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直男?恐同?在猫咪面前不存在的 作者:以万物为傻狗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52.4 万字 章节数:240 章 书籍 ID:7590283507243437080 阅读量:20710 【简介】 【刚出分,所以评分嗯……呃……应该会涨滴。】 闻昭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小公猫,从出生开始便在外面流浪,机缘巧合间下它竟变成了人类,被接到动物人基地进行培训。 然而,动物人基地的山猪老板因为炒期货破产,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关停动物人基地。 闻昭只能提前毕业融入人类社会,被安排进A大学习。 程野,A大篮球队小前锋,建模格外霸道。 俗话说得好,巴山楚水凄凉地,总有给子觊觎me……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而程野却被给子狠狠阴了一把。至此,程野连夜爬上崆峒山,发誓要与给子不死不休…… 但生活就像两个大巴掌,打脸总是格外响…… 程野:你是gay? 闻昭:不是…… 程野:你不是gay喜欢男人? 闻昭:喜欢你就是gay? 程野:……这不废话! 闻昭:……哦,那我是gay,你呢? 程野:………… “你怎么有根尾巴?” 闻昭别开脸,“网上买的,cos……女仆” ———————————————————————————————— 第1章 耳朵? A大,男生宿舍楼,502。 窗户底下,王硕正歪在自己床铺的“狗窝”里打游戏。 床上乱七八糟,薯片渣、可乐罐、游戏手柄缠着一堆线。 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喷不停:“中路会不会玩!不参团是在草里坐月子吗!” 空调冷风直接吹在他冒汗的脑门上,他也顾不上。 就在这时,一道圆滚滚的身影跟个炮弹似的窜了进来。 “江湖救急!兄弟!” 来人正是刘朝朝,脸色有点红。 他一个箭步冲到王硕床边,抓起纸巾盒,“唰唰唰”就是一顿猛抽。 王硕手上操作没停,屏幕上技能特效乱飞,嘴上却跟装了马达似的: “你们这群牲口,爸爸一包纸巾才两天就被你们造完了!!” 王硕骂骂咧咧抬脚踹过去,刘朝朝灵活地扭着胖腰躲开王硕的无影脚。 “都是兄弟,不要那么小气,下次还你一包!” 刘朝朝说着,已经冲到了卫生间门口。 王硕吼道:“你怎么不薅程野的?” “砰!”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刘朝朝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他那早没了!” 王硕低骂一句,低头继续守他那摇摇欲坠的高地。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刘朝朝一脸舒坦地走出来,又熟门熟路地扯了两张纸巾擦手。 王硕正好结束了一局游戏,看着屏幕上大大的“失败”字样,一脸凶残地点开麦,同队友友好交流了一番。 等发泄得差不多,这才退出游戏,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飞快拿起手机,拨了个微信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背景音有点嘈杂。 “喂?!老周你在哪儿呢?!帮我带份饭回来。” 刘朝朝一听,立马凑到手机旁边喊:“我也要我也要!三食堂二楼那家黄焖鸡盖饭,加辣加豆皮!老规矩记账上!” 电话那头传来周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还带着点无语。 “现在没空,刚被导员抓了壮丁,正搬东西呢,你们要不点外卖吧。” 刘朝朝赶紧说:“老周,你是不知贫下中农的艰苦,这都月底了,什么家庭还点外卖!” 周秦那边传来搬动重物的闷响和别人的说话声,他稍微走远了一点才继续。 “行吧,那我这边忙完估计得晚点,到时候看食堂还有啥给你们随便带点。” “谢谢义父!” “义父大气!” 王硕和刘朝朝立马变脸,狗腿地喊道。 周秦在那边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正经了点:“对了,跟你们说个事儿。 赶紧把宿舍收拾一下,导员刚说了,有个学弟要住进去,估计就这两天。” “学弟?!” 王硕和刘朝朝异口同声,都愣了一下,“怎么住我们这儿?” “不太清楚,好像跟原来舍友发生了点矛盾。” 周秦解释道,那边好像又有人叫他,他语速加快。 “行了,不说了,忙着呢。” 说完,电话就挂了。 王硕两人倒也没太放在心上,拿着扫把随便挥了两下,把最显眼的垃圾往柜子底下捅了捅,便草草了事。 刘朝朝将扫把往门后一靠,随口说:“有了学弟也行,以后这买饭跑腿可算有着落了。” 王硕啧了一声,把扫把踢到一边,重新爬回床上摸起手机: “不一定,万一来个跟程野那样式儿的,咱们这日子可就彻底没法过喽。” 刘朝朝嘿嘿笑了下,圆脸上露出点向往:“那不也挺好?到时候那些追着野哥跑的妹子送的零食啊水果啊,可都便宜咱们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补充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况且,照野哥那身材那脸,啧,资本雄厚啊,我看着都眼馋。” 王硕抓起枕头就朝他丢过去:“滚蛋!这话你可别在程野面前说,他最怕的就是gay了,上次隔壁体院那个谁摸了他屁股一把,他差点把人打成三折叠了。” 刘朝朝灵活地躲开枕头,笑嘻嘻:“知道知道,野哥那钢铁直男雷达,精度赛过军用级,方圆十里雄性荷尔蒙超标都能给他干报警喽。” 两人正瞎贫,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与他们宿舍格格不入的规矩。 王硕和刘朝朝同时愣住,交换了一个“不会吧?这么快?”的眼神。 王硕清了清嗓子,稍微坐直了点:“谁啊?进!”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是一个深蓝色的牛津布行李箱滑了进来。 轮子碾过门口一小片没扫干净的薯片碎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然后,一个人才侧身走了进来。 来人个头不矮,身形却显得有些单薄,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里,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低着头,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双拖着行李箱拉杆微微发白的手。 他站在门口没动,像是被宿舍里弥漫的零食味和混杂气息给“撞”了一下。 王硕和刘朝朝一时没吭声,盯着这个仿佛自带“生人勿近”冷气的新来客。 几秒后,对方才慢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帽子滑落些许,露出一张脸。 那眉眼像是用最淡的墨勾勒出来的,清隽又疏淡。 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一些,是近似琥珀的淡褐色。 一种古怪的安静在蔓延。 刘朝朝先反应过来,努力扯出个笑,声音因为这份安静而显得有些突兀:“你是……新室友?” 门口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过了两秒,才发出一个很轻、音调有点平直的声音:“……闻昭。” 王硕也回过神,赶紧从床上下来,动作幅度大了点,带倒了床边一个空可乐罐,“哐当”一声滚到闻昭脚边。 闻昭瞳孔微微转向滚动的罐子,目光跟着它转了小半圈,直到它撞到行李箱轮子停下。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王硕。 “那什么……闻昭学弟是吧?欢迎欢迎!”王硕挠挠头,“导员跟我们说了,床位是靠窗那个。”他指了指那个堆着杂物的角落。 闻昭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卫衣帽子边缘的一根抽绳,轻轻拽了拽。 接着,他才开始拖动行李箱。他走得很轻,像鬼一样。 路过刘朝朝身边时,刘朝朝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学弟身上,有种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清爽气息,和他们宿舍的陈年泡面味格格不入。 闻昭把行李箱停在那张空床下铺旁边,然后,他站定了。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上铺的床板,又看了看堆满杂物的下铺桌椅,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王硕和刘朝朝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他是不是在等我们帮忙?” 刘朝朝立刻上前,热络道:“学弟,这些东西我们帮你挪开!这灰大……” “不用。”闻昭出声打断,声音还是那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他好像终于从某种待机状态里启动了一个预设程序,又补充了两个字,音调依旧没什么起伏:“谢谢。”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球场喧嚣和宿舍楼里其他房间的吵闹声。 闻昭的目光终于从“现场”移开,转向了旁边站着的两位“原住民”。 他淡褐色的眸子在王硕和刘朝朝脸上停留了一瞬:“我,用下卫生间。” “啊?哦哦哦!”王硕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通往卫生间的小过道,“用,随便用!” 刘朝朝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闻昭又对他们极轻地点了下头,慢慢走进了卫生间,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宿舍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硕和刘朝朝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吱呀。”卫生间的门,突然又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食指指尖勾着一点点布料的边缘。 那东西随着手的动作,晃荡了一下。 是一条……大红色的三角裤衩。 颜色格外鲜艳夺目下,日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红得有点刺眼。 布料看起来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点毛糙。 空气瞬间凝固。 闻昭的脸没有露出来,只有那只手和那条裤衩,突兀地存在于门缝和外面两个石化的人之间。 “这个,掉了。” 王硕:“………” 刘朝朝:“………” 刘朝朝反应贼拉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那红裤衩从闻昭手指上撸了下来,干笑道: “辟邪的!学弟你新来的可能不知道,听说咱们学校以前是乱葬岗,老邪门了,哈哈,哈哈哈……” 门缝里,闻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静默了两秒。 然后,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被重新关上,还从里面传出了反锁的轻响。 王硕和刘朝朝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又看了看刘朝朝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红色。 ……… 闻昭站在洗手台前,卫生间的门有效地隔绝了外面王硕和刘朝朝隐约的说话声。 他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身影,帽子还罩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静默了几秒,他缓缓抬起手,伸向了头顶的帽子边缘,将帽子向后拨去。 帽子滑落,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头发。 他的发色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样,比常人要浅一些,是偏亚麻的淡棕色。 而他头顶上,原本被帽子遮盖住的地方,赫然……立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第2章 猫人 不是人类的那种耳朵。 是类似某种犬科或者猫科动物的耳朵,毛色与他的发色相近,但更深一些的浅褐色。 耳廓直立,形态优美,顶端带着一点点圆润,覆盖着一层细密柔软的短毛。 在卫生间明亮均匀的灯光下,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耳朵此刻正微微向前支棱着,透着一股机警。 闻昭淡褐色的眸子在镜子里,与那双突然出现的、毛茸茸的耳朵对上了。 他迟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捏了捏那只耳朵。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绒毛柔软,软骨富有弹性,甚至还带着自身血液流动的微颤。 闻昭僵了一瞬,随即像是认命般,轻轻叹了口气。 镜子里,那双浅褐色的兽耳随着他的叹息,敏感地抖了抖,尖端那撮深色的毛颤巍巍地晃。 他移开视线,不再与镜中那对突兀的耳朵对视,转而看向镜面反射出的浅灰色的瓷砖。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已经不是那只只需要考虑下一顿翻哪个垃圾桶的流浪猫了。 他是闻昭,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动物人。 想起“毕业”,闻昭那双淡褐色眸子,此刻掠过一丝无奈。 他原本是只四处捡食的流浪猫,但是机缘巧合下,它变成了人类,还被动物人基地收养。 跟其他动物人一样,他要接受一些专门的培训,以便将来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 可是谁能想到,动物人基地那个长得五大三粗、心眼却实诚得像块花岗岩的山猪老板,居然能被贷款公司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傻狍子忽悠瘸了,一头扎进什么期货投资的深坑里? 结果可想而知,赔得倾家荡产不说,连基地的地皮和房子都抵押了出去。 闻昭进基地才学了不到半年,从怎么用两条腿走路不摔跤,到如何用“手”拿筷子夹起滑不溜秋的丸子,从认字识数到基本的社会常识,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 他天资不算顶尖,但也算刻苦,至少现在走出去,只要他小心藏好耳朵和尾巴,勉强还能算是个正常人类。 可还没等他把“人类生存指南”啃透,基地就倒了。 山猪老板自己焦头烂额,背着一屁股债,却还记挂着他们这些半成品。 当时山猪老板用他那双小眼睛里所能表达出的最大诚恳,拍着闻昭的肩膀说: “昭昭啊,外头人心险恶,你这样子出去,怕是要吃亏啊!” 于是,山猪老板发动了他那因为过于耿直而显得格外稀薄的人脉网,东求西找,不知托了多少层关系,最后居然真把闻昭塞进了A大。 老板的理由朴实又带着点诡异的逻辑:“大学生好啊,脑子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闻昭当时看着录取通知书上“A大”的字样,气叹了一口又一口。 但没办法,基地没了,老板自身难保,他这只半路出家的“猫人”,总得有个窝,有个身份,继续学习怎么当个“人”。 闻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药瓶很小,是那种最常见的塑料小药瓶,通体纯白。 他拧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两片小小的白色圆片药片,仰头将两片药片送入口中,干咽了下去。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镜子,静静等待着。 药效来得迅速而直接,几乎是咽下药片的十几秒后。 镜子里,那对浅褐色的兽耳,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先是耳朵尖端那撮深色的绒毛,颜色迅速变淡、虚化,仿佛被水洇开的墨迹。 紧接着,整个耳廓的形态也开始模糊、软化、收缩。 原本直立的轮廓变得松散,逐渐塌陷下去,与头皮的界限越来越不分明。 那层覆盖着的细密短毛也仿佛失去了实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不到半分钟,镜中闻昭的头顶,已经恢复了平滑。 闻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他又拨开头发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 因为他才做人没多久,对身体的控制还没那么自如。 这是山猪老板临别时塞给他的应急药,据说是基地最后那点经费从某个隐秘渠道弄来的高级货。 不仅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压制非人形态特征,而且效果显著且不留痕迹。 闻昭从卫生间出来时,周秦刚好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大袋“饲料”回来。 “老周!你终于回来,我都快饿成楼兰干尸了!”刘朝朝从床上一跃而下,拖鞋都穿反了。 王硕也放下手机走过来,显然也是饿得不行。 周秦一边分发一边说:“宁愿饿死也不去食堂,也真有你们的。” 他分完三份,看到闻昭,笑着开口道:“这位就是新室友吧,我是宿舍舍长周秦,他们都叫我老周,你吃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点?” 闻昭摇了摇头,声音清淡:“不用了,我去食堂吃,谢谢。” 周秦见他坚持,也不勉强,心想这人还挺客气。 他走到自己空出来的床铺边,闻昭的床铺已经空了出来,应当是刘朝朝和王硕刚才匆匆把堆在上面的杂物清走。 他拿了块抹布,打了盆水,开始仔细擦拭床板。 那边刘朝朝已经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刷起了手机论坛,这是他每日的快乐源泉。 刘朝朝吃着饭,刷着论坛,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猛地用手肘狂捅旁边的王硕,“我靠!硕哥!快看论坛!炸了!” 刘朝朝的声音激动,直接把手机杵到王硕面前。 王硕皱眉看去。屏幕上是A大论坛一个飘红的热帖,标题耸动: 《劲爆!体育系新生“冰山校草”竟与校外土豪酒店私会?有图有真相!深度开八!》 帖子热度极高,回复刷刷地涨,夸张的标题下面,果然贴了几张照片。 背景是学校附近一家高档酒店门口,光线不算好,但能看清一个脑满肠肥、打扮浮夸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凑近一个年轻人的耳边,姿态亲昵。 年轻人被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清瘦挺拔的背影。 刘朝朝手指飞快滑动,点开一张最清晰的照片放大,啧啧出声: “别说,虽然挡着脸,但这哥们儿侧脸线条是真好,鼻子挺,皮肤白,这气质……啧,还真有点‘高岭之花’那味儿。难怪被人惦记上。” 第3章 给脸不要脸 周秦听到这话,也好奇地凑上前,目光落在刘朝朝放大的手机屏幕上。 刘朝朝一边滑动图片一边嘟囔:“让爸爸仔细看看,是哪个臭不要脸的刚开学就想走捷径……”他指尖双击,将那张侧脸图放到最大。 “豁……”刘朝朝的评价卡在了一半,他盯着那放大的侧脸,又猛地抬头。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射向宿舍里侧,正背对着他们闻昭。 刘朝朝、王硕、周秦三人几乎是同时愣住了,视线在手机屏幕和闻昭之间飞速来回扫视。 最后猛地交汇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闻昭对此毫无所觉。他终于将床铺整理得平整,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转身从背包里翻出张饭卡,踩着爬梯下了床,落地几乎无声。 接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连帽衫,利落地套上,顺手将宽大的帽子拉起,扣在头上。 帽檐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我去食堂。”然后,他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合拢的轻响,仿佛解除了某种定身咒。 “我……我操……”刘朝晨第一个找回声音,但音量压得极低,带着颤音,指着紧闭的房门。 “是他吧?啊?你们看清没有?那侧脸!那感觉!绝对是他!” 王硕缓缓坐回自己椅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依旧刺目的标题和照片。 “论坛上没说具体名字,只说是体育系新生……但看着确实……很像……” 周秦眉头紧锁,他想起闻昭刚才安静擦床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论坛照片里与“土豪”牵扯不清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会不会……只是巧合?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长得像能像到这种程度?而且都是体育系新生!”刘朝朝反驳,但眼神里也闪烁着惊疑不定,“不过他刚才……好像完全不知道我们在看什么?” 几人又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和迟疑。 刘朝朝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这事儿,要不要告诉野哥一声?” 王硕和周秦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程野,他们宿舍的第四人,校篮球队的小前锋,因为打球凶猛,建模牛逼,在A大算是风云人物。 但是这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他……严重恐同。 要是被他发现,搬来的新室友是个给子,怕是得原地爆炸。 ……… 闻昭端着餐盘,在食堂略显嘈杂的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餐盘里是简单的土豆丝配米饭,还有一小碗免费的清汤。 山猪老板塞给他的生活费本就不多,得省着点花。 他拉低了帽檐,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餐具碰撞声,谈笑声。 突然,一个身影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紧接着,一瓶酸奶被推到了他的餐盘旁边。 闻昭没抬头,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餐盘往自己身前又挪了挪。 “昭昭……”一道刻意熟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就吃这个?太省了吧,对身体不好。” 罗子轩的目光扫过闻昭的餐盘,语气里带着故作心疼的夸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闻昭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眸子对上了罗子轩的脸。 罗子轩,他原来的室友…… 罗子轩见闻昭抬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看到论坛上的照片了吗?啧,拍得挺有‘故事感’的。 虽然没露全脸,但熟人都认得出是你。跟那种‘土大款’混在一起,就为了钱? 昭昭,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啊,何必委屈自己吃这些,还……惹上这种难听的名声。” 他话语里的“关心”包裹着明晃晃的嘲讽和试探。 闻昭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不太懂对方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况且闻昭不太想理他,只想快点吃完离开。 罗子轩却伸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闻昭放在桌上的手腕上。 “别这么冷淡嘛。”罗子轩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知道你从那个孤儿院出来,身上没几个钱,也没什么靠山。” 罗子轩的语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和掌控欲。 他显然把动物人基地对外的幌子“阳光之家福利院”当成了闻昭的出身。 他指尖在闻昭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跟我就不一样了。” 罗子轩声音更低,近乎耳语,“我知道你以前过得不容易,在福利院肯定吃了不少苦。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上了大学,何必那么固执?让我帮你不好吗? 论坛上的照片,我一句话就能帮你删掉。 你想要钱,想要安稳的大学生活,我都能给你。只要你……” 他故意停顿,目光带着侵略性:“只要你听话,跟我在一起。什么都好说……” 闻昭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将最后几口土豆丝和米饭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端起餐盘,直接站起身。 “哎,昭昭,你……”罗子轩想拦住他。 闻昭却像没听见一样,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餐具回收处,放下餐盘,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食堂出口快步走去。 罗子轩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眼神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闻昭会如此油盐不进,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他感到羞辱和愤怒。 他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闻昭拉低帽檐,拐进通往宿舍区的一条相对僻静的楼梯通道,想抄个近路。 刚走到楼梯转角,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力道从侧后方传来,他被猛地推搡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罗子轩堵在了他面前,脸色铁青,刚才的伪装彻底撕破。 “闻昭,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罗子轩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狠厉,“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当我是空气是吧?” 第4章 出事 闻昭后背被撞得生疼,他皱起眉,想推开罗子轩离开,对方却纹丝不动,反而逼得更近。 “我告诉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罗子轩咬牙切齿,“你以为躲就行了?论坛上的照片只是开胃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A大混不下去! 你喜欢装清高是吧?行!我就让你‘清高’得全校皆知!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卖的货色!我看你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闻昭脸上。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拐角处,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篮球运动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刚运动完。 程野顺着楼梯往下走,本想着到这边的窗口吹吹风,散散汗味,没想到拐角这里有人。 程野没有听墙角的习惯,便径直从两人旁边走了过去。 罗子轩正说到兴头上,被突然出现又迅速走过的人影吓了一跳,他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程野刚走到楼梯口,正打算去吃饭,谁料后背猛地被一股力道撞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侧飞快地掠过。 “嘭!”那身影在楼梯上连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撞在拐角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野:“………?”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撞到的手,又抬眼看向楼梯下方那个蜷缩的身影。 浅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散开,连帽衫的帽子早从脑袋上滑脱,空荡荡地垂在后背上。 闻昭撑着墙壁慢慢坐起来,额角磕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睫毛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他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下,反而抹得更花。 罗子轩面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闻昭没吭声,也没看罗子轩,只是撑着地想起身,手掌蹭破了,也在渗血。 程野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罗子轩脸上。 “我、我没用力……”罗子轩声音发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零星的几个学生早已停下脚步,有人捂着嘴,有人举着手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闻昭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手掌撑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他站起来,直直地走向罗子轩,罗子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闻昭走到他面前,脸色陡然变得格外凶狠。 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直接朝罗子轩脸上招呼过去。 “嘶——!”罗子轩惨叫一声,猛地捂住脸。 指缝间立刻渗出几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拉到下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下已经跟上来了。 还是挠。 这次是另一边脸。 他似是没解气,又给了几下……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罗子轩那张本来还算体面的脸瞬间被开了几道彩,嘴角抽了一下。 众人:“………” 旁边围观的人也傻了,没人上去拉,也没人敢出声。 楼梯间只剩下罗子轩倒吸冷气的声音,闻昭挠完最后一下终于收了手。 指甲缝里沾着点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转身,抬手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遮住还在渗血的额角,往楼梯口的方向直接离开了。 ……… 程野回去时,宿舍正在午休。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大半。 四张床的帘子都放下来了,刘朝朝那边露出半截脚丫子。 他扫了一眼靠窗那张床。 深灰色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 新来的那个床位。 程野收回视线,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床边,拉开帘子,把运动包随手搁在椅子上。 周六下午没课。他冲了个澡,便上床躺下了。 冲澡时那股凉意还没完全散,手指尖有点冰。 他翻了翻身,隔壁的床铺很安静,但依稀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程野没再多想,取了耳机戴上,开始打游戏。 —— 晚上八点,宿舍的牲口们陆续醒了。 “卧槽睡到天荒地老——”刘朝朝打着哈欠从上铺爬下来,头发炸成鸡窝,“饿死了饿死了,谁去觅食?” 王硕正在下床,踩着他的爬梯:“老周说帮带。”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周秦拎着几袋外卖进来。 宿舍瞬间活了,塑料袋哗啦啦响,一次性餐盒掀开的噼啪声。 程野从床上下来,头发还有点乱,随手扒拉了两下。 周秦冲他扬了扬下巴:“野哥,给你带的饭放桌上了,还热呢。” “谢了。”程野套上件干净T恤,坐下打开饭盒,是常点的那家牛肉饭。 刘朝朝刚洗完澡出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把换下的脏衣服团成一团搁桌上:“有没有一起洗衣服的?凑个单啊。” 学校洗衣房按次算钱,一次六块,有些抠门选手会跟人拼单一起洗。刘朝朝是这门学问的资深研究者。 王硕眼皮都没抬:“不用。” 周秦也摇头:“我衣服明天自己手洗。” 刘朝朝没凑成单,有点遗憾地“啧”了一声。 周秦刚咬下一口鸡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含糊地开口:“你问一下新室友要不要一起啊。” 刘朝朝愣了愣,目光落在靠窗那张拉得严丝合缝的灰色帘子上。 “哦,对哦。”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在那张床帘前站定。 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光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刘朝朝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沿。 “那个……呃……昭昭?”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要不要洗衣服啊?凑个单,可以省三块钱。” 没有回应。 帘子那边一片寂静。 刘朝朝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了点声音:“闻昭?洗衣服,凑单,一起不?” 还是没动静。 “这人睡这么死?”刘朝朝嘟囔着,下意识伸手,捏住床帘边缘的布料,轻轻撩开了一道缝——他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被身后的凳子绊倒,脸色刷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握草!!!” 周秦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连忙走过去,一把撩开那道深灰色的床帘—— 闻昭侧躺着,蜷缩在被子里,额角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裂开了,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洇湿了半边枕头。 “出事了,赶紧送医院!!” 程野放下筷子。他起身走过去,几步便到了床边。 他站在周秦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张脸比下午在楼梯间看到的还要苍白,血糊了小半边脸,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程野愣了一瞬。 王硕已经爬上床铺,把人扶起来。 程野身量高,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将人横抱了过来。 “先去医务室!”周秦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鞋都顾不上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第5章 土豪 众人将闻昭送到校医务室时,值班医生刚放下饭盒。 一看这架势,立刻起身把诊疗床旁边的帘子拉开:“放这儿,慢点。” 程野把人放上去,往后退了一步。 闻昭还没醒。他侧躺在诊疗床上,脸朝里,额角的血已经半干。 此时正顺着眉骨往下淌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迹,糊住了半边眼睛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 医生先没动伤口,从墙上取下血压计,袖带绕过闻昭细瘦的手臂,开始充气。 “嘭——”袖带缓慢松开,水银柱回落。 医生看了一眼刻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又取出听诊器,冰凉的膜片贴上闻昭单薄的胸口。 几秒后,他摘下听诊器,这才开始处理额角的伤口。 酒精棉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闻昭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随即,他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 “醒了?”医生低头看他,“别动,伤口还没处理完。” 闻昭没动,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医生用镊子夹着棉球擦拭额角。 “怎么弄的?”医生问。 “……摔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医生没再多问,专注地清理伤口。 闻昭的额角磕破了一道约两厘米的口子,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 消毒、上药、贴敷料,整个过程闻昭一声没吭,只是睫毛偶尔颤一下。 “好了。”医生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不深,不用缝针,这几天别碰水,后天来换个药。” 他拿起病历本,一边写一边问:“头晕吗?恶心?想吐?” 闻昭躺着想了想,说,“……有一点晕。” “轻微脑震荡,正常。”医生头也不抬,“今晚最好有人看着,有不舒服立刻来,不放心的话明天去隔壁医院做个CT。” 他写完最后一笔,却没把病历本合上。他抬起头,视线在闻昭脸上停了两秒。 “血压偏低,心率也偏快。”医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站起来的时候会眼前发黑吗?” 闻昭眨了眨眼。 “……有时候会。”他说。 “多久了?” 闻昭没说话。 医生也没追问,他把病历本放到一边,视线扫过闻昭露在袖口外的那截手腕。 “还有,”医生说,“你这个营养不良有点严重,平时不好好吃饭?” 众人愣了一下。 营养不良? 刘朝朝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闻昭。 他靠坐在床头,校医室的灯光冷白,照得他那张脸几乎没什么血色。 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连帽衫的领口空荡荡的,露出细瘦的脖颈。 手背扎着输液针,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个年代,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疾病,基本不缺吃不缺穿。 一个大学生,怎么会严重营养不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例行公事:“这种情况,最好通知一下父母,另外饮食注意补充蛋白质,别总吃素。” 周秦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出去了,帘子被拉上,里间只剩下输液泵细微的滴答声。 几个人站在床边,气氛有些凝滞。 闻昭垂着眼,在看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的目光也跟着那一滴一滴移动,安静得出奇。 王硕轻咳了一声,开口:“你要不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医生说最好休息几天。” 闻昭抬起头看向王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我妈妈,”他说,“被车碾死了……小时候。”