他都觉得太慢了。   他们一言不发,牵着手爬楼梯,yu | 望像一个面团那样飞速膨胀,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它涨破了。   江润游主动吻住了陆鸣阳的嘴唇,他的呼吸很重,眼神比呼吸还重。   “润游,润游。”陆鸣阳还有一些理智,他捧住江润游的脸,问他,“你确定吗?”   海边的激动,再加一口气爬楼再来的副作用,江润游扒着陆鸣阳的肩膀,不假思索地说:“我想要。”   民宿的浴室很窄,浴帘被打湿之后黏在身上,像一层膜。   江润游靠着墙,头微微扬起,视线却是往下的,在雾气中,他可以看到陆鸣阳的发旋。   “没有t ao,真的没关系吗?”陆鸣阳抬起头,他的头发全部梳到了后面,露出额头,和一双热烈的眼。   “你别说废话了行吗?”江润游被瓷砖冰了半天了,他抬起左脚,踩上陆鸣阳的膝盖,“就这样做。”   他这样说,陆鸣阳也不忍了,他顺势捉住江润游的脚踝,慢慢直起身。   浴帘又换了个角度贴到江润游的身上,他皱着眉,闷 哼一声。   浴室太小了,江润游总觉得差一点,他揪了下陆鸣阳的头发,说:“去外面。”   浴帘外面全是水,地上也是,湿脚印从浴室蔓延到卧室,江润游按住陆鸣阳的胸口,翻 身坐在他的身上。   陆鸣阳有点被他吓到,他捏住江润游的腕骨,ai mei地讲:“宝贝儿,你这简直判若两人。”   江润游懒得跟他打嘴炮,只是说:“开灯,这样我看不清。”   陆鸣阳骂了句脏话,按下开关的时候,他真的很怕自己流鼻血。   读大学的时候,他们老是去逛美术馆,欧洲的石膏像他早就看腻了,可是眼前的男人却这么好看,他的身体柔韧纤长,小腹上散落了几颗痣。   陆鸣阳很想要添。   江润游的头发还在滴水,混合着汗水滴到陆鸣阳的皮肤上,他很快找到了让自己舒服的节奏,他摆 | 着腰,甚至骂了脏话,他说他爹的真爽。   陆鸣阳着迷地看着,他没想到江润游在这种事上是这么坦诚的人,他掐着他的腰,低沉着声音夸他,喊他宝贝和甜心。   一次之后江润游觉得累,他靠在床头,让陆鸣阳来。   “要是有烟就好了。”江润游呼出一口气。   陆鸣阳挑眉:“原来你抽烟啊。”   江润游的肩膀和床头撞着,他皱着眉,说:“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抽一根。”   “现在我觉得很舒服,也想要来一根。”   “靠。”陆鸣阳骂了一句,“这样夸我,我得更卖力啊。”   江润游笑了,他的神情懒懒的,朝他勾了勾手:“过来点,想亲你。”   陆鸣阳头 | 皮 | 发ma,他想他完了,现在哪怕是江润游手里拿着一个项 | 圈,他也会乖乖凑上去,求他为他戴上。   折 腾了大半宿,江润游去冲了个澡就睡了,陆鸣阳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这下他真的不用去西西里岛了,接下来他当然要继续跟着江润游,也不知道他的假期还剩多少天。   之后异国恋什么的,他再想想办法,总有办法能克服。   这么胡思乱想着,熬到天都快亮了,陆鸣阳才睡着。   他们明天要去考古博物馆,陆鸣阳想着江润游一定会喊他起床,闹钟也忘了开。   他这一觉睡得格外好,在梦里啃一颗巨大的棉花糖,啃得筋疲力尽,啃出一条猫隧道。   陆鸣阳翻了个身,有点醒了,想抱住身旁的江润游撒个娇,结果扑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不光没有江润游,连行李箱都不见了。   陆鸣阳猛得一下坐起来,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字条,纸的边缘撕得很潦草。   “我先走了,昨晚的事忘了吧,这四十欧你拿着应急。”   陆鸣阳完全呆住,满脑子重复滚过一句话:   “老婆怎么睡完我就跑了?!”    第16章 冤家路窄   江润游后悔死了,他拖着行李箱,着急忙慌地改签了机票,一心只想赶紧离开那不勒斯。   城市已经恢复了秩序,这让昨天发生的事情更像一场虚幻的梦。   江润游觉得自己疯了,一杯白葡萄酒至于让他干出这么疯狂的事吗?   他和一个才认识三天的人上了床,还做了三次!   江润游特意离开民宿老远才拿出手机打车,等车的过程和他刚刚偷偷离开时一样心虚。   还好陆鸣阳睡得很熟没有醒,不然他真的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算了。   坐上了车,江润游才松了口气,他安慰自己,只是one night而已,大家都是男人,谁也没吃亏。   反正也没交换联系方式,只要他离开那不勒斯,他们就没可能再见面。   到了机场,江润游在ig给褚月青发消息,跟她说计划有变,他要提前一天到巴黎了。   褚月青说没问题,反正也是住她家,早来晚来都一样。她发了地址过来,让江润游先去家里和猫玩。   江润游到了巴黎,根本没有闲逛的心情,他到了褚月青家里,输入密码开门,一条黑影从他面前飞过,Duang的一声落地。   一只身材非常匀称的奶牛猫出现在他面前,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江润游松了口气,他就这么蹲下来,看着猫,崩溃地说:“我是傻逼。”   猫听不懂人话,“喵”了一声,把手搭在江润游的膝盖上。   褚月青提前下班回来,看到江润游正在跟猫对峙,coco站在冰箱上,江润游特别认真地在给它规划路线,劝它下来。   “不用管它。”褚月青把包挂在门后,大大方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三水,好久不见了啊。”   见到好朋友江润游心情好了不少,他拍拍褚月青的肩膀,说:“谢谢你的招待了。”   褚月青打量他一番,哦哟一声:“你一个人玩得也不错嘛,你看起来神清气爽啊。”   江润游心虚地摸了摸脸:“是吗?”   “不上班就是滋润啊。” 褚月青仰天,“我也不想干了啊!”   江润游哪敢跟她说,其实是因为他昨天跟别人做ai做爽了。   褚月青没发觉他神色有异,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说:“走,我们出去吃饭。”   餐厅不远,走过一条街就是,这是一家熟食店,很多人过来外带食物,同时也提供堂食的位置,点餐可以直接看着玻璃柜台选择。   他们隔壁坐了对情侣,吃得相当正式,从前菜开始上起。   江润游他们没那么多讲究,褚月青喜欢他们家的海鲜沙拉,江润游选了烤牛肉配土豆块,又选了一道鸭胸肉和一块歌剧院蛋糕分着吃。   “来喝点酒吗?”褚月青问。   江润游摇了摇头:“我喝水就行。”   “你在意大利玩得怎么样?”褚月青托着脸,问他。   “还行吧。”江润游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生怕说漏嘴。   “感觉意大利跟我八字不合,又是被偷又是停电,倒霉透了。”江润游叹了一口气。   “说明要有好事发生啊。”褚月青笑着说。   脑子里莫名浮现陆鸣阳的脸,江润游干笑一声,低头戳土豆,火速把幻影戳散。   褚月青注意力能掰成三瓣用,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还能匀出一只手来刷小红书。   褚月青“呀”了一声,抬头看了眼江润游,又低头看手机:“三水,有人在找你啊。”   江润游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褚月青把手机递给他,这个帖子的图片是他和陆鸣阳在那不勒斯的合影。   “这个人说在意大利跟你借了钱,想还给你。”褚月青很好奇地看他,“这不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江润游好恨大数据,他快速浏览了这篇帖子,叹了一口气,选择诚实:“不是诈骗,我碰到他的时候,他钱包被偷了。”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陆鸣阳的小号,主页就这么一篇帖子。   “那要不要我去私信他?我记得你不玩小红书。”褚月青说。   “千万别。”江润游不假思索地说。   褚月青:“?”   江润游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这件事说来话长。”   褚月青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她想继续问,一抬头就看到江润游后颈处有一块红色的印子。   “我去我去我去。”褚月青咽了下口水,“你你这是?”   江润游不愿意跟朋友撒谎,他点了点头,气若游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当时像是鬼迷心窍一样……”   江润游把来龙去脉都跟褚月青讲了,褚月青听完一拍大腿:“艳遇啊!你可以啊!”   江润游:“……”   褚月青又打开那个帖子看:“这还是个帅哥呢,个子也高,身材看起来也不错。”   “等等,我好像关注了他的ig来着。”褚月青换了个界面,点了几下,“这就是他吧,前天还更新了,在那不勒斯。”   “我关注Erik好多年了,他粉丝很多的。”褚月青冲江润游比了个大拇指。   江润游干笑,说:“这不重要。”   “人家都特意发小红书来找你了,你干嘛不发展一下?”褚月青满脸八卦。   “我发展什么啊……他在芬兰上班。”江润游抿紧了嘴唇。   “怎么不能发展?Erik可是比张烁帅多了啊。”褚月青一提起张烁就没好气,“你可不要因为一棵歪脖子树,就放弃这片森林。”   “你饶了我吧。”江润游举手投降。   “你不喜欢他,会跟他上床?”褚月青盯着他的眼睛,“我还不知道你吗?从小谈恋爱就很慎重,这次居然破例了,说明你真的很喜欢他啊。”   “就是个意外。”江润游有点崩溃地抓头发,“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悔呢。”   “那钱呢?你不要了?”褚月青问他。   “比起我一个人玩,也没多花多少钱。”江润游摇了摇头,“我都留下字条了,他怎么还要找我?”   “说明人家在意啊,你不是说人家在休假吗?意大利和法国又不远,喊他一起过来玩啊。”褚月青一脸跃跃欲试,“我没关系的,我和谁都能玩。”   江润游沉默一阵,喝了口水,认真地说:“其实我就是因为喜欢他才这样的。”   “没法谈未来是很残忍的事。”江润游苦笑,“我也早就过了及时行乐的年纪了。”   褚月青看着他,轻轻皱眉。   江润游突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他用纸巾捂脸,有点好笑地说:“感觉被他骂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反正我们也没可能再见面啊。”   褚月青点点头:“好啦我知道了,那我们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吧。”   “这次玩完了回去,我打算重新找工作了。”江润游说。   “感觉你也没休息多久啊。”   “不上班感觉不踏实,一直在花钱又没有进账。”江润游往后靠上椅背,郁闷地呼气。   一想现实问题,就让人烦恼,面前的烤土豆都不香了。   “哎,我懂,我特别想辞职,可是我又想在巴黎买房,明年还想把我妈接过来玩一段时间。”褚月青吃了一大口沙拉,“可恶啊,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啊!”   江润游有着同样的盼望,不过他也庆幸,他多少有些存款,不然真得去找陆鸣阳A了这几天的钱。   好恨资本主义国家,东西又贵又难吃。   但等江润游回国找工作的时候,他又很羡慕资本主义国家,起码能保障双休和年假。   在排除了好几个不靠谱的公司之后,江润游陷入了一种很深的自我怀疑。   他想当初他撂挑子不干了是不是做错了,他从小在学习上都很努力,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大厂,后来由于父亲生病照顾不过来才辞了职。   第二份工作是临时找的,半吊子公司,领导听不懂人话,最后也是闹得很不愉快。   现在要找第三份工作,原本以为这几年工作经验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事实却是遇到的公司一家不如一家,薪酬也是越谈越低。   江润游感觉前途一片黑暗,这天他躺在床上,搬了一天家什么都没收拾,邮箱和招聘软件里堆了好多垃圾消息,他也懒得看,想了想,科学上网,打开了ig。   陆鸣阳最近没怎么更新,前几天发了条新的快拍,背景有些眼熟,江润游看了两遍,认出来这是在太古里,那里有艘LV的大船,总有人在拍照。   陆鸣阳在上海这件事让江润游心里一动,但下一秒他就把手机关闭,放在胸口。   上海那么大,他可能只是来玩几天,哪会有那么巧的事?   而且他到底为什么要关注陆鸣阳的ig啊?   江润游犹豫一会儿,还是把ig卸载了。   之后他忙着收拾新住处,继续找工作。入职新公司之后又是一堆事,等到他跟着领导去了新项目上,他才把ig重新下回来。   这天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去看陆鸣阳的主页,领导突然出现,喊他一起去面试。   新公司是做游戏的,最近急招主美,江润游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候选人的资料,领导就拉着他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候选人正在转笔,江润游两眼一黑,差点夺门而出。   这算什么?拍电视剧?   为什么他几个月前旅行的艳遇对象会坐在里面?   冤家路窄,他好想逃。   陆鸣阳直勾勾地看向他,挑了下眉,意有所指地闷咳一声。   江润游坐立难安,资料摆在面前,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领导和陆鸣阳之前已经见过一次,这次过来是为了谈待遇,刚刚过来的路上领导就在说,这个候选人履历非常好,一定要争取谈下来。   江润游竭力想表现得正常,陆鸣阳很放松,笑眯眯地问领导:“杨总,你旁边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哪有让领导介绍他的道理,江润游硬着头皮看向陆鸣阳,很烫嘴地说:“江润游。”   陆鸣阳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盯穿了,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请多指教了。”   江润游尴尬地笑了笑,他都怕陆鸣阳在杨清集面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但切入正题之后,陆鸣阳又表现得很正常,江润游松了口气,开始细细查看他的履历。   他没想到,在意大利的时候,陆鸣阳跟他说的居然全是真的。他在米兰读的大学和研究生,毕业后留在米兰工作了3年,辞职后gap了快两年,又进了芬兰的游戏公司,手里的项目非常知名。   履历非常漂亮,拿去哪里应该都能有好的工作机会。江润游有点奇怪,为什么陆鸣阳要回国工作?   但这个话题杨清集显然已经和他谈过,领导临时喊他,就是让他来学习的,也不需要他插话问什么,江润游就把目光放在陆鸣阳的证件照上。   这个人拍这种照片都带着笑,明明是摆了一副正经的表情,笑意却从眉梢眼角倾泻出来。   一直到结束,陆鸣阳都没有多看江润游一眼。   江润游松了一口气,他想好歹是成年人,有些事没必要说破。   春风一度这种事,再见面假装互不认识才最体面。   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杨清集拍了下江润游的肩膀,说:“润游,你送一下Erik。”   江润游好想拒绝,但没办法,他露出一个虚假笑容,说:“那请吧。”   陆鸣阳倒是没说话,他东看看西看看,老老实实跟着江润游走。   江润游把他送到电梯口,特别殷勤地给他按下下行键。   江润游终于解脱,刚想和他道别,就被陆鸣阳喊住了。   “送我下去呗。”陆鸣阳说。   江润游很不自然地说:“不用了吧。”   “杨总让你送我,送佛送到西。”陆鸣阳看着他,咧嘴一笑,“还是你在怕我?”   江润游无语凝噎,他想刚刚面试的时候这个人果然都是装的,现在没外人在,就找他算账来了。   但是是他不告而别,他理亏,江润游硬着头皮跟他进了电梯。   好在电梯没别人,江润游叹口气:“你想说什么?”   陆鸣阳咬了咬后槽牙:“那可太多了,你先把手机拿出来。”   江润游下意识就跟着他的动作掏手机,他看到陆鸣阳点开了一个二维码。   “扫码。”陆鸣阳声音有点低,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江润游乖乖扫了,是陆鸣阳的微信号。   陆鸣阳用手指碰碰手机:“加我。”   江润游不情不愿地点了,陆鸣阳突然靠了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江润游下意识后退一步,肩膀碰到了墙上。   江润游有点慌乱地咽了下口水,他没法再退了。   陆鸣阳垂下眼睛,呼吸就这样拍在江润游的耳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缓缓停下,门打开,陆鸣阳起身,毫不留恋地讲:“不用送了。”   江润游愣神半天,直到电梯重新上升,他才发现,陆鸣阳刚刚靠过来,是帮他按了公司对应楼层的按钮。   以及他附在他耳边,故意用气音说了一句:“真是好久不见,江润游。”    第17章 新主美   心情很复杂,但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多小时,江润游回到公司,继续干活。   干了一会儿实在杂念太多,江润游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他的微信没有新的好友的聊天栏。   什么意思?喊他加好友又不通过。   完全是在报复我吧!   江润游撇嘴,关了手机。   隔了一会儿朋友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下班要不要去喝酒,江润游想了想回复他:“不是坐在马路牙子上那种吧?”   上海人最爱追求松弛和chill,他和曾海晋去过一家,店里没位置,所有人都坐在马路牙子上,拿着塑料杯喝酒,还要指挥身边人拍照记录。   “不是不是啦。”曾海晋立刻回复,“不过我今天要加班,我们晚点酒吧见吧。”   他和曾海晋认识很多年了,那时候他们都在张江上班,有一回午休江润游在园区买咖啡,曾海晋拍拍他的肩膀,问他,能不能把赠送的吧唧出给他?   一句话有好几个字江润游没听懂,他拿着那个银色的小袋子,问,你是想要这个吗?   曾海晋又开始自顾自地说江润游听不懂的话,啊呀这家店和xxxx搞联名,但太恶心了,吧唧都是盲抽的,我今天请了办公室同事喝咖啡,拆了八个都没我推,我不想再喝咖啡了,就想着干脆来店里买现成的,我看你不像二次元,就过来问你啦。   江润游不太明白,但是很大方地给他了,不用给我钱,反正是送的。   他拿着咖啡要走,又被曾海晋拉住了,他在那里喊着我靠我靠一发入魂一发入魂!   同时他把这个徽章举到江润游面前,又是说了一串,谢谢你谢谢你我的女儿终于来了!你别走啊我请你喝咖啡吧!能不能再来一发!我想要两个女儿!   江润游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拉住了,曾海晋又给他点了杯咖啡,然后拜托他拆开盲袋。   江润游不解地照做,然后收获曾海晋的第二轮欢呼。   此时他真的很想逃,因为这个人咋咋呼呼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要走了。江润游拿着两杯咖啡,一心只想快走。   但曾海晋自来熟得可以,他掏出手机要加江润游的微信,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抽我女儿是神之一手,我也在这里上班,不如加个好友。   江润游那时候还不太会拒绝别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加了。   后来相处久了,他才知道曾海晋口中的女儿是他喜欢的动漫里的一个角色,他是个二次元,喜欢的IP有好多好多。   甚至曾海晋坚持留在上海工作有一半也是因为这里是搞二次元的天堂。   现在江润游换了工作,曾海晋还是在张江,他俩一个西边一个东边,约饭喝酒都折中。   曾海晋给他发了定位,江润游在食堂蹭了顿晚饭,又干了会儿活,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才打卡下班。   小酒馆在巨鹿路,那里酒吧扎堆,他们以前也去过几次,这次发现了一家新店,装修很精致,比一般的清吧还要安静一点,客人多数是女孩。   江润游等了一会儿,曾海晋才来。   他俩有一阵没见了,点好了酒,曾海晋就问他:“新工作怎么样?你之前跟我说有个同事老是针对你,现在咋样了?”   “我调岗了,跟着我那个年轻有为的领导。”江润游尽量把这件事解释得简单一些,“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相当于换了个公司,就是那个栖游工作室。”   “他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一起,给我画了个大饼。”   “你吃啦?”曾海晋挑眉。   “与其继续被人针对受气,还不如换个环境多干点活呢。”江润游撇嘴,“不过我对游戏行业完全不了解啊。”   “你又没干多久,慢慢来嘛。”曾海晋跟他碰杯。   “你可别提了,领导带我走的时候,说给我抬一抬,去做hrbp,实际上就是干两份活。”江润游喝了口酒,“不过因为是新公司,每个组人手都很紧张,最近老是加班。”   “游戏行业加班也是常态了,你做人事的应该会好点吧。”曾海晋安慰他。   “最近的状况,说起来是有点复杂,你玩过桃之夭夭吗?几年前小火过一阵。”江润游说。   “我好像听说过。”   “这个游戏卖得很好,主创团队就招了点人做 第二部,结果呢,领头的那两个人闹掰了,观念不合。”江润游说,“一个坚持想自己做游戏,另一个觉得这样进度太慢,资金问题也很头大,怕拖了几年还要赔钱,就想去拉大厂的投资。”   “闹到最后就一拍两散了,版权在原来的主美手上,他卖给了我们公司。”   “离谱的就是,没干多久,这个主美又跑路了。”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所以最近在急招主美,杨清集都自己上阵了,可见有多重视。”   “那原来团队其他人呢?”曾海晋问。   “第一次闹掰的时候就走了几个,这个主美走了之后,又离开了几个。”江润游想想就头痛,“所以现在很缺人。”   “你知道我们总公司也不是做游戏的,去年开始办了个分公司要做游戏产业,本来就是一团乱。”   “你不是说分公司是给少爷玩票的吗?”曾海晋一挑眉,“你说这些富二代天天瞎折腾什么?”   “我就见过贺简言两次,看起来还是挺认真的。”江润游回忆了一下,“而且有杨清集在,出不了大问题。”   杨清集是分管人事的副总裁,从总公司过来的同事在小群开玩笑,总喊他太子太傅,因为贺简言很多事都会听他的意见再决定。   “只求公司不要倒闭就好了。”江润游开玩笑。   “那我最近真的很想被裁。”曾海晋说。   两个人都笑了,默契碰杯。   江润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的好友提醒。   他忍不住皱眉,他搞不懂今天陆鸣阳非要加他微信是干什么,让他加了又不通过,搞得他一直悬着一颗心。   江润游闷了一大口酒,他想算了,估计是生气当初扔下他走了,所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鸣阳条件那么好,也不会选他们这个刚起步的连代表作都没有的新公司。   以后反正不会再见了,加了微信也没意思。   江润游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周总算是安稳度过,江润游周末在家睡了两天,陆鸣阳还是没加他。   等周一开完会,杨清集在钉钉上找他,让他来一趟办公室。   江润游估计是领导又要布置工作,他敲开杨清集办公室的门,迎面就看到贺简言坐在那里,他以为他俩有事要谈,就说:“贺总好,那杨总我一会儿再来吧。”   “没事,润游,你来坐。”杨清集起身,绕到沙发这边,顺手用手背敲了贺简言的肩膀一下。   贺简言本来是有点斜着身子,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杨清集轻轻一碰,他就坐端正了,他冲江润游一笑:“润游,别紧张,你们谈你们的。”   贺简言没什么架子,长得也好看,挺像小说里会写的那种标准富二代。   “最近工作怎么样?”杨清集也坐下来,贺简言跟个助理似的,倒了两杯茶。   江润游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感觉要么是要裁了他,要么是找他背锅。   “挺好的,还能应付。”江润游说。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杨清集笑了笑,“你能力挺强的,但没什么干劲啊。”   江润游尴尬地笑了笑,他坦诚地说:“杨总想听实话还是客套话?”   杨清集微笑着,他很和气,和你交流时眼神真挚,语调是不急不缓的,恰到好处得能够让你对他产生信任。   “润游,你很聪明,你当初愿意跟着我来这里,你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江润游不知道他的年纪,但同事说杨清集升得很快,应该只有三十多岁。这么年轻就坐到这个位置,他除了能力当然也有手腕,和他打官腔根本没必要,所以江润游很诚实。   “应该是我越工作越发现自己很平庸吧。”江润游苦笑了一下。   “读书的时候,只要成绩好,你就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学生。但是脱离了学校进入工作,评价你的东西就越来越多。”   江润游看着面前的杯子,茶叶被泡开之后在轻轻地旋转,他继续说:“我是一个挺内向的人,就挺不适合做人事的,无法八面玲珑,最多只能做好一些案头工作。继续做这个职业也是惯性,起码不会出错。”   杨清集笑了:“你能说出这番话,就很厉害了。而且我并不认为一个好的人事最需要的品质是性格外向。人际交往确实很重要,但专业度和同理心同样重要。”   “面面俱到太难了吧,能做好一个部分就很棒了啊。”贺简言插话进来,“而且你怎么完全不提自己工作效率很高这件事啊。”   “杨老师那反而是不喜欢巧舌如簧的人,拉帮结派的最难办。”贺简言笑眯眯地说。   杨清集没管他,继续说:“润游,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已经拉着你干了这么久的杂活,接下来你就主要负责桃之夭夭这一组。”   “这一组人员变动很大,辛苦你去协调了。”杨清集说,“好消息是,主美招到了,顺利的话,下周就能过来。”   江润游一愣:“新主美难道是……”   杨清集点了下头:“对,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一位,陆鸣阳。”   江润游走出杨清集的办公室,他刚刚真的差点脱口而出,让他换个人去干。   “我跟他睡过没办法好好相处,杨总求求你另请高明吧!”   脑海里上演着不会发生的对话,江润游拿出手机,发现好友申请居然通过了。   江润游两眼一闭,故意手滑,又把陆鸣阳给删了。   接着他拿出工作手机,特别不情愿地发送了新的好友申请。    第18章 一笔勾销   江润游最讨厌开会,但这一周不停在开会,一个是他新加入项目组,另一个是他是倒霉的hrbp,各部门开会他最好都去旁听一下。   好在同事们都挺客气,没有特别排外的,他拿着本子坐在边缘,当一株安静的植物。   陆鸣阳在新的一周到岗,江润游感性上不想面对,但理性还是让他去参与会议。   他埋头记录,现在美术组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主美跑路导致落下的进度太多,第二个还是缺人,这两项都让现有组员工作量过于饱和,大家都很疲惫。   这场会议结束很快,了解完问题,陆鸣阳一句话介绍了一下自己,一点废话没说,就布置了这周的工作。他说进度问题他已经了解,他会去跟别的部门商量一下。   江润游还没写完呢,他已经宣布散会。   江润游刚准备走,陆鸣阳来了一句:“麻烦润游等一下。”   语气笑盈盈的,感觉没安好心。   江润游抢先一步站起来,说:“你们组缺人,你把需求发给我,我尽量快点给你们招到人。”   陆鸣阳一挑眉:“好的,一会儿就发你。”   江润游准备溜了,但陆鸣阳比他离门更近,他悠哉悠哉地走到门口不动了,手放在门把上,并没有按下去。   会议室现在只剩他俩,江润游有点不自在。   “你删了我微信。”陆鸣阳盯着他说。   江润游在心里切一声,你还故意晾着我不加呢。   但他露出一点虚假的微笑,说:“不好意思,之前搞错号了,我们是同事,当然要加工作号。”   江润游心一横,直接按在陆鸣阳的手上,把门把手按了下去。   门开了一条缝,江润游收回手,侧过脸看他:“况且我们有钉钉和邮箱,都可以联络到我。”   江润游说完要走,推门却推不动,陆鸣阳拉着门把,表情没变化:“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工作的事。”   “现在是工作时间。”江润游特想踹他一脚,但外面人来人往的,万一什么话传出去可就说不清了,江润游没好气地把门一拉,又关上了。   陆鸣阳提了一点嘴角:“你愿意跟我好好谈了?”   “我不想在公司说这个。”江润游说。   陆鸣阳始终盯着他:“那晚上一起吃饭。”   “别了吧。”江润游面露难色。   “我倒是不介意午休时间,但是园区里也很容易碰到同事。”陆鸣阳说。   江润游叹了口气。   “有这么为难吗?不如今晚加班留下来谈?”陆鸣阳又提出一个方案。   江润游:“……”   “周四下班吧。”江润游特别勉强地说。   “为什么是周四?”陆鸣阳追问。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周四的话,第二天就是周五了,心情会好一点。”   “和我约会不高兴是吧。”陆鸣阳鼻孔出气,“行,我等你到周四。”   说完他就把门大剌剌地开启,表情也认真起来,问了一句江润游想掐死他的话:“这周能给我招到人吗?”   江润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招聘不是买菜。”   陆鸣阳笑眯眯的:“我相信你呀。”   江润游懒得再跟他说,急匆匆地走了。   要做的事太多,江润游习惯用本子记录一下待办事项,不同颜色区分轻重缓急。   因为太忙,时间一晃而过,这天江润游刚到工位,打着哈欠,突然听到远处飘来一声:“咖啡机坏了我要死了!”   江润游的哈欠都暂停了,他听出这是陆鸣阳的声音,并且,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他鬼鬼祟祟探出头,就看到陆鸣阳拉着行政姐姐在说话。   “Chris,既然这个破咖啡机都坏了,我建议我们直接换一个新的,我把型号写给你吧。”陆鸣阳笑容灿烂地说。   Chris是个直爽的美女,她面带微笑说:“我又没法审批,你赶紧写员工意见申报一下。”   “楼下还有个咖啡机,解决一下你的燃眉之急。”   陆鸣阳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那台咖啡机太难喝了,公司的豆子也是,我写申请的时候会一起推荐咖啡豆的。”   江润游有时候非常羡慕他,能这么真诚地讲直接的话。   陆鸣阳还在那里讲他的咖啡经:“没咖啡一天都会没有动力,早上一杯是开机,下午一杯是提神。”   Chris跟哄小孩一样说:“好好好,那今天体验一下不一样的咖啡好啦,现在去点一杯喝,我给你推荐咖啡店啊。”   有同事从江润游旁边路过,在跟别人闲聊:“你们真别说,Erik和Chris站在一起好登对啊,帅哥美女站一起就是好看。”   江润游端起自己的杯子,在心里冷哼一声,可惜了,他俩一个拉子一个给子。   不过陆鸣阳今天确实打扮了,江润游注意到他抓了头发,这两天还没回温,他已经穿得很少,一件鹅黄色的开衫,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还特意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项链。   江润游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早上出门急,就抓了件灰色毛衣,还有万年不变的牛仔裤。   不过陆鸣阳本来就爱打扮,抓了头发说明不了什么。   忙了一上午,江润游起身准备去食堂,没走几步呢,后面一阵风卷来。   陆鸣阳探出头:“润游,一起吃饭啊。”   “我约了人。”江润游拒绝。   “约了人咋了,一起吃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没话说了,他只好和陆鸣阳一起去吃午饭。   他特意选了比较角落的位置放下餐盘,陆鸣阳在他对面坐下,饭盛得很多,他特别快乐地说:“都是我爱吃的。”   接着他就埋头开始吃饭,不得不说,这个人很适合去干吃播,吃得又快又香。   江润游有点诧异,陆鸣阳找他居然真的只是吃饭。   陆鸣阳把餐盘里的食物消灭一大半,端起汤碗猛干几口,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有事想找你帮忙。”陆鸣阳说。   江润游很警觉地看他:“什么事?”   “咱们什么时候团建?我想跟各部门都联络一下感情。”   原来是聊工作,江润游放下一点心,他说:“我看你平时联络得也不少。”   “上班的时候到底不一样的嘛。”陆鸣阳笑了笑,“有这个计划不?没有我申请安排一下。”   “我回去看一下时间安排。”江润游没直接答应,“还要跟别的组协调。”   “这里团建一般都玩啥?”陆鸣阳问他。   “大多数是聚餐,福利好点的公司会组团出去玩两天。”江润游说,“比较讨厌的公司喜欢搞破冰游戏或者让每个人都发言的尴尬活动。”   “你的喜好真的很明显。”陆鸣阳用手指点点桌子,笑了。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团建的。”江润游嫌弃地说。   “你们在芬兰也有团建吧。”   陆鸣阳点头:“前公司喜欢搞户外运动,我还挺喜欢的。”   “比如?”江润游饭还没吃完,慢吞吞地啃鸡翅。   “找片山徒步啦,野路骑自行车啦。”陆鸣阳掰着手指头数,“甚至有一次玩过野外求生。”   江润游:“……”   “很好玩的。”陆鸣阳十分真心地推荐,“上班久了,当然要去大自然里呼吸一下。”   江润游抽动一下嘴角:“你知道上海打工人人均亚健康吗?一个不小心嘎巴一下,救护车都不够拉的。”   “那太遗憾了。”陆鸣阳看他,发出邀请,“不过下次我们可以去。”   江润游扒拉一大口饭进行咀嚼,无视这句话。   “话说今天……”陆鸣阳眼睛一弯,意有所指,“是礼拜四了啊。”   江润游后悔一口吃太多,他含混地说:“我发你们组的那几个原画师的作品集看了没……”   他喝了一口汤,把气顺了:“有满意的尽快发我。”   “别岔开话题。”陆鸣阳在桌子底下很轻地踹了他一脚。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江润游咕哝一句。   陆鸣阳不为所动,托着脸看他:“晚上去哪吃?”   江润游想了想,正儿八经吃太花时间,他想速战速决,公司附近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   “我等会儿发你。”   “那下班一起走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满脸写着不情愿。   陆鸣阳又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他的腿,表情贱兮兮:“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开车上班的,一起走要捎上我,很不愿意呀。”   “你知道就好。”江润游撇嘴,他把脚一缩。   “同事不能搭车吗?”陆鸣阳微微眯起一点眼睛,“你这么在意,是没把我当普通同事啊。”   正话反话都给他说去了,江润游心说。   反正过去路程也不远,江润游犹豫一会儿,拿起餐盘,说:“下班我喊你。”   他们公司是早十晚七,打卡时间比较弹性,考勤只看一天工作时长。由于加班是常态,很多人都选择上午晚点来,晚上在公司吃顿晚饭再走。   江润游现在跟着项目组,基本都是十点半到公司打卡,八点左右下班。   他在微信上给陆鸣阳发消息,说在停车场见。   江润游开的是小鹏的电车,当初买车是为了回舟山方便,加上他爸身体不好,有个沪牌方便在上海看病接送。   陆鸣阳来得很快,他背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大包,冲江润游挥了挥手,迈着大步走过来。   “好巧呀。”陆鸣阳拖长语调。   江润游总觉得他领口的扣子多解了一颗,锁骨露出更多,晃人眼睛。   他转开目光,领着他上了车。   陆鸣阳一上车,江润游就闻到了一股香水味,非常明显,感觉是刚刚才喷的。   江润游降下一点车窗,为这颗大橘子散散味。   陆鸣阳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说你的车屏幕好大,一会儿又说你居然挂佛珠这么清心寡欲。   江润游正在开导航,一边看路线一边无奈回复。   “电车屏幕都这么大。”   “佛珠是我妈去普陀山请来的。”   “我爸妈也爱去普陀山,每年都要去烧香。”陆鸣阳啧了一声,“我说迷信,他们还骂我。”   “求个安心也不错。”江润游淡淡地说。   陆鸣阳偏过脸看他,话不说了,用眼睛骚扰。   江润游有点不自在,他闷咳一声:“你坐好。”   陆鸣阳耍无赖:“我坐得很好啊。”   江润游点开歌单,选择无视。   “跟我单独相处,你就这么不自在啊。”陆鸣阳笑盈盈的。   “是啊。”江润游发现怎么都躲不掉,干脆坦诚面对。   “我还欠你钱呢,结果你这么心虚。”陆鸣阳鼻孔出气,“你也知道睡完我就跑很恶劣是吧。”   “钱我不要了。”江润游握了下方向盘,表情很认真,“这样咱俩能两清了吗?”   正好是一个红灯,导航提示还有96秒。   “你好不真诚,至少要看着我的眼睛说啊。”陆鸣阳又凑近一些。   开了窗也没用,橘子的味道铺天盖地的,江润游深吸一口气,跟上刑一样,身体转过去,直视陆鸣阳。   “陆鸣阳,在那不勒斯的事我很抱歉,那天就是我冲动了,对不起。既然现在成为同事了,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就做普通同事,好吗?”   陆鸣阳没有马上回答,他像一个观察者那样,静静地审视。   江润游被他越看越紧张,他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但早点把话说开对谁都好,他咬着牙,继续和他对视。   他甚至可以看到陆鸣阳修过眉毛的痕迹,那天在那不勒斯,拥挤的浴室里,一切还没开始之前,陆鸣阳用眉骨蹭过他的脸颊。   那种亲昵的痒他现在都记得。   如今狭小的车厢里,时间仿佛被拉长,陆鸣阳不给他回答,像是逼着江润游把记忆回看。   意大利的碎片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仿佛一双眼睛,忽明忽暗。   红灯终于变绿,后面的车等得急躁,闪了好几下远光灯。   江润游被拉回现实,他看到陆鸣阳微笑起来,用很温柔的语气说:   “不行。”    第19章 春寒料峭   明明是陆鸣阳欠了他的钱,为什么现在搞得他才像他的债主一样啊?   江润游踩下刹车的时候格外用力,陆鸣阳整个人身体往前倾,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   江润游冷着脸,把车子倒进车位。   这家面馆江润游来吃过几次,招牌是海鲜面,老板口音听起来像宁波的,味道不错。   不过店在上海,价格就比较贵。   江润游找了个离柜台比较远的位置坐下,这里是扫码点单,他想都没想就说:“各点各的。”   陆鸣阳看起来很兴奋:“你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想吃这种苍蝇馆子?一看就好吃!”   江润游:“……”   “想多了,吃面比较快而已。”江润游直言不讳。   “体贴我明天还要上班,我懂的。”陆鸣阳朝他眨眼。   完全是故意的,江润游低头点餐,不接他的茬。   这家店生意很好,点完了菜还得等一会儿。   一直不说话有点尴尬,但江润游不想挑起话题。陆鸣阳先开口:“那几个原画师的作品集我都看过了,有两个挺适合我们项目的,明天上班我把测试内容发给你,我们也是着急招人,测试就简单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游戏美术招聘有个比较特别的地方,作品集过关之后,接下来会给求职者一个测试题,和写命题作文差不多,是让他们在规定的时间里根据要求画出一份作品,用来检验求职者的水平和项目的匹配程度。   江润游了解过,有些大厂的测试题要求很高,花的时间也更多。   “这方面你比较专业,听你的就好。”江润游说。   “这样快的话,下周可以面试。”陆鸣阳呼出一口气。   江润游点点头,说:“下班就不要聊工作了。”   “哟,不是你说只要跟我当同事的吗?”陆鸣阳抱起胳膊,阴阳怪气一句,“同事不聊工作聊什么?”   江润游好无语:“你真的很烦人。”   “我总比某些始乱终弃的人好。”陆鸣阳点点桌子。   好大一口锅扣下来,江润游表情绷不住了:“你哪里吃亏了?房间的钱都是我出的。”   “真好啊。”陆鸣阳似笑非笑,“just one night,是吗?”   江润游真要谢谢他,没直接在餐厅大声说一夜情。   “我真的想认真地跟你谈谈。”江润游叹了口气。   “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我就是那天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如果不是因为停电了,如果不是因为……”江润游回忆起来依旧懊恼,“总之真的很对不起。”   “等等。”陆鸣阳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跟我上床,就是因为停电?”   江润游真想去捂他的嘴,店员过来上菜,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下,水蒸气带出鲜甜的气味。   陆鸣阳把雾气用手用力扇开,目光如炬:“你这叫认真跟我谈?”   江润游噎住,他把面碗往前一推:“尝尝看。”   “你喜欢我才跟我上床,有这么难以启齿吗?”陆鸣阳听起来像是生气了。   “陆鸣阳,我求你了。”江润游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碗里,“这是公共场合。”   陆鸣阳生气也没影响他吃饭,埋着头呼哧呼哧就嗦面,牙齿和舌头配合灵敏,闪电般把虾壳完整地吐了出来。   江润游可吃不下去,他握了握拳,说:“喜欢只是那个瞬间,我......”   陆鸣阳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吃得很快,面吃完以后又把碗端起来,大口喝汤。   江润游觉得煎熬,他讨厌这种等待,但他已经把话挑明,体面地说开,简单地结束,这样最好。   那么短暂的三天,他总有一天会忘记。   陆鸣阳把碗放下,仔细地擦干净了嘴,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说:“好,既然这是你想要的。”   江润游有些茫然地抬头,他看到陆鸣阳站了起来,灯在他的背后,脸在阴影中,江润游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鸣阳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他说:“那以后就是同事,不谈别的。”   陆鸣阳说完就走了,江润游眼神缓缓聚焦,面前是一个空碗,筷子整齐地架在上面。他想起在意大利的时候,陆鸣阳也是这样,会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得很干净。   碗的旁边,散落着几张对折的纸币。   江润游不用数就知道,那是他们春风一度之后,他留给陆鸣阳的,四十欧元。   隔了很久,面都冷了,江润游默默拿起筷子,很慢地进食。   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难过,发呆太久,油脂析出,汤汁冷淡地挂在面条上,入口就特别腻。   但江润游还是在吃,这样他就可以把这种情绪怪罪于因为冷掉而变得难吃的食物。   江润游把面吃完了,他也把筷子整齐地架在碗上。   他刚准备起身走人,又觉得这种习惯和陆鸣阳一样让他难受,于是他把四十欧放进口袋,又把筷子碰了一下,让它倾斜成一个难看的角度。   江润游推开店门走出去,一阵风袭来,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心想,真是春寒料峭。   不知道是因为吃了冷的食物还是吹了冷风,第二天起来,江润游觉得喉咙有点痛。   这可能是感冒的征兆,江润游就选了件厚点的衣服。   到了公司又开始忙,带来的感冒药也没顾上吃。   忙到下午,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江润游拿着杯子去茶水间。   今天倒是没碰上陆鸣阳,昨天两个人闹得挺尴尬的,江润游看着热水流下来放空,很机械性地抖抖感冒药,倒进去。   茶水间又挤进来一个人,江润游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想什么来什么,陆鸣阳端着他的马克杯出现了,颜色非常吵闹。   江润游又低下头,他拆了根搅拌棒,杯子里的水形成一个漩涡。   陆鸣阳今天穿得很朴素,一身黑,他看了江润游一眼,说:“挺巧。”   江润游“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端起杯子要走。   陆鸣阳看了一眼垃圾桶,说:“意大利的账我们结一下吧,你不想算的话,随便估计一下就行。”   “之前麻烦你了。”陆鸣阳说得很官方,“之后工作上也是,请多指教了。”   江润游觉得陆鸣阳有点陌生,原来他也会做这么严肃的表情。   但同事和朋友就是不一样的,江润游勉强笑了笑,说:“应该做的。”   这下真没什么要说的了,江润游回到工位,他打开手机相册,往上翻,找到他和陆鸣阳的那张合照。   在那不勒斯的海边拍的,光线不太好,构图也有点歪,他的表情有点局促,但嘴角弧度是上扬的。   江润游叹了口气,他明明知道,人绝对不要回顾过去。   人脑会不断地美化过去,投入太过,如同刻舟求剑。   江润游又看了一眼照片,最后按下了删除键。    第20章 办公室恋情   之后几天,陆鸣阳对待他确实就是正常的同事社交,不过应该更冷淡一些。毕竟他是个和谁都能聊的性格,平时也爱和别的同事开开玩笑,但两个人偶尔一遇上,陆鸣阳就会收敛起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天安排了原画岗位的面试,为了提高效率,他们项目组的面试都是专业面试官和hr一起面的。   两个人在会议室门口碰上了,江润游的感冒一直没好,这两天在咳嗽,就戴了口罩。   陆鸣阳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江润游把电脑放在桌子上,他的喉咙不舒服,也没多说什么。   陆鸣阳看了他一眼,又看时间,说:“稍等我两分钟。”   他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江润游手边。   “速战速决吧。”陆鸣阳冲他咧嘴一笑。   江润游闷声说了句谢谢,手指在电脑上胡乱按了好几下回车键。   一共四个候选人,有一个把他们鸽了没来,前两个谈得都很顺利。   陆鸣阳工作的时候很正经,最近接触下来,江润游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工作偏好,比起讲一堆套话他更喜欢直击重点,也不会弯弯绕绕让你去猜,所以沟通的效率很高。   第三个候选人进来的时候,江润游手边的水喝完了,陆鸣阳问他要不要再倒点,他想着很快就谈完,就摇了摇头。   这个候选人三十四岁,黑眼圈挺重的,已经空窗一年多了。   陆鸣阳先问了他一点专业上的问题,江润游一边听也一边在记。   聊了七八分钟之后,陆鸣阳放在一边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制作人的电话。   制作人叫陈江,能力很强,就是官瘾有点重,喜欢被人捧着。   “不好意思,我得去接个电话,你们先谈,我这边问得差不多了。”   江润游冲他点点头,把问题转到为什么想要选择来做独立游戏上来。   其实这个候选人一进来江润游就觉得他看起来压力有点大,所以他挑选的问题都比较温和。   陆鸣阳一通电话打了很久,江润游谈完了他也没回来。   没必要让候选人等他回来,江润游往会议室外面看了一眼,就跟他说:“我们主美应该还没谈完工作,那面试到这里……”   “结果什么时候出?”候选人打断了江润游的话。   江润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结果本周会通知的,你可以回……”   “我测试都过了为什么还要面试?”没等他说完,这个男人又开口,语气十分激动,“你们这些公司天天吊着人有意思吗?”   这下被打断两次了,江润游直觉他就是故意找茬,所以没选择解释,他平淡地说:“如果你不认同我们的招人规则,你可以不用来。互相都有,才叫诚意。”   男人瞪了他一眼,然后输出了几句“国粹”,他像是被侮辱了那样,抬手指着江润游:“狗屁诚意!你们这种面试官对人都没有基本的尊重,戴着口罩是什么意思?还有刚刚那个人,接了个电话就走,拿我当什么了?”   江润游皱眉,讲了半天话,喉咙毛毛的不舒服,他也懒得跟他掰扯,就静静地看他发泄。   此人开始持续骂街:“每天就是让人画测试测试测试!要求那么高画完了还要一面两面三面!服从性测试是吗!让我来面试问的都是什么蠢问题!我草拟吗的!”   陆鸣阳推门进来,他只听到最后一句话,脸立马黑下来,说:“你给我出去。”   他个子高,脸沉下来压迫感陡增,他迈着大步走过去,再次重复:“出去。”   男人起身,很不死心地嘴巴里还在嘀咕,陆鸣阳看着他走出会议室。   这个人走到外面又变正常一点,裹了裹外套,迈着小碎步走了。   陆鸣阳目送他离开,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吧!”   骂完立马转脸看江润游,有点担心地问:“润游,你没事吧。”   江润游不以为然地说:“没事的,我估计那个人是最近累积的压力太大,气球撑到极限了,刚刚突然就爆炸了。”   “他有病啊,压力大冲你发泄干嘛?”陆鸣阳看起来也要爆炸了,“不行,我要去给你骂回来。”   江润游服了他了:“你小学生啊。”   “我在为你生气好不好!”陆鸣阳深吸一口气,“一会儿我就去十个群里说今天招人碰到神经病了,让大家小心。”   江润游有点想笑,但这口气不巧,在嗓子眼里堵了一下,变成了一连串的咳嗽。   陆鸣阳肉眼可见变得紧张:“我去给你倒水。”   江润游摆摆手:“没事,我就是呛了一下。”   “你等我,别走。”陆鸣阳又火急火燎出去了。   江润游手没闲着,打开文档开始写报告,敲了好一会儿,陆鸣阳才回来。   纸杯里泡着胖大海。   “你从哪找出来的?”江润游有些诧异,毕竟陆鸣阳是一天两杯咖啡的人,从不注意养生。   “找宁姐讨来的。”陆鸣阳说。   宁姐是策划,也不知道陆鸣阳什么时候跟她已经认识了。   江润游摘下口罩喝水,陆鸣阳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地看他。   “另外两个候选人怎么样?”江润游被他看得不自在,就岔开话题聊工作。   “我偏向于第一个,虽然工作经验不是很足,但她很有干劲。”陆鸣阳说,“我更愿意给年轻人一点机会。”   “但她需要学的地方很多。”江润游很理智,“年轻人的话,今年也招了几个实习生的。”   陆鸣阳看着他,江润游继续分析:“不过第二位可能是骑驴找马,他条件不错,如果有更心仪的公司给他发offer,他会果断放弃我们。”   江润游沉默一会儿,又说:“其实现在大环境不好,大家招人,都想找来了就能干的人,而不是去等待那些愿意学的人。”   他的表情有点凝重。   “带个新人,我是没问题的。”陆鸣阳眨眨眼。   江润游呼出一口气,郑重地说“好”。   陆鸣阳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颗剥皮软糖:“刚刚害你一个人被人骂,真的不好意思。”   他跟变戏法一样,又摸出一块曲奇饼干,两样东西一起举到江润游面前。   “又不怪你,而且被骂两句这种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江润游很平静,“我以前做过招聘专员,线上沟通可比线下骂得难听多了,早就脱敏了。”   陆鸣阳突然凑近,真诚地说:“你好酷啊。”   江润游伸手拿零食,阻隔掉他这双明亮的眼睛。   “我发现就算跟你只当同事,也让我很欣赏你啊。”陆鸣阳笑眯眯地说。   江润游干笑,捏着软糖要拆开。   “你还咳嗽呢,别吃糖,好了再吃。”陆鸣阳说。   江润游下意识停下动作,停了又觉得不对,他干嘛这么听陆鸣阳的话?   于是他飞快地拆开,捏着包装,把糖咬走了。   陆鸣阳眼角弯起,又说:“宝贝,你这样有点可爱了。”   江润游“啪”得一下把电脑合上了:“注意你的言辞。”   “怎么了,我只是在赞美同事啊。”陆鸣阳把同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江润游忙不迭地站起来,陆鸣阳头扭过来,又问:“润游,咱们公司能搞办公室恋情吗?”   江润游抱着电脑火速逃离,走到门口,又被他这句话拦住,他咬着牙说:“没有明确规定不让。”   “那太好了。”陆鸣阳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不用打破你的原则了。”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直视陆鸣阳:“我的原则是不跟同事谈恋爱。”   陆鸣阳一挑眉:“我懂了,我不是你同事就能谈了。”   江润游本来都要走了,几句话全被陆鸣阳堵了回去,他实在忍不了,又折回去,径直走到陆鸣阳面前。   陆鸣阳今天穿得很简单,衬衫外加西裤,但领带相当骚包,印满了很复古的花卉图案。   江润游抬起一条腿,膝盖压在椅子上,空着的手扯住了他的领带。   江润游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手腕用了点力,向上扯领带。陆鸣阳很配合地靠近了,江润游俯身下去,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都很烫。   江润游突然这么主动,搞得陆鸣阳有些紧张,他不免想起那不勒斯的那一夜,江润游坐在他身上,指尖在他的脖子和胸口上划来划去,有点轻佻,又有些强势。   他以为他对江润游更多是赌气,所以总是在想办法惹毛他,他不想提的春风一度,他一定要煞风景地反复强调。看到江润游的情绪波动,他才会觉得舒服一点。   至少不是只有他,对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遇念念不忘。   但此刻他看着江润游那双安静的眼睛,突然很想收回刚刚说得那些犯贱的话。   那不勒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江润游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但江润游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他错开了陆鸣阳的嘴唇和脸颊,在陆鸣阳耳朵旁边吐出四个咬牙切齿的字。   “不谈,再见。”    第21章 去公园吃饭   第二天,江润游刚坐到工位上,陆鸣阳就出现了,他从挡板上方探出头,表情有些拘谨:“润游,今天中午有空吗?”   江润游看他一眼,以为他是要谈工作,他假装看了眼待办,慢吞吞说:“有空的。”   “那一起吃午饭。”陆鸣阳咧嘴一笑。   他看起来完全没在意昨天的事,高高兴兴地走了。   转眼到了中午,陆鸣阳跟笋一样忽然冒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他说:“走吧,润游。”   江润游简单归置了一下桌面,站起来跟他走,陆鸣阳没带他去食堂,反而带他下到一楼。   “不吃午饭吗?”江润游忍不住问。   “吃啊,吃我做的。”陆鸣阳提起手里的袋子,表情有点小得意。   “你居然会做饭?”江润游看着他,这人每天打扮得仿佛要去陆家嘴上班,前几天还在跟同事打听哪里做美甲好看,这会儿居然提着饭盒说是他做的,太不搭了。   “如果不会做饭,我应该会饿死在芬兰。”陆鸣阳一说芬兰,表情就特别痛苦。   “那我们去哪吃?”江润游依旧不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   陆鸣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咱们公司附近有一个公园你知道吗?我们走去那里吃。”   好像是有一个公园,江润游听同事提起过,那里有个废弃的绿皮火车。   他当然没去过,来这里就是上班,下班了立马走,他更在意公司五百米以内有没有咖啡店而不是公园。   陆鸣阳开着导航带他走,公园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走进去迎面有棵玉兰树,不过花已经开败了,只剩几朵立在枝头上。   玉兰花期太短,虽然是上海的市花,这几年江润游也没好好看过。   这次倒是赶上末班车。   陆鸣阳找了个长椅,喊他过去。   江润游收回目光,走过去,陆鸣阳正在往外掏饭盒,一共四个,他献宝一样地打开,给江润游展示。   一盒饭团,一盒沙拉,一盒凉拌牛肉,还有一盒水果。   颜色五花八门,摆盘精致到江润游以为下一秒陆鸣阳就要掏出相机开始录30岁游戏公司主美的一天vlog了。   “都是你做的啊?”江润游的目光扫来扫去,每一个餐盒都像模像样的。   “当然,小菜一碟。”陆鸣阳很臭屁地说,他用手拍拍椅子,冲江润游笑,“快过来,饭团我做了两个口味哦。”   江润游坐下来,餐盒放在两个人中间,这种恰当的距离给了他安全感,他从陆鸣阳手里接过饭团,慢吞吞地啃了一口。   饭团本身就有玉米和金枪鱼,一口下去,中间居然还夹了一片煎过的午餐肉。   陆鸣阳正看着他,表情期待:“好吃吗?”   江润游点点头,为了表示饭团美味,又啃了一大口。   紧接着,陆鸣阳又从包里掏出了两瓶饮料:“这是便利店买的。”   这实在太过体贴,江润游忍不住问:“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鸣阳笑了,满脸你果然没憋住要问的嘚瑟,他喝了口饮料,又正色起来:“其实我是想认真跟你道个歉。”   “道歉?”江润游很不解地看他,嘴里的饭团都忘了咀嚼,鼓成金鱼半边脸。   陆鸣阳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昨天我说了一些话很讨厌,对不起。”   他一边说眼睛一边低下去,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不看江润游:“我看你好像完全忘了我们在意大利的事,所以就一直挑衅你,其实是我心里不高兴,觉得凭什么就我还耿耿于怀。”   突如其来的坦诚像块石头压下来,江润游呆在那里,大脑有点过载。   “那几天我真的很开心,对你说的话也是认真的。”陆鸣阳说。   直球太吓人了,江润游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鸣阳呼出一口气,把腿伸直了,他也拿了一个饭团,两三口吃干净,然后把餐巾纸揉成一团,又展开。   最后他说:“能够再见也是缘分,我今天坦白了心里也舒服了,以后就像你说的,做好同事。”   江润游抿了下嘴唇,他也说了句抱歉。   “我之前跟你说的也是实话,可能是我没法面对自己,停电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冲动,对不起。”江润游叹了口气。   “我大概明白了,你觉得那天你失控了,你想回到正轨上,对吗?”陆鸣阳靠在长椅上,眼睛往前看。   江润游点点头,又说了一句抱歉。   “其实有时候吧,失控的时候做的选择,反而可能是你最想要的。”陆鸣阳说。   “你可能还有别的顾虑,如果之后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就和我说吧。”陆鸣阳挺洒脱地讲。   江润游心里五味杂陈,隔了好久,久到太阳都不知道何时从云层中探出了头,越过初生的嫩芽,在地上落下金色的光斑。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Erik,谢谢你的坦诚。”   “现在吃饭吧。”陆鸣阳笑了笑,“我以前在芬兰,天气好的时候,也喜欢去公园吃饭,北欧人可夸张了,吃蔬菜叶子蘸奶酪就能生存。”   江润游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努力笑了,他想人可真是贱,明明终于走向了正确的方向,他却觉得很难过。   这种情绪延续到了下班,江润游实在忍不住,给褚月青发消息。   “你还记得我在意大利碰到的那个人吗?”   褚月青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江润游一点接听,她就连珠炮一样地说:“那个艳遇帅哥?我不是有他ig么,本来我还想跟你说呢,他年前就回国了,看他发的动态应该一直在上海。怎么了怎么了,你俩不会碰到了吧!”   “我们公司招的新主美就是他。”江润游艰难地说。   褚月青在电话那头说了十个“我去”,很激动地说:“三水!老天爷都在帮你们诶!赶紧发展发展啊!”   江润游叹气:“发展什么啊,他是我同事,谁要跟同事谈恋爱啊?”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抗拒办公室恋情?”褚月青问。   “你想成为整个公司的八卦中心吗?”江润游一想就要窒息,“而且万一分手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尴尬吗?”   “而且我和他都男的。”江润游狂按眉心。   “拜托,你在上海诶,民风开放,俩男的怎么了。”褚月青哼了一声。   江润游沉默一会儿:“我也不想谈恋爱,重新去认识一个人,走入一段关系,再去磨合,我觉得好累。”   “而且......”江润游犹豫了。   褚月青太了解他,她把声音放得轻缓:“三水,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   “我知道他对我有兴趣,但这种兴趣是在意大利产生的,现在我们成了同事,完全就不一样了。”江润游慢吞吞地说。   “你知道吗,张烁跟我分手的时候,他说我太无趣了,跟我在一起特别没劲。我觉得他特别好笑,他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想过要改变。没错,这个世界更喜欢张烁这样的人,外向,健谈,有很多爱好。”   江润游觉得好奇怪,他明明在说张烁,想到的却是陆鸣阳的脸,想到他笑起来的样子。   “可是我不想变成那种人,我不喜欢说话,对待大多数事情很平淡,我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我喜欢独处,喜欢安静,喜欢发呆放空。”江润游笑了笑,“我自己一个人觉得很舒服。”   褚月青“嗯”了一声,又忍不住骂:“可别提张烁那个脑残了,他就是要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你,好维持他的完美人设。说真的,我有这么多朋友,我最喜欢跟你待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你有边界感,心很细,又那么包容。”   江润游大大方方全接受了,他轻快地讲了句谢谢你哟,又说:“其实我挺容易被热烈的人吸引的。但是我觉得我并没做好准备,去追求一段新的感情。”   “我和他,如果再进一步就会对彼此有期待了。”江润游皱眉,“期待也是一种压力。”   “所以倒不如停在这里,至少我们还有一段不错的共同回忆。”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褚月青说,“可是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啊!你这些话有跟Erik讲过吗?”   “没必要跟他说。”   江润游想到今天他和陆鸣阳一起走出公园,回到公司,他们默契地回到各自工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应该也已经释然了。”江润游下了结论。    第22章 食色性也   团建的事最终敲定下来,杨清集给他们多批了一点预算,江润游申请了周五去团建,他也很爽快地同意了。   出于礼貌,江润游也邀请了他,杨清集会心一笑:“领导在大家都不自在,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江润游离开杨清集办公室的时候想到他的第一份工作,当时的人力资源总监是个很有能力的女性,虽然带了江润游没多久她就跳槽去了更好的单位,当时她说的一句话让江润游记了好多年。   “直属领导的好坏比公司文化影响更大。”   当初他选择跟着杨清集来这里,也是因为这句话。   所有事项全部定好之后,江润游在项目组群里发了团建通知,时间在清明假期后,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团建的内容很简单,江润游定了个营地,活动下午开始,露营加烧烤,玩到傍晚就散场。   这个场地挺大的,还有菜地和牧场可以逛。   公司包了车,当然也可以自行前往。   到了营地,先是自由活动,大家定好时间回到中央草地,虽然雇了一个烧烤师傅,但团建到底是为了交流感情,所以穿串的部分需要大家一起完成。   江润游懒得动弹,找了个天幕下面的露营椅坐着吹风。   今天天气很好,不热不晒,加上明天就是周末,心情就格外好。   美术组的几个人带了飞盘,这会儿正在拉人加入,江润游带着椅子往后退了退,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眼看组长就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江润游眼神偏移,试图寻找一条自然的逃跑路线。   但组长来得太快了,他笑眯眯地说:“润游,我们缺人,你一起来吧。”   江润游赶紧摆手,说:“你们玩吧,我是运动白痴。”   “Erik和我打赌了,他说你一定会拒绝。”组长是个耿直的人,随口就来了一句,“他这么了解你啊。”   江润游噌地一下站起:“瞎说,我跟他不熟,走吧,我跟你们玩。”   江润游走过去,陆鸣阳老远就盯着他,等他走近,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哦哟,润游居然愿意来。”   看他笑得这么欢,江润游都怀疑是不是被他和组长联合坑了。   思考两秒,他又说:“我好像还有点事……”   陆鸣阳没给他一点反悔的机会,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讲:“我们来分组吧!”   江润游讨厌集体游戏,听组长讲规则的时候他在放空,看远处树梢上的两只鸟。   因为有一半人都没玩过,大家都说那就随意一点,一边玩一边学。为了照顾新手,会玩的几个人一直特意给他们丢盘。   但江润游秉持着一个原则,任何人都不要接近他,于是每当他接到飞盘,下一秒他就会像烫了手那样,飞快甩出去,根本不管身边是不是队友。   陆鸣阳好嫌弃,大声喊:“裁判!这里有人消极比赛啊!”   今天的裁判是行政姐姐,Chris铁面无私地说:“抗议无效。”   陆鸣阳从江润游身边跑过:“润游!你明明接得这么准,不要乱甩啊!”   江润游耸肩:“要你管!”   组长在那里喊:“输的那队队长请喝奶茶啊!”   陆鸣阳“啊啊啊”叫了几声,表情认真起来:“那我们可不能输了!”   江润游跟他一队,但并不被他鼓舞,他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堂而皇之地划水。   欣赏陆鸣阳跑跳可比飞盘好玩多了,他一开始游戏就脱了外衣,里面的短袖略紧身,他跑动的时候,胸的晃动就格外明显。   江润游不免想到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也记得那天晚上,他把手按在陆鸣阳胸上的那种触感。   贼特么好。   江润游飞速摇头,想把这段记忆晃出去。   但陆鸣阳一个劲在他视线里出现,又蹦又跳,仿佛一只撒欢的边牧。   关键是这人还出了很多汗,他嫌热,就拎着T恤下摆扇了扇风。这么一掀,腹肌又露出两块。   食色性也,江润游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陆鸣阳浑然不觉,察觉到江润游的目光,还傻不拉几地冲他比了个耶。   江润游心虚转移目光,下一秒一个飞盘就直直地飞了过来。   好几个人同时喊他名字,江润游躲已经来不及,下意识抬胳膊一挡,飞盘直接撞在了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鸣阳几乎是闪现到了江润游面前,他特别紧张地问:“润游!还好吗?”   江润游被这一下砸得很痛,整个脸都皱起来了。   眼看大家都要围过来,江润游赶紧用没受伤的手摆了摆:“没事没事。”   陆鸣阳用手托起他的小臂,被飞盘撞到的那一块擦破了皮,红了一大片。   “手还能动吗?”陆鸣阳低着头,问他。   江润游转了一下手臂,说:“没事,应该就是擦伤。”   组长也过来了:“润游,怎么样了?”   “我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得去消一下毒。”陆鸣阳对组长说。   “我自己去就好了。”江润游说,“又不是不能走路。”   “我们喊你来玩害你受伤,当然要负责啊。”陆鸣阳转过头,冲还没清楚状况的别的同事喊,“我带我们润游去休息一下,你们继续玩!”   Chris也过来了,对他们说:“我刚刚打电话问了一下,营地服务处那边可以消毒,就是最开始进来的地方。”   陆鸣阳点点头,道了谢,拉着江润游往外走。   陆鸣阳顺路拿走了自己的包,从包里掏出了一包纸巾和一颗糖,纸巾自己擦汗,糖给江润游。   “你当我小孩子啊?”江润游一阵无语。   “你疼得脸上都是汗,吃点甜的转移下注意力。”陆鸣阳说,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我都说我不来玩了。”江润游无奈地说。   陆鸣阳微笑着,声音放轻了:“都怪我,那我背你去吧。”   江润游眼睛都圆了:“你在说什么梦话?”   陆鸣阳转开目光,用手指挠了挠太阳穴,干笑了两声。   最后在服务处清理了一下伤口,好在只是擦伤,只有一处破了皮,擦了碘酒,又贴了个创口贴。   江润游转了转胳膊,心有余悸:“这个运动也挺危险的,怎么不戴头盔?”   陆鸣阳被他逗笑:“又跑又跳的,戴头盔还喘得过气吗?本来只是被飞盘砸,现在是头槌,更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做动作,脑袋瓜子直往江润游这里凑。   江润游赶紧挪开半步,说:“食材还有半小时就送到了,我们回去吧。”   陆鸣阳刹车,老实点了点头,说:“那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等他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件新的短袖,头发也重新抓过,还补了香水。   江润游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天天背着一个大包,不然装不下他这么多的孔雀开屏工具。   今天的香水有股草味,江润游还挺喜欢的。   两个人走到一半,江润游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有点耳熟,他转过头,看到一对夫妻,身前是一辆婴儿车。   “晓芳姐?”江润游有点惊喜,“这么巧啊。”   “我就说是你!”晓芳跟旁边的男人说,“诶,这就是润游,之前帮我忙的那个同事。”   晓芳的老公看起来有些腼腆,他冲江润游笑了笑:“之前的事真的谢谢你。”   江润游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别这么客气,后面你们不是也帮我忙了?你们今天来这里玩的吗?”   “对呀,我爸爸妈妈也在,带孩子过来玩一下。”晓芳说。   江润游看了眼婴儿车,里面有个很小的宝宝,正睡着。   “你们呢?来团建的?”晓芳问。   “对,公司团建。”江润游又跟她聊了几句,然后就挥手告别了。   陆鸣阳刚刚一直很安静,这下又只有他俩,就好奇地问:“这是你前同事?你帮了她什么忙啊?”   江润游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也没什么,就是之前那个公司老板发神经,非要裁了晓芳姐。那时候她都快到预产期了,我跟老板说裁不了,这不合法。”   一说起这个江润游马上回忆起那个人的嘴脸。   “前老板跟我说,他不管劳动法,他就是要裁人。还说不然要我这个人事干嘛?”   “我靠。这人是要逼迫刚刚那个姐姐自己离职的意思啊。”陆鸣阳眉头皱起,“那你怎么办?”   江润游叹了口气,他想起来就无语:“我说人事的存在是帮助企业规避和防范风险的,不是帮着你来钻劳动法空子的。我作为人事也有基本的职业道德。”   “他被你说服了?”陆鸣阳很欣赏地看着他。   “当然没有。”江润游用一种你难道没有上过班的表情,说,“他让我不能办就滚蛋。”   “当时桌上有杯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端起来就泼他脸上了。”江润游说。   陆鸣阳的表情空白一阵,然后笑出了声。   江润游现在想来是又好气又好笑:“泼完他我怕他反击,水杯里还剩一个底,我就转头泼自己身上了。你别笑了,你真的不知道,我在他手下干了两年,天天当夹心饼干,心力交瘁,那天真的忍到头了,我说你这种无良老板才该滚蛋!”   陆鸣阳都快笑岔气了,江润游只好瞪他。   “润游,你可真是……”陆鸣阳手乱扒拉,扶着江润游的肩膀缓了一会儿,不笑之后突然认真起来,说,“你这也太帅了!”   江润游无动于衷,还在无语地看着他。   “我不是笑你,我在笑那个老板。”陆鸣阳赶紧解释,“我觉得你泼得太好了,解气!”   “他应该是被我泼懵了,都没跟我对骂。”江润游耸肩。   陆鸣阳又开始笑了:“我觉得他更懵的是你怎么还泼自己,他肯定很害怕。”   江润游别过脸去偷笑,完了又装严肃:“后来老板回过味,就把我裁了,裁了我一开始还不想给赔偿,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这破事也是掰扯了好几天。我说你不赔偿可以我会告你的,然后他骂骂咧咧让我走程序。”   “我看他真是怕了你了。”陆鸣阳冲他比大拇指。   “晓芳姐的事我是提前跟她说了,让她有个准备。”江润游说。   “我当时帮了她,她后来也帮了我,现在这个工作还是她老公给我内推的机会。”江润游看向远处,今天的天特别蓝,他呼出一口气,“那时候找工作找得焦头烂额,他们对我,也是雪中送炭了。”   陆鸣阳往前一步,转过身,面对他,说:“我知道了,你来意大利的时候,就是你被裁以后?”   江润游点了点头:“那段时间倒霉事一连串,我爸妈劝我出去散散心,我有个好朋友在巴黎,我又想去庞贝看看,加上飞罗马的机票很便宜,就定下来了。”   “怪不得我会上错车,这是天意。”陆鸣阳眼睛亮亮的,看他,“原来你是注定要遇见我啊。”   也不知道他在傻乐个什么劲。   去年那些成串的倒霉事,被裁,失恋,小狗去世,体检报告上多了十几个指标不正常的箭头,出去旅行被偷了手机,回来找工作四处碰壁。现在想想,居然有些遥远。   “其实我出去旅行的时候,特别希望旅行能帮我解决问题。”江润游诚实地说。   “有效果吗?”陆鸣阳倒着走路。   “没有。”江润游摇了摇头,“旅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跑得再远,最后还得回来面对现实。”   陆鸣阳歪了下头:“你看得很透。”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回上海的飞机上,我就没有再逃避了。”江润游轻松地说,“我总得面对,生活也总得继续,所以我要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之间,比社交距离要近一些,但谈不上亲密。   “你的计划是什么?”陆鸣阳很认真,眼神相当温柔。   “重新找个房子住,换份工作。”江润游的喉结滚了滚,他没法在陆鸣阳的眼睛里说谎,所以最后一句话有些底气不足。   “短期内不要再谈恋爱……”    第23章 讨债鬼   陆鸣阳挑眉,意有所指地重复:“短期内……”   江润游赶紧说:“打住。”   陆鸣阳笑眯眯的:“哎呀呀,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不知道,快点回去了。”江润游迈开步子,从他旁边经过。   陆鸣阳赶上来:“短期是多短,给我个期限啊。”   完全是在逗他玩,江润游烦死他了,一会儿那么认真,一会儿又原形毕露。   “一个月?两个月?你走慢点啊。”   还好半路遇上了同事,两个姐姐摘草莓去了,提回来两大篮子。   这下世界清净了,他们回到草坪,飞盘游戏已经结束了,食材也送来了,Chris正给大家派活,要准备烧烤了。   见江润游回来,刚刚目击他受伤的同事远远地就喊他的名字,问他还好吗?   这距离太远,江润游打了个谁也看不清的手势,陆鸣阳倒是帮他喊话,双手围成喇叭状,拖长音喊:“他没事儿!”   江润游还在记恨陆鸣阳刚刚揭穿他的事,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深重,什么都给他看明白了。于是他故意放慢脚步,换个角度,悄无声息地偏离开去,找别的同事去了。   事实证明,请烧烤师傅来烤是相当正确的,大家只管坐在椅子上等吃,不用担心操刀的人不专业而食物中毒。   江润游替人递过去一盘辣椒面,美术组的实习生是个小姑娘,姓蒋,湖南人,特别爱吃辣,她道了谢,突然问:“润游哥,你是不是跟Erik很熟啊。”   江润游一愣,嘴上立马否认,说也就一般,不是很熟。心里却无数可能性滚过去,他想不会吧,总不能是那种最无聊的桥段,小姑娘有点喜欢他,所以找熟人问问情况?   小蒋撇了下嘴:“我可老看见你俩一块儿走。”   这表情有点不对,江润游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褚月青,她磕cp的时候就这样子!   笑容会逐渐变态。   江润游干笑两声,跟她说:“我再给你拿点辣椒面吧。”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办公室恋情!   但他和陆鸣阳清清白白,为什么会引人遐想?   比如现在,他都特意没跟陆鸣阳坐在一桌上。   隔壁桌男的多,吵得很,江润游不喜欢,当然陆鸣阳最吵,他最不喜欢。   越想眼睛越要往陆鸣阳身上瞟,江润游强迫自己看着盘子里洒满孜然的大油边,声音却不受阻隔,他听到陆鸣阳在开玩笑,他在问刚刚谁扔的臭飞盘,害得润游受了伤。   组长也在帮腔,说东哥赶紧给润游道个歉,别惹Erik不高兴,不然他铁定逼你喝酒。   江润游都想离开位子逃跑了,陆鸣阳不高兴个屁,而且关他什么事!   东哥还是来了,说不好意思砸到你了。江润游赶紧站起来,说没事没事,又不是故意的,搞这么郑重,真没啥事。   这下刚刚不在的同事也知道了飞盘事故,江润游心凉凉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Erik着急忙慌地带他去处理了一个创口贴就能盖住的伤口。   如果他是个女生,一定有讨厌的人要开始起哄。   幸好这还是异性恋的世界,江润游安慰自己。   结束回去的车上,有人提议要续摊,说今天周五,该去喝一杯。   还想玩的人纷纷响应,江润游当然不参与,social了一天,他一心想赶紧回家,躺着,恢复能量。   陆鸣阳被一帮人缠着,他笑嘻嘻地举手投降,说:“今天真不行,我有约了!下次我请啦。”   然后他朝着江润游走过来,特别不见外地说:“润游,捎我一下呗,随便哪个地铁站给我放下来就行。”   当着大家的面,江润游也不好拒绝,很勉强地答应了。   终于坐进车里,江润游舒了半口气,剩下半口气吊着,因为某人已经美滋滋地扣上了安全带,说:“上次就想说了,你车好干净。”   “一个人用,能有多脏?”江润游正在看导航,准备给他扔到最近的地铁站。   “你住哪啊?要是顺路多捎我一段呗。”陆鸣阳得寸进尺。   江润游感觉中计了,陆鸣阳继续讲:“我要去黄浦区,文化广场那块。”   “今天家庭聚餐,真不想去啊。”陆鸣阳叹气。   江润游知道,陆鸣阳是上海人,家里条件应该挺不错的。   “那确实不顺路,我还是给你放地铁站吧。”江润游说。   “行啊,麻烦你。”陆鸣阳歪头看他,“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出上海吧,自驾游,这样我也不用回家吃饭了。”   江润游满脑袋问号:“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今天是我爸生日,亲戚一来我完蛋。”陆鸣阳十分郁闷,“肯定又要来问我,第一怎么还没结婚,第二为什么要放弃芬兰的工作。然后开始轮流对我进行教育。”   “他们还对你不满意啊?”江润游看着地图,犹豫了一下,没选最近的地铁站,选了对陆鸣阳更方便的一个。   “不说别的,你的工作履历够优秀了。”江润游客观地讲。   “我家很封建的,觉得画画和游戏都不是正经职业。我有个亲哥哥,大我五岁,在北京律所都做到合伙人了,他讲话特别像我爸,严肃得要死,一对比我就更不靠谱了。”   陆鸣阳拉着一个苦瓜脸,江润游难得见他脸能这么皱巴。   “我小时候成绩很差的,出国留学算是曲线救国……”陆鸣阳回忆起一些伤心往事,“我哥是真学霸,开挂一般的人生。我爸老说被我哥的省心蒙蔽了双眼,才生出我这个讨债鬼。”   “从小到大只要是家庭聚餐,我就要被审判,我都有阴影了。”   “你哥今天回来吗?”江润游问。   “不回来,他工作特别忙,不过嫂子会带小孩过来,顺便在上海过个周末。”陆鸣阳撇嘴,“他不回来是工作忙大家都理解,我要是不回去那就是出去玩不着家,特别双标!”   “你也挺惨的。”江润游特想摸摸他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幻视昨天手机视频里刷到的那只哼哼唧唧的大狗。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也就过年会回来,所以我回国找工作的时候,想着我还是得在上海,方便照顾家里。”陆鸣阳表情嫌弃,“他跟我爸特别像,一模一样工作狂。”   “那你比较像你妈妈吗?”   “也没有啦。我妈也挺靠谱的,全家就我一个p人。我小时候天天闯祸,隔三差五就被请家长,他们都怀疑我有多动症。”   江润游在心里点头表示赞同,陆鸣阳上班整天精力充沛得像没了牵引绳的狗,居然有一个人会热爱开会?一天没会开他就说好无聊。   所以他也能理解陆鸣阳为什么说芬兰不适合人类生存,找不到人说话他一定会憋死。   他确实特别适合做主美,江润游也是进了游戏公司才知道,主美并不是一个闷头画画的岗位,除了平时要负责整个游戏美术风格的把控之外,他做的最多的工作其实是沟通和协作。   当然这两个词语是江润游美化过的,实际上日常是跟领导装孙子,给自己人擦屁股,还得和别的部门甩锅吵架。   好在陆鸣阳长得好看又会说话,和他battle时的体验感会好很多。   “我觉得是你哥太优秀了,太符合大众眼里的成功人士的定位了。”江润游客观地说,“平心而论,工作上你很专业,也很负责。”   陆鸣阳压了压嘴角,得寸进尺:“就评价工作啊,那生活上呢?”   江润游沉默了。   “有这么为难吗?”陆鸣阳玩味地看他,“润游,你真的很不愿意说谎诶,所以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   “我懂,生活上你也觉得我很好,可是这样说的话我一定会乐开花,没准还要说出一些你更不想面对的话。”陆鸣阳越说越美,最后故意来了句,“这位面试官,我说得对吗?”   要不是在车上,江润游肯定要踹他一脚。   但江润游挺认真的:“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你都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突然这么直白倒是把陆鸣阳说得愣神,他转过脸看江润游的脸,他是内双,眼尾有一点小褶,大部分时间眼神都很淡漠,但因为他眼下的卧蚕很宽,所以不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我可没有在敷衍你。”江润游眨了一下眼睛,表情没变化,但陆鸣阳却觉得他的眼神柔和了很多。   “你哥哥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你在你的领域里也很出色啊。”   陆鸣阳的喉结滚了滚,他垂下眼睛,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正好要等一个红灯,江润游偏头,有点稀奇地说:“这么感动啊?”   陆鸣阳抱起胳膊,眼睛在看江润游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他说:“你对自己老是回避,夸别人倒是手到擒来。”   “我一毕业就在做人事了啊,员工关怀做了多少年了。”江润游轻笑。   “不过刚刚可不是话术,我真心实意的。”    第24章 好感度   陆鸣阳在陕西南路下了地铁,这边靠近上海文化广场,来看剧的女孩特别多。   他很喜欢这样顺着街道走路,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店铺的橱窗。   要不是时间不允许,他一定会拐进一家咖啡店喝一杯。   给他爸的生日礼物放在包里,是一块表,价格不贵,毕竟体制内对奢饰品比较敏感,他挑的时候就更注重款式和舒适度。   陆鸣阳不免想到江润游手腕上那块旧表,简洁的表面,棕色的表带,他有时候在公司挽起袖子,陆鸣阳就忍不住看。   江润游的表是欧米茄,陆鸣阳有去查过,两万多的价格,不像他自己会买的东西,大概是个很重要的礼物。   胡乱想着就到了家,一推门进去,大家都在。   陆存仁马上要退休,这两年过生日都一切从简,只请关系最近的亲戚来家里吃顿饭。   陆鸣阳先道了歉,说今天还在上班,所以来晚了。   饶丽招呼大家去坐,马上就开饭了。   饶丽年前才做了手术,这次家宴就请了个厨师过来,餐具也是他们自带的。   小侄女喜欢陆鸣阳,要挨着他坐。   陆鸣阳低头问妙妙:“你爸最近又忙啥呢?”   妙妙刚上一年级,今天扎了两个辫子,一共夹了六个发夹,她长得像他哥,性格更像嫂子。   她想了想说:“爸爸出差了,说要给我买艾莎公主回来。”   陆鸣阳笑了,从口袋里掏了掏:“啊呀呀,我今天刚好捡到了一个小雪人,你要不要?”   他拿出一个雪人样子的毛绒胸针,妙妙用双手捧过,特别高兴地“哇”了一声:“谢谢叔叔!”   旁边的大伯伯冷不丁来了句:“陆鸣阳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还不赶紧找个对象生一个咯。”   陆鸣阳心想,又来了烦不烦,脸上却挂着笑:“缘分哪能说来就来啊?”   这话题一起头,长辈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让陆鸣阳抓抓紧。   陆鸣阳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了,最后还是妙妙解救他,她说:“叔叔,我想去厨房,学校有个厨王比赛,要交照片。你拍照最好看。”   陆鸣阳心领神会,立马站起来:“走,我们去让厨师叔叔帮你拿第一。”   最后亲戚都走了,陆鸣阳送完人,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到客厅。他跟饶丽说:“妈,那我也回去了。”   “你今天在家睡呗,妙妙难得来一回,想让你陪她玩的。”饶丽说。   陆鸣阳的眼神往旁边荡了荡:“我不抓紧时间走,我爸铁定要来骂我。”   “你又怎么惹他了?”饶丽皱眉,很无奈的样子。   陆鸣阳还没来得及说呢,陆存仁就背着手出来兴师问罪了:“我让你加一下小蒋微信怎么不加?”   “我都说我不要找对象了。”陆鸣阳说。   “你都三十三岁了,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去?”陆存仁鼻孔出气。   “我不讲虚岁的。”陆鸣阳没好气地说。   讲完他又小声嘀咕一句:“我说你介绍的性别不对你又要生气。”   陆存仁确实要生气了,他提了一点声音:“你哥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   “他是他,我是我。”陆鸣阳深吸一口气,“算了,我回去了。”   饶丽赶紧扯陆存仁的胳膊:“行了老陆,你少说两句。”   陆鸣阳走到门口去换鞋,他和他爸总是这样,他的性向在他家不是秘密,但陆存仁总是表现出一种好像过了几个月,陆鸣阳就会突然变得正常,可以去喜欢一个女生。   不过今天陆鸣阳没有觉得很难过,他反刍着江润游说过的话,覆盖掉陆存仁的指责。   手机震了一下,饶丽给他发了消息。   “儿子,你爸这个倔脾气,别跟他生气。”   陆鸣阳长叹一口气,他很厌烦,凭什么母亲总是不得不在充当这样的粘合剂。   隔了一会儿,陆鸣阳才给饶丽回复。   “我没事的,明天我来接妙妙出去玩。”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有点后悔回国。   但其实回不回国,他爸总有办法来挑剔他。   陆鸣阳看着消息列表,往下滑了滑,找到江润游的微信。   他知道这是江润游的工作微信,头像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风景图,看起来七老八十,云淡风轻。   虽然估计江润游不会回复,但他还是忍不住打字发送:“我就说我最讨厌家庭聚餐。”   后面接了五个小狗狂流泪表情。   在陆鸣阳快到家的时候,江润游的消息突然跳出来,只有一个表情包。   「摸摸狗头」   陆鸣阳嘴角往上一提:“哦哟,还以为你下班不会回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最后江润游发了句。   “那我可以撤回。”   陆鸣阳很幼稚地回了句:“没用,已经截图。”   江润游似乎不想再跟他说废话,又发了个表情。   「走了」   这个表情和陆鸣阳刚刚发的小狗是同系列。   陆鸣阳把手机扔回口袋,心情好多了,他想回国还是挺好的,不然就找不到江润游了。   第二天,陆鸣阳去接妙妙,特别故意地给五个耳洞都戴上了耳饰,在他爸面前晃了一圈。   陆存仁懒得理他,憋了半天来了句:“不准带妙妙吃冰激凌。”   陆鸣阳嘴上答应,出了门就跟妙妙展示他收藏的gelato专卖店。   这家店离大悦城很近,陆鸣阳想着小姑娘喜欢三丽鸥,那里应该可以买到。两个人一人一个甜筒啃完,就转场去了大悦城。   大悦城已经完全是二次元的天下,陆鸣阳左看右看,正找店呢,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我好像看到我同事了。”陆鸣阳跟妙妙说。   妙妙拉着他的手,问:“叔叔要去打个招呼吗?”   陆鸣阳笑得有点坏:“当然,不过不能被他看到我,不然他一定会跑掉。”   妙妙不解:“你们关系不好吗?”   陆鸣阳认真思考一会儿:“现在比之前应该好一点了。”   “我懂了,叔叔在刷好感度。”妙妙说。   “好感度你也懂啊。”陆鸣阳笑起来。   “妈妈玩的游戏就是这样。”妙妙说,“她每天都要玩,她说上班可以不去,游戏不能不玩。”   陆鸣阳听得直笑,他扯扯妙妙:“我们去找他刷好感度!”   他们走到江润游面前,江润游正在看手机,陆鸣阳“哟”了一声:“你是个隐藏的二次元啊。”   江润游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他淡淡回应:“不是,我等朋友。”   “什么朋友?”陆鸣阳瞬间警铃大作。   江润游微微一抬下巴,说:“走过来这个。”   陆鸣阳顺着看过去,曾海晋穿着一件黑外套,脸上架一副塑料框眼镜,头发有点乱,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纸袋上的人物他认识,是初音未来。   他松一口气,没事了,一看就是个直男。   既然碰上了,江润游就简单介绍了一下,他跟曾海晋说:“这是我同事。”   曾海晋噢了一声,他看了眼妙妙,自然而然地问了句:“这是你女儿吧,太可爱了!”   “不不不,这是我侄女。”陆鸣阳立刻否认,他生怕有人听不清,提高声音,“我还单身呢!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曾海晋没听出什么不对来,他也是个自来熟,已经蹲下去跟妙妙讲话了。   陆鸣阳看江润游,说:“一起吃个饭呗。”   他以为江润游会拒绝,没想到他特别爽快:“行啊,走吧。”   坐进了餐厅,陆鸣阳才明白是为什么。   这是一家联名餐厅,是一个挺火的手游,曾海晋特别开心:“能多两个人吃饭真是太好了!”   这种联名餐厅,点餐会送周边,不同的食物类型送不同的周边,点得越多获得越多。   另外还有满赠和加购,都是有消费要求的。   陆鸣阳幽怨地看江润游:“怪不得愿意跟我吃饭呢。”   江润游眨眨眼,装听不懂,他把菜单递给妙妙:“来,妙妙看看吃什么。”   陆鸣阳就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他,江润游瞪他一眼,也回敬他一脚。   陆鸣阳呲牙,故意碰瓷:“痛!”   妙妙转头关心道:“叔叔怎么啦?”   “好感度刷得不够被惩罚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无奈,把腿往后缩,不管他。   陆鸣阳挺开心的,又多点一个小蛋糕。   不过这种联名餐厅,大部分菜品都很难吃,江润游心里有准备,但他点的这盘烩饭实在有点难以下咽了。   酸溜溜,腻糊糊。   陆鸣阳看他放下勺子,就问:“不好吃?”   江润游撇嘴,点头。   下一秒,陆鸣阳就端走了他的盘子,把他的那盘意面换了过来:“我的还行,你吃我的。”   曾海晋这会儿也咂摸出一点不对来了,他是知道江润游的性取向的,他俩认识好多年,他还和张烁一起吃过几顿饭。   曾海晋坐在陆鸣阳斜对面,这下是审视了。   陆鸣阳浑然不觉,还在那里说:“我就爱吃难吃的。”   曾海晋:“?”   江润游喝了口水,他看出曾海晋的疑惑,淡淡地来了句:“没事的,他真的啥都吃。”   曾海晋明白了,他有点不满地捅了下江润游:“你干嘛瞒着我?”   还有小孩在,他压低声音:“你在和他那个啊?”   江润游差点被呛到,他先说没有,又问哪个,最后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曾海晋满脸狐疑:“张烁都不会吃你吃剩的东西!”   陆鸣阳放下叉子,笑眯眯地问:“谁是张烁?”   “他是没这个习惯,我也不吃他吃剩的东西啊。”江润游很无奈。   “谁是张烁?”陆鸣阳重复一遍。   “前男友。”江润游简单地回答,又加一句,“不重要。”   陆鸣阳的表情变得很玩味:“真的吗?”   曾海晋又不懂了,他不得不说:“两位,能给我点明示吗?”   江润游忍不了了:“拜托,还有小孩在呢。”   “小孩又听不懂……”陆鸣阳下意识说。   “小孩子听得懂。”江润游一掀眼皮,说,“吃饭。”   江润游一贯表情很淡,说话也是一样,语气里没带任何情绪,但陆鸣阳和曾海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同样的含义。   “别惹他,老实吃饭。”    第25章 辛口咖喱   后面吃完,曾海晋去结账,他还要加购东西,陆鸣阳也起身,说跟他一起去看看周边。   妙妙没跟来,她正忙着研究随餐赠送的杯垫,是拼图形状,可以一块一块卡在一起。   结账要等,陆鸣阳看着曾海晋,状似随意地问:“他分手多久了?”   曾海晋没直接回答,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江润游,他正看着妙妙玩拼图。   “我喜欢他。”陆鸣阳特别直白地说。   曾海晋瞪大了眼睛,他听到陆鸣阳又说:“我俩是在罗马碰到的,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以后有机会可以再讲。”   “我觉得润游……”陆鸣阳笑了笑,“他好像很抗拒进入一段关系。”   曾海晋很理性地说:“我不知道你俩到哪一步了,但我朋友的隐私我是不会多说的。”   陆鸣阳一挑眉:“可惜了,我问他,他不告诉我,关于他那个前男友。”   曾海晋耸肩:“那就是个傻逼。”   曾海晋讨厌张烁的理由很简单,不管他和江润游纠正多少次,张烁永远都说曾海晋喜欢看动画片,那语气仿佛他是什么学龄前儿童。   一想到这个,曾海晋就无语,他多说了一句:“张烁这个人特别自我,挺烦的。”   陆鸣阳抱臂,歪头:“润游喜欢这样的吗?”   曾海晋愣住了,他这话说得不对,说朋友喜欢过傻逼那朋友不也是半个傻子?他深吸一口气,不太情愿地说:“额他也有点可取之处啦。”   “你讲得好勉强。”陆鸣阳忍笑。   陆鸣阳完全能明白曾海晋的心路历程,他说:“他其实就跟我提过一次前男友,他说目前不想谈恋爱,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个张烁带给他的伤害很大?”   “这事你还是自己问他。”曾海晋又看看他,挠了挠头,说,“而且怎么说呢,不管是走出一段关系,还是走入一段关系,都会对生活造成很大的改变的。”   陆鸣阳皱起眉:“改变不好吗?”   轮到曾海晋结账了,他没有回答陆鸣阳这句话,实际上,他也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在问他。   他们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回到座位,陆鸣阳问江润游下午有什么安排,江润游喝了口水,淡淡道:“没什么事,回家睡觉吧。”   “下午我得带妙妙去看展。”陆鸣阳想了想,又提议道,“晚上再一起吃个饭吧,我来接你。”   “你打车接我啊?”江润游开了个玩笑。   “是啊,我打专车。”陆鸣阳说。   江润游看他:“有事要跟我单独说?”   陆鸣阳认真点头:“今天不行就改天。”   江润游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他本来下午也要跟曾海晋再逛逛,到时候再联系。   等陆鸣阳走了,曾海晋的八卦之心是完全忍不住了:“这就是那个新主美?他好适合搞cosplay,洗把脸就能去漫展了啊!”   确实,陆鸣阳鼻梁高眼窝深,睫毛还特别长。   “他说他喜欢你诶!”曾海晋说。   江润游叹气:“他是不是找你打听什么了?”   “他问我张烁的事呢,不过我也没说啥。”曾海晋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跟江润游复述了一下。   和江润游猜的大差不差,他答应陆鸣阳吃晚饭,也是想再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快五点的时候陆鸣阳给他发消息,江润游按照他发的定位走出商场,一辆黑色的SUV停到他的面前。陆鸣阳坐在驾驶座,只用一只手按着方向盘,侧身凹了个造型,冲江润游微微一扬下巴。   江润游坐进去,看到陆鸣阳居然又换了身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你不会要带我去什么有着装要求的餐厅吧。”江润游低头,看了看他今天穿的破洞牛仔裤,因为洗了太多次,装饰用的须须都七零八落的。   “那倒不是。”陆鸣阳笑了,“我送妙妙回家,顺便取车,家里只有我哥的衣服,他可没劲了,只有正装!复制粘贴出来的衣柜。”   “你们兄弟俩真是完全不一样啊。”江润游想象了一下,觉得特别违和。   陆鸣阳耸肩,他虽然穿的是很正式的衬衫,但扣子一溜解了三颗,脖子里戴一条锁骨链。   这种衬衫剪裁好,布料会把胸肌勾勒出来,很鼓,江润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什么想吃的吗?”陆鸣阳问。   “我带你去吃咖喱饭吧,在长宁。”江润游早就想好了,“有时候下班我会过去吃。”   这家店在菜场里面,上海好多菜场都装修得像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区,这个菜场就是这种类型,还有一块区域开了几家吃饭的小店。   这家咖喱店开了很多年,只卖咖喱饭,两种口味,辛口咖喱和番茄咖喱。   配菜是另点的,江润游喜欢吃炸的竹荚鱼排,陆鸣阳选了炸鸡块。   店铺很小,位置也都挨得很近,他们到的时候只剩下吧台的两个座位,两个人并排坐下,膝盖很局促地撞在一起。   再怎么调整都会碰到,江润游也无所谓了,他托着脸,听厨房里传来的油炸的声音。   陆鸣阳一直在到处看,他很开心地说:“你带我来吃你喜欢的店诶。”   “毕竟上海是美食荒漠。”江润游也提了一点嘴角,“我可不想再吃一顿难吃的饭。”   这家店定价很便宜,还不是预制菜,江润游想吃咖喱的时候就会来。   上菜是一个人点的所有东西都做好了,会放在一个托盘里,收银台那边喊号,自己过去端。   餐具都是老板特意选的,咖喱蛋包饭规整地放在狭长的白色瓷盘里,炸物的小碗更精致,花瓣状的碗,底下垫着生菜,面上一瓣柠檬。江润游还要了一个温泉蛋,在青花的小盅里托着。   江润游认真地把温泉蛋码在饭的最高处,进行违章搭建。陆鸣阳看他弄,目光不在蛋上,在江润游的手上。   江润游的手特别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东西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会有轻微的凸起。   江润游拿起筷子,把温泉蛋戳开,说:“我经常来这里吃饭,但每次都点一样的搭配,辛口咖喱配炸竹荚鱼。”   他神情很认真,陆鸣阳就放下了筷子,看他的脸。   “从来没换个口味吗?”陆鸣阳问。   “想过,但是没有。”江润游开始慢悠悠地拌饭,“每次我想试一下新的搭配的时候我就犹豫,因为我知道辛口咖喱配竹荚鱼我很喜欢,再吃一百次应该也不会腻。但换成别的,可能我不喜欢,这顿饭就会吃得没那么高兴。”   陆鸣阳指了指自己碗里的鸡块:“那你尝尝我的。”   “你知道我不光在说食物。”江润游笑了下。   江润游拌好了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这家店的咖喱微微辣,入口特别香,鸡蛋又嫩滑,不加配菜已经相当美味。   他又夹了个萝卜干慢腾腾嚼了,继续说:“你今天问曾海晋改变不好吗?对我来说,我讨厌改变,我喜欢规律的,可以把控的生活。”   陆鸣阳认真听着。   “如果当时张烁没有提分手,可能我还是会维持那样的生活。”江润游说。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喜欢他了吗?”陆鸣阳皱眉。   江润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那个时候工作的地方挨得挺近的,就一起租了房子。我之前一直是跟人合租,因为是平台上找的房子,舍友都不认识。”   “我又不爱社交,面对舍友也就是点头之交,但你知道的,这种共享公共区域的租房方式一定会带来一些糟心的小事。”   陆鸣阳深有同感:“我懂,一开始在米兰我也是跟不认识的人合租,舍友总偷吃我放在冰箱里的食物,还老是带人回来上床。”   “在客厅里干,我怀疑我是他们play的一环。”陆鸣阳很绝望地说。   江润游递给他一个深表同情的眼神。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张烁提出一起住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和舍友用贴字条的方式吵架,不用因为等厕所或者厨房着急,不用去找谁用微波炉热炸了东西还不打扫,谁用了洗衣机却不把衣服拿走。”江润游舒出一口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也太着急了,我太着急离开那个合租的房子。我很快搬了家,我和张烁本来就挺暧昧的,住到一起之后,在一起也是顺理成章。”   陆鸣阳皱眉:“是我主观臆断了吗?我总觉得你在后悔。”   “我那个时候也遇到了问题,一个就是合租的问题,另一个是我换的新工作,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老板,他是个傻逼。两个问题压着我,我想改变,我以为和张烁恋爱会解决我的问题。”江润游用筷子把竹荚鱼夹成了两段,放置的时间久了,面衣没那么酥脆了。   “一开始确实解决了合租的问题,但两个人住在一起,生活方式,作息时间,都需要磨合。”江润游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喜欢的竹荚鱼,吃饭的时候讲不开心的事,饭都变得没滋味。   “拿最简单的事情举例……”江润游犹豫一下,“现在讲上厕所是不是特别倒胃口?”   陆鸣阳忍不住笑了,他把他碗里的鸡块夹给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如吃完了再聊,老板看我俩好几回了,那眼神简直在说,是我的咖喱饭不好吃吗你俩不动筷子一个劲聊天,暴殄天物!”   江润游瞥了眼老板,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啊呜一口把鸡块吞了。   “好吃吗?”陆鸣阳问他。   江润游认真嚼了嚼:“和我想的一样好吃诶。”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嘛。”陆鸣阳冲他笑。   他们把咖喱饭吃完了,出了店门,也不知道去哪,就说顺着马路逛逛。   今天气温高,陆鸣阳把袖子都挽起来了,他问江润游要不要吃冰激凌,旁边就有一家便利店。   江润游说着我看是你想吃,脚步已经往店里拐。   最后两个人一人一个可爱多,找了个临街的长椅坐下来。   远处是高架,桥上桥下皆是车水马龙。   “说回刚刚的话题吧。”陆鸣阳说完,又忍不住笑,“不对啊,现在怎么还在吃东西。”   江润游也笑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家里只有一个厕所,我爸和我都听我妈指挥,所以从小我就坐着上厕所。后来到了上海,合租的时候厕所也是公共的,要三个房间合用,有一回碰上刚搬来的一个女生,她那时候很生气,看到我就说我不懂体谅,每次她都得擦马桶圈,真恶心。”   “其实不是你。”陆鸣阳偏头看他。   “是啊,我六岁就知道了,男子气概是有毒的东西,站着上厕所只会把马桶弄脏,把水溅出来,要擦地板,擦马桶,被我爸批评。”   “但我明白那个女生为什么生气,也没有解释什么。”江润游说,“后来和张烁住在一起,我也跟他讲过这件事。”   江润游叹口气:“可惜他根本不明白我说这件事就是委婉地在提醒他让他坐着上厕所,这样比较卫生。”   “你朋友说,他比较自我。”陆鸣阳看着江润游的脸,正在分析他的表情,好判断他是否还会在意这个前男友。   “嗯,他是这样的人,这种不愉快的小事还有很多。”   陆鸣阳越听眉头越紧:“其实和他在一起,你不是很开心。”   “恋爱或者是同居,不都会有矛盾和不开心吗?”江润游把剩下的蛋筒尖尖全塞进嘴巴,“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那个时候张烁是你的辛口咖喱吗?”陆鸣阳咬了下嘴唇。   “没有那么美味吧。”江润游仰起头望天,“但日子可以过啊,在一些方面,他又还算不错。讲话比较有趣,也有健身的习惯。生活上的话,他上班比我早,蒸包子煎饼他会多做一份给我。”   “所以你愿意维持现状,对吗?”陆鸣阳手里的甜筒没吃多少,顶端的巧克力融化下来,弄脏了他的手指。   江润游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陆鸣阳:“不过张烁不喜欢这种日子,他觉得太平淡了,这样的生活还是我,都太无聊。”   陆鸣阳没说话,他慢吞吞地啃食这个巧克力味的甜筒。   “可能一开始我就做错了一件事,我不应该因为急于逃离当下的烦恼,而冲动选择。我以为去依靠一下张烁,和他一起生活,我的生活就会变好。”江润游苦笑了一下,“其实逃掉一个烦恼,就会有另一个烦恼。”   “没有人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而存在的。”   陆鸣阳风卷残云地吃完了甜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所以你跟我说短期内不想谈恋爱?”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冲动了,对不起。如果我现在借着这阵冲动跟你谈恋爱,那跟我当时因为疲于生活而选择走入一段关系没有区别。”江润游说得很郑重。   “讲来讲去还是在拒绝我啊。”陆鸣阳无奈地笑了。   “你现在在这里跟我掏心窝子,就不怕我只是想玩玩吗?”陆鸣阳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   “你虽然长得像是有一堆前任。”江润游和他对视,眼神沉静,“但我知道,你很认真。”   陆鸣阳被他看得脸红,他想这人太可怕了,就这么普通地讲一句话,都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我也不能辜负你的认真。”江润游字字恳切,庄重得仿佛在讲什么誓言。   陆鸣阳错开他的眼睛,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故作轻松地说:“我可是坐着上厕所的。”   江润游轻轻笑出声,说:“那你是百里挑一的好男人。”    第26章 金石   这周上班江润游心情不错,连周一的例会都没让他想要毁灭地球。   公司换了新的咖啡机,陆鸣阳推荐的那一款,江润游去接了一杯,他不爱喝美式,又从旁边抓了两颗奶球加进去。   端着咖啡出去,迎面碰上了贺简言和杨清集,两个人一块来的。   江润游礼貌跟他俩打了招呼,贺简言吸吸鼻子,由衷地讲:“好香的咖啡。”   说完这句,他又邀功似的看着杨清集:“杨老师,虽然为了这个咖啡机多批了点预算,但确实很值啊。”   杨清集开了句玩笑:“那该把你的酒卖掉两瓶,多买点贵的咖啡豆来犒劳下大家。”   “我倒是不介意咯,正好桃之夭夭马上周年庆了,那天我请大家喝咖啡啊。”贺简言笑着说。   江润游想起来,这周四就是周年庆,项目组那边有宣传活动,也是顺便为 第二部造势。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杨清集在钉钉上找他,让他过去一趟。   江润游心想,完了,铁定有什么事要加班。   他认命过去,推开办公室门,杨清集正在看窗外,贺简言坐在会客的沙发上,面前堆着一大堆文件,模样简直像是在写作业的中学生。   贺简言焦头烂额地抬起头,冲江润游笑了下:“润游来了啊,你们聊你们的。”   江润游走过去,问:“杨总,什么事?”   “听说今天Erik发火了?”杨清集四平八稳地讲。   江润游今天一直在开会,不开会的时候在忙着做案头工作,午饭没去食堂,就刚来上班那会儿去了趟茶水间,他皱了下眉,说:“抱歉,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是来跟你兴师问罪的。”杨清集笑了笑,“我估计你还不知道,我也才听说。”   “具体是什么事?杨总您都把我叫来了,是需要我去协调一下吗?”江润游说。   杨清集点点头:“具体原因我也还不清楚,但是Erik今天大动肝火,批评的是陈克。”   接下来不需要杨清集再说了,江润游点了下头:“我知道了杨总,我会去沟通,谢谢您特意告诉我这个情况。”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懂?”贺简言迷茫地提问,“我感觉脑子动不了了,杨老师,高考也不带这样魔鬼训练的啊。”   杨清集看他一眼,说:“因为你还没熟悉每个员工的情况,别抱怨,赶紧看,贺董要是不满意我是不会帮你说好话的。”   江润游赶紧遛了,杨清集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是个原则很强的人,对工作的要求也高。   这事不好随便打听,万一问了个不合适的人,一来得不到真实情况,二来可能继续搅混水,江润游决定直接去找陆鸣阳。   折腾一圈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美术组这边空了一半位置,江润游瞄了一眼,陈克不在。   陈克是个火爆脾气,江润游估计他是心里有气,直接下班了。   组长正准备走,江润游问他:“Erik呢?”   “办公室呢。”组长冲江润游挑眉,“来灭火啊?”   江润游笑了笑:“知道的人多吗?”   “我们组挺多的。”组长叹了口气,“明天估计大家都知道了吧。”   哪用得着明天?群里发一发十分钟就能传遍所有人。   江润游明白杨清集为什么特意喊他去一趟,陈克是初创人员,陆鸣阳是空降领导,这事涉及到新老员工的团队融合。   江润游敲开陆鸣阳办公室的门,他探头进来,问他:“忙吗?”   陆鸣阳表情有点诧异:“你怎么来了?”   江润游走进来,反手关了门:“来关心你一下啊,说说吧,出了什么岔子?”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看他。   “于公于私啊?”陆鸣阳看起来是挺郁闷的,脸上笑意都没了。   “都有。”江润游大大方方地讲。   “是周年庆贺图的事,陈克负责的。”陆鸣阳用手搓脸,跟个海獭一样。   “画得很烂?”江润游问。   “岂止是烂。”陆鸣阳咬了咬后槽牙,“他交了一张AI图。”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们是一个独立游戏, 第一部除了被人夸剧情和关卡设置之外,还有画风。”陆鸣阳说着说着又有点生气,但江润游是无辜的,所以他选择用后脑勺撞椅背。   江润游拍拍座椅扶手以示安慰:“所以你发火了?”   “一开始没有,我试图跟他好好说,但他觉得用AI没什么,他说好多游戏公司都在用,我忍不了了,就和他吵了一架。”陆鸣阳说着就开始在电脑上找文件,把那张图放大出来给江润游看。   “一点型也没有,光影也是乱的,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褶皱,莫名其妙的线条,他居然跟我说,完成度很高了。”   江润游仔细看这张图,他是外行人,只能根据感觉来讲:“我说不上来,但怪怪的,而且它不是很像原作的画风。”   “这张图要是拿去当贺图,身败名裂了好吗!”陆鸣阳愤怒点叉,鼠标响了好几下,根本忍不了让这图再挂在他眼前一秒钟。   江润游还是说回吵架的事上来:“陈克是那种不愿意输一点的人,我猜你俩吵得很凶。”   “我本来只是想跟他谈谈,结果吵起来了。”陆鸣阳叹气。   “在哪吵的?”   “陈克工位。”陆鸣阳抿嘴。   好消息,陈克的工位在最后面,坏消息,哪怕在最后面附近也是有同事的。   “事出有因,我理解了。”江润游看了下时间,说,“明天我也会去找他聊聊的。”   “你要当和事佬啊。”陆鸣阳眼角耷拉下去,不太高兴地看他。   “我得了解一下事情全貌,光跟你聊不跟他聊,这不公平。”江润游很理性地说。陆鸣阳的脸更皱巴了,江润游就又在后面接了一句:“毕竟咱俩谁也不是老板,不能说他惹你了就把他辞了啊。”   “于情你是不是向着我啊。”陆鸣阳冲他眨眨眼。   “当然。虽然AI这个东西对我们这种经常需要写大量重复性文字工作的人是很有帮助的,但像你们美术,或者原创领域,我也觉得很讨厌。”江润游说。   陆鸣阳觉得好点了,但他依旧嫌弃地说:“我说的情也不是这个情。”   江润游“切”了一声,他慢悠悠翘了个二郎腿:“现在都下班时间了,我还特意来找你,这个情总是你那个情了吧。”   陆鸣阳有点美:“你好在乎我啊。”   江润游翻了个白眼:“那这个贺图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咋办,我来画呗,这几天加班弄,应该赶得上。”陆鸣阳融化在桌子上,恨不得用脸滚键盘。   “那你先画起来吧,明天我先跟陈克谈,应该还会再让你俩谈一谈,如果有别的方案,就到时候再说。”江润游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要走了啊。”陆鸣阳猛得一下坐直了,“你我的情意就这么点啊?”   江润游没回答,走到门口了才回头说:“我去食堂给你打包晚饭,要吃什么快点说,去晚了有些可就没了。”   陆鸣阳感觉被他拿捏,但这个滋味也不坏,他压了压嘴角,说:“我要吃牛肉面。”   江润游很快回来了,陆鸣阳本来对着电脑如丧考妣,一听到开门声,手里东西一丢,一边吸鼻子一边喊:“饿死了饿死了。”   江润游把打包盒放在桌上,调侃他:“行了,别摇尾巴了,吃完饭赶紧干活。”   “咦,怎么有两份?”陆鸣阳手里捏着两双筷子,很疑惑地敲了敲餐盒。   江润游拿走上面的打包盒:“这份是我的,你的牛肉面在下面。”   “你吃了啥?我去炒河粉,好香啊,我也想吃一口。”陆鸣阳眼巴巴看着他。   完全是在得寸进尺,但江润游很纵容地说:“你夹一筷子走。”   陆鸣阳又开心了,吃了江润游的炒河粉,又呼哧呼哧吸入牛肉面,最后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江润游吃饭慢,陆鸣阳吃完的时候,他还剩三分之一。   “你这个员工关怀是不是做得太到位了?还陪我吃饭?”陆鸣阳盯着江润游,满眼期待。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都猜到了。”江润游有点好笑地看他。   “那你说来我听听。”   江润游不说话,慢腾腾继续吃,陆鸣阳越凑越近,都快数出碗里还剩几根豆芽了:“你故意要急死我。”   江润游不动如山,吃完放下筷子,扯了陆鸣阳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才说:“我是看你心情很差,不光是因为吵架吧。”   陆鸣阳深吸一口气:“被你看出来了啊。”   “你脾气很好的,人又不轴,为了工作方便你都乐意适当捧一下制作人满足他的……”江润游停了一下,没找到合适词汇,“额,皇帝瘾。”   陆鸣阳在憋笑。   “今天发这么大脾气肯定是触及你的底线了。”江润游淡淡地说。   “润游,你好可怕啊。”陆鸣阳搓了搓胳膊,“平时闷声不响,其实早就把大家看透了。”   江润游不置可否。   “我就是讨厌AI。”陆鸣阳叹了口气,“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特别调皮,我爸妈怀疑我有多动症。后来他们发现我只有画画的时候坐得住,所以就给我报了班,学画画。”   “我学得很杂,一开始学国画,之后是水彩,后来想走美术生,又开始学素描。高中的时候求了我爸妈很久,让他们给我买了平板,有空也会在平板上画。大学的时候画油画,做设计。”   “其实我父母希望我成为一个画家,但我更喜欢和人交流的工作,所以一毕业就进了游戏公司。”陆鸣阳闭上眼睛,“画了二十几年画,现在你告诉我,我在软件里输入几个文字,几秒钟就可以得到一张图,我觉得毛骨悚然。”   “这一张图吸着千万画师的心血,唯独没有一颗心,真的很恶心。”   江润游安静地听着。   “但我知道的,游戏行业用ai的早就不是个别,未来会更多,甚至可能有一天,领导要跟我说,我们效率太慢了,用ai吧,藏在玩家不会注意的地方,没人会在意我们这种游戏背景图是不是ai的。”陆鸣阳表情有些惨淡。   江润游拿起刚刚顺路带回来的饮料,拧开瓶盖,递给陆鸣阳。   “有时候我觉得时代就像漩涡一样,个体只能被卷着走。”江润游看着自己的手,无力地握紧了,又松开,“就像大学选专业一样,几年前的热门专业,到现在也是下坡路。”   “我们好像根本没办法改变什么,不在这种加速中被淘汰已经很好了。”江润游咬了咬嘴唇,感受到一阵刺痛。   陆鸣阳没说话,气氛比最开始还要沉重。   “但是,不管ai如何发展,不管我们这个行业会发展出什么样的默认规则。”江润游抬起头,他直视陆鸣阳的眼睛,坚定地说。   “只要你坚持你的原则,他们就改变不了你的思想,影响不了你的作品。”   已经很晚了,繁忙了一天的写字楼静了下来。太过安静,江润游的声音仿若金石:“他们改变不了你。”    第27章 明天见   陆鸣阳呆了半晌,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好像要穿破胸膛。   江润游讲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低着头,用筷子夹饭盒里最后一根豆芽菜,豆芽菜很滑,怎么也夹不住。   电脑显示屏上,工作群还在跳消息,陆鸣阳眼睛突然有点酸,他喊了江润游的名字,很温柔地发问:“能抱一下吗?”   江润游今天对他很大方,他站起来,迈一步到陆鸣阳的座位前,问:“怎么抱?”   陆鸣阳仰头冲他一笑,直接双臂打开,抱住了江润游的腰。   他的脸埋到他的胸口,蹭了蹭,闷声说:“就这么抱。”   江润游不动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有点不知道怎么放,犹豫一会儿,轻轻地搭在了陆鸣阳的头发上。   陆鸣阳没有放开的打算,他埋着头,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江润游看着他的发旋,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频率,等陆鸣阳这一口气不再那么长的时候,他开口说:“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别生气。”   “抱着说我就不生气。”陆鸣阳胳膊又收紧了一点,脸不露出来,“你说吧。”   “本来因为下属犯错批评他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们这个项目组,新老成员混杂,你又是空降领导,来得时间不长,那些初创成员里面,总是有几个,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江润游说。   “比如陈克?”陆鸣阳哼唧一声,又用脸蹭江润游的衣服,跟标记气味似的。   “陈克这个人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脾气冲。”江润游想了想,“他之前为了孩子上学买房贷款了三百万,生活压力挺大的,我听说那个楼盘最近……”   江润游腾出一只手在手机上搜了搜:“这几年不是行情不好吗,他买的楼盘的那个开发商最近想脱手跑路,一下子放出了很多低价房源给中介,借口说是工抵房,其实价格比工抵房还要低。他们业主群都在闹呢。”   “陈克上周请了两个半天的假,团建也没来,我看就是为了这事。”江润游说。   陆鸣阳慢吞吞抬起头,但手不撒开:“你说他可能是因为没时间画稿才这样?”   “很有可能。”江润游点点头,“明天我找他聊了就知道了。”   “陈克到底因为什么敷衍了事不重要。”江润游把话题扯了回来,“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但当众批评这件事肯定会影响你的权威。大家不了解你,你也不够了解他们,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怕你,有些人会因为这件事不信服你,对你之后的工作会不利。”   陆鸣阳点了点头:“是我当时冲动了,我应该忍住,把他喊去会议室,关上门,再大战三百回合。”   “上班如演戏啊。”江润游笑了,“有时候当众发火一下也是有用的。”   “你这人讲话,什么都能说成对的。”陆鸣阳贼兮兮地看了他一眼,“照顾我心情呢?”   江润游没回答,岔开话题:“今天是杨清集找我,他才可怕呢,公司里有什么事,他全都知道。”   “办公室恋情也知道?”陆鸣阳下巴抵在江润游的小腹,还冲他wink一下。   江润游把他脸拍开:“你赶紧干活吧,我要回去了。”   陆鸣阳恋恋不舍地圈住他:“你再陪我会儿嘛,再晚点不堵车。”   “我又不懂画画。”江润游拒绝。   “你把你电脑拿过来啊,我们一起加班。”陆鸣阳说。   江润游颇为无奈地看着他:“你看我很喜欢上班吗?”   陆鸣阳继续和他讨价还价:“就一会儿。”   “我家狗想多吃一点零食的时候也这样。”江润游忍笑。   陆鸣阳环着他的腰晃他,特不要脸地说:“我可不介意学狗叫。”   “行了你。”江润游服了他了,他抬手看表,说,“我凑个整,再陪你十七分钟。”   陆鸣阳开心了,顺杆就爬,伸手扒拉江润游的手腕:“你这表挺好看的诶。”   “你根本不画啊。”江润游服了他了,但还是很纵容地转了下手腕,把表盘给他看。   “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江润游说。   “很配你。”陆鸣阳端详着这块表,简单的表盘,清晰的数字,和江润游这个人很像。   皮质表带看起来沉稳,那些轻微的磨损痕迹也好看,陆鸣阳抬手摸了摸,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嘴唇碰了一下表盘和表带的连接处。   江润游呆了呆,他慢半拍地缩回手,刚刚被陆鸣阳抱了这么久都没觉得不好意思,这会儿突然耳朵发烫起来。   陆鸣阳也有点臊,他尴尬地抓抓脖子,转动椅子,对着电脑面壁去了。   两个人都坐立难安了十几分钟,江润游站起来了,他说:“那我先走了。”   陆鸣阳“嗯”了一声,等江润游走到门口,他才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头,直勾勾盯着他。   江润游恰好也回头了,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他按下门把手,说了句:“明天见。”   陆鸣阳眼睛一弯,很夸张地冲他挥手:“亲爱的明天见哦!”   不过明天江润游得先找陈克再见陆鸣阳,他约了会议室,请陈克过来聊一聊。   陈克比江润游大两岁,江润游一直都喊他陈克哥,他选择开门见山:“我听说昨天Erik批评你了,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以及,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今天过来,陈克冷静多了,他舒出一口气:“润游,我也不跟你讲场面话了,贺图确实有问题我承认,但我真受不了他那个态度,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一样。你知道的,男人谁不好面子,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说,我也就没忍住。”   江润游安慰他:“Erik也是心急,毕竟桃之夭夭周年庆公司在宣发上投入了很多精力。贺图更是重要环节,当时把这件事派给你,还不是因为你是老资格了,能力又强。Erik不是针对你,他也是性情中人,有什么说什么的。”   这番话说得中听,陈克点了点头:“昨天我也话说重了。”   “陈克哥,其实我比较在意的是,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所以拖慢了工作进度?我也跟Erik沟通过了,他说草图他很早就审过了,留给你的时间也算充裕。所以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江润游整个人都没什么攻击性,很容易让人交付信任。   “哎,别提了,就我那房子的事。”陈克郁闷地搓了把脸。   江润游猜得八九不离十,陈克上周请假,也是为了去维权。   毕竟比起新放出的所谓工抵房,原本业主手里的房子直接亏损至少两百来万,这种落差谁也受不了。   江润游安慰了他一下,又说:“事出有因,既然进度上有压力,怎么没有跟Erik协调?”   “一开始是觉得来得及,后面来不及了只想着赶紧交差……”陈克看了眼江润游,欲言又止。   “有不方便提起的人?”江润游了然。   “嗯……也怪我,别人说Erik才刚来,也不是谁的嫡系,反正贺图能交出一张就行,质量什么的,让他去收尾……”陈克叹了好长一口气,“我也是太着急,就敷衍了,是我不对。”   江润游点头:“我知道的,你不是那种人。”   “陈克哥,我现在把Erik喊过来,你们谈谈,你觉得怎么样?”江润游说。   “你放心,他不是那种会给人穿小鞋的领导,昨天我找他谈过了,他也说是他没控制住情绪,不应该当众说那么重的话。”   陈克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说:“润游,多谢你。”   江润游低头给陆鸣阳发消息,他笑了笑:“别客气,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陆鸣阳很快过来了,这会儿也不用江润游当和事佬,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   江润游一边在手机上回消息,一边在心里觉得这有点像以前小学老师处理同学矛盾,首先了解情况,然后讲道理,最后要说,好了,以后还做不做好同学?   要做好同学,那就互相道歉。   江润游在心里脑补得直乐,直到陆鸣阳用手肘捅捅他:“想啥呢,陈克都走了。”   “诶,你们聊完了?”江润游眨眨眼。   陆鸣阳“嗯”了一声:“话说开了,贺图我俩一起改,肯定来得及。”   “陈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你对他服软,他立马就会不好意思。”江润游说。   “你的小本本上是不是记满了人物分析?”陆鸣阳挑眉。   江润游耸肩:“这周五你们美术组聚个餐吧。”   陆鸣阳背靠桌子站着,低下头,看江润游那只内双的眼睛,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眼尾的褶皱叠了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但刚伸出去一点,江润游就仰起了脸,他以为陆鸣阳没听见,又问了句:“怎么样?”   陆鸣阳的手就僵在那里,特别欲盖弥彰地甩了甩,他说:“好啊,好啊。”   江润游满脸狐疑地看他,又切回正题:“你和陈克现在是说开了,但组里其他人对这事怎么看我们也不知道,正好周年庆结束有合理的由头,大家一起吃个饭,饭局上你俩再喝点酒,相逢一笑泯恩仇。”   “你考虑这么多啊。”陆鸣阳又美上了,“换个人你考不考虑这么多?”   江润游真服了他了:“你是不是恋爱脑?”   陆鸣阳真诚道:“我是啊。”   江润游:“……”   “刚刚我跟陈克单独聊,他敷衍交差背后是有人建议,我估计确实有人看你不爽。”江润游说。   “鸿门宴啊。”陆鸣阳玩味地笑。   “差不多吧。”江润游淡淡的,“当然主要目的是交流感情,你自己想想这件事要怎么说,趁机争取一下人心,之后工作也好开展。”   “那你来不来?”陆鸣阳一脸期待。   江润游表情立刻转变为嫌弃:“我不去,我一个hr去什么去。”   “你是hrbp好不好。”陆鸣阳说。   江润游实话实说:“我不想去,人情世故累死人。”   陆鸣阳装可怜:“你不来我没底气啊,你看我一个空降领导,跟谁都不熟,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江润游很想翻白眼,谁社交能比你迅速?隔壁项目组的主策你都快跟他拜上把子了。   但陆鸣阳直勾勾盯着他,不依不饶,绝不放弃。   江润游特想掐他的脸,最后他还是妥协了:“知道了,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去的。”    第28章 项链   忙前忙后,贺图赶出来了,周年庆的宣发没出别的岔子,江润游喝着贺简言请的咖啡,在噼里啪啦敲键盘。   微信上陆鸣阳的消息弹出来,给他发了聚餐的地点,还发了几张照片,问他该穿哪套衣服好。   江润游一阵无语,聚个餐而已又不是相亲,他正忙着干活,也没仔细看,就回了个1。   忙完起来想去泡杯茶,才看到陆鸣阳发过来的消息。   是一条三秒钟的语音。   江润游点了转文字,他永远都不能明白,陆鸣阳到底是怎么样把这么多字压缩进三秒钟里的。   “你根本没看吧[黄豆生气]完全是敷衍我啊[暴怒]江润游![生气]”   他曾经问过陆鸣阳,为什么老是要发语音。   陆鸣阳理所当然回答他,因为发语音的话,有语气,很重要。   江润游不理解,谁发语音他都是转文字。   陆鸣阳的比较吵,会在中间自动识别出很多黄豆表情。   但今天想到这件事,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机放到耳边,点击了播放。   因为语速快,字和字之间仿佛挤扁在一起,用笑意黏连。   江润游都能脑补出他的表情。   在短短的三秒钟尽头,居然还藏着一声没有被识别出来的轻哼,轻轻拍打在江润游的脸上。   江润游赶紧把手机放下了。   他拐进茶水间,好巧不巧,陆鸣阳也在,他一边挑选小零食一边在跟同事聊天,眉眼弯弯的。   江润游此时退出去就太刻意,他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陆鸣阳已经看到了他,他从同事肩膀处歪着身子探出头,很开心地说:“今天都没看到你啊,润游。”   江润游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他“嗯”了一声,拆了茶包泡茶。   等江润游要走的时候,陆鸣阳又伸手扯了他一下:“明天你别忘了啊。”   “知道的。”江润游端着杯子赶紧溜了,走的路上还听到同事问陆鸣阳明天是有什么事吗?   陆鸣阳爽朗地说美术组要聚餐,拉上润游一起去。   江润游刻意放慢了脚步,同事又问,你跟润游这么熟啊,他可不爱去聚餐。   陆鸣阳很得意,我俩谁跟谁啊。   也不知道每天上班都在高兴个什么劲,江润游敬佩陆鸣阳的活力,今天没啥幺蛾子了,他早早关了电脑下班。   这天临睡前,江润游鬼使神差地又点开和陆鸣阳的对话框,把他随便选的那第一张图放大了。   这套衣服他见过,就是第一天在罗马碰到陆鸣阳的时候,他穿的那件粉色衬衫。   这张照片的背景是海,看起来不像国内,江润游估计是和他分别之后,陆鸣阳按照原本的计划,去了西西里岛。   照片上的陆鸣阳戴着墨镜,咧着嘴笑,和南意的阳光一样灿烂。   说不被他吸引当然是假的,江润游犹豫一会儿,点了收藏。   第二天上班前,江润游破天荒地站在衣柜前思考要穿什么,平时他都随便拿,穿来穿去都差不多。   上海的夏天能有六个月,过了清明就开始极速升温,还没到五一就已经可以穿短袖了。   江润游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白衬衫,这是褚月青送他的生日礼物,是她在巴黎的古着店淘来的,亚麻材质,版型宽松休闲,上面还用同色线绣了牛角包和可颂。   这件衬衫是古巴领,开的v型还特别大,江润游觉得不适合上班穿,就没怎么穿过。   不过现在是游戏公司,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他想了想,又把褚月青为他搭配好的那件卡其色五分裤给找了出来。   这样一折腾时间都晚了,江润游拎着包赶紧出门。   坐进车里,江润游才觉得不对,搞得他好像为了这个聚餐特意打扮了一样。   实在不高兴回去换,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说服自己,只是穿了件比较休闲的衬衫而已。   一到公司又开始忙,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碰上陆鸣阳。倒是东哥下班走的时候来找了他一下,笑着说:“润游,别忙了,吃饭去了。”   江润游抬眼,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Erik呢?”   “他老早跑啦。”东哥甩甩车钥匙,“说要先去办点事。”   江润游皱眉,他又磨蹭了一会儿才下班,聚餐去早了得尬聊,但也不能去太晚,容易被罚酒。   餐厅离公司不远,做的是融合菜,他们定了一个包间。   江润游走进去,只剩三个座位,都是隔开的,他扫视一圈,陆鸣阳不在。   组长和东哥和他还算熟,就喊他来坐他俩中间。   江润游过去了,一坐下东哥就给他倒酒:“喝红的还是白的?今天有五粮液喝哟。”   本来江润游开车了不想喝,但明明是陆鸣阳喊他来这人却迟迟不出现,他心里有点烦,就说:“我喝白的。”   组长看他一眼:“这52度呢,润游你悠着点。”   东哥开心了:“太好了,咱俩喝,明天反正不上班。”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陆鸣阳才出现,他一进来就道歉,说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他自罚三杯。   然后拿白酒杯子倒啤酒,闷了三杯。   有人说他耍赖,他笑眯眯地说:“态度到了就好嘛。”   这下人齐了,陆鸣阳坐下之前看了一圈,眼睛顿在江润游身上。   如果桌子是一个钟表,他俩之间相差二十分钟。   人齐了就开始上菜,陆鸣阳先拿起杯子:“下班了还说工作有点讨厌,但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付出,这次周年庆的任务也顺利结束了,今天大家吃好喝好!”   “借此机会,我也跟陈克老师道个歉,之前是我话说重了。”陆鸣阳侧身看陈克,“咱俩喝一杯。”   陆鸣阳当着大家的面这么低姿态,陈克都不好意思了:“Erik别这么客气,我回去也想了很多,当初做游戏不就是因为喜欢吗,结果我为了交差这么敷衍了事,想想真是对不起画了十几年画的自己。”   陈克说完,把酒都喝了:“我才该道歉。”   “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自我批评大会。”组长挥了挥手,他是老资历,适合出来打圆场。   陆鸣阳很真诚:“我们是一个团队,以后不管是谁,工作上有困难请一定要提出,携手并进,才能走得更远嘛。”   “好了,再说就像开会了。”陆鸣阳很恰当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拿起杯子,一口喝了,“我干了啊。”   东哥特别不满地说:“你就喝个啤酒好意思吗?”   陆鸣阳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只对啤酒不过敏。”   说完眼睛又看一旁的江润游,江润游低着头夹菜吃,他喝酒上脸,两颊已经微红。   这一桌喝酒的人多,碰杯的也多,菜还没上完,江润游的杯子已经空了两次,立马就让东哥给添上了。   他直觉再喝下去一定会醉,就起身去厕所,想躲一下酒。   这家店环境很好,面积也大,卫生间里竖着一面特别宽的镜子。江润游上完厕所出来洗手,从镜子里看到陆鸣阳走了过来。   他穿了件白T,外面罩一件卡其色衬衫,裤子是另一种白。   江润游甩了甩手,擦都懒得擦,一心只想赶紧走。   陆鸣阳却挡住了他,脸上挂着笑:“润游,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江润游没好气地想,发了图片让我选,也没见你穿粉色。   他不想多说,抬起手想拂开陆鸣阳正靠过来的脸。   “我来晚了你不开心了?”陆鸣阳偏头躲过,他的声音有点低沉,“对吗?”   江润游喝酒之后更坦诚,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我本来现在应该躺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   陆鸣阳看着他:“我给你带了赔礼。”   说完,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方盒子,上面有一行烫金的英文,江润游没有看清是什么。   陆鸣阳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通体白金,吊坠是一个立体的圆环,有点像弹簧。   江润游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今天穿得特别好看。”陆鸣阳直白地看着他,“很少见你打扮自己,但真的很好看。”   江润游一下子觉得后脖子发烫,一定是刚刚喝酒太急,才会心跳加速。   “我今天在公司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脖子里再戴条项链就更完美了。”陆鸣阳慢悠悠地把项链拿出来,盒子随手丢在一边。   “所以我下班去了趟商场,为你选了这一款。”   江润游痛恨酒精,让他对陆鸣阳的话反应都慢一拍。   “当然,我也给自己买了套衣服。”陆鸣阳有点得意地笑了,“比较匆忙,所以只进行了颜色上的对照。”   江润游这才意识到,他俩上衣和裤子颜色是相反的。   他咽了下口水,脑子完全宕机。   陆鸣阳拿起项链,理所当然地讲:“我给你戴上。”   江润游下意识后退,但背后就是洗手台,他被困住了。   “不准拒绝我。”陆鸣阳往前一步,讲的话很强势,表情却相当温柔。   江润游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飘,不光是因为酒,陆鸣阳添了最过分的一把火。   他没法拒绝,他也不想拒绝。   陆鸣阳抬起手,姿势像是一个拥抱,但他只是轻轻用项链圈住江润游的脖子,正人君子到连手指都没碰到他的皮肤。   陆鸣阳微微侧过头,认真地把项链扣上。   江润游的喉结滚了滚,他听到陆鸣阳在他耳边轻笑。   “润游,你脖子好红啊。”    第29章 吐真剂   江润游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住后颈浮起的红,他没什么底气地说:“我只是喝了酒。”   “东哥跟你碰杯你就喝,组长拿果汁敬你你也喝,你酒量这么好啊?”陆鸣阳凑得很近,声音很低,仿佛在调情。   江润游慢腾腾地眨了眨眼睛,讲话不经过大脑思考:“你一直在看我啊。”   陆鸣阳直起身,坦荡地说:“对啊。”   说完他的目光落下去,很满意地看着锁骨上方的项链:“好看。”   也不知道哪句话让江润游不好意思,他垂下眼睛,说:“我要回去了。”   陆鸣阳做了个请的手势,有点欠地说:“还认识回去的路吗?”   “我没喝醉。”江润游撇嘴,不太有耐心地回答他。   陆鸣阳拖长声音说“好”,又讲:“你回去吧,我晚点,不然被他们开玩笑你要不开心。”   江润游切了一声,走了。   陆鸣阳觉得自己有点毛病,江润游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就会觉得他特别可爱。   他洗了个手,顺手把包装盒扔了,还整理了发型,磨蹭半天才慢腾腾回去。   和江润游不一样,他喜欢聚餐,可能真是在芬兰憋坏了,现在对社交格外渴望。   但今天他和江润游坐得太远,他有些兴致缺缺。   回到包间,酒鬼们还在喝酒,换做平常陆鸣阳一定会加入。   但这会儿江润游手里又不知道被谁塞了杯红酒,陆鸣阳连啤酒都不喝了,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刚刚算了一卦,今天我不宜多饮酒,不然股票会亏。”   谁让他是领导,虽然理由很扯淡,也没人再劝他喝。   东哥已经有些上头,他指着江润游的脖子说:“什么玩意儿这么闪?刚刚你也没戴啊。”   江润游放烟雾弹:“东哥你喝多了,我明明一直戴着。”   在东哥进行反驳之前,他赶紧碰他杯子,说:“我干了啊。”   东哥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人晕乎乎的,都没注意江润游那个黑手正在推他的杯底,硬是喝了一整杯。   陆鸣阳看得直乐。   吃完散场,除了个别几位有家室的有人来接,剩下的都自己走。   喝多了的组长都帮忙打了车,他操心完一圈,转头才发现江润游还坐着,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也不走。   “润游,你还好吧?”组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润游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发懵。   “他开车来的,我给润游叫代驾。”陆鸣阳瞅准机会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江润游的肩膀上,“地址报一下。”   东哥也在等代驾,他扯了扯江润游的胳膊,说:“下次,咱俩……再喝!”   陆鸣阳下好了单,俯下身,胳膊绕过江润游的后腰,说:“交给我吧。”   江润游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借力站起来,他看起来还算清醒,还能跟组长他俩道别,但身体沉重得要命,脚步都有些发飘。   陆鸣阳半扶半抱着他,出了包厢门,忍不住说:“红的白的混着喝,我以为你千杯不倒呢,还知道我是谁吗?”   江润游慢半拍地抬眼,他确实饮酒过量,眼尾都有些红,他点了点头,像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那样,一本正经地讲:“你是陆鸣阳。”   确实是醉了,至少没有百分百清醒。陆鸣阳忍不住笑:“你车停哪里了?我送你回家。”   江润游挣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我带你去。”   他走得摇摇晃晃,在停车场努力辨认方向,眯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   陆鸣阳觉得这人喝多了太好玩,恨不得掏出手机录视频。   绕了一圈找到了车,陆鸣阳把他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江润游表情很懵:“你坐这里,谁开车?”   “我也喝酒了,咱们等代驾来。”陆鸣阳说。   “不对啊,你又不跟我住一块。”江润游歪头,表情疑惑。   陆鸣阳发现,喝多了的江润游,脸上表情丰富了很多,眼睛也是,像玻璃珠一样透亮。   “我怕你喝多了走路摔跤。”陆鸣阳耐心解释,“我送你回到家了我再回我家。”   江润游脸上空白几秒,很嫌弃地说:“我在做外国人中文听力考试题吗?”   陆鸣阳笑出声:“你把你平时不说的内心戏都讲出来了诶。”   “要你管。”江润游鼻孔出气,用力搓了把脸。   他确实饮酒过量,也懒得管陆鸣阳就在旁边,他往后靠在座椅上,像是要融化那样,又滑下去了点。   “既然喝了吐真剂,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江润游“嗯”了一声,有点懒洋洋地转过脸,看他。   讲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但陆鸣阳的表情又郑重得不得了。   “你到底是不想谈恋爱,还是不喜欢我?”陆鸣阳是笑着说的,但眼皮半垂,只露出一半的紧张。   江润游愣了下,诚实地说:“我没做好准备,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开心,我不想……”   他停顿几秒,说:“我不想打破这种生活。”   陆鸣阳也学他的姿势,肩膀靠在椅子上,脸侧过来,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很轻地碰了一下江润游的耳朵,说:“那就不是不喜欢我。”   车里很安静,前排显示屏发着白光,在两个人之间分割出一条白色的河。江润游的脸半明半暗,他慢慢地眨眼,酒精让他的瞳孔有些湿润,他的声音很轻:“从来没有不喜欢。”   陆鸣阳有一瞬间的失聪,他瞪大了眼睛,然后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到,他匆忙掏出手机,是一个不认识的来电。   “应该是代驾来了,我去接他。”陆鸣阳有点慌乱地扒拉开车门,出去了。   江润游透过车窗看他,陆鸣阳手掌按在脖子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车子旁边左右摇摆,整个人都是一个大写的局促。   江润游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腿折起来,像猫一样蜷缩,然后慢腾腾地转脸,把脸完全埋进了座椅里面。   他听到车门再次被拉开的声音,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跟陆鸣阳交流。   两声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响起,江润游本想装睡,陆鸣阳却扭过身子,伸手扒拉他的膝盖:“润游,坐好了,要开车了。”   江润游很缓慢地恢复人形,他看到陆鸣阳坐在副驾驶,露出半边脸,耳朵红着。   他有点想笑,又觉得好困,街灯明明暗暗地落进来,像一首催眠曲。   到家的时候江润游睡着了,陆鸣阳拜托代驾师傅扶了一下,把他背起来。   他转过头,颠了他一下,问:“你家在几栋几零几啊。”   江润游迷迷糊糊的,听到陆鸣阳问,想了一下,说:“就前面那幢,二单元,304。”   “醒了啊。”陆鸣阳笑了。   “不就你把我喊醒的。”江润游没好气地说。   陆鸣阳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他把人往上送了送:“你抓牢点。”   江润游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的下巴抵着陆鸣阳的肩膀,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像森林一样的气味。   “要爬三楼呢,你行不行。”江润游环着他的脖子,问他。   “你在小看我吗?”陆鸣阳鼻孔出气,“区区三楼,背不动你对不起你刚刚跟我说的那句实话。”   江润游觉得脸越来越烫,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陆鸣阳走得很稳当,江润游可以想象出他的行动轨迹,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会路过一些陈年的小广告。   “你住这里是不是离公司有点远?”陆鸣阳问。   江润游“嗯”了一声,说:“但这里便宜,可以一个人住。”   “一个人啊……”陆鸣阳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二楼转角的声控灯坏了,江润游知道,所以他偷偷睁开眼睛,他看到陆鸣阳的项链在跟着摇晃。   走到门口,陆鸣阳很得意地笑:“这不是轻轻松松。”   “你放我下来吧。”江润游说。   陆鸣阳不放,他说:“你就这样开门。”   江润游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有点费劲地把门拧开。   他租的是一套一室一厅,有厨房和阳台,很狭长的户型。   陆鸣阳进门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进去,把江润游放到沙发上。   他们没开灯,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些灰色的光,客厅沉在一种不够透彻的黑暗之中。   江润游坐在那里,他看到陆鸣阳单膝跪了下来,无比自然地,低头解开他的鞋带,帮他脱掉了鞋。   江润游的喉结滚了滚,有点被惊到,他说:“你别。”   陆鸣阳抬起脸笑了:“照顾你一下怎么了?我乐意。”   他就这样跪着,手腕往下,圈住了江润游的脚踝。   “我问你个事。”   江润游感觉浑身都在发烫,他竭力表现地镇定,努力去忽略脚腕上那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束缚。   “你喝多了会忘记说过的话吗?”陆鸣阳看着他。   他讲话总爱盯着人的眼睛,看起来情深义重。   这个夜晚,江润游选择诚实,他摇了摇头,说:“我不会忘,我确实喜欢你。”    第30章 多肉植物   “我靠……”陆鸣阳把眼睛用力闭上,再睁开,再闭上,“你有时候的直白真的好吓人。”   江润游酒醒了点,现在是最舒服的微醺状态,他顺势踩上陆鸣阳的膝盖,歪头:“你不想听这个吗?”   “废话。”陆鸣阳抓了抓脖子,声音很轻,“我可开心了。”   江润游静静地看着他,他说出来了反而没负担,都大方地让陆鸣阳得寸进尺,摩挲他的脚踝和小腿。   江润游今天穿的是五分裤,两截小腿露在外面,陆鸣阳跟撸猫一样,手掌沿着小腿曲线上下来回抚摸了好几次,然后他突然低下头,叹了口气。   “可你不想跟我谈恋爱。”陆鸣阳郁闷地说,“那不就是不够喜欢我?”   江润游皱眉:“这是两回事。”   陆鸣阳捏捏他的小腿肚,呼出一口气:“算了。”   江润游歪头,静夜里,他的头发和沙发摩擦的声音被放得特别大,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雨声。   “介意我抽支烟吗?”江润游问。   陆鸣阳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江润游轻轻抽回他的左腿,站起来,踩进拖鞋里。他有段时间没抽烟了,上次剩的烟被他扔在玄关的抽屉里,还是去年从法国带回来的。   他走回来,看到陆鸣阳正盘腿坐在地上,眼睛跟个摄像头一样自动追随。   江润游从红白相间的烟盒里咬出一根烟,说:“我去阳台。”   阳台的窗开着,那里有把露营椅,椅子的口袋里藏着一个打火机。   江润游熟练地把烟点燃,没着急抽,就这样夹在手指之间。   “这是你的吸烟区?”陆鸣阳跟了过来。   江润游笑了下:“大部分时间是晒太阳区。”   他顺势坐了下来,把烟送到唇边,嘴唇裹住,吸了一口。   “旁边柜子里还有一把椅子,你也可以坐下来。”江润游说。   陆鸣阳当然不跟他客气,他把露营椅拿出来,和江润游并排,一点空隙都没留。   “抽烟是什么感觉啊?”陆鸣阳很好奇地看着。   “你小时候没偷偷试过?”江润游歪头。   陆鸣阳如实告知说:“我爸爱抽烟,我妈特别讨厌他抽烟,可说他他又不听,我就很讨厌抽烟的人。”   江润游又从旁边扒拉出一个很扁的碟子,弹了弹烟灰。   “要试试吗?”他把剩的大半根烟转向陆鸣阳。喝了酒,他的眼神没那么淡漠,因为有水光,甚至显得含情脉脉。   陆鸣阳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江润游的手,含住了湿润的尾端。   他不会抽,呆呆地定格在那里,江润游弯起眼睛,他说:“你吸一口试试。”   陆鸣阳不得要领,猛吸一口,立刻就呛到了,烟雾乱七八糟地腾起来,糊了他一头一脸。   江润游被他吓到,赶紧把烟抽走,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他的后背。   “我果然讨厌这个。”陆鸣阳半天才顺过气。   江润游把烟揿灭了,把碟子搁在脚边。   “我是工作了才学会抽烟的。”江润游说。   陆鸣阳看着他。   “我第一份工作在一个很有名的大厂,资源很好,但是压力很大。”江润游微微仰起脸,“好可怕,我居然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办公室恋情吗?”江润游叹了口气。   “你曾经谈过是吗?”陆鸣阳很敏锐地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江润游表情变得轻蔑,是冲着自己的,“那时候很年轻,有个前辈对我很好,后来发现他是因为……”   江润游顿了下,陆鸣阳皱起眉,问:“他喜欢你?”   “可能更多是想跟我上床,或者是能在上班的时候搞搞暧昧吧。”江润游摇了摇烟盒,但没有再拿一支烟出来。   “他是个混蛋。他说我太不懂事了,办公室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上班的时候排遣一下寂寞,我这么认真让他觉得压力很大。”江润游明明没在抽烟,却像吐出了一口呛人的雾,“真是不错的话术。”   陆鸣阳皱眉,他很认真地讲:“丹麦同性可以领结婚证的,流程很简单。”   江润游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跟他不一样,跟张烁也不一样。”江润游搓了把脸,很郁闷地说,“我是对自己不太自信。”   “为什么?”陆鸣阳不动声色地凑近一点,用他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润游看。   江润游一言难尽地说:“我一谈恋爱就会特别恋爱脑,然后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陆鸣阳宕机了几秒,他忍不住伸手掐江润游的脸,笑着说:“不行了你别这么可爱啊。”   江润游任由他拉扯他的脸颊,神情特别坚定:“我好不容易调整好了状态,把我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我不能再因为一时冲动做决定。”   陆鸣阳有点被他镇住,他松了手,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每次我只有跳出这段关系了才能看得明白,我真的为那个前辈伤过心,甚至自暴自弃想过不谈恋爱也可以。我也真的因为张烁否定过自己,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他才要分手。”   江润游很少讲这么长的话,但这些话,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旋过千百次,经年累月,在今天,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其实前辈是个傻缺,张烁只爱自己。”江润游和陆鸣阳对视,“如果目前我有什么待解决的课题的话,那就是如何在庸常人生中,不依靠任何人获得幸福。”   陆鸣阳憋成了一个气球,最后他说:“你一定是个T人。”   江润游:“?”   “你讲得太有道理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跟我在一起,我需要点时间。”陆鸣阳深呼吸了好几下。   “总而言之,你不想要恋爱就是不想恋爱破坏你的生活对吗?”陆鸣阳握住了他的手,“但你不在意给我一些甜头。”   “谁会拒绝喜欢的人?”江润游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   “我靠,别撩我了。”陆鸣阳崩溃。   “你也给我点时间,好吗?”江润游很认真地说。   他们之间静了一会儿,最终,陆鸣阳点了点头,他用另一只手盖住江润游的手背,轻轻拍打了两下。   第三下没拍成功,因为江润游开口说:“打住,再拍就是菩提老祖给孙悟空的暗号了。”   陆鸣阳被他逗笑:“以后你能不能把你的内心OS都说出来,真的很好玩。”   江润游看着他,也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眯起眼睛的时刻,卧蚕弯起来,像月牙一样。   陆鸣阳特别想亲他,但是忍住了。   “好了,现在你要不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多肉帝国?刚刚进来我就看到了。”陆鸣阳往后晃了下头,阳台的另一边,有一个很高的木架子,上面整齐地摆着几十盆多肉植物,品种不一,欣欣向荣。   江润游打开阳台灯,给他欣赏。多肉架子的旁边有一个小鱼缸放在柜子上,里面种着某种水培植物。   “这鱼缸怎么没有鱼?”陆鸣阳发出疑问。   “以前有的,后来加班忘了喂。”江润游叹气,“就全死了。”   陆鸣阳:“……”   “还是多肉好养活。”江润游说。   陆鸣阳很稀奇地看着这些多姿多彩的多肉植物:“真的吗?你给我一盆呗,我要放在工位上。”   说完他就伸出狗爪,搭在江润游的肩膀上   江润游嫌弃地看他一眼,他从旁边柜子里找出一个小花盆,让陆鸣阳拿着,然后他挑选半天,选了一盆最热闹的多肉,小心地挖了一小棵给他。   陆鸣阳发出抗议:“有种看到烤全羊最后只吃到一小片皮的感觉,你好小气。”   “你自己去绿化带里挖点土,多肉会自己繁殖的。”江润游又在另一盆里挖了另一个品种的多肉,放进花盆,他哼了一声:“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在卖孩子了好吗。”   于是周一上班的时候,他就看到陆鸣阳捧着那个花盆,在跟Chris炫耀。   “是的,我和润游有一个孩子。”    第31章 情书   江润游正好走到门口,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陆鸣阳恰好也看到他了,他立马把花盆往背后一藏,假装啥也没说的样子,跟江润游说早上好。   Chris挑了下眉,笑着说:“润游,Erik说你俩有个孩子。”   江润游皮笑肉不笑:“我怎么不知道?”   陆鸣阳正跟 Chris打手势呢,一看江润游要生气了,立马倒退,溜了。   “你俩最近玩挺好哟。”Chris玩味地讲。   “Erik和谁不熟啊。”江润游打了个哈哈过去了。   他一屁股坐到工位上,舒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字:“你再乱说话就把多肉还我!”   陆鸣阳很快回复:“再也不敢了。”   配图为一只眼泪汪汪的小狗。   “咱俩都不能生,没人会在意的。”陆鸣阳又补了一句。   江润游把手机翻过来,眼不见心不烦。   他开电脑准备干活,突然看到键盘底下压着什么,露出了一条粉色的边。   江润游狐疑地环顾一圈,附近同事都不在,他小心地捏住边缘,就这样抽出来了一个信封。   粉色的信封,上面写着“To 江润游”,江润游已经猜到是谁的手笔,他忍不住咕哝一句:“总不能是情书吧。”   信封里掉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最上面画了个卡通小人,有狗耳朵和爪子,在卖萌。   江润游压着嘴角,把纸展开。   陆鸣阳的字很漂亮,看得出来是小时候练过的。   “还用钢笔,真是够老派。”江润游自言自语。   润游:   展信佳。   这个周末我思考了很久,应该跟你说点什么,想讲的话很多,又想正式一点,发邮件太像工作,还是写下来吧。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拉着个行李箱,被意大利警察带着,局促得像个学生。我就忍不住看你,心里在想,啊,好久没看到这么耐看的中国人了,完全是我喜欢的脸。   我原本以为,我喜欢你,是喜欢你在罗马被偷之后向我露出的狼狈,或者是突然停电以后看向我的那点依赖。我一直喜欢比我小的男人,因为我很乐于去做一个骑士。   但是越了解你我越发现,你的独立,你的那些原则,甚至是那天你对我的批评,都让我觉得好心动。我想了解你,弱小的强大的通通想要,别人能看到的一面,别人不能看到的一面,我希望全部能够属于我。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走入一段关系,你很独立,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恋爱反而是会打破这种平衡,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欣赏你的坦荡。   你那天跟我解释,平时上班够累的了,真不想不清不楚地耗着,蹉跎两个人的时间,直接说清楚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回忆起来,你那个认真的表情也是可爱得不得了。   亲爱的润游,请不要觉得我们在那不勒斯的事情是一个错误,那是我人生中非常美好的一天。   那天你睡着了,我拉开窗帘往外看,启明星特别清楚,我想叫你起来看,可是你睡得很熟,很安稳,我就蹲在床边看你睡觉,心里觉得很幸福,根本不舍得把你喊醒。   (啊呀呀,一写就刹不住车了。)   总而言之,比起意大利的匆匆几天,现在我们有大把的时间相处,我们就逆着这个崇尚效率的时代,很老派地谈天,约会,互相了解,循序渐进。   好吗?   这能算一封情书吗?   我画朵玫瑰给你。   (在背面)   江润游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只叼着玫瑰的小狗,他仔细看了看,这只小狗长得很像他们在那不勒斯碰到的那一只。   下面还有一行字。   “ ps.我认为的办公室恋情是奔着结婚去的哟。”   江润游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心砰砰直跳。   他把信纸整齐地叠回去,再装回信封,完成之后,他才意识到他的脸特别烫。   罪魁祸首一定是刚刚读信时绷着的那根心弦。   江润游把信封放回包里,头埋下去,还好今天上班来得早,不然同事问起,根本没法解释。   如果有人经过,就会看到他的头跟烧开的水壶似的,冒白气。   周一全是会,江润游只要一放空,陆鸣阳的那封信就会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特别可怕。   下午他和陆鸣阳匆匆打了个照面,江润游拿着电脑转场,要奔赴下一个会议室,远远看到彼此,陆鸣阳冲他挥挥手。   江润游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他把手放在身前,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明明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却让他紧张。江润游拍了下脸换取清醒,心说搞什么,真就心里有鬼。   外面很应景地下起了雨,来势汹汹的,玻璃窗上泼满了水珠。到了下班的时间也没有停,整个天阴沉沉的。   同事在抱怨,说下雨总挑着晚高峰,过了晚高峰准停。   另一个同事接茬,是啊,真完蛋了,不知道下班能不能打到车。   陆鸣阳应该是坐地铁上下班,也不知道他带没带伞。   江润游正犹豫要不要发个微信问他,陆鸣阳似乎和他有心灵感应,给他发了张图片过来。   图片拍的应该是公司楼下,门厅那里是玻璃棚顶,点击实况,可以看到雨水不停地落在上面,不断激起小小的涟漪,像一个倒置的湖泊。   背景里的树在风中摇曳,被雨水洗得发绿。   江润游缓缓打字:“要搭车?”   陆鸣阳发过来一段语音,很嫌弃地讲:“我是在给你看雨的具象化,不好看吗?”   “挺好看的。”江润游顺着他说,又补了一句,“所以打到车了?”   陆鸣阳发送一张截图:附近140人叫车。   江润游忍不住笑,慢悠悠地打字:“挺好的,你可以慢慢欣赏雨的具象化了呢。”   下一秒,陆鸣阳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江润游按下接听,就听到此人很不要脸地对他说:“亲爱的,来接我一下呗。”   江润游都没来得及回答,陆鸣阳就飞速来了一句“我在门口等你呀”,然后挂了电话。   江润游服了他了,这完全是强买强卖,于是他关了电脑,收拾了桌子,打卡下班。   五分钟后,江润游把车开到了门口,混在一堆网约车中间。   陆鸣阳没带伞,一路小跑着过来,笑得阳光明媚,屁股一坐进来,安全带都没扣就耍宝:“师傅你好,尾号0822。”   江润游丢给他一条毛巾:“带进来的水擦干净。”   陆鸣阳美滋滋应了,一边擦一边说:“润游,你说祈使句好性感。”   “你家在哪?”江润游问他。   “啊呀呀,我以为你只愿意把我放地铁站呢。”陆鸣阳又美上了。   “现在我在考虑地铁站了。”江润游嫌弃地讲。   陆鸣阳倾身到车机屏幕前,开始输入地址:“我家靠近武康大楼。”   “你住梧桐区啊?”江润游有点惊讶。   “对呀,我租了个老洋房。”陆鸣阳说。   江润游看了眼导航,这会儿挺堵的,又下雨,有一段路红得发紫。   陆鸣阳趁机发出邀请:“要去看看吗?正好去我家吃个宵夜。”   江润游心想陆鸣阳真愿意折腾,上海的老洋房远没有外观看起来那么美好,没有电梯,还容易停水停电,大部分要跟邻居分享公共区域。江润游刚来上海的时候也看过类似的房子,回家需要穿越邻居晾晒的内裤。   江润游觉得太没边界感了,你可能不认识邻居,但会知道他穿什么内裤。   “不用了,明天还上班。”江润游说。   陆鸣阳有点遗憾:“好吧,不过确实,我有一扇树景窗,天气好的时候看才最漂亮。”   “下次再邀请你。”陆鸣阳嘿嘿一笑。   他倒是没有主动提起信的事,江润游犹豫一会儿,说:“那个,信我看了。”   “作何感想?”陆鸣阳满脸期待。   “你还挺老派。”江润游抿了下嘴唇。   陆鸣阳抱起胳膊:“要不是有些人在那不勒斯睡了我,我可是准备跟你慢慢来的。”   好大一口锅,江润游打了个转向灯,脸往左转,遮掩自己的表情。   “异国他乡碰到个人你还慢慢来啊。”   “总有办法的嘛。”陆鸣阳笑眯眯地说,“我很看眼缘的。”   “其实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我在意大利那几年,很多时候觉得大家的关系都轻飘飘的,开个派对,去个酒吧,就能找个人睡觉。说自己寂寞,就要及时行乐。”陆鸣阳一摊手。   “留学生的圈子就那么大,一个月前还是另外一个人的男朋友,一个月后就会带着新的女伴。我也能理解,因为一个人外面会觉得很孤独,没有依靠的时候,就会去想找一个人陪伴。”   “但这种索取是出于爱吗?”   江润游不善于评判他人,只是问:“那你呢?没谈恋爱吗?”   “你对我好奇了?”陆鸣阳冲他笑。   “讲讲吧,不是说要互相了解吗?”江润游说。   “当然谈过啊,我谈过一个意大利人,一个留子,都不得善终。”陆鸣阳故作凶狠表情,“分手的时候都跟我说,Erik,我累了。说得好像我们经历了什么爱情长跑,实际最长的我也就谈了半年。”   “感情也许就这么回事。”江润游特沧桑地说。   红灯很漫长,暂时没人说话,陆鸣阳侧过身,在车窗上画了个爱心。   江润游余光瞟到,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按在腿上,擦了擦手心。   外面一直在下面,雨声落在车顶上发出很沉闷的声音,像是一种白噪音。雨刮器还来不及反应的半秒钟里,车窗被雨水糊成一片湖泊。   他们是在湖底行走的人。   江润游伸手过去,握住了陆鸣阳的手。   陆鸣阳仍然侧着脸,他把手慢腾腾地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虽然感情就这么回事。”江润游呼出一口气,“但我也想跟你试一试。”   “这是告白吗?”陆鸣阳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   “不,这是相亲节目的牵手环节。”江润游提起一点嘴角,“让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互相了解。”   “你的幽默好不合时宜。”陆鸣阳嫌弃地讲。   接着,他抬起手,在车窗上那个爱心的两边,一左一右,写上了他俩名字的缩写。   江润游抽回手继续开车:“你敢不敢再老土一点。”   “那你开除雾啊。”陆鸣阳很欠地说。   江润游装没听见。   天已经完全黑透,整个城市的霓虹灯都倒映在积水之中。   车流行驶缓慢,一个路口要多等两轮红绿灯,倒车信号灯红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江润游今天却格外有耐心,大概是陆鸣阳在旁边,连堵车都没那么难捱。    第32章 音乐节   和同事搞暧昧,就像在做贼。   别人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江润游自己的内心戏都快把他的大脑过载。   这天陆鸣阳突然出现在他工位前,把他吓了一跳。   “你好像猫啊,特别警惕的那种。”陆鸣阳看着他笑。   江润游收了表情,继续看电脑,问他:“怎么了?”   “这周末有空不?”陆鸣阳顺手拿起江润游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江润游瞳孔地震:“你自己没水杯啊。”   “看到了就觉得渴了。”陆鸣阳表情特别真诚。   “我们去音乐节怎么样?”陆鸣阳发出邀请,“后摇音乐节。”   江润游环顾四周,只有右边的同事在,他拿起手边的文件遮住半边脸,压低声音说:“我也不听后摇啊,你找我一起去会无聊的。”   陆鸣阳被他这种欲盖弥彰笑死:“你这样挡脸,目标更大了好不好,一会儿人家就要来问你是不是在跟我讲什么八卦。”   “要你管。”江润游瞪他一眼,“你有事不能微信说?”   “哦哟哟,有些人只用工作号加我,也好意思说?”陆鸣阳拿出手机,晃了晃。   “加你还不行吗。”江润游调出微信号的二维码,“你扫我。”   “啊呀呀,你头像好可爱啊。”陆鸣阳凑近了点,“是布布吗?”   江润游点点头:“我妈要给它洗澡,它不愿意,龇牙咧嘴的。”   小狗的耳朵是淡黄色的,像翅膀一样耷拉在脑袋上。   陆鸣阳满意了,他收起手机,又说:“比起发个微信,我更喜欢面对面交流啦。”   搞了半天是个圈套,江润游没好气地说:“我要删了你。”   “下周末去音乐节,好不好?”陆鸣阳笑盈盈地看着他,“不答应我就赖在这里。”   江润游懒得理他,他点开正在写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其实是这个音乐节可以坐着听,你不是正好有两把露营椅吗?”陆鸣阳一本正经地说。   江润游递给他一个真会扯的眼神,他点了点头:“行,我跟你一起去。”   “这理由也行啊。”陆鸣阳撇撇嘴,“我后面准备更扯淡的你听不到了。”   “是约会就直说。”江润游讲得直白,但声音特别轻。   “约会就全答应啊。”陆鸣阳配合他放轻声音,“润游你好爱我啊。”   “我是怕你找了一面包车的人一起去,那我绝对不去。”江润游淡淡地说。   “放心,只有我俩。”陆鸣阳高兴了,尾巴摇了摇,“周六我来接你啊,要早点出门。”   “知道了,你回去吧。”江润游点头,“具体的微信发我。”   陆鸣阳刚走出没几步,手机就震了一下,小狗头像发来消息:“以后非工作的事情发这个微信。”   陆鸣阳美滋滋地回了个ok,又跟江润游讨身份证号,说帮他买票。   江润游问他要链接,说自己买。陆鸣阳倒也没坚持,他把链接发给他,说:“我们看周六场,这样周日可以看个海再回上海。”   对话框很久没回复,陆鸣阳都回到办公室干了点活了,江润游才发来新消息。   “我家就在舟山,嗯,周六可以住我家里。”   陆鸣阳托着脸,发语音:“啊呀啊呀,就这样带我见家长啊。”   江润游发了个暴揍狗头的表情:“我好久没回家了,这个音乐节场地离我家不远,正好回去看看我爸妈。”   再犯贱一定会被江润游骂,陆鸣阳很可惜,这段对话不是面对面发生的,不然就能欣赏到江润游无奈的脸。   每次他脸上出现明显的表情变化,陆鸣阳都觉得他可爱爆了。   “我们也可以看完音乐节分道扬镳。”江润游又发一句。   陆鸣阳见好就收:“你说晚了,我把酒店都退了。我要蹭住一晚!提前谢谢叔叔阿姨。”   于是这周六,他俩在江润游家楼下碰头了,开江润游的车去舟山。   陆鸣阳带了早饭过来(自己做的),还有两杯咖啡(顺路买的)。   他很装地冲江润游一抬下巴,说:“请去副驾驶享受你的爱心早餐。”   江润游点了下屏幕,说:“可以存一个你的驾驶习惯,这样换着开会方便一点。”   陆鸣阳喝了口咖啡,得寸进尺:“那能不能连我的蓝牙。”   “随便。”江润游不太在意,他从纸袋子里掏出了一个饭盒,里面是一个恰巴塔,夹着生菜和牛肉,还有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江润游。   陆鸣阳得意:“当然。”   “张烁给你做早饭我也可以。”陆鸣阳又补充一句。   “你在搞什么雄竞吗?”江润游憋笑,“我跟他早断干净了。”   陆鸣阳哼了一声:“我还能做午饭和晚饭,中式西式都会。”   “那你可太厉害了,真棒真棒。”江润游扯了两张纸巾垫着,袋子放在腿上,用来接住碎屑。   陆鸣阳调好了导航,选好了歌,快乐地说:“出发咯!”   这下真像自驾游了,今天阳光灿烂,气温舒适,车子通过收费站,道闸抬起的那瞬间,仿佛带着心里压着的东西一起远走高飞。   江润游呼出一口气,他明明对音乐节不感兴趣,但现在心里生出好多期待。   这条路他很熟悉,他从上海回家,都是这样,先开到宁波,再走金塘大桥进入舟山。   舟山由一千多个岛屿组成,他们要去的地方,叫朱家尖,要去普陀山的游客大部分都要来这里的码头坐船。   他们把车停在音乐节接驳车接送的停车场,陆鸣阳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露营椅。江润游提醒他:“你把外套带着,晚上海边很冷的。”   “真的假的,现在好热。”陆鸣阳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他从包里一顶鸭舌帽扣头上,又翻出一顶同款不同色的,递给江润游。   “海边温差大。”江润游拿了外套在手里,把帽子戴上了。   陆鸣阳的外套,就是件厚一点的衬衫,江润游无奈:“昨天我不是跟你说要带外套吗?”   “我看了看温度,觉得没必要拿。”陆鸣阳心虚地讲,“没事的,我在北欧都生存下来了。”   江润游也没多的衣服,他说:“算了,实在太冷就早点回去。”   陆鸣阳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接驳车会把他们送到场地入口,主办方的选址很妙,主场地被青山环绕,而从第一个出口出去,沿着小路往外,两百米就能走到海边。   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沙滩,上面竖着这次音乐节的主题。   “The World Can Be Better”   他们把露营椅放在指定区域,陆鸣阳问他要不要去买酒喝,顺便逛一逛。   “喝点吧,晚上叫代驾。”江润游很放松地说。   官方售卖各种口味的精酿,满三杯减二十,他们选了三杯不同的口味,装在一个方形纸托里。   最前面的观演区是站着听的,他们买完酒离得近,就走了过去。   陆鸣阳在跟他说这个音乐节的音响设备特别好,站在这里可以享受360度立体环绕声。   江润游不太懂这些,但站在草坪上,手里拿着酒,吹着风,被音乐环绕的感觉很不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跟着晃一晃。   陆鸣阳笑眯眯地看他:“感觉不错吧。”   江润游觉得很好,也不用一直站着,累了他可以去露营椅上坐着听。   陆鸣阳是精力十足,他陪江润游到后面找到椅子,拿了杯酒在手里,说:“那我继续去前面听了啊。”   “去吧去吧,我就在这里坐着。”江润游很舒服地陷进椅子里。   目送陆鸣阳离开的过程,就像以前他遛布布,他会在没人的地方解开它的牵引绳,布布就这样开心地跑远。   过了半小时,陆鸣阳又开开心心地回来了,他说:“润游,他们说树林里有吊床可以玩,去不去?”   树林是在场地和海中间,树与树之间绑了很多吊床和秋千。   几乎每一个吊床上都躺着人。   他俩挺幸运,没等多久就空出两个位置。   江润游兴致勃勃地躺上去,吊床的包裹性很好,很有安全感。   舞台的方向传来音乐声,听不太清楚,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只有鼓点最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江润游一条腿悬挂在外面,方便他控制吊床摇晃。   他就这样躺在上面,树很高,延伸向天空,枝叶在头顶画出一幅画。   他想不出比这更惬意的时刻了,左边是音乐,右边是海,他在中间闭着眼睛,听树叶的声音。   有脚步声靠近,江润游没睁开眼,但他抬起了手。   陆鸣阳把他的手握住了,笑眯眯地问:“要不要我推你?”   “好啊。”江润游笑起来,“我可以就这样躺一下午。”   陆鸣阳用另一只手轻轻推吊床,很认真地对待这句话:“完全可以啊。”   “你不去听歌了啊。”江润游偏过脸,看他。   “这样一起浪费时间不也很浪漫吗?”陆鸣阳也看他。   江润游呼出一口气,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觉得好开心。”   陆鸣阳微笑着看他,眼睛亮亮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润游感觉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都松了,他好开心,在这里,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浪费时间。   不用因为休息而自责,也不用因为享受而羞愧。   他们只需要享受这一刻。    第33章 后摇   江润游坐了起来,说:“别站着了。”   他们把吊床当成秋千,并排坐在上面。脚撑在地上,很有节奏地晃动着。   “想到那不勒斯那个秋千了。”陆鸣阳笑着说。   人一旦共享过记忆,提起时就会有一种独属于两个人的亲密。   江润游轻轻“嗯”了一声,他正仰着脸,让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他的脸上。   陆鸣阳拿出手机,伸长胳膊,理所当然地说:“来,看镜头。”   他开了广角,让他俩被树环绕,江润游侧过脸看镜头,鸭舌帽遮住他大半张脸。他看到有一条枝干的影子,从陆鸣阳的侧腰,一直延伸到他的心口。   陆鸣阳歪过头,让他们挨得更近,在江润游以为他要拍照的时候,他临时改了主意,长按拍照键,切换到了视频模式。   江润游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陆鸣阳已经在对镜头say hai,他报了今天的日期,笑眯眯地说:“我和润游在一起呢,我们在山海之间。”   说完他用胳膊肘捅捅江润游:“你也说点什么啦。”   江润游像个被点到名的学生,他茫然地啊了一下,然后用帽子躲避镜头。   陆鸣阳掐他大腿,趁机揩油,又捏又揉:“给你30秒的思考时间。”   江润游慢吞吞摘下帽子,理了理头发,他看向镜头,真诚地讲:“我觉得很开心。”   林间的光斑在他眼睛里闪烁着,亮得惊人。   陆鸣阳呆了呆,突然说:“那现在可不可以亲一下?”   江润游一愣,又笑了,他仰起一点脸,侧着看他:“悉听尊便。”   手机剧烈地晃了一下,陆鸣阳没拿稳,就这样从他手里滑落到了地上。   陆鸣阳伸手捧住江润游的脸,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这个吻太轻了,江润游连眼睛都没闭,他忍不住笑,吐槽了一句:“还真是亲一下啊。”   非常坚持纯爱的陆鸣阳用脸颊蹭他,哼哼唧唧地说:“我有原则,确认关系才能French kiss。”   江润游反手摸摸他的头,说:“你有时候真的好像狗,布布就这么蹭我。”   “那太好了。”陆鸣阳起身,嘿嘿一笑,“你不是最喜欢狗了吗?”   江润游:“……”   “好了,现在我们是去海边玩,还是回去听歌?”陆鸣阳伸出两个手指,询问他。   “听歌去吧,不然不就白来了。”江润游说。   “好耶!”陆鸣阳离开秋千就要走,江润游赶紧提醒他手机还在地上,陆鸣阳懒得回头,就拖长声音撒娇,“你帮我捡一下嘛。”   江润游弯下腰捡了,一边走路一边掏出纸巾,帮他把手机上的尘土擦干净。   这个音乐节国外乐队很多,一会儿讲日语,换一个上来又讲英语,当然不约而同的,他们都特意学会了中文的你好和谢谢。   江润游还是听不太明白后摇,但陆鸣阳很享受,他看着陆鸣阳晃来晃去,也觉得很开心。   天色渐晚,他们去买了点吃的,陆鸣阳突然提议:“去不去海边看蓝调时刻?”   江润游做什么都好,他正忙着嚼关东煮的脆骨丸,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太阳已经落山,这会儿沙滩上的人少了很多,远远地,可以看到浪花拍上岸,像一尾巨大的白色的鱼。   夜幕浓稠,天空变成深蓝色,这种颜色倒映下来,被海水吸收之后变得更加浓郁。   “好漂亮啊。”陆鸣阳站在他旁边感慨。   舟山的海江润游从小看到大,早就没什么新鲜感,但此刻真美,天和海是两种蓝色。   “谢谢你邀请我来。”江润游很舒服地抻了一下胳膊。   “偶尔这样出来玩玩很不错吧。”陆鸣阳看起来十分得意,“短暂地逃离一下让你厌烦的日常生活,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   江润游点了点头,他知道,周末结束,他们又将回到现实生活,但此时此刻的这一片海,会永远留在他心里。   他们牵着手回去听歌,到了晚上果然降温,陆鸣阳冷得不行,反复搓胳膊。   江润游问他要不要回去,别最后冻感冒了,陆鸣阳惨叫一声抱住他的腰,说:“那怎么行,压轴可是我最喜欢的乐队。”   江润游也没衣服能脱下来给他,他想了想说:“刚刚我看有个棚子那边有衣服卖,我去给你买一件吧。”   “哦对哦,那边是卖乐队周边的。”陆鸣阳又开始哼唧,“润游你好爱我,怕我冻死。”   “我怕你感冒了传染给我。”江润游服了他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买。”   