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连输液泵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刘朝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闻昭,后者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星期几”之类的寻常话。 “那……那你爸呢?”刘朝朝往前蹭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闻昭想了一下,“不知道……没见过。” 众人沉默了。 刘朝朝眼眶瞬间有些湿润,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脑补—— 被父亲抛弃,被母亲独自拉扯长大,相依为命,然后母亲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闻昭一个人躺在床上,满脸是血的模样,喉咙就干涩得厉害。 原来不是高冷,是只有自己了,所以什么都得自己扛。 刘朝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周秦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抱、抱歉……我们不知道……” 闻昭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要道歉?”他问。 周秦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要道歉?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不说点什么,胸口那团又闷又涩的东西就堵得难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几个人同时回过头。 程野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闻昭床边。 将保温袋搁在床头小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给你点的饭。” 闻昭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向程野。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痂,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谢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好人。” 程野:“………” 第6章 鳗鱼饭 闻昭确实有点饿。 他伸手想去够床头小桌上的保温袋,但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那透明的软管连着吊瓶,动作稍微一大,针头就往外顶了顶,扯得手背上的胶布都皱起来。 他看着那只不太方便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换了个角度用另一只手去够。 程野站在床边,垂眼看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保温袋拎了过来。 打开保温袋,将里面的饭给拿了出来,盖子掀开。 鳗鱼饭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随便点的,”程野把筷子搁在饭盒边沿,“鳗鱼饭。能吃吗?” 闻昭低头看着那碗饭。 鳗鱼切得厚实,铺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上,旁边还缀着一点蛋丝和海苔。 他摇了摇头。 “没吃过。” 刘朝朝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鼻子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假装在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没吃过。 一份普通的鳗鱼饭,他说没吃过。 刘朝朝不敢回头,怕自己表情太难看。 闻昭没注意到这些,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鳗鱼送进嘴里。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有一种别样的虔诚感。 比土豆丝好吃很多。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米饭,沾着酱汁。 程野没走,靠回柜子边,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是那人一筷子一筷子安静吃饭的样子。 病房里只剩下极轻的咀嚼声。 闻昭把最后一块鳗鱼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将饭盒盖子仔细盖好放回袋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袋子里,小票夹在边角,露出一角白边。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139块。 闻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朝朝下意识也扫了一眼。 刘朝朝:“………”这鳗鱼饭,也不算普通。 闻昭把小票折起来,没有扔,也没有放回去,就那样捏在指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扫了程野一眼。 ——这人应该就是过山峰姐姐说的“土豪”吧。 程野没注意他的目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动,接起电话。 “嗯。知道了。马上。”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简短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闻昭,也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 “垃圾我带下去。” 他又折回来,把桌上那个打包好的塑料袋拎走了。 门帘晃动了几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硕和医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医生手里拿着张单子,边走边看:“输液完了就可以走了,回去记得按时换药。头晕的话回去躺着,别剧烈运动。” 王硕“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闻昭。 “能自己走吗?” 闻昭点了点头,把手背上的胶布撕掉,针头已经拔了,只留一个小小的棉球压着。 他按住棉球,慢慢从床边站起来。 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背后去了,他没戴回去,只是垂着眼,把那截小票塞进了裤兜里。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 刘朝朝路上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瞟闻昭,像在看什么易碎品。 周秦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 程野没回来。 闻昭走到自己床边,把那件沾了血迹的连帽衫脱下来洗干净晾好。 随后便拿着盆去水房冲了个澡。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额角新换的纱布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松,便没再管。 洗完回来,宿舍还是暗的,其他人都上了床,他没有再开灯。 他摸黑爬上床,把床帘拉严实,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染了血的旧枕套,换了个干净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枕头边那个半旧的小包里,摸出一小沓现金。 他把床帘掀开一条缝,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将那些纸币一张一张铺在被面上。 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硬币。 一共六百二十三块。 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 山猪老板走的那天,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给了他。 他说昭昭啊,哥只有这么多了,你先忍一忍,等哥找到钱了就给你转。 闻昭记得那些钱比现在厚不少,交完学费、买完被褥和生活用品,就剩下这些了。 他得省着花。 土豆丝三块一份,米饭一块,免费汤不要钱。一天两顿,八块。偶尔早餐会吃个包子,一块五。 他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点出一百八十七块。 鳗鱼饭一百三十九,医药费程野还帮垫付四十八。 他把这一百八十七块单独捏在手里,剩下的钱仔细叠好,塞回包里。 床帘外,宿舍门响了一声。 程野回来了。 闻昭听到他的脚步声,钥匙搁在桌上的轻响,衣柜门拉开又合上。 很轻,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懒散。 他攥着那卷钱,手指紧了紧。 然后他轻轻撩开自己的床帘,探出半个身子。 程野正背对着他换衣服,T恤下摆撩到一半,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隔壁床铺的帘子没拉,被子随意散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挂着一副耳机。 闻昭没出声。 他把那卷钱轻轻放在了程野的枕头边上。 然后他收回手,无声地退了回去。 深灰色的床帘重新合拢,将他和整个宿舍隔绝开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舌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鳗鱼的酱汁味,比土豆丝好吃很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7章 招人 程野上了床,伸手将被子抖开,正准备躺下,手背却碰到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垂眼看去。 一小叠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枕边。 旁边还散着几枚硬币,在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银白。 他下意识地将硬币捡起,硬币落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程野盯着这卷钱看了几秒,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目光不由地往隔壁看了一眼。 很安静,但却能听到很细微的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 他垂下头,看着掌心,随即拇指将那枚五毛的硬币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野随手将那卷钞票和几枚硬币往床铺底下的收纳盒里一塞,便躺下去,闭眼睡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野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训练服准备去早训。 他入学A大时并没有加入校队。 去年大一,他忙于适应新环境和处理一些私事,基本没怎么打球。 结果那一年的A市大学生联赛,A大男篮输得惨烈,连小组赛都没出线,被隔壁C大以三十七分的分差血洗。 那一整个学年,A大的学生走在街上,遇到C大的人,都会被对方用“你们篮球队真是给百年名校长脸”的眼神怜悯。 论坛上更是腥风血雨,C大的嘲讽帖在A大首页飘了整整一个月,管理员删都删不完。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这是去年赛后A大男篮自我总结时的原话。 本来今年大家也没抱太大希望,直到秋季学期的学院杯篮球赛,程野代表经管院出战。 那几场比赛,观战的人从最初的三三两两,到后来的座无虚席。 程野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历年垫底的经管院院队带进了四强。 他的突破太快,跳投太准,防守球员常常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决赛时他对阵去年校队的主力控卫,硬生生从对方手里断球三次,快攻扣篮,把全场的气氛点爆到天花板。 赛后,校队教练老丁堵在更衣室门口,拽着程野的袖子不放,看程野的眼神比狗都深情。 程野当时没说话,只是接过入队申请表,签了字。 自此,A大男篮有了新的核心。 论坛上关于今年联赛的讨论帖与日俱增,标题越来越直白: ——《今年C大还敢叫嚣?程野教他们做人》 ——《预测一下今年打C大能赢多少分,我先来:20+》 ——《不是,你们就这么有信心?程野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啊》 ——《楼上没看过他打球吧?建议补一下学院杯录像,看完你就知道什么叫一个人就够了》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开始做应援手幅,设计图上赫然印着“一雪前耻”四个大字。 程野对此一概不闻不问。 此刻他正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 篮球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刷的一声脆响。 队友捡到球,又传回来。他再投,再中。 连续进了十几个,网兜微微晃动,像是被这准头喂饱了似的。 老丁满意地喝了口茶,转头对助教说:“今年,至少能把C大那帮崽子打到闭嘴。” 助教笑着点头。 中午,训练告一段落。 程野走到场边,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被体育馆顶灯照出一点细碎的光。 他没几口就把一瓶水喝完,空瓶在指尖转了小半圈,手腕一抖——精准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咔嚓。”快门声在场馆空旷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程野侧过头。 篮球队经理正低头看着相机屏幕,嘴角噙着一点满意的笑。 那笑容带着三分欣赏、七分得意,像猫刚捕到一只肥美麻雀。 她察觉视线,抬头,对上程野的目光,坦然道:“这张侧影不错,回头做赛季集锦用。” 程野没说什么,收回视线,弯腰系鞋带。 学姐往后一靠,坐在看台边缘,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萌姐,”旁边队友凑过来,压低声音,“新的球队经理找得怎么样了?” 学姐叫周萌。 队友们都喊她萌姐,从大一喊到大三,喊顺嘴了,有时候老丁都跟着这么叫。 周萌放下水瓶,重重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招聘帖的后台私信界面。 未读消息99+,她这几天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 “来面试的人不少,”她说,“但是大部分……” 她顿了顿,往程野的方向仰了一下下巴。 那动作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队友心领神会,也往那边瞥了一眼。 程野正蹲着系鞋带,后颈露出一小截,背脊线条被汗湿的训练服勾勒得分明。 “又是冲程野来的?” 学姐没说话,把手机备忘录点开,递过去。 队友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划了一下屏幕,又划一下,“这备注怎么比咱们战术板还密?” 周萌把手机屏幕往下划了划,未读消息还是一眼看不到头。 做她们这种,最是忌讳冲某个队员来的人,很容易影响队伍。 “本来上学期还能应付,”周萌说,“但这周开始要跟全程训练录像,赛前数据得重新梳理,客场协调、物资清点、志愿者排班——老丁昨天还跟我说,今年联赛的宣传片也想让我盯着剪。” 她顿了顿,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我一个人实在转不开。” 队友往场中央看了一眼。程野正站在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出手,篮球擦网的声音干净得像撕开一张纸。 周萌又用手机又拍了张照片,随即点开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上周倒是面了几个。” “怎么样?” 周萌把备忘录往上划了两屏。 “这个,时间冲突,”她指给队友看,“周三下午和周五全天都有课,咱们这两天的训练都排下午。” 队友点点头。 “这个,住校外,”周萌继续往下划,“晚训九点结束,她说赶不上地铁末班车。” “那这个呢?”队友指着下一条,“这个不是写着‘时间充裕’?” “是充裕,”周萌说,“但她太瘦了,搬不动水。” 队友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萌自己也弯了弯嘴角,但很快敛下去。 “不是嫌弃人家,”她解释,“是咱们每次客场光矿泉水就得装四箱,还有录像设备、战术板支架、备用球。 她来面试那天我让她试着拎了一下器材包,没拎动。” 队友点点头,表示理解。 第8章 找兼职 “还有一个,”周萌把备忘录往下划,“这个倒是有把子力气,说是高中练过铅球。” “那为什么没要?” “她只干一个月,说下学期要去外地实习。” 看台边安静了几秒。 场中央又传来篮球擦网的声音。 队友没往那边看,只是把手里的水瓶拧开,又拧紧。 “所以还要接着招。”他说。 周萌没答话,把手机按灭,放回包里。 “再挂一周吧,”她说,“总有能对上时间的。” 程野站在场边擦着汗,他听着看台边的对话,没有转头。 程野擦完汗,把毛巾搭在肩上。 更衣室这会儿没人,他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他抬手随便抹了一把,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 门口站着几个人。 “野哥,吃饭呐?” 队里几个后生从看台上跳下来,运动鞋落地砸出闷响。 周萌还在收拾相机包,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有合适的,也给我推荐一下哈。” “得嘞!” 程野没应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食堂。 程野吃饭不挑,辣的能吃,淡的也行,对食物的包容性很强。 几个人打了饭,四下张望一圈。 “那边那边,角落里。” 程野端着餐盘走过去。 角落的长桌边坐了个人,深色棒球帽压得很低,正低头吃饭。 手边搁着个旧书包,桌角放了个水杯。 程野在斜对面坐下,帽檐下的人没抬头。 他感觉到有人落座,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拢了拢——压在餐盘边上。 程野把餐盘放下,他没急着动筷子。 隔着两张餐盘的距离,他扫了一眼那张表格的抬头。 食堂勤工助学登记表。 “你在找兼职?” 闻昭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和垂下的眼睫。 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后,他把那张表格又往旁边挪了挪。 “……嗯。” 程野看着他。 闻昭把筷子放下,手指在表格边缘蹭了一下。 “听说食堂招分菜的,”他说,“能包午饭。” 他顿了顿。 “不过他们说现在已经招满了,可能要过段时间才有空缺,让我先填表。”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程野,视线落在餐盘的边缘。 程野嗯了一声。 他没再问别的,筷子伸进餐盘,夹起一块红烧肉,低头吃饭。 闻昭也低下头。 他把那张表格折起来,打算拿回宿舍慢慢写。 手边忽然多了个东西,一盒酸奶。 白绿相间的包装,盒子上印着A大的校徽。 闻昭愣了一下。 “这个是A大的特供,”程野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还不错,你试试。” 闻昭垂眼看着那盒酸奶,没动。 程野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 过了几秒,闻昭伸手,把酸奶拿过来。 “谢谢你……”他顿了顿,“程野。” 程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点了一下。 闻昭把酸奶放在餐盘边,没拆。 食堂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餐盘碰撞声,说笑声,阿姨喊“同学让一下”的声音。 这一角却安静得出奇。 程野划开手机,他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程野:萌姐,你那个球队经理有钱吗?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周萌:??? 周萌:好像经费里是有五百补贴预算,但大家都没要,所以一直没发。 周萌:咋了? 程野没答,他把对话框往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 程野:男的行吗? 周萌这回回得快。 周萌:行啊……有介绍? 程野没有立刻回复,他抬起头。 对面,闻昭已经把空餐盘推到一边,正低头看那盒酸奶。 他还没拆,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沿着盒盖边缘慢慢地划,一下,又一下。 程野垂下眼。 程野:发一下报名表。 周萌的消息回得很快。 一张表格截图弹出来,末尾附了一句:【电子版填就行,打印出来给我签字。】 程野点开,扫了一眼。 岗位名称:球队经理(临时) 工作内容:协助训练录像、数据统计、物资管理、赛前协调 补贴标准:500元/月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把酸奶拆开了,封口膜有点紧,他揭了两下没揭开,换了个角度,慢慢撕开一个口。 他闻了一下,随后抿了一小口,喝得很慢。 程野把手机放到桌边,他把餐盘里那块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拨到边缘,夹起来,吃了。 闻昭把酸奶喝完,他喝得很慢,最后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空盒子放回桌上,他低头看了看,拇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起身往回收处走。 路过程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程野点了一下头,闻昭端着餐盘走了。 棒球帽还是压得很低,背影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程野低头吃饭。 “野哥,”坐他旁边的队友探过头来,往门口瞄了一眼,“这谁啊?” 程野没抬头,“新室友。” 队友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目光在门口方向停了两秒,忽然皱起眉。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人,”他拿筷子指着那个队友,“谁都眼熟,次次撩学妹,开头都是‘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能不能有点新词?” “不是不是,”队友还在努力回忆,“我真觉得见过……” “行行行,你见过,全世界你都见过。” 桌上笑成一片。 第9章 告白 闻昭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没人。 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从侧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表格,铺在桌上。 笔在额头上点了点,他低头开始填。 姓名。 年龄。 学院。 联系方式。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小学生描红。 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笔尖悬在纸上,顿两秒,再落下去。 表格填到一半的时候,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闻昭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痕迹。 他抬起头。 王硕和刘朝朝打闹着冲进来。 王硕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怼在刘朝朝面前, “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诸位忠臣,你……”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三个度,“你只不过是一篡逆之辈,又待怎样!!” 刘朝朝动作更快,他一把抄起角落里的扫把,横在身前。 “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王硕把树枝往前一指:“我也未尝不剑!!!” 两根“兵器”在空中相撞,枯叶簌簌往下掉。 闻昭默默地把自己那张表格往旁边挪了挪。 王硕和刘朝朝你来我往,从门口打到阳台,又从阳台打回门口。 扫把和树枝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偶尔夹杂着“看招!”“你完了!”“受死吧!”之类的叫喊。 闻昭低着头,继续填表。 笔画依旧很慢,一笔一划,不受影响。 “哎呀!”王硕的树枝断了,半截枯枝飞到闻昭脚边,滚了两滚。 闻昭低头看了看,没动。 刘朝朝得意地举着扫把:“哈哈哈,你兵器已断,还不速速投降!” “投降个屁!”王硕把手里那半截树枝一扔,直接扑上去抢扫把。 两个人扭在一起,从阳台滚回屋里。 等两人战事稍息,闻昭也把报名表填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栏签完名字,他把笔放下,把表格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除了字不太好看,倒是没有其他问题。 他把表格折好,正要塞回书包侧袋—— 就在这时,一张纸落在桌上,正好盖在他那只手上。 闻昭抬起头,刘朝朝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王硕站在闻昭旁边,手里端着杯子,刚灌下去半杯水。 他抹了一把嘴,见闻昭看他,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往桌上指了指,“哦……这个野哥让我拿给你的。” 闻昭低头,桌上那张纸是折着的,折痕很新。 他把纸拿起来展开,是一张表格。 抬头写着:A大篮球队临时经理报名表。 岗位名称后面印着几个字——他认得,是“临时经理”。 工作内容那一栏密密麻麻,他扫了一眼,看到“协助训练录像”“数据统计”“物资管理”“赛前协调”之类的词。 他其实不太懂。 目光移到最下面一栏,补贴标准:500元/月。 闻昭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他抬起头,看向王硕。 王硕已经把杯子放下了,正低头找刚才打架时掉的东西,他感觉到闻昭的视线,又抬起头。 “野哥说他们校队刚好招篮球经理兼职,问你有没有兴趣去试一下。 有补贴,五百一个月,想去的话把表填好,晚上他带你去面试。” 闻昭点了下头,把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 五百块一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五百除以三十,一天十六块多。 食堂荤素搭配的套餐,最便宜要六块,两顿就是十二块,一个月能攒下一百多。 听山猪老板说,学校有补贴……好像有几千块? 闻昭不知道“几千”具体是多少,但应该够用。够吃饭,够买日用品,够…… 他顿了顿。 够帮山猪老板还点债。 他想起临走前那天,山猪老板蹲在基地门口,抽着烟一言不发。 “没事儿,”他说,“你去上学,这儿有我。” 可猫咪是敏感的动物,闻昭知道他有事。 动物人基地是山猪老板攒了十几年的心血。 被收走那天,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剩余的那些流浪猫狗一只只抱上车,送到临时借的地方。 抱到最后一只是那条三条腿的老狗,他抱了很久,脸埋在那狗身上,看不清表情。 闻昭那时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闻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表格。 五百块,加上补贴,他再找点别的兼职,慢慢攒,总能帮上一点。 等还完债,把那片基地要回来,那些猫狗就能回家了。 闻昭把表格铺平在桌上,他拿起笔开始填。 闻昭吃完饭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表格,展开看了一眼。 折痕处已经被他摸得有点毛边,他把表格重新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篮球馆离食堂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也到了。 篮球馆副馆的灯亮着,透过门口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跑动。 他推开门,篮球击地的声音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一起涌出来。 场上有十来个人,分成两组在打对抗。闻昭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程野。 他沿着边线走到看台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传传传!底角底角!” 闻昭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训练背心的人从三分线外启动,变向过掉防守,突到禁区边缘,急停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是程野。 他落地之后退了两步,伸手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友回防。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随手扯起衣摆,露出紧实的腹部线条,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衣摆放下去的时候,后背那块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 看台上离得近的几个女生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还往场上瞟。 闻昭没注意到这些,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表格上。 场上又打了几个回合,哨声响了。 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把几个人叫过去说了几句什么。 程野站在人群边上,一边听一边把沾了汗的刘海往后撸了两下,露出额头。 他目光无意间往看台上扫了一眼,他看到闻昭了。 闻昭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程野把头转回去,继续听教练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教练拍拍手,“行了,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继续。” 队员们散开,有的往场边走拿水,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喘气。 程野把毛巾从包里抽出来,刚准备擦脸,忽然被几个人围住了。 闻昭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正站在程野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女生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正把她往前推,推得她脸都红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喔——!”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野哥!有人送蛋糕!” 程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面前的女生。 女生低着头,不敢看他,手往前伸着,盒子举在半空中。 闻昭坐在看台上,目光落在那盒蛋糕上。包装很精致,系着粉色的丝带。 程野顿了两秒,往前迈了一步,把声音放低,说了句什么。 闻昭听不清,只看见那女生抬起头,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程野又说了几句,然后侧过身,往旁边走了两步。 女生跟上去,两人走到场边人少的地方,说了大概一分钟的话。 回来的时候,女生手里还捧着那个盒子,但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旁边那几个女生围上去,有人拍拍她的背,有人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女生吸了吸鼻子,把盒子又往程野面前递了递。 程野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打开,用里面附送的小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点头,“很好吃,谢谢。” 那女生听完,眼眶虽然还红着,但嘴角弯了弯,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又说了句什么,程野点点头,她便和那几个女生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野朝她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程野拎着那个盒子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几个队友围住了。 “我靠野哥!你就这么让人走了?!” “多好的学妹啊!亲手做的蛋糕!你居然只尝了一口就让人走了!”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上天待我不公啊!!!” “就是我在场边闻着那蛋糕味儿都快馋死了结果你只尝了一口!!!” “我也想吃学妹亲手做的蛋糕!”有人假模假样地哀嚎倒地。 程野压根没搭理他们,拎着蛋糕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 闻昭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 程野朝他招了招手。 闻昭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便站起身,慢慢走了下去。 第10章 蛋糕 众人见到他,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闻昭感觉到那些视线,脚步顿了顿,但还是继续往下走。 “这是谁啊?”有人问,“怎么没见过?” 程野把蛋糕盒子往旁边挪了挪,随口答道:“学弟,是新室友。” 那几个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闻昭走到场边,站定。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学长们好。”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但咬字清晰,一字一顿。 几个队友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起来。 “哟,好孩子。” “学弟好学弟好!” “叫什么名字啊?” 闻昭正要回答,旁边忽然有人插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不愧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学弟平时肯定也有不少学妹送蛋糕吧?” 话音落下,几个人跟着笑起来,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没有吃过。” 那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几个队友的笑声忽然停了一瞬。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句“没有吃过”太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可落在这几个人耳朵里,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程野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面上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盒子,方才他只是尝了一点点,里面的蛋糕还很完整,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水果。 他又抬起头,看向闻昭。闻昭站在那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蛋糕盒子往前递了一下,递到闻昭面前。 “你要不要尝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闻昭抬起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 程野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我对甜品不太感冒,里面还有几个勺子,没用过。” 他说着,把盒子往闻昭手里一放。 闻昭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盒子就已经落在他手里了。 “我先去换衣服,”程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这里等我。” 闻昭抬起头。程野已经转过身,拎着毛巾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被场馆的灯光拉得很长,汗湿的训练背心贴在后背上,肩胛骨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 那几个队友还站在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学弟,野哥给你你就吃呗,别客气。” “就是,他平时也不碰这些东西,放那也是浪费。” “尝尝,尝尝,喜欢的话,下次学妹送的蛋糕可有去处了。” 闻昭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捧着那个盒子,在场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几个独立包装的小勺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 他拿起一个,拆开包装,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很甜,软软的,在舌尖化开。 水果有点酸,刚好中和了奶油的腻,蛋糕胚松软,带着一点蛋香。 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程野出来时,闻昭正捧着吃空的蛋糕盒,低头看着盒底残留的奶油渍。 那盒子里干干净净,连边角的水果粒都被刮得一点不剩,只有盒底印着的那行小字还露在外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上面写了什么。 程野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场边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场馆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场地正上方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闻昭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柔和的边。 他就那样坐着,膝盖并拢,双手捧着那个空盒子,一动不动。 程野看了两秒,拎着包走过去。脚步声靠近,闻昭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仁里倒映着远处那几盏未灭的灯。 