周边售卖摊子就在卖啤酒的旁边,衣服悬挂在上面,方便乐迷朋友们查看款式,江润游挑了看起来最厚的一件结账。   晚上光线不好,江润游找了找,才看到陆鸣阳跟个鹌鹑一样缩在露营椅里面,他觉得有点好笑,就掏出手机拍照。   拍了三张,才收起手机,神态自若地走过去。   陆鸣阳看到他来,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他说:“怎么会这么冷?我感觉快上天堂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天使?”   “你土得我有点恶心了。”江润游把衣服递给他,“穿上吧。”   陆鸣阳没接,特别得寸进尺地抬起胳膊,意思是要江润游帮忙穿。   江润游撇嘴,把陆鸣阳的鸭舌帽摘了,衣服就这么往头上一套,跟给布布穿衣服一样,薅着衣服胸口位置使劲往下拽。   手法之粗暴,让陆鸣阳嗷嗷叫。   折腾半天陆鸣阳终于获得新鲜空气,他戴着卫衣帽子,表情和头发一样乱。   江润游坐下来,在努力憋笑。   陆鸣阳穿了衣服还耍赖,凑近抱住江润游的腰,把头压在他的肩膀上。   江润游想给他拍开,陆鸣阳抢先一步说话:“最后这支乐队叫pg.lost,来自瑞典。我觉得后摇的魅力在于想象空间,依靠器乐提供一个氛围,但它并不输出任何具体的文字,所以你怎么去理解都可以。”   “提供了一种多么理想化的自由。”陆鸣阳轻轻笑起来。他们挨得太近,每一寸呼吸和说话都会引起极其细小的共振,江润游觉得心口微微发麻。   音乐节是一个短暂的乌托邦,在最后的演出开始时,江润游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听。   旋律堆叠,很有规律地不断重复,像一条暗流涌动的河。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觉得身体在其中漂浮。   时间也变得不可测量,鼓声一直在响,坚定如同行军脚步。   在某一刻,乐声变得极为宏大,仿佛一堵音墙倒下,波澜壮阔。   江润游感到震撼,海风不断吹过他,脚下的泥土翻腾起春天的青涩气味。   他什么也没有想,也没有去理解这首歌要表达什么,他早就厌倦了阅读理解。   上学的时候疲于考试,上班之后对错更不分明,不需要答案是一种宝贵的自由。   江润游在这首歌的尾声睁开眼睛,他眼眶有点酸,就仰起一点脸,深蓝色的夜空中,有一颗好亮的星。   陆鸣阳在他旁边笑着感叹:“呀,是启明星。”    第34章 没穿上衣   演出结束,乐队成员们在舞台上跟大家挥手说再见,主办方还用无人机放了烟花,引起一片又一片的欢呼。   “好舍不得结束啊。”陆鸣阳正用两条胳膊挥着手,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江润游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垃圾装袋,他笑着说:“下次再来呗。”   “你要跟我约定吗?”陆鸣阳扭过头,无人机在他的头顶排出了一片浩瀚星空,闪烁着。   江润游摇了摇头:“不要,约定会给我压力的。”   陆鸣阳不高兴地撇嘴,但江润游又说:“不过我会努力的。”   陆鸣阳笑了:“还是在给我期待啊。”   大屏幕上滚动着演职人员的名单,同时镜头切向舞台下面,拍摄在舞台前驻足停留的人们。   大家察觉到镜头,纷纷挥起了手,大屏幕上出现很多说再见的微笑着的人。镜头就这样慢慢拉远,人们如同一把星星散落在场地之中。   江润游也仰起脸,散场的音乐之中,他突然觉得有些不舍,他想起今天入场排队检票,头顶拉着一条横幅。   “WELCOME TO UTOPIA”   欢迎来到乌托邦。   陆鸣阳背着包,左手拎着露营椅,右手揽着江润游的肩膀。他们跟着人群往外走,接驳车要排队上,陆鸣阳心情很好,在哼一首歌。   江润游听出来了,是在那不勒斯,陆鸣阳在大庭广众下唱的那一首。他现在也会唱,但没表露,只是在心里跟着和。   “今天开心吗?”陆鸣阳突然问。   江润游的外置音乐播放器被打断,他嫌弃地讲:“你是在接我放学吗?”   “对呀。”陆鸣阳来劲了,他侧着脸,笑着问,“今天过得开心吗?宝宝。”   江润游下意识抖肩膀,把鸡皮疙瘩抖落:“别恶心人。”   陆鸣阳格外失望:“我是认真的啊!”   出了场地就暗了下来,江润游借着光线不好在偷笑,他等了一会儿,才说:“很开心啊,都有点希望不要结束了。”   “每次这样的散场时刻我就会觉得好难过。”陆鸣阳趁机牵他的手,音调也拖长了,“和喜欢的乐队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感觉快乐的时间好短啊。”   “是啊,周一还是要上班。”江润游笑着说。   “你好烦。”陆鸣阳用肩膀撞他。   “我还以为你热爱上班呢。”江润游稀奇地讲。   陆鸣阳正色起来:“工作是挺好玩的,我也喜欢。但放假这样跟你玩当然更开心啊。”   “而且工作总是会带来很多糟心的事。”陆鸣阳撇嘴,“比如我总是找不到好用的笔刷,以及陈江老是不听我的意见。”   “还有……”陆鸣阳故意停顿。   “还有什么?”江润游完全被他带着走。   陆鸣阳举起他俩握着的手,耀武扬威地讲:“在办公室你不给我牵手啊。”   江润游服了,他都做好答题的准备了,结果这人嘴里没个正经的。   陆鸣阳说完自个儿在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润游就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其实想说,幸福和快乐都是好短暂的东西,就像今天,短暂走进一个什么都不用去想的乌托邦。散场之后,他们很快就要回到上海,继续去面对那些琐碎的日常。   但在日复一日的平凡无趣当中,这些快乐的回忆和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是多么重要。   “总会再见的。”   在接驳车发动的时候,江润游说。   车厢里挤满了人,陆鸣阳和他面对面站着,江润游声音很轻,但陆鸣阳听清楚了。他拉着扶手,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次真的很认真。   “对呀,比如我和你。”   江润游心头一震,他想还好接驳车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不然他真的会头脑发昏地想要亲一下陆鸣阳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真挚。   山路打着弯往下,江润游的心和车子一起左摇右晃。   终于到了停车场,离开海边也没那么冷了,陆鸣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江润游落后他两步,就这样看着他,因为太过投入,陆鸣阳转身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陆鸣阳停下脚步,微笑着,张开双臂。   不需要他开口,江润游主动走过去,拥抱了他。   就像在那不勒斯海边的第一个拥抱,但这一次是江润游的手臂先收紧。   就这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陆鸣阳环住了江润游的腰,像企鹅那样,开始摇晃。   他仰着脸,叫了一声,说:“怎么办,不想跟你慢慢来了。”   江润游埋在他怀里,跟着他晃,他依靠着残存的理智,说:“现在还是先回家吧。”   他们喊了代驾,江润游家离得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他爸妈已经睡下了,所以进门的时候,两个人轻手轻脚,像是在做贼。   江润游的房间在最里面,他们特别缓慢地穿过走廊,按下门把,钻进去。   等关上门,打开灯,两个人对看一眼,就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陆鸣阳摆出一副要好好参观他房间的架势,江润游赶紧推他,从包里掏出一次性浴巾递给他,说:“你先去洗澡,厕所就在隔壁。”   陆鸣阳乖乖拿了衣服走了,江润游看了一圈,他长年不在家,张韵雯把他大部分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只有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他们一家的合影。   四件套都是新换的,被子晒过,有淡淡的阳光气味。   江润游把脸埋进去,心想,还好,应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藏。   陆鸣阳洗得很快,他就穿了条睡裤,一次性浴巾擦完头发,顺手挂在脖子里。   他在浴室里没找到吹风机,走出去想问下江润游,就看到厨房的灯开着。   陆鸣阳慢吞吞走过去,有些好奇地探头。   江润游正蹲在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金灿灿的炸带鱼在啃。   陆鸣阳平移过去,还记得要压低声音:“你怎么背着我偷吃?”   江润游抬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他都忘记嘴里还叼着鱼,就这样含糊地问:“你干嘛不穿衣服?”   陆鸣阳弯起眼睛,把脖子里的浴巾也扯了下来,特别缺德地讲:“我忘带睡衣了。”   江润游咽了下口水,眼睛下意识就往陆鸣阳的胸肌上飘,看了两秒觉得不行,立马扭过脸,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里这块带鱼。然后噌得一下站起来,把料理台上放着的盘子拿起来,往陆鸣阳手里一塞。   江润游像猫那样,从陆鸣阳和厨房门的空隙中,滑走了。   陆鸣阳就这么捧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炸带鱼,他想这油画静物错了啊,一般都是葡萄,他这也太接地气。   可惜他的俏皮话没人听,他的好身材也没人欣赏,江润游又从卧室滑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   陆鸣阳拿起一块炸带鱼扔进嘴里,虽然菜已经冷了,但一口下去,依旧特别香特别酥,吃得陆鸣阳双眼放光。   吃到第三块,他意识到,他刚刚的牙白刷了。   他只好在江润游洗完澡之后,再刷了一次牙。   等他回到卧室,江润游已经卷着被子睡了。   一动不动,显然是装的。   陆鸣阳没揭穿他,他掀起被子上床,心情很好地讲了句:“晚安。”   这一觉睡得格外好,陆鸣阳连梦都没有做,直到他听到窗帘刷得一下拉开的声音。   光一下子涌进来,陆鸣阳觉得自己是被太阳炙烤的鬼,他嗷了一声,在床上扭了扭,他伸长胳膊往江润游那个方向,哼哼唧唧地说:“谋杀亲夫啊……”   他没得到回应,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人,只有已经凉掉的床单,撒娇无果,只好悲惨地睁开眼睛。   张韵雯抱着筐衣服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哟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润游的朋友也在。”张韵雯打量着他,满脸写着好奇,她解释道,“我习惯性就过来这里晾衣服了,你继续睡好了。”   陆鸣阳没穿上衣,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一直拉到脖子,好守护他仅剩的男德。   其实他很想把头也蒙住,合着刚刚拉窗帘的人就是江润游的妈妈。   他干了什么?他不敢回忆。   于是他就这样以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试图挽救一下已经碎了一地的第一印象,他强撑着表情跟张韵雯自我介绍:“阿姨早上好,我是陆鸣阳。”    第35章 相册   现在的情况就很尴尬了。   张韵雯和他打完招呼,就站在阳台上开始晾衣服。   陆鸣阳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他现在要是起床吧,他的衣服在床尾椅子上放着的包里,他没法裸着上身从张韵雯面前经过。   但不起床也不行,住在别人家里,人家儿子都起了,他还躺在这里赖床,太不礼貌了。   陆鸣阳都在思考能不能从被子里面蛄蛹过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他的包。   张韵雯麻利地挂完了衣服,回过头贴心地询问:“要帮你把窗帘拉上吗?”   陆鸣阳很绝望:“谢谢阿姨不用了,我马上就起来了。”   “那起来吃早饭。”张韵雯拿着空筐子往外走,说。   她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陆鸣阳一骨碌爬起来找手机,立马给江润游发消息。   “你!人!呢!!!”   “起床怎么不喊我!!!”   消息没回应,陆鸣阳翻身下床,穿衣服穿得比工作日还快。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抓头发一气呵成。   最后,他对着镜子检查仪容仪表,把耳朵上的耳钉全拆了。   陆鸣阳走到餐厅,江润游正坐在那里吃包子。   陆鸣阳坐到他身边,气若游丝:“你怎么不喊我一起起床?”   “早上陪我爸买菜去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没喊你。”江润游把桌上的包子推给他,问,“粥要不要喝?”   陆鸣阳点头,特委屈地讲:“刚刚你妈妈进来我都没穿衣服……”   “叫你不带睡衣哦。”江润游忍笑,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给陆鸣阳盛粥。   张韵雯又出现了,她手里拎着包,说:“我要出去了。”   “打麻将去啊。”江润游问她,“还回来吃午饭吗?”   张韵雯笑了笑:“说不好呀,手气好不得多打两把。”   江润游习以为常:“那不等你了。”   陆鸣阳听着他俩的对话,总觉得他们的角色颠倒了。   张韵雯又看陆鸣阳,笑眯眯地说:“老江等会回来给你们做饭吃,你俩就在家里自己玩好了,小陆别拘束啊。”   陆鸣阳乖乖点头,说谢谢阿姨,他总觉得张韵雯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   但他不敢多说什么,他决定今天一定要夹紧尾巴做人。   张韵雯心情很好地走了,陆鸣阳端着碗喝粥,问:“你爸呢?”   “下棋去了。”江润游耸肩。   “他俩生活好丰富啊。”陆鸣阳表示肯定。   江润游顺手拿起张韵雯的弹力带做伸展运动,笑了笑说:“是啊,这次能记得我这周回家已经很好了。”   “昨天我们吃的炸带鱼就是老江特意做的。”   陆鸣阳啃完一个包子,忍不住问:“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的吗?”   江润游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手往两侧展开:“我没有明确说过,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猜到,不过他俩最好我不结婚,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负担。”   “你爸妈思想好超前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活动着脖子,继续说:“我觉得挺好的,他们都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过年聚餐亲戚要是催婚,我妈就会说让他少管闲事。”   江润游忍不住笑。说完这句话的张韵雯会颇为得意地冲江润游眨眼,江润游明白,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阿姨好酷啊。”陆鸣阳特别羡慕。   “我是不是不太像他俩生的?”江润游把弹力带放下了。   陆鸣阳望着他,很认真地讲:“你不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江润游愣了一下,又笑了,神情仍然是淡淡的:“或许吧。”   陆鸣阳吃好了早饭,主动把碗送进厨房洗干净了,一边洗一边说:“可恶啊,叔叔阿姨怎么都不在家,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那你留到我爸回来了再洗啊。”江润游靠着厨房门啃苹果,揶揄他。   “那就太刻意了。”陆鸣阳撇嘴,他把碗筷摆上沥水架,重新洗了遍手,又说,“家里有相册吗?给我看看呀。”   江润游下意识想说没有,但这样显得很不真诚,所以他还是转过身,在客厅的柜子里找出了一本大相册。   相册是按照时间排序的,江润游一直觉得,这是张韵雯做过最有条理的事情。   “你小时候好可爱啊。”陆鸣阳戳着一张照片,这里江润游刚上小学,张韵雯让他跟校门合影,那架势,好像他上了清华北大。   江润游小时候圆头圆脑,个子一直不高,到了高中才长起来。陆鸣阳津津有味地看着,说:“你真是越长大越严肃啊。”   有很多照片都是张韵雯给他拍的游客照,越往后他表情越不情愿。   “我讨厌被人拍照。”江润游说。   “所以假笑。”陆鸣阳看得直乐,“能不能送我一张?”   江润游无语:“不能,你要来干嘛。”   “放钱包里啊,你不是说我老派吗?”陆鸣阳笑盈盈地看他,“这样逢人就可以介绍,这是我老婆。”   江润游毫不客气给他一个白眼,陆鸣阳立马改口:“梦中情人,还没追上,油盐不进,心狠手辣,特别难追。”   江润游欣然接受,他继续翻动相册,后面他的照片就少了,张韵雯的比较多,还有夫妻俩的合影,都是在各地玩拍的。   “这是你出去上学了?”陆鸣阳问。   江润游点点头:“高中之后就比较少跟他们出去玩了,放假他们出去我就跟布布一起看家。我爸爱给我妈拍照,他对摄影有自己的理解,会有一些很神奇的构图和角度,不过我妈很欣赏,也是一拍即合了。”   陆鸣阳微笑着:“他俩感情真好。”   “怎么没看到布布的照片?”陆鸣阳又翻了翻相册,问他。   “都被我带到上海去了。”江润游想了想,“还有一张在家里,我去拿。”   江润游去了他爸妈的卧室,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相框,是一张全家福。   他们三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布布被江润游抱着,对着镜头笑。   “它真的很像那不勒斯那只小狗诶,花色都差不多。”陆鸣阳很惊喜地讲。   “是啊。”江润游的目光变得很温柔,“布布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狗。”   “它离开的时候,你很难过吧。”陆鸣阳小心翼翼地看他。   江润游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布布不是突然离开的,半年前它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做了手术。”   “可能这就是个预兆吧,之后它身体一直不好。它去世前一周我回家,它就已经很没有精神,每天都要吃药。”   江润游不太愿意回忆,布布竭力想要趴到他身上的样子。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却还是想像一只健康的小狗那样,扑他的腿,仰头舔他的脸。   “最后两天它连饭都吃不下,叫都叫不出声,我看它太痛苦,就跟我妈说,要不我下班过来,带布布去安乐。”   江润游表情很淡漠:“我妈不同意,她说这样太残忍了。”   陆鸣阳没说话。   “我不相信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小狗这么痛苦地活着,依靠药物延长几天寿命,一样很残忍。”   “我妈却坚持不让我这么做,她说我总有一天会后悔。”江润游表情有点惨淡,“但过了两天布布还是走了,它没坚持到我下一个周末回来。”   陆鸣阳紧紧皱着眉,表情有些不忍。   “我只后悔我没见到它最后一面。”江润游的手握紧了,又无力地松开。   “润游。”陆鸣阳很温柔地喊他。   江润游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垂着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需要一个拥抱吗?”陆鸣阳说着已经起身。   江润游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这次陆鸣阳没有强硬给他拥抱,他走到江润游的身边,把他的椅子整个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他。   接着陆鸣阳蹲了下去,一个膝盖磕在地上。   他就这样伏下身子,趴在江润游的腿上。   江润游看着膝盖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愣了好久。   “你是在做什么不摸狗挑战吗?”陆鸣阳歪过脸,笑着说。   江润游伸手,碰他微卷的发尾,   陆鸣阳伸手抱他的腰,哼了一声,又讲:“其实不管是阿姨的想法还是你的想法,都是因为爱布布啊,我觉得不管做了什么选择,小狗都不会怪你的。”   陆鸣阳整个人都贴着他,讲话的时候胸膛轻轻在震。   “你没见到它最后一面,也可能是小狗怕你太难过。”   江润游鼻子有点酸,他故作轻松地说:“布布可没你那么大只。”   陆鸣阳就把头往他的肚子上拱,江润游觉得痒,让他别闹。陆鸣阳更来劲了,一边拱还一边乱蹭,弯着嘴角,活灵活现地学了几声汪汪汪。   与此同时,江立诚推门进来,被这动静砸了一头,他很疑惑地讲:“怎么有狗叫?润游你又捡……”   狗字没说出来,因为他看到了陆鸣阳。   这个超过一米八的男人正趴在他儿子腿上,手似乎正按着皮带扣,脸的位置也很不妙。   江立诚吓得立马转身,提高声音说:“我好像有东西忘拿了!”   他像一阵风一样甩上了门,和陆鸣阳起身的速度一样快。   陆鸣阳崩溃了,整个人像一坨坍塌的奶油,他气若游丝地讲:“我要不先打车回上海吧。”   江润游憋着笑,说:“那慢走不送。”   接着他又很损地加了一句:“希望你别在楼下碰到我爸。”    第36章 喜欢什么   江立诚过了十几分钟才重新出现,一开门,就看到陆鸣阳正襟危坐,他又看了眼江润游,特小心地问:“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不管江立诚以为他俩刚刚在干什么,陆鸣阳现在都很想死。   陆鸣阳强撑着表情起身,说:“叔叔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江立诚摆摆手:“你们玩,我做饭很快的。”   陆鸣阳不死心,还是想挽救一下他的形象:“叔叔您别跟我客气,我打打下手可以的。”   江立诚同意了,他想着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但没过五分钟,陆鸣阳就被红膏蟹给夹了,他嗷了一声又觉得这样不妥,硬生生把剩下没说出口的疼疼疼咽了回去。   但这么坚强也没用,他被江立诚客客气气请出了厨房。   江润游坐在餐桌前剥松子吃,见他出来,揶揄一句:“哟,大厨金盆洗手了啊。”   陆鸣阳举起手指头,装可怜:“被螃蟹夹了。”   “那是梭子蟹。”江润游纠正他。   陆鸣阳“哦”了一声,眼睛耷拉着看他。   江润游招手让他过来,看了一眼特无奈:“喊这么大声,结果皮都没破。”   陆鸣阳盯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讲:“可我觉得好疼。”   装呢,江润游没揭穿,托着脸说:“给你吹吹啊。”   陆鸣阳立刻就把手递了过来,江润游顺势握住,上下晃动两下,笑着说:“握手。”   “你怎么老是狗塑我?”陆鸣阳哼唧一声,脸跟着皱巴一下。   江润游挑眉:“你刚刚不是自己在给我当狗吗?”   陆鸣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厨房门撞上的声音。江立诚刚准备出来拿点东西,就听到这么一句,立刻就缩了回去。   陆鸣阳又崩溃了:“我原地爬走算了。”   “没事的,我爸妈接受程度很高的。”江润游安慰他。   陆鸣阳:“……”   难得看他吃瘪,江润游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陆鸣阳曲起的指关节。   陆鸣阳抽回手,耳朵有点红,嘟囔着:“为了我的清白,暂时我要跟你保持距离。”   江润游看他一眼,噢一声,继续低头剥松子。   陆鸣阳坐下来,特不要脸地伸手,抢江润游手里的松子吃。   江润游攥着手不给他:“我有预感,我妈马上就到家。”   一听这话,陆鸣阳老老实实坐端正了。江润游憋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鸣阳气得瞪他一眼:“你主场作战欺负人啊。”   江润游笑得更厉害了。陆鸣阳看着他,装凶:“笑什么笑?”   不过张韵雯真回来了,她说今天手气好,赢了好几把,所以见好就收了。   陆鸣阳乖乖和她打招呼,特殷勤地给她拉椅子。   他是铁了心要挽回形象,所以切换成了长辈都喜欢的乖巧懂事有眼力见模式。   江立诚说吃饭了那他又是帮忙端菜,又是抢着盛饭,一边吃一边夸叔叔手艺太好了,感谢叔叔做的一桌菜,他突然跑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江润游看他嘴皮子和眼睛忙得根本没空吃饭,就慢悠悠地往他碗里夹菜,跟玩乐高似的。   一顿饭吃完,江润游爸妈倒也没问他俩的关系,他们连惯常的工作话题都没提起,反而对这两天的音乐节很感兴趣,都说下回他们也要去听听,体验一下年轻人的节日。   回程的车上,陆鸣阳很感慨:“你爸妈真的很潮流诶。”   江润游行云流水地变了个道:“他俩是自己开心最要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棒的人生态度。”陆鸣阳靠在椅背上,很羡慕地说。   江润游弯着眼睛:“所以我很喜欢上海,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大城市嘛。”陆鸣阳笑了笑,“那么多人,谁在意你做什么呢?”   “怎么听起来你不太喜欢?”江润游看后视镜的时候顺便瞥了他一眼。   “因为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很大,你很难跟谁变得很熟,就算是楼下卖早点的老板,可能第二天就不见了,店铺也变成卖香蕉烧或者热腊肠狗的。”陆鸣阳叹了一口气,“虽然自由,但会带来很多孤独。”   “我们确实想法不一样。”江润游斟酌之后说,“可能人就是这样,会喜欢另外一种生活。”   “我爸生病那段时间,我想过要不干脆离开上海吧,回舟山或者宁波找个工作。但想想那些闲言碎语我就很烦,哪怕我爸妈不在意我结不结婚的事情,我也很难在舟山自由地谈恋爱。地方太小了,七拐八拐都认识。”   “我能明白,那会让你不自由。”陆鸣阳抱起胳膊,说。   “但我太迷恋人和人之间的交集了。在国外的时候,我总是在搬家,最频繁的时候,一年搬了四次。第四次坐在搬空的房子里,特别想哭。”   陆鸣阳话匣子打开:“现在通讯技术这么发达,手机上点点就能聊天,可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我有很多朋友,但都没有深交,大部分是没有机会去了解。谈恋爱也是这样,分手了他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想想真荒唐。”   江润游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无奈地说:“我们父母那辈结婚都是媒人牵线,过不了多久就结婚,生孩子,彼此之间的了解都在结婚后。现代人自由恋爱,但大部分时间只关心自己,所以谈了几个月,也没记住对方的喜好。”   陆鸣阳侧过脸,看他:“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没来由地,江润游有点紧张,他坐直了一些,说:“你喜欢吃虾,但讨厌一切带壳和有刺的东西。喜欢开会,讨厌模棱两可的修改意见。喜欢当面说,讨厌打字聊天。喜欢彩色,讨厌黑色。喜欢咖啡,讨厌炖梨。喜欢户外运动,喜欢听后摇,喜欢亮晶晶的饰品……”   江润游没想到,关于陆鸣阳的事居然会这样,一条一条从他脑海中跳出来,怎么说也说不完。   陆鸣阳一直盯着他,听到最后有些鼻酸,他开玩笑:“你比我爸还了解我了。”   江润游松了口气:“我们说好要互相了解的。”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景物飞快地后退,绿色的牌子上画着箭头,写着上海。   “我觉得好开心啊,润游。”陆鸣阳冷不丁来了句。   “明天要上班了你开心了啊。”江润游嫌弃地讲。   陆鸣阳神秘地笑了笑,没解释。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讨论也只围绕着自己。他们看到你的生活,立刻想到自己的。社交媒体如此,现实生活也如此。   可是江润游看到他了,被喜欢的人看到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   陆鸣阳伸出手,碰了一下江润游的大腿,打申请:“下周末我们还能见面吗?”   江润游“嗯”了一声,说:“可以。”   陆鸣阳笑了,他迫不及待地讲:“我们可以去浦东美术馆,你不是没去成梵蒂冈吗?最近那里有个卢浮宫展,四舍五入都是欧洲的。或者去共青森林公园怎么样?最近花开得很好。世博公园也不错,可以爬海拔4800厘米的双子山,那个温室花园也很漂亮。”   江润游眼里的笑意没藏,他捉住陆鸣阳即将要乱捏的手,放到扶手箱上,说:“这次我来定约会地点吧。”    第37章 命真好   不过这周末他俩没能见面,一个是天气不好,整个周末都下雨,另一个是江润游这周天天加班,忙培训会的事,到了周五他实在累得懒得说话,就跟陆鸣阳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改到下周。   好在下周是个好天气,太阳明晃晃的,出了地铁站,就看到对面一排柳树,千丝万缕的绿在悠悠地晃。   陆鸣阳说他还有一站就到,江润游就站在地铁口等他。   陆鸣阳的到来,耳朵比眼睛先知道,他的脚步很快,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在喊:“润游!”   江润游转过身,被他扑了个满怀。   今天又是那个大橘子香水,江润游吸吸鼻子,嫌弃道:“你干嘛?”   “好久没见你了啊。”陆鸣阳笑嘻嘻地撒开手,他的配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江润游怀疑他所有首饰拆下来能有三斤那么沉:“昨天不是才见过?”   “上班见你和周末见你不一样啊。”陆鸣阳勾了勾他脖子,“距离音乐节可都俩礼拜了!”   “别提上班。”江润游的黑眼圈还没消。   “好好好,不提,所以今天的计划是什么?”陆鸣阳问。   “先去买杯咖啡,然后逛逛,最后去吃晚饭。”江润游说。   “这么传统嘛。”陆鸣阳挑眉。   “做的事情比较传统,但西岸这个地方不太一样,你来过吗?”江润游看了看方向,领着他走。   “没有诶,我去年回国忙着照顾我妈妈,后来就是找工作了,也没怎么出来玩。”陆鸣阳说。   “冬天的西岸也不好玩,太冷了。”江润游想了想,又说,“马上到了,你看到就明白了。”   周末人多,还没到地方呢,陆鸣阳就看到了好多遛狗的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不过里面不是小孩,都是小狗或者小猫。   “这里是什么遛狗圣地吗?”陆鸣阳眼睛都看不过来,“怎么连重复的品种都看不到。”   江润游心情很好地回答他:“是的,这里的店基本都是宠物友好。”   西岸梦中心和别的商圈不一样,做的是街区式购物广场,所以户外的空间特别多,旁边又紧邻黄浦江,滨江步道是遛狗的绝佳地点。   他们找了家咖啡店,就靠着江边,外摆的桌椅上长满了人,他们取了咖啡,干脆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来。   今天天气好,黄浦江都看起来有些蓝,拿着咖啡吹吹江风,特别舒服。   陆鸣阳眯着眼睛,指着步道外面问:“那个像废弃码头一样的是什么?”   “应该是水泥厂的遗址吧。”江润游看过去,“那些店铺都是老厂房改建的。”   “这块区域挺大的,除了这里,还有美术馆和公园。”江润游说,“那边以前是老船坞,也改造了。”   陆鸣阳喝了口咖啡,环顾一圈,老船坞的原始布局没变,在原来结构的基础上做了现代化的改造,水泥钢筋交错出一个新旧交融的棚顶,都有些赛博朋克的味道了。   “晚上那边会有灯光秀,有时候也办演出。”江润游说,“我们现在坐的地方,就是看演出的座位。”   陆鸣阳跟他碰碰咖啡杯,问:“你经常来这里吗?”   “这里建好也没多久。”江润游笑了笑,“有时候我想看小狗,就会过来。”   陆鸣阳有点得意地笑:“那一会儿我们合作,我搭讪狗主人,你搭讪小狗,让你摸个痛快!”   江润游笑了,他伸手,先摸了下陆鸣阳的头发。   喝完咖啡,又去摸了一圈大狗小狗,距离吃晚饭还有点早。附近有家很大的宠物用品店,陆鸣阳说想去看看。   店门口在搞领养活动,有好几只小猫趴在猫包里,眼睛圆溜溜的。   其中一只斜刘海奶牛猫最活跃,坐在那里探头探脑。一旁的女孩对他俩说:“它胆子特别大,你们可以摸摸。”   陆鸣阳虽然对小动物不感兴趣,但他最不喜欢扫兴,所以他伸出手,给小猫闻了闻。   小猫一点都不怕人,手递过来,它就把头一歪,贴上了。   陆鸣阳瞬间变成夹子音:“哎呀宝宝好萌。”   救助人立刻说:“它很乖的,身体也健康,会用猫砂盆不挑食,特别好养活,有兴趣我们可以加个微信。”   陆鸣阳又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说:“好啊。”   加完了微信,他和女孩说了再见,也对小猫说了。   “你又没打算要养猫,其实不用加微信的。”他们并肩走进店里,江润游说。   陆鸣阳笑笑:“没事啦,万一我有认识的人想养呢。”   “倒是你,这么喜欢小狗,怎么没想着再养一只?”陆鸣阳偏过头看他。   江润游耸肩:“工作这么忙,哪里顾得……”   他没讲完,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这才是冤家路窄,居然碰到张烁了。   江润游下意识脚步往旁边偏,想要绕过他,但张烁已经看到他了。   “诶,润游,这么巧啊。”张烁微笑着说。   江润游没躲过去,就“嗯”了一声:“挺巧的。”   张烁一个人站在货架前,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狗衣服。   江润游没有探究他为什么在这里的欲望,他只想赶紧走。   但张烁很故意地说:“怎么见了我就要走啊?避之不及吗?”   江润游挺无奈的:“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陆鸣阳把手搭在江润游的肩膀上,人也凑近了点,他笑眯眯地问张烁:“请问你谁啊?”   江润游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他压着嘴角,防止自己笑出来。   张烁闷咳一声,抬了一点下巴说:“你又是哪位?”   “我是Erik。”陆鸣阳一把伸手过去,握住张烁的手,使劲晃了晃,“我猜你是张烁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鸣阳撸高了袖子,特意把他的Gucci手链露了出来,logo放在正中间,十分刻意。   张烁打量着陆鸣阳,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我是张烁,看来润游经常提起我。”   “想多了你。”江润游淡淡地来了一句。   张烁当没听见,他看着陆鸣阳,问:“你该不会在跟润游谈恋爱吧。”   “那倒没有。”陆鸣阳说。   张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又笑着看向江润游,像恩赐那样讲:“你这个朋友挺帅的。”   陆鸣阳先说了谢谢,然后说:“啊呀我在追求他啦。”   他把字咬得很重:“也不知道当初你是怎么追到我们润游的,命真好。”   江润游特别想笑,他不得不咬住嘴唇。   张烁很少被人这样阴阳,他看起来要气死了,但为了保持涵养,只好忍着,说了句:“那祝你顺利。”   这下终于可以说再见,江润游伸手扯了下陆鸣阳的衣袖。但脚还没迈开呢,又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冲着张烁来的,他怀里抱着一只小体型的小狗,看起来应该是马尔济斯,他走到张烁旁边,说:“诶,碰到认识的人了吗?”   这个男人相当年轻,有一双笑眼。张烁伸手揽过他的腰,说:“是啊,碰到以前的朋友了。”   不用说,江润游也看出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但他并不在意。   “豆豆洗好澡了啊。”张烁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小狗跟他应该很熟,很开心地舔他的手。   江润游本来想走了,又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这小狗很可爱呢。”   没有主人不喜欢听自己家孩子被夸,年轻男人很开心地说:“是啊,豆豆特别可爱,我们上个月刚接回来的。”   “原来是你们一起养的啊。”江润游微笑着说。   张烁没看他,只是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年轻男人冲他们礼貌一笑,就跟着张烁离开了。   陆鸣阳鼻孔出气,看他俩走出店门,说:“讨厌的人可算走了。”   江润游“嗯”了一声,眼神变得特别冷漠,但很快又褪下去,他对陆鸣阳说:“我们去吃饭吧。”   陆鸣阳看出他有点兴致缺缺,他很善解人意地讲:“那走吧。”   晚饭吃的是川菜,味道不错。江润游付的钱,他拿着小票回来,对陆鸣阳说:“要不要再去江边逛逛,夜景很漂亮。”   陆鸣阳仰着脸傻不拉几地笑:“那当然求之不得。”   这个天气吹风很舒服,江边有人在弹吉他,唱一首老歌。   对岸灯火璀璨,在水中倒映出一幅缤纷的画,水波温柔地晃动着。   他们沿着路慢腾腾地走,陆鸣阳自然地握住江润游的手,他说:“我觉得见了张烁之后,你有点不开心。”   江润游没隐瞒,他说:“有点想喝酒。”   “我陪你喝啊。”陆鸣阳深吸一口气,“你要跟我讲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当然,我会的。”江润游反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说,“在喝酒之前我也得先澄清,我一点都不在乎张烁了,他交新的男朋友我也不在意。”   陆鸣阳很开心地说:“你怕我多想啊。”   “是啊,本来不想让你看出来的,有点扫兴吧。”江润游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的表情有点沮丧,“真是烦人,本来应该是很挺开心的一天约会的。”   陆鸣阳停下脚步,他按住江润游的肩膀,和他面对面。   “不开心就直接告诉我,我不用你假装一切都好。”陆鸣阳一边说一边替江润游整理头发,“有什么扫兴的?你愿意跟我说为什么不开心,这是信任我啊。”   “我们要走下去,不可能永远只有开心的事情。我们要互相帮助,共同分担。”陆鸣阳的手滑下去,轻轻摸了下江润游的耳廓。   江润游上前抱住他,脸闷在他的肩膀上,说:“诶,陆鸣阳,你可真好。”   陆鸣阳叫了一声,否认:“我才不好,我很坏的,不准发我好人卡。”   江润游被他逗笑,他偏过脸,用嘴唇碰了碰陆鸣阳的脸颊。   亲完他又觉得不好意思,立马低下头装鹌鹑。   陆鸣阳隔了两秒才有反应,江润游感受到他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很温柔地摩挲着。   最后在发顶,落下一个吻。    第38章 欲望都市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清吧,时间还早,酒鬼们还没大量出没。   这家店的特调看起来不错,他们一人点了一杯。   江润游往后靠,整个人陷在卡座里,端着酒杯,很悠闲地喝了一口。   陆鸣阳正忙着给酒拍照,还偷偷拍了江润游拿着酒杯的手。   他对江润游的手有点痴迷。   心里想着,下次要送他一条同款手链。   “我和张烁住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有想过养只小狗。”江润游慢腾腾地开口。   那个时候是他俩的蜜月期,刚住在一起,也刚谈上恋爱,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什么缺点,什么不合适,都自动忽略了。   那天江润游看到朋友圈有人在给小狗找领养,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博美,像个糯米团子。   他给张烁看照片,问他:“可爱吗?”   张烁刚洗好澡,他看了一眼,说:“挺可爱的。”   他以前也给张烁看过布布的照片,张烁也是这样说,嗯,挺可爱的。   那时候的江润游听不出张烁只是在走过场,他翻过身,面对他,兴冲冲地提议:“这只小狗在找领养,我在想要不要养它。”   张烁马上皱起了眉:“不要吧。”   江润游坐起来了,他有点疑惑:“你不喜欢小狗吗?我不用你帮忙照顾它的。”   张烁伸手拉他,还是微笑着:“我当然喜欢小狗啊宝宝,但是你工作这么忙,我怕你累着。”   那一刻的江润游,有一种抽离的感觉,他仿佛短暂地处于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自己和张烁。   “突然有种很微妙的不舒服。”江润游对陆鸣阳说,“但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那后来呢?”陆鸣阳托着脸看他,他手边的酒还保持原状,绿色的渐变变浑了,最上层的颜色在缓慢下落。   江润游看着灯光下的这杯酒,他想爱情不就像这杯酒,开始光鲜完美,日后逐渐浑浊,最后成为一笔糊涂账。   “那天我就有点不开心,最后张烁就说,那你养呗。”江润游说。   “你明白那种语气吗?”江润游把手里的酒喝完了。   “就是那种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他为了我不得不妥协。”江润游轻蔑地笑起来,“多么高尚的男友啊。”   “我靠这个!”陆鸣阳一拍桌子,上海话混着意大利语输出了一串,江润游没听太懂,但觉得骂得很脏。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江润游觉得很扫兴。后来再一次提起,是他工作最忙的时候,张烁来接他下班,吃夜宵的时候,看到好几个遛狗的人。   张烁就说:“当时要是养了狗,你也得每天晚上十点多出来遛,多累啊,你本来就容易累。”   江润游放下筷子,笑了笑:“张烁,你别讲得这么好听,好像都是为我考虑,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小狗。”   或许从那个时刻就注定两个人会分开,他不是张烁喜欢的那类人,张烁也并不适合他。   但改变就是很难的事,当时的江润游看着张烁给他倒水的手,心里想着,只是一点点不舒服而已。   难道这样就要说分手?   江润游又点了一杯酒,威士忌加冰。   回忆这样的往事让人难受,江润游讨厌回头看。   他需要烈酒的刺激来麻痹感官,他继续说:“今天看到张烁交了新的男友我一点也不奇怪,也不在乎,可是......”   陆鸣阳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他们一起养的那只小狗让你难受,对吗?”   “张烁不喜欢小狗,但是为了现任可以喜欢。”江润游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我很幼稚,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不开心,他现在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鸣阳凑过来,握住他的手。   “爱这个东西,虽然抽象,但爱多爱少,倒进杯子里就知道。”陆鸣阳歪头,靠在江润游肩膀上,“你不开心是很正常的。”   “我都三十几岁了,还会因为我爸妈爱我哥胜过我伤心呢。父母都会偏心,更别说是男朋友了。”   江润游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完啦,越说越惨了,今天可是约会日!”陆鸣阳把脑壳往江润游颈窝里滚,赖赖唧唧地讲。   江润游拿起酒杯,冰球在杯子里来来回回地撞。   “但我们能坦诚地讲这些,我很高兴。”陆鸣阳仰着脸看他,“我觉得我更了解你了。”   江润游轻笑,酒杯举到唇边,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   陆鸣阳看得有点受不了,这杯特调简直像催 qing药,灯光又那么暗,他好想舔 上 去。   再想下去要出大事,陆鸣阳火速起身,屁股挪出半米远。   江润游眯着眼睛看他,他抬起脚,用脚尖碰陆鸣阳的小腿。   “怎么了?”江润游的语气很平常,但鞋尖已经把陆鸣阳的裤管撩起。   陆鸣阳感觉小腿上的筋都麻了,他绝望地咬住嘴唇,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说:“你喝太多了!”   “没有。”江润游倾身过来,手按住了陆鸣阳的大腿,声音低下去,距离太近,简直像在耳鬓厮磨。   “我很清醒,我现在想 |,做,走不走?”   陆鸣阳慌得不行,胳膊在胸前做了八百个防御动作,差点把自己打成结。   江润游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拍拍他的腿,说:“抱歉,今天真zuo那就是发 | ,xie了,很不尊重你,我不该这么说。”   陆鸣阳脸红透了:“你说话别靠我这么近。”   江润游眼神平移,很直白地看着陆鸣阳的裤子 | 中 | yang,很认真地说:“我用 shou 帮你吧。”   陆鸣阳大脑宕机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江润游在电梯里,他们在附近开了个zhong点 房。   进了门,陆鸣阳很尴尬地说:“我现在没事了。”   江润游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直白地说:“你又不是只能( )一次。”   陆鸣阳的脸又开始红,江润游捏了下他的耳垂,然后跪下来,干脆地解开了他的皮 带 扣。   “我要不先去洗一下吧。”陆鸣阳的理智在拉警报。   “没事,我用手。”江润游歪过头,故意凑得很近,吐息全落在不得了的地方。   陆鸣阳in 得很快,无法控制。   他的xing 幻想对象在用他最欣赏的部分触碰他,这个画面有些太超过了。   以至于最后陆鸣阳都没能控制住,有很多溅到了江润游脸上。   陆鸣阳赶紧拿纸巾给他擦,江润游伸出舌头,tian 掉了嘴角附近那滴,他笑着询问:“舒服吗?”   陆鸣阳热气腾腾的,耳朵烫得都快熟了,他小声讲:“舒服得快死了。”   江润游仰着脸,让他擦,他的唇角向上弯,说:“就当是我的谢礼了。”   看着江润游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陆鸣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yu 望按下去。他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   “我说了我很坏的。”陆鸣阳咬牙切齿地说,“挑战我的定力呢。”   江润游笑起来:“我不是也在忍吗?”   “靠。”陆鸣阳赶紧站起来,“我去洗个澡。”   走到一半又觉得这句话有歧义,赶紧补充:“我就是清洁一下我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江润游扭头看他,心情很好地讲:“我知道,毕竟四个小时也不够你发挥的。”   陆鸣阳吓得赶紧跑了,这人平时淡淡的没什么波动,一到私密事上完全是魅魔。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陆鸣阳冲了个澡,他穿了酒店的浴袍,出来之前,在外卖软件上买了一次性内裤。   江润游搬了椅子坐在窗前,他没有看手机,姿态放松地看着窗外。   酒店楼层高,和霓虹城市面对面。   江润游知道陆鸣阳走过来了,他开口道:“现在觉得欲望都市这个译名真好。”   陆鸣阳按住他的肩膀,也往外看,无数的玻璃窗亮着灯,高高低低,像眼睛,也像嘴巴。   江润游仰起脸看他,同时手覆住陆鸣阳放在他肩上的手。   他的眼珠很黑,平时懒懒的没太多情绪波动,这会儿眼睛里倒映着陆鸣阳的脸,就像画画时点缀的那抹高光。   陆鸣阳用另一只手摸他的眼角,笑着问:“现在想谈恋爱了吗?”   江润游没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残存的酒精浸在他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是一双完全诚实的充满yu 望的眼睛,和那不勒斯的最后一夜,陆鸣阳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陆鸣阳的理性占了上风,他说:“不要着急给我回答。”   “你知道的,爱情会让你变得小气,庸俗,患得患失,它代表着责任,束缚,不自由。或许我们会因为爱而变得面目可憎,两败俱伤。”   “亲爱的润游,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可能性吗?”   陆鸣阳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无比温柔地说:“回去醒了酒,想清楚了,再给我回答。”    第39章 出差   陆鸣阳居然就这样放他走了,还替他打了车,体贴地关上车门,说:“到家了跟我说。”   江润游扭过头透过后窗看他,陆鸣阳站在原地,脸上还是那种很明快的笑容。   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江润游差点控制不住,要说一句,师傅你停车吧。   然后他下车狂奔,和陆鸣阳拥抱。   但没有这种爱情电视剧一样的发展,江润游转过脸,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还不到日剧跑的时候。   江润游拿出手机,点进网盘,凭借记忆选择了一个日期,他翻了翻,找到了他和陆鸣阳在海边的合影。   他看了很久,表情很平静,心跳却特别剧烈。   他看得太入迷,眼睛变得特别酸,在意大利的三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相片上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而陆鸣阳在他旁边笑得阳光灿烂。   这个表情和刚刚他们道别时候特别像。   命运竟是如此奇妙的东西。   江润游把手机扣在心口上方,他当然要给陆鸣阳回答,而且要郑重地给。   回到家之后,江润游就躺在沙发上研究如何告白,看来看去觉得没什么新意,只好场外求助,给褚月青发消息问她现在有空吗?   褚月青那里是下午,她打了视频过来,首先出现的是coco的猫脸。   江润游笑了,先和coco打了招呼。   褚月青拿着手机回到餐桌,手边放着一杯酒,她呀了一声,说:“三水,你居然舍得给自己花钱了。”   江润游有点疑惑:“什么花钱?”   “你的项链啊。”褚月青点点自己的锁骨,“这不是宝格丽吗?”   江润游眼睛瞪大了,他低下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上次聚餐陆鸣阳送他的项链,今天出去跟他约会,他就特意戴上了。   褚月青看出他的异样,问:“这项链不是你买的?”   江润游挠挠头,说:“Erik送我的。”   “啊呀啊呀,那个艳遇帅哥。”褚月青立马弯起眼睛。   “嗯,他叫陆鸣阳。”江润游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来进展不错啊。”褚月青喝了一口酒,对着屏幕轻轻碰杯。   江润游正色起来:“我喜欢他,我准备跟他正式地告个白。”   褚月青听得直拍大腿:“好样的三水,gay之楷模!”   江润游忍不住笑:“你别太夸张。”   “咱们就是要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褚月青很认真。   “其实他跟我告白过。”江润游简单讲了讲来龙去脉,“我想给他答复,郑重一点。”   “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褚月青拿个酒瓶正在添酒,她笑着说:“你跟我一个独身主义取经啊。”   “你点子多啊。”江润游看她喝酒,也有点馋,拿着手机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   “一般来说,就是定个环境好的餐厅吃饭,准备花和礼物。”褚月青说,“不过既然你来问我,肯定不想选这个大众选项。”   江润游点头。   “Erik喜欢什么?”褚月青问,coco从餐桌上走过,画面被猫占据。   “他喜欢听后摇,喜欢户外活动,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江润游又补一句,“食欲特别好,啥都吃。”   “既然想聊聊知心话,就要私密一点。周末一起去哪里玩一下也不错啊。”屏幕里的coco直接趴下了,褚月青慢腾腾在摸它的脊背,“迪士尼怎么样?还有烟花呢。”   “指向性太明显了吧。”江润游撇嘴,“我也想过要不要一起去看个什么演出,但演出的时候告白很讨人厌,影响别人听歌。”   “演出倒是个不错的理由,你俩可以去周边城市看啊,周末顺理成章玩两天。”褚月青笑得有点坏,“还可以外面住一夜。”   江润游脸有点烫,他用啤酒罐子贴住脸,嫌弃地讲:“你表情有点变态了。”   “食色性也。”褚月青冲他比心,“不然就是带他去对你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江润游低低地嗯了一声,说:“好”。   褚月青很感慨地看着他:“三水,虽然我对爱情没有任何幻想,但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江润游举起手里的啤酒,很温柔地说:“干杯,小月。”   褚月青用法语讲干杯,他们隔着屏幕碰了杯。   挂了视频,江润游去洗澡,水流顺着他弯曲的脊背淌下去,他很久没有自己纾解,今天一想到陆鸣阳的眼睛就有些忍不了。   那双玻璃珠一样甜蜜的眼睛,阳光下颜色会变得很浅,像一块剔透的糖。   确定喜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生理性的,想靠近,想拥抱,想着他的脸就能打出来。   但爱不一样,一个字,又重又轻,哪怕没有肢体接触,看他一眼就觉得满足。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他把手和身体洗干净,闭上眼睛,让水流从他的眼皮上经过。   好奇怪,明明才刚刚见过面,怎么现在又开始想他?   周一公司见面,陆鸣阳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往他手心塞了包小零食。   这个人口袋像个无底洞,总是能掏出点好吃的。   江润游说谢谢,任由陆鸣阳捏了两秒他的手指。   有别的同事经过,陆鸣阳轻轻抽回手,和他也说早上好。   江润游就先回工位了,坐下来就觉得心跳频率有点不对劲。他以为在公司他能更理智,但一看到陆鸣阳,就觉得很开心,想过去跟他说话。   手机震了两下,陆鸣阳给他发微信。   “中午一起去吃饭啊。”   “我需要员工关怀,润游一对一那种。”   完全是在撒娇了,江润游提起嘴角爽快答应,说开完会见。   不过开完会,杨清集留了他一下,等他出来,就看到陆鸣阳捧着个杯子,在跟隔壁组的策划聊天。   陆鸣阳一看到江润游出来,立马说:“那我先去吃饭了。”   他俩没去食堂,走路去了附近一家简餐店,陆鸣阳点了一大盆沙拉,绿油油,白花花,像春天的草地。江润游评价道:“好像狗饭。”   陆鸣阳啃羽衣甘蓝啃得咔咔响:“最近太忙健身频率下降,我得好好食补一下。”   江润游不理解,他吃烩饭,还点了炸虾。   “杨清集留你有事吗?”陆鸣阳问。   江润游叉了只虾丢进陆鸣阳碗里,说:“他问我这周有没有空,跟他去出差。”   “倒也不是咱们这边的事。我听他那意思,应该是总公司那边找他帮忙。”   “他也是精力无限啊,一直是两头都在忙吧。”陆鸣阳把虾一口吞了,问江润游,“要吃点我的吗?”   江润游摇头:“我对啃草皮没兴趣。”   他继续说:“杨清集怎么会止步于我们这边这个小小的游戏工作室?我总觉得他当初来这里,一个是为了帮贺简言,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总部那边派系大乱斗,他为了明哲保身,才暂时撤出来。”   “这么复杂啊。”陆鸣阳才懒得想,他继续吃草,“那你应该跟他去出差啊,肯定能听到很多八卦,好有意思。”   江润游服了。不过杨清集确实有意想带带他,这趟出差时间是一周,杨清集要去四个城市的分公司,参与半年度会议。   “这样跟他出去一趟,肯定能学到很多。”江润游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陆鸣阳放下叉子,和他对视。   “那周末就不能见面了,我还有一周不在公司。”江润游坦诚相告。   陆鸣阳一愣,然后笑了:“你这么喜欢我啊?”   江润游撇嘴:“我跟你说了我很恋爱脑的。”   而且这样会打乱我的告白计划,江润游在心里补充。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放过?”陆鸣阳伸手过来,碰碰他的手背,“我又不急着要你的回答,宝贝,请你放心地去。”   江润游看着他,手反过来,捏住他的指尖,眼睛垂下去,郑重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如果你想要寻求更好的发展,我当然无条件支持你。”陆鸣阳咧嘴一笑,“作为回报,再给我吃一只你的虾就好。”   江润游轻笑,他推了推盘子,说:“给你两只。”   他看着陆鸣阳吃虾,声音放轻了:“以前张烁跟我吵架,老是说,工作难道比我重要吗?为什么总把工作排在我前面?是不是不够爱我?”   陆鸣阳眉头皱起来,还没开骂呢,江润游先骂了一句,疑似舟山话。   “我的工作当然很重要,他凭什么就要我牺牲?”   “是啊。”陆鸣阳很欣赏地看着他,“润游,你认真又负责,有原则有底线,你当然应该再往上走。”   江润游此刻心情有些复杂,其实工作上他是一个很容易内耗的人,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待在原地挺好的,普普通通地做人事工作,也能度过一天又一天。   但很多时候又不甘心,他从小就擅长逼迫自己学习,只是越往外走越发现天地广阔,那股心气不断蹉跎,几近消磨。有时候甚至想要别人来否定他,好让他觉得这样的蹉跎就是无可奈何。   可陆鸣阳如此真诚,他的眼神和话语让江润游心里都震动了一下,他是渴望这样的话语和支持的,就像渴望一双手,能用力推他一把。   “你可不要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陆鸣阳托着下巴,微微侧着脸,无比认真地注视着他。   被他信任和期待的感觉太好,江润游感慨万千,他认真地讲:“好,我想你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的。”    第40章 一次性胶片机   如果出差可以不在浦东机场赶早班机,江润游的心情还能更美妙一些。   他坐在星巴克两眼发直,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除了江润游,杨清集说同行的还有他的助理。但在登机口见到贺简言的时候,江润游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咖啡,怀疑自己睡眠不足出现了幻觉。   “啊呀,润游,别这么惊讶啊。”贺简言今天穿得相当休闲,一头顺毛,看起来像个学生。   “您这是要去微服私访啊。”江润游不经大脑思考,来了这么一句。   贺简言笑了:“我哪配啊?我跟着杨老师去学习的。”   “那杨总的助理呢?”江润游干了一大口没事。   “我就是啊,我这次全程都是助理待遇。”贺简言很开心地举起电脑包,“绝不搞特殊。”   江润游突然有种来陪富二代过家家的感觉。   而且不知道为何,等他和贺简言一起挤在经济舱的时候,他总觉得杨清集现在一定有一种不用带孩子的快乐。   好在贺简言这个孩子还挺省心,一直拿着平板埋头苦学,有点什么不懂的,还特别礼貌地询问江润游。   没网的飞行实在太无聊,老板坐旁边江润游都没法心安理得地睡觉,他看着窗外胡思乱想,想的都是以前听到的关于贺简言的八卦。   贺简言学的不是商科,以前据说也没有继承家业的想法,所以突然开始做游戏公司,让人觉得是他一时脑热。   传闻里的贺简言是个吃着信托金的标准纨绔二世祖,先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他还有个哥哥一直在国内,不过哥哥身体不好。   贺简言的妈妈比他爸爸更有能力和手腕,也有人说夫妻两个早就各过各的,只是碍于资产难以分配,才没有离婚。   因为传言太多,一开始江润游对这个老板是没什么期待的。   不过现在确实有很大改观,起码贺简言不爱压榨人,也不像某些领导,整天不懂装懂,就知道摆个臭架子。   第一站落地广州,下了飞机就往公司赶,贺简言这个助理做得认真,杨清集的东西全是他拿着,时间表也记得很清晰。   杨清集工作时界限分明,忙了一天下来,完全是真把贺简言当助理使。   晚上去了酒店,办理入住,贺简言递出身份证,朝杨清集看了看,欲言又止。   杨清集转向江润游,笑着说:“润游可不用惯着他的少爷病。”   贺简言叹了口气,说:“杨老师,我哪有这么娇气?”   江润游其实很希望贺简言大发少爷病,这样就不用跟他一起住标间。杨清集能把贺简言当助理,他可不行。这种情况完全是工作的无限延续。   毕竟没人告诉他这趟出差他要跟老板朝夕相对?贺简言再平易近人,也是老板。   江润游心拔凉,但不好表现出来。   这一趟出差转场频繁,江润游没带多少东西,放下行李箱终于有空查看生活手机,陆鸣阳给他发了不少消息,白天他抽空看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回。   陆鸣阳跟打汇报一样,除了早中晚吃了什么饭,还给他拍他办公桌上那棵多肉植物。   他说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多多,希望多多长肉。   江润游放大图片看了看,打字回他:“多多都扁了,你明天拿到窗户边上去,给它晒晒。”   陆鸣阳秒回过来:“哦哟,失踪人口回来了。”   江润游还没打完字呢,这人又弹两条语音。   “今天这么忙啊?吃饭了没有?”   “多多是要晒太阳吗?”   江润游一条一条回:“超级忙,吃好了,还好杨总把晚上的饭局拒了。多多不能直接晒太阳,它要晒散光,就是透过玻璃那种散的光。”   他信息刚发出去,陆鸣阳的视频邀请就打了过来。   江润游犹豫两秒,还是没接。   “有别人在不方便啊?”陆鸣阳问他。   “对,我在酒店呢,标间。”江润游很抱歉地发送一枚小狗表情包。   陆鸣阳就趁机撒娇,说江润游欠他一次。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陆鸣阳跟他说早点休息,他要去打游戏了。   江润游跟他拜拜,正巧贺简言洗完澡出来了。他没换睡衣,换了一身新的衣服,他对江润游说:“我要去找一下杨老师,可能会晚点回来。”   江润游如蒙大赦,他说:“那您拿张房卡走吧。”   贺简言拿起他的包,笑了:“润游你别这么客气,喊我James就好了。”   江润游心想,好的好的你快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开心。   门关上了,贺简言走了,江润游长舒一口气,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这一天先是长途奔波再是高强度社交最后开会,镜子里的他就是一个大写的疲惫。   他不像杨清集,时刻都是神采奕奕的。很多时候面对工作,都是拼命上紧发条,才能维持状态。   江润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陆鸣阳打视频。他困得眼皮打架,只想赶紧洗澡睡觉。   他的睡眠质量很好,一觉睡到闹钟响。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格外不情愿地伸手打开灯,亮灯的一瞬间想起他的室友是他的老板。   江润游一下子坐起来,隔壁床却没有人,连床单都很平整。   他有些疑惑,心想着难道是贺简言突然少爷病发作,自己重新去开了间房?   江润游缓缓爬起来,缓缓走进卫生间,开始刷牙,洗脸,刮胡子。   收拾齐整后,门外传来刷房卡的声音,江润游一愣,就看到贺简言探头进来,笑容满面的:“润游,早上好啊。”   “昨天在杨老师那边弄太晚了,怕打扰你,就睡他那边了。”贺简言跟他解释道。   江润游没在意,笑了下,说:“您这也太努力了。”   这一天依旧忙,晚上还有饭局,杨清集介绍了几个人给他认识,江润游多喝了两杯酒,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给陆鸣阳回消息。   陆鸣阳今天给多多晒了晒,特意拍了三个角度的照片,问他,是不是这样叫散光?   他还分享了几件公司的事,其中有一件是听说贺简言请了年假,不知道去哪玩了。   江润游头有点晕,心想,贺简言请年假来给杨清集做助理?他不应该是公出吗?   看来少爷确实是微服私访。   江润游一条一条回复他,不过没提贺简言的事,最后他说这会儿还没回去,还得回去应酬。   但这顿饭吃得很值,杨清集带他来,是实打实地介绍资源和人脉。   江润游有点抱歉,他说今天可能又没办法打电话。   陆鸣阳拍了拍他的头像,发了语音过来。   江润游放到耳边听,陆鸣阳的声音带着笑,说:“没事儿,我数着日子呢,还有五天半你就回来了。”   江润游想说想他,又觉得这样太没出息,话到嘴边,变成了对孩子的叮咛:“我看多多的土都干了,你明天去给它浇点水,就用你那个手冲壶,溜边浇一圈。”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要浇开水。”   陆鸣阳发出抗议:“什么意思?!”   江润游忍不住笑,肩膀在轻微抖动。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水龙头洗手,慢悠悠回他一句。   “抱歉抱歉,我喝多了乱说话。”   陆鸣阳轻轻“切”一声,说:“你可以开始躲酒了,回酒店了跟我说一声,再喝杯热水。”   江润游慢慢打了个“好”字,也许是因为酒,心脏和脑袋都变得麻酥酥,轻飘飘的。   这天回了酒店,贺简言又跟他说了同样的话,江润游喝多了懒得思考,第二天醒过来,贺简言依旧没回来,他这才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但他没啥兴趣八卦老板,今天只要上半天班,下午休息,明天就要去深圳了。   江润游原本打算回酒店休息,刚躺下突然想起他的包里放着一个一次性胶片机。   这是出差前陆鸣阳拿来给他的,那天午休他们一起去旁边的公园吃饭,陆鸣阳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你就拿着它,想拍什么拍什么。”陆鸣阳对他说。   计数器上还剩24张照片,其中三张是那天在公园里,陆鸣阳教他使用的时候拍掉的。   江润游记得,有一张是陆鸣阳在傻不拉几比耶。   他笑着说:“等你出差回来,我就把它洗出来,等于我分享了你的旅行记忆。”   江润游有点好笑地讲:“出差记忆吧。”   “都可以啊。”陆鸣阳把相机关掉,重新递给他,一本正经的。   江润游把胶片机放在口袋里,走出酒店大门。这里绿化很好,门前有一大块绿色的草坪,还有两个很小的喷泉,但里面没有水。   江润游走过去看,池底是用马赛克瓷砖拼接的,很小的方块,有各种颜色的蓝。   江润游想到庞贝古城,那里至今还保留着各式各样的马赛克镶嵌的地板。   有好几片落叶掉在池底,还有旁边树的倒影,被风吹着,一晃一晃。   他掏出相机,按照陆鸣阳教给他的步骤,先转动右上角齿轮上卷,然后看取景器,调整构图。   按下快门的那瞬间,江润游想到了陆鸣阳那天最后一句话。   “我想看看你眼睛里的世界。”    第41章 明天   江润游列好了他的计划,先去西门口吃两家糖水,然后去沙面岛逛逛,晚点饿了再去酒楼吃个打折的早茶。   糖水铺子一家是他现找的,另一家是陆鸣阳发给他说好想吃,让他去替他吃一下。   广州和上海一样闷热,昨天还下了一点雨,空气湿度大,呼吸也变得黏黏糊糊的。   江润游跟着导航走,这里的树生长得都很恣意,枝干随意向高处伸展,洋洋洒洒一片绿。   江润游边走边看,像旅行青蛙那样拿着胶片机拍照,就是为了给陆鸣阳寄明信片。   前面十字路口在修路,有个穿着荧光色马甲的老爷爷坐在那里,充当一个信号灯的作用。   江润游经过他,再往前,就到了第一家糖水铺。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桌上是社恐友好的扫码点单。   江润游选了陆鸣阳最想吃的那款,椰奶青瓜凉粉配芋泥。这个配色很漂亮,绿色和紫色都是淡淡的,江润游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鸣阳。   陆鸣阳立马回复:“馋死我了!好想吃!”   江润游回他:“怎么不发语音?”   他把手机放一边,拿起勺子,开始吃。   芋泥很香,凉粉特别清爽,吃了几口闷热的感觉都消退不少。   陆鸣阳回他:“今天回家吃饭了,这会儿在我爸面前坐牢呢。”   后面跟着一个委屈脸的小狗。   江润游用单手打字回复,慢慢悠悠的。   陆鸣阳没耐心,他打字速度和动嘴皮速度一样快:“你怎么回复这么慢你在干什么!”   江润游只好删除快打完的那句,“太惨了,拍拍。”   陆鸣阳发了两个哭,特做作地说:“果然异地了就不上心了。”   江润游懒得理他,就缺德地打了一句:“还想吃啥,我去替你吃。”   这下是一串生气符号在聊天框里跳动,江润游忍不住笑,他继续挖碗里的芋泥吃,腿也很放松地伸展开,他注意到店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风铃,在轻轻地摇晃。   逛了大半天,最后吃得特别饱,江润游就买了个酸奶。他回到酒店,把酸奶叼在嘴里,刷开房间。   贺简言正躺在沙发上,一脸郁闷。   这个沙发很短,他这么躺着相当局促,看起来都有点委屈。   贺简言看到江润游,就叹了口气:“润游,你回来了啊。”   江润游把手里的袋子放下,犹豫两秒,还是善解人意地问:“心情不好吗?”   贺简言像是看到了救星:“要不说杨老师老夸你呢,我现在特别伤心。”   比起承受和emo的老板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压力,江润游还是选择在非工作时间进行一些员工关怀。   好消息是,贺简言都不需要他进行什么引导,直接就来了一句:“我和杨老师吵架了,今天不能跟他一起睡了。”   江润游:“?”   他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江润游满脸问号:“贺总,这话真的能就这样跟我说吗?”   贺简言坐了起来,从地上摸出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他笑着说:“没事啊,我知道你不会多嘴的。”   江润游心想,我就不该问。   现在有个惊天大八卦摆在他面前,他却得守口如瓶。   “不过我是不介意被其他人知道的。”贺简言扯了张纸巾擦擦啤酒,再拉开拉环,“杨老师估计会不开心。”   江润游的八卦之心实在忍不住了:“你不怕家里知道介意吗?”   贺简言眨眨眼:“我十八岁就出柜了,家里人都知道的。”   “我妈不介意,她只爱搞事业。”贺简言笑了笑,“我爸就更没话语权了,毕竟我是崇尚一夫一夫制的男同,比我爸这种搞小三小四的强不知道多少。”   这下好了,连他爸的八卦江润游都知道了。   江润游咽了下口水,尽量委婉地提问:“那他们没有分开?”   “目前没有,离婚要分割财产,还会影响公司股票,我妈觉得太亏了。”贺简言耸肩,“等陈女士找到满意的方式,应该会离吧。”   贺简言说这些事轻描淡写,跟买菜似的。   “那您和杨总的事……”江润游欲言又止。   “其实我妈不太同意。”贺简言说。   江润游吐出一口气,他想这终于按小说电视剧的套路发展了!   “别提了,她怕我影响杨老师心情,又怕万一分手人家撂挑子不干了。”贺简言撇嘴,“我说我可以哄他开心,我妈让我滚远点,要谈恋爱别跟她的大动脉谈。”   江润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妈不懂,我对杨老师可是一见钟情啊!”贺简言喝了一大口酒。   “为了证明我是认真的,加上杨老师也喜欢搞事业,我就说我要开个公司。”   好儿戏,好扯淡,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江润游内心刷着弹幕。   “你不要满脸写着我们公司看来马上就要倒了好不好?”贺简言说。   江润游干笑两声,谁成想老板既是创业富二代,又是无敌恋爱脑。   “放心,不会倒的,咱们公司最大股东其实是陈女士,比我爸靠谱,也比我爸有能力。”贺简言说。   “我妈放任我创业,是她觉得比起我天天玩赛车玩滑雪这种容易缺胳膊断腿的运动,创业失败扔掉的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起码她不用担心我突然残废了。”贺简言说。   和你们有钱人拼了。江润游咬了咬后槽牙。   “如果我把公司干倒了我也太拉胯了啊。”贺简言手握成拳,“那我还怎么追求杨老师?”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他真的很想让贺简言别说了,他不想知道这么多!   他拼尽全力维持表情,特别敬业地继续为老板解决问题:“那你们今天是吵架了吗?”   “别提了。”贺简言一罐啤酒都喝完了,他晃了晃空罐子,叹口气。   江润游很贴心地把他那罐未开封的推给他:“我不喝酒,你喝吧。”   贺简言也不跟他客气,拉开就闷了一口,说:“我和杨老师讨要名分失败了,所以吵架了。”   江润游心如止水,他发现人的接受阈值是可以在十分钟内被不断拉高的。   “他怎么能这样?居然跟我说,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不需要负责,彼此都轻松。”   江润游沉默了,他完全能理解杨清集的想法,走入一段关系,需要背负的重量不一样,何况对象是……   江润游不太喜欢和人对视,但此刻他看向贺简言,那是一双太年轻的眼睛,没有伤痛,也没有一点无可奈何。   “我不懂,是他觉得我不够认真吗?”贺简言拧着眉头。   江润游委婉地讲:“可能是你们年龄差距比较大吧。”   “老夫少妻,多好啊!怎么不行!带我出去多让人羡慕啊。”贺简言振振有词。   杨清集倒是跟老搭不上边,江润游觉得男人三十多岁是最有魅力的年纪。   只是对他来说,贺简言真的太小了。   虽然陆鸣阳和他性格有些相似,但江润游和陆鸣阳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带孩子的感觉。   “跟我说什么各取所需就好,可我的需要他根本没有满足啊。”贺简言幽怨地喝酒,“确定关系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   江润游也不知道怎么说,两个人的想法他都能理解,又因为这种理解,无法去评判谁对谁错。   今天贺简言在,最后又没跟陆鸣阳打成视频,第二天又转场到了深圳,开了一下午的会。   晚上直接在食堂解决,杨清集喊了江润游一起吃。贺简言还在闹别扭,说不吃了。   江润游可没法拒绝,但他没和杨清集面对面,岔开了一个座位,一个距离适当的斜对角。   “James跟你抱怨了吧。”杨清集笑了笑,“喊你一起出差还要麻烦你听他啰嗦。”   江润游点了点头,又说:“我会保密的。”   “别太紧张,我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你也看得出来,我不会一直在这边公司待着。”杨清集很坦诚地说。   “那贺总……?”江润游欲言又止。   “他是老板,他不会走。我能做的就是让他尽快独当一面。”杨清集说。   这话说的,真就像太子太傅了。   江润游其实有一肚子八卦想问,措辞半天,憋了一句:“贺总这样没事吗?”   “小孩子闹脾气,一会儿就好了。”杨清集波澜不惊。   这下江润游开始同情贺简言了,这几天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感情方面,这都是一只真正的老狐狸。   “他现在很多事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杨清集淡淡的,“再深刻的感情,也都会过去的。”   江润游听得五味杂陈,他当然明白,人心易变,这会儿说爱得要死要活,过不了多久就能成为过眼云烟。   时间,距离,爱情最大的两个坎,有人千辛万苦地迈过去了,最后还是输。   江润游敬佩杨清集的理性,但此时他的感性占了上风,他忍不住说:“杨总,我倒是觉得,当下最重要。”   杨清集看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   “我总是做一步想十步,如果周会需要我汇报,我会焦虑一整个周末。恋爱也是,要么还没在一起就在焦虑我和他是不是有哪里不合适,要么是在一起了设想总有一天要分开。”   江润游苦笑:“想来想去,搞得自己特别累。”   “最近我有点变了。”江润游一边说,一边想到陆鸣阳,这个总是不过度考虑明天的乐天派。   “我不会站在今天焦虑明天了,我只想好好把握今天。”    第42章 台风   这番话说完江润游就后悔了,他跑领导面前来讲什么大道理!他疯了他给杨清集上爱情课。   杨清集倒是很好脾气地笑笑,说:“你讲得也对,不过比起你们,我已经是站在后天的人了。”   “不好意思杨总。”江润游自觉失言,“我没有指导什么的意思。”   “你别太紧张。”杨清集说,“现在是非工作时间,不算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听你讲了这番话,我倒是能更理解James的想法了。”   “当局者迷,他和我吵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他不可理喻,所以我也说了重话。现在听你说了,我是应该去跟他道个歉。”   江润游忙不迭地点头,他想这个话题还是赶快过去吧,他真是被陆鸣阳影响太过,今天有点说多了。   吃完晚饭,江润游终于获得自由,他回到酒店,刷开房门,就看到贺简言正在吃炸鸡,腮帮子很鼓,吃得非常凶残。   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申请加班费,没人告诉他来出差还要介入领导的爱情,他还没个人能分享,都快憋死了。   贺简言看到他,立马招呼:“润游,一起吃点呀。”   江润游婉拒了,接着贺简言又开口:“我想通了。”   江润游:“?”   “没名分就没名分吧,我不在乎。”贺简言握着炸鸡,后半句咬着后槽牙说的。   这调理得也太快了。江润游心说。   贺简言把炸鸡放下,特别认真地讲:“我算来算去,比起因为这件事惹杨老师不开心,还是我在他身边更重要。”   “来日方长嘛。”贺简言笃定地说。   江润游看着贺简言自信得要发光的眼睛,心里有些震动。   他想,爱情果然是勇敢者的游戏。   贺简言居然能这样就妥协,一点弯弯绕绕都不走,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接受。   江润游呼出一口气,由衷地讲:“那希望你顺利。”   等到了最后一个城市,见到了贺简言的妈妈,江润游就明白了这个人性格的由来。   在北京的第一晚,贺简言非要拉着江润游出去吃饭,他说陈女士要跟杨清集见面,他得去盯梢。   “那带上我干嘛?”江润游特别无奈。   “我一个人去被发现了会被他们骂的,你在就不一样了。”贺简言嘿嘿一笑,“咱俩都一起住了这么多晚了,四舍五入也是好兄弟了。”   江润游服了:“杨总没跟你讲过吗?别跟员工当兄弟。”   说起这个他还烦呢,贺简言那天跟他说完那番话,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找杨清集了。   但没多久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跟我道歉了,但是又说趁此机会应该冷静地想一想,他还让我专业一点,不要在工作的时候聊感情。”贺简言委屈巴巴地说。   江润游无力安慰他,他的爱情都要岌岌可危了!怎么出来一趟出差,连跟陆鸣阳好好打个视频的机会都没有?   陆鸣阳倒是特别贴心地说没关系,江润游心里可不好受,临行前他还在那里说会给他打电话,现在搞得像不走心的哄人的话了……   但谁让他只是给人打工,最后贺简言还是拉着他,进了一家预约制的餐厅。   陈瑛和杨清集已经到了,贺简言选了离他们比较远的座位,还戴了个鸭舌帽在欲盖弥彰。   江润游这个位置可以看见陈瑛,她和刻板印象中的女强人不一样,她看起来既时髦又随和,一双笑眼,神采奕奕。   贺简言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江润游开始看菜单,他今天绝对不要跟贺简言客气,一定要吃最贵的。   前菜刚上,贺简言的手机就响了,不远处的陈瑛也拿着电话。江润游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看到贺简言挂了电话,拉着张苦瓜脸,喊了服务生:“我们之后的菜都送到那一桌。”   陈瑛一看背影就知道那小子是贺简言,她把人喊了过来,笑着说:“偷偷摸摸干嘛呢?”   贺简言皱巴巴地喊了声“妈”。   陈瑛看向江润游,微笑着说:“真是不好意思了,润游,还麻烦你陪他胡闹。”   江润游赶紧使用说话的艺术,和陈瑛客套了两句。   这下变成四个人一起吃饭,陈瑛最近在北京做一个新的科技公司,她说:“我正劝清集来北京呢,在你爸那里没前途,那边不知道更新技术,整天就拉帮结派,搞内斗,公司还有什么未来?”   贺简言表情明显变了,他看向杨清集,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陈瑛无奈:“别跟个望夫石一样了,你放心,清集说在你能独当一面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可惜啊。”   贺简言松了口气:“杨老师这是负责任。”   “James。”陈瑛托着腮,很轻松地问,“清集要是真跟我走了,你会不会也跟着来?”   “感情上当然想跟着啊,但我不会,既然我说要做游戏公司,我一定要负责到底。”贺简言撇嘴。   “喂,你们三个,别这么默契都用欣慰的眼神看我啊。”贺简言拳头都握起来了,“别拿我当小孩!”   “可是我们James真的长大了啊。”陈瑛笑着伸手,揉贺简言的头发,“好棒好棒。”   贺简言一脸不开心,他说:“陈女士,你这样让我在杨老师面前很丢脸。”   陈瑛挑眉:“你信我,清集反而喜欢这样的。”   贺简言哼一声,看杨清集,很直白地问:“那今天我能跟你一起睡了吗?我都烦润游好几天了。”   江润游作为这张桌子上唯一在认真吃饭的人,突然被点了名,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他本来想说不麻烦的,最后还是委婉地说了实话:“他天天跟我说他的爱情烦恼。”   贺简言就很抱歉地看他,杨清集有点好笑地说:“吵完架不是你自己跑了吗?”   “我那是折返跑。”贺简言说。   陈瑛被他逗笑:“油腔滑调的。”   后来大家也不聊工作了,饭局结束,陈瑛给了江润游一张名片,说她长期招人,base北京,要是想换工作了,可以来了解了解,前景一定比贺简言的好。   贺简言无语:“陈瑛女士,你怎么当着我的面挖人?”   “能不能留住人,也是做老板的必修课啊。”陈瑛爽朗地笑,“那我先走了,还约了人喝酒。”   她站起来,又揉一把贺简言的头发,喊服务生过来买单。   江润游估计这两位有话要说,过了一会儿,就很有眼色地讲:“那我也先回去了,还有些材料要整理。”   江润游走出餐厅大门,呼出一口气,陈瑛还没走,她站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陈瑛看到他,就笑着冲他招手:“你给他们腾两人空间啊。”   江润游老实点头:“您在等车吗?”   “我在享受北京的夜晚。”陈瑛微微扬起一点脸,江润游这才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很柔和,像一尾鱼。   “刚刚你对我的邀请好像不是很积极啊。”陈瑛跟他开玩笑。   “我是个很怕改变的人。”江润游说。   “年轻的时候我也怕,很怕握在手里的东西因为我的轻举妄动就全部消失。”陈瑛优雅地弹了弹烟灰,“现在上了年纪越看越开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活个体验吗?”   “James他爸总不能接受他喜欢男人,我觉得没什么,做喜欢的事,爱喜欢的人,快乐一点就好了。”   “陈老师,您真的很酷。”江润游由衷地说。   “走的弯路多了经验也多了。”陈瑛眨眨眼,“现在有兴趣来北京了吗?清集不来,清集看重的人来我也放心。”   江润游抱歉地笑笑:“目前有很想要的东西在上海。”   陈瑛不在意他的拒绝:“要是有别的合适的人,可以推荐给我啊。”   等陈瑛走了,江润游拿出手机,他不准备打车了,走路回酒店需要二十五分钟,正好够他跟陆鸣阳打一个电话。   明明才出来了六天,他却觉得特别漫长,仿佛他在上海和陆鸣阳的再次相遇才是一场幻梦。   江润游按下视频通话按钮,等待的时候他都有些紧张。   “啊呀呀呀。”陆鸣阳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冲他招招手,“晚上好啊,润游。”   他笑得很开心,江润游被他的笑牵引着,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个人就隔着屏幕这么对视着,直到陆鸣阳忍不住:“你怎么还不说点好听的?”   江润游把手机拿远一点,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郑重地讲:“我好想你啊。”   陆鸣阳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下意识捂住心口,然后又崩溃地叫了两声:“我怎么不在北京!我要不请假来北京吧!”   江润游看着他笑,眼睛却觉得好酸,大概是这两天忙着看别人的爱情,才会突然多愁善感。   他想他都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因为好几天没见到他,就觉得好委屈。   “后天我就回来了啊。”最后理智占了上风,江润游也是在宽慰自己,“很快就回来了。”   陆鸣阳目不转睛地看他:“那我到时候去接你啊。”   “后天是周五啊。”江润游闷闷地说。   “我请假出来嘛。”陆鸣阳的声音很温柔,“那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的。”   江润游这才想起来,他今天早上刷到,今年第一个会影响华东沿海的台风要来了,大概率会在浙江北部登陆,上海被影响,要下好几天的雨,可能还会有局部强降水。   “说要打台风了,今年台风来得好早。”陆鸣阳继续说。   他们对台风天是见怪不怪,特别是江润游,舟山面对台风经验充足,不停课停工的台风就当做是一朵巨大的积雨云。   他们是后天上午的航班,江润游切换到天气界面看了看,这下他有点担心台风会影响航班了。   怕什么来什么,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收到了航班取消的短信。   杨清集说那可以多留一天,在北京玩玩,等台风过了再回去,费用公司报销。   江润游跟陆鸣阳发消息说这事,陆鸣阳说他看新闻,这个台风路径一直在往北偏,有可能要上海登陆,这会儿都已经从蓝色预警升级成橙色了。   公司发了通知,说明天可以居家办公。   江润游很郁闷:“好气,这个台风也太会挑日子。”   陆鸣阳拍拍他的头像:“没事啦,也就晚一天,到时候我还是去接你呀。”   江润游很孩子气地继续抱怨:“这个台风能不能原地消失?”   “这么想我啊。”陆鸣阳嘚瑟起来。   江润游打字过去,说:“是啊。”   陆鸣阳立马回了一段语音过来,又撤回,下一秒就弹了一个视频通话。   江润游点了接听,就看到陆鸣阳整个人趴在桌上,下巴挤压得都有点变形,他哼哼唧唧地说:“啊啊你是不是因为出差好久没见我了才这么诚实干脆果断地说想我?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希望你经常出差,这样你就每天都会说想我。”   “啊不对不对!”陆鸣阳手握成拳轻轻敲桌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过载,“但你要是出差我就见不到你了,不行不行!我会枯萎的!”   江润游没想到陆鸣阳的反应会那么大,他看着聊天框里他打好的字,心想着,这还能不能发给他?   “马上就想见到你,根本等不下去了。”    第43章 风眼   江润游躺在酒店的床上,北京无风无雨,特别安静。   他和陆鸣阳打完电话,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去,就打开了ig。   陆鸣阳的ig一直在更新,他会发一些日常,吃喝玩乐,还有一些很装逼的对镜自拍。   他还发了他和那盆多肉植物的合影,挨得很近,相依为命。   江润游默默点击保存。   看完全部新内容,他退出到主页,他关注了很多年的那个胶片摄影博主,今天恰好也更新了。   江润游点进去看,和往常不同,平时这个人发图配文都是用数字编号,今天居然用了一个emoji表情,是一颗红色的心。   第一张照片江润游看着觉得眼熟,想了一下确定这是那不勒斯,深蓝色的海湾之上,那座被阳光照成金色的石头城堡,传说里面藏着一颗魔法鸡蛋。   江润游继续往后划,他觉得好巧,这个博主居然这一次和他重叠了行程,从那不勒斯到庞贝,都是他见过的那些风景。   划到最后一张江润游愣住,这张胶片背景是维苏威火山,但主体是一个人的背影,虽然被虚化了,江润游也认得出来,那是他自己。   是他和陆鸣阳去海边吃披萨那天,被留在胶片的这个瞬间,他正举着手机,拍面前的火山。   江润游的心咚咚跳得好厉害,他难以置信地把照片放大,来回看。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他就这样遇到了喜欢了好多年的博主。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陆鸣阳看过的世界。   同一时间的上海,陆鸣阳的照片打印机在发出细小的声音,刚刚打好的照片正被他拿在手里。   恰好是那一张维苏威火山。   这一卷胶卷拍完,被他放了很久,一直没送去洗。   这几天江润游不在,他一天比一天想他,就把胶卷找了出来,邮寄到了冲洗店,今天刚好洗完,店铺给他发了扫描好的电子版。   还有一张江润游的照片他没在ig上发,是最早在罗马拍的。   这一张算是失败的胶片,陆鸣阳对焦对到了后面的阳伞,江润游的脸模糊一片。   也许是因为当时江润游动了,也许是按下快门时陆鸣阳心乱了。   他是一个很看感觉的人,所以在罗马才会死皮赖脸跟着江润游走。   他捏着那张虚焦的照片看了很久,其实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他忍着没说,昨天他真的在看去北京的机票,但最后又怕他这样出现,会给江润游带来很大的压力。   他把相片放在桌上,指尖碰着江润游模糊的侧脸。   陆鸣阳看了很久,接着他跟漏气的气球那样瘪下去,把脸整个压在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照片往脸上一盖,哼哼唧唧地自言自语:“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催你做决定。”   “江润游,你怎么还不回来?”   后半夜就开始下雨,陆鸣阳不太睡得着,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树被风吹得拼命摇晃,叶片碰撞着,震得窗户上的水珠成串下落。   陆鸣阳好久没经历台风天,干脆拿雨声当白噪音,从桌上抽出素描本,开始画画。   习惯板绘之后,偶尔手绘,陆鸣阳会觉得很不适应,涂涂改改了很久,总觉得不满意。   因为下雨,昼夜交替都不分明,陆鸣阳拂走本子上的橡皮屑,抬起头,才发现已经是早上了。   纸上有好几个简单的速写小人,穿帽衫的江润游正蹲在那里摸一只小狗。而戴工牌的他,站在咖啡机前,困得冒泡。以及蜷缩在露营椅里,像一只猫一样懒洋洋的他。   还有一些局部,开会时神游在转笔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好意思的时候按在脖子上的手。   右下角是空着的,被删删改改好多次陆鸣阳都没有满意,最后有一大块区域被他擦掉了,如果仔细看,可以从笔印里看出,这里画了两个人,动作是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拥抱。   陆鸣阳把本子合上,他还是没有困意,干脆直接去刷牙洗脸了。   今天不用去公司上班,陆鸣阳打开微信就被推送了台风橙色预警。   台风路径再次更新,北调之后台风将在杭州湾加强,预计下午四点登陆上海。   昨天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在说要去趟超市,囤点食物。   其实台风的影响最多只有一天,根本犯不着大张旗鼓跑去囤货。但大家讲这话时都一脸期待,等到了下班时间,那种兴奋劲都快憋不住了。   回国之后陆鸣阳更爱叫外送,享受在欧洲没有的这种便宜又方便的服务,但今天他也去了超市,就像是某种仪式感。   超市里买东西的人不少,大家都在说明天打台风,要多买点菜。   这让陆鸣阳心情很好,人好像总愿意借着某个契机来做点不同以往的事。   陆鸣阳想,要是江润游在,他一定很开心,毕竟明天可以居家办公。   这一场台风,反而像是一次难得的喘息机会。   在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里,台风给了大家一个出口。因为下雨,所以会迟到。因为台风,所以可以不去公司。   它带来了一个理由,所以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可惜江润游去出差了,不然陆鸣阳会更开心一点。   上班时间到了,他就着雨声做早餐,不用放油,吐司开小火放在平底锅里烘一烘,外面就会焦焦脆脆。   时间充裕,陆鸣阳一片上面放滑蛋,另一片抹上捣碎的牛油果,还顺便煎了黑椒味的烤肠和芦笋。   做咖啡的时候陆鸣阳挂着会议在听,顺手拍了照片,发给江润游。   江润游没回复,陆鸣阳估计他要么在忙,要么在睡。   今天江润游和他们差不多,都是因为台风,有了一天额外的假期。陆鸣阳拍了拍他的头像,又问:“今天准备去哪玩?”   江润游隔了近两个小时才回复,他说:“不去哪儿呢。”   陆鸣阳提起嘴角,发语音:“你就在酒店睡觉啊。”   江润游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又发:“我好饿啊,你这做的看起来就好吃。”   “哪天有空来我家啊,我什么都会做。”陆鸣阳美死了,“给我个机会表现表现嘛。”   江润游很爽快地说:“好啊。”   “家里还在下雨吗?”江润游又问。   陆鸣阳把手机镜头对准外面灰色的天空:“据说下午要从奉贤登陆了,现在雨倒是不大。”   “那上海要进入台风眼了。”江润游说。   可以把台风想象成一个高速旋转的云层漩涡,就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它能够把云系均匀甩开形成风眼,所以台风越强大,台风眼越清晰。   一旦进入这一块无风中心,就可以享受暂时的风平浪静。   雨断断续续一直在下,到了下午,天色亮堂了一些,陆鸣阳走到窗边抬头看,风雨突然减弱,连头顶那层乌云都变薄了。   像一层薄薄的临摹纸。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甚至都出现了,微弱的日光像老化的白炽灯,成为一个稀薄的影子,悬挂在那里。   陆鸣阳拿出手机拍照,刚想发给江润游,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家是几幢几零几?”江润游的声音听着很不稳。   陆鸣阳下意识往看得到大门口的那个窗户跑,他说:“你走进来。”   陆鸣阳用力把窗户向两侧推开,积攒了一天的水珠哗啦一声,像一场阵雨那样落下。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江润游,就这样走进这场雨中。    第44章 千里迢迢   陆鸣阳家在三楼,两个人遥遥一望,陆鸣阳喊了一句:“在那别动!”   接着他就从窗口消失,卷起一阵狂风,吹开房门,又冲下了楼梯。   这个画面简直就像一个梦境,明明是一个台风天,现在却无风无雨静得可怕。天上的太阳像是什么廉价的布景,全照在江润游的发顶,陆鸣阳都错把它看成了天使光环。   他在江润游面前强行刹车,胸膛剧烈起伏。涌上来的那阵激动让陆鸣阳都站不稳,他不得不用手撑住膝盖,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润游也没有多稳重,他一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没瓶盖的水,双肩包有一边带子已经滑落,勉强挂在臂弯处,他看着他,如梦初醒一般:“太好了,今天还是见到你了。”   陆鸣阳根本没法等待,他的语言系统完全崩溃,只是遵循着本能,张开双臂,把江润游整个抱进怀里。   江润游手里那瓶水撒了出来,沾湿了两个人的袖口和手腕。   陆鸣阳抱得特别紧,他几乎是勒着江润游的后腰,拼命把他按在怀里。   江润游抬起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闻陆鸣阳身上的气味。   四周很静,连风声都停歇,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久,突然一阵闷雷滚过,才把他们喊回现实世界。   手臂抱得彻底发酸,他们对视着,谁也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   雨倒是先来,不给人一点反应空间,成片地砸落。   陆鸣阳一手拉住江润游的手腕,另一只手提起行李箱,逃难一样地拉着他跑进楼道里。就这短短几秒钟,风雨骤起,瓢泼的雨水浇得整个世界模糊不清。   他们很快上了楼,进门之后,江润游迫不及待甩掉沉重的双肩包,再一次靠近陆鸣阳,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他微微踮起脚吻他,牙齿叼住陆鸣阳的下嘴唇,含糊不清地说:“张嘴。”   于是这个吻变得非常湿。   陆鸣阳抱着他,把他压在墙上,舌头翻 | 搅过口腔,带来一种眩晕感。   江润游的衬衫被他揉乱了,呼吸也是。他几乎找不到呼吸的间隙,但他舍不得放手。   突然哐的一声巨响,江润游肩膀一抖,这才获得了氧气,他按着陆鸣阳的肩膀把脸往旁边偏,实在没忍住,咳了好几下。   陆鸣阳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担心,他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江润游捂着脸,喉咙干痒得十分毛糙, 他点了点头,说:“麻烦了。”   突然的礼貌用语让两个人回到正常人状态,刚刚的拥抱和吻完全趋于本能,回忆起来太过原始,江润游很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摸脖子,烫得惊人。   陆鸣阳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耳朵红透了。   他很快回来,玻璃杯里装了八分满的水。   江润游接过,喝了一大口,他有点承受不住陆鸣阳的这种目光,沉甸甸的,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整颗心都看透,于是他问:“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陆鸣阳呆了呆,立马叫起来:“我去我刚刚窗户没关!”   这种老洋房的窗户都是对开的,陆鸣阳迎着风雨,费力把两扇窗拉回。   这窗户历史悠久,平时就不太灵光,今天跟闹脾气似的,格外卡顿。陆鸣阳觉得他像在闯关游戏里,拼了命点击手柄好拉进度条。   费了好大的劲,陆鸣阳才旋转下这个卡顿的铁艺把手,外面的雨水怪物撞到玻璃上,四分五裂。   地板上全是水,陆鸣阳正要回去拿拖把,就看到江润游拿着抹布过来了。   两个人就开始面对面擦地板,陆鸣阳忍不住问:“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江润游垂着眼睛,说:“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把我开心死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的脸还红着,他轻声说:“因为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鸣阳无意识拧着抹布,脏水被挤压,又淌出来,他又被吓到,赶紧低头继续擦地,声音也变小:“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江润游笑了,他倾身过来,手指碰了碰陆鸣阳的发梢,“一头的水,赶紧去擦擦。”   他俩刚刚都淋到了雨,江润游的胳膊上有一大块湿印子,陆鸣阳皱起眉,把抹布一扔:“先别管这个了,你先去换个衣服,别感冒了。”   “你吃饭没啊?”陆鸣阳又问。   江润游摇头:“没顾上吃。”   “给我做点?”江润游笑着看他。   陆鸣阳又想到上午他们的对话,他又不好意思起来:“你都准备好要来我家了,还不告诉我。”   “我怕我来不及,害你白期待。”江润游说,“好多车都停运了。”   陆鸣阳站起来,又朝他伸手:“先去换衣服,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陆鸣阳给江润游拿了他的一件短袖,顺手把身上穿的这件扯下来,也换了一件。   江润游不像他这么没羞没臊,他背过身去,换好了衣服。   两件衣服品牌是一样的,但不同色。   陆鸣阳问他吃年糕还是吃面,江润游选了年糕汤。   他说每年过年,老江都要给他带好多年糕回上海,和养鱼一样,要把年糕泡在水里面。   不及时换水,年糕就会变臭。   “太多了,怎么吃也吃不完,我都做过噩梦,年糕围着我跳舞,不吃完就不准走。”江润游心有余悸地说。   陆鸣阳听得直笑:“我给你多放点菜,少放点年糕。”   陆鸣阳转身进了厨房,做这个最简单,放一点猪油,下猪肉丝炒散,加水煮开后放白菜和年糕片,煮熟之后加一点盐。别的什么也不用加,就特别鲜美。   刚切完菜,陆鸣阳突然想起窗户旁边的地还没擦完,他赶紧走出去,想收拾一下。   走过去却发现地板已经干干净净,江润游连抹布都洗干净了,晾在了阳台。   “哎呀。”陆鸣阳很不好意思地说,“你坐你坐,放着我来干。”   江润游正在欣赏他的照片墙,笑了笑说:“顺手的事,别在意。”   “你这突然来了,我家里都没收拾。”陆鸣阳脸皱巴起来,“啊呀你先别参观了。”   江润游忍笑,他说“好好好”,很听劝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陆鸣阳这才转回去继续做饭,十几分钟年糕汤出锅,他还特意给江润游煎了个爱心荷包蛋,放在了小碟子里。   他端着碗出去,刚要喊他吃饭了,就看到江润游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居然已经睡着了。   陆鸣阳很轻地放下碗,他慢腾腾地挪到江润游身边,蹲下来。   江润游还是没有醒,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闭得好紧。   陆鸣阳抬起手,很想帮他把眼下的乌青擦干净,但最终只是悬在那里,舍不得把他叫醒。   又是一声雷,江润游猛得转醒,他睁开眼,陆鸣阳正蹲在那里,热切地看着他。   “我怎么睡着了?”江润游使劲眨眨眼,换取清醒。   “你回来费了多少力?”陆鸣阳仰着脸看他。   江润游叹了口气:“高铁转的绿皮,南京到上海坐绿皮火车原来要三个多小时。还好到上海那阵不下雨,打到车了。”   陆鸣阳往前倾身,一个膝盖磕在地上,他握住江润游的手,声音都有点抖:“江润游,我真的好喜……”   他没能讲出后半句话,因为江润游捂住了他的嘴。   陆鸣阳特别疑惑地歪头,喉咙里滚出呜呜两声。   江润游特别严肃地说:“你等会儿,你别说话,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就为了跟你告白,你怎么能抢我的台词?”    第45章 喜欢   江润游决定赶回上海的那一刻,他制定了plan ABC。   他本来想定最早的机票回上海,但又怕临时飞不了或者延误,看来看去选了北京早上六点多的高铁,先到南京。   到了南京南,抬头一看屏幕红成许久不见的股票牛市,百分之九十的高铁都停运了。   江润游看来看去没办法,顺风车也约不到,租车自己开他怕疲劳驾驶,最后是坐地铁去南京站,买了还能走的绿皮火车,就这样一路晃荡到了上海。   好在绿皮火车停靠上海站,离陆鸣阳家很近,他翻出上次的导航记录,打了车。   他的人生很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刻,上一次就是在那不勒斯,他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上床。这一次居然还是为了他,在这样一个台风天,疯了一样要见他。   陆鸣阳瞪圆了眼睛,嘴唇颤动着:“你,你说什么?”   江润游咬着后槽牙说:“一上来就抱我,亲我也给回应,都这样了,我说我要告白你怎么还一脸难以置信?”   陆鸣阳直接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像是排练过,他呜呜假哭,拖长调子:“润游……我是不是在梦里啊?”   “我倒觉得我在做梦。”江润游明知陆鸣阳不可能拒绝,但还是有些紧张。   他伸手捧起陆鸣阳的脸,低下头,和他碰了碰鼻尖:“你还记得你在那不勒斯跟我说的话吗?你说如果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也可以为他破例。”   “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江润游笑着说,“但这种感觉居然还不错。或许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停电或者是台风,这种短暂的失控,反而让我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陆鸣阳,我想清楚了,想得特别明白。”江润游深吸一口气,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在抖。   明明这话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江润游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磕绊。   “我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没人说话,窗外雨声更大,那种潮湿的气息钻进来,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微妙的痒。   “哪怕可能会打破你现在的生活秩序?”陆鸣阳热切地看着他,距离近到呼吸深浅都清晰。   江润游点了点头,他说等一下,然后伸长胳膊去把他的双肩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电脑包,最后拿出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草稿。   “其实我有打个提纲。”江润游说。   陆鸣阳瞪圆了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挤到江润游身边坐下。   江润游不想给他看,就拿在手里,不展开。   陆鸣阳看着他就笑:“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答应你,但又想听你说。”   他头一歪,靠在江润游的肩膀上,说:“我不偷看,你别紧张,慢慢说。”   这下氛围变得有些温情,陆鸣阳挨着他,像个暖炉。江润游慢悠悠打开纸条,总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本故事书。   他写得有点乱,在火车上打草稿的时候总觉得词不达意。现在陆鸣阳在他身旁,那些不知道如何填补的语言空隙,突然就连接顺畅了。   “我在广州的时候,拿着那个胶片机出去逛,我想要不是因为你,我肯定不会出门,宁愿在酒店睡觉。   “我不是一个很爱旅游的人,真要旅游一定要做好计划,但那天时间很赶,我只看了你说的那家糖水铺在哪里。急匆匆订了一些计划,最后逛得居然还不错。   “出差时间太赶了,所以后面的深圳和北京我都没有做计划,只是有空的时候找个地方逛逛。虽然主要是为了把胶片机拍完。   “拍到后来我想,等我回了上海,把这卷胶片洗出来,我们一起看的时候,一定会很有趣。我有这个想法之后我就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可以这么自然地把你放进未来。   “我跟你说我讨厌改变,我也不想破坏现有的生活。可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觉得哪怕因为恋爱我又变得一团乱也没关系。   “我遇见你的时候,我的人生可以说是down到了谷底,先是被裁,然后失恋,还没来得及为爱情哀悼,布布又去世了。体检的医院给我打电话,说我肺部有个结节不太好,最好找个专家看一下。那一刻真的很崩溃,我想人怎么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后来我去医院,医生说暂时不用做手术,定期复查就好,不过再长大就要手术了。他说这个跟心态有关,别为这个结节太焦虑,保持好心情。那天我回家,累得不行,闭上眼睛睡觉,做梦却在写报告,一边写还一边在听别人讲方案,每一个都比我做得好,我急死了,可是越急越写不出来,最后直接被吓醒了。   “醒了之后我觉得好搞笑,我明明暂时都没工作了,居然还在焦虑上班。我就很想回去跟医生说,做噩梦我都优先做工作上的事,这个结节好像没有平时那些事让我焦虑。”   念到这里,陆鸣阳伸手过来,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再后来的事你知道了,我到了罗马,结果被偷了,然后就遇见了你。本来我就心烦意乱,跟你一起走更加鸡飞狗跳。我以为我碰到了一个麻烦的旅伴……”   江润游顿了一下,侧过脸看陆鸣阳,眼神变得很温柔。   “然后呢?”陆鸣阳也看他。   江润游放下稿纸,郑重地讲:“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一直在变好,我觉得好幸运。”   陆鸣阳捏着他的手,轻轻举起,他低下头给江润游的手背送上一吻:“否极泰来,润游,就算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好。我们再次在上海相遇的那天,你已经把你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了。”   江润游眼睛有点酸,他说:“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给我那么多时间考虑。”   陆鸣阳再也忍不住了,他揽着江润游的后背把他拉进怀里:“我不光想要你喜欢我,还想要你爱我,心疼我,看穿我之后还能理解我。”   “我们有的是时间。”江润游笑着说。   “我今天真是掏心窝子讲了那么多,你还没给我回答。”江润游长舒一口气,问,“Erik,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当然,肯定,必须,绝对要。”陆鸣阳收紧胳膊,用脸颊蹭他,颇有点撒娇意味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啊。”   江润游被他牢牢抱着,这会儿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呢,陆鸣阳又认认真真地说:“但这点等待很值得。”   他们这样抱了一会儿,又舍不得分开,陆鸣阳沿着江润游的脸颊把吻印上去,最后是两片嘴唇贴在一块儿。   家里的沙发不大,坐两个人刚好,江润游被吻得越陷越深,他感受到陆鸣阳的一只手,从他的后背抚摸过去,在摩挲他的侧腰。   江润游觉得很舒服,环着陆鸣阳的脖子仰起一点脸,更方便他把吻递过来。   吻到最后有点过火,陆鸣阳都把他的衣服撩起来了,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你还没吃饭呢!”   江润游呆了两秒,陆鸣阳已经麻溜地把衣服往下扯平,整理好,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扯起来,特认真地讲:“亲爱的,先吃饭。”   江润游有些不满:“不能先吃你吗?”   陆鸣阳捂心口,艰难地说:“不能,你得吃点东西,我去给你重新热一下。”   他站起来,背对着江润游,又说:“你今晚有的是时间吃我。”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上了,跟个海豹一样搓搓脸,赶紧端着盘子去厨房了。   江润游抬手理了下头发,走到餐桌旁坐下。   爱心煎蛋还放在桌上,虽然不是很对称,但特别可爱。   过了几分钟,陆鸣阳端着盘子出来了,他的耳朵还红着。   他把年糕汤放在江润游面前,把勺子塞进他的手里,顺势握了握,又讲:“虽然之前讲过,但今天还是要再说一遍。江润游,我也特别喜欢你。”    第46章 家庭关系   陆鸣阳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居家办公,在厨房里呼哧呼哧洗碗的时候,钉钉里来了一堆消息。   江润游好心提醒:“你好像有个会。”   “我去差点忘了,亲爱的你帮我进一下会议呗。”陆鸣阳一手泡沫,特别郁闷地讲,“怎么还没下班?”   江润游熟练地帮他进入会议,还顺便替他还听了一会儿。   陆鸣阳擦干净手走出来,手里拿了一盘葡萄。   “和杨清集出差怎么样啊?”陆鸣阳坐下来,顺手把会议声音调低了。   别提多精彩了。江润游在心里说,可惜他不能分享老板的八卦,只好忍住,随口来了一句:“还行吧,学了不少,就是每天都很忙。”   陆鸣阳给江润游剥葡萄吃,喂两个给他,再给一个自己。   江润游若有所思,问:“其实有件事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回回国工作?或者说,你为什么可以决定回国工作?”   陆鸣阳含着一颗葡萄,腮帮子鼓起,他微微歪头,说:“我真的很恨芬兰。”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很命苦,江润游伸手,给他剥了个葡萄,以表安慰。   “契机是我妈妈做手术,需要人照顾。我先是用了两周年假。虽然我说很恨芬兰,但公司对于这种事情真是没话说,当时我的领导一直在跟我说家里的事情要紧,后面如果还有需要,大家都会帮忙协调。”   “好圆的月亮啊。”江润游很羡慕地讲。   “其实这事也是说来话长,你把我丢在那不勒斯之后,我还是按照原计划去了西西里。没过几天我哥跟我打电话,说妈妈过段时间要做手术,问我有没有空回来照顾。”陆鸣阳说。   江润游就有点尴尬,他说:“那天我......”   “我能理解,你可别在意。”陆鸣阳止住了他的话头,又把脸伸过来,说,“亲我一下就原谅你。”   江润游捧着他的脸,扎实且响亮地亲了两口,啵啵两声。   那天陆鸣阳心情不佳,和陆观宇抱怨:“妈妈有事总不跟我说,要做手术了还要你跟我转达。”   陆观宇一向直接:“是因为你在外地妈妈觉得说了也没用。”   陆鸣阳不服气:“你明明也在北京,也不在他们身边。”   “国内和国外能一样吗?”陆观宇反问他。   陆鸣阳叹了口气:“谁让爸靠不住呢,整天就知道忙他的工作,从来都不照顾家里。”   陆观宇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空,如果没时间就算了。”   陆鸣阳哼一声:“你把时间发我,我去请假,你少操心。”   讲到这里,陆鸣阳又有点委屈:“上一次我回国是过年,一共就没待几天。我爸和我哥还一个比一个忙,过了年初一就见不到人,没半点其乐融融可言。”   江润游默默又塞一颗葡萄进他嘴里。   “老婆,你坐我腿上好不好?”陆鸣阳耷拉着眼睛开始撒娇。   “你忘了你还开会呢。”江润游笑着说。   “陈江吃饱了没事干了,今天还开什么会。”陆鸣阳说完又看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是静音的。   他张开双臂,一脸期待地看着江润游。   江润游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侧过身,坐在陆鸣阳的大腿上。   陆鸣阳心满意足地搂住他的腰,继续说:“我妈妈做的是髋关节手术,其实拖了挺久的,所以术后恢复也很久,我的假期等不到她完全恢复好。不过我妈这人也真是,她从第三天就一直在催我回芬兰,忍着痛也要说她一个人也能行。”   “所以你回国是想照顾家里?”江润游问。   “一部分原因吧。也是因为我跟芬兰八字不合,那几年恋爱没谈上,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这地方气候又差,东西又难吃。所以我一休假就往意大利和西班牙跑,属于是报复性吸取阳光。”陆鸣阳停顿了一下。   “而且前几年吧,因为我性向这件事,跟家里闹得挺僵的。我跟你说过,我从小就很闹腾,一直让他们操心。其实也是因为嫉妒我哥,想要我爸妈多分点注意力在我身上。”   陆鸣阳闭上眼睛叹气:“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一个让他们觉得很骄傲的小孩。”   江润游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说:“那不都是他们的标准吗?你干嘛要用他们的标准衡量自己?”   陆鸣阳心情很复杂,他只好把头埋在江润游的肩窝里乱蹭,很委屈地说:“可我想要他们爱我,我只能想办法满足他们的期待。”   江润游按住他的后脑勺,揉了揉。   “那他们要是希望你不是同性恋,你也可以改变吗?”   陆鸣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表情说:“当然不可能。”   江润游就这么看着他,这道理难道陆鸣阳不懂吗?但人就是这样,控制不住渴求。他只能伸手替他整理一下头发,笑着说:“那我可太庆幸你是个同性恋了。”   陆鸣阳好受很多,他珍惜地看着江润游的眼睛,郑重地“嗯”了一声。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陆鸣阳继续说下去。   “总之就是之前跟我爸闹得挺僵的,我妈夹在我俩中间也难受。这次我回来照顾她,我爸是终于愿意跟我退一步。我们都有意想要缓和一下家庭关系,我就借着这个契机回国了。”   江润游明白了:“那现在关系修复了吗?”   “进展不多吧,我爸做了半辈子的领导了,让他低头或者是改变观念很难。”陆鸣阳叹口气,“只能慢慢来吧。”   江润游不做过多评价,他说:“我挺佩服你的,回国完全是重新开始。要是我大概拿不出这个勇气。”   陆鸣阳咧嘴一笑:“你是j人我是p人啊,我哪有什么计划,想一出是一出而已。我当年去芬兰工作也是一时兴起,我特别喜欢那个游戏公司做的一个游戏,所以才投的简历。没想到顺利入职了,一过去就是极夜,觉得特别新鲜,连续一周之后我疯了,感觉都快变成吸血鬼了。”   “而且我出国以后一直过得比较动荡,很难在一个地方久留,早就习惯了改变。现在反而很珍惜稳定的感觉。”陆鸣阳看着江润游的眼睛,郑重地说。   江润游就顺势说了和陈瑛见面的事,不过他没提贺简言也在。   “你想去北京吗?”陆鸣阳问。   “去年的我应该会想要去,那时候觉得一切都不顺利,可能会因为冲动想要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江润游笑了笑,“现在的我不会。”   “哎哟我还以为是因为有我了所以不要去呢。”陆鸣阳拖长音调跟他开玩笑。   “能不能变好和改变无关嘛。”江润游摸陆鸣阳的脸,轻轻地说,“当然也有你的原因啊。”   陆鸣阳抱着他傻乐:“明天周六了,你一直跟我待在家里好不好?周一可以一起去上班。”   “待在家干嘛啊?”江润游的表情有点暧昧,指尖轻挑地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耳骨钉上。   “我给你做好吃的啊。”陆鸣阳装单纯。   江润游偏头,用嘴唇衔住他的耳廓,舌尖轻轻探出来,像一尾鱼那样摇曳。   陆鸣阳立刻不行了,他像抱猫一样托住江润游的背和膝弯,火速把他运送到旁边的椅子上,红着脸说:“还开会呢。”   江润游心情很好地撑着脸,说:“刚刚过来看外面的便利店还在营业,你给我把伞,我去买点要用的东西。”   陆鸣阳的脸更红了,他很不自在地翘了个二郎腿,说:“家里还真没有。”   “没伞啊?”江润游微微勾起眼角。   陆鸣阳崩溃:“没 套!”   “我说要去买刮胡刀啊。”江润游憋着笑。   陆鸣阳气得冒烟,他扑过来,按住江润游的肩膀,气势汹汹地磨了磨牙。   江润游还以为他要搞什么大动作呢,结果此人只是凑过来,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第47章 好运气   到了晚上,依旧在下雨,雨声很大,隔着玻璃传入室内,他们仿佛成为四四方方玻璃缸里的两尾鱼,翻滚在床上。   陆鸣阳迫不及待地吻他,含着他的嘴唇说含糊不清的话:“润游,你可让我等太久了。”   江润游按着他的小腹,直白地讲:“今天我可以帮你y a o。”   一听这话,陆鸣阳很没出息地立马in了。   