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很小的一点,他自己显然没发现。 程野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吃完了?” 闻昭点了点头。 “好吃吗?” 闻昭想了想,又点了点头。顿了一秒,他补充道:“很甜。” 程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嘴角那点奶油上。 程野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腹对着自己的唇角,点了一下。 闻昭看着他,有点愣。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睁着眼,看向程野,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圆,瞳仁很亮,里面倒映着程野的影子。 程野对上那双眼睛,顿了一秒。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声音低了一点: “嘴角沾了东西。” 闻昭这才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往嘴角舔了一下。 舌尖是粉色的,很粉,很软,从那点白色的奶油上卷过。 只是一瞬。 那点奶油被他卷进嘴里,嘴角恢复干净。 程野的目光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闻昭,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还在望着自己的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 好粉…… 应该很软……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 但他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闻昭舔完嘴角,见程野还站在那里没动,便眨了眨眼,问:“还有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没舔干净。 程野回过神。 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没了。” 程野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是周萌发来的。 周萌: 我在外面的咖啡店,有朋友在,要不你直接带人过来吧。 程野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闻昭。 闻昭正低着头,把那个空蛋糕盒子往垃圾桶里塞。 他塞得很认真,确认盒子完全掉进去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面,然后才直起身。 程野收回目光,拇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程野: 嗯。发一下位置。 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定位,是个咖啡店的名字,后面跟着具体地址。 程野把手机收好,看向闻昭。 “她在外面,”他说,“我们出去。” 闻昭点了点头,跟上去。 两人走出篮球馆,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亮着,把馆前的小路照得昏黄。远处有几盏灯坏了,那段路就显得有点黑。 周萌是本地人,正好在校外有房子,离学校不算太远。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比坐车还快。 程野走在前面,闻昭跟在他侧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几分钟,前面的路忽然变得不太好走了。 路灯有两盏不亮,光线暗了一半。 脚下原本平整的砖路被挖开了一大片,围上了施工的围挡,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过。 地上铺着钢板,钢板边缘翘起来一点,踩上去哐当一声响。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正低头看着脚下的钢板,像是在研究这东西是什么做的。 “这段在修下水道,”程野说,“不太好走,小心点。” 闻昭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钢板铺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踩上去忽高忽低。 旁边是施工挖开的深沟,用围挡围着,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不算快。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的围挡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细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窜动。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那堆围挡。 然后—— 一道灰影猛地从黑暗里窜出来! 是一只老鼠。 很大,很肥,毛色灰黑,尾巴拖得老长。它从围挡的缝隙里钻出来,直奔着两人脚下冲过来。 程野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闻昭动了。 那只老鼠刚窜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跑出第二步—— 闻昭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脚落下去的时候,速度极快,角度极准。 像是早就知道老鼠会从那里窜出来、会往那个方向跑、会在那一刻到达那个位置。 “啪。” 一声轻响。 那只老鼠被踩在了他脚底下。 一动不动。 程野:“…………” 第11章 面试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被踩扁的老鼠,又抬起头,看向闻昭。 闻昭也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片落叶,或者一滩积水。 过了两秒,他抬起脚,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只老鼠已经扁了,贴在地上,显然死得不能再死。 闻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然后抬起头,对上程野的目光。 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闻昭,又看了看那只老鼠。 那只老鼠很大,很肥,跑得很快。 他刚才甚至没看清它从哪窜出来的。 而闻昭—— 一脚。 就一脚。 踩得死死的。 程野沉默了两秒,终究是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他上次挠人的画面,也是这么凶残。 这个人,好像确实挺凶的。跟他的外表,严重不符。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闻昭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踩在钢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只老鼠被留在原地,扁扁的一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走出那段施工路段,前面的路重新变得平整起来。 路灯也亮了,把街道照得通明。 远处能看到咖啡店的招牌,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显眼。 程野在咖啡店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也正抬头看着那块招牌,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就是这儿,”程野说,“她在里面等你。” 他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那边有位置,我点杯咖啡等你。” 闻昭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过来。 店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 角落里有个女生正抱着杯子发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闻昭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 周萌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喝的,看见他进来,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闻昭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 周萌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闻昭?” 闻昭点了点头。 周萌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别站着。” 闻昭坐下,把填好的表递给对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周萌。 周萌被他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她把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程野那小子跟你说了吧?篮球队招临时经理,主要是打打下手,帮我干点杂活。” 闻昭点了点头,周萌继续说:“其实就是些很简单的事。 训练的时候帮着录录像,有时候比赛前帮忙准备一下物资,协调一下时间。没什么难的,就是琐碎。” 她顿了顿,又问:“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闻昭想了想,摇了摇头,非常老实地回复,“没有。” 周萌“嗯”了一声,倒也没觉得意外。 她本来就是想找个打下手的人,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细心点、靠谱点就行。 “那没事,反正都是些简单的活,上手很快。”她说,“主要是时间上能不能配合? 训练一般是下午五点半到九点半,有时候晚上有加练会提前通知。比赛的话要看赛程,周末比较多。” 闻昭认真听着,等她说完了,才点了点头,“可以的。” 周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话少,但看起来挺靠谱的。 听说还是体育学院的,到时候还可以帮队员拉伸,另外处理一些小伤之类的应该没问题。 她又问了几句,闻昭一一回答,每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周萌越看越满意。 最后她点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五点半,篮球馆副馆,你直接过来就行。” 闻昭点了点头。 周萌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其他的程野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有什么不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 闻昭又点了点头,“好。” 周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那明天见。” “好。”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朝周萌摆了下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闻昭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身体就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很重,直接撞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半张脸。 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腮帮子微微鼓着,手里还举着手机,显然是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屏幕,根本没看前面。 闻昭站稳了,看着他。 那人也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显然也没料到会撞到人。 闻昭抿了抿嘴唇,先开口:“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歉意。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闻昭,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第12章 顺利 闻昭等了一秒,见对方没有回应,便收回目光,侧过身,从他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转过头,看着闻昭的背影。 闻昭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那人就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块已经看不见人影的玻璃上,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 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嚼,腮帮子就那么鼓着,含着那颗糖。 周萌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伸出手—— 一把把他嘴里的棒棒糖拽了出来。 “啵”的一声,糖棍从嘴里拔出来,带出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周萌,眼睛瞪得溜圆。 “姐!你干嘛!”周萌把那根棒棒糖捏在手里,看了看上面被咬得坑坑洼洼的糖球,嫌弃地皱了皱眉。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她说,“站这儿跟个门神似的,看什么呢?” 那人没理她的问题。 他只是眨了眨眼,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凑近周萌,压低声音问: “姐,刚才那个人——你朋友啊?” 周萌愣了一下。 “哪个?” “就刚才撞我的那个,”那人说着,眼睛又亮了亮,“长得挺好看的那个,白白净净的,眼睛有点圆的那个——” 周萌:“…………”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子叶,你撞了人家,人家跟你说不好意思,你连个屁都不放,就站那儿嚼糖?” 林子叶理直气壮:“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嘛!” 周萌懒得理他。 她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把那根棒棒糖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林子叶立刻跟上去,像条小尾巴一样缀在她身后。 “姐,你还没回答我呢,那是你朋友吗?你认识吗?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有对象没有?” 周萌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林子叶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周萌终于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看上了啊?” 林子叶疯狂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眼睛亮得像是要发光。 “嗯嗯嗯嗯嗯!” 周萌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我凭什么告诉你?” 林子叶:“………” 他那张兴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姐——” 他拉长了声音,拖着一个撒娇的尾音,伸手就去抓周萌的手。 周萌眼疾手快,把手缩了回去。 林子叶抓了个空,也不气馁,继续往前凑。 “姐,亲姐,你就告诉我吧——” 周萌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叫爷爷都没用。” 林子叶:“…………” 他愣了一秒,然后眼珠子转了转。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往口袋里掏去。 周萌警惕地看着他。 只见林子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小,包装精致,上面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 他把那个小盒子往桌上一放,推到周萌面前。 周萌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 林子叶笑嘻嘻地说:“姐,特地给你买的。” 周萌挑了挑眉。 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咖啡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款项链她排了很久都没买到,每次去店里都被告知断货,官网也是秒空。 她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 她抬起头,看向林子叶。 林子叶正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讨好,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姐,”他说,“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你就渡一下我的姻缘吧?以后我结婚请你坐主位!” 周萌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项链。 她把项链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她翘起二郎腿,把那盒子往自己包里一塞。 林子叶的眼睛随着那个盒子的移动轨迹,一路跟到她的包里。 周萌抬起眼,看着他。 “闻昭,”她说。 林子叶的眼睛睁了一下。 闻昭…… 昭昭…… 这名字好,念起来顺口,听起来也舒服,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韵味。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周萌,等着她说下面的信息。 哪个学院? 哪个专业? 住在哪个宿舍楼? 有什么兴趣爱好? 有没有对象? 然而周萌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开始欣赏自己刚做好的美甲。 她把手指伸到灯光下,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端详着指甲上那些亮晶晶的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林子叶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周萌还在看她的指甲。 林子叶的脸慢慢垮了下去,终于忍不住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没了?!” 周萌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没了啊。” 林子叶:“…………” 周萌把手指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你给的就只能换这么多。” 林子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萌,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怎么能这样”的表情。 周萌已经站起身,拎起包,往肩上挎了挎。 “不跟你聊了,”她说,“我姐妹找我去喝酒。”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子叶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周萌说:“对了,爸妈说让你周末回家一趟,别忘了啊。”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拢。 林子叶:“………” 闻昭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隔壁店的露天座位上空无一人,门口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准备拿出手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儿。” 闻昭回过头。 程野就站在咖啡店门口旁边,靠着墙,一只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朝他招了招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隔壁过来了,就站在这里等着。 看见闻昭出来,程野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闻昭听不清内容。 只见他点了点头,“嗯”了两声,然后说“先这样”,便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朝闻昭走过来。 “怎么样了?” 闻昭看着他,如实回答:“学姐说,明天下午五点半过去。” 程野点了点头。 “行,”他说,“先回去吧。” 他转过身,往回走。 闻昭跟上去,走在他侧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 夜风很轻,吹得路边的树叶簌簌作响。 路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昭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 程野的影子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正好踩在那道影子的脑袋上。 他又走了一步,脚尖从脑袋移到肩膀。 再走一步,移到后背。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踩着,很轻,很小心。 程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两人经过一条小路,拐进去,两边忽然热闹起来。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烤串的焦香,麻辣烫的辛辣,铁板烧的滋滋声,还有糖炒栗子的甜腻。 是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往两边看了看。 开学之后他就很少出来,虽然知道学校后面有一条小吃街,但却从来没有来过。 那些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冒着热气,亮着灯,挤满了人。 有人在排队等烤串,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吃,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大声招呼同伴“这边这边”。 很热闹。 很亮。 很多人。 闻昭的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又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他以前当猫的时候,也试图在这样繁华的街头流浪过。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 有次实在太饿了,路过一家餐饮店门口,门口地上正好掉了一点点饭粒,它忍不住往门口凑了凑。 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它刚靠近,那店里的老板就抄着椅子疯狂砸它。 不过幸好他当时躲了一下,没有砸到头,只是砸到了后腿。 他拖着那条腿跑进巷子里,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舔了很久。 那条腿后来也瘸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变好,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了。 他平时通常窝在潮湿的巷子里,趁没人的时候翻一翻垃圾桶。 第13章 你要喝吗? 闻昭收回思绪,又看向前面的程野。 程野还是那样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背影一直在他前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闻昭忽然想起之前在动物人基地的时候,狐狸大哥说的话。 找人帮忙,要请人家吃饭,或者喝杯奶茶什么的,这是人类的基本礼仪,否则就是白嫖。 白嫖不得好死……… 闻昭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落向路边那些亮着灯的店铺。 烤串的,麻辣烫的,铁板烧的,糖炒栗子的。 一家挨着一家,冒着热气,飘着香气。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那些招牌上扫过。 最后落在一家奶茶店上。 他停下脚步。 “程野。” 前面那道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程野看着他,应了一声:“嗯?” 闻昭抬起手,指了指右手边那家奶茶店。 “你……要喝奶茶吗?” 程野愣了一下。 他顺着闻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家店,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闻昭。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闻昭看着他那张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给你买。” 程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闻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闻昭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格外真诚,认真得几乎有些笨拙。 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移开目光,往那条小吃街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些招牌上掠过,最后落在一家红色招牌的奶茶店上。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 “那家吧。” 闻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家店的门头不算很大,但生意却意外地不错。 闻昭没多想,只当程野喜欢喝这个,便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他走到柜台前面,抬起头,看着挂在头顶的点单牌。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珍珠奶茶,椰果奶茶,烧仙草,杨枝甘露…… 闻昭看了一会儿,有些眼花缭乱。 他转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已经走过来了,就站在他旁边,比刚才近了一点。 “你想喝什么?” 闻昭问。 程野抬起头,目光在点单牌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手,点了一下。 “柠檬水就行。” 闻昭点了点头,转回去,对着柜台后面的店员说:“一杯柠檬水。” 店员应了一声,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 “七块。” 闻昭低下头,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抽了张十块的出来,递过去。 “给。”店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金啊?” 闻昭点了点头。 那店员看了一眼闻昭,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帅哥,我们店里正在做活动呢,”她指了指柜台旁边立着的一块小牌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字: “买一送一,在APP上面下单就可以了哦,要了解一下吗?” 闻昭愣了一下。 他顺着店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牌子上写着什么“新用户专享”“扫码下载”“第二杯免费”之类的字,其实他不太懂。 他转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然后又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 他不太明白什么是APP,也不知道怎么在手机上面下单。 他的手机是山猪给他买的,里面装了什么他从来没研究过,平时只用来看时间,偶尔接个电话。 闻昭正要摇头说不用,程野便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 “你想喝什么?” 程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闻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程野没有看他,只是抬着头,目光落在头顶那块点单牌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我正好新用户。” 他说。 闻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野的侧脸。 奶茶店的灯光暖黄黄的,从头顶洒下来,在程野的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眉眼被那光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微微颤了一下。 闻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向那块点单牌。 上面还是那些字,珍珠奶茶,椰果奶茶,烧仙草,杨枝甘露…… 他看了一会儿,有些眼花。 他不知道该点什么。 他从来没有喝过奶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程野。 程野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 闻昭犹豫了一下,抬起手,随便点了一个。 “这个。” 他点的是最上面那一个,珍珠奶茶。 程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柜台后面的店员。 “一杯珍珠奶茶,一杯柠檬水。” 那店员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好的好的,帅哥您扫这个码,下载一下APP,注册新用户就可以享受买一送一了——” 她指着柜台上的一个二维码,语速很快。 程野掏出手机,扫了那个码,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闻昭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程野填了一会儿,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退回去,重新填了一遍。 大概是填错了什么。 闻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有些冷淡,但他还是低着头,一个一个地往下填,耐心得很。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给店员看了一眼。 店员点了点头,笑容满面。 “好的好的,已经好了,一共是七块钱——” 程野掏出手机,付了钱。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店员。 “拿着就行。”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做奶茶。 程野退后一步,又站回闻昭旁边。 闻昭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 程野转过头,看向他。 “嗯?” 闻昭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程野没说话,又转回去,目光落在柜台里面,等着那两杯饮料。 闻昭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地上。 他的影子,和程野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被奶茶店的灯光拉得很长。 很近。 过了一会儿,店员把两杯饮料做好,装进袋子里,递出来。 “两杯好了哈,珍珠奶茶和柠檬水,帅哥拿好——” 程野伸手接过,然后把那杯珍珠奶茶递向闻昭。 闻昭伸出手,接过那杯奶茶。 温热的,隔着杯子传过来,暖着他的手心。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 杯子里是浅棕色的液体,底部沉着许多黑色的小圆球,密密麻麻的。 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程野。 “谢谢。” 程野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前走。 闻昭跟上去,走在他侧后方,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周围依然很热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烤串的焦香和麻辣烫的辛辣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闻昭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 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躺在里面,他抽了张十块的出来,递给程野。 “给你。”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币,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闻昭。 闻昭说:“奶茶的钱。” 程野看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用。” 闻昭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 “可是……” 程野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 “下次你再请我吧。” 闻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十块钱,又看了看程野的背影。 下次…… 他把那张钱收回包里,点了点头。 “好。” 程野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手里那杯柠檬水一晃一晃的。 闻昭走在他身后,把那杯珍珠奶茶举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把吸管凑到嘴边,小心地插了进去。 “噗”的一声,吸管戳破了封口膜,插进奶茶里。 他把吸管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甜甜的,带着一股奶香。 然后那些黑色的小圆球也跟着吸管一起涌进嘴里,软软的,QQ的,在牙齿间弹了一下 甜的。 他又喝了一口,又嚼了嚼。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喝着那杯奶茶,目光落在地上那两道影子上。 程野的影子在前面,长长的,斜斜的,手里那杯柠檬水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自己的影子在旁边,手里那杯珍珠奶茶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那两道影子,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正喝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转过头。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正侧过头看着他。 闻昭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程野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闻昭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然后抬起头,对上程野的目光。 “你……要喝吗?”他把手里的奶茶往程野面前递了一下。 基地的乌龟老师说过的话,人类之间,喜欢分享。 程野:“………” 第14章 微信 程野看着递到嘴边的那根吸管,愣了一下。 奶茶店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闻昭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认真得近乎执拗。 好像递过来的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程野站在那里,看着那根吸管,吸管上还沾着一点水渍,是刚才闻昭喝过的。 闻昭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想了想又往前递了递,吸管几乎要碰到程野的嘴唇。 周围的一切嘈杂,此时都变成了背景音,退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程野竟下意识地张口,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甜的,带着一股奶香,还有那些黑色的小圆球,软软地在舌尖上滚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直起身体,把那口奶茶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闻昭,又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嘴里的甜味还留着,甜得有些发齁。 闻昭看着他,礼貌地问:“还要吗?” 程野脑子有些嗡鸣,迅速移开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带着几分难言,“不用了,你喝吧。” 说完,他转过身,抬步走在了前面。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程野走了一会儿,脚步慢慢又慢下来,恢复到原来的速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着。 闻昭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喝着那杯奶茶,目光落在地上那两道影子上,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回宿舍楼。 程野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闻昭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轻一些,但还是能听见。 程野推开门,宿舍里的灯亮着,暖黄的,比楼道里的亮一些。 屋里一股潮气,地上湿漉漉的,刚拖过的样子。 