江润游推他,让他靠在床头坐好,刚低下头,一声惊雷响起,紧接着,灯就灭了。   陆鸣阳骂了一声:“真会挑时候。”   室内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轮廓。江润游直起身,说:“停电了啊。”   “是啊。”陆鸣阳没好气地讲,“我们这边一下雨就容易停电,线路太老了。”   “咱俩和停电可真有缘分。”江润游说。   陆鸣阳兴致都下去一半:“我去找找有没有蜡烛之类的,上次......”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种无比柔软的温热包 裹住了他。   “润游......”陆鸣阳仰起脸,手握紧了,连话都忘记怎么说。   窗外风声呼啸,这一片黑暗中,陆鸣阳努力地捕捉江润游的脸,浅淡的轮廓,如同窗外摇晃着的梧桐叶。   陆鸣阳很爱窗外那棵梧桐树,当初找房子,也是因为这棵树才毫不犹豫地定下。   他仿佛被树拥抱着,高高地生长起来。   ......   “这样也能做啊。”江润游攀着陆鸣阳的肩膀,找到他的脸,和他接吻。   下雨天特有的草腥 气环绕着他们,陆鸣阳捧着他的脸,亲昵地喊他的名字。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用手掌在彼此身上摸 | 索着,无比缓慢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心跳。   来电的时候江润游正仰面躺着,大灯突然亮起,他被闪得下意识眯眼睛,唇边溢出一声撒娇一样的轻 | 哼。   陆鸣阳立刻就凑上前,很温柔地,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这也让他可以细细欣赏江润游的身体,刚刚留下的那些痕 | 迹,就像是树叶的经脉,连接陆鸣阳的心。   于是他俯身把他抱紧,江润游环着他的背,指节扣紧了,他们像榫卯那样嵌在一起。   这一瞬间江润游以为雨已经停了,世界寂静一片,只剩下陆鸣阳的呼吸声。   还有他的吻,落在他的眼角,湿哒哒的。   这个时刻江润游突然想感谢这场雨,如果不是因为台风导致航班取消,他也不会知道,原来他这么喜欢陆鸣阳,喜欢到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折腾到最后雨都停了,窗外偶尔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江润游枕着陆鸣阳的胳膊假寐,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陆鸣阳在盯着他看,手指曲起,指关节轻轻碰着江润游湿透的鬓角。   江润游一天舟车劳顿,又做 了大半夜,身体异常疲惫。但他的精神又很亢奋,眼睛慢腾腾在眨。   “我帮你洗澡?”陆鸣阳问。   “哪儿那么娇气啊?”江润游笑了。   他眼尾微红,( )余韵还没散去,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陆鸣阳特想咬一口。   陆鸣阳用腿夹住他的小腿,傻乐:“这算新婚之夜吗?”   江润游伸手拍拍他的脸,逗他:“老公。”   陆鸣阳立马冒烟了,他很受不了地往江润游怀里一钻,黏黏糊糊地说:“我好爱你啊,老婆。”   江润游很受用地抱着他,风雨渐歇,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壁炉。   他喜欢这样的时刻,世界缩得好小,只剩他们两个人在互相拥抱。   安静地抱了好久,江润游才爬起来,说:“我去洗个澡。”   等他出来,陆鸣阳已经换好了新的四件套,淡蓝色的,上面印满姿势各异的小猫。   陆鸣阳递给他一杯水,才进了浴室。   江润游掀开被子躺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他特别困,可还是想等陆鸣阳出来再睡。   他伸出手,把用剩下的最后一个 tao塞回盒子里,他们今天实在有些不加节制,借着黑暗和风雨,像两个毛头小子那样,怎么都不够。   陆鸣阳出来很快,带着一身水汽,急匆匆地迈着大步走过来,隔着被子给江润游一个拥抱,又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江润游眯着眼睛伸出手,揉揉他的头发。   湿漉漉的,完全没吹。   “头发都不吹。”江润游说。   “我突然想起有个东西要给你!”陆鸣阳嘿嘿一笑,“我去拿!”   江润游困死了,想说明天再给,但还是艰难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陆鸣阳又风一样地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好的方形盒子。   他把盒子举起来,说:“拆开看看。”   江润游困意都消减了一大半,他想陆鸣阳不会又要送他什么奢侈品的配饰吧。但这会儿没必要扫兴,于是他认认真真地,拆开了这个礼物。   打开盒子以后江润游愣在那里,他没想到,居然是那条卡梅奥项链。   他们从庞贝回来,拐进的那家小店,店主雕刻了小狗和小猫的项链,江润游当时看了很喜欢。   现在这条项链又出现在他面前。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特别难以置信地看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说来话长了。”陆鸣阳小心地把项链拿起来,“我给你戴上。”   他从正面帮江润游戴项链,手环成一个拥抱的形状。   项链上的小狗有和布布一样耷拉着的大耳朵,江润游很珍惜地看着,说:“那不勒斯丢下你走掉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   “别道歉,润游。”陆鸣阳帮他扣好了项链,又顺势摸了摸他的脸。   “遇见你的那几天我真的很开心。而且,谁能想到以后的事呢?”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时候买的项链呢?”江润游的脸挨着陆鸣阳的手掌,轻轻地上下蹭了蹭。   陆鸣阳此刻就像养猫的永远拍不到猫的可爱瞬间那样痛心疾首,但还是体贴地讲:“看你困的,明天再跟你说。”   江润游捏住他的手腕:“我这哪里睡得着?你说完我再睡。”   “那我长话短说,你跑了之后我发小红书找过你。”   江润游不自觉咽了下口水,有点尴尬地说:“这个我朋友刷到了。”   陆鸣阳撇嘴,又拍拍他的手背:“当时你不回应,我也理解啦。”   “我估计你后面没有看过那个帖子。”陆鸣阳又说。   “谁认出我了吗?”   “是你一个大学同学。”陆鸣阳得意地眨眨眼,“小红书果然什么人都能找到啊。我就跟他聊了两句。”   “他跟我说以为你润去欧洲了。”   江润游很疑惑:“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说你一毕业就进了大厂,特别优秀特别卷。”   江润游笑了:“第一份工我打得都要吐血,现在想想都像上辈子的事。”   “因为他,我知道你在上海,还知道了你的大学。”陆鸣阳挠了挠脖子,“抱歉,我擅自搜索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很特别嘛。”   “稍微用了点手段,嗯……”陆鸣阳一边说一边给他比心。   “本来是想找你讨个说法,但见到你又原谅了。”陆鸣阳装可爱,往江润游身上一倒,湿淋淋的发梢蹭了他一脸,“我好爱你的,老婆。”   “那你来这里上班也是……?”江润游有点惊讶。   陆鸣阳很轻松地说:“这个游戏我玩过,蛮有趣的,加上你也在,我就过来入职了。”   “肯定有更好的工作机会给你吧。”江润游服了他了。   “当时我收了三四个offer吧,但在哪上班不是上啊?”陆鸣阳冲他笑。   江润游沉默几秒,说:“好羡慕你这种工作心态。”   “挣钱上三亚!”陆鸣阳讲了句俏皮话,“这就是我的工作态度。”   江润游笑了,很宠地说“好”。   陆鸣阳起身,继续在床边坐着,他拉着江润游的手说:“就见到你那天,我在ig上找到了那个卡梅奥的店主,拜托他帮我寄给我在米兰的一个朋友,他正好要回国,我就托他带回来了。”   “我想总有一天有机会送给你的。”陆鸣阳有点得意,“也算我俩的定情信物了。”   江润游感慨万千,他俯身过来,抱住陆鸣阳,那条卡梅奥项链卡在他们中间。   他曾经感谢命运突然对他宽容,让他和陆鸣阳重逢。   但此时此刻,江润游知道了,命运依旧半点不由人,陆鸣阳才是他真正的好运气。    第48章 还睡觉啊   江润游一直在睡觉。   陆鸣阳是十点半起的床,外面已经不下雨了,不过依旧没有放晴。   他洗漱完就去做了早饭,回到卧室的时候,江润游还在睡。   他的睡相有点差,一条腿搭在被子上,另一条腿半悬在床边,因为陆鸣阳走了,身体完全倾斜过去,脑袋都掉下了枕头。   陆鸣阳弯下腰摸他的脸:“起来吃早饭了。”   江润游充耳不闻,眼睛闭得很紧,隔了好久才说:“我不用吃。”   陆鸣阳看他确实困得不行,一想昨天折腾这么久,也不忍心再吵他,就转身出去了。   做家务怕吵到江润游,陆鸣阳就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拿着他的平板画画去了。   生 理上完全爽 到了,灵感都打开了,他拿着笔飞快打草稿,越画越皇,看来看去,还是很不舍地擦掉了。   又过了两小时,江润游还没醒,陆鸣阳轻手轻脚进去看,江润游又换了个姿势,睡得扁扁的,陷在床铺之中。   一直到下午四点,江润游才醒过来,像个游魂一样漂浮到卫生间,开始洗漱。   陆鸣阳听见动静走进来,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看他:“我以为你要一睡不醒了。”   江润游正在洗脸,含混地讲:“太饿了,不然还能睡。”   陆鸣阳看着他翘起的那几根头发,心情就变得特别好,他微笑着说:“早上做了松饼,我给你去热一下。”   松饼在餐盘里整齐垒起来,陆鸣阳在边上码上切好的草莓和蓝莓,淋焦糖酱,铺奶油,最后选了最好看的一颗草莓放在最顶上。   江润游一脸没睡醒,吃饭的时候都在打哈欠。   “这么困啊。”陆鸣阳托着脸看他。   “我一会儿还要继续睡。”江润游说。   “昨天有这么累吗?”陆鸣阳撇嘴,轻声道,“今天是不是不能做了?”   江润游叉起半颗草莓塞进他嘴里:“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低精力人士。”   “我可是刚刚出了一周的差,然后赶了大半天的路,做 得 再 爽也不能弥补我缺失的电量。”江润游认真地说,“我要睡觉。”   陆鸣阳尾巴翘上天了:“夸我呢,谢谢亲爱的。”   江润游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他放下叉子,跑去行李箱那边,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绿色的小盒子。   “给我的?”陆鸣阳挑眉,他看到盒子上的英文是GUCCI。   里面是一副耳钉。   “我不太会送礼物,但是耳钉我看你经常换,就买了这个。”江润游说。   “哎,我太喜欢了。”陆鸣阳迫不及待地把耳钉拿出来,戴上了,美滋滋地讲,“接下来一周我都不要换耳钉了。”   江润游很欣赏地看他:“喜欢就好了。”   陆鸣阳拖着椅子坐到他旁边,和他膝盖碰着膝盖:“下次你别破费了。”   江润游偏头看他:“那你之前还送我宝格丽?钱多啊。”   “我的老婆本当然是很够的啊。”陆鸣阳嘿嘿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腰,“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这些品牌呢。”   “我是不认识,不然肯定不收。”江润游笑笑,“我朋友告诉我的,耳钉也是她帮我一起选的。”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别拒绝我啊。”陆鸣阳心情特好地说,“给老婆花钱天经地义。”   江润游也笑了,他拍拍陆鸣阳的脸,大大方方讲:“那谢谢老公。”   获取了一些食物,江润游又困了,他说他要继续睡了,不用等他吃晚饭。   陆鸣阳目瞪口呆:“你准备睡到几点?”   江润游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很困地说:“明天见。”   “你这样对我好残忍。”陆鸣阳站在床边说。   “可是我真的好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江润游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陆鸣阳伤心,陆鸣阳无奈,他定好的晚间约会计划看来也是泡汤了。但看江润游这么困,他又觉得心疼。于是他也换了睡衣躺上床,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晚一天回来也没事的呀。”陆鸣阳的鼻尖在江润游的后颈处轻轻蹭了蹭。然后他也闭上眼睛,睡了。   两个人一觉睡到凌晨两点,陆鸣阳先醒,手很不安分,在江润游身上揉来揉去,江润游被他弄醒,很不满地敲他的手。   “好饿啊,好饿啊。”陆鸣阳哀嚎。   这下是两个人一起饥肠辘辘了,他们蹲在厨房的冰箱前,翻找出一包鸡块和两块陆鸣阳上次没吃完冻在冰箱里的披萨。   也不挑吃什么了,陆鸣阳把这些全部丢进空气炸锅。   江润游看他动作,突然笑了:“吃了睡,睡了吃,过得什么日子啊。”   “好日子啊。”陆鸣阳凑过来吧唧亲他一口,“那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江润游面露难色:“不去哪儿吧,还想睡觉。”   “还睡觉啊!”陆鸣阳崩溃。   “那我回家睡。”江润游说。   陆鸣阳立刻拒绝:“要睡也在我家睡,这样我还能看到你。”   这话说的,太可怜了,江润游摸摸他的头发,说:“下周末我们出去约会,好不好?”   陆鸣阳伸出手,说:“两天。”   江润游不是很想同意,就去按他的手:“好好说话,别比耶。”   正巧空气炸锅发出叮的一声,陆鸣阳分神,吸吸鼻子:“好香啊。”   他们把这一锅垃圾食品分着吃了,然后轮流去洗漱。   虽然没有出门约会,陆鸣阳还是挺开心的,睡前又按着江润游一顿亲。   江润游感觉被此人舔了一脸的口水,他闭了闭眼睛,嫌弃道:“我脸白洗了。”   “今天是不是不能做了?”陆鸣阳满脸遗憾。   “没错。”江润游扯了张纸巾擦脸,“节制一点。”   “新婚怎么节制?”陆鸣阳哼一声,抱住他,“算了,晚安。”   第二天江润游依旧在睡觉,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陆鸣阳的床特别好睡,早上陆鸣阳起来的时候,他醒了一下,翻个身又睡着了。   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他抬腕看手表,就这样从表上脱落下来一张便签纸。   “我出去买点东西,早饭是三明治在冰箱里。”   落款是一只小狗的大脑袋,嘴巴撅着,表示亲亲。   江润游看着就笑了,他没在床上找到手机,也不着急,先去洗漱。   刚洗完脸,就听到敲门声,江润游以为是陆鸣阳忘记带钥匙,随意擦了下脸,就往外走。   一拉开门,他的表情凝固了。   门外站着一位女士,天生丽质,优雅动人。   她的表情也相当错愕,但很快就整理好了表情,说:“我来找陆鸣阳。”   江润游大脑飞速运转,这位百分之九十九是陆鸣阳的妈妈,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他微笑着让开身体,说:“他出去买东西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阿姨您先进来坐坐。”   饶丽点了点头,她走进来,自己打开鞋柜,拿了双拖鞋。   直到饶丽在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都维持着一种默契,他们都假装江润游穿着得体,而不是只穿了一件陆鸣阳的短袖,光着两条腿,站在那里,发梢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江润游说着“我去给您倒水”,下一秒光速溜进卧室,火速从行李箱里扒拉出一套能见人的衣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   接着他又走进厨房,在倒水的间隙,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还是没想起来手机在哪里,都没法给陆鸣阳发消息。   江润游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去,把茶端给饶丽。   饶丽礼貌地看他一眼,先说谢谢,又问:“你是鸣阳的朋友?”   江润游有点局促,他点了点头:“对,我叫江润游。”   饶丽清楚陆鸣阳的性向,这孩子又是光着腿来开的门,饶丽心里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她忍不住又看江润游一眼。   这会儿他换了身衣服,看起来就清爽多了。   很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和自己那个恨不得穿成调色盘的倒霉孩子很不一样。   江润游是那种很耐看的类型,又因为长相自带亲和力,一直很受女性长辈的喜欢。加上他社恐,这种场合会显得腼腆,更容易惹得大家母性爆发,要照顾他。   饶丽心情有点复杂,这孩子要是只是陆鸣阳的朋友,她应该会很喜欢。   他虽然年纪小,但看起来就很靠谱,属于陆鸣阳如果说今天是和他出去玩她听了就会放心的那类人。   但他显然和陆鸣阳不只是朋友。   这些年饶丽为了陆鸣阳这个性取向也是操碎了心,一开始读论文,后来读男同小说,一不小心看进去了,最近在犹豫要不要进入神秘网站,摄取一些不可说知识。   结果呢,她还没想好,先看到了真男同,以及他腿上的牙印。   这一瞬间,她甚至冒出了万一这孩子不是陆鸣阳正经谈的男朋友怎么办?江润游刚剪过头发,还睡了两天,气色很好,看起来年纪很轻。   饶丽心里越想越怕,也有点尴尬,就问他:“小江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润游紧张得很,他知道陆鸣阳家里对他性取向很不认同,要是知道是办公室恋情是不是更不像话?于是他说:“我是做人力资源的。”   饶丽舒了口气,还好,上班了,不是学生。   她挺想问问他俩到底什么情况,但她还不懂该怎么做一个男同性恋家长,真有点问不出口,只好说点废话:“哦人力啊,挺好的,平时挺忙的吧。”   江润游就回:“啊还好还好,有时候忙,有时候就不忙。”   等陆鸣阳回到家,就看到这样的场面,江润游正和饶丽对坐着,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僵硬的微笑,有一种真的没话说了的局促。   听到门响,他俩齐刷刷地看过来,满脸都写着,太好了,你可算回来了!    第49章 妈妈   陆鸣阳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他手里提着几袋刚买回来的菜,塑料袋里还插着一把玫瑰花。   他泰然自若地换了鞋,一边拿着东西往厨房走,一边说:“亲爱的妈妈,你来了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他这里空间小,站在厨房也能跟客厅里的人聊。   饶丽一拍大腿:“完了,我都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江润游被吓得一哆嗦。   “忘啥了?”陆鸣阳把蔬菜放在台面,刚杀来的牛肉倒在备菜盆里,一边弄一边往外看。   “我和你秦阿姨约了喝咖啡的,就在这附近,过来早了就想着来看你一眼。”饶丽转过脸,用手按了下眉心:“没想到你不在家,跟你朋友聊了一会儿,就忘了时间。”   陆鸣阳拿着玫瑰走出来,郑重地说:“是男朋友。”   江润游石化了,他想陆鸣阳怎么都不跟他打声招呼就放大招,他还没准备好呢!   饶丽也石化了,她当然是猜到了,但猜到和被通知是两码事!她干笑两声,说:“哦,哦那挺好的。”   饶丽一时还没法消化,但直接当着孩子男朋友的面掀过话题,又实在不够礼貌。她就说:“我今天还有约,下次请你们喝咖啡。”   “鸣阳要是有空,下周回家吃饭,我们再聊聊。”   饶丽要走,江润游也赶紧站起来送她,陆鸣阳过来把花塞他手里,又按了下他的肩膀,冲他使眼色。   江润游停止动作,目送陆鸣阳和饶丽一起走到门口。   “咖啡店在哪儿啊,我送你过去啊。”陆鸣阳说。   “你又没车,走路送我啊?”   陆鸣阳特缺德地讲:“我有小电驴啊。”   说完还接一句:“头发刚烫啊妈咪,好看呢。”   饶丽睨他:“欠揍呢,想搞乱我的发型。”   陆鸣阳哈哈一笑,今天心情美得很:“你来我家,啥东西都不带,像话吗?”   饶丽忍不了了,伸手给了他一记手刀:“别送了,我先走了。”   陆鸣阳还是跟着她出去了,他把门关上,陪饶丽下楼,说:“这事先别跟我爸说。”   木楼梯嘎吱作响,饶丽盯着他看了看,叹口气:“你认真吗?”   陆鸣阳离家多年,饶丽觉得她跟他的关系是远的,她并不了解现在的陆鸣阳,她总觉得他还想着玩,总也长不大,还像以前一样,做什么事都是一时兴起。   楼梯间里光线不好,陆鸣阳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我很认真,我比我以为的还要喜欢他。”   比起陆观宇,其实陆鸣阳长得更像她。不做表情的时候,眼尾和嘴角都是微微上翘的,他又是很深邃的眉眼,看起来就没那么正经。   但此时此刻,陆鸣阳眼神沉静,语气笃定,看起来是那样情深义重。   她的孩子真的长大了,饶丽感慨万千,生他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一眨眼的功夫,小孩的个子就蹿得那么高,她想摸摸他的头,还得费劲举起手。   最后她说:“那你自己找时间跟你爸说。”   陆鸣阳过来抱了她一下,笑着说:“下次一起喝咖啡。”   送饶丽走到楼下,陆鸣阳才折返回去,虽说对着饶丽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其实他的心跳也有点快。   他很紧张,怕江润游不喜欢他的家人。   陆鸣阳推开门,就看到江润游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把花,一动不动。   陆鸣阳被他可爱到,光速闪到江润游面前,打了个响指,拖长声音说:“回,魂,啦。”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表情特绝望。   “按照我对我妈的了解,她应该是很喜欢你这类人的。”陆鸣阳说。   江润游皮笑肉不笑,心想那得是我开门的时候穿了裤子。   唯一可以安慰到他的是,陆鸣阳的衣服尺码大,起码遮住了屁股。   陆鸣阳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这一捧玫瑰就这样递到江润游眼前,橘色的多头,热热闹闹拥挤着,闻起来像果味软糖。   “送给你的花,喜欢吗?”陆鸣阳笑着说。   江润游松快了一点,有一枝花挨着他的脸,他稍微动了一下,用鼻尖去闻。   陆鸣阳又去拿了个花瓶:“给你,明天可以拿去工位。”   “我可不想被同事八卦。”江润游拒绝,他舒服点了,又坐下来,长叹一口气。   “至于吗?”陆鸣阳觉得他好玩,“我妈不吃人啊。”   “你不是说家里不太认同你的性取向么。”江润游把花插进花瓶里,“你给我拿个剪刀来,我把叶子修掉点,能活久一点。”   “你很懂花花草草的嘛。”陆鸣阳屁颠颠的去拿了剪刀给他,顺势坐在他旁边,“我妈现在好多了,跟我爸不一样。”   “老江也爱弄点花草,又喜欢买花逗我妈开心,我属于是耳濡目染吧。”江润游回他,“总觉得你爸很可怕。”   陆鸣阳搓搓胳膊:“我小时候特别怕他,因为他真的会揍我。后来大一点知道他原来是公务员,我就……”   “就?”江润游看他一眼。   “我说你再揍我我要告到中央……”陆鸣阳特无语,“结果又被揍了一顿。”   江润游狂笑:“你小时候是真够烦人的。”   “那他这种教育方式也不对啊。”陆鸣阳开始细数陆存仁的几宗罪。   “第一,他工作忙就把教育孩子的任务都丢给我妈。第二,他特别偏心,区别对待我和我哥。第三,他从不与时俱进,只坚持自己的迂腐思想。”   “宝贝,这真是你最有逻辑的一回。”江润游拍拍他的脸,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听了还是觉得挺心疼的,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   “那你有跟你爸谈过吗?”江润游问他。   陆鸣阳叹口气,把垃圾桶拿过来给江润游扔叶子,顺便捡了一片捏在手里玩,郁闷道:“你应该能明白,咱们东亚父子怎么做得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这倒也是,哪怕是江润游这种家庭氛围好的,也不会说有什么问题,大家依靠聊一聊解决的。   对于摩擦和矛盾,大部分家庭都是心照不宣地沉默,然后过一段时间,就当做没发生过。   江润游不会劝陆鸣阳去跟他爸聊聊,他认真想了想他能给的支持。   “那我们之间如果有什么不愉快,一定要坐下来谈一谈。”江润游看着他,认真地讲。   陆鸣阳握住他的手,跟他道谢,又说:“刚刚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事,至于我爸,可能得过一阵子了。”   看他一脸愧疚,江润游拿着花轻拍他的脸:“这着急什么,这才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   “可我的考察期很长啊。”陆鸣阳抗议,“要我说,应该从庞贝回来的那天算起,这样咱俩也是打破给子谈不过三个月魔咒的模范情侣。”   江润游服了:“我上一段也谈了两年多啊。”   “别提张烁,晦气!”陆鸣阳捧住江润游的脸,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   江润游仰起脸,舔他的唇缝,含糊地说:“我很长情的。”   花香味包裹着他们,吻也变得特别甜。   此刻饶丽面前的桌子上,也摆着一枝玫瑰,是重瓣的,包子那么大的一朵,插在透明花瓶里。   这家咖啡店装修很好,又靠近武康大楼,得等一等才有位置。   秦雅英坐她对面,桌上一杯特调一杯美式,还有一块精致小蛋糕。   “有心事啊,心不在焉的。”雅英看她。   饶丽正在脑子里整理消化刚刚的事,她喝了口咖啡,说:“还不是为了陆鸣阳,最近应该是谈恋爱了,但是谈了个男的。”   “他突然谈了个女的才可怕吧!”雅英见怪不怪,反而有点可惜,“老张家的儿子也是喜欢男的,本来还想介绍给他呢。”   “给老陆知道了两个人又要吵翻天了,头痛。”饶丽一脸无奈。   雅英叉蛋糕吃:“你就让他俩去吵,别天天当什么和事佬,你那些结节都是生闷气想太多才长出来的。”   “哪能不管呢?”饶丽喝美式,“都说儿女债,我看老公也是债。”   雅英哈哈大笑:“所以我死了老公这么开心啊。”   饶丽也笑了:“老陆的优点就是爱给钱。”   “他那是全给你了。”雅英笑了。   “我现在真的心态上也变了,以前总觉得小的这个不靠谱,总觉得他离开家会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饶丽若有所思。   “我今天去好像也是这种心态,如果我看到他家里乱成狗窝,天天吃外卖,熬大夜,我就可以和他爸那样跟他说,你看看你一个人过得生活像什么样子?”   “然后顺理成章地劝他找个老婆照顾自己?”雅英挑眉,“亲爱的,你觉不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呢。”   “对,首先我想让他谈恋爱就是为了找个人照顾他吗?那我花钱给他找个保姆不就好了?”饶丽深吸一口气。   “我们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不就是觉得他要找个男的我们接受不了吗?这只是一种粉饰。”   “对啊,而且老婆凭什么非要照顾他?不是我编排陆书记,他真的思想够迂腐的。”雅英很嫌弃地说。   “他跟你不一样,丽丽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他就是最在乎他的面子。不就是别人问起来小陆一直不结婚他觉得丢脸吗?”   饶丽沉默了。   再多说就惹人烦了,雅英见好就收,又问:“那小陆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饶丽垂下眼睛,笑了:“比我想象得好多了,虽然东西多了点,但挺干净的。也会自己买菜做饭,还……”   饶丽想到了塑料袋里的那一捧花,橘色的,明亮热烈得倾泻的星河。   她又想到小时候的陆鸣阳,犯了错被叫家长,那天饶丽真的很崩溃,她闷头走在前面,拉开车门的时候冲陆鸣阳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陆鸣阳愣在那里,脸上又是错愕又是委屈,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妈妈,对不起。”   饶丽好后悔,因为她的情绪不全是因为陆鸣阳,更多是这段时间她的工作压力也爆棚。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他的鞋尖上。   陆鸣阳竭力想要忍住眼泪,抽噎着说:“妈妈,对不起。”   这句话饶丽后来也听到过,几年前,长大了的陆鸣阳,被陆观宇指着鼻子骂,因为他说他喜欢男的,改不了。   陆鸣阳改签了机票,说要马上回米兰。   饶丽出门找他,那天是初夏,隔壁邻居的月季花开得正好,但夜色中,那种橘色特别暗淡。   陆鸣阳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缩成那个无助的小孩,他说:“妈妈,对不起。”   饶丽多想回去抱抱他。   可是那时候的她只是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谈的那个孩子也很好。”饶丽吐出一口淤积的气,眼角发酸。   “是啊,明明只要他幸福就好。”    第50章 我不想上班   “我不想上班!”   周日晚上八点,陆鸣阳在哀嚎,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八遍。   江润游坐在沙发上,被他抱着,动弹不得。   “好巧,我也不想上班。”江润游说。   “那我们明天一起请假吧。”陆鸣阳一脸认真。   江润游长叹一口气:“好像是不行。”   陆鸣阳崩溃:“一想到明天不能一整天待在一起,也不能抱着你睡觉,我好难受。”   “哦不对,明天要开例会,我可以见到你。”陆鸣阳嘿嘿笑。   一提开会江润游就头疼,他把陆鸣阳的脸推开:“这种见到还是算了吧。”   “你看办公室恋情多好啊,天天见。”陆鸣阳噘嘴,顺势咬他的手指。   江润游掐他的脸,无奈着说:“我可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你想成为接下来一个月的谈资吗?”   “那万一有人喜欢你咋办?什么水灵灵的单纯男大,什么胸壮壮的年下小狗,什么火辣辣的魅力上司。”陆鸣阳装可怜,“我没名没分没竞争力。”   江润游憋笑:“你少看点短视频。”   “你这胸肌最有竞争力了好吗。”江润游说着,就上手去捏。   “想埋进去也可以的,别客气。”陆鸣阳得意地说,“我这么辛苦练出来的,当然要给懂欣赏的人享受。”   江润游从善如流,他舒服地靠着陆鸣阳,说:“谁说你没名没分的,我把你介绍给我朋友认识,就你见过的那个。”   “那个二次元啊!”陆鸣阳说。   “对,他叫曾海晋。”江润游简单讲了一下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好啊,还有别的好朋友吗?我都要认识。”陆鸣阳摩拳擦掌,满脸期待。   “好朋友的话,还有一个在法国呢,等她下次回国一起吃饭。”江润游笑了,“就是告诉我你给我的项链是宝格丽的那个朋友。”   “其他都是点头之交了,大学同学很多都已经去外地了,高中同学关系比较好的一个在宁波一个在杭州,下次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江润游认真地说。   陆鸣阳环着他,傻乐:“听你讲这种我就觉得很开心,认识你的朋友就感觉你在把我纳入你的生活里面。”   “那你呢?你的朋友呢?”江润游问。   “实话说,我没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陆鸣阳思考一番,“大部分都是酒肉朋友,吃饭搭子,看演出搭子,打游戏搭子,脱离了这些事我们就不怎么联系的。”   “在欧洲也没有吗?”江润游看他。   “也没有。”陆鸣阳摇了摇头,“或者可以说曾经有,我在米兰呆的时间最久,有两个好朋友,不过后来一个回国工作了,现在应该在北京。还有一个结婚了,生了个双胞胎,整天忙得晕头转向。”   “润游,我跟你可能不太一样,我交朋友很迅速,路上碰到了,聊几句,加个联系方式,没准一时兴起下次就再约出来见面。所以大家觉得我有很多朋友,其实都不是那种很亲密的朋友。”   江润游伸手摸摸他的脸:“那会觉得孤单吗?”   陆鸣阳故作沧桑:“人生的常态啊。”   “这样的朋友也挺好的,大家彼此没有期待,相处起来就很轻松的。”江润游又说。   “安慰我呢,老婆。”陆鸣阳很受用地说。   “我在就事论事。”江润游表情很认真。   陆鸣阳突然凑过来,吧唧一口亲他脸颊上,笑眯眯地说:“好喜欢你对待事物的样子,既包容又有自己的看法。”   突然被夸,有点不好意思,江润游伸手按了下脸颊,说:“我去洗澡了。”   陆鸣阳立刻跟上:“一起洗啊。”   江润游还没来得及拒绝他,这个人就搞偷袭,从背后抱住他,跟一块橡皮糖一样黏住他,两人像螃蟹那样摇晃着,进了卫生间。   面对陆鸣阳的色 | 诱,江润游并没有放弃原则,说了不做就是不做,因为第二天要上班,还要开两个会。   他刚出差回来,待办事项已经堆成了山。   所以最后只是互相帮助了一下,陆鸣阳很起劲地说要还礼也要帮他y a o,但此人雷声大雨点小,其实根本摸不着头脑。   江润游把他的脸推走,无奈地说:“唯一可以打五分的是你的服务态度。”   “别的呢?”陆鸣阳耷拉着眼睛看他。   江润游很客观:“一分半。”   陆鸣阳深吸一口气,握住江润游的手,立军令状:“我会努力学习的,下次一定有进步!”   江润游忍不住笑,意有所指地讲:“熟能生巧。”   “那我再试试!”陆鸣阳立马来劲了。   江润游拒绝,他说:“我真的要睡觉了。”   “你怎么这么爱睡觉!”陆鸣阳不满。   每天需要至少七小时睡眠最好要睡到八小时的江润游不懂,为什么陆鸣阳天天要熬夜到两三点才睡。   可能这就是高精力人士,不需要睡眠。   更可怕的是,在江润游的工作日闹钟响之前,陆鸣阳已经自然醒了。   他欣赏了江润游的睡颜五分钟,趁机偷亲一口,翻身下床。   等江润游被闹钟吵醒的时候,陆鸣阳已经做完了早饭,守候在床边,无比热切地看着他。   江润游刚睡醒,都觉得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了陆鸣阳的尾巴在疯狂摇动,如果砸到地板上,一定邦邦响。   “亲爱的,早上好。”陆鸣阳放送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早餐和衣服都准备好了哦。”   江润游很懵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在这里cos管家是什么爱好?”   陆管家闷咳一声:“你不喜欢吗?”   江润游下床,忍笑:“下次可以不穿上衣cos,我更喜欢。”   陆鸣阳屁颠颠跟着他进浴室,还帮他挤牙膏:“啥都不穿也行的。”   江润游认真想了想:“那太直白了,没有想象空间。”   “喜欢犹抱琵琶半遮面,我懂了。”陆鸣阳立马掏出手机,“我赶紧下单买两件工服。”   “是正经工服吗?”江润游叼着牙刷,偏过头来看。   手机界面很不得了,布料都很少,江润游笑着挑下眉,继续刷牙了。   两个人腻歪半天才出门,陆鸣阳不愿意带着老婆挤地铁,就打了辆专车,等车的时候认真在盘算,他也确实该买辆车了,不然谈恋爱好不方便!   江润游在看时间,他发现虽然陆鸣阳家里住得离公司更近,但他俩早上腻腻歪歪,严重拖慢出门速度,这会儿去公司反而比平时还晚。   还好公司不强制打卡,上午也没有要紧事。   到了公司楼下,电梯门正在合拢阶段,陆鸣阳嗷地一嗓子喊:“等一下等一下!”   电梯门又缓缓开启,里面站着的人,是贺简言和杨清集。   江润游:“……”   陆鸣阳倒也不是很在意,他爽朗地跟两位领导打招呼,又问:“能捎我们一程吗?”   贺简言也笑:“这电梯又不是我们的私家车,一起走吧。”   江润游很像给陆鸣阳一记爆栗,他宁愿多等一趟也不想跟领导一起!   贺简言怎么就不像那种官腔很重的中老登领导呢,会不准员工和自己同时搭电梯。   陆鸣阳浑然不觉,他甚至顺手想要拉江润游,还好江润游预判了他的动作,提前躲开了。   四个人去同一楼层,贺简言很记挂江润游那天匆匆要走的事,这会儿正好碰到了,就问他:“润游那天顺利到上海了吗?家里的事怎么样?”   江润游服了,他硬着头皮回复:“后来到了,很顺利,谢谢贺总关心。”   “别这么客气啦。”贺简言冲他眨眨眼。   陆鸣阳忍到两位领导走了,才压低声音问江润游:“贺总咋知道你那天的事?”   江润游也没必要瞒他,毕竟贺简言自己先挑起的话题:“贺总那天也在北京。”   “他休年假去北京玩了啊。”陆鸣阳明白了。   行吧,逻辑通顺了就行,江润游真的不太想解释老板的八卦!   江润游看了眼工作手机,又看了眼即将到达的工位,长叹一口气,说:“我先去干活了。”   “午饭一起吃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手机一直在跳消息,他想工作真是太可恶了,连男朋友就站在旁边他都开心不起来。   “我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你去吃吧,我点外卖。”江润游撂下这句话,苦命地走了。   到了午餐时间,江润游果然没忙完,键盘都快冒烟,同事都离开工位了他才想起外卖还没点。   他拿起手机,才看到陆鸣阳给他发的消息。   “我给你打包了,你看你是来我办公室吃,还是我给你送过来?”   下面跟着一条:“我希望你选第一项。”   江润游想着要避嫌的,但他俩刚谈上恋爱,他不舍得冷落,就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我来你办公室找你拿。”   美术组这边吃饭很积极,只有两个点外卖的同事没离开工位,江润游降低存在感,假装有事要找陆鸣阳,很心虚地溜进办公室。   刚进门,就被陆鸣阳拉住了手,此人笑得阳光灿烂:“怎么才过去两个小时,我就这么想你了?”   他办公室帘子拉着,垂下一半。   江润游轻轻掰开他的手,表情严肃起来:“Erik,商量个事行吗?”   陆鸣阳歪头,表示悉听尊便。   “我是个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江润游斟酌着讲,“我们在谈恋爱,我很开心,但我不想在公司谈。恋爱不会让我期待上班,反而会让我焦虑。”   “抱歉,我……”江润游说完有点后悔,他怕陆鸣阳不开心。   “道什么歉?我能理解。”陆鸣阳缩回手,看他,很认真,“我喜欢这样的你。”   冷不丁怎么来了这么一句?江润游慢半拍地红了耳朵。   “在公司我绝对不跟你动手动脚,平时也一定公事公办,这样行吗?”陆鸣阳说出来的话立刻践行,不过眼神约束并不包含在内。   所以现在他只用眼睛盯,把江润游整个兜进他的眼睛里。   江润游被他看得都快冒烟,他捂着脖子说:“我先回去吃饭了。”   陆鸣阳把打包好的纸袋子递给他,但不放手,很过分地说:“那如果我听话,偶尔能不能偷一下情?”   江润游被他隔着纸袋子拿捏着,他想这人听话个屁,但他还是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说:“偶尔当然可以的。”    第51章 一起吃饭   这天下班,江润游打车回了自己家,他抵挡住了陆鸣阳的盛情邀请,理智地在微信回复:“再不回家我的多肉真的要死了。”   陆鸣阳发送三连委屈小狗表情包,水汪汪大眼睛占了满屏。   江润游打字给他:“明天下班我去你家。”   陆鸣阳语音马上过来:“噢耶!一言为定!”   “正好我的行李箱还在你家,明天开车去拿,今天没车不方便。”江润游解释道。   “你放我那里好了呀,你过来住也方便。”陆鸣阳这次是打字了。   江润游说:“但行李箱得拿回去。”   陆鸣阳见好就收,又说:“那周二来我家吃晚饭,快点跟我点菜!”   “什么都能做吗?”这句话江润游发的语音,尾音挑了挑。   陆鸣阳这次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有所指,也回了语音过来。   江润游用听筒听,陆鸣阳嗷嗷叫了两声,说:“你这样我要杀到你家去了。”   江润游嘴角翘起,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江润游忙得灵魂出窍,两个人在茶水间里匆匆见了一面。江润游在接咖啡,陆鸣阳凑过来,把杯子放上咖啡机,说:“你要不要来看看多多?”   “今天太忙了,改天吧。”江润游叹口气,他想今天怎么才周二,他想引爆地球。   陆鸣阳哼唧一声:“你这个好狠心的家长请就这样不管孩子。”   江润游拿过陆鸣阳那个花里胡哨的马克杯,问他:“美式还是拿铁?”   陆鸣阳一秒就被哄好了,他美滋滋地说:“我要冰美式。”   “我真是太多活要干,哪天我空了就去看多多,行吗?”江润游给他去弄了点冰块,又加了水,杯子拿回来,点萃取。   “你今天准备几点下班啊。”陆鸣阳看着他,“我现在有点烦领导了,怎么这么多活让你干?”   江润游叹气:“说不好,但我尽量早点走。”   “那我先回去做饭。”陆鸣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夸张地哦哟一声,“怎么你弄得咖啡就这么好喝?”   江润游下意识伸手想摸他的头,但有同事进来了, 他的手强行打了个弯,绕过陆鸣阳,去拿了根搅拌棒。   只能看,不能摸,江润游也有点烦。   但他不愿意跟有些人一样,实际上都是有家有室的,但在办公室里明着撩拨,没事打情骂俏两句。   哪怕并没有实质性的出轨,但就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但曾经那个前辈也让他感觉动摇,他说,大家都是这样的,这么认真干什么?   是不是在这种环境下浸润久了,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江润游看了陆鸣阳一眼,陆鸣阳以为他是介意有同事在,就说:“那我先去忙了。”   说完又喝一口咖啡,乐道:“真的很好喝。”   江润游看着他走出去,他想那些人真是太空虚了,所以在职场寻求一些廉价的刺激,依靠不走心的情爱,获得短暂的满足。   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个同样想要认真的人。   但今天江润游的工作很不幸,刚想下班,就被领导抓走了,半年度的绩效复盘会议紧急调整到了明天,他们得加班完成筹备。   江润游只好给陆鸣阳发消息,跟他说会晚一点过来。   结果事情迟迟处理不完,领导外卖都给大家叫到了办公室,江润游没吃,很无奈地又给陆鸣阳发消息,让他先别等他了,自己先吃。   最后忙到十点,江润游看了眼手表感觉恍如隔世,他都想跟陆鸣阳说今天不过去了,拿着手机犹豫一会儿,还是不舍得让他白等。   还好陆鸣阳家不是很远,这个点也不堵车了,江润游开着窗,让风灌进来,想吹掉那些工作带来的疲惫的情绪。   江润游停好了车,低头发消息:“我终于到了。”   顺手发了一个融化的表情。   他往里面走,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江润游抬起头,看到陆鸣阳趴在窗口,正朝他挥手。   好像狗头,江润游忍不住笑,他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陆鸣阳喊:“你别动!我下来接你。”   他也等不及江润游的回答,就像那天台风天一样,他立马从窗口消失了。   这里的楼梯朝外有一扇小窗,是镂空的,陆鸣阳跑到二楼,还从小窗往外又望江润游一眼,喊了句:“马上到!”   江润游胸口涨起期待的情绪,他看到陆鸣阳冲他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陆鸣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猛吸一口,说:“你终于从资本家的魔爪逃回来了!”   江润游被他逗笑,说:“我差点想装晕了。”   “饿不饿啊。”陆鸣阳放开他,牵着他的手上楼。   “饿死了,晚上就喝了杯奶昔。”江润游看到他,加班的郁闷都少了一半。   “都不给你们饭吃啊?”陆鸣阳脸都皱了。   “我答应了要来吃你做的饭啊。”江润游说。   陆鸣阳满脸感动:“你怎么这么好。”   “答应了小狗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啊。”江润游终于摸到了他的头发,他的手很留恋地停留了很久。   他们进了门,饭菜摆在桌上,已经提前加热好了。   江润游看了看,发现盘子里的菜看起来没有动过,他有点疑惑:“你吃饭了吗?”   陆鸣阳拉着他坐下来:“我稍微吃了点别的,这桌我是想跟你一起吃啦,现在就当是夜宵了。”   江润游心情有点复杂,以前他和张烁住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经常加班。一旦超过七点钟没回家,张烁就不等他吃饭。   非要让恋人晚上等着你一起吃饭,这种要求很过分,所以江润游也没说过什么。但累了一天回去,看到随意摆在桌上的残羹冷炙,江润游总会失去所有胃口。   他就对张烁说,下次把菜提前盛出一份留给他,这样他回家自己加热一下就好。   张烁先是笑着说,那好麻烦啊。随后又补一句,这样不好,我要是帮你另准备一份,你更加要沉迷工作不回家吃饭了。   讲得多么好听,张烁总是这种论调,把自己的私心包装成对你的关心。   后来江润游也懒得再提,如果这天加班,他会提前告知张烁,不回家吃饭。   他知道这会引起张烁的不满,但他不在乎。   张烁一直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恋人,江润游满足不了他的期待。   “我真吃东西了。”陆鸣阳戳戳他。   江润游拿起筷子,先给陆鸣阳夹鸡翅,他说:“谢谢你等我吃饭。”   陆鸣阳嘿嘿一笑:“快尝尝我的手艺。”   “这么期待啊。”江润游夹了一筷子菜,认真地吃了,回应他的期待,“好好吃啊。”   “下班回家,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觉得很幸福,很开心。”江润游补充说明。   陆鸣阳看着他吃,很满足地笑,又说:“我的前任跟我说,搞不懂我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在做饭上。”   “我从小就喜欢吃东西,不开心的时候吃,被爸妈骂了吃,我妈说我哭着都要吃东西。”陆鸣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后来出了国,才知道这种是情绪性进食,严重了就是食物成瘾。”   “也许是因为吃东西可以带来最简单的满足感吧。”   江润游放下筷子,轻轻抱了抱他。   “还好我是gay啊,对身材要求也很高。”陆鸣阳有点得意地讲,“所以没有暴饮暴食,只是变得很爱给人做东西吃。”   江润游想笑一下这句俏皮话,嘴角却提不起来。   他明白的,陆鸣阳的父母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他只好依赖食物自我安慰。   他郑重地说:“如果你不开心,需要一个拥抱,我会马上给你。”   陆鸣阳立刻说:“老婆,抱抱。”   江润游侧过身,给了他一个更用力的拥抱。   “下次要是我这么晚,你先吃饭,把我的盛出来就好了。”江润游说。   “那我去买点新盘子。”陆鸣阳哼唧一声,又说,“但我还是喜欢跟你一起吃饭。”   江润游释怀地想,爱不爱确实很明显,一起吃饭这四个字居然比我爱你还要让他心动。    第52章 周末游   上次陆鸣阳给他的一次性胶片机,还剩六张没拍,江润游又记挂着他未能实现的周末游外加告白计划。于是在这个炎热的七月份,他在下班和陆鸣阳一起回家的路上,问他,下个周末要不要去莫干山避暑。   陆鸣阳立刻答应了,他连说五个好啊,又问:“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趁着红灯,江润游单手按着方向盘,侧过一点脸装酷:“交给我就好。”   陆鸣阳搓搓手:“啊呀好期待啊。”   他俩今天一起去江润游家里,最近他们达成了一种默契,白天各自忙工作,晚上再一起吃饭。   因为陆鸣阳住得离公司更近,厨房用品也全,所以去他那里的次数多。   偶尔也有江润游想要独处的时候,那就下班各回各家。   在一起之后,江润游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时候就少了,因为陆鸣阳说,超过48小时见不到他,他会产生分离焦虑。   江润游回他,在公司不是天天见吗?   陆鸣阳哼唧一声,说,上班不算。   江润游也乐意哄着他,但一起上下班次数多了,总会被人在意,所以他俩总是一前一后来,晚的那个人就在车里坐会儿。   下班也是一样。今天陆鸣阳往车里钻的时候还环顾四周,跟做贼那样拉开车门,又飞速关上门,他笑眯眯地讲:“好像在偷情啊。”   江润游凑过来和他接一个很短的吻,两片嘴唇碰一下,他弯着眼睛说:“这才是偷情。”   到了江润游家,陆鸣阳点的外送已经放在门口,他今天又给江润游的厨房添置了一些调味料,还买了牛肉和蔬菜。   陆鸣阳熟门熟路地进厨房,先把上次在冰箱里冷冻着的姜拿了出来。   江润游倚着门看他:“这个姜有什么用?”   “生活小妙招。”陆鸣阳有点得意,“只要把姜冻在冷冻层里冻得硬邦邦的,然后拿出来让它回温,它就会变得软趴趴的。”   “然后呢?”   陆鸣阳做了个手势:“这样一捏,就很容易获得姜汁了。”   这个手势有点不妙,江润游吸了口气,说:“终于知道你的手法为啥这么差劲了。”   陆鸣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我靠,我只是实操比较少!”   江润游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笑着转回话题:“所以姜汁有什么用?”   “可以让牛肉变嫩。”陆鸣阳说,“今天吃湿炒牛河。”   “怎么这么厉害?”江润游打开购物袋,帮他把需要的东西拿出来,剩下的就收进冰箱里。   “你不要每次都买太多菜,放久了会坏。”江润游说。   “明天继续做啊,又没事。”陆鸣阳拿着刀切牛肉,说。   “你是两边都买菜,你算得过来吗?昨天在你家买的菜也没用完。”   陆鸣阳低着头,看案板,状似随意地来了一句:“我们要是住到一起,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啊。”   江润游正在帮他洗菜,水流声哗啦啦的,他静了一会儿,甩掉手上的水珠,擦干净了手,说:“这件事还是太快了,我房子的租约也没到期。”   陆鸣阳有点失落,但江润游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时,他笑笑,说:“我明白的,时机未到,房子转租什么的,也挺麻烦的。”   江润游伸手过来摸摸他的脸,安慰他:“现在跟同居也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江润游很清楚,哪怕他俩天天留宿在对方家里,这跟同居也是不一样的。   和陆鸣阳住在一起很开心,但他们总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江润游是一个很怕争执又容易想很多的人,现在他俩刚谈上恋爱,当然蜜里调油,但之后如果有矛盾,他更希望两个人能在不同的空间,彼此冷静。   今天冷不丁被陆鸣阳问了这个问题,江润游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他知道陆鸣阳面对他的拒绝这会儿也是故作轻松,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只好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吃饭的时候,陆鸣阳先忍不住,说:“润游,你别有负担。”   江润游还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的,但陆鸣阳像小狗鼻子一样敏锐,于是他放下筷子,说:“给我点时间。”   陆鸣阳倒是满脸歉意了:“我那个话不是想让你为难,我这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最近好开心,就想要跟你一起住。”   “咱俩都别抱歉了,好吗?”江润游认真地看他。   “好,你快吃饭。”陆鸣阳说。   这事就先揭了过去,这周末,江润游约了曾海晋一起吃饭。   见曾海晋,又是要吃联动餐厅,这次不在大悦城,去了美罗城。   江润游不爱逛商场,经常在里面找不到路,陆鸣阳倒是很喜欢,今天穿得无比花哨闪亮,说要在朋友面前表现表现。   曾海晋早就听江润游说过陆鸣阳,也知道他俩在谈恋爱,加上之前见过,他也没太大反应,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说:“我今天一定要抽到我女儿!”   曾海晋沉浸在吃谷拍谷,打卡摆阵中无法自拔,陆鸣阳很郁闷:“根本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啊。”   “行了行了。”江润游把他碗里难吃的卷饼挑到陆鸣阳盘子里,跟他开玩笑,“你给他抽出他推,他绝对给你一百零一分。”   “我抽奖运气可差了。”陆鸣阳面露难色。   当然他不信邪,后来吃完饭,换了家店,曾海晋看到个想要的准备赌,陆鸣阳就帮他帮忙抽了。他也不是很认识这些角色,掏出来先看一眼,只觉得挺好看的:“这个如何?”   曾海晋呵呵一笑:“二十五块变五块钱了。”   陆鸣阳:“……”   “但这画风很好看啊。”陆鸣阳试图补救。   曾海晋见怪不怪:“大概率事件而已,已经习惯了。”   “哎呀润游帮我抽一个。”曾海晋说,“你手气好。”   陆鸣阳撇嘴,在一旁观看。   江润游比陆鸣阳还不认识这些角色,但他把东西抽出来的那一刻,曾海晋发出了尖锐爆鸣,他嗷了好几下,说:“神之一手啊!”   他一把拉住江润游的胳膊肘,说:“太牛了润游!爱死你了!”   嘿,这二次元说话怎么没轻没重,陆鸣阳立刻搂住江润游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拽,没好气地说:“后半句省略!”   他们这里动静太大,有几个路过的人就看了过来,陆鸣阳和其中一个人对上视线,那人就走了过来。   是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陆鸣阳看清来人,暗叫不好,但已经没地方躲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从江润游身上拿下。   好消息,不是他爹,坏消息,这是他爹的下属,关系很近,老陆有意要提拔他,这人逢年过节常来拜访。   “陈叔……”陆鸣阳强打着表情打招呼。   陈叔正在带孙子,他表情一开始有点疑惑,后来又稳住了,他哈哈一笑:“小陆也在这里玩啊。”   陆鸣阳干笑:“和朋友吃饭呢。”   两个人就这样没营养地聊了几句,陈叔牵着的这个小孩先站不住,他扯着他的胳膊说:“爷爷,我要去买冰激凌!”   陆鸣阳就赶紧说:“别让孩子等急了。”   陈叔就被硬拉走了,陆鸣阳这口气却松不下来。他知道陈叔不会跟外人说,但他一定会跟老陆说。   这么一想,陆鸣阳都要枯萎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他爸说恋爱的事,反而先被撞到了。   怎么能有这么巧的事?   陆鸣阳回去后,惴惴不安了一周,也没等来陆存仁的问罪。   他想估计是陈叔老花眼,那会儿没看清他的动作,所以没跟他爸说什么。   但这事真不能再拖,等他和江润游从莫干山玩完回来,他必须要跟老陆好好谈一谈。   他俩是周五下班之后出发的,江润游都安排好了,周五住民宿,可以在山里散散步,周六去山顶营地住帐篷,看星星。周日要是天气好,还能看个日出。   车子刚上高速,陆鸣阳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语音电话。   陆鸣阳刚准备开个视频给饶丽看看,他正和靠谱男友自驾游,下一秒就听到陆存仁严肃的声音。   “你哥回来了,你明天回家吃饭。”    第53章 好狗狗   陆鸣阳深吸一口气,说:“明天不行,明天我没空。”   陆存仁声音低下去:“你有什么事?”   陆鸣阳很烦,他不想说谎,但更不想牵扯上江润游,就说:“我去外地了。”   “那你明天回来。”陆存仁的意思是没得商量。   “我不去不行吗?”陆鸣阳压着火说。   “你哥难得回来一次,有什么事比家里人重要?”陆存仁声音也高了。   陆鸣阳鼻孔出气,他扭过脸,面向窗外,他没说话,所以能听到电话那头饶丽的声音:“他有事你让他去。”   “他有点什么事!不就是要去玩吗?”陆存仁没好气地说。   “你别用你那种领导架子跟我妈说话!”陆鸣阳真的忍不住了,“明天不行,过几天我会回家的。”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陆存仁这下声音提起,“上周你要玩,这周你也要玩,我看都是我们对你太放纵!”   陆鸣阳讨厌这种争吵,如果放在之前,他应该会妥协,推掉原本的安排回家吃饭。但这一次是他和江润游一起出行,他知道江润游都安排好了,他不愿意扫兴。   “我懒得跟你说。”陆鸣阳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陆鸣阳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窗外,他的情绪还没散去,他不想带着情绪和江润游说话。   江润游也没说话,他还没找到开口的时机,只是伸手,把陆鸣阳那一侧的车窗降下来一点。   夏天的风,到了夜晚仍然是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气味。   陆鸣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了,才说:“是我爸的电话,他让我明天回家吃饭,我哥来了。”   “如你所见,我跟他吵架了。”陆鸣阳用手搓了搓脸,很烦恼地叹气。   江润游看了眼导航,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五十三公里。   “我很不擅长安慰人,虽然时间有点久,不过再开五十三公里,我就可以在服务区给你一个拥抱。”江润游说。   陆鸣阳有点委屈了:“哎,老婆,你真好。”   江润游在车机屏幕上点了点:“先听我俩的定情曲吧。”   车厢里开始播放之前陆鸣阳给他唱过的那首歌。   晚上的高速车不是很多,车速稳在一百码,没有路灯,两边的黑暗飞速地后退。   路笔直,插进幽深的黑暗中,陆鸣阳在心里叹气。   陆鸣阳实在不想因为他家里的事影响他和江润游的出行,这可是难得的两人世界。   江润游不像他这种出行基本不做计划的人,他知道他一定全部安排好了,他不愿意打乱他的安排。   陆鸣阳在手机上飞快打字,在距离服务区还有十三公里的地方,他说:“润游,我没事了。”   “我都处理好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又看一眼导航,问他:“不需要我停下来了吗?”   “我没事了,就是刚刚跟我爸说话有点上火,现在都好了。”陆鸣阳说。   “我们早点到民宿,好好休息一下,再吃个夜宵,那个拥抱到了那里再给我啊。”   江润游点了点头,又追问一句:“你真的没问题吗?如果要回上海也行的,不用勉强。”   “我真没问题,我刚刚跟我妈和我哥都发消息了。”陆鸣阳说,“我爸就是领导当惯了,就得所有人顺着他。”   “你开车累不累?”陆鸣阳又问。   “才开了多久啊。”江润游笑了,“去莫干山比回舟山近。”   “那我们就继续出发了啊。”江润游说。   陆鸣阳很幼稚地举起手,说:“好耶。”   就住一晚,预算提高,江润游就定了独栋的民宿,门前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有一把秋千椅。   陆鸣阳看到秋千就懂了,他说:“好想喝柠檬汽水啊。”   江润游笑了:“我也带了。”   “我去,你也太周全了。”陆鸣阳由衷佩服。   “先把行李拿进去,等外卖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在秋千上晃一晃。”江润游说。   山里温度要低一点,晚上风起,吹着很舒服。他们并肩在秋千上坐下,易拉罐轻轻一碰,可以听到气泡破裂的细小声响。   “好想那不勒斯啊。”陆鸣阳仰着脸说。   江润游“嗯”了一声:“考古博物馆都没有去。”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啊。”陆鸣阳撞撞他的肩膀。   小院里有一盏昏黄的小灯,虫子正绕着他飞,光线忽明忽暗,和秋千的节奏达成一致。   江润游把腿曲起来,他穿的是一双半拖,脚后跟搭在秋千边缘,脸压在膝盖上,笑了笑。   江润游的脸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温润的,像一帧胶片。陆鸣阳着迷地看着他,说:“上次我就想亲你。”   “你不是亲了吗?”江润游弯起眼睛。   “我说是在秋千上。”陆鸣阳伸出手,用指腹摸他的唇角,“我最后可是忍到了楼梯上。”   江润游偏过脸,用牙齿叼住他的指尖,眼神往他脸上荡了荡,特无辜。   陆鸣阳今天不用忍耐和等待,他凑过去,指尖沿着唇 | 缝划过去,有点强势地按住了江润游的嘴角。   他的嘴巴就这样被 | 迫打开,陆鸣阳可以看到他殷 | 红的舌头。他忍不住,把手指往里面探。   江润游微微皱眉,但没有拒绝。   动作变得更加直白,江润游仰起脸,整个人都绷直了。   秋千还在晃,金属杆的连接部分嘎吱作响,最后发出很长一声轰鸣,陆鸣阳抱着他,把江润游压在秋千上吻。   没有太多支点,这个吻不稳且急 躁,江润游脸上一片绯红,一直延伸到眼角。   陆鸣阳把他抱起来,胸膛上下起伏着,大步走进大门。   陆鸣阳踩掉了鞋子,光脚走在地毯上。   两个人又这样拥抱着摔进沙发里,陆鸣阳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到了地毯上。   好巧不巧,手机震动起来,并响起他设定的铃声,是一首手风琴的曲子。   陆鸣阳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伸长胳膊,按了挂断。   但手机又响了起来,江润游都撑起点身子,说:“没事的,你先接。”   陆鸣阳把手机捞起来,来电显示是陆存仁。   亲爹是真会找时机,陆鸣阳不想理他,又按了挂断。   陆鸣阳又顺手开了静音,在他开静音的时候,新的电话又进来了。他咬了咬牙,干脆直接关机。   江润游完全坐起来了,他有点担心地看着陆鸣阳:“不接没事吗?”   陆鸣阳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当他发神经。”   江润游也不追问了,只是顺手把开着的领口扣子扣上了。   这种事最忌讳被打断,那股劲一过再想继续就怪怪的,江润游把腿曲起来,缩在沙发里。   陆鸣阳很尴尬,他偷偷瞥一眼江润游,表情特别心虚。   “别道歉。”江润游用脚踩踩陆鸣阳的小腿。   陆鸣阳跪在沙发边,整个人趴下来,泄了气那样扁下去。   “要不要回个电话?”江润游问。   陆鸣阳摇头:“烦死了。”   江润游就没再坚持,他不擅长提出什么建议,也不想插手陆鸣阳的家里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外卖马上到了,吃点烧烤开心一下嘛。”   陆鸣阳平复了一会儿,有点委屈地点了下头。   江润游的拖鞋不知道被甩到了哪里去,他跪在沙发上看了一圈:“拖鞋是不是掉外面了?”   他伸出手拍拍陆鸣阳的头,笑着说:“好狗狗,捡回来。”   陆鸣阳仰起脸,学小狗顶他的手,然后起身,去门外找拖鞋。一只鞋在秋千底下,还有一只在门口。   陆鸣阳左手提溜着拖鞋回来,又在沙发旁边坐下了,他把右手搭在江润游的膝盖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润游两只手都伸过来,揉他的耳朵和脸颊:“啊呀,真棒真棒。”   陆鸣阳顺势把头埋下去,枕在江润游的膝盖上。   “心情不太好吗?”江润游的手在玩他的头发,声音很温柔。   “我觉得我好扫兴。”陆鸣阳说。   “总得一起面对一些不开心的事啊。”江润游说。   陆鸣阳吸吸鼻子,他觉得鼻子好酸。   “我订的这间房间有浴缸,咱们吃完夜宵,一起泡个澡。”江润游的指尖从他的耳后划过,声音也变得更轻飘飘,“再继续刚刚的事,怎么样?”   陆鸣阳热气腾腾地红了脖子,他说:“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戒网瘾,绝不碰手机。”   江润游弯下腰亲亲他发烫的后颈,其实他很清楚,这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此时此刻,他如果非要陆鸣阳去面对来自家庭的糟心事,那也真的太扫兴。   逃避一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明天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好好聊一聊。   现在这个夜晚,只有彼此就好。    第54章 世界   第二天他们睡了个懒觉,陆鸣阳早上醒了一下,睁眼就看到江润游侧躺着,把手靠在脸旁边,睡得很香。   他靠过去,把人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再次闭上眼睛。   最后是十点半的闹钟把他们叫醒,江润游睁开眼,又绝望地闭起来。   陆鸣阳也不闹他,他拿了手机,刚点亮屏幕,就有成吨的消息弹窗砸过来。   陆存仁真的很生气,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从他小时候闯祸被请家长的事情讲到他高中考试前打球把指甲盖打飞,后来就是出国留学花天酒地不回家,现在回家了我行我素非要当同性恋。   陆鸣阳昨晚吃得很好又吃得很饱,这会儿心情美丽得很,他打字回复:“老陆,你是不是喝多了?”   陆存仁不回复,可能被他气死了。   饶丽也给他发消息,让他别在意他爸,昨天虽然生气,但也没少吃饭。   陆鸣阳觉得他亲爱的妈妈,总是有一种淡淡的幽默感。   再往下翻,是陆观宇发来的:“周日在上海吗?咱俩吃个饭。”   陆鸣阳回复:“说不准,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周一一早。”陆观宇回他。   “那再说。”陆鸣阳回复。   陆观宇回他六个点,又说:“老陆很生气,你小心点。”   “没事的,我暂时把他的电话拉黑了。”陆鸣阳得意。   陆观宇再次回复六个点。   无聊的哥哥,陆鸣阳心说,他不跟他聊了,转脸去摸江润游的眼睫毛。   江润游觉得痒,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打开,他稍微拖长一点音调:“好困啊。”   昨晚他们最后试了好几个不同的地点和姿势,做得有些过火。   但都出来玩了,总不能又睡一整天,江润游艰难地睁开眼睛,在床上缓慢地翻了个身,他把腿悬空放在外面,又翻一个身,像一坨面团那样流淌下床。   他没穿睡裤,腿上还残留一点牙齿痕迹,他困得不行,手扒拉着床边缓了一会儿。   陆鸣阳以为他要晕过去,吓得立马弹射下床,把他抱起来,晃他:“润游,润游,没事吧。”   江润游崩溃地用头撞他的胸:“咱们以后能定个规矩吗?最多只做三次。”   说完,他又强调:“我的三次。”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陆鸣阳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担心。   “没有,不是。”江润游埋在他胸上,闷闷地讲,“很爽,但是做太晚了我就睡不够。”   “我好困,我好困,我好困。”江润游皱着脸,狠狠挤了两下眼睛,又换了口号,“不对,我不困我不困我不困。”   陆鸣阳简直被他可爱死,他想江润游的傻吊前男友怎么这么没眼光?   说江润游无趣?他可太可爱了。   每次他这样坦诚讲话的时候,陆鸣阳都会被他击中。   陆鸣阳摸摸他的眼角,说:“困就继续睡呗,又没事,能跟你待在一起我就开心。”   江润游一骨碌爬起来:“不行,我都定好了,现在去洗漱,然后退房开车去吃饭。”   江润游闭着眼睛刷牙,陆鸣阳走过来,帮他梳头发,他笑着说:“我给你卷一下头发好不好?”   江润游随便,只提出一个要求:“我要坐着。”   “躺着都行。”陆鸣阳说。   他弄发型是熟练工,三下五除二,把江润游变成一个小卷毛。   卷毛把额头遮住大半,显得脸更小年纪也骤降,倒像个大学生。   “我去我去我去,回上海了我带你去烫头吧。”陆鸣阳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江润游照照镜子,夸他:“你手艺真好啊。”   陆鸣阳得意:“老婆亲亲。”   江润游转过脸给他一个吻,陆鸣阳开心,蹭蹭了他的脸颊。   他们退了房,开车去镇上吃饭,江润游说吃完饭先去庾村广场逛逛,那边有很多精致的小店,陆鸣阳应该会很喜欢。然后再去溯溪玩水,最后去那个山顶营地看晚霞,他们今天也住在那里。   陆鸣阳托着脸听着,幸福得有些飘飘然:“听你这样说,我就觉得好开心啊。”   “太容易满足了啊。”江润游也笑。   “润游,说真的,你老说自己恋爱脑,可你很会谈恋爱啊。”陆鸣阳认真地看着他,“就是,你很用心,我能感受到。”   “因为你也是这样对我的。”江润游真诚地说。   两个人的关系最好就是这样,一个用心,另一个也用心,感情能更上一层楼。要是有一方敷衍,就会出现细小的裂痕。   有些人忍耐着裂痕继续生活,假装它不存在。有些人干脆撕破脸,摔出一地鸡毛。   他们都有失败的感情经历,这一段未来也莫测。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跟陆鸣阳说,但想来想去,最想说的还是谢谢。   谢谢他的坦诚,谢谢他的坚持。   那个时候他觉得一个人生活很好,但现在跟他在一起,他也很开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想对他好一点,更好一点。   如果运气更好,江润游也会很贪心,希望能一直在一起。   溯溪的地方不远,江润游是在小红书上找的,他们到的时候,只有一家人在旁边露营,还有一对情侣,牵着一只哈士奇在下面玩水。   江润游从后备箱掏出一个小水桶和两个捞鱼网,陆鸣阳在一旁赞叹:“你这都准备了啊,你也太周到了,润游。”   江润游提一点嘴角,又拿出了一把水枪,扔给他:“去玩吧。”   “这也有啊。”陆鸣阳欢呼,拿在手里就玩上了。   “拼刀刀买的,可便宜了。”江润游递给他一双拖鞋,“换这个吧。”   “我真的好爱j人。”陆鸣阳由衷地说。   他们手拉手走到溪边,这里的水很清,两岸都是树,绿色深浅不一,映在水中,成为绿色的褶皱。   陆鸣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真好。”   江润游蹲下来,看水里他俩的影子,同样满是皱褶,他笑了,在心里想,如果能一起走到八十岁,大概就是这样皱巴巴的样子。   陆鸣阳浑然不觉他在想什么,他看着正在水里撒欢的那条哈士奇,满脸跃跃欲试:“润游,想不想摸狗?”   陆鸣阳和狗主人社交行云流水,在江润游开心和哈士奇玩的时候,他都知道主人原来也是从上海过来的,特意带小狗来山里玩水。   陆鸣阳笑着说:“和我们也差不多呀。”   大狗主人非常热情,还邀请他们一起去岸上吃西瓜,说他们正好露营椅很多。   陆鸣阳一点也不客气,高高兴兴地应了。   于是他们又一起回到岸边,四人一狗,一人一块西瓜啃上了。   今天其实太阳很大,好在这里树荫多,还有风一阵一阵来,就特别舒适。   江润游从包里掏出胶片机,请大狗主人给他们拍照片。   拍第二张的时候,大狗吃完西瓜,突然站起来抖毛,给江润游吓了一跳,然后此狗狗头突然探过来,一口吃掉了他手里吃剩的半块西瓜。   大家愣住,然后都笑了,陆鸣阳说:“这得是多混乱的照片啊。”   他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又继续下去玩水去了。   水很凉,没到脚踝处,有些痒,陆鸣阳拿着网去捞鱼,努力半天,啥也没有。   江润游拿着胶片机给他拍照,溪水清冽,从上游往下游跳跃着下流。陆鸣阳站在那里,弯着腰,背景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绿色。   江润游很慢地调整角度,然后喊陆鸣阳的名字。   陆鸣阳抬脸看他,脸上和发梢都湿漉漉的。   “笑一个。”江润游说,紧接着他按下快门,把这一帧笑得很好看的陆鸣阳留了下来。   “我也要拍你!”陆鸣阳说。   江润游把胶片机塞回口袋,翘着唇角,说:“不行,这是你给我的,你不是说想看我眼睛里的世界吗?”   这句话是在他们在一起之前说的,现在再听,关系改变,配合着江润游着重在世界这个词语上的咬字,听起来多了一层淡淡的暧昧。   陆鸣阳直起身,走近他。   树影摇曳,有阳光从缝隙中漏下,落入水中,成为跃动的光点。那些颜色落在江润游的眼睛里,流光溢彩。   周围的声音复杂,流水声,鸟叫声,还有风经过树叶的沙沙声。但离江润游越近,这些声音就越弱。   陆鸣阳停下脚步时他们靠得很近,身体只差十公分就要贴在一起。   江润游弯起眼睛,轻声说:“看清楚了吗?”   陆鸣阳看到占据着江润游瞳孔中央的影子点了点头。   周围一片寂静,江润游上前一步,拥抱了此时此地,他的世界。    第55章 转圈圈   玩到最后变成互相小学生互殴,两个人互相泼水,都变得湿淋淋的。   陆鸣阳站在水里,直接甩毛,头发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往四周无差别攻击,江润游用手挡脸,选择撤退。   好在有多的换洗衣服,他们在车上换了上衣和裤子,江润游把毛巾扔给他,让他擦擦头发。   “还好是自驾游啊,想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陆鸣阳笑着说,他举着毛巾,凑过来,黏黏糊糊地说,“老婆,帮我擦头发好不好?”   “我真应该把你这嘴脸拍下来。”江润游有点嫌弃,但还是接过毛巾。   陆鸣阳颇为得意:“撒娇男人最好命。”   “说真的,好想跟你去自驾游啊,我们去大西北,去新疆,什么此生必驾318。”陆鸣阳思维一发散就刹不住车,“意大利也可以!我猜你没去多洛米蒂,那边很适合自驾。”   “不错的提议,等我有十天年假的时候可以实行。”江润游说。   一说这个陆鸣阳都难受了,以前他在芬兰假期多到人事要来催他花,现在回国了,一年紧巴巴五天假。   由奢入俭难啊。   “多久是十天年假?”陆鸣阳问。   “十年。”江润游翻了个白眼。   陆鸣阳捂着心口倒在座椅上:“咱们公司没点假期福利吗?你快点去争取一下,假期西化。”   江润游已经习惯他凭空组词造句,他用毛巾给他擦擦头发,淡淡地说:“别想劳动法里没有的东西。”   陆鸣阳鼻孔出气:“可恶,没有多的假期只能享受周末了。”   收拾好之后,他们开车去今晚要住的山顶营地,车可以一路开上去。开到一半,居然下起了小雨。   雨来得随意,也真不是时候,陆鸣阳把雨刮器打开,说:“这下是不是要看不到晚霞了。”   江润游正在看天气预报,他安慰他:“车后座有伞,没准一会儿就停了呢。”   到了营地,雨也没停。他们合撑一把伞,先去办手续。   江润游定的是营地现成的已经搭建好的帐篷,负责人跟他们讲了点注意事项,还给了他们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设施的位置。   “公共区域的桌椅可以随便使用,如果需要热水,可以来这里接,冰箱也在这里。另外就是,山上温度低,晚上注意不要着凉。”负责人把睡袋递给他们,“咱们有问题随时微信联系,玩得愉快。”   他们先去看了帐篷,今天除了他们另外只有两组客人,三个帐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扎在草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风好大啊。”陆鸣阳说。   伞完全没什么用,雨直接吹到了脸上,江润游就把伞收了,他说:“淋一下雨好像也不错。”   陆鸣阳仰起脸,很幼稚地张大嘴巴,转了一圈。   然后他朝江润游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江润游眨眨眼睛,有点疑惑:“干嘛?”   “请你跳个舞啊。”陆鸣阳笑起来,他的睫毛上挂着很小的水珠。   “疯啦?”江润游又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了。   “又没人。”陆鸣阳直接上手拉他。   江润游这次没拒绝,他把他的手递给陆鸣阳:“可我不会跳舞。”   “我教你,很简单的。”陆鸣阳朝他鞠躬,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慢一点,你拿我当镜子就好。”   这雨其实不大,但下得很密,像蛛丝一样缠在脸上,湿漉漉的。   江润游跟着陆鸣阳慢腾腾地左右前后跨步,陆鸣阳慢慢打着拍子,夸他跳得真好。   他觉得好神奇,和陆鸣阳在一起,他总是要做一些脱轨的事情。   跳了一会儿,江润游熟练一点,陆鸣阳眼睛一眨,又说:“我抬起手,你可以转圈圈。”   “什么意思?”江润游还没得到老师的解答,陆鸣阳就已经拉着他的手举过头顶。   江润游稀里糊涂地转了一圈。   “转对了吗?”江润游问他。   “你觉得开心就对了啊。”陆鸣阳笑得明媚,“要不要再来一次。”   “好。”江润游看着他笑。   这次江润游睁着眼睛,青山环绕着他们,满目苍翠。雨水如丝线,轻轻柔柔洒下来,凉凉的。   他觉得好开心。   连续转了好几圈,头都晕了,江润游赶紧摆手,说:“不行不行,要停一下了。”   陆鸣阳一把揽过他的腰,稳住他,哈哈笑起来:“这下又要换衣服了。”   江润游低下头,鞋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腿上也有泥点,他也笑:“趁着衣服已经湿了,去车里把东西都拿过来吧,再去接点热水。”   陆鸣阳揽着他不放:“都听你的。”   折腾一圈回到帐篷里换衣服,山上气温低,他们都把带的长袖衬衫穿上了。   去了趟车里,顺便把刚刚买的面包也拿了过来,那是家窑烤面包,一个个头特别大。   这个帐篷自带天幕,在门口撑出一块空地,他们就坐在那里,面对着连绵的青山,啃面包。   雨一下,雾就起,远山成为淡淡的黛影。   雨滴落在棚顶,细细密密的声音,像某种助眠白噪音。   “好舒服啊,下雨的时候我总觉得空气特别好。”陆鸣阳说。   “这样也不错呢。”江润游微笑起来。   除了面包,他们还用营地的热水冲了热可可,捧在手里。   “都不像在夏天了。”陆鸣阳很感慨,“好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只剩我们两个人。”   江润游就转头看他,他们默契地靠近,接巧克力味的吻。   江润游也很喜欢这种日常的吻,很像热可可,暖暖的。   他们坐着看了一会儿雨,江润游开口问他:“想聊聊吗?”   陆鸣阳慢腾腾眨眼睛:“聊什么?”   “聊你今天一直在亮的手机。”江润游把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你爸还没放过你啊。”   “他控制欲很强的,我不理他,他要发疯。”陆鸣阳笑了笑,“没事的,最多就是回家跟他大吵一架,他现在管不了我那么多,我有存款有工作,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国外,也没跟他们抱怨过。”   “他应该觉得我不知感恩吧,从小到大为我考虑那么多,结果我越来越不听话。”陆鸣阳讲得挺洒脱,“其实这几年也没少吵过架,每次都是不欢而散,然后下一次见面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但孩子又不是父母的物品,怎么能随意摆布呢。”江润游把手按在他的腿上,轻轻摩挲以示安慰。   “其实我哥都压力很大,他毕业那会儿也是根本不想回上海,所以拼命在北京找工作,只有找到一个足够好的,才能不听家里的安排。”   “你哥不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吗?”江润游看他一眼。   “是啊,他和我不一样,我读书的时候爸妈对我没期待,别闯祸就行。他那是考了第二都会在小区门口徘徊,做够思想准备才回家。”陆鸣阳叹了口气,“我爸嘴上很开明,说一次考不好没关系的,下次努力,爸爸相信你一定行。你听听,这话说的,不也是一种压力吗?”   “当然那时候我不懂,我在饭桌上说哥哥考第二还不够吗?我这辈子不可能考这么好。”陆鸣阳摊手,“把我爸气的呀。”   江润游笑出声:“你可真行。”   “所以我哥一直很感谢我,有我天天在给他分摊火力。”   “听起来你俩关系不错。”江润游说。   陆鸣阳摇头:“也就那样,他这人性格特别闷,很无聊的。”   “我也挺闷的啊。”江润游仰起头看他,笑盈盈的,完全没认真。   “你哪里闷?你可爱死了,我每天都想亲死你。”陆鸣阳一边说一边低头啵唧一口,亲得格外响亮。   “我哥完全是被压力久了,他就是怕满足不了家里的期待,所以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陆鸣阳想了想,又说。   “不过现在好多了,他找了个特别美丽大方又有趣的老婆,又生了个可爱迷人特能闯祸的女儿。哦女儿你见过的,就上次我带着的那个。”   “挺乖的呀。”江润游说。   “那是因为妙妙已经过了那个比格犬时期。”陆鸣阳搓了搓胳膊,“妙妙小时候来欧洲玩,她屁大一点,和所有人都能聊上天,包括吉普赛小偷和homeless,我哥后来直接是拿了根防丢链,生怕一拐弯就丢了。”   “不过防丢链也有不好的地方,妙妙拿防丢链绊他,然后他掉进了许愿池,对,就罗马那个。”   “那个场面超级搞笑,我和嫂子都举着手机拍这个精彩一刻,根本顾不上捞他。妙妙趴在池边鼓掌,还让他爸给她捞许愿池里的硬币。”陆鸣阳一说就狂笑,“我这辈子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和憔悴的时候。”   江润游也憋不住,笑得肩膀都抖。   “他都没生气,情绪超稳定的,爬出来先跟管理员道歉,管理员也在笑,还拿手机跟他说要合影!绝了!”陆鸣阳一边说一边划拉手机,“看!我的珍藏相片。”   陆鸣阳给江润游看,这是一张大合影,背景是罗马许愿池,浑身上下都在下雨的陆观宇站在中间,嫂子在他旁边比心,陆鸣阳在他头上比耶,另一边是大胡子意大利管理员。   妙妙站在他爸妈中间扮鬼脸,防丢绳拖在地上,另一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拴在陆观宇的手腕上。   大家都在笑,口型说的是意大利语的你好。   “Ciao!”    第56章 没有没有   江润游伸手按屏幕,把照片放大,看陆鸣阳的脸。   照片上的陆鸣阳看起来和现在没多大差别,就是耳朵上少了一个耳骨钉。   “这时候你这里没耳洞呢。”江润游说。   “这个是后来才打的。”陆鸣阳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江润游看了看,问:“这个只打一边是你的设计吗?”   陆鸣阳尴尬地咧了咧嘴:“不是,是因为太痛了,没打另一边。”   江润游笑得不行。   “我真没想到打耳骨钉会这么痛。”陆鸣阳皱起脸,像在回忆那一刻的痛苦。   “打这个有原因吗?”江润游伸手去摸,今天他戴了一颗小的锆石耳钉,很亮。   “好像是跟我爸吵架吧,他说我四个耳洞,像妖怪,我气不过,转身就出去再打俩。”陆鸣阳耸肩,“结果就打了一个,疼得嗷嗷叫。”   “很好看呢。”江润游认真地看着。   “确实。”陆鸣阳嘚瑟起来了,“多酷啊,有我这么时髦的小孩老陆还不偷着乐?”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跟我说。”江润游说。   陆鸣阳知道他指的是他的家里事,但这本难念的经和江润游无关,他笑了笑说:“哪天你陪我去把剩下的耳洞打了吧,有你在,我会觉得好很多。”   江润游皱眉,一语双关:“不还是会疼吗?”   陆鸣阳假装没听懂,他很不正经地说:“老婆给我吹吹就好了。”   说完,他往后倒下,躺在垫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江润游没再说什么,他也躺下来。   营地的灯光亮着,把篷布照得半透明,他能看到那些积蓄的雨滴,像眼泪那样滑下来。   雨一直没有停,两个人洗漱完就躺进睡袋里。露营灯搁在一旁,发出暖色的光。   山里无事,营地的灯九点就灭了,雨声叫人昏昏欲睡,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枚蚕茧。   第二天闹钟响得很早,陆鸣阳冲出睡袋伸懒腰,然后翻过身去抱江润游。   “起床啦,起床啦。”陆鸣阳变成人形闹钟,“起来看日出。”   江润游困得不行,嘀嘀咕咕说:“我好困,你先去看一眼有没有日出……”   陆鸣阳立马爬起来,把帐篷拉链拉开,就这样探出头去。   雨已经停了,草还湿着,天已经很亮了,远处有一抹淡淡的霞光。   陆鸣阳扭头,声音欢快:“润游,快起来,有雾诶。”   江润游强行把自己拔起来,他拍了拍脸,换取清醒。   他们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在外面披了件衣服,走出帐篷。   说雾不太准确,看起来完全是云海,层层叠叠的山峰就这样铺开,如同一幅宽阔的写意水墨。   晨光熹微,在山峦的尽头,霞光的颜色逐渐浓郁,太阳将从那里升起。   他们互相依偎着,陆鸣阳举着手机拍照,说:“好漂亮啊。”   江润游从来不看日出,因为起不来床,现在依旧很困,但眼前的景象真美,日出和陆鸣阳的眼睛都是。   胶片机里还有最后两张,一张江润游拍了眼前的风景,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深蓝色的群山如同海浪一般像远处推开,那么静,只有风的声音。   江润游说:“还有最后一张,我们自拍一张吧。”   他把手伸出去,胶片机背过来,红色的闪光灯指示灯亮着。   陆鸣阳凑过来,跟他脸挨着脸。   天地借给他们做布景,江润游喊三二一,然后笑起来。   最后的咔哒声音响起,这一刻被定格下来。   “拍完了?”陆鸣阳看向他。   江润游给他展示那个数字拨盘,有点得意:“是啊。”   “你把它给我吧,我帮你送去洗。”陆鸣阳说。   江润游却摇了摇头:“我做过功课了,我自己来。”   “之前在罗马,你拿出徕卡的时候我没有说,其实我挺喜欢胶片的。”   陆鸣阳撇嘴,笑着说:“你那时候故意跟我没共同话题啊。”   江润游耸肩:“谁知道我们能再见面呢。”   陆鸣阳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他有点得意地举起手晃了晃,说:“说明我俩有缘,命中注定。”   “好,这位我生命中的意外先生,我们现在回去再睡会儿好吗?”江润游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白天没有晚上那么凉,他们干脆把睡袋拆开了,当被子一样盖。   这下又可以抱在一起睡,陆鸣阳还想跟他讲点小话,江润游已经眼睛闭上睡了过去。   陆鸣阳其实很清醒,但他有种猫在他身上睡觉的小心翼翼感,所以他看了江润游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一睡又是睡到中午,他们爬起来洗漱,收拾东西,开车下山。   今天江润游没安排什么事,打算慢悠悠地吃个午饭,就回上海。   回程路上,陆鸣阳问他今天要不要去他家里住,江润游婉拒:“我现在很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不要误会,我玩得很开心,跟你待在一起也很享受。”江润游跟他解释,“但我跟人连续呆的时间久了,就会很想要独处一阵子。”   陆鸣阳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懂,但我尊重你的想法,反正明天可以公司见。”   一想到要上班就心情不美妙,江润游倒进座椅靠背里叹气。   最后他先把陆鸣阳送回了家,陆鸣阳亲他一口,下了车。   江润游看着他走进去,才发动车子,刚掉了个头,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杨清集。   杨清集不是那种会在非工作时间布置工作的人,这会儿打电话过来,应该有点急事。   江润游就把车子靠边停了一下,接起电话。   杨清集很客气,先问他这会儿方不方便接电话。   江润游把空调调高一点,说:“不忙的,杨总有什么要紧事吗?”   杨清集笑了笑:“说大也不大,就是下周需要你去另一个项目组帮两天忙。”   “这点事您发我个消息就行。”江润游心说就这事用得着杨清集亲自在周日打电话过来吗?   “那周一你上班直接来我办公室。”杨清集说。   看来是什么电话里不方便说的,江润游也没追问,他说好,又问了具体的时间。   就在这时,刚刚走进去的陆鸣阳又出现了,他拿着手机,看样子像在等车。   江润游有点奇怪,陆鸣阳没跟他说今天有另外的安排,这会儿又出去,难道是要回他爸妈家吵架?   手机里的通话已经挂断,嘟嘟声响了好几下。   江润游看到陆鸣阳上了一辆网约车,走了。   江润游这才放下手机,开车跟上去有点不妥,他坐在车里犹豫着,突然想到今天他把耳机顺手塞进了陆鸣阳的裤子口袋里。   他就这么在车里坐着,天人交战了半天,还是没点开查找看耳机定位。   他想可能只是临时被人约了,陆鸣阳这种一拍脑瓜做决定的人,临时起意太正常了。   江润游想着明天反正还要见面,到时候再问问他。   他不太喜欢隔着屏幕问这类事,没有表情和语气,会有点像质问。   江润游用手指敲了半天方向盘,还是决定先回家。他把挡光板拉下来,回到上海又是回到夏天,阳光刺眼得不行。   周一上班,江润游没跟陆鸣阳打上照面,他先去了杨清集的办公室。   这次贺简言倒是不在,杨清集说的事,简单来说是隔壁项目组裁掉了好几个人,他们人力资源又恰好有两个同事去休年假,一时忙不过来,让江润游帮忙去走一下流程。   江润游皱眉,裁员这种事,属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类型,这次一点风声都没有,应该是另有隐情。   杨清集也没瞒他,他说总公司那边在反腐,我们这里也不清白。   做渠道营销的经理,利用职权收受商业贿赂,公司已经对她提起诉讼了。至于剩下几个,属于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因为情节不严重,就只做裁员处理。   “最近人力这边压力应该会大一些。”杨清集说。   “这事需要保密吗?”江润游问。   “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也好,震慑一下。”杨清集微笑着说。   “对外我是说你公出了,这两天你都在我这里办公。”   江润游点点头。   走到这一步,该做的调查已经做完,江润游惊叹杨清集的手段,在今天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们公司没有专门的反腐部门,估计是借用了另一边的,江润游想杨清集倒是一点也不客气,整天拿贺简言他爸的资源来升级他儿子。   毕竟树大,没有不乘凉的理由。   江润游忙了一天,饭都是在杨清集办公室吃的,今天陆鸣阳倒是格外安静。江润游拍拍他的头像,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隔了很久,陆鸣阳才回消息,发了几个哭哭脸。   “今天算了,加班呢。”   江润游也挺累,收工走人的时候还特意去美术组那边看一眼,但没找到人。   刚好错开也是正常,他给陆鸣阳发了个下班表情包,约他明天一起吃午饭。   结果周二一来,他直接被杨清集抓走真的去公出了,忙了一天头昏脑涨,江润游看着安静的聊天框,总觉得不对劲。   于是他和杨清集告别后,打了个车,去陆鸣阳家里。   他有他家的钥匙,开了门进去,陆鸣阳还没回来,江润游替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杂物。   一坐下来就犯困,江润游看时间还早,就躺下睡了。   他闹钟都忘记定,直到听到开门的动静,梦里他想着应该是陆鸣阳回来了,就立马睁开了眼睛。   陆鸣阳按下电灯开关,和江润游对视上,他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啊。”江润游很诚实,他站起来,走近他。   “怎么回事?黑眼圈这么重?”江润游摸摸他的眼下,“人也看起来没精神,不会是和家里吵架了吧?”   “没有没有,就是没睡好。”陆鸣阳把包放一边,往里面走,“你饿不饿,我来做饭。”   “你是不是在避开我的问题啊?”江润游狐疑地问。   “没有的事啦。”陆鸣阳挤出一个微笑。   “陆鸣阳。”江润游提了一点声音。   突然被叫大名,陆鸣阳肩膀都抖了一下。   江润游有点生气了:“如果你认为你应该要一个人承担那些糟心事,那就不是把我当恋人,我一点都不会开心。”    第57章 顺顺气   陆鸣阳静止在那里,表情很尴尬。   见他不说话,江润游抱起胳膊,说:“周日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就靠边停了一会儿,我看你后来又出去了。”   “本来想周一问你的,但周一被领导喊去干活了。”江润游说。   “我……”陆鸣阳动了动嘴唇,好像又不知道怎么说。   江润游叹口气,绕到他面前,看他。   “那天我去见我哥了。”陆鸣阳没法回避了,“临时决定的,他难得回来一次,你送我回来之后我就约他了。”   “你完全可以跟我说。”江润游说,“我直接送你过去不就好了。”   “抱歉。”陆鸣阳垂着眼睛,“我确实不想让你知道我去见了他。”   “为什么?”江润游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   “因为我觉得,每次涉及到我家里的事情,总会让你不开心。”陆鸣阳扯了扯嘴角。   “不开心又怎么样呢,我们之间不可能永远只有开心的事。”江润游皱起眉,“不是你说的吗?我们要一起面对不开心的事情。”   “可是……”陆鸣阳欲言又止。   “说出来。”江润游看着他。   “如果我能够负担你不开心的事,我会觉得我被你需要,我很开心。但要你负担我不开心的事,我很难受。”陆鸣阳闭着眼睛,表情特别难受。   “你这是什么逻辑?”江润游惊呆了。   “那天我和我哥的见面也称不上愉快,我也理解,我不回去,在家里承受压力的人就是他。”陆鸣阳想结束这个话题,“我真没事,我家一直这样。”   “我就是这两天没睡好,我不会因为家里的事心烦的,我早就习惯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定格了好几秒,说:“那我回去了。”   “你都过来了,还回去干嘛?”陆鸣阳想上手拉他。   江润游避开他的动作,他有点气笑了:“我怕我继续待在这里,要给你两拳,我担心你了两天,结果你说你不需要我负担你的不开心。真有你的陆鸣阳。。”   江润游往门外走,陆鸣阳追过来,喊他名字:“润游,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错了这种话。”江润游猛得转身,“我不想让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我不想跟你爸爸一样,明明心里有刺却要在下次见面时装作一切都好。”   陆鸣阳越听肩膀越塌下去,眼角也是。   看起来太可怜了,像犯错误的小狗,看得江润游后面的话都忘了词,他深吸一口气:“总之,各自冷静想想好吗?只是为了解决问题,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说完,他伸手摸了下陆鸣阳的脸,很快也很轻。   然后他缩回手,转身下楼。   江润游坐回车里,用手搓脸,他特别想抽根烟。   在车里找了找,没找到烟,倒是翻出了陆鸣阳落下的薄荷糖,铁罐子里装着,一拿就响。   江润游倒了两颗咬着吃了,把头靠在椅子上,像吐烟那样,呼出一口桃子味的叹息。   第二天去上班,那个渠道营销经理的事情已经在公司传开了,过不了多久应该会在内网发布具体的处罚公告。   有同事说,这一次应该不只是那边的事,看领导的意思是要好好查一查。   商业贿赂不是新鲜事,想在灰色地带捞点油水的人哪里都有。   “发行那边算得了什么,这年头美术外包才是重灾区。”又有个同事说。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有人好奇。   那个同事耸肩:“我可不敢乱说,但昨天可是喊了好几个美术组的去谈话。”   江润游心头一紧,莫名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在工位忙了一阵,越想心里越难受,就站起来,手上随便拿了点东西,去找陆鸣阳。   他有点心神不安,敲了下门就走进去,陆鸣阳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生面孔。   江润游愣了下,说:“抱歉。”   说完他就退出去。   他走出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东哥看到他,特意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润游,来找Erik啊?”   江润游点点头,满脸都是担心。   “调查也就是走个流程而已。”东哥说。   江润游调整了一下表情,心里却更烦躁了。   等了一会儿,那两个人走了,江润游立刻起身,这下连敲门都没敲,直接进去了。   “出了什么事?”江润游问得很急。   陆鸣阳脸上有点慌,他下意识说:“没什么事。”   江润游火都起来了:“你除了没有和没事能跟我说点别的吗?”   陆鸣阳张了下嘴巴,又合上。   “你不说难道我就不会知道了?家里的事不愿意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也不愿意跟我说。”江润游越想越气,但他又不是很会吵架的类型,气急了就想走掉。   他刚一转身,陆鸣阳就扯住了他的手腕,拉得特别紧,挣都挣不开。   江润游更气了,真想给他两拳。   “莫须有的事情,我又不怕他们调查,你这两天不是公出吗,我就没说……”陆鸣阳声音低下去,没什么底气。   “我呸,你找什么站不住脚的理由。”江润游拧着身子也拧着脸,不看他。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因为你特厉害,特牛,什么都要一个人解决。因为我特脆弱,特没用,所以要拿个玻璃罩罩起来!什么都不要知道!”   江润游很少这样高声讲话,一串说完直接被呛到,咳个不停。   陆鸣阳被他吓到,赶紧说:“你别生气,润游,顺顺气,顺顺气。”   江润游咳得心口有点痛,他觉得委屈,眼角也好酸:“为什么呢?陆鸣阳,我不喜欢这样……”   陆鸣阳肉眼可见地慌了:“不是的,我,我……我怕你觉得麻烦,我怕……”   无力感侵蚀上来,江润游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算了,你当我没来过吧,就像你希望那样,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问了。”江润游觉得很累,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他自己错了?他为什么非要强迫陆鸣阳背离他的行事习惯呢?   他又想到张烁了,他想到张烁跟他吵架的时候怒气冲冲的脸,他说:“江润游,你控制欲太强了!”   江润游抖了一下,他可能真的错了,他的脑子很乱,江润游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于是他转身,想离开这里。   陆鸣阳今天没让他走掉,他拉住他,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江润游想走,但陆鸣阳抱得太紧了,他有些绝望地弯下腰,试图从这个角度脱离陆鸣阳的手掌。   “润游,你别走。”陆鸣阳声音都哑了,“我,我……”   他太着急了,一着急什么话都不会说,只能这样徒劳地抱着。   江润游真要气死了,他说:“求你了陆鸣阳,先把办公室门锁了行吗?”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江润游吓得一激灵,想走却还是被死死抱着。   “等一下!”陆鸣阳提高声音。   江润游给了他一肘子,这才挣脱出来。   陆鸣阳走过去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他对着外面说:“怎么了?”   江润游气得脑子嗡嗡响,也没听清陆鸣阳在说什么。   “行,我马上过去。”陆鸣阳又关上门,他对着江润游满脸歉意,“润游,我们晚上好好谈谈好吗?”   江润游用手撑着脸,没理他。   陆鸣阳走过来,蹲下,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   江润游气还没消,胸口微微起伏着。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江润游才点了下头。   “那微信上说。”陆鸣阳看着他的脸,很不情愿地站起来,拿着他的电脑出去了。   江润游隔了一会儿才出去,他回工位拿了杯子,去茶水间灌了一大杯冰水,喝了。   他这下是化怒气为动力,回去疯狂干活,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敲到下班,陆鸣阳还没给他发消息,江润游怒气值又上升几点,继续敲。   “润游,你这样有点吓人了。”一个笑眯眯的声音响起来。   江润游停下手中动作,一抬头,来人居然是贺简言。   贺简言满面春风,他趴在工位挡板上,笑着说:“你今天和Erik大吵一架啊。”   江润游抿嘴,他想至于吗?这么快就传开了?   贺简言很八卦地说:“你俩可是今日话题啊,润游和Erik吵架为哪般?大家恨不得挂块牌子投票了,吵成这样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不好?”   “我也没想明白啊。”贺简言挑眉,“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第58章 爱情烦恼   江润游没回答,他继续看屏幕,想打几个字假装一下,但又不知道要写点什么。   贺简言很有耐心地等,又说:“沉默可没有用。”   说完他还在那里哼小曲:“有些人用一辈子去学习,化解沟通的难题……”   江润游抬眼:“您很闲吗?”   “是啊,杨老师要加班,我好无聊。”贺简言笑眯眯地看他,手在挡板上敲了敲,发出邀请,“一起去喝一杯呗,我请客。”   “我有约了。”江润游说。   “我就知道你要拒绝。”贺简言耸肩,“你要是要等Erik就别等了。”   江润游把电脑合上了,淡淡地看向贺简言:“又被你们喊去了啊。”   贺简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作为老板,跟你说这个不合规矩,但你要是跟我去喝酒,就是作为朋友了。”   江润游被他说服,毕竟贺简言应该知道很多内情。再加上不久前陆鸣阳给他发了微信,说今天不知道会忙到几点,让他先回家。   贺简言很开心,完全是可以听八卦的那种喜悦:“走咯走咯。”   “开你的车还是开我的车?”贺简言问他。   “各开各的,地址发我。”江润游没什么表情地说。   贺简言倒也不怕他临时反悔:“行,一会儿见。”   这个店离公司很近,他俩前后脚,贺简言开了辆红色的跑车。江润游看着他从车上下来,说:“你天天自己开车啊?”   “我住得近啊,而且我也不喜欢有司机,车上有别人我就想聊天,杨老师说我话太多了。”贺简言说。   江润游在心里默默吐槽,完全跟他名字反着来。   贺简言定了个包厢,他先把酒水单递给江润游:“看看喝什么。”   江润游扫了一眼,选了梅子酒。   他没什么胃口,就点了几串烧鸟。   等服务员走了,江润游直接开门见山:“所以这个内部调查是所有人都查还是定向的?”   “啊呀呀,这么直接呀。”贺简言笑起来,“抱歉润游,这个我肯定不能说。”   “不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要调查Erik。”贺简言冲他眨眨眼,“虽然过不了两天你也会知道的。”   江润游等着他往下说,却没了下文,他有点狐疑地转头,看贺简言。   贺简言坦荡地说:“我先说我可就失去我的筹码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和Erik是在谈恋爱吗?”   江润游被噎住。   从他的表情上贺简言已经判断出来了,他拿着杯子喝水,了然道:“原来如此,你俩真的在谈恋爱!”   “所以出差那次你着急回上海也是为了他吗?那时候你俩谈了没?我跟杨老师说他还不信我,他说你不像gay!”贺简言跟个连珠炮一样,“这次可是我猜对了,我说润游这么稳一个人,一定是特别在乎他才会在公司吵成这样啊。”   江润游脸都红了,他喝了口水掩饰尴尬:“你和杨总到底天天在聊什么?”   贺简言特来劲:“谈多久了啊?”   “打住打住,James,算我求你的,你和杨总知道就知道了,别帮我在公司宣传了。”江润游叹气。   “放心,绝对帮你保守秘密,不过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就不关我事了啊。”   “杨总那边我会去报备的。”江润游说。   “别这么严肃啦,Erik的事情调查下来我们知道他是清白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贺简言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是内部举报。”   江润游一瞬间都没有管理好表情:“什么?”   “匿名的,不知道是谁。”贺简言说。   服务员正巧进来上菜,江润游倒了酒,喝掉半杯,才说:“他有证据吗?”   “很模棱两可的东西,但最近出了别的事,公司不可能不调查。”贺简言有点抱歉地看他。   江润游深吸一口气,继续喝酒。   “杨老师给我出题呢,他说我们没有自己的监察部门,怎么在现有的基础上不加人也不加工作量来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贺简言脸皱起来,“润游,你说咋办啊?”   江润游烦着呢:“你问豆包吧,现在还不收费呢。”   “杨老师说如果我用AI写报告就不合格,他看得出来的。”贺简言惨兮兮地说,“他那个要求,等于让我写论文。”   “爱莫能助了。”江润游拿起小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太子也不好当啊。”   “你怎么都把内心戏说出来了。”贺简言很新奇地看他。   “今晚短暂做一下朋友而已。”江润游笑了笑。   “这么公私分明,怎么还跟同事谈恋爱?”贺简言跟他开玩笑。   江润游慢腾腾给自己倒酒:“我和他认识,又不是因为上班。”   贺简言更好奇了:“说说啊。”   “不。”江润游直接拒绝,“除非你能告诉我是谁举报的Erik。”   这下是贺简言被噎住了。   “这种举报应该实名。”江润游咬了咬后槽牙,“诬告一个无辜的人居然不需要一点代价?”   贺简言赶紧把盘子往江润游面前推:“啊呀你别生气,我今天回去就写方案改革。”   “话说回来,你俩吵归吵,你其实就是为他不平啊。”   江润游点点头,又有点烦地拿起酒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倒是不懂。”   “之前你听我说了这么多爱情烦恼,作为回礼,你要不要跟我说说,毕竟旁观者清嘛。”贺简言跟他碰杯。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有麻烦他解决他会开心,但他有麻烦却不愿意告诉我。这算什么共同面对?”江润游终于开始吃东西,嚼得特别用力。   “怎么说呢,我觉得成年人对于某一类事情有固定的反应,一定是从小强化的结果。”贺简言严肃起来,“现在总是讲原生家庭,童年阴影,都快成陈词滥调了,但确实是这样的,某些东西会伴随你的一生。”   江润游沉默一阵,故作轻松地说:“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有一阵有钱人特别流行去看心理医生啦。”贺简言笑着说,“我就偷师了一点。”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你总能在网上看到一些人,他们的行为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但其实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好,不对。他下意识会去选择一直习惯性的行为,因为选这个起码是安全的。”   “可能Erik也是这样,如果依赖别人会招致反感,那倒不如选择隐瞒。”   江润游呼出一口气,点了下头:“你说得对。”   喝到最后江润游有点晕,他一开始没吃什么东西,平时喝这点酒没事,今天脸红得要命。   贺简言看了看他,很热心地说:“我帮你叫个人来接你啊。”   说完他就跟江润游讨手机,在通讯录里划拉几下。   江润游撑着脸,脑子很乱,他听到贺简言说:“润游喝多了,你来接他呀,我们在……”   陆鸣阳来得很快,他急匆匆地进包厢,就看到江润游像个高中生午休那样,趴在桌上。   他和贺简言问了好,也没问他俩怎么会在一起喝酒,他俯下身去,喊江润游的名字。   江润游慢腾腾地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慢半拍地“嗯”了一下算是回应。   陆鸣阳环住他,柔声说:“回家了。”   江润游借力站起来,他不太清醒,下意识就往陆鸣阳身上靠,整个人仰在他的怀里。   “那贺总,我们先走了。”陆鸣阳费劲地拉出江润游的一条胳膊,让他搭在肩膀上。   贺简言很乐于助人地帮他们打开了包厢的门,说:“拜拜啦。”   江润游的脚步有些踉跄,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边,差点摔一跤。陆鸣阳吓了一跳,赶紧用双手抱住他。   费了半天劲,陆鸣阳才把他塞进副驾驶,他倾身过去,要给江润游扣安全带。   江润游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眉头皱起来,表情像只臭脸猫。   陆鸣阳有点尴尬,他想起身,但动不了,只能用膝盖抵着座椅,维持这个姿势。   “陆鸣阳。”江润游咬着牙说。   “对不起,我……”陆鸣阳下意识要道歉,但江润游扯着他的衣领,吻了上来。   他被这个突然的吻撞得发懵,江润游的手都松开了,他还愣在那里。   江润游偏过脸,不看他,表情还是很臭。   “别跟我道歉,我不用你说对不起,也不用你面面俱到。”江润游一狠心,讲下去,“哪怕你做不好,解决不了,我也会喜欢你啊。”   “哎,润游……”陆鸣阳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他轻轻捧起江润游的脸,小心翼翼地回吻他。   吻开始变深的时候,陆鸣阳被江润游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嘴唇,他吃痛起身,很不解地看他。   “我们还没和好,不准伸舌头。”江润游把他推开,自己扯过安全带扣上,说,“回家吧,不想跟你吵了,我们聊聊。”    第59章 价值   陆鸣阳把车开回了江润游家,下车的时候,江润游已经不需要他扶了,他自己拉开车门,走下去。   “我发现你酒醒得好快。”陆鸣阳绕到他面前,说。   江润游其实还有点晕,但好多了,他懒懒地抬眼:“你听起来很遗憾啊。”   陆鸣阳挠挠脖子,点了下头。   他站在灯下面,光照着他的发顶。陆鸣阳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疲惫,头发也乱乱的,今天连打扮的心思都没有,就穿了个短袖五分裤,配饰戴了两个耳钉。   是江润游送他的那副。   江润游心软了,他说:“我还是挺晕的,你抱我还是背我?”   陆鸣阳耷拉的眼角提起一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在江润游面前蹲下来,说:“老婆,上来。”   江润游趴在他背上,有点嫌弃地说:“这就不装可怜了啊。”   陆鸣阳稳稳当当站起来,看不到江润游的眼睛,可以说话再不要脸一点:“我知道老婆心疼我呢。”   “一口一个老婆的。”江润游环着他的脖子,没好气地咬了他的耳朵,“结果工作上有事都不回家跟老婆说。”   陆鸣阳尴尬地干笑两声。   江润游放松地贴着他,打了个哈欠,说:“回家再收拾你。”   陆鸣阳背着他爬楼梯,他们没说话,但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陆鸣阳和陈克大吵一架之后,美术组的那次聚餐。江润游也是喝多了,陆鸣阳背着他,送他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开口。   “上次我也是这么背你……”   “我靠陈克那件事!”   陆鸣阳的风花雪月美好回忆就这样撞上了江润游的凶手到底是谁。   陆鸣阳:“?”   “你忘了吗?陈克那件事,是有人煽动的,只是后来又没动静,我才觉得可能是老资历的人看你不爽要敲打敲打你。”江润游敲他的肩膀,“这次又来了,肯定是同一个人。”   陆鸣阳把他放下来,一把搂住,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啵唧就一口亲在脸上。   “润游,你怎么这么可爱?”陆鸣阳说。   江润游不明所以,继续他的推理:“这下范围小了,又是美术组又是老资历还得说得动陈克,除了组长就只剩Ryan和周翊。”   陆鸣阳搂着他进门,江润游还在分析:“当然仅限美术组也不行,项目组里老人不少,当时跟着主创的……”   陆鸣阳一边认真听着一边蹲下去,帮他换拖鞋。   他心口很烫,涨得很满,这种情绪很难压制,所以他起身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抱住了江润游。   江润游被他这个突然的拥抱打断,酒还没醒,思维都接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拍拍陆鸣阳的背。   “你怎么这么好?”陆鸣阳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   为他担心,为他考虑,喝多了还在想他的事。   江润游被他抱得都有些后仰,他哼一声,说:“你要是还不领情,我就没那么好了。”   确实还醉着,说话像小孩赌气,陆鸣阳手往下滑,卡住他的腰,把人抱起来就走。   他们一起倒进沙发里,面对面,鼻尖挨得好近。   “你忘了我哥是干什么的?”陆鸣阳忍不住,亲亲江润游的鼻尖,“我当然要找到那个人,还要告他侵犯我的名誉权。”   江润游松了口气,他缓缓闭上眼睛,说:“我困了。”   “什么啊,不准睡。”陆鸣阳扒拉他,“不是说要聊聊的吗?怎么就困了?”   江润游这才想起今晚的正事,他睁开眼睛,调整成一个没那么好睡的姿势,说:“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   “你要分析我啊。”陆鸣阳笑着看他。   “分析根源,才能解决问题。”江润游说。   陆鸣阳眨巴眨巴眼睛:“我就说你一定是个T人。”   江润游推了推他:“你好热,先去开空调。”   陆鸣阳发现了,喝多了的江润游思维相当跳跃。   他起身把空调打开,又折回来,这次没挨着他,在沙发边缘坐下了。   “你还是先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陆鸣阳说。   一提上班两个字,江润游对着空气握紧了拳头。   “我不困。”江润游说。   陆鸣阳看着他笑:“本来我想拖一拖,拖到事情结束了,万事大吉。但一想到你知道了应该会生气,明天就像要上断头台。”   “但现在我不恐惧这个明天了。”陆鸣阳认真地说。   江润游有点欣慰:“怕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爹。”   “我看你还是有点醉。”陆鸣阳头上冒汗,“走吧,去洗澡。”   陆鸣阳说喝醉的人不能自己洗澡,强行挤进浴室。江润游正好也懒得动弹,接受他的服务。   陆鸣阳跪下来,仰起脸问他:“这样可以伸舌头吗?”   江润游的背挨着浴室的瓷砖壁,凉凉的,热水温度又调得太高,在眼前蒸腾起一片白色。   冰火两重天。   江润游仰着脸,他好像又出汗了,他讨厌这样的夏天,离开空调,就是一身黏腻。   最后他连头发都不想吹,还是陆鸣阳按着他,说不吹头发会头疼。   吹了个半干,陆鸣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很好学地问:“今天可以打几分?”   江润游微微勾起眼角,侧过脸,似乎要对着陆鸣阳的耳朵说评价,但呼吸都打在耳畔了,他又临时反悔,撤开一点脸。   陆鸣阳凭空被吊了一下,手难 | 耐地抓了抓空气。   江润游笑得有点坏,他抬起手,拢着陆鸣阳的下颌,把他的脸转过来。他找好了满意的角度,微微踮起脚,亲他的嘴唇。   江润游主导的吻总有点懒洋洋的,会在两个人都吻得很舒服的时刻,更深入一点。   陆鸣阳今天很克制,他享受着江润游的吻,很微妙,很像一种喊了好狗狗之后会给的奖励。   “我们这是和好了?”陆鸣阳环着他的腰,很期待地问。   “只是吵架又不是小学生闹别扭。”江润游拍拍他的脸。   陆鸣阳哼哼两声。从浴室到卧室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他也要十指紧扣着走。   他们面对面躺在床上,陆鸣阳目光灼灼,一直盯着他看。   江润游嫌这俩探照灯影响睡眠,就伸手出去盖住他的眼睛。陆鸣阳躲开了,又很期待地问:“老婆,你就这么相信我啊,我被公司调查了诶。”   江润游顺势把手放在他的侧颈上,然后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工作了这些年,类似的事情也见过不少,倚仗着资源在中间渔翁得利的人哪里都有,他甚至遇到过牟利之后还要教训人的那种人。   “那些人说着水至清则无鱼,实际就是为了中饱私囊。”江润游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事实上各行各业都如此,我没办法改变太多,但我至少可以相信你。”   陆鸣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握着江润游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   “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因为总是闯祸,后面就是只要老师一给我家里打电话,他们就觉得我又在惹事。有时候明明不是我的错,我爸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我。”陆鸣阳垂下头,额头抵着江润游的手。   “平时和亲戚小孩玩也是,和我哥也是,只要有点事,我爸就默认是我的错。”   “一开始我还解释,但解释也没用,连我妈妈都会下意识认为,是我又在干坏事。”陆鸣阳尽量讲得云淡风轻。   “有一次我在学校里肚子疼,但不敢告诉老师,我都能想到我爸接起电话的样子。第一一定是觉得我是不是又违反纪律,第二会说我肚子疼就是因为昨天晚上非要吃那块冰激凌,最后会说我麻烦死了,让我给妈妈打电话。”   “那后来呢?”江润游轻轻皱眉。   “我就忍,结果忍得脸色发白。老师一看我就不对,直接给我妈打了电话。结果是阑尾炎,疼死我了。”陆鸣阳下意识摸了摸他的小腹,那种疼痛和无助好像随着记忆回来了。   江润游伸手:“来抱一个。”   陆鸣阳的小腹贴住了江润游的身体,像被一片温热的水域包裹住了。   “做完手术,我爸来看我,上来就是一句,身体不舒服不知道说吗?”陆鸣阳一脸无语,“他这人真的很烦,怎么样都能怪我。”   江润游默默地顺他的脊背。   “如果要说根源,可能是这个吧。那个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自己去医院做了手术,就不会被他骂了。”陆鸣阳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我以为我长大了,独自生活也很久了,但这些事还是在影响我的行为。”陆鸣阳拉着江润游的手,盖在那个早就已经消失的疤痕上。   “所以你希望独自解决问题,是吗?”江润游侧着身体看他。   陆鸣阳的喉结滚了滚,轻轻“嗯”了一声。   “但你不会这样要求我,你反而希望帮我解决问题啊。”江润游皱眉。   “嗯……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很有价值。”陆鸣阳坦诚地说。   江润游翻身起来,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他一口。   “你不需要有价值,我也会无条件爱你啊。”江润游说。   他揉搓着陆鸣阳的脸,又补了一句:“我们养小狗的都是这么想的。”    第60章 梦   江润游说完,又埋下脸,很认真地亲亲小狗鼻梁。   然后他往旁边一倒,电量彻底耗尽,睡着了。   江润游很少做梦,一觉能睡到闹钟响,今天却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小孩。   他正牵着布布,那小孩朝他走来。   他背着书包垂着头,走路很不安分,脚尖在踢一颗石子,石头咕噜咕噜滚,吸引着布布一直在往那里看。   小孩看到了布布,眼睛亮起来,他跑过来,特别期待地问:“大哥哥,我能摸摸你的小狗吗?”   江润游爽快地说:“可以啊,不过你要先给它闻闻你的味道。”   “自我介绍对吗?我会的!”小孩蹲下去,跟布布说你好。   “对,伸手给他闻一闻。”江润游耐心地说。   布布闻闻它,很友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坐了下来。   小孩受宠若惊,他仰起脸看江润游:“天啊,小狗是不是愿意跟我交朋友!”   江润游把牵引绳递给他,笑着说:“是啊,它叫布布。”   小孩立马接上:“你们好,我叫陆鸣阳。”   江润游见过陆鸣阳小时候的照片,脸带着可爱的婴儿肥,他基本是等比长大的。   梦里的小孩和布布一起坐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摸布布的头,轻轻地说:“谢谢你,我现在觉得很开心。”   江润游也蹲下来,问他:“今天在学校里不开心吗?”   陆鸣阳撅了一下嘴,说:“我考试考得好差,试卷还要回家签名。”   