周秦正拿着拖把,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把最后一点水渍往门口推。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程野应了一声,侧身让了让,让闻昭进来。 闻昭走进来,站在程野旁边,目光从屋里扫过。 周秦把拖把往墙边一靠,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俩一块儿回来的?”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嗯,”程野应了一声,只是往自己那张床走过去。 他刚要坐下,程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野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闻昭。 “我把周萌的微信推给你。” 闻昭点了点头,“好。”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 程野也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准备把周萌的名片推过去。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向闻昭。 闻昭正握着手机,等着他。 程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我没有你微信。” 闻昭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简单的界面。 消息列表里只有几条记录,联系人寥寥无几。 这手机是山猪老板斥三百块巨资在网上淘的,里面这些都是基地的人,是山猪老板早早给他加好的。 “你在宿舍群里吗?” 闻昭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茫然,“什么群?”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周秦忽然开口,“哦,这两天有事,忘记把昭昭拉进去了。” 程野把手机收回来,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把屏幕转向闻昭。 “你扫我” 闻昭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码,黑白相间的,密密麻麻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点了几下,又划了划。 程野就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等着他。 闻昭划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程野。 他把自己的手机往前递了一下。 “怎么加?” 程野:“………”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程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闻昭的手机接了过来。 那部手机有些过时,边框上还有几道划痕,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是很老旧的款式。 程野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个人。 他顿了顿,点开那个扫一扫的图标。 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自己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扫上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页面,上面是一个头像。 一只狸花猫,看着不大,小小一只,蹲在窗台上,眼睛圆圆的,正看着镜头。 头像下面写着两个字:闻昭。 程野点了一下“添加到通讯录”,然后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点了一下通过。 他又低下头,在闻昭的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周萌的名片推过去,然后点了添加。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准备把手机还给闻昭。 然后他顿了一下,闻昭正凑在他额头边上。 很近。 近得他能感觉到闻昭呼吸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温热温热的,从他脸颊边上擦过去。 闻昭低着头,正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目光专注得很。 程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向闻昭。 闻昭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层暖黄的光。 闻昭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里面映着一点程野的影子。 程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闻昭也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闻昭先开口。 “好了吗?” 程野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他把手机递还给闻昭,“好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闻昭接过手机,低下头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周萌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下面写着“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再往下,多了一个新的头像,是一张穿着红色球服的背影照。 程野把手机还给闻昭,没有再说话,转身进浴室洗澡。 屋里安静下来了,闻昭在自己桌前坐下来。 桌上空空的,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水杯,还有一些新教材摞在一起,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 他把那摞书拿过来,一本一本翻看。 明天要上课了。 他学的这个专业,说是叫休闲体育。 本来山猪老板想给他报体育教育,说是以后毕业了可以当体育老师,工作稳定。 可奈何这个专业实在太过热门,硬是没挤进去,然后就被调剂到了如今这个有专业。 不过说归说,山猪老板其实也没太指望他一只文盲咪能顺利拿到毕业证。 把他送来这里,也不过是想让他多接触接触社会,学学社交礼仪罢了。 闻昭知道这些。 但是知道归知道,但他倒底是只上进咪,还是想多少能学到点东西。 第15章 腹肌 他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书上写的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看两三遍,才能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白惨惨的,把那些字照得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些句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闻昭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想了想刚才看的内容。 他默念了一遍,点点头,又翻开书,继续往下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打开了。 一股热气跟着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淡淡的,清清爽爽的,飘进屋里。 闻昭下意识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程野正往自己这边走。 他一只手拿着毛巾搭在头顶上擦着,动作不快不慢,毛巾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头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另一只手空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自然摆动。 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又顺着肩膀的线条往下滑。 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走过来,越来越近,闻昭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程野走到自己桌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 他的桌子在闻昭的右手边,两张桌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一转身,就站在了闻昭的侧前方。 很近。 近得闻昭能看见他胸口那些水珠滑落的轨迹,能看见他皮肤上还带着热水蒸腾出来的微微红晕,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 程野站在那里,伸手去拿桌上的什么东西,闻昭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从他湿漉漉的头发,到他被水打湿的肩膀,到他紧实的后背,再到他侧身时露出的那几块腹肌。 腹肌还是那样,一块一块的,紧实的、流畅的线条,随着他伸手的动作微微收紧。 水珠从那里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闻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移到程野的睡裤边缘。 灰色的,裤腿有点长,盖住了一半脚背。 腰间的松紧带松松地挂着,露出一点腰侧的皮肤,也是湿的,带着水光。 水珠滑到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滑进睡裤里。 闻昭的目光也跟着停了一下。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程野的脸上。 程野翻出了一个充电器,插在墙上的插座上,他弯下腰去拔。 弯下腰的时候,他的腹肌折叠起来,线条更深了。 闻昭又看了一眼,心想程野的腹肌很明显,就跟基地乌龟老师一样。 “兄弟们!”一道声音突然从靠窗那张床上炸开。 王硕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伸出来,嘴巴张着,话刚到嘴边—— 然后就卡住了。 他看见闻昭正侧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程野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程野的肚子上。 王硕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哽住了。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兄弟们”的口型,愣在那里。 屋里安静了两秒。 众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刘朝朝正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刚咬了一口,还在嘴里嚼着。 他抬起头,看向王硕,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王硕这才回过神。 他的目光从闻昭脸上扫过,又从程野脸上扫过,然后又转回来,最后落在闻昭脸上。 闻昭也抬起头,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很,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自觉。 王硕咽了咽口水。 “……组队开黑不?”他的声音有点干。 刘朝朝嚼着苹果,点了点头:“行啊,等我吃完。” 周秦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也一起。” 程野直起腰,把充电器拿在手里。 听见王硕的话,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等会……” 王硕还保持着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朝朝嚼着苹果,已经开始往王硕床边挪了,周秦也站了起来,把凳子往那边拖。 程野收回目光,他把充电器放在自己桌上,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色的睡衣迅速套上。 王硕看了看,见闻昭还坐在那里,问:“昭昭,你要不要一起?” 闻昭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非常老实地回复,“我不会。” 谁料刘朝朝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苹果,话却说得清楚得很。 “昭昭不行啊,你竟背叛组织,偷偷背着我们学习!”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苹果,另一只手指着闻昭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俗话说的好,自己的堕落固然可怕,但室友的努力更让人揪心! “你这样把知识装进脑袋里,跟作弊有什么区别!” 闻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他不太明白学习怎么就跟作弊扯上关系了。 但刘朝朝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来来来,看看就会了——”刘朝朝把他往王硕床边推。 “xx荣耀,国民手游,不会玩怎么行?以后出去撩妹都没话题……” 闻昭被他推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踉跄。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那本《休闲体育概论》还摊开着,书页在台灯下泛着白光。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程野。 程野已经在自己床边坐下了,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正低着头看。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有些冷淡。 第16章 融入集体 闻昭走过去,程野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下,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冷淡。 闻昭在他旁边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到自己桌边,把椅子搬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 他搬着椅子走到刘朝朝床边,在靠边的位置放下,然后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程野又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这次那一眼多停了一秒。 闻昭确实不会玩什么游戏,但是基地的人说了,出来要多融入集体,这样才能交到朋友。 王硕已经在那儿翻手机了:“快快快,上号上号——今晚必须赢两把,不然我睡不着。” 刘朝朝刚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手机:“来了来了,今晚我要杀穿对面。” 周秦正在拖凳子,闻言笑了一声:“你杀穿对面?跟上次一样靠嘴输出吗?” “那能一样吗?那次我是让着你们。” “你让着我们?你他妈0-8让着我们?” 刘朝朝脸一红:“那是我状态不好。” 王硕头也不抬:“你状态什么时候好过?” 第一把开始了。 刘朝朝选了个拿枪的,叫香香。 王硕瞥了一眼:“哟,今天不玩阿离了?” 刘朝朝:“阿离玩腻了,换换手感。” 周秦:“你阿离也没手感啊,0-11哪来的手感?” “闭嘴,看我表演。” 三分钟后。 刘朝朝的香香躺在地上。 王硕:“表演结束?这么快?” 刘朝朝:“……意外。” 五分钟后。 又躺了。 周秦:“你这个意外挺频繁啊。” 八分钟后。 再躺。 王硕:“刘朝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给对面表演躺尸艺术?” 刘朝朝:“他们针对我!” “人家怎么不针对我?” “因为你菜得不值得针对。” “我菜?你看看你自己战绩!” 周秦在旁边悠悠地来了一句:“你俩都菜,别争了,程野一个人带不动四个。” 程野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稳得很。 第一把结束,刘朝朝战绩2-9。 王硕:“2-9,你是真的强。” 刘朝朝:“最后不是赢了吗?” “赢是因为程野,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最后推塔了!” “你推塔?你最后在那儿逛街,塔是程野推的。” 刘朝朝不服气:“我吸引火力了!” 周秦:“你吸引火力?你是在送人头,对面打你都不用交技能的。” 第二把开始。 刘朝朝这次换了个拿刀的,叫木兰。 王硕:“你行不行啊?木兰更吃操作。” 刘朝朝:“看不起谁呢?我木兰贼六。” 周秦:“你上次玩木兰是什么时候?” 刘朝朝想了想:“……上个月?” “你上个月玩了几把?” “……一把。” “战绩呢?” “……0-7。” 王硕和周秦同时沉默了。 两秒后,王硕开口:“刘朝朝,要不你还是玩阿离吧,至少阿离死的时候看着优雅点。” 刘朝朝:“……我谢谢你。” 游戏开始。 刘朝朝的木兰冲出去了。 两分钟,死了。 王硕:“这就是贼六?” 刘朝朝:“我还没热身。” 五分钟,又死了。 周秦:“热身热完了吗?” 刘朝朝:“……他们打野太阴了。” 八分钟,再死。 王硕:“刘朝朝,你有没有发现,对面打野每次抓你都跟抓小鸡似的?” 刘朝朝:“那是因为我太强了,他们怕我发育起来。” 周秦:“你发育起来?你现在0-5,拿头发育?” 程野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好好打。” 三个人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刘朝朝又死了。 王硕忍不住了:“程野你看他,不是我们吵,是他太能送了。” 程野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把结束,刘朝朝战绩1-8。 王硕:“1-8,进步了进步了,比上把少死一次。” 刘朝朝:“……你这算夸奖吗?” 周秦:“算,怎么不算?我们对你要求很低的。” 第三把。 刘朝朝盯着屏幕,手指在那个阿离的头像上停住了。 王硕眼皮一跳:“你干嘛?” 刘朝朝:“我要用阿离找回尊严。” 周秦一口水喷出来:“你他妈上把也说找回尊严,上上把也说找回尊严,你的尊严是掉井里了?捞不完?” “不一样,这把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有感觉了。” 王硕和周秦对视一眼。 王硕:“他说他有感觉了。” 周秦:“上把他也说有感觉。” 王硕:“上上把也是。” 王硕:“上上上把还是。” 刘朝朝恼了:“你们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周秦:“能,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信心?虚假的,还是骗自己的?” 刘朝朝不理他们,锁了阿离,游戏开始。 第一分钟,刘朝朝在线上补兵,补得还行。 王硕:“哟,今天开局可以啊。” 刘朝朝得意:“我说了,今天不一样——” 话音未落,屏幕灰了。 对面打野从草丛里窜出来,一脚踩死他。 王硕:“…………” 周秦:“…………” 刘朝朝:“……他蹲我。” 王硕深吸一口气:“人家蹲你你就死?你看见感叹号不会跑?” “我跑了!” “你跑哪儿去了?你跑他脸上去了?” “明明是他像鬼一样缠着我!” 王硕:“………” 刘朝朝黑着脸等复活。 复活后冲出去。 第三分钟,又死了。 这次是被对面射手单杀的。 周秦:“朝朝,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被同一个人单杀的?” 刘朝朝:“他经济高——” “他经济为什么高?” 刘朝朝不说话了。 王硕替他回答:“因为他送的。朝朝,你就是对面的经济来源,活生生的提款机。” 第五分钟,再死。 第十分钟,还死。 战绩0-5-0。 王硕已经开始念经了:“朝朝开恩,朝朝慈悲,朝朝普度众生——对面打野已经超神了,都是你的功劳。” 刘朝朝:“你闭嘴!” “我不闭,我替你总结一下:第一把2-9,第二把1-8,第三把目前0-5,很有希望突破0-10大关。刘朝朝,你在刷新自己的纪录。” 周秦补充:“而且是一次比一次低,这叫啥?这叫追求卓越。” 刘朝朝气得脸都红了,偏偏反驳不了。 他喝了口冰可乐,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把,”他咬牙切齿地说,“我非得杀一个人不可。” 王硕:“你杀谁?杀小兵?” “杀你!” “来啊,你来杀我啊,你先活过一分钟再说。” 刘朝朝盯着屏幕,阿离又复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出去。 然后—— 屏幕又灰了。 刘朝朝盯着那个“您已阵亡”四个大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硕笑得直拍床:“刘朝朝,你是真的强,稳定输出,每三分钟送一个头,比闹钟还准时。” 周秦:“对面打野估计在想,这人是我们的第六个队友吧?” 刘朝朝正要回嘴,“你才第六个队友——” 突然脸色一变,他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僵住了。 王硕:“咋了?” 刘朝朝没理他,脸色越来越白。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往闻昭手里一塞。 “昭昭帮我打一下,我去释放一下内存——” 说完,他一把抓起程野桌上的抽纸,头也不回地冲向厕所。 “哐”的一声,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第17章 嘲讽? 王硕看着那扇门,半天才憋出一句:“……跑得真快。” 然后他看向闻昭。 闻昭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眨了眨眼睛。 王硕说:“昭昭等会打团跟在我们后面就行。 周秦也点头:“对对对,跟着程野,他往哪走你往哪走。阿离这英雄脆,一不小心就死了。” 闻昭点了点头。 “好。” 他抬起头,往程野那边看了一眼,程野也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来上路。” 闻昭把手指放在控制区上,阿离从泉水里跑出去,一路往上路跑。 他跑得很小心,一边跑一边看小地图。 刚才看刘朝朝玩的时候,他学会了看小地图上那些红点。 他顺利跑到上路,站在程野后面。 程野的角色是个穿黑衣服的,拿刀,正在清兵线。 闻昭不知道那叫什么英雄,但他记得刚才几把里,程野一直玩这个,战绩一直是正的。 他就站在后面,看着程野打小兵,打了一会儿,程野说:“去中路。” 闻昭就跟着他往中路跑。 跑到一半,小地图上突然出现一堆红点,聚集在右下角的一个地方。 王硕的声音响起来:“他们在打龙!” 周秦:“别让他们打完——” 两人往龙坑那边赶。 闻昭看见程野也往那边走了,就跟在后面。 屏幕上,王硕和周秦的角色先到了龙坑。 然后——屏幕上一阵乱闪。 王硕:“卧槽他们蹲人——” 周秦:“完了完了完了——”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王硕的屏幕灰了,周秦的屏幕也灰了。 而跟在他们后面的中路也一起遭了殃,光荣牺牲。 王硕:“他妈的三个人蹲那儿,就等着我们呢!” 周秦:“我的辅助啊,我好不容易正一次战绩——” 王硕看着自己的黑白屏幕,又看向程野:“程野别去了,对面五个都在,你抢不到的——” 周秦也点头:“撤吧撤吧,保命要紧,下一波——” 程野没说话,他的角色在龙坑旁边的草丛里停了一下。 龙坑里,对面五个人正在打龙,龙的血量已经不多了。 闻昭的阿离就站在程野旁边,蹲在同一个草丛里。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又看着龙坑里那条大大的龙,眨了眨眼睛。 程野动了,他从草丛里冲出去,直奔龙坑。 对面的人立刻发现了他,几个人围上来。 程野的技能甩出去,打在龙身上。 龙没抢到。 王硕叹气:“唉,差一点——” 周秦:“快跑快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程野确实在跑。 他的角色往后退,但对面的人追得很紧,技能一个接一个甩过来。 程野的血量在往下掉。 然后——屏幕上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闻昭的阿离从草丛里窜了出去。 王硕愣了一下:“昭昭你干嘛——”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小人在人群里飞来飞去,伞扔出去,人飞过去,又飞回来,又飞出去。 闻昭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表情格外专注。 对面的人懵了。 他们的技能一个接一个地甩,但就是打不中。 那个阿离像条泥鳅似的,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摸不着。 王硕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他看见闻昭的阿离从草丛里窜出去的时候,心想完了,这又要送一个。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阿离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每一步都踩在技能的间隙上,每一个位移都刚好躲开致命的伤害。 “卧槽……”周秦喃喃道,那个阿离像是能提前知道对面要往哪儿打似的,每一次移动都刚好躲开。 王硕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Double Kill!” 王硕:“………” “Triple Kill!” 周秦:“………” “暴君已被击杀!” 王硕的声音炸开:“卧槽——龙也是他的?!” 对面剩下的两个人眼睛都红了。 龙没了。 队友死了三个。 都是因为这个阿离。 “弄死她!” 打野咬着牙,技能全交也要追上那个红色的小人。 法师跟在后面,技能不要钱一样往前甩。 闻昭往后退。 伞扔出去,人飞走。 对面追上来。 再飞回来。 对面又追上来。 再飞走。 王硕张着嘴,看着屏幕。 那个阿离在野区里飞来飞去,对面两个人跟在后面追,技能放了一轮又一轮,就是打不着。 “他在遛狗……”周秦说了一半,换了个说词,“他在遛对面那两个……” 两圈。 整整两圈。 闻昭看了一眼自己的技能栏。 都没了。 都在冷却。 对面打野也看见了。 “她没技能了!” 两个人眼睛放光,一拥而上。 技能出手,闻昭的血条见底,就剩一丝。 王硕闭上眼睛,不忍心看了,然后他听见周秦倒吸一口凉气。 睁开眼——阿离倒下了。 但下一秒,她又站起来了。 复活甲的光芒在龙坑里闪了一下,对面两个人的技能全打在空地上。 秒换复活甲? 他们愣了一秒。 就一秒。 程野到了。 一刀,两刀。 “Quadra Kill!” “Penta Kill!” “Ace!” 龙坑里,对面五个人的尸体躺了一地。 阿离站在中间,血量只剩一丝。 王硕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对面那两个疯狗,追了两圈,技能全交,最后被秀死在龙坑里。 周秦喃喃道:“疯狗一样追了半天……追出个五杀……” 闻昭将手机轻轻放在膝盖上。 闻昭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 王硕看着他,不说话。 周秦看着他,不说话。 程野……程野也在看他,但目光很快移开了。 闻昭眨了眨眼睛,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又看向屏幕。 阿离还站在龙坑里,踩着那五个尸体。 他想起刚才王硕杀了人的时候,也在原地点了好几下回城。 当时王硕一边点一边喊“装逼时刻”。 闻昭不太懂什么是装逼时刻。 但他觉得,这应该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赢了之后要在敌人的尸体上点回城。 他记住了。 于是他的手指又动了。 阿离开始点回城。 一颠一颠的。 踩在对面五个人的尸体上。 点完一次。 又点一次。 再点一次。 众人:“…………” 第18章 秘密 程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闻昭点完第五次,抬起头,看着他们。 目光认真得很,好像在问:仪式做对了吗? 王硕转头看向周秦,周秦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三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算了,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串消息。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是一行字,从对面发过来的。 “阿离你****” 后面跟着一串星号。 闻昭眨了眨眼睛。 又弹出来一条。 “抢龙是吧****” 还是星号。 再一条。 “******” 满屏的星号。 闻昭看着那些星号,抬起头,看向王硕。 “他们为什么要发这个?” 他的目光认真得很,指着一串****,问道。 王硕:“…………” 周秦:“…………” 程野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王硕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伸手,轻轻把闻昭还在点回城的那只手拿开。 “嗐,”他说,语气尽量轻松,“这是最高级的问候方式。” 闻昭心中默念:最高级…… “那我要回吗?”他问。 周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一边说一边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局内文字给关了。 闻昭看着那个聊天框消失,眨了眨眼睛。 周秦收回手,解释道:“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聊天,万一……万一是传销呢?” “什么是传销?” 周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硕,王硕也看着他。 两人再次对视。 最后还是周秦开口,随口敷衍道:“传销就是……骗人的。” 闻昭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哦。”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阿离还站在龙坑里,但文字已经没了。 他又想点回城,手指抬起来——被王硕轻轻按住。 “昭昭,”王硕说,“赢了,就可以了,低调,低调……” 闻昭看着他,又看了看屏幕,最后点了点头,“好。” 屏幕里,程野已经开始带线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角色带着一波兵线,从上路往高地走。 闻昭看了一眼,操作着阿离也往那边划,跟着程野。 程野往哪走他就往哪走我兵线推上高地,对面的人还没复活。 五个人的尸体还躺在龙坑里,倒计时还有十几秒。 程野开始点塔,闻昭也跟着点塔,高地的血条往下掉。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开了。 “哗啦”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动静特别大。 刘朝朝从里面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就往这边跑。 “爸爸来了!”他喊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回来的英雄,“该我表演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手就要拿手机。 闻昭抬起头,看着他。 刘朝朝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看见闻昭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阿离正站在对面高地上,和程野一起点水晶。 对面的水晶血条已经见底了。 “轰”的一声,水晶炸了。 “Victory!”金色的字在屏幕中间弹出来。 刘朝朝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王硕和周秦同时看向他。 程野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这边。 闻昭把手机递过去,“赢了。” 语气平静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朝朝低头看着那个屏幕,战绩界面。 阿离,6-3-7。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6-3-7。 “不是……”他抬起头,看向闻昭,“你不是没玩过吗?” 闻昭点了点头,“嗯。” 刘朝朝不敢相信,又转向王硕和周秦,“你们帮他玩的?” 王硕翻了个白眼:“我他妈躺地上观战呢,拿头帮?” 周秦点头:“我比王硕多活了两秒,也就多看两秒他怎么杀的。” 刘朝朝沉默了两秒。 “不对啊,”他忽然说,“你们的阿离比我玩的还拉,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王硕的枕头已经砸过来了。 “你他妈说谁拉?” 周秦的拖鞋也飞过来了,“不会说话就闭嘴!” 刘朝朝被砸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刘朝朝又看向程野。 程野压根没理他,正低着头看结算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朝朝深吸一口气,“不行,我不信。” 他把手机从闻昭手里拿回来,看了一眼那串数据。 “再打一把,”刘朝朝把手机又塞回闻昭手里,“我看着你打。” 王硕和周秦同时眼睛一亮。 “行!” “来来来!” 两人动作飞快,一个拿起手机,一个拖凳子。 王硕一边操作一边念叨:“终于不用被朝朝荼毒了——” 周秦补充:“对,让朝朝看看什么叫阿离。”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又抬起头,看向程野。 程野也看着他,“再玩一把就睡觉。” 闻昭点了点头,“好。” 游戏开始了,刘朝朝搬了个凳子坐在闻昭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八分钟后……… 闻昭把手机轻轻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向刘朝朝。 目光认真得很,好像在问:行了吗? 刘朝朝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王硕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朝,认命吧。” 周秦点头:“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刘朝朝没理他们,他盯着闻昭,眼睛里突然放出光来。 “昭昭!你帮我打个国服阿离怎么样?” 闻昭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把手机往刘朝朝手里还。 “我还要看书。” 刘朝朝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我包你一个月饭怎么样?” 闻昭的手顿住了,把手机轻轻往回收了收。 “国服,”他问,“怎么打?” 刘朝朝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指着手机屏幕跟他解释,闻昭听得很认真。 一分钟后。 闻昭点了点头,也不太确定地开口,“我试一下。” 刘朝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闻昭肩膀上。 “好兄弟!我相信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打不上去也没关系,饭我还是包。” 王硕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还挺大方。” 周秦点头:“三年了,终于有人能救救他那可怜的阿离胜率了。”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刘朝朝的游戏主页,那个阿离的胜率26%,刺眼得很。 他眨了眨眼睛,又把手机往刘朝朝那边递了一下。 “这个号?”他问。 刘朝朝点头:“对对对,就这个,你用这个手机打吧,我平时用另一个手机。” 程野起身,走到桌边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把水瓶放回桌上,转身上了自己的床, 闻昭把手机放在一边,从衣柜拿了衣和毛巾去洗澡。 屋里安静下来。 王硕爬上床,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他本来想上网冲浪,刷了兩下,忽然想起什么,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往刘朝朝和周秦那边看了一眼。 刘朝朝正坐在自己床上,拿着另一个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周秦靠在床头,也拿着手机。 王硕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 点开一个群聊。 群名:外卖三人组 群里只有三个人:他,刘朝朝,周秦。 他盯着输入框,想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字: “兄弟们,你们说,昭昭是gay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野哥啊?” 发送。 他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群里静悄悄的。 王硕正准备再发一条,周秦的回复弹出来了。 “还是不了吧。” 又过了一会,周秦又补了一句:“其实应该没什么的吧?” 王硕正要回复,刘朝朝的消息也弹出来了。 “别了!” “昭昭刚搬宿舍,要是被野哥知道他是gay,到时候怕是又出什么幺蛾子。” 王硕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刘朝朝又发了一条。 “而且我听说,gay也不是看到个男人就往上扑,昭昭长得那么帅,应该跟以前那位不一样吧?” “再说了,网上那事谁知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万一是造谣的,那不是影响宿舍团结了不是。” 王硕盯着屏幕,开始编辑:“可是他今天好像盯着程野的腹肌看。” 手指落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了。 又打。 又删。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行吧,那这事咱们谁也别提,就当不知道。” 发送。 周秦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刘朝朝回了一个“大拇指”。 第19章 纠缠? 第二天一早,闻昭就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暗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硕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闻昭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叠好,下床。 洗漱的时候,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翘,用水抹了两下,顺了。 从宿舍楼出来,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味道。 他沿着路往食堂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咚咚的。 食堂人也不多。 他买了个包子,吃完然后往教学楼走。 闻昭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稀稀拉拉地散坐在后排。 他扫了一眼,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把书包放好,拿出那本《休闲体育概论》,翻开。 昨天看到第15页。 他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话,但离得远,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门口陆续有人进来。 脚步声,说话声,凳子拖动的声音,渐渐多起来。 闻昭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 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又有人进来,目光扫过来,顿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后排走。 闻昭眨了眨眼睛,没理会。 后排渐渐坐满了人,但第一排还是只有他一个。 空荡荡的。 他看着书上的字,看得很认真。 突然,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 “昭昭……”闻昭侧过头。 罗子轩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几个以前宿舍的人。 他脸上还留着几道鲜明的抓痕,显得有点滑稽。 闻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别开目光,继续看书,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罗子轩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旁边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阴阳怪气的:“阿轩,你就别当好人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另一个人连忙附和:“是啊,他都搬出宿舍了,跟我们也没关系了。而且他还是……” 话没说完,罗子轩打断了他,“别这样说话,都是同学。” 罗子轩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慢慢变得复杂。 他看着闻昭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双专注看着书本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睫毛——心里那股痒意又冒出来了。 从闻昭搬进宿舍的第一天起,他就注意到了。 安静,不爱说话,走路没声音,眼睛特别亮。 跟以往他睡过的那些男生都不一样。 那些人大都是一勾手指就贴上来了,吃几顿饭,送点东西,夜里就能往被窝里钻。 最后完事了还黏黏糊糊地发消息,烦都烦死。 但闻昭不一样。 他暗示过很多次,可对方却始终保持着那股疏离。 罗子轩从来没被人这么冷落过。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痒,就跟猫抓似的。 他盯着闻昭的侧脸,想起那天宿舍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 那日他差点就亲上了熟睡的闻昭,可却被回来的舍友撞破。 罗子轩不想暴露自己是gay的事情,情急之下便私下同他们编造闻昭是同性恋,正在纠缠他,甚至还说闻昭手脚不干净。 他平日里会来事,对人也够大方,所以人际关系还不错。 而闻昭则相反,不爱与人交谈,冷淡孤僻。 再加之罗子轩言之凿凿,相较之下,室友自然更愿意相信他。 他们对闻昭这和直掰弯的行径深恶痛绝,私底下去找辅导员,联名把闻昭赶出了宿舍。 事情办得很顺。 可罗子轩没想到的是,闻昭走了之后,他心里那股痒意不但没消下去,反而更重了。 罗子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自上次那事之后,他本以为能让对方就范。 一个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的新生,被宿舍联名赶出去,换谁不得慌了?不得求人?不得低个头服个软? 可闻昭没有。 所以他这才在食堂将人堵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只是没想到好事没成,反倒是自己脸上还多了几道抓痕。 那几个室友又低声埋汰了闻昭几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排的人听见。 “有些人就是脸皮厚,都那样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走吧。” 他们拉着罗子轩往后排走,罗子轩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昭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罗子轩收回目光,跟着他们往后排去了。 后排传来凳子拖动的声音,几个人落座,窸窸窣窣的动静渐渐平息。 但那些目光还在,偶尔飘过来,停一下,然后移开。 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没完全消下去,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闻昭看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把刚才那段重新看了一遍。 没看进去。 他虽然迟钝,但也知道那些人很排斥他。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他眨了眨眼睛,把书页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进去了。 书上说,休闲体育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代希腊…… 他顺着那行字往下看,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可能有些东西就是天生不讨喜,没有太多理由。 就像当初那个突然抄凳子砸他的老板一样,只是单纯地厌恶罢了。 第20 章 组队 闻昭也没太放在心上。 至少如今这个宿舍的人,感觉挺好相处的。 他把书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同学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闻昭抬起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着他。 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闻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 他过了几秒,确定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便把旁边座位上的包拿到另一边。 “没有。” 那女生笑了笑,直接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闻昭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但那女生很热情。 刚坐下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外面包着油纸,看着挺精致。 “吃吗?”她把三明治往闻昭这边递了递,“我自己做的。” 闻昭摇了摇头,“我吃过了,谢谢。” 那女生倒也不在意,收回手,自顾自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偶尔看一眼讲台,偶尔看一眼窗外。 她吃了几口,忽然侧过头看向闻昭。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闻昭抬起头,看着她。 “闻昭。” “闻昭……”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我叫陈思雨。” 闻昭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 陈思雨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咽下去。 “你是本地人吗?” 闻昭想了想。 “不是。” “那你哪儿的?” 闻昭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眨了眨眼睛,说:“挺远的。” 陈思雨笑了,也没追问,又换了个话题。 “你选这门课是必修还是选修啊?” “必修。”闻昭说。 “我也是,”陈思雨叹了口气,“听说这个专业的老师有点古板,上课特别严,点名三次不到就直接挂。” 闻昭听着,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知道老师严不严,只是跟着课表选的。 陈思雨又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隔壁那个专业的老师吗?就那个教运动解剖的,听说特别帅。” 闻昭摇头,表示不知道。 “每次上课都坐满了人,好多外专业的都跑来蹭课。” 陈思雨说着,眼睛亮亮的,“我打算下周去蹭一节看看。” 闻昭点了点头,“嗯,挺好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然,更多的是陈思雨一个人在叭叭叭。 闻昭主打一个陪伴,那真是句句有回应,但句句没诚意。 可尽管是这样,但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没一会,老师踩着点走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他往讲台上一站,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第一排的闻昭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今天讲休闲体育的市场开发。”他打开PPT,开始讲课。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后排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闻昭听得很认真。 他拿出笔记本,把PPT上的重点一条一条记下来。字写得有点慢,但一笔一划的,很工整。 陈思雨在旁边偶尔看一眼他的笔记,偶尔在手机上划两下。 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老师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 “下周交一份小组作业,两人一组,选题是休闲体育的市场调研方案。 具体要求和评分标准我已经发到群里,你们自己看。”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 “明天之前把组队名单报给课代表。”老师又补了一句,然后拿着电脑走了。 闻昭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小组作业。 两人一组。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按理说,同宿舍的人组队比较多。 可他刚搬了宿舍,新宿舍的几个人都不是跟他一个专业的。 他认识的人不多,教室里这些人,除了之前宿舍那几个,他几乎都不认识。 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正考虑要不要等会儿去找老师,说自己一个人一组算了。 后排,罗子轩正看着第一排那个低着头的背影。 相处了几日,他倒是摸清了几分闻昭的性子。 孤僻,不合群,不爱说话,不主动跟人打交道。 再加上论坛上那个贴子,他现在想找到人组队,不太容易。 罗子轩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盘算着。 只要这时候自己主动去跟他组队,闻昭一定会对他有所改观。 小组作业要经常见面,要讨论,要一起查资料,要—— 他想到那个画面,心里那种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昭——” 话刚出口。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第一排响起。 “昭昭,咱俩一组呗?” 陈思雨侧过头,笑着看向闻昭。 罗子轩的脚步骤然停住。 闻昭抬起头,看着陈思雨,他愣了一下。 陈思雨晃了晃手机,“我压根就不认识其他同学,你就当可怜我吧,行行好,行行好。” 陈思雨双手合十,朝闻昭拜了拜,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拜下去”的架势。 闻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他组队。 他看了看陈思雨,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在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没有人往这边看。 再想想自己,确实也没人可组。 “好。”他点了点头。 陈思雨眼睛一亮,双手合十的姿势变成了握拳,小小地“耶”了一声。 后排,罗子轩站在过道里,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 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往前伸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他盯着陈思雨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很。 陈思雨似有所感,侧过头往后面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罗子轩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不甘,一点烦躁,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思雨眨了眨眼睛,收回目光。 她伸手捅了下闻昭的腰。 闻昭侧过头看她。 “你跟罗子轩有过节?”陈思雨压低声音问。 闻昭想了想,“算是吧。” 他没多说,陈思雨也没追问。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挺多,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 闻昭跟在陈思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陈思雨忽然停下来。 闻昭也跟着停下来。 前面是一排社团和学生会的招新摊位,摆了一溜的长桌,挂着各种花花绿绿的横幅。 有人站在摊位前发传单,有人拿着喇叭喊,热闹得很。 陈思雨往那边看了一眼,转头对闻昭说:“我打算进院学生会。” 闻昭点了点头。 “挺好的。” “你要不要一起?”陈思雨问,“一起报名呗,有个伴。” 闻昭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要去校篮球队当经理,”闻昭说,“没有空余时间。” 陈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睁大了。 “校篮球队?”她盯着闻昭,“那你认不认识程野?”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认识,他是我室友。” 第21章 人很好 陈思雨捂了下嘴,眼睛瞪得更大了。 “室友?你跟程野是室友?” 闻昭点了点头。 “嗯,刚搬进去没几天。” 陈思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问:“那个……程野是不是很凶?” 闻昭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陈思雨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论坛上都说了,程野学长虽然长得帅,但脾气非常爆。 之前还有一段他揍人的视频流出来过,下手那叫一个狠,看着都吓人。只是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删掉了。” 闻昭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划过程野的样子。 过了几秒,认真地开口说:“不凶,他人很好。” 陈思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将信将疑。 “人很好?” 闻昭点了点头。 “嗯。” 陈思雨沉默了两秒,然后摆摆手。 “行吧,你说好就好,反正你跟他是室友,比我清楚。”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陈思雨忽然停下来。 “对了,我往那边走,去拿个快递。”她指了指另一条路,“咱俩加个微信吧,到时候小组作业好讨论。” 闻昭点了点头,掏出手机,两个人扫码添加。 陈思雨看了一眼他的头像——那只狸花猫,蹲在窗台上,眼睛圆圆的。 “这猫真可爱,”她笑了笑,“是你养的吗?” 闻昭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是。” 陈思雨没多问,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约你讨论,我走啦!” 她冲闻昭摆摆手,马尾一晃一晃地跑远了。 闻昭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里新添加的联系人,然后收起手机,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 下午的课结束,闻昭收拾好书包,拿起水杯,往体育馆赶。 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路上有不少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三三两两的,背着运动包,说说笑笑。 闻昭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体育馆离教学楼不远,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水味和地板蜡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几个人在篮下轮流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另一边有人在拉伸,有人在场边坐着系鞋带。 闻昭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看到程野,他又扫了一眼,忽然看到有人在朝他招手。 是周萌。 周萌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朝他挥手。 见闻昭看过来,他又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闻昭走过去,在周萌旁边坐下。 “来了?”周萌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我还以为你要晚点才到。” 闻昭把水杯放在地上,“刚下课。” 周萌点点头,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 “走吧,带你认认人。” 闻昭跟着站起来,周萌领着他往球场边上走,那边站着几个人,正在喝水聊天。 见周萌过来,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这是闻昭,新来的经理。”周萌介绍道,“以后大家多关照。” 一个高个子男生先伸出手,笑得很爽朗,“欢迎欢迎。” 闻昭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你好。” 旁边又伸过来几只手,闻昭一一握过去。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说“辛苦了”,还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不用,”闻昭摆手,“我自己带了。” “拿着拿着,见面礼。”那人把水塞进他手里。 闻昭只好拿着。 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诶,你不是那个……” 那人盯着闻昭看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 “食堂!那天食堂!你跟野哥坐一块儿吃饭的那个!” 闻昭愣了一下,那人已经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幸会幸会!野哥的室友是吧?我叫赵凯,以后有事儿说话!”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野哥的室友?那得好好招待啊。” “不愧是野哥的室友,这帅哥都扎堆凑!” “野哥人呢?还没来?” 闻昭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点头。 周萌在旁边笑了笑,也没拦着。 这男生大部都以实力说话,程野球打的好,队里的小弟可不少。 就在这时,闻昭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头,一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训练服,手里拿着篮球,脸上的表情很淡。 不是那种普通的淡,是带着一点冷意的淡。 周萌也注意到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那是何锐。”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再多解释。 闻昭看过去,何锐已经收回目光,转身往场地的另一边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但明显不想往这边凑。 旁边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理他,他就那样。” 闻昭没说什么,也没再往那边看。 周萌带闻昭又转了一圈,把放器材的地方、饮水机的位置、记分牌怎么搬都指了一遍。 “基本上就这些,”周萌说,“平时也没什么事,训练的时候帮忙记记数据,比赛的时候递递水,偶尔帮教练跑跑腿。” 闻昭点了点头。 两人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萌从包里翻出几沓资料,递给闻昭。 “这是队员的基本信息,这个是训练计划表,这个是赛程安排。你先拿回去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闻昭接过来,翻了翻,纸张还带着点油墨味,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和人名。 他低下头看,余光却忽然感觉到什么。 抬起头。 程野正从门口走进来。 还是那副样子,背着黑色的运动包,头发有点乱。 他走进来的时候,场上几个人跟他打了声招呼,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场边走了两步,目光朝看台这边扫过来。 闻昭对上他的眼睛。 停了一秒。 然后闻昭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程野也没多看,找了个位置放下包,开始换鞋。 “程野,何锐,赵凯,周晓东……”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一会儿,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周萌!多拿几个球过来,练远投!” 是老丁的声音。 周萌应了一声,站起来。 “走,帮我去拿球。” 闻昭跟着站起来,把资料放在座位上。 两人走到器材室,周萌打开门,里面堆满了各种球类。篮球在最里面,一筐一筐的。 “抬一筐出去就行。”周萌说。 闻昭弯腰,和他一起把一筐篮球抬起来。 筐不算太重,但也不轻。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穿过球场,走到边缘放下。 闻昭直起腰,正要转身回去——一阵风从头顶掠过。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擦过头发的触感。 “砰”的一声,篮球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弹出去老远。 闻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往边上靠了靠,侧过头。 何锐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保持着传球的姿势。 球是他扔的。 隔着大半个球场,直直地朝闻昭的方向飞过来。 不是往篮筐,是往他人。 何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一点挑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第22章 冲突 何锐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一点挑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缓缓朝闻昭的方向走过来。 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闻昭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周萌的脸色已经变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闻昭身侧。 “何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干什么?” 何锐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闻昭身上。 他走到闻昭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 近到闻昭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混杂着洗衣液的气息。 何锐比他高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啊,”何锐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几分歉意,“手滑。” 闻昭看着他,没说话。 何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 “怎么不说话?” 闻昭看着他,面色平静地开口:“不是。” 何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回答。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屑。 何锐问:“不是什么?” 闻昭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个差点砸到他的篮球捡起来,放回筐里。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何锐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没等到回应。 他觉得有点无趣,嗤了一声,转身往队伍那边走去。 球鞋踩在地板上,“吱吱”的声音渐渐远了。 远处,刚才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都收回了目光,但还有几个在偷偷往这边看。 赵凯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何锐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到底没忍住。 “何锐,”他开口,声音不小,“过分了。” 何锐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怎么?”何锐挑了挑眉,“干你屁事?” 赵凯的脸涨红了一点。 何锐看着他,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差点忘了,”他拖长了声音,“你是程野的狗。” 赵凯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说谁?” 他往前冲了一步。 旁边几个人连忙伸手拦他。 “赵凯!冷静!” “别冲动!” 但赵凯已经红了眼,挣开那些手,朝何锐冲过去。 拳头扬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炸开,所有人动作一僵。 “不训练想干嘛?觉得比赛一定能赢了是吧?”老丁黑着脸,声音压得很实,“赶紧训练去!” 那些人趁机把赵凯拉开,往场中心推。 “走吧走吧,别跟他一般见识。” “训练训练,老丁发火了。” 赵凯被人推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瞪了何锐一眼。 何锐站在原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一场冲突就这样被压下去。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程野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训练服走进球场。 他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赵凯黑着脸,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赵凯憋着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野听完,目光下意识往闻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闻昭正蹲在场边,把那些散落的篮球一个一个捡回筐里。 程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知道了。” 训练开始了。 老丁把队员分成两队,打对抗赛。 程野和何锐分在了对面。 第一回合,程野就抢了何锐的球。 干净利落,连犯规都没有。 何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程野已经上篮得分了。 第二回合,何锐刚拿到球,程野又贴上来了。 防得很紧,紧到何锐连转身都困难。 何锐想传球,程野的手一伸,直接把球截下来。 又是快攻,又是得分。 第三回合,何锐学聪明了,球还没到手里就开始跑位。 程野跟着他跑。 怎么跑都甩不掉。 何锐好不容易接到球,还没来得及运,程野的手又伸过来了。 “啪”的一声,球被拍掉。 何锐脸都绿了。 场边有人小声议论。 “程野今天怎么了?跟何锐杠上了?” “不知道啊,防得也太紧了吧。” “何锐连篮板都没摸到……” 第四回合,第五回合,第六回合。 程野一直盯着何锐。 抢他的球,断他的传,封他的投篮。 何锐被压得死死的,别说得分,连球都摸不到几下。 他憋着一肚子火,偏偏又说不出来。 球场上,防守紧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抢断凶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总不能冲上去骂程野“你凭什么防我”。 终于,又一次争抢篮板的时候,程野起跳,落下来的时候肩膀撞上了何锐。 不算重,但何锐本来就憋着火,重心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后背砸在地板上。 何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程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跑回去防守。 何锐咬着牙爬起来。 他知道程野是故意的。 但他能说什么? 球场上撞撞摔摔,再正常不过了。 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一节的对抗结束。 程野拿毛巾擦了擦汗,往场边走去。 闻昭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一下一下地拍。 他拍得很认真。 篮球砸在地上,又弹回手里,再砸下去,再弹回来。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 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闻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旁边拿了瓶水递过去。 程野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你刚才没事吧?”他问。 闻昭摇了摇头,继续拍手里的球。 “没事。” 程野点了点头。 “他下次再为难你,”他说,声音淡淡的,“记得跟我说。” 闻昭拍球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程野。 程野也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闻昭点了点头。 “好。” 他收回目光,继续拍球。 拍了两下,他忽然又抬起头。 目光越过程野的肩膀,落在球场另一边。 何锐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系鞋带。 闻昭看着他。 手里的球停了下来。 然后他举起手。 手腕一抖。 篮球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飞向球场的另一边。 “砰”的一声闷响。 何锐直直地往前扑倒,趴在了地上。 第23章 被罚 何锐直直地往前扑倒,趴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趴在那儿,双手撑着地,后背上的衣服蹭了一道灰。 那姿势十分狼狈。 篮球从他身上弹开,骨碌碌滚远了。 整个球场的目光都被这声闷响吸引过来。 有人愣住了。 何锐撑在地上,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猛地翻身站起来。 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刺向闻昭。 闻昭还站在场边,手里已经没有球了。 他看着何锐,表情平静得很。 何锐大步走过来。 “你他妈——” 闻昭看着他走近,等他走到面前,才开口。 “不好意思,手滑。” 声音很淡,淡得跟刚才何锐说那两个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何锐的步子猛地顿住。 他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有人没忍住,又是一声笑。 何锐的脸更红了。 他盯着闻昭,胸口剧烈起伏。 闻昭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心虚,没有挑衅。 就像刚才真的只是手滑一样。 何锐的拳头攥紧了。 闻昭没有理会何锐的反应。 他从篮球筐里又拿出了一个球。 低头拍了一下。 “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何锐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篮板上。 手腕一抖。 篮球脱手而出,划出一道弧线,从何锐的头顶直直穿过—— “唰”的一声。 空心入网。 篮球砸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骨碌碌滚远了。 从头到尾,闻昭没有再看何锐一眼。 就像刚才真的只是在认真投篮。 就像何锐站在他面前,只是一个碍事的摆设。 何锐的拳头攥紧了。 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找死——” 他忍无可忍,挥拳就朝闻昭砸过去。 拳头带着风声,直直地朝闻昭的脸—— 然后停在了半空。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大力把他往后重重一推。 何锐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又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 程野站在他面前,神色沉郁得吓人。 “何锐,”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寒意,“你别太过分。” 何锐站稳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程野,又看了看站在程野身后的闻昭,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怎么?”他冷笑一声,“你们俩好上了?这么护着?” 程野的眼神冷了一瞬。 何锐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已经收不住了。 他继续嘴欠。 “程野,你不是恐同吗?”他扯着嘴角,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现在这是看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程野,落在闻昭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打量,带着不怀好意,带着一种黏腻的恶心感。 “总不会是包了吧?”他笑了一声,朝闻昭说,“他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话没说完。 “砰”的一声闷响。 何锐的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 他捂着脸,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程野收回拳头,站在原地看着他。 目光冷得像冰。 他愣了一秒,然后眼睛彻底红了。 “程野——!” 他疯了似的朝程野扑过去。 拳头挥起来,带着满腔的怒火。 程野侧身躲开,抬手格挡,顺势又是一拳砸在何锐的肋下。 何锐吃痛,但没有停。 他像条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两人扭打在一起。 球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人群中一阵骚动。 “卧槽!打起来了!” “快拉开快拉开!” “别打了!” 赵凯第一个冲上去,伸手去拉何锐。 旁边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想把人分开。 “松开!都他妈松开!”何锐还在挣,“程野你他妈的——” 但何锐已经红了眼,挣开那些手,直接往上扑,场面十分混乱。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炸开。 “想干嘛!”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老丁站在场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刚接满水的保温杯。 他脸黑得像锅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们这帮小崽子!想造反吗?!” 整个球馆鸦雀无声,只有篮球还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老丁站在那群人面前,保温杯往旁边的凳子上一砸,“砰”的一声,水都溅出来几滴。 他指着那群人,开喷。 “能耐了啊!一个个的!训练场上不打球,改打人了是吧?!” 没人敢吭声。 “谁先动的手?!给我站出来!” 还是没人吭声。 老丁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最后落在赵凯身上。 “赵凯,你说!” 赵凯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教练,是……是何锐先动的手。” 老丁眼睛一瞪:“继续说!” 赵凯简单说了来龙去脉——何锐拿球砸闻昭,闻昭没计较,何锐又骂人,程野拦住,然后何锐先挥的拳。 老丁听完,脸更黑了,他转向何锐,手指几乎戳到何锐脸上。 “你像什么话?!啊?拿球砸人?!这是球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何锐张了张嘴想辩解,被老丁一眼瞪回去。 “人昭昭是新来的经理,瘦瘦弱弱的,不像你跟头牛似的!要打出个好歹,你拿命赔吗?!” 何锐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还有你脸上怎么回事?!” 何锐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脸,手指碰到脸颊,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面沾了点血。 刚才太乱,不知道哪个龟儿子抓了他的脸。 何锐咬了咬牙,心想要是被他逮到,看他不把他手折了! 老丁没注意这些,又转向程野。 “还有你!” 程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把你能的!” 程野没说话。 “现在!你俩个!”老丁指着地上,“都给我做俯卧撑!好好反省!反省不出个对错,今天就别起来了!” 何锐咬着牙,趴下去。 程野也趴下去。 两个人并排,开始做俯卧撑。 “一!二!三!”老丁在旁边数着,声音大得像炸雷。 老丁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赵凯,过来。” 