陆鸣阳“诶”了一声,头顶亮起一个灯泡:“大哥哥,你帮我签个名呗!”   还没等江润游拒绝,他就麻溜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有些皱巴的试卷。   最上面大大的红笔写着——48。   江润游:“……”   这倒霉孩子,计算题都做不对。   陆鸣阳大声说:“我爸叫陆存仁。”   “被你爸爸知道不得揍扁你啊。”江润游忍笑。   陆鸣阳沉默两秒,侥幸道:“万一不被发现呢?”   “那也不行。”江润游敲敲他的脑壳,“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订正。”   “也行啊!这样我爸看我态度认真,应该可以少生点气。”陆鸣阳用力点头。   从小就像活力小狗,江润游心说。   梦里想什么就能有什么,旁边立马出现了一张平时叔叔阿姨用来下棋的石头桌子。   他俩面对面,把试卷摊开,江润游从他笔盒里拿出一只有点断墨的黑笔,从最简单的计算题教起。   陆鸣阳很认真,很好学,每一步都钻研,每一步都在问为什么。   小学生好难教,江润游拼尽全力教了一半,还是丢了笔。   “数学好难。”陆鸣阳说。   江润游摸摸他的头,他也累了,就说:“那我们中场休息。”   陆鸣阳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把头伸到桌子底下去,找小狗。   布布陪人类陪困了,在陆鸣阳脚边蜷缩成一个腰果形状。   “它好乖啊。”陆鸣阳摸布布的头,特别羡慕地说,“我也想要养只小狗,但我爸妈都不同意。”   “布布会有不听话的时候吗?”陆鸣阳以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斜着和江润游对视。   “当然有啊,干过不少坏事呢。”江润游笑起来。   陆鸣阳坐端正了,他皱起眉:“那你不会生气吗?我每次闯祸,爸爸就生好大的气。”   “有时候也会吧,但小狗懂什么呢?”江润游说,“与其跟它生气,不如赶紧收拾残局,再想想怎么预防同样的事情发生。”   “那小孩也是啊,我爸爸老是说我什么都不懂。”陆鸣阳气鼓鼓的,“那他还跟我计较!”   江润游被他逗笑,陆鸣阳继续说:“他们说我想养宠物就是一时兴起,我看他们想养小孩也差不多啊!”   “哥哥你会随便养第二只狗吗?”陆鸣阳问。   布布醒了,正在扒拉江润游的鞋带,江润游认真思考:“应该不会,养两只就照顾不好了。”   陆鸣阳更气了:“他们养我比养狗还随便!”   “不能这么类比啦。”江润游赶紧把布布抱起来,送到陆鸣阳面前,“来,可以摸肚子哦。”   陆鸣阳立马伸手,一边摸一边哇:“热热的,软软的,好舒服!”   布布打了个哈欠,它年纪很大了,懒洋洋的,不跟人类计较摸肚子这种小事。   “怎么说呢,小狗和人不一样,小狗能做的事情很少,但人能做的事情很多。”江润游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一个讨厌的大人。   “所以养小狗和养小孩也不一样。听起来你爸爸的教育方法不是很好,总让你不开心。但是他希望你成绩好,希望你会听话,总而言之,是希望你成为一个不错的人。”   陆鸣阳沉默了,他又摸了摸小狗的爪子:“可他不听我说话,我总是不开心。”   “你会长大的,长大之后,就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掌握自己的人生。到了那个时候,你只需要听自己的话,不用在意他了。”江润游郑重地讲。   陆鸣阳越听表情越期待,眼睛变得又圆又亮:“那哥哥,你现在是这样吗?”   这真是把江润游问住了,在小孩面前说大话很容易被相信,但他放弃装酷的机会,说:“我还没能变得那么酷呢。”   他早就变成大人了,但没那么酷,生活中也有很多麻烦。甚至遇见陆鸣阳的时候,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他多希望梦里这场相遇是真实的。   他真诚地说:“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都顺利解决了。以后可能会继续有麻烦,但都会过去的。”   陆鸣阳仰着脸,表情真挚:“听起来已经很酷了啊。”   江润游有点得意地笑:“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陆鸣阳表情有点难过,“万一我数学永远都不能及格呢?”   江润游噗嗤笑出声,他居然忘了,小孩的烦恼都是小小的。   “学不好数学也没关系的,你可以学别的啊。”江润游说,“比如画画。”   “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陆鸣阳很惊喜地看他。   江润游戳戳他的数学卷子,空白处有一个涂鸦小人,被擦掉了一半,但还是可以拼凑出线条,是一个趴在桌上的小人。   “画得很好啊。”   陆鸣阳脸红了:“我被老师骂了,因为我在试卷上乱涂乱画。”   “下次画在专门的本子上。”江润游摸摸他的头。   “啊呀大哥哥你真好,你是我爸就好了。”陆鸣阳说。   江润游服了,他想你知道我是谁吗?乱说什么话?指老婆为老爸。   天色渐晚,陆鸣阳看了眼手表,叫了一声:“这么晚了!我得回家了!”   他恋恋不舍地跟布布道别,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江润游喊住了他。   “诶,陆鸣阳。”   “怎么啦?”陆鸣阳疑惑地转头。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什么人,他对待你就像我对待布布一样。”江润游说。   陆鸣阳没听懂:“什么意思?”   江润游刚想开口解释,该死的工作日闹钟就响了起来。   他一下子从梦里被拉出来,他机械性地伸长胳膊,找到手机,把闹钟关了。   陆鸣阳也醒了,他从后面抱上来,脸贴住他的脊背,拖长了声音:“好困啊。”   江润游翻了个身,做了这么一个梦,他特别想好好看看陆鸣阳的脸。   陆鸣阳慢腾腾睁开眼,手臂又收紧一点,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突然开口:“润游,我梦到你了。”   江润游有点惊讶:“你梦到什么了?”   “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我放学,碰到你在遛狗,你就教我做数学题,后来你被我气炸了!”   陆鸣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   “梦里我好开心啊。”陆鸣阳说。   江润游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他伸出手,捧住陆鸣阳的的脸。   世界上真有不可思议的事情,虽然他没法穿越回到过去,但他们可以共享一个梦境。   江润游把梦里被打断的话接上:“小狗闯祸捣乱都是没关系的,这是小狗应该做的事。你的麻烦让我一起分担这也是恋人应该做的事。”   陆鸣阳的脸立马红了,他垂着眼睛说:“我现在马上去刷牙,然后过来亲你。”   江润游笑着环住他的脖子,无比坦诚地说:“因为我爱你。”    第61章 微波炉   磨蹭一会儿还是得去上班,陆鸣阳正在洗漱,江润游从冰箱冷冻层掏出几个包子,堆进盘子里,然后接了半杯水,把它们一起扔进微波炉,高火两分半。   趁这个时间,他转身进卧室,换衣服。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时,江润游正好换好衣服。   陆鸣阳被他的时间管理震惊到,说:“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江润游把包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倒了两杯水:“只是为了多睡五分钟而已。”   江润游叼着包子,去阳台看了看他的多肉大厦,陆鸣阳投其所好,又送了他好几盆,还非要放在架子的第一排。   “你用微波炉热包子为什么不会硬邦邦?”陆鸣阳问他。   “放杯水就好了。”江润游弯下腰掰掉一片枯死的叶子。   “还有这种小妙招。”陆鸣阳哇哦一声。   江润游笑了:“我经常用微波炉做东西吃,因为我懒得开火。”   毕竟这年头工作忙,下班晚,回到家只想躺着,晚饭要么外卖要么速食,维持一下基本生命体征就好。   所以现代人经常把好好吃饭等同于在好好生活。   吃完早饭,陆鸣阳飞速把碗和杯子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   江润游转头看到,那两个杯子挨得特别近。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今天他俩没错开进公司,就这样一起走进去。   江润游低头看手机,他刚刚询问杨清集是否有空,这会儿他正好回复过来。   江润游跟陆鸣阳说:“我去找一下杨总。”   “又喊你干活啊。”陆鸣阳有点恋恋不舍。   “没,我去找他报备一下。”江润游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俩。”   陆鸣阳眼睛立马亮了,他抿着嘴唇,憋着笑,说:“好,那中午一起吃饭。”   江润游点点头,转身去找杨清集。   一进门,就看到贺简言,他正坐在沙发上啃汉堡,手里捏着一个,桌上还有一个。   “啊呀,润游,昨晚回去怎么样啊?”贺简言汉堡都不吃了,特期待地看着他。   江润游特别想说,您是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吗?十次来九次都坐在这里。   “挺好的。”江润游淡淡地说。   贺简言切一声,看他不准备说,就低头继续啃汉堡。   杨清集招呼他:“正想找你呢。”   领导有事领导先说,江润游礼貌回应:“杨总有什么事要我去办的?”   “内部举报这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最近项目组一定人心浮动,你得多照看了。”杨清集说。   江润游点头:“我大概了解了,如果方便我希望能有具体的细节和涉及到的人员。”   他们聊了一会儿,杨清集说匿名举报这件事追查起来需要一点时间,目前还是保证工作正常开展,不要因为这件事,传出什么没必要的谣言。   江润游一一应下,最后,他郑重地说:“我得跟公司报备一件事。”   背后沙发上贺简言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我和Erik在谈恋爱,有一段时间了,感情挺好的。”江润游说。   杨清集没太惊讶,只是问他:“你觉得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影响吗?”   “不会。”江润游不假思索地说。   杨清集笑了笑:“那就去忙吧。”   江润游道了谢,出去了。   门关上了,贺简言有些不解:“杨老师,润游说不会就行了吗?”   杨清集走过来,拿起贺简言手边的豆浆喝了一口:“这种事当然要看人,润游平时做得多说得少,这种话当然有份量。”   “当然,你也不能完全信任下属,人都有私心。”杨清集笑了笑,“不过他今天过来跟我报备,也可以看出他的态度。”   “总觉得你早就知道这事了。”贺简言仰着脸皱着眉看他,“老狐狸。”   杨清集不置可否,顺手拿了贺简言没吃的那个汉堡,走了。   江润游回到工位去忙,最近事情挺多,他想了想,还是给陆鸣阳发消息,说午饭不一起吃了,他要约人聊聊。   晚上可以一起,他用微波炉做。   陆鸣阳回复可怜兮兮小狗表情包一枚,又说:“风里雨里,下班等你。”   江润游没找他的怀疑对象,而是找了美术组跟他关系不错,也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的组长,约了个午饭。   吃完午饭,他又列了个计划表,跟一些需要聊聊的同事约了员工访谈的时间。   这种恶意的举报对公司有害,领导看来也不想轻轻揭过,江润游琢磨着杨清集的态度。   可惜现在还没证据,只能期盼某些人,早点露出马脚了。   江润游今天没加班,但陆鸣阳要加班,他这几天落了好多工作进度,要赶一赶。   “我以为我来得及的。”信奉p人永远赶得上ddl的陆鸣阳发来消息。   “你先回家吧,我今天一定要干完。”他信誓旦旦。   江润游笑了:“这次翻车了啊。”   “别提了!临下班突然发现有个急活没干完!完全是恐怖故事!”陆鸣阳发来一条委屈语音,“拖都拖不了。”   “那你快干吧。”江润游拍拍他的头像以示安慰。   江润游其实没走,他留下来干了点不着急的活,干完了也不提交,只是在文件上标记了一下日期,等着最后期限再交。   等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润游端起杯子,去找陆鸣阳。   陆鸣阳办公室门敞开着,江润游停在门口,看他,没出声。   陆鸣阳大半个人都被显示屏遮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看就是被他崩溃地抓过。   看了一会儿,江润游反手把门关上了。   他走到陆鸣阳旁边,刚想损他一句,真稀奇,原来你也有枯萎的时候。   但他还没说出口呢,就被陆鸣阳一把抱住了腰,此人动作比嘴还快,头就这么抵着他,狂蹭。   江润游被束缚:怎么回事!我的嘲讽开不出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陆鸣阳哼哼唧唧,如果他真有尾巴,一定是左右摇摆甩得邦邦响。   江润游摸摸他的头:“正巧公司也有微波炉,准备给你热个牛肉卷吃一下。”   陆鸣阳抬起脸,这下容光焕发了:“我充满电了!”   他看到江润游手里的杯子,才想到忙了半天都没喝水,他就拉了拉江润游的手腕,把杯子拉到嘴唇边,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脸都皱成倭瓜:“我去这是什么?中药吗?”   江润游面不改色地也喝一口:“这是灵芝孢子粉,增强免疫力的。”   陆鸣阳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补补气血啊。”江润游笑得有点坏,他又把杯子递过去,哄他,“宝宝,来,再喝一口。”   陆鸣阳不想喝,但江润游喊他宝宝。   他把杯子夺过来,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把剩下的全喝了。   江润游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发:“乖孩子。”    第62章 小手术   提醒事项跳出来的时候,江润游正和陆鸣阳一起吃微波炉加热的牛肉卷,江润游看了一眼文字,说:“我该去复查了。”   “复查什么?”陆鸣阳瞬间抬脸,腮帮子鼓着,嚼得飞快。   “就我那个肺结节呀。”江润游已经习以为常,“医生建议我3-6个月随访。”   江润游说着就开始翻日历:“那我下周二要请半天假了,去趟医院。”   陆鸣阳看起来比他还紧张:“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多大的人了,复查还要人陪啊。”江润游笑了,“没事的,做个检查而已。”   江润游熟练地打开医院的小程序,给自己挂号。   “最坏的情况就是做个手术。”江润游呼出一口气,“好消息是去年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我都做过心理建设了。”   陆鸣阳握住他的手:“那检查结果出来,给我打个电话。”   人总是在要做什么检查前临时抱佛脚,江润游宣布他这几天要禁烟,禁酒,禁陆鸣阳。   陆鸣阳叹一口气,虽不情愿但懂事地点头,然后他又催江润游快点下班:“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正好我这几天活也多,专心干活。”   他特操心地说:“不要熬夜啊。”   江润游抱抱他:“别紧张啦。”   他嘴上轻松,但每次去复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这个医院他太熟了,甚至知道有个货梯没什么人用,去诊室很方便。   见了医生,开了检查单,去拍胸片。拿着报告出去的时候,江润游已经发现这次报告和上一次不太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起来,回去找医生复诊。   医师把上一次的报告调出来,一起给江润游看。   “虽然结节大小没变化,但实性成分有增大,你看......从今天的报告上来看,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微浸润属于早期,切除后基本可以治愈的。”   江润游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挺耐心的,又说:“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去别的医院再挂个专家号看看。”   江润游倒也不意外,毕竟手术不手术,早晚的事。他点点头,说:“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迎面来了好几个拿着报告的病人,他才慢半拍地回神。   江润游愣愣地想,他是不是其中相对不幸的那个人呢?   但做个手术就能解决,又是一种幸运。   他呼出一口气,有点自嘲地想,那天在陆鸣阳面前说得那么酷,结果现在心里特别慌,好希望他能在这里。   江润游回到一楼,他还是没能消化这件事,就在药房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给陆鸣阳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特别快,像是在蹲守他那样。   “怎么样啊?”陆鸣阳声音放得轻,小心翼翼地问。   江润游本来还好,一听陆鸣阳的声音,就撑不住了,声音都在抖:“结果不太好,大概率要做手术......”   江润游哽咽了,他觉得好丢脸,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不就是要做个手术,至于这么害怕吗?   陆鸣阳立刻说:“没事的,润游,你别慌,我现在来找你。”   江润游想说没事的,他现在回公司,他们见面再说。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讲不出来,最后只是很委屈地“嗯”了一声。   时间变得很漫长,江润游把那个报告来来回回看,上面的名词他很熟悉了,去年体检结果不好的时候,他就研究过很多。   他想起他小时候肺炎住院,躺在床上以为自己要死了,而张韵雯陪床睡得特别熟,江润游越想越伤心,就偷偷哭。   第二天白天装没事,张韵雯也没发现,跟隔壁床唠嗑,说自己家这孩子太省心了。   江润游才不想这么坚强,他只想陆鸣阳快点来。   陆鸣阳是跑进来的,一头的汗,外面太阳晒得空气都在扭曲。   看到陆鸣阳这么着急的表情,江润游有点绷不住了,他下意识扭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么脆弱的样子。   他想他是不是太夸张,生个病变得这么脆弱?   陆鸣阳也不管这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他一屁股坐在江润游旁边,有点强势地按住他的后背,给了他一个拥抱。   江润游弓着背,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有些抗拒,想要推开他。   陆鸣阳像个独裁者那样紧紧抱着他,声音却特别温柔:“没事的,润游,我在呢。”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检查单,不管他多么抗拒,他都得面对。   还好这次不是他独自面对。   江润游卸了力气,他靠在陆鸣阳怀里,特别委屈地说:“我不想做手术……”   “呜呜……”   过了十多分钟,江润游冷静多了,冷静下来觉得好丢脸,就把脸埋在陆鸣阳胸口当鸵鸟。   “有纸巾吗?”江润游声音闷闷的。   陆鸣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说:“来,我给你擦。”   江润游眼睛红红的,他放弃挣扎,靠在陆鸣阳的肩膀上,任由他动作。   陆鸣阳仔细地给他擦脸,用指腹碰他微红的鼻尖,说:“我帮你挂了肺科医院的专家号,我们再去看看,没事的,别着急。”   江润游又想哭了,他仰起脸,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你怎么挂到的?”   “动用了一点老陆的人脉。”陆鸣阳说。   “我说给我男朋友挂的,让他快点搞定。”陆鸣阳一脸认真。   江润游瞬间从陆鸣阳身上弹起来:“你真这么说的?”   “放心,我没跟他吵,我让他先搞定专家号,别的事等我忙完,过两天回家吃饭,再跟他好好交代。”陆鸣阳笑了笑。   “我可心平气和了,他也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而且我刚刚打电话他在上班呢,才不会在单位里跟我发火。”   “跟你爸低头了?”江润游很敏锐地问。   陆鸣阳摸摸江润游的脸,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柔地说:“没事的宝宝。”   陆鸣阳开车,他们去了医院,医生这会儿在住院部。   她看了江润游的报告,也说需要手术。   江润游这会儿很平静了,他说:“好的,医生。”   “没事的,小手术。”医生安慰他。   陆鸣阳的手搭在江润游肩上,说:“林主任,那什么时候能做?”   “等我的排期最快也得下周了,不等我的我可以帮你们问问。”林医生说。   “那当然要您做啊。”陆鸣阳比病人皱得眉头还紧,“耽误一周没事吧。”   “不要紧,那先登记一下,还得排床位呢。”林医生喊了个学生过来,“小葛,你帮他录一下信息。”   江润游有点犹豫:“公司那边还没报备,一做手术要请长假了,很多东西……”   “身体健康最重要啊。”陆鸣阳轻轻抓他肩膀,“这会儿别管公司了。”   林医生笑了:“你这孩子真是从小就没变过。”   她又转向江润游:“小陆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身体重要。”   医院这里弄完,他俩就先回公司了,江润游先去找了杨清集,说了他要做手术的事。   杨清集挺关心他的,还问他需不需要他帮忙找医生,他有几个同学都在医院工作。   江润游很抱歉地看他:“谢谢杨总,哎,真的很抱歉。”   “你别有压力,生病这种事,如果公司还不理解不给予关怀,那这个公司怎么留得住人?”杨清集微笑着说,“工作这边你放心,你排到床位了跟我说,按照正常流程系统提交请假申请就好了,后面你的工作交接和安排我会处理,大家都会理解的。”   江润游心里五味杂陈:“杨总,真的很感谢您,那个时候我跟着您来这里,真的选对了。”   杨清集开了句玩笑:“我们做人事的很坏的,人情才是最贵的东西啊,润游。”   江润游松了一口气,他慢吞吞地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过了下班点,陆鸣阳拿着电脑过来找他:“走,我送你回家。”   “去你那儿吧。”江润游说。   回到家,江润游就抱住他,陆鸣阳把电脑扔在桌上,环住他的肩膀。   “我陪你去做手术,怎么样?”陆鸣阳捞起他的膝弯,把人抱到沙发上。   “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妈会来。”江润游靠在他身上,说。   “那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好吗?”陆鸣阳搂着他,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   江润游“嗯”了一声:“抱歉,我现在没这个心情,不然应该让你和我妈妈好好吃顿饭,跟她介绍一下你的。”   “等你做完手术,你再介绍,又没事的。”陆鸣阳安慰他。   “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来。”   陆鸣阳亲亲他的鬓角。   江润游鼻子又酸了,他想陆鸣阳的爱让他变得好脆弱,但又觉得安全,他可以把一个人面对时那些压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   “我有点害怕,想要你一直抱着我。”    第63章 别担心哦   睡了一觉,江润游调整好了心态,虽然早上睁眼,还是忍不住把脸往陆鸣阳的胸肌上贴。   陆鸣阳昨晚失眠了,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中间醒了两次,一睁眼就找江润游,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轮廓,才又放心地继续睡。   这会儿他半梦半醒,下意识就伸手抱住江润游,拍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感受到江润游起来了,就像一只猫那样,从他的臂弯里滑走了。   陆鸣阳立马睁开了眼睛。   江润游站在卫生间刷牙,睡裤很短,露出两条笔直的腿。陆鸣阳走过来,从背后把他抱住,手往下,从空荡的裤管边缘探进去,捏了捏江润游的大腿。   “干嘛?”江润游闭着眼睛,懒洋洋的。   陆鸣阳把脸埋在他后颈里深吸一口气,说:“吸猫。”   他没说,睁开眼没看见江润游就觉得很心慌。   他的恐惧是后知后觉来的,明明只是一个小手术,明明这几天他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睡觉,在上班的时候心照不宣地眼神交汇,但陆鸣阳的心一直微妙地吊起。   直到江润游告诉他,医院给他打电话了,明天就可以去办住院手续。   陆鸣阳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他听江润游说今天他爸妈都会过来,江立诚陪他做完手术就走,张韵雯会多留几天,照顾他。   江润游说:“抱歉,这几天不能见面了。”   陆鸣阳安慰他:“我没关系的,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做手术的时间定了,跟我说。”陆鸣阳柔声说。   江润游“嗯”了一声,淡定地说:“别担心。”   手术时间越临近,他反而越淡定,这几天只想着把手里的活多做掉一点。   “我今天准备回家吃饭,跟老陆聊聊。”陆鸣阳口吻轻松,也学着他说,“别担心哦。”   江润游笑了:“我才不担心你呢,这么大人了。”   陆鸣阳也笑,确实如此,他长大了,又不是那个被爸妈骂了就天塌了的小孩,也不是那个生气跑出家门会觉得无处可去的青年。他有存款,有自己的家,还有最棒的恋人。   下班的时候,陆鸣阳特意从江润游工位绕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往他手心里塞了个很小的牛皮纸袋。   “我走啦。”陆鸣阳说。   江润游用空闲的手跟他摆了摆,幅度很小。   陆鸣阳打车回家,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润游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拍的是他刚刚给他的牛皮纸袋里,陆鸣阳用白色的扭扭棒做的小狗。   现在它正趴在江润游车里的中控台上,黑眼睛粉鼻子,身上黄色的花纹是陆鸣阳画上去的。   “谢谢小狗,准备带它陪我去医院。”江润游说。   陆鸣阳笑起来,回复一排亲亲。   他按密码进家门,提高声音喊道:“亲爱的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饶丽先出来迎接他,陆鸣阳扑上去就给了她一个扎实拥抱,然后问:“我爸呢?”   “书房。”饶丽拍拍他的肩膀,“听说小江要做手术?”   “老陆跟你说的?”陆鸣阳松开饶丽。   “是啊,他说那天你火急火燎给他打电话。”饶丽看着他,“小江怎么样了?”   “他那个肺结节不太好,要开刀,问题不大,明天就去住院了。”陆鸣阳说。   “那你回来干嘛?陪小江去啊。”饶丽眉头一皱。   “啊呀,他爸妈来照顾他。”陆鸣阳挠挠头,“我也想去,但我俩的关系还没跟他爸妈公开,这么去太突兀了。”   “他父母不同意?”饶丽皱眉。   “他父母是放养式教育,是不在意。但我俩都想正式一点。”陆鸣阳说。   “正式一点?”陆存仁鼻孔出气,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你跟我说的时候正式吗?”   陆鸣阳撇嘴:“我那是事态比较紧急。”   陆存仁看他就烦,就说:“吃饭了。”   陆鸣阳给二老盛饭,递给陆存仁的时候,他先放低了姿态:“爸,上次我哥回来我没回家吃饭是我不对,但我也是因为有事,不是故意不来。”   陆存仁吃软不吃硬,哼一声意思是不跟他计较。   “那天我和润游出去自驾游了,他很早就定好了,我不想扫兴。”陆鸣阳说。   陆存仁不愿去想陆鸣阳这个不像话的性向,加上他还答应了饶丽这次一定不跟陆鸣阳生气,于是他“嗯”了一声,说:“下次记得提前报备。”   陆鸣阳无语,心里说,陆存仁做领导都快做出毛病来了。   但他今天回来是做大孝子的,不跟老陆一般见识。   吃完饭,陆鸣阳跟他们说了江润游要做手术的事,还让陆存仁有空约一下林医生,他要请她吃饭。   陆存仁点头,说知道了。   陆鸣阳站起来收拾碗筷,他说:“爸,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直不懂事,长不大,但这次我很认真。我知道你不想听关于我性取向的事,我也不跟你说了。”   他把碗摞成一堆,笑了笑,很洒脱地说:“我很庆幸我不是小孩了,所以我也不执着于要你理解我了。”   陆存仁的眉头皱起,手抬了抬,又按在桌上,他看着陆鸣阳转身进厨房,最终没有说话。   陆鸣阳把碗放进水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等江润游好了,他要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身上,从脖子蹭到小腹。   再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好委屈,要老婆亲亲,老婆抱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饶丽进来了,她靠在料理台上,看陆鸣阳。   “妈咪你别帮老陆说好话啊。”陆鸣阳预判了她的话。   “我才不说。”饶丽耸肩,“掺和在你俩中间我心很累的,给你们操心大半辈子了,够了。”   陆鸣阳很欣慰地说:“太好了。”   “我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小江?”饶丽歪头,提出建议。   “这样够正式了吧?”   “你别把我老婆吓死。”陆鸣阳嘴角上扬,“我问问他。”   “谢谢妈妈。”陆鸣阳低头洗碗,他做得很慢,一个碗来来回回搓好几遍。   饶丽看出他心浮气躁:“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好紧张,手术没做完我心里就不舒服。”陆鸣阳脸都皱起来,“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饶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揶揄他:“你妈我做手术的时候你有这么紧张吗?到底是老婆不一样。”   陆鸣阳满手泡沫,他若有所思地仰起脸,重复一遍:“当然不一样……”   后面两天,陆鸣阳上班都上得心不在焉。   江润游把手术时间发给他,陆鸣阳一个激动,差点碰翻桌上的水杯。   “那天我能来吗?”陆鸣阳忍了二十分钟,还是忍不住问他。   聊天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下,过了好久,江润游才回复:“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吗?”   陆鸣阳可怜兮兮地发:“我可以忍住,但我想第一时间就在你身边。”   “那天我应该非常丑,我还是有点包袱的。”江润游坦诚地说。   陆鸣阳伤心了:“你对我没信心吗?那这是我的问题,我怎么可以让你连这点安全感都没有?我好没用。”   江润游很难得地发了语音过来:“别撒娇了。”   “我跟我妈说了你要来,虽然不是很正式,但她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   “你到了给她打电话。”   陆鸣阳瞬间坐直了:“那我必须好好表现了。”   江润游心情不错,还在拿之前陆鸣阳的尴尬事调侃他:“也没什么要特意准备的,你只要记得穿好上衣就好了。”    第64章 身体健康   江润游的手术在上午,陆鸣阳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推去做术前检查了。   张韵雯和江立诚都在,他们看到陆鸣阳来,都很友善地跟他打招呼。   “小陆今天请假来的?”张韵雯问他。   陆鸣阳特老实,今天打扮得也特根正苗红,白衬衫黑裤子,板正地像是马上要上台带领宣誓。他点点头,说:“请了一天假。”   面对江润游的父母,陆鸣阳相当局促,他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刺挠。   张韵雯看他紧张得都要冒汗,于心不忍,就让江立诚去拿东西,顺势把他支开。然后笑着对陆鸣阳说:“其实上次润游带你回家,我就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呢。”   陆鸣阳耳朵很烫,他机械地笑了笑,实话实说:“那会儿我还没追到他。”   “这几天我一直跟润游在一块,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张韵雯朝他笑笑,她的眼睛很柔和,比起江润游,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明显一些。   “其实我们和润游也很少聊这些事,他是一个很省心的孩子。”张韵雯微微仰起脸。   “小学就很乖了,完全不用我们操一点心,高中他一个人在宁波,大学去了上海,然后留在上海工作。大家都跟我说,养了一个懂事的好儿子。”   “其实我总有点愧疚,润游不是天生那么懂事的,因为我和他爸爸都是很随心所欲的人,才让润游不得不去做一个靠谱的小孩。”   “他估计没跟你说过,其实一开始他的名字是闰年的闰,他是闰年出生的,结果我们去登记的时候搞错了,写成了湿润的润。”张韵雯隔着快三十年的岁月回头望,“当时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这样登记上去。后来发现不对,我们两个也懒得改,说反正读音是对的。”   “等到他高中的时候,我们跟他说这件事,我俩是觉得好玩,但润游那天生气了,他说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随意?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那天江润游的表情很受伤,张韵雯轻轻皱眉:“如果他能选择,估计会选一对更像父母的父母吧。”   陆鸣阳听得认真:“阿姨,他不会这么想的。”   “是啊,我们真的运气好,有一个好孩子。”张韵雯看看紧闭的手术室的门,又看看陆鸣阳。   “我和他爸爸都是很自我的人,但自我的人往往会忽略他人。所以润游很少跟我们诉苦或者抱怨,这次要做手术,他第一时间打过来电话,我……”张韵雯顿了一下,“我很开心。”   “因为润游在依靠我们,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试图自己解决所有问题。去年布布去世的时候,他回家里,过了很多天才说他离职了。其实我跟他爸爸都知道,他最近过得很不好,但他不愿意说。”张韵雯说着就觉得心疼,她用手揉了下眼睛。   “这次过来,他要做手术,反而是他先安慰我们,润游是很坚强的孩子。”   那天江润游换了病号服,配合护士做检查,他一直很平静,没有慌张。张韵雯给他削苹果吃,江润游看着她削出来七扭八歪的苹果皮,笑着说:“妈妈,你别担心我,我最近真的觉得很幸福。”   “他说他很幸福,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简直像命运。”张韵雯偏头看陆鸣阳,眼神很温柔。   “小陆,谢谢你,我们不是很好的父母,但你一定是很好的恋人。”   陆鸣阳受宠若惊,他说:“润游他特别好,我没有商业互吹的意思,但在他身边,我觉得很安心,很自由。”   “我希望他幸福快乐。”陆鸣阳抿嘴,郑重地说,“身体健康。”   他们又等了好久,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拿着病理标本和报告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是良性的,没什么问题。”   陆鸣阳和张韵雯同时松了口气,他们说:“那太好了。”   他们还得继续等,但此时两个人的心头都松快不少,终于不需要努力故作轻松。   陆鸣阳深吸一口气:“这几天我可害怕了。又不敢表现出来。”   张韵雯点头:“我们也是。”   说完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好笑,是庆幸也是安心。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江润游躺在手术床上被推了出来,陆鸣阳几乎是弹射起步的,他冲过去,看到江润游平躺在那里,眼睛仍然闭着。   江立诚也回来了,他握着张韵雯的手,两个人跟在陆鸣阳身后。   “润游。”陆鸣阳声音哑了,“没事了,润游。”   江润游麻药没过,隐隐觉得有人在喊他,想睁开眼,却没有力气。   护工把他抱回到病床上,护士过来给他接上心电监护仪和输液架。   陆鸣阳在一旁看着,眼睛慢腾腾地红了。   张韵雯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江润游昏昏沉沉的,中途被人柔声喊醒,好像是张韵雯,又像是陆鸣阳,总之他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意思是他没事。   陆鸣阳喂他吃了碗藕粉,江润游觉得有点恶心,但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又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剥离了,手术过程仿佛只有一瞬,但嘴巴里还残留着插着管子的感觉。   他断断续续地睡,真正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   看护的人是陆鸣阳,他挤在江立诚准备的那个很小的折叠床上,和衣而卧。   江润游慢腾腾地眨眼,就这样看他。   他胸口和喉咙都很疼,但看着陆鸣阳让他觉得平静。   陆鸣阳皱着眉,他似乎从梦中惊醒,猛得睁开眼睛。   江润游侧着脸,冲他笑,比了个嘴型:“Ciao.”   陆鸣阳忘记自己躺在折叠床上,太过激动,直接摔地上了。   陆鸣阳也不想管自己丢不丢人了,他顺势趴到江润游的病床边,吸吸鼻子,特别担忧地问:“宝宝,你还好吗?疼不疼?”   “疼啊。”江润游嗓子很哑,那种想呕吐的感觉依然存在,他很虚弱地说,“过来,给我摸摸你的脸。”   江润游一只手还在打吊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陆鸣阳轻轻托起他夹着检测仪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   江润游觉得很开心,他短暂地脱离了身体上的痛苦,陆鸣阳新长出来的胡茬短短的,像一只柔软的刺猬,在他的手中。   陆鸣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给江润游戴上。   他轻轻吻他的指关节,温柔地说:“别有负担,给你的护身符。”   江润游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病房里一阵嘈杂,陆鸣阳就站了起来,他顺手把床头摆着的那只扭扭棒小狗拿起来,轻轻放在江润游的枕边。   还用手指推了一下小狗,他笑着说:“宝宝亲亲。”    第65章 戒指   陆鸣阳今天还要上班,江立诚一早就过来了,给孩子们带了早饭。   早上的病房很忙碌,护工过来扶江润游下床走动,江润游身上还插着引流管,脚步很慢。   陆鸣阳又陪了他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跟他说好,下班再过来。   他匆匆回了趟家,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去公司的路上,饶丽给他打电话,问他江润游怎么样了?   陆鸣阳就把大概情况跟她说了,饶丽说晚上她也去医院,去看看润游。   到了公司,又在电梯里碰见贺简言,贺简言也问他润游怎么样了。   陆鸣阳开玩笑,说他应该带个录音笔,谁问就一键重复播放。   “看你还能开玩笑,润游应该没什么事。”贺简言说。   陆鸣阳呼一口气:“哪能没什么事?但他就是很能忍,今天我看护工扶着他走路,明明疼得不行,但在外人面前,一句抱怨也没有。”   贺简言很敏锐地捕捉:“外人?”   陆鸣阳挑眉:“跟我当然不一样啊。”   今天陆鸣阳要走的时候,江润游就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当着江立诚的面都忍不住,就走回到他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   江润游轻声说:“我胸口好痛。”   这种话他只跟陆鸣阳讲,陆鸣阳摸摸他的脸,他真想替江润游疼。   但他没办法,他只能帮江润游调整病床,好让他躺得稍微舒服点。当然也很不要脸地去找了林医生,问东问西。   林医生这下完全确定了两人的关系,她安慰这位着急的家属:“他没事的,术后第一天有不舒服是正常现象,病人有需要我们会给止疼药的。晚点他就能拔管了,到时候可以舒服点。”   着急的家属依旧着急,恨不得施点魔法让江润游完全恢复。   陆鸣阳今天准时下班,饶丽开车来接他,他一骨碌钻进副驾驶,干嚎了两声。   饶丽觉得他好笑:“你要返祖吗?”   “我着急啊,一天没见我老婆了。”陆鸣阳可怜兮兮地说。   “不知道渴了没饿了没胸口还在不在疼。”   饶丽服了:“拜托,你当人家是小孩子吗?”   “小孩子疼了会哭,饿了会吵,但大人不会啊。”陆鸣阳表情严肃,“润游就更不会。”   饶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没戴耳饰,头发梳得服帖,说这话时眼睛不笑,倒有点像他哥哥。每次饶丽发觉陆鸣阳也是个大人的时候,她都会有些恍惚。她轻轻“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陆鸣阳才注意到饶丽今天化了淡妆,还卷了头发,他又不正经起来:“亲爱的妈咪,你这是隆重对待啊。”   饶丽优雅地给他一个白眼:“第一次见小江父母,我当然要认真一点。”   “我还带了花,放后备箱了。”饶丽说。   后备箱里放着的居然是一盆蝴蝶兰,陆鸣阳把它整个抱出来,感慨道:“妈妈,你这也太实在了。”   “出院了再抱回家多好。”饶丽从包里掏出一张贺卡,挂在枝干上。   他们一起进了电梯,这个点住院部相当嘈杂,吃晚饭的,遛弯的,还有脚步匆匆的护士。陆鸣阳路过一扇又一扇框着别人故事的门,抱着那盆青色的蝴蝶兰,出现在江润游的眼前。   江润游刚吐了,他一用止疼阀就犯恶心,忍都忍不住。他擦干净了嘴,正在漱口。   陆鸣阳闪现过来:“怎么了宝宝?”   江润游差点被蝴蝶兰打到,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犯恶心。   饶丽也跟了过来,江润游眼睛瞪圆了,直接变成结巴:“阿……阿姨?您怎么来了?”   他嘴唇没点血色,脸也苍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看起来特别虚弱。饶丽母性大发,觉得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于是一把把他按回床上躺着,说:“我也想来看看你,你别有压力。”   “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就选了一盆花。”饶丽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没事的。”   饶丽越看他越可怜,毕竟她两个儿子都健壮如牛,一个像机器人一样不爱说话闷得很,一个吵闹得像比格犬烦死人。没有哪个能像江润游这样,漂亮坚韧,像根修竹。   饶丽拉着江润游的手,说:“陆鸣阳要是惹你不高兴了,我揍他。”   “妈!”陆鸣阳真服了她了。   “叔叔阿姨等你半天了。”陆鸣阳转移饶丽注意力。   江立诚和张韵雯并肩站着,张韵雯爽朗地讲:“不用管我们啦。”   陆鸣阳心里哼哼,当然要管,不支走他敬爱的妈妈,他怎么慰问他亲爱的老婆?   饶丽一下子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她微笑着起身,和张韵雯说:“初次见面,我们不如去外面聊?”   等家长们都出去了,陆鸣阳迫不及待地拉好帘子,坐在病床边,拉住江润游的手。   “今天还好吗?” 他问。   江润游看着他,笑着说:“不太好,不过看到你感觉好多了。”   陆鸣阳托起他的手,吻了吻。   青色的蝴蝶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颜色淡雅。江润游转头去看:“忘了谢谢你妈妈给的花。”   “它很配你。”陆鸣阳摩挲着他的手心,“我妈还写了贺卡呢。”   他把贺卡摘下来,给江润游。   “早日康复!好了请你喝咖啡,不带陆鸣阳。”   江润游弯起眼睛,他没忍住咳嗽了几下。   陆鸣阳心疼坏了:“今天还是我陪你吧,让叔叔阿姨去休息。”   江润游点头,刚想说话,就被陆鸣阳轻轻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别说话了,怕你难受,我能猜到。”   江润游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陆鸣阳瞬间脸红:“这个不行。”   江润游歪头,眉毛一挑,意思是,你想哪儿去了?   陆鸣阳脸更红了:“逗我玩呢。”   江润游笑着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看他心情不错,陆鸣阳也放心一点,他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今天碰到贺简言了。   “他说要来医院看你,我想你最讨厌social,就帮你婉拒了。”   “我妈我是婉拒不了,不来医院也得去家里。”   “我妈可喜欢你了,我敢肯定。”   江润游听他絮絮叨叨说着话,今天难受了一天,睡也没睡成,这会儿放松下来,睡意袭来,他的眼睛慢腾腾地眨。   “困了吗?”陆鸣阳起身,亲了亲他的眼角,“困了就睡吧,晚安。”   等江润游的呼吸平稳了,陆鸣阳才起身,走出去。   饶丽和张韵雯相谈甚欢,这会儿已经互相加了微信,留了电话号码,她俩约好有空一起去逛街。   看到陆鸣阳出来,三位家长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问:“润游睡了吗?”   陆鸣阳点点头,饶丽看了眼时间:“那我先回去了。”   “叔叔阿姨也一起回去吧,让我妈送你们一下。”陆鸣阳说,“今天我陪他,正好明天不上班。”   江立诚也不跟陆鸣阳推来推去,直接说:“那辛苦你了。”   “太好了,我们路上还能再聊会儿。”饶丽很开心地讲。   陆鸣阳送他们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江润游还在睡,眉头轻轻皱着。   病房的帘子隔绝不了多少声音,陆鸣阳在旁边坐下来,听着那些人声和仪器声。   上次饶丽做手术,也是他陪的。 他讨厌医院,讨厌他爱的人变得虚弱,他却无能为力。   江润游睡了一小时又醒过来,睁开眼看到陆鸣阳正在看他,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他心里热热的,很轻地说:“想喝水。”   陆鸣阳给他倒水,又帮他把床摇起来,江润游就着他的手,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喝。   “阿姨回去了吗?”江润游一想他就这么睡了,有一点不礼貌。   陆鸣阳扯了张纸巾给他擦脸:“嗯,我让他们都回去了,我陪你。”   “还睡吗?”   江润游摇摇头:“我看看你。”   陆鸣阳抓着他的手,翻来翻去地看,实在没忍住,问:“老婆,那个戒指呢?”   “病房里人多,我又要做检查,就让我妈帮我收起来了。”江润游说。   他看着陆鸣阳的脸,直白发问:“我可琢磨一天了,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   陆鸣阳耳朵红了,声音低下去:“就随便送的……”   “随便送你送我卡地亚?”江润游盯着他,“好大的手笔啊。”   “什么时候买的?”江润游追问。   陆鸣阳老实回答:“你跟我说要去住院那天,我回家吃完饭,就订了戒指。”   “其实我想更正式一点给你的,但那天你做手术,看你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来,我就有点受不了了。”陆鸣阳握着他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他现在的心跳很快也很重。   “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害怕你受伤,害怕你生病,害怕你不在我眼前。”陆鸣阳讲着讲着眼睛都红了。   “哎哟。”江润游听着鼻子也酸了,他说,“好了好了,来抱抱。”   陆鸣阳弯下腰,却不敢压住他,就这样虚虚地贴了贴。   他似乎都能听到江润游胸腔伤口溢出的不自然的噪音,他觉得好难过。   陆鸣阳颤抖着声音说:“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边,想要一直一直爱你。”    第66章 此时此刻(正文完)   后一天江润游就出院了,陆鸣阳和江立诚一起把手续办好,然后开车送他回家。   三周后可以去医院拆线,江润游就先往后请了三周的假。杨清集批得很爽快,还让他不用担心工作的事。   江润游当然过意不去,他说后面他可以看情况线上办公,杨清集笑着说没事,这点他能协调过来,嘱咐他好好休息,养好了再返岗。   江润游挂了电话,很感慨:“何德何能碰上杨清集这么好的领导啊。”   “因为你也好啊。”陆鸣阳说。   “也是。”江润游扔掉负担,说,“自己身体最重要。”   虽然是出院了,但江润游还是很虚弱,下车之后走楼梯,走了半层就累得不行。   陆鸣阳一直拉着他的手,说:“我抱你上去。”   “我爸妈都在呢,我走慢点就行。”   当着父母表现得很亲密,江润游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但陆鸣阳已经开口了:“叔叔,您帮我扶一下润游,我抱他上去。”   陆鸣阳很小心地抄起他的膝弯,把他抱起来,皱着眉说:“你都变轻了,瘦了好多。”   江润游都想捂他嘴了:“你别说话了。”   陆鸣阳凑在他耳边说:“我怕什么,我反正在你爸妈面前早就丢过人了。”   江立诚和张韵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都沉默不语,假装又聋又瞎。   陆鸣阳一直把他抱到床上,给他垫好了枕头。   江润游脸都红了。   “让阿姨跟叔叔一起回去吧,我来照顾你。”陆鸣阳说。   两位长辈很有默契地不进入卧室,他们在最远的厨房轮流洗手,水龙头哗啦哗啦响。   看江润游不回答,他又说:“你现在下床上床都要人扶,你要让你妈妈给你端茶送水扶你上厕所吗?”   江润游咬嘴唇,干笑两声。   陆鸣阳挺了挺胸脯:“但你老公完全可以。”   “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江润游看他。   “啊?”陆鸣阳眨眨眼睛,装可爱。   “我不方便行动你看起来特别开心。”江润游说。   陆鸣阳转开一点脸,坦诚地说:“能照顾你我觉得很满足。”   “我有太监瘾不行吗!”陆鸣阳哼了一声。   江润游要笑死,但一笑就胸口痛:“你别让我笑。”   陆鸣阳看他捂胸口心就吊起来,立马蹲在床边,不说话了。   “诶哟没事,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江润游摸摸他的头,“我一会儿跟我妈说。”   陆鸣阳满意地点头:“等下我做饭,这次可得表现表现,二老有什么忌口吗?”   “要我透题呢。”江润游很放松地说。   “帮不帮我嘛。”陆鸣阳拖长调子,冲他眨眼睛。   江润游勾勾手:“来亲一个。”   这完全是奖励,陆鸣阳起身,心满意足地贴了贴江润游的嘴唇。   吃完饭,张韵雯和江立诚就要走了,陆鸣阳送他们到车里,张韵雯从包里把戒指拿出来,递给他。   “润游让我收着的,你给他带上去吧。”张韵雯说完笑了。   “带上去,戴上去。”   “算了,都一样。”张韵雯冲他眨眨眼,“好好照顾我们润游,也好好照顾自己,有空来家里玩。”   陆鸣阳揣着戒指上楼,他想他该好好计划一下了,怎么把戒指重新送出去。   陆鸣阳申请了三天居家办公,他很享受照顾江润游这件事,哪怕后面江润游完全能自理了,他还是要把人抱来抱去。   到了周四,江润游把他赶去上班,下班陆鸣阳带回来一个消息,之前匿名举报他的人找到了。   “贺简言还让我跟你说,他帮你找到人了,等你好了让你请他吃饭。”   江润游正站在阳台上浇花:“他就是想八卦。”   “所以那个人是谁?”   “你之前猜得没错,是周翊。贺简言说多亏你帮他缩小了范围。”陆鸣阳凑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杨清集跟他去谈了,公司让他自己主动离职,已经很体面了。”   江润游皱眉:“果然是他,因为当时主美离职没有升他所以怀恨在心吗?”   陆鸣阳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笑了:“他说他就是单纯讨厌我。”   江润游偏头看他:“不开心了吗?”   陆鸣阳用脸颊蹭他:“当然不会。他讨厌我嫉妒我都是因为我过得好啊。”   他很得意地笑,江润游仰起脸亲他一口,他爱看陆鸣阳这种光明灿烂的笑容。   “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我马上就起诉他。”陆鸣阳咬咬后槽牙,“杨清集跟我说的时候,我觉得好荒谬,居然真给我碰到了莫名其妙的恶意。”   “这就是生活吧。”江润游呼出一口气,他印象里的周翊,就是那种表面跟你很好,实际却只为了自己利益的那类人,“我们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有道德,所有人都能遵守规则。”   “要么忍受,要么出击。”江润游笑着说,“我很高兴你是后者。”   “我只讨好亲密的人,你放心。”陆鸣阳手在江润游腰上摸来摸去,“今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伤口还痛不痛?”   “我获得了久违的自由。”江润游跟他开玩笑。   “说得我好像把你关起来了一样。”陆鸣阳也笑,“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江润游暧昧地看他一眼:“那我能买个项圈给你戴吗?”   “不得了啊宝宝,每天躺在家里在浏览什么网页啊?”陆鸣阳亲亲他的脸,“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戴啊。”   说完他就学小狗伸舌头,舔他的嘴唇。   闹了一阵,江润游说:“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慢吞吞走到房间,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   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陆鸣阳把信封打开,倒出来了一叠照片。   陆鸣阳知道了,这是上次江润游出差,他给他的那个一次性胶片机。   “我把胶片机送去洗了,然后打印出来了。”江润游笑着说,“按顺序排列的,给你看看。”   一开始是公司旁边的那个公园,有两张虚焦了,陆鸣阳的傻笑的脸像冰激凌那样融化开。   然后是广州,江润游在广州拍了很多照片,肆意生长的树,在十字路口当信号灯的老爷爷,他吃到的好吃的糖水,路边晒太阳的小狗。   “这是在北京拍的,你还记得吗?我给你打视频,挂了之后,路过一个水洼,路灯映在里面像个月亮。”   江润游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说胶片背后的故事。   “然后我就回来了,这是跟台风赛跑的时候拍的,好大的雨。”   这张胶片拍的是高铁的窗户,雨特别大,水珠积蓄成河流,倾泻着冲下。   “跑到你家,跟你告白,这是你的窗户。”这张胶片拍了外面梧桐树,台风过境之后,天色依旧阴沉,但窗前的梧桐叶特别特别绿。   “这是我们去莫干山玩,运气很好,都没有糊。”   这几张照片陆鸣阳都想象过它们成片的样子,他慢腾腾地翻,溪水,日出,云海,最后是他俩头挨着头笑得很傻的自拍。   合影陆鸣阳看了很久,他笑着说:“这必须要摆在床头柜上。”   江润游微笑着,说:“当然。”   陆鸣阳记得,这是那个胶片机拍的最后一张,但此刻,这一叠照片底下还藏着一张。   他似有所觉,很慢地把最后一张相片抽了出来。   陆鸣阳愣在那里,这并不是江润游拍的相片。   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教堂的圆形穹顶,前景的人物只有一个虚化了的剪影。   陆鸣阳知道这张照片,这是他朋友帮他拍的。   那天他们说要去看日落,从西班牙广场一直往上爬,就能走到苹丘。   那里地势高,可以俯瞰罗马城,照片里拍到的,就是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   他们带了几瓶酒,就这样坐在栏杆上。   陆鸣阳记得那天有人在拉小提琴,他和朋友漫无边际地聊天,直到太阳西沉,他笑着说:“现在你的头发在发光诶。”   于是他们互相拿着陆鸣阳的胶片机拍了照。   陆鸣阳的手有些颤抖:“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个好朋友在巴黎吗,因为她,我有一个ig号,很多年了。我关注了一个摄影博主,这是我刷到的他发的第一条动态。”江润游看着他,眼神满是柔情。   “我没告诉你,台风那天我为什么非要回来,因为那个博主更新了新的动态。”江润游伸手捧住他的脸,“他发了一组图,其中有一张是维苏威火山。”   陆鸣阳当然记得,他还发了一颗心。   一颗在想念江润游的心。   “当时看到这张照片,我觉得很羡慕,因为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好自由,所以我关注了你。”   “天啊……”陆鸣阳语言系统都紊乱了,“这……这是我发的唯一一张有我的照片。”   “是啊,我知道。”江润游说。   陆鸣阳都要哭了:“你命中注定是我老婆啊。”   江润游摸摸他的眼角,笑着说:“打住,是我塌房了好吗?”   “本来以为是什么忧郁文艺帅哥,结果是你。”江润游一边笑一边凑过来亲他,含混地说,“我的幻想都破灭了。”   陆鸣阳亲得有点凶:“不准退货的。”   其实没拍到的那只手里,他正拿着一只融化的冰激凌,在按下快门之后,他就赶紧把它举了起来,啊呜一口吞了。   江润游被亲得往后仰,陆鸣阳怕扯到他的伤口,用手环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地倒进沙发里。   江润游一直在笑:“我运气好啊,这么早就找到老公了。”   陆鸣阳一听这个称呼就脸红,开心藏也藏不住。   江润游拍拍他的脸:“戒指藏了那么多天,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戴上?”   “我还没准备好呢。”陆鸣阳扭捏起来。   “但我想要此时此刻。”江润游伸出手,直直地看向他。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江润游不再寄希望于未来了,也不再做万水千山的梦,过去早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生活没有别处。   他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里,看着他爱的人单膝下跪,在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傍晚,陆鸣阳说:“我能邀请你跟我共度余生吗?”   江润游觉得好开心,他说当然。   戒指被郑重地戴上左手无名指,江润游真的想哭了。   小说电影里总是把爱情描绘得如此盛大,好像不经历生离死别,聚散离合,就不能确定这是此生挚爱。   而如今盛行的自媒体又像是一场充满决心的表演,他们展示无数的生活和无数的欲望。   他几乎都要忘了,爱和幸福不需要比较。   此时此刻,和陆鸣阳拥抱着的他,就是最幸福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