赵凯愣了一下,小跑过去。 “教练?” 老丁指了指何锐的背。 “坐上去。” 何锐的动作猛地一僵,脸瞬间黑了。 “教练——!” “叫什么叫!”老丁眼一瞪,“不是能耐吗?不是要打架吗?给我背着人做!让你长长记性!” 赵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何锐黑成锅底的脸,又看了看老丁不容置疑的表情。 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何锐的手臂剧烈抖了一下,差点趴下。 “撑住!”老丁吼道,“这才几个人?!你刚才打人的劲儿呢?!” 何锐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得老高,脸憋得通红。 赵凯坐在他背上,浑身不自在,小声说:“那个……何锐,你稳着点啊……” 何锐想骂人都没力气骂了。 老丁看了两眼,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在闻昭身上。 闻昭正站在场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球,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老丁冲他招了招手。 “那个谁,昭昭是吧?过来。” 闻昭顿了一下,把球放下,走过去。 老丁指了指程野的背。 “坐上去。”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闻昭也愣了一下。 老丁大手一挥,理直气壮。 “雨露均沾!不能厚此薄彼!他何锐有人坐,程野也得有人坐!”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 程野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对上他的目光。 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程野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程野的背——背脊的线条绷得很紧,汗水从脊沟里滑下来,T恤被打湿了一片。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没有坐实,只是轻轻挨着。 程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稳住。 “坐实了!”老丁在旁边喊,“你那是坐吗?你那是蹭!给我坐实了!” 闻昭只好往下挪了挪,把重量放上去。 程野的手臂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吭声,一下一下继续做着俯卧撑。 闻昭坐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能感觉到那股透过T恤传来的热度。 他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程野的后脑勺。 程野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闻昭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对面。 何锐那边已经快撑不住了,赵凯坐在他背上,他每做一个都要抖三抖,脸憋成了猪肝色。 何锐也抬头看向这边。 对上闻昭的目光,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闻昭看着他,又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程野的后脑勺。 第24章 偷工减料 老丁在旁边背着手转悠,时不时吼一嗓子。 “何锐你那是俯卧撑还是蛆在拱?给我下去!肘关节给我弯到底!” 何锐咬着牙往下沉,脸涨得通红,汗水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赵凯坐在他背上,表情比他还痛苦,“那个……教练,我能下来了吗?” “下什么下!这才几个?五十个做完再说!” 何锐的手臂抖得像筛糠,感觉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扇感冒了。 闻昭坐在程野背上安安静静的,程野的动作一直很稳,一下一下,节奏丝毫不乱。 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闻昭低头看着那滴汗。 又看着下一滴。 又一滴。 他在心里慢慢数着。 老丁踱步到这边,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程野这还行,有点样子。”他转头看向闻昭,“昭昭,帮着他数数,从一开始,别数错了。” 程野:“………” 闻昭点了点头,“好。” “一。” 程野往下沉了一下。 “二。” 又沉了一下。 老丁背着手走开,去那边训何锐了,闻昭低头看着程野的后脑勺。 程野还在做,动作很稳,呼吸也稳,闻昭眨了眨眼睛。 “三。” 程野又做了一个。 “五。”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闻昭面不改色。 “六。” 老丁在那边吼何锐,声音震天响,没注意到这边。 闻昭低头看着程野。 “八。” 程野又做了一个。 “十。” 程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闻昭没看见,继续数。 “十二,十五,十八,二十……” 他数得飞快,程野的动作根本跟不上。 但程野没吭声,只是继续做着,一下一下,稳得很。 老丁吼完何锐,又踱回来,“多少了?” 闻昭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很。 “三十二。” 老丁看了一眼程野——程野的额角全是汗,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露出背脊的线条。 但他还在做,动作还是稳的,老丁点点头,“继续。” 说完,他又走开了。 闻昭低下头。 “三十五。” “三十八。” “四十。” 程野的头发被汗水打得透湿,一缕一缕的,发梢在往下滴水。 “四十五。” 程野还是没停,闻昭想了想。 “五十。” 程野的动作终于停了,闻昭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旁边。 他撑起身,双手离开地面,跪坐起来,回头看向闻昭。 闻昭对上他的目光,程野没说话, 就看着他。 汗水从程野的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线条往下滴。 过了两秒,程野移开目光,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脸。 程野擦完脸,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 闻昭仰头看着他。 “做完了。” 程野低头看他。 “……嗯。” 那边何锐还在做,赵凯坐在他背上,表情已经麻木了。 老丁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还有三十个!给我撑住!” 何锐手臂抖得不像话,赵凯坐在他背上,整个人跟着一起抖。 “教练……我真不行了……” “不行?现在知道不行了?”老丁冷笑一声,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看看人家程野,早就做完了!坐那儿喝水呢!你呢?二十个都做不下来?” 何锐咬着牙,又往下沉了一下,脸憋得通红。 “平时训练没见你多刻苦,逞凶斗狠倒是第一名!” 老丁越说越来气,“但凡把这股劲用在赛场上,去年也不至于丢那么多分!”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锐的动作僵住了,旁边几个队员的表情也微微变了变。 闻昭感觉到那股微妙的变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 赵凯坐在何锐背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欲言又止。 周萌站在场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本子。 其他人也各自移开目光,没人往何锐那边看。 何锐趴在那里,手臂还在抖,但没再往下做了。 老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 “愣着干什么?继续做!” 何锐没动,他就那样趴着,脸朝着地板,看不见表情。 闻昭眨了眨眼睛,又看向程野。 程野靠在旁边的架子上,手里拿着毛巾,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都清楚。 校队的排名虽然不算太高,可也不至于垫底。 去年那场比赛,他们连小组赛都没出线。 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最大的一个——是何锐。 身为小前锋,他在关键的那场比赛中接连失误。 该传的球没传,该投的球没投,心态一崩,整个节奏都乱了。 一场比赛下来,他一个人就丢了十几分。 赛后复盘,老丁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后来程野进来了,直接顶了何锐的位置。 何锐去了替补席。 不是因为程野有关系,是因为程野确实比他强。 这事大家心里都门清,但从没人当面提过。 后来队里一中锋位置受伤,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又把何锐提上来。 何锐自己也清楚。 所以这一年他憋着一股劲,训练比谁都狠,就等着在赛场上证明自己。 但去年那场比赛的事,成了他的禁忌,谁提他跟谁急。 现在老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话甩出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锐趴在地上,手臂还在抖,但没再做下去。 他就那样撑着,脸朝着地板,看不见表情。 但能看见他的后背绷得死紧,肩胛骨的轮廓几乎要刺破那层被汗水浸透的T恤。 赵凯坐在他背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周萌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本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其他人也各自移开目光,有人盯着地板,有人看着远处的篮筐,就是没人往何锐那边看。 老丁顿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向来嘴硬,顿了两秒后又板起脸。 “没听到吗?继续做!” 可何锐没动,老丁瞪着他,过了几秒,何锐忽然动了。 不是做俯卧撑,他猛地往旁边一歪,把赵凯从背上掀下来,然后站起身。 赵凯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何锐没看他,他抓起地上那条毛巾,大步往更衣室走去。 “何锐!”老丁吼了一声。 何锐没停。 他走得很快,球鞋踩在地板上,“吱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更衣室门口,他忽然顿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整个球馆都听得见。 老丁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他没再骂,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胸口起伏着。 赵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往旁边挪了几步,离老丁远了一点。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闻昭站在场边,看着那扇门。 他又看了看程野,程野靠在架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25章 天赋 老丁脸色难看,但却没有管他。 “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继续训练!” 他吼了一嗓子,人群终于动起来。 脚步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渐渐又填满了整个球馆。 像是刚才那场冲突从来没发生过。 但闻昭注意到,有些人还是会往更衣室那扇门瞟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程野把毛巾放好,拿起球,往场上走去。 球馆里的灯光很亮,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闻昭走到场边,继续整理那些散落的篮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概九点,训练接近尾声。 场上的人陆续停下来,有人去拿毛巾擦汗,有人坐在地上喝水,有人互相拍着肩膀说着什么。 闻昭把最后一个滚到场边的篮球捡起来,正要放进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昭昭。” 闻昭回过头。 赵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刚拧开盖子。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闻昭。 “刚才你投那一下挺准的啊,”赵凯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球应该打得不错吧?” 闻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赵凯,顿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 赵凯正举着瓶子准备再喝一口,闻言动作一僵。 他被水呛了一口。 “咳咳咳——” 他咳了好几下,脸都呛红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昭。 “不会?!” 赵凯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昭。 “你他妈逗我吧?” 闻昭摇了摇头,“真的不会。” 赵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带着一丝冷淡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 但他又想起刚才那一球——从那么远的地方,越过何锐的头顶,空心入网,一点不带含糊的。 “不行,”赵凯把水瓶往地上一放,“你跟我打一场。” 闻昭愣了一下。 “打什么?” “打一场就知道了,”赵凯已经撸起袖子,“来,咱俩单挑,五个球。” 闻昭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篮球。 “……好。” 五分钟后。 赵凯站在原地,看着闻昭,表情复杂得跟吃了大便似的。 此刻他才知道闻昭哪里是谦虚,根本就是真诚得吓人。 第一次进攻,闻昭拿着球就往前走,走了四步才把球扔出去。 赵凯当时就愣住了。 “你……走步了。” 闻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很。 “什么是走步?” 赵凯:“…………” 他深吸一口气,给闻昭解释了一遍什么叫走步违例。 闻昭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个回合,他抱着球就跑,完全不知道要运。 赵凯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要运球!不能抱着跑!”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球,又抬起头。 “哦。” 第三次进攻,他终于开始运了。 运了两下,球丢了。 第四次,运了三下,又丢了。 第五次,他干脆不运了,站在三分线外,直接投篮。 “唰”的一声,直接入网。 赵凯的嘴张开了。 但球权是他的,闻昭进的是自家篮筐。 “那个……你投错方向了。” 闻昭看了看自己进的篮,又看了看对面那个。 “哦。” 他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很,“记住了。” 赵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闻昭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篮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赵凯忍不住开口,“那你投得那么准,一点都不像不会打的。” 闻昭拧开手里的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凯的肩膀,落在球场的某个方向。 那边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散落的篮球。 “刚才的时候,”闻昭说,“看他投的。” 赵凯愣了一下。 “谁?” “程……野。” 赵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起训练开始前,程野确实在场边练了一会儿投篮。 那时候闻昭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 “你就看他投了几个,就学会了?”赵凯问。 闻昭想了想。 “嗯。” 赵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被逗笑了,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行,那你天赋还真不错。” 赵凯把球捡起来,调侃道:“让哥看看你的学习成果,除了投篮,还有没有偷偷学其他的?” 闻昭接过球,低头看了看。 他想了想,又抬起头,往篮筐看了一眼。 然后往后慢慢撤了两步,随即猛地起跳。 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高高扬起,手腕一抖—— “砰”的一声巨响。 篮球被他狠狠地砸进篮筐,整个篮架都晃了晃。 闻昭松开手落回地面,转过身看向赵凯。 赵凯:“??!!” 第26章 桃花 赵凯站在原地,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表情像是活见鬼。 “你他妈——”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扣篮?!” 闻昭把球捡回手里,低头看了看那个篮筐,又抬起头看向赵凯。 “这叫扣篮?” 赵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不知道这叫扣篮?” 闻昭摇了摇头。 “不知道。” 赵凯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你从哪学的?” 闻昭的目光下意识往场上飘了一下。 那边,程野正站球场边上,刚换了衣服出来。 赵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 果然。 但他还是想不通。 他上下打量着闻昭,比自己还矮小半个头,看着也不壮。 怎么就蹦那么高?难不成脚底装弹簧了? 最后,赵凯实在是想不通,只能勉强安慰自己。 天赋怪就是这样的,没有半点道理可讲。 远处,老丁站在场边,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距离不算近,但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瘦小的身影起跳、扣篮、落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弹跳力,爆发力,身体协调性——全都在那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丁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杯口停在嘴边,没再往上抬。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半个球场,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篮架,又看了看站在篮下的闻昭。 可惜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矮了点。 要是再高个十公分——不,五公分就行——这妥妥的是个好苗子。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已经九点半了。 闻昭把最后一个篮球放进筐里,又把散落在场边的毛巾收拢起来,摞在一起。 水杯放在凳子上,他拧开喝了一口,是下午灌的,现在已经凉了。 场馆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有人勾肩搭背地讨论着什么,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边走边用毛巾擦后颈的汗。 闻昭把水杯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准备往外走。 “昭昭!”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闻昭回过头。 一个队员小跑着过来,头发还是湿的,脸上带着笑。 闻昭记得他,刚才热身的时候,他在三分线外投了好几个,进了大半。 “怎么了?”闻昭问。 那队员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笑着说: “老丁请客,南门那边新开了家烤鱼店,说今天训练辛苦,犒劳犒劳大家。一起啊?” 闻昭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边,程野正站在不远处,低头收拾自己的包。他好像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闻昭顿了顿,“我还要回去看书。” “看书?”那队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几点了还看书?明天再看呗。 走吧走吧,老丁难得请客,平时抠得要死,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揽闻昭的肩膀,闻昭往后轻轻退了半步。 那队员的手落了个空,也不在意,还是笑呵呵的。 “别不好意思啊,都是自己人。你今天第一天来,正好借这个机会认识认识。” 闻昭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正在等他的队员。 老丁站在人群中间,正拿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喝水。 旁边几个人凑过去说着什么,他板着脸,但看得出来心情不算差。 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喊了一嗓子:“快点啊,再不去人家要打烊了!” 闻昭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那个队员。 “我问问。”他说。 队员愣了一下:“问谁?” 闻昭没回答,转身往程野那边走去。 程野正把毛巾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闻昭站在他面前。 “你去吗?”闻昭问。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烤鱼,”闻昭说,“教练请的。”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 闻昭也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那边又传来一声喊:“昭昭!快点!” 程野的目光在闻昭脸上停了两秒。 他本来想说不去。 话到嘴边,却忽然变了。 “……嗯。” 闻昭眨了眨眼睛。 “去?” 程野移开目光,把包拉链拉好,挎到肩上。 “走吧。” 说完,他往那边走去。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众人看到程野走过来,表情都变了一变。 周萌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那几个正在说笑的队员也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安静了一秒。 “卧槽?”赵凯第一个出声,眼睛瞪得比刚才看闻昭扣篮还大,“程野?你去?” 程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旁边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不是,”另一个队员凑过来,上下打量着程野。 “之前叫你那么多次宵夜,你一次都没来过,害得我们后面都不叫你了。” “对啊,”赵凯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震惊,“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这尊大佛居然肯挪驾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看我看看,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程野还是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顿了一下。 闻昭走在他旁边,他侧过头,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往南边拐,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那家新开的烤鱼店。 店面不大,招牌挺亮,红底白字写着“特色风味烤鱼”。 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上贴着开业酬宾的海报。 老丁推门进去,里面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一个服务员迎上来,老丁挥挥手:“十五个人,大桌。”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在最里面拼了两张长桌。 众人落座,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闻昭挨着程野坐下。 对面是赵凯和周萌,旁边是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队员。 老丁在桌头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拿起菜单翻了翻。 “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 赵凯接过菜单,一边翻一边说:“难得教练请客,今天可得好好宰一顿。”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来个麻辣的!” “蒜香的也好吃。” “要不来个双拼?” 闻昭坐在那里,侧过头打量着这家店。 墙上贴着烤鱼的照片,红彤彤的辣椒,金黄的鱼肉,冒着热气。 服务员拿着本子过来记菜。 赵凯点完烤鱼,又点了一堆配菜:藕片、土豆、金针菇、豆皮、宽粉…… 服务员拿着本子走了。 桌上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聊刚才的训练,有人吐槽老丁太严,有人说起下周的比赛。 闻昭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听一耳朵,偶尔看一眼对面的菜单。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女生,看起来也是学生,正在一边吃烤鱼一边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 闻昭没注意她们,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橘子味的。 甜的。 正喝着,那两个女生忽然往这边看过来。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野身上。 两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推推搡搡地笑起来。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被推了起来。 她站在桌边,脸有点红,看着程野。 “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桌上忽然安静了。 赵凯咬着筷子,眼睛瞪得溜圆。 周萌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旁边几个人憋着笑,互相使眼色。 程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他声音淡淡的,礼貌地拒绝。 那女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正要转身—— 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短头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落在闻昭身上。 然后那个长头发的女生直接上前一步,看向闻昭。 “同学,”她笑了笑,“那你呢?方便加个微信吗?” 闻昭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我?”他问。 那女生点点头。 “对,你。” 第27章 你喜欢? 闻昭眨了眨眼睛。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长头发的女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橘子味饮料。 闻昭捏着手机,想了想还是把微信打开了。 山猪老板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出门在外,要广结人脉。 他点开二维码,把手机递过去。 那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旁边的短头发女生也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那女生往前踉跄了半步,脸一下子红了。 但她还是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对着二维码扫了好几下才扫上。 “滴”的一声。 闻昭看了一眼屏幕,点了通过。 那女生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新添加的联系人,又抬起头看向闻昭。 脸还是很红,眼睛却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啊。” 说完,拉着同伴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昭正低头喝饮料,没看她。 她收回目光,和同伴凑在一起,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程野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随意地扫过来。 闻昭刚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程野将脸别开,抬手开了罐可乐。 才一会儿工夫,服务员端上来几盘烧烤。 羊肉串、鸡翅、五花肉,滋滋冒着油光,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闻昭刚把饮料放下,那些盘子就被围住了。 等他伸手想拿时,盘子比他脸还干净。 老丁在旁边看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放,骂道:“你们这群牲口!好歹给昭昭留点啊!” 赵凯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啊?昭昭没吃吗?” 老丁懒得理他们,招手叫服务员:“再点几份!羊肉串、鸡翅、五花肉,一样再来十串!” 服务员应了一声,跑开了。 正说着,烤鱼端上来了。 一个大铁盘,里面躺着整条鱼,上面铺满了红彤彤的辣椒和花椒,滋滋冒着热气。 香气比刚才的烧烤还浓,混着麻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鱼来了鱼来了!”赵凯眼睛一亮,“快快快,趁热吃!” 几双筷子同时伸过去,闻昭等着没动。 他握着筷子,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你一筷我一筷地夹鱼。 基地老师教过,吃饭不能抢,不能吧唧嘴。 他看别人夹得差不多,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一块鱼落进了他碗里。 很大的一块,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闻昭愣了一下,他侧过头。 程野正收回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看着碗里那块鱼,又抬起头看向程野。 程野对上他的目光,淡淡地开口,“你要是再矜持,就只能吃空气了。” 程野已经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自顾自吃起来。 老丁看到后,也笑着说:“昭昭你别跟他们客气哈,否则就得饿着肚子回去了。” 闻昭点了点头,“嗯。” 那些人也就是一开始吃得凶,后面慢慢就慢下来了。 闻昭拿了几串刚上的烧烤,又吃了不少鱼,肚子里暖暖的。 一顿饭吃到快十一点,众人才散场。 出了店门,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路边花坛的草木气息。 闻昭走在程野旁边,两人并排。 刚才吃得热,这会风吹着正好,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消食。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走到人工湖旁边的时候,闻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 头像是一只可爱的熊,名字是一个符号——是刚才那个加他的女生。 闻昭点开。 “小哥哥,你好呀,我是刚才那个加你微信的^^”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凉丝丝的。 程野走在他旁边,脚步没停。 闻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消息框里又弹出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生举着奶茶的自拍,能看到小半张脸,笑得挺甜。 奶茶杯上印着店名,背景是学校附近那条商业街的夜市。 “小哥哥要喝奶茶吗?这家店味道不错。” 闻昭眨了眨眼睛,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 奶茶。 他想起了昨晚那杯珍珠奶茶,温热的,甜甜的,还有那些QQ弹弹的小圆球。 又想起程野喝那一口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 他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喜欢这样的?” 闻昭愣了一下,抬起头。 程野走在他旁边,没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问的。 鼻尖闻到了些许带着湖水的湿气。 闻昭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向程野。 “这种的没试过。”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那眼神有点微妙。 闻昭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明所以,他捏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片。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试探着问:“你喜欢?” 要是程野喜欢,下次他有钱了,可以给他买一杯试试。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闻昭,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喜欢。” 闻昭点了点头。 心想,程野不喜欢,那这奶茶应该不是很好喝。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不了,谢谢。” 点击发送。 第28章 海王? 两人没再说话,继续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路边是一片草地,路边是一片草地,种着几棵香樟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正走着,闻昭忽然听到一点声音,是从草地那边传过来的。 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站在香樟树下面,是个女生,背对着路灯,看不清脸。 她面前还站着一个人,是个男生,被堵在树干和女生之间。 女生抓着他的领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跟我交往。” 闻昭眨了眨眼睛。 只见那男生往后仰了仰,声音有点抗拒。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不合适……” 然而,女生根本没放手的意思,反而低头笑了笑。 “真的吗?那我给你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说完,她直接拿了手机,在上面点了点,男生的手机响了一声。 男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动了一下。 那女生将手机放回口袋,随后踮起脚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轻轻地亲了上去。 这回男生没躲开。 闻昭一边走一边看,他看得很认真的,眼睛那是一眨不眨。 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女生踮着脚,男生低着头,亲得难舍难分。 月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斑驳的光影。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撞上了程野的后背。 闻昭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程野:“…………” 他回头扫了一眼闻昭,没说话。 闻昭也看着他,摸了摸鼻子。 程野沉默了两秒。 “看路。”他说。 闻昭点了点头。 “哦。” 说完,他又往草地那边看了一眼。 两人前后脚回了宿舍,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 刘朝朝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王硕和周秦各占一张椅子,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看视频。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目光在闻昭和程野身上转了一圈,又互相看了一眼。 三人没说话,各自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闻昭也没太注意,放下东西,拿了衣服去洗澡。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朝朝一个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 外卖三人组的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刘朝朝:看见没看见没?一起回来的! 王硕:我又不瞎。[白眼] 周秦:这两个俊男帅哥每日同进同出,这大事不妙啊? 王硕: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野哥? 众人沉默了几秒。 刘朝朝:所以到底要不要说? 王硕:说还是要说的吧…… 周秦:怎么说?直接冲上去说“野哥你室友可能是gay你小心点屁股”? 刘朝朝:那不得被打死。 王硕:所以得委婉。 周秦:怎么委婉? 王硕:…… 刘朝朝:…… 三个人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刘朝朝发了一个链接。 刘朝朝:[剪刀石头布] 王硕:? 周秦:? 刘朝朝:谁输了谁去说。 王硕:行。 周秦:来。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刘朝朝输了。 刘朝朝:……操。 王硕:[抱拳] 周秦:[抱拳] 刘朝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深吸一口气。 愿赌服输。 阳台上,程野正靠在栏杆边,头发还湿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手里拿着毛巾,没擦,就那么搭在肩上,看着外面。 阳台门被推开了。 刘朝朝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野哥。”他把啤酒递过去,“喝一个?”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不喝。” 刘朝朝也不在意,自己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夜色。 沉默了几秒。 刘朝朝开口。 “那个……野哥,问你个事儿。” 程野侧过头看他。 刘朝朝表情自然得很,像是在聊今天天气。 “你跟昭昭,最近走得挺近啊?” 程野看着他,没说话。 刘朝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就……那个,你注意点呗。” 程野挑了挑眉。 “注意什么?” 刘朝朝挠了挠头,努力把话说得委婉。 “就是……有些人吧,表面看着没什么,但万一……对吧?你懂的。” 程野看着他。 刘朝朝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正准备再补充两句—— 程野忽然笑了一下。 刘朝朝愣住了。 程野收回目光,看着外面的夜色,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放心,”他说,“他不是。” 刘朝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野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闻昭十分坦然的那句,“这种的没试过。” 小海王…… 程野嘴角又动了一下。 “反正不是。” 刘朝朝看着他,将信将疑。 但他见程野这么笃定,也不好再问。 “行吧,”他喝了一口啤酒,“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野还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刘朝朝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屋里,王硕和周秦同时抬头看他。 刘朝朝比了个OK的手势。 “野哥说不是。” 王硕和周秦对视一眼。 刘朝朝坐回床上,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刘朝朝:野哥说昭昭不是,放心。 王硕:那就好。 周秦:那咱们也别瞎操心了。 刘朝朝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程野那个笑。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 算了,反正野哥都说不是了。 第29章 异类? 第二日,闻昭去上课。 他来得不算早,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还是老样子,后排挤挤挨挨,第一排空荡荡的。 闻昭在第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刚翻开,旁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昭!” 闻昭侧过头。 陈思雨站在过道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一屁股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早上好早上好,”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动作麻利得很。 “我还怕来晚了抢不到好位置,结果你在这儿呢。” 闻昭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陈思雨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昨天我去学生会面试了,你猜怎么着?过了!” 闻昭点了点头,“恭喜。” 陈思雨摆摆手:“嗐,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那些学长学姐吧,面试的时候问的问题可刁钻了。 什么‘你觉得你有什么缺点’‘你如何处理人际关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闻昭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 陈思雨也不在意,继续说她的。 “不过还好,最后那个部长对我挺满意的,说我有潜力……” 正说着,一道人影在闻昭的右手边停下。 然后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很近。 近到闻昭能感觉到那道身影投下来的阴影。 他侧过头。 是罗子轩。 罗子轩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笑,表情自然得很。 “昭昭,早啊。”他说。 闻昭没有应声,他对罗子轩印象不太好。 他联合其他室友排挤自己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就是,这个人好像有点不正常。 有时候会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更关键的问题是,有一次他回宿舍,罗子轩没经过他的同意,居然在翻他的衣柜。 基地里面的老师说过,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这样很没礼貌。 所以,罗子轩是一个没礼貌而且很冒昧的家伙。 罗子轩又往闻昭这边凑了凑。 “昭昭,”他压低声音,“其实我一直挺想跟你好好聊聊的,你搬走之后,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闻昭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罗子轩的手搭上了他椅背。 “你一个人在新宿舍还习惯吗?要是不习惯,其实可以跟辅导员说说,搬回来也行,宿舍的床铺我让人给你留着。” 他的手从椅背滑下来,碰了碰闻昭的肩膀。 闻昭侧了一下身躲开了,宋罗子轩没在意,反而说得更起劲了。 “要是有空,今晚一起吃个饭?就咱俩,好好聊聊。” 罗子轩又往前凑,膝盖碰过来,“市中心有家五星级餐厅不错,要不就……” “昭昭。”没等罗子轩说完,陈思雨忽然开口,她看着闻昭,表情自然得很。 “咱俩能不能换个座位?我有点想坐窗边。” 闻昭下意识地看向陈思雨,表情愣了一秒,随即点点头。 陈思雨同闻昭换了位置。 她在中间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舒服。”她笑眯眯地说。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罗子轩。 “班长,”她的语气自然得很,脸上挂着笑,“刚才你们在聊什么呐?聊得那么起劲,也讲给我听听呗。” 罗子轩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随便聊了两句学习上的事。” “哦——”陈思雨拖长了声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她往罗子轩那边凑了凑,眼睛亮亮的。 “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不太懂,”她说,“班长学习那么好,能不能也跟我探讨一下呀?” 罗子轩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看了看陈思雨,又看了看旁边的闻昭。 闻昭正低着头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有空再说吧。”罗子轩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先去后面坐,那边看得清楚点。” 说完,他拿起东西,往后排走去。 陈思雨看着罗子轩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点笑。 “以后这事可以叫我啊,”她说,“我帮你挡桃花。” 闻昭愣了一下,问:“挡什么?” 陈思雨往罗子轩的方向努了努嘴。 “罗子轩啊,”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他追你多久了?” 闻昭的手指在纸页上刮了两下,“追什么?” 陈思雨看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他不是喜欢你吗?”她说,“刚才讲那些话,不就是追你嘛。别说你没看出来啊!” 闻昭不明所以。 喜欢? 他低头看了看课本上的字,又抬起头,他说,“我是男的。” 陈思雨没忍住笑了,“谁说两男的不能谈恋爱了?” 闻昭嘴巴微张,这着实有点刷新他的认知。 毕竟在他们猫界,谈恋爱生小猫崽,都是一公一母的。 两个公猫,是不能生出猫崽的。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陈思雨,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人类世界,两个公的也会谈恋爱吗? 那他们在一起也能产人类幼崽吗? 陈思雨还不知道自己短短一句话给闻昭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她见他愣着,又笑着补充道: “别说男的了,学校里面女生和女生在一起的,我都知道好几对。” 闻昭的手指在纸页上又刮了两下。 原来……在人类社会两只母的也能在一起。 陈思雨见他这副表情,以为他是接受不了这种事,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没事的啦,”她语气轻松,“毕竟像你这种类型,招男生喜欢也正常。不喜欢拒绝就行了,不用往心里去。” 闻昭嘴唇微动,应了一声,但面上没什么太大波澜。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话。 两个男的。 两个女的。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记得山猪老板说过,出来要多接触社会,学学这里的规矩。 既然这里的人都觉得正常,那应该就是正常的,他不能表现得太震惊,否则会被认为是异类。 第30章 坏东西 晚上下了课,闻昭直接去了体育馆。 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球场上已经有人在练球,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场边的长凳上坐着几个人,正在喝水休息,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闻昭走到器材区,周萌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个本子,眉头微微皱着。 “来了?”周萌抬起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闻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周萌翻了翻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东西。她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语气比平时正经不少。 “这周末我们要跟京美院打小组赛,你到时候得跟着一起去。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闻昭点了点头。 周萌继续说:“这次比赛是今年第一场正规赛,跟往年不一样,校领导那边都盯着呢。” 她顿了顿,往后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一点。 “去年咱们输得太惨了。小组赛都没出线,那几场打得……唉,反正挺难看的。 今年开学那会儿开会,老丁被上头说了好久,面子上挂不住。” 闻昭认真听着,没插话。 周萌看他一眼,又翻了一页本子。 “今年外面好多双眼睛盯着呢。其他学校等着看笑话,学校内部也有不少人等着挑刺。要是再出岔子,怕是彻底成笑柄了。” 她的笔在本子上点了点,语气沉下来。 “所以这几天训练不能马虎,你也帮着多留意一下。 器材、饮水、医疗包这些提前准备好,比赛那天别出什么纰漏。” 闻昭点了点头,“好。” 周萌又交代了几件事——比赛当天集合时间、统一服装、证件携带、拍照角度这些细节。闻昭一一记下,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完,周萌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暂时就这些。你先去忙吧,我去那边看看器材。” 闻昭应了一声,转身往球场边走去。 他先去把散落在各处的篮球收进筐里,又把场边的毛巾摞好,然后拎着水壶给几个队员倒了水。 做完这些,他又蹲下来整理医疗包,把里面的绷带、喷雾一样样摆好。 球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几个人分成两组,正在打对抗。 篮球在队员之间飞快传递,喊声、脚步声、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 程野在人群里跑动,接球,传球,偶尔突破上篮。动作很利落,节奏稳得很。 闻昭偶尔抬头看一眼。 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抗停了。 队员们散开休息,有人走过来喝水,有人坐在地上喘气。 闻昭把水壶递过去,又收了几个空瓶子。 他正要转身去拿毛巾,忽然听见老丁喊了一声。 “昭昭!” 声音从球场另一边传过来,带着点急。 闻昭抬起头,看见老丁正朝他招手。 旁边围了几个人,程野坐在地板上,一条腿伸直,手按在小腿肚上。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程野额角有汗珠往下滑,眉头微微皱着。 旁边几个人站着,有人递水,有人问什么,程野都没接。 老丁见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来得正好,”他说,“程野腿抽筋了,你帮他掰一下。其他人赶紧回去训练。” 闻昭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程野。 程野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球馆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片明晃晃的光。 程野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两人对视了一秒。 程野没说话,只是把腿往他这边伸了伸。 闻昭蹲下来。 他伸手握住程野的脚背,另一只手按上小腿肚。 刚一碰上去,就感觉到那儿的肌肉绷得死紧,硬得像块石头。 程野的腿在他手里颤了一下。 闻昭抬起头看他。 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疼?”闻昭问。 程野摇了摇头。 闻昭没再说话,低下头,手上开始慢慢用力。 他按得不轻不重,一下一下,顺着肌肉的纹理往开推。 程野的小腿在他手底下慢慢软下来一些,但还是绷着。 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程野低着头,目光落在闻昭低下去的脖颈上。 那截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 后颈的线条很流畅,碎发落下来几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晃着。 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脊椎骨,隐没在衣领深处。 程野看着那截脖颈。 看了好几秒。 闻昭的手还按在他小腿上,一下一下,力道刚刚好。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凉,但很快就染上了他皮肤的温度。 他没动,也没说话。 闻昭按了一会儿,感觉那块肌肉终于松开了。 他抬起头,对上程野的目光。 程野正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好点了吗?”闻昭问。 程野活动了一下脚腕,点点头。 “嗯。” 闻昭这才松开手,准备站起来。 蹲得有点久,膝盖微微发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胳膊。 闻昭低头一看,是程野的手。 程野已经站起来了,扶他的那只手很快松开,像是只是顺手。 “谢了。”程野说。 闻昭摇了摇头,“没事。” 旁边的人早就散了,场边只剩他们两个。 远处还有人在收拾东西,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老丁走过来,看了程野一眼。 “行了,你俩先走吧,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闻昭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程野。 程野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 “走不走?” 闻昭点点头,跟上去。 两人一起往门口走去。 走出球馆,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闻昭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刚才跑的还是怎么回事。 两人并排走着,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过一片小树林。 路灯光被树叶遮住大半,落在地上的光变得斑斑驳驳的。 程野忽然停下来。 闻昭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下。 程野往树林里看了一眼,没动。 闻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程野开口了。 “咪咪。” 他叫了两声,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也软一点。 闻昭眨了眨眼睛。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猫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警惕地往这边看。 是一只橘猫,瘦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它看了看程野,又看了看闻昭,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出来。 但走得不近。 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尾巴警惕地卷着。 程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猫条。 那只橘猫盯着他手里的猫条,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声。 程野没理它,撕开一根,挤出来一点,放在地上。 橘猫盯着那根猫条,又盯着程野,呲了呲牙。 程野往后退了半步。 橘猫这才凑过去,飞快地舔了一口。 一边舔,一边还时不时抬头朝程野哈气,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程野没跟它计较,他又撕开另一根,递给闻昭。 “喂吗?” 闻昭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挤在地上。 橘猫看了看他一眼,难得没露凶相,然后埋头继续吃。 闻昭看着那只猫,心想这猫条应该很好吃吧。 程野在旁边蹲着,安静地看着那只猫。 橘猫吃完两根猫条,舔了舔嘴巴,头也没回转身跑回树林里。 闻昭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程野。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他蹲在那儿收垃圾,动作很轻,把撕开的猫条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想了想,开口问:“你喂这只猫很久了吗?” 程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一段时间了吧。”他说。 闻昭忽然觉得,程野真是个大好人,还会每天给猫带吃的。 闻昭点点头,又问:“它一直都这样吗?”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闻昭跟上去。 “不是,”程野说,声音淡淡的,“以前它挺亲人的,见到我就蹭过来,翻肚皮让摸。” 闻昭看向他,等着下文,程野继续往前走。 “自从上次抓它去绝育,它就变了。” 闻昭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抬起头看向程野的背影。 程野还在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突然,一道身影飞快地越过程野,快步走到前头。 程野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怎么了?” 闻昭没回头,也没理他。 他心想,他要收回刚才那句话,程野压根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个坏东西。 程野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闻昭走得很快,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对着他,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程野站在原地,第一次露出那种茫然的表情。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他看了看闻昭走远的方向,他想了几秒,没想明白。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程野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兜里,跟了上去。 ……… 比赛临近,学校论坛最近也跟着热闹起来。 体育版块的首页被刷了屏,点进去全是关于周末那场小组赛的帖子。 有分析对手实力的,有预测比分的,还有约着一起去看比赛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吵。 一个标题为“周末打京美院,大家怎么看?”的帖子,热度最高。 1楼(楼主): 京美院去年可是八强,咱们拿头打?(´-﹏-`;) 2楼: 话不能这么说,今年程野在呢,去年他还没来。 3楼: 程野一个人能顶什么用?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 4楼: 而且何锐那个坑货还在队里,今年又上,我真是服了。 5楼: 何锐?那个去年一个人丢十几分的?我当时在现场,看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6楼: 不是说他替补了吗?怎么又上了? 7楼: 听说是中锋受伤了,临时把他提上来的。 8楼: >>7楼 教练是他亲爹吗?这也能上(; ̄Д ̄) 9楼: 客场作战,对手还是京美院,我觉得咱们能输20分以内就算赢。 10楼: 20分?你太乐观了,我觉得至少30分。 11楼: >>10楼 附议,不被打出屎就谢天谢地了。 12楼: 程野真的挺强的,我看过他训练,那三分准得离谱。 13楼: >>12楼 强有什么用?一个人带不动四个,队友不给力,再强也是白搭。 14楼: 其实我觉得何锐今年状态还行,最近训练挺拼的。 15楼: >>14楼 拼有什么用?比赛看的是结果,去年他也是训练挺拼,一上场就拉胯。 16楼: 反正我不抱希望了,别输得太难看就行(。•́‿•̀。) 17楼: 你们就这点志气?万一赢了呢? 18楼: >>17楼 赢了请你吃食堂!!! 19楼: 截图了,等着打脸吧。 帖子越吵越凶,有人开始翻去年比赛的录像截图。 有人贴出今年队员的训练数据,还有人在赌谁能拿全场最高分。 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 周末那天,闻昭起得挺早。 但是到体育馆时,球场里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开始训练了。 周萌蹲在场边整理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这么早?” 闻昭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走过去帮忙。 比赛晚上六点半才开始,但早上还得训练。 他先把散落的篮球收进筐里,又把场边的毛巾摞好,然后去器材室清点要带的东西。 周萌在旁边拿着本子,一边勾画一边念叨。 “大巴一点出发,过去得一个半小时,到了之后先吃饭,然后休息一会儿,下午四点进场适应场地。” 闻昭认真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到时候跟着后勤走,东西别落下。拍照设备带了吗?” 闻昭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周萌之前递给他的相机。 周萌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在本子上勾画。 程野来得晚一点。 闻昭正蹲在地上往箱子里装东西,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程野推门进来,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头上扣着顶棒球帽。 他走到场边,把帽子摘下来塞进包里,头发有点乱,被压出来的痕迹还留在额前。 昨晚他没回宿舍,听刘朝朝他们说,他应该是回家了。 闻昭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整理手上的东西。 程野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球鞋,坐下来换。 动作很随意,像是只是晚到了一小会儿,没什么特别的。 周萌在旁边看了一眼,又继续勾本子。 “吃了吗?”他问。 程野应了一声,没说吃没吃。 闻昭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医疗包塞进箱子里,拉好拉链。 大巴一点准时出发。 闻昭上车的时候,前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往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着相机和杂物的包放好。 窗外的阳光有点晃,他眯了眯眼睛,把窗帘拉上大半。 车上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游戏,有人戴着耳机听歌。 周萌在过道里走了一遍,数着人头,确认没人落下。 车门关上的时候,程野上来了。 闻昭正低头从包里拿东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程野站在过道里扫了一圈,前面已经没什么空位了,只有后面还有几个散座。 他往后面走过来,走到闻昭旁边,他停了一下。 闻昭往里收了收脚,给他让出位置,程野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一道一道的。 闻昭从包里拿出一罐酸奶,这是周萌刚才给他的,一共给了两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程野。 然后把酸奶递过去,“要吗?” 第31章 热场 程野侧过头看他,目光在那罐酸奶上停了一秒。 “你喝吧。”他说。 闻昭没强求,把酸奶收回来,撕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 酸奶是草莓味的,酸酸甜甜的,他抿了抿嘴唇。 程野收回目光,低头划了划手机。 划了两下,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来,落在闻昭身上。 闻昭正低着头喝酸奶,嘴唇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自己没发现。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睫毛垂着,被窗外的光照出一点浅浅的阴影。 程野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窗外。 闻昭喝完酸奶,把空罐子盖好放回包里,打算下车再扔。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晃得人眼皮发沉。 早上起得太早了,又没有午睡。 他眨了眨眼睛,眼皮又沉下去,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 程野正低头玩着手机游戏。 屏幕上是射击界面,他操控着角色在废墟里穿梭,耳机里传来脚步声和枪声。 他收掉一个人头,正准备换弹,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闻昭抱着包,脑袋一晃一晃的。 前面红灯,车猛地停了一下,闻昭的脑袋往前栽过去。 程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掌挡在车窗上。 闻昭的头轻轻撞在他手心里。 软的,温热的。 闻昭醒了一下,晃了晃脑袋,眼皮还半睁着。 “谢谢。”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声音黏黏的。 程野没说话。 闻昭又靠回椅背,眼睛闭上,脑袋慢慢往另一边歪过去。 程野把手收回来,耳机里传来自己被击毙的音效。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角色躺在地上,队友正在旁边疯狂打问号。 程野又开了一局。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他操控着角色跳伞落地,捡枪,进房区。 耳机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压了压枪口,准备卡视野。 打到一半。 肩膀忽然一沉。 程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闻昭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了他肩膀上。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落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 程野没动。 耳机里传来枪声,他的角色被人一枪爆头。 屏幕灰了。 队友又开始打问号。 程野没理。 他就那么坐着,肩膀微微绷着,目光落在闻昭脸上。 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嘴角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白色奶渍。 程野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车继续往前开。 “到了到了,都醒醒!” 老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着车门打开的声响。 周萌站起来,拍了拍手:“下车下车,先吃饭,三点半集合,都记着点!” 车里的人陆续站起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拿东西的拿东西,闹哄哄地往车门涌。 程野没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闻昭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程野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闻昭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到了。” 闻昭的睫毛颤了颤。 又颤了颤。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还有点涣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程野,又看了看窗外,愣了两秒。 “……到了?”他的声音黏黏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程野“嗯”了一声。 闻昭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头发睡得有点乱,后脑勺翘起来一撮,他自己没发现。 程野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巾,又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 程野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沾到了。” 闻昭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连忙从包里翻出手机照了照。 屏幕里,自己嘴角边果然沾着一小块白色的酸奶,已经干掉了,黏在那里。 闻昭觉得有些尴尬,耳朵发热。 他低下头,接过程野手里的纸巾,使劲擦了擦嘴角。 擦完又照了照手机。 确认没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看程野。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程野“嗯”了一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 “走吧。” 闻昭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前面的队员已经下去大半,周萌站在车门口朝他们招手。 “你俩快点!待会儿饭被抢光了!” 闻昭把包背上,低着头往前走。 程野跟在他后面。 走出车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点晃。 闻昭眯了眯眼睛,耳朵上那点红还没完全消下去。 等所有人吃完饭时,已经快三点半了。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步行往体育馆走。 京美院的校园和A大不太一样。 路边的宣传栏里贴满了画展和设计展的海报。 教学楼的外墙上爬着藤蔓,偶尔能看见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走过。 路中间还有一座雕塑,抽象的形状,闻昭看不太懂是什么。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进了体育馆,里面比想象中要大,灯光全开着,照得整个场地亮堂堂的。 看台上已经有人在调试设备,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正在找角度。 场地中央,几个志愿者蹲在地上贴着边线,还有人在摆弄记分牌。 周萌在旁边念叨了一句:“京美院这馆还行。” 老丁已经进场了,正跟几个穿着教练服的人打招呼。 那边应该是京美院的教练组,几个人站在场边聊着什么,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闻昭医疗包拉链拉好了,水壶排成一排,毛巾叠好放在旁边。 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拧下来又拧上去,确认能正常开机。 场上,队员们已经开始跑篮了。 赵凯带头,一溜人排着队,拿球,上篮,捡球,传给下一个人。 动作不快不慢,主要是在找手感、适应篮筐。 程野站在三分线外,没跟着跑。 他接过赵凯传来的球,抬手投了一个。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出来。 他没什么表情,又接了一个。 这次进了。 闻昭站在场边,看着他们。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亮得有点晃眼。 他眯了眯眼睛,往后退了半步,站到阴影里。 周萌在旁边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上。 “这馆灯光还行,”她说,“不算晃眼。” 闻昭点了点头。 场上的人跑了几轮,开始散开各自投篮。 有人试三分,有人练中投,有人站在罚球线上一遍一遍地罚。 何锐站在底角,一个人投篮。 投一个,进一个。 又投一个,又进。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额角有汗珠往下滑,但没擦,继续投。 闻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程野还在三分线外站着。 他投得不多,但每投一个都很稳。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调整出手的弧度。 赵凯从旁边跑过去,喊了一声:“野哥,试一下这个角!” 程野没说话,往他指的方向挪了两步,抬手投了一个。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场边。 他走过去,把球捡起来,传给下一个人。 程野看了他一眼。 闻昭没注意,又走回场边站着。 五点刚过,看台上开始有人陆续进场。 先是零星的几个,抱着横幅和应援棒,找位置坐下。 然后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脚步声、座椅翻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渐渐填满了整个场馆。 观众席上,京美院的人占据了大部分,几面大旗挂在栏杆上,上面印着“京美必胜”的字样。 闻昭站在场边,抬头看了一眼,A大的人只是一小部分。 客场打球,观众会给自己队加油,素质差点的,还会给对面喝倒彩。要是扛不住那些声音,心态就容易崩。 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上的东西。 场上的热身还没停。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投着篮,偶尔有人往看台上瞄一眼,又收回目光。 周萌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人还不少。” 闻昭点了点头。 看台上开始有零星的喊声,是京美院的球迷在试嗓子。 有人喊了几声口号,旁边的人跟着附和,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 闻昭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向场上的何锐。 何锐还站在底角投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闻昭注意到,他投篮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边的喊声又大了些。 有人在喊“京美加油”,有人吹了口哨,还有人在笑。 笑什么,听不清。 但那种嗡嗡嗡的背景音,一直没停过。 林子叶坐在画板前,手里握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划着。 笔尖落下去,是一条线。又落下去,又是一条线。 他看着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画的是什么?不知道。 想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他把笔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啪”的一声,水花溅出来几滴。 整个人往后一靠,仰着头盯着天花板,满脸烦躁。 自从上次在咖啡厅见到那个人,他就一直这样。 后来他还磨了周萌好久,什么招都用了。 可周萌那张嘴,比蚌壳还紧,死活就是不松口。 林子叶想到这里,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最近这几天,他是真的茶饭不思。 吃饭想着那个人,睡觉想着那个人,连画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 画出来的人像,怎么看都有点像他。 但又不像。 因为记不清了。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没看仔细。 现在越想记起来,越记不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林子叶眼皮都没抬。 “还没画完呐?”一个声音炸进来,是他好哥们许成浩,平时话最多。 林子叶没动。 “问你呢!” “没。”林子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许成浩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画板上的纸。 “这画的什么?鬼画符?” 林子叶没理他。 许成浩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走走,别画了,陪我看球去。” 林子叶皱起眉头。 “不看。” “今天京美院主场,打A大,听说挺有看头的。” 林子叶还是没动。 他对打球不太感兴趣,平时也很少打,这会儿让他去看球,不如让他在这儿继续发呆。 许成浩见他不为所动,又凑过来。 “你就当出去走走嘛。整天闷在画室里,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换个环境,说不定灵感就来了。” 林子叶的眉头动了动。 灵感…… 他确实最近什么也画不出来。 许成浩趁热打铁:“走走走,就当陪我了。 反正你在这儿也是发呆,还不如去现场发呆,好歹热闹。” 林子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吧。” 许成浩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外走。 “快快快,要来不及了!” 画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 六点半,哨声准时响起。 球被抛向空中。 程野和对方中锋同时起跳,指尖几乎同时碰到球。 对方中锋仗着身高优势,把球拨向自己的半场。 京美院拿到第一攻。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蓝色的应援棒挥舞成一片。 闻昭站在场边,目光紧紧跟着那个橙色的小点。 周萌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表情比平时严肃。 京美院的后卫持球推进,速度很快,赵凯迎上去防守,两人在三分线外对峙。 对方一个变向,晃开半个身位,直接突破。 京美院的锋线从侧面切入,接应传球。 球传了出去,落在底角。 底角的射手接球就投。 “唰。” 三分命中。 3比0。 欢呼声震耳欲聋。 老丁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往场上喊了一声:“别急!按战术打!” 队员们退回半场。程野接过发球,慢慢往前带。 京美院的防守压得很靠前,人盯人,贴得很紧。 程野在三分线外停住,做了个传球的假动作,对方没动。 他往左侧突了一步,急停,抬手。 对方扑上来封盖。 球已经出手了。 “唰。” 3比3。 第32章 绝杀 闻昭的嘴角动了动。 程野落地,转身往回跑。 京美院的进攻很快,球从后场传到前场,只用了三四秒。 他们的控卫是个小个子,速度快得像泥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赵凯被晃了一下,对方已经杀到篮下。 程野从侧面补过来,高高跃起。 “砰!” 一记大帽,把球扇出了底线。 看台上响起一阵惊呼。 程野落地,看了一眼被扇飞的球,转身拍了拍赵凯的肩膀。 “没事。” 赵凯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防守位置。 京美院发边线球。球吊进内线,他们的中锋背身单打,往里凿了两步,转身勾手。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滚进去了。 5比3。 周萌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篮板要保护好啊。” 闻昭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场上。 第一节打了五分钟,分差一直在四五分之间来回拉锯。 京美院主场作战,气势很盛,每次得分都会引来满场欢呼。 A大这边靠程野一个人撑着,得分基本都来自他。 赵凯在外线试了两个三分,都没进。 另一个队员有一次突破上篮,被对方干扰,球滑筐而出。 何锐在底角跑出了空位,队友把球传过去,他接球就投。 “唰。” 三分命中。 5比6。 何锐握了握拳,转身往回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老丁在场边点了点头。 京美院叫了暂停。 哨声响起,队员们往场边聚拢。老丁拿着战术板,在上面画着什么,语速很快。 “何锐,底角那个位置出了机会就坚决投,不要犹豫。” 何锐点了点头,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程野站在旁边喝水,目光往场边扫了一眼。 闻昭正蹲在地上整理毛巾,没抬头。 暂停结束。 京美院重新发球。他们的进攻节奏更快了,连续传导之后,内线找到了机会。 7比6。 比分咬得很紧。 第一节结束,比分25比24,京美院领先1分。 第二节,京美院的人开始有意针对程野。 每次他拿球,至少两个人包夹上来,有人贴身紧逼,有人随时准备补防。 传球路线被堵死,突破空间被压缩,程野在人群中艰难地寻找机会。 他把球分给赵凯,赵凯投篮,不进。 他把球分给何锐,何锐突破,被盖。 京美院抓住机会打反击,分差一点点拉开。 28比24。 30比26。 33比28。 中场休息。 老丁拿着战术板,“赵凯主控,何锐跑底角,出了机会就投,不要等。” 程野坐在凳子上,大口喝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闻昭把毛巾递过去,程野接过来擦了把脸。 休息结束。 赵凯持球推进,何锐在底角游走。队友做了个挡拆,何锐兜出来接球,三分出手。 “唰。” 33比31。 何锐握了握拳,转身往回跑。 京美院的进攻依然凶猛。 他们的核心后卫持球突破,在空中拉杆上篮,球打板入筐。 35比31。 赵凯突破分球,何锐再投。 不进。 京美院抢下篮板,快速反击。他们的前锋接球暴扣,37比31。 观众席上沸腾了。 闻昭站在场边,手指微微收紧。 程野站起来,走到老丁身边。 “我上。” 老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程野重新上场。 球到他手里的那一刻,整个场上的节奏都变了。 他运球突破,两个人包夹上来,他急停跳投。 “唰。” 37比33。 京美院发球,他们的后卫刚过半场,程野突然上前逼抢。 对方措手不及,球被掏掉,程野抢到球,一条龙上篮。 37比35。 两方打得异常激烈,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45比42 53比51 64比62 京美院叫了暂停。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变成了一片嗡嗡的低语。 闻昭把水递过去,程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有五分钟。”周萌在旁边说,“差两分。” 程野点了点头。 暂停结束。 京美院改变了策略,把球交给内线。 他们的中锋背身单打,挤到篮下,转身勾手。 球进。66比62。 程野运球过半场,在三分线外停住,防守他的人换成了那个速度快的小个子。 程野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对方没吃晃。 他把球传给何锐。 何锐在底角接球,面前空无一人。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 就这零点几秒,防守已经扑了上来。 何锐把球回给程野,时间不多了。程野迎着两个人起跳,球出手。 “唰。” 三分命中。66比65。 场边,老丁喊了一声:“防守!” 京美院压时间,他们的控卫在三分线外运球,耗到最后五秒才启动。 突破,分球,接球人再突破,再分球。 二十四秒进攻时间快走完的时候,他们的射手在底角勉强出手。 不进。 篮板被程野摘下来。 还剩一分钟,京美院领先1分。 程野持球推进,全场紧逼。他护着球过半场,在三分线外停住,压时间。 观众席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防守,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发出嘘声。 程野抬头看了看计时器。 三十秒。 他启动。 两个人包夹上来,他从缝隙中穿过,在罚球线附近急停跳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滚进去了。 66比67。 A大反超。 京美院叫了暂停,还剩十五秒。 闻昭把水递过去,程野没接,只是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防住这一球。”老丁的声音很稳,“防住我们就赢了。” 队员们点头,围成一圈,喊了一声加油。 暂停结束。 京美院发球。他们的核心后卫持球,压时间。 十秒,八秒,五秒——他启动突破,杀到内线,赵凯和程野同时起跳封盖。 裁判的哨声响了。 打手犯规。 对方获得两次罚球。 全场沸腾。 何锐站在原地,低着头。赵凯双手叉腰,看着篮筐。程野没什么表情,走到罚球线两侧站好。 第一罚,进。 67比67。 第二罚,进。 68比67。 篮板被程野摘下,落地的那一刻,计时器还剩三秒。 京美院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 他们的替补席上有人跳起来挥毛巾,观众席上蓝色的人浪翻涌,有人吹响了胜利的口哨。 程野站在三分线内。 离目标篮筐,整整一个球场的距离。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手腕一抖。 球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越过中场,越过三分线—— “唰。” 场馆内安静了一瞬。 计时器的红灯亮起。 68比70。 随即,场馆内炸开了锅。 “卧槽——!?” “这他妈也能进?!” “假的吧??从那边扔过来的??” 京美院的替补席上,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篮筐,还有人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毛巾。 观众席上,蓝色的应援棒挥舞到一半僵在半空,那些提前举起来的庆祝横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那里。 骂声和惊叹声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填满了整个场馆。 A大这边也愣了几秒。 赵凯张着嘴,看着篮筐,又看看程野,又看看篮筐。 何锐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连老丁都顿了一下,然后才用力挥了挥拳头。 “赢了!赢了!” 赵凯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程野。紧接着其他人也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在他耳边吼着什么,声音都劈叉了。 程野被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但闻昭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萌激动得抓住闻昭的胳膊,用力晃了好几下。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那么远!他投进去了!” 闻昭被她晃得有点站不稳,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从程野接球,到转身,到出手——那颗球划出的弧线,他看得清清楚楚。 闻昭的嘴角弯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但就是忍不住。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狂跳。 ……… 看台上,许成浩“噌”地站起来,脸都绿了。 “这什么玩意儿?!这也能进?!逗我呢?!” 他骂骂咧咧地往外挤,一边挤一边回头跟林子叶说话。 “走了走了!气死我了!京美院这都能输!” 林子叶没动。 他本来也准备跟着起身离开。旁边过道上挤满了人,有人已经开始离场,骂声和抱怨声此起彼伏。 几个女生站在过道里,兴奋地叽叽喳喳。 “你看到了吗?!那个绝杀!” “程野!是程野!天哪太帅了!” “走走走,下去要个联系方式!” 林子叶被堵在位子上,下意识地侧头扫了一眼场下。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场边,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人正拿着一瓶水,递给被人群围住的那个球员。 灯光从场馆顶部的窗户落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林子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他。 是那个人。 咖啡厅里的那个人。 许成浩已经挤出去几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又喊了一声。 “兄弟!走不走啊!” 林子叶没听见。 他就那么愣愣地坐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场边的那个身影。 许成浩愣了愣,走回来拍了拍他肩膀。 “喂,傻了?” 林子叶猛地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今天帅不帅?” 许成浩:“???”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林子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林子叶已经顾不上回答了。 他“噌”地从座位上翻了下去——是真的翻,直接从椅背上跨过去,动作快得像只猴子。 看台上的人被他吓了一跳,有人小声骂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刚跑出去几步,他猛地又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室里泡了一下午,身上蹭了好几块颜料,蓝的灰的,袖口上还有一块干了的水粉。 他转身又往回跑。 “外套脱给我!” 许成浩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子叶已经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扒他衣服。 “不是——你干嘛——?” “少废话,快点!” 许成浩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但看在他陪自己来看球的情分上,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林子叶接过来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场下跑。 许成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这孙子……抽什么风?” 他挠了挠头,也没追上去,自己往外走了。 场边,闻昭刚把水递给程野。 程野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半,喉结滚动了几下。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球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闻昭又把毛巾递过去。 “累吗?”他问。 程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声音有点哑。 “还好。” 老丁大步走过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收拾收拾,等会儿去吃火锅!我请客!”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赵凯第一个蹦起来:“老丁万岁!” 周萌在旁边笑着拍手,何锐低着头收拾东西,面上没太多表情。 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 程野把毛巾搭在肩上,正要抬脚,忽然被几个女生拦住了。 为首的女生脸一下子红了,站在原地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短头发的被推了出来,她往前站了一步,脸涨得通红,眼睛都不敢往程野脸上看。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刚才……太厉害了……” 旁边几个女生拼命点头,其中一个递出手机,手都有点抖。 “可以……加个微信吗?” 赵凯回过头,眼睛一亮。 “哟,野哥又被包围了!” 旁边几个队友跟着起哄。 “程野你慢慢应付,我们先去换衣服啊!” “别急别急,慢慢聊!” 一群人笑着走开了。 程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 她们被他一看,齐刷刷地低下头去,脸更红了,谁也不敢出声。 程野沉默了一秒。 “不用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那几个女生的表情僵了一下,为首的短头发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拉着同伴转身就跑。 程野有些习以为常,抬步直接往更衣室走。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 闻昭在旁边将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他低着头动作很轻。 突然,有人从边上把一条毛巾递过来。 闻昭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站在他旁边,正对着他笑。 是刚才在看台上盯着他看的那个。 闻昭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那人把毛巾又往前递了递,闻昭接过来,放进包里。 “谢谢。” “不客气!”那人的声音有点急,又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闻昭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收拾。 周萌站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嗯,对,结束了……车还在原地吗?好,等会儿过去……” 那人蹲下来,又拿起一个空水壶递过来。 闻昭接过来,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 那人连忙说:“我是周萌的弟弟!过来帮忙的!” 闻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哦。” 周萌打完电话走回来,看到蹲在闻昭旁边的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林子叶?!” 林子叶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姐!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周萌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她盯着林子叶看了好几秒——这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弟弟,在家连碗都不洗的人,现在蹲在地上帮人收拾东西? “你……受什么刺激了?” 林子叶没理她,转身又拿起一个水壶,递给闻昭。 “这个放哪儿?” 闻昭指了指旁边的包。 林子叶立刻把水壶塞进去,动作殷勤得不行。 周萌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她看看林子叶,又看看闻昭,又看看林子叶。 林子叶终于站起来,走到周萌身边。 “姐,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周萌的表情复杂得很。 “……我们上周刚一起吃过饭。” “是吗?”林子叶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飘回闻昭身上。 周萌沉默了两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闻昭,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没说话。 林子叶眼睛一亮,连忙凑到闻昭面前。 “昭昭是吧?加个微信?以后来京美院玩可以找我!” 闻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萌。 随即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林子叶扫了码,手指都有点抖。 “好了好了!”他看着屏幕上的猫咪头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林子叶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侧过头。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林子叶脸上扫过,落在闻昭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去。 “走了。”他说,声音淡淡的。 第33章 我跟你玩 闻昭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个东西塞进包里,站起来跟上。 走出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添加的联系人页面。 程野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他的屏幕,“这种的也没试过吗?” 闻昭:“???” 闻昭抬起头,有点懵,“什么?” 程野走在他旁边,目光从他手机屏幕收了回去。 听到闻昭的询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按平时的行事,他是不会去理会别人如何交朋友的。 只是方才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句刺人的话。 他将目光别到远处,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没事,”他说,“我乱说的。” 说完,他抬步往前走。 闻昭看着他加快的脚步,总觉得程野有点怪怪的。 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抬脚跟了上去。 ……… 几人打车去了附近一家网红火锅店。 店门口排着长队,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晃眼。 周萌提前订了包间,一行人穿过嘈杂的大厅往里走。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老丁坐了主位,接过菜单点了几样,把菜单传给其他人。 锅底是鸳鸯的,辣的那边红油翻滚,清汤那边白浪微微起伏。 菜品一盘盘端上来,毛肚、黄喉、肥牛、虾滑,摆满了整张桌子。 赵凯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卧槽,”他忽然叫了一声,“咱们的绝杀上论坛了!” 其他人纷纷掏出手机,论坛的体育版块已经被刷屏了。 置顶帖的标题用红色加粗标着——【程野惊天绝杀!A大客场一分险胜京美院!】 帖子下面跟了上百条回复,还在不断往上跳。 赵凯把手机举到程野面前,一条一条念出来。 “这球能吹一辈子!” “从自家半场扔进去的?这是人能投出来的?” “回放看了十遍,还是觉得假,这什么神仙手感。” “京美院球迷当时都在庆祝了,结果这球一进,全场安静得跟图书馆似的,笑死我了。” 赵凯念得眉飞色舞,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的队友也凑过来看,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感叹“野哥这球确实牛逼”。 程野低头涮了一片肥牛,听他们讲得起劲也只是笑了两下。 何锐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 没有人提到他,也没有人看他。 论坛的帖子里偶尔有人提起去年那场比赛,但很快就被刷下去了。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夹起什么。 老丁吃得差不多,擦了擦嘴,看了眼时间。 “行了,你们年轻人玩吧,我先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跟周萌说,“酒店订好了,注意安全,别玩太晚。” 周萌点了点头,“行,你就放心吧。” 老丁走后,赵凯把筷子一放,眼睛亮了起来。 “走走走,下一场!附近有家KTV,我请客!” 几个人纷纷响应。 程野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就不去了——” “别啊野哥!”赵凯一把拽住他胳膊,“今天你最大功臣,你不去还有什么意思?”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程野被拽着往外走了两步,不好太下赵凯的面子,没再说什么。 闻昭跟在后面,出了火锅店,夜风吹过来,身上的热气散了一些。 KTV在商场四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赵凯订了个中包,推开门,里面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摆着话筒,大屏幕亮着蓝色的光,正循环播放着MV。 闻昭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他不太明白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的,但觉得挺稀奇。 赵凯第一个冲上去,点了首歌,拿起话筒。 前奏响起来,是一首老歌。 他扯着嗓子吼出第一句,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调跑得离谱,但他唱得投入,眼睛闭着,表情十分陶醉。 周萌在旁边笑得不行,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赵凯又点了一首歌,这回换了首快节奏的。 他唱完把话筒一扔,转头招呼服务员又送了两箱啤酒进来,玻璃瓶在茶几上摆了一排,绿莹莹的。 “明天没比赛,今晚不醉不归啊!”他拍着桌子,脸上泛着红光,嗓门比唱歌的时候还大。 “你先把刚才那首歌唱准了再说吧!”周萌在旁边笑他。 “我那叫改编!懂不懂艺术!”赵凯理直气壮。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周萌唱了两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顺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骰盅,往茶几上一放。 “昭昭,过来玩。”她朝闻昭招招手,“我教你。” 闻昭从角落里挪过去,坐在她旁边。 周萌拿起骰盅晃了几下,揭开,里面的骰子摆出几个点数。 她语速很快地讲了一遍规则,什么几个几、叫开、斋飞之类的,闻昭听得有点懵,但大概懂了是要猜点数。 “听明白没?”周萌问。 “大概……懂了。”闻昭点了点头。 “行,那试试。”周萌把骰盅推给他。 第一把,他输。第二把,他又输。第三把,还是输。 周萌笑得不行,“你这手气也太差了。” 她推了一瓶啤酒过来,“喝吧喝吧,第一回玩都这样。” 闻昭拿起瓶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怪怪的,又苦又涩,他不喜欢。 “昭昭你这表情,跟喝农药似的!”赵凯在旁边乐了。 “人家第一次喝,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酒缸里泡大的?”周萌白了他一眼。 “来来来,我教你两招——”赵凯撸起袖子要过来,被周萌一把推开。 “去去去,唱你的歌去。” 赵凯也不恼,嘿嘿一笑,又抓起话筒嚎了一嗓子。 闻昭又玩了两把,还是输。 周萌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算了算了,不欺负你了。” 闻昭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 酒意上来了。 不是那种很猛烈的醉,是慢慢的,像温水一样从胃里漫上来。 脑袋变得有点沉,周围的灯光好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又好像更亮了。 赵凯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瓶,瓶子的轮廓有点模糊,看不太清。 周萌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的。 闻昭听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在动,脸上的笑容很亮。 他想跟着笑一下,但嘴角好像有点不听使唤。 赵凯在旁边灌了两瓶酒,忽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诶,我有个朋友说他也在这边,叫他们过来一起玩?” “行啊,人多热闹!”周萌第一个点头。 “来来来,叫过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闻昭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往下淌,滴在他手指上,凉凉的。 过了几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四五个人。 闻昭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觉得门口那几个人有点重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眼扫过包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闻昭看着他,认出来了。 罗子轩。 赵凯跟罗子轩显然不认识,只是客气地笑了笑,招呼他坐。 罗子轩点头致意,在沙发上坐下来,位置正好在闻昭斜对面。 周萌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接电话,往包间外面走。 闻昭把酒瓶放到茶几上,想坐直一点,但身体有点软,靠回沙发上的时候肩膀撞到了什么。 是罗子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 “昭昭,”罗子轩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玩骰子吗?” 旁边几个队友正闲着,有人起哄说“玩两把玩两把”。 “昭昭刚学的,你可别欺负人家啊!”赵凯举着话筒喊了一句。 “就是就是,让着点!”另一个队友跟着搭腔。 闻昭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袋更沉了。 见人多,不好说什么,他点了点头。 罗子轩拿起骰盅,晃了几下,揭开。 闻昭看着自己面前的骰子,那些点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不太清。 他随便叫了一个数,罗子轩直接开了。 输了。 罗子轩推了一瓶酒过来,闻昭拿起来喝了一口。 啤酒的味道比刚才更苦了,他皱了皱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烧。 “哎哟,昭昭又输了!”赵凯在那边喊。 “你唱你的歌,别在这儿捣乱!”有人扔了个抱枕过去。 第二把,又输了。第三把,还是输。 闻昭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动了。 那些骰子上的点数他明明看见了,但就是算不清楚。 罗子轩每次叫数他都觉得不对,但自己叫出来的数又总是被开。 他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他眉头皱了下。 “昭昭你这不行啊!”一个队友笑着凑过来看。 “人家罗子轩是老手了,昭昭刚学,能赢才怪。”另一个队友接话。 “罗哥让着点,别把人灌醉了!”有人笑着喊。 罗子轩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很,“运气好而已。” 他往闻昭那边又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闻昭的手臂。 闻昭想往旁边躲一下,但身体反应慢了一拍,没动成。 罗子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刚玩,我教你啊,这种局就是看谁胆子大……” 又一把,闻昭又输了。 他看着面前那瓶酒,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有点滑,握了两下才拿稳。 他正要往嘴边送的时候,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瓶口。 闻昭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他看着罗子轩,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来跟你玩。” 包间里的笑声小了一些。赵凯抱着话筒,愣住了。 “哟,野哥要出手了!”一个队友反应过来,语气兴奋起来。 “来来来,看好戏!”另一个队友把手里的骰盅放下,转过身子。 罗子轩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行啊,”他把骰盅往程野那边推了推,“野哥有兴趣,那咱们玩两把。” 程野没接骰盅,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平地看着罗子轩。 “光喝啤的没意思,”他说,“换白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凯吹了声口哨,“来真的啊?” 几个队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野哥今天这是要干嘛”,有人嘿嘿笑着,有人往这边凑了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白的啊?会不会太猛了?”周萌正好推门回来,愣了一下。 “没事。”程野语气很淡。 罗子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野哥这么有兴致?”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排啤酒,又看了看程野,“那行——” 程野从茶几下面拿出两瓶没开封的白酒,往桌上一放,瓶身磕在玻璃上,发出两声闷响。 “嚯,真来啊!”赵凯把话筒一扔,直接坐过来看热闹。 “野哥你行不行啊?”有人笑着问。 “你管人家行不行,看就完了。”另一个人怼回去。 罗子轩的目光在那两瓶酒上停了一秒。 程野拿起骰盅,晃了两下,揭开。 骰子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点数不大不小。 “你先叫。”他说。 罗子轩看了一眼骰子,又看了一眼程野,嘴角扯了一下。 “三个六。” 程野连骰盅都没碰,直接说:“开。” “野哥你连骰盅都不看?”赵凯瞪大了眼睛。 “疯了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罗子轩揭开自己的骰盅。四个骰子,一个六都没有。 “我操!”赵凯一拍大腿,“野哥你这什么耳朵?” 几个队友笑得前仰后合,“罗子轩你这是送啊!” “人家骰子都没看,你就输了?” 罗子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程野把其中一瓶白酒推到他面前,瓶身轻轻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喝。” 罗子轩看着那瓶酒,没有动。 第34章 猫压床 旁边有人小声说“愿赌服输啊”,有人咳嗽了一声,气氛微妙起来。 罗子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白酒辣喉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瓶子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自然的表情。 “继续。”他说。 程野没看他,拿起骰盅晃了两下,揭开。 “四个五。” 罗子轩的牙关咬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骰盅,又看了看程野。 “开。” 程野揭开骰盅,四个五,一个不少。 “卧槽!”赵凯直接站起来了,“野哥你今天开挂了吧?” “这怎么玩的?教教我呗!”另一个队友凑过来。 罗子轩又灌了一口,白酒烧喉咙,他的脸已经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但他没停,他算是看出来了,程野这是故意给他难堪,他不能怂。 拿起骰盅又晃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 “三个四。”他的声音有点飘。 程野看了一眼自己的骰盅,没动。 “五个六。” 罗子轩咬了一下牙,“开。” 程野揭开骰盅,四个六,一个四。 罗子轩的骰盅里三个四一个二一个一。加起来正好五个六。 赵凯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野哥你今晚是不是把脑子卖给魔鬼了?” “他一直这样。”周萌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上学期期末考他押题押中了三道。” “那是两码事。”程野把酒瓶推过去。 罗子轩盯着那瓶酒看了两秒,拿起来灌了一大口。 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 “再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又一把。又输。 又一把。还是输。 十几把下来,这人就跟开了天眼似的,赢得滴水不漏。 偶尔输的那一两把,也输得恰到好处,像是怕把人吓跑似的,故意漏个破绽。 罗子轩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开始发直。 他拿起酒瓶的手在抖,灌了两口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好几下。 赵凯犹豫了一下,“要不……歇会儿?” 罗子轩摆摆手,撑着膝盖坐直。 他拿起骰盅晃了一下,骰子洒出来两颗,滚到茶几下面去了。 他弯腰去捡,半天没摸到,整个人趴在茶几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凯蹲下去把骰子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罗哥?”他拍了拍罗子轩的肩膀。 罗子轩没动,呼吸很重,带着浓重的酒气,趴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赵凯抬头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程野。 程野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那两瓶白酒推到一边,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赵凯站起来,拍了拍手,“差不多了,散了吧。” 周萌看了一眼手机,“快一点了,是该走了。” 几个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去拿外套,有人把没喝完的酒瓶收拾到一起。 赵凯招呼那几个人把罗子轩扶起来,他整个人软塌塌的,靠着朋友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我们先走了啊。”那几个人跟赵凯打了个招呼,架着罗子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子轩的头歪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脖子没撑住,又垂下去了。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 赵凯把话筒放好,拍了拍手,“走走走,回酒店。”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一群人往电梯口走。 闻昭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程野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的。 电梯门开的时候,周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酒店的房间安排。 “两人一间,自己搭一下。” 赵凯第一个举手,“我跟老吴一间!” “谁要跟你一间?”老吴嘴上嫌弃,脚步已经跟过去了。 另外几个人也两两组好了队。 闻昭站在原地,还没开口,周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野。 “那你们俩就住一间,应该没问题吧?程野你喝得不多,多多照看一下昭昭。” 程野看了一眼身后的闻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换了个方向,“行。” 赵凯已经在前面按了电梯,回头喊了一嗓子,“快点快点,困死了。” 老吴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一群人涌进电梯,闻昭站在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程野。 程野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微微侧着,像是故意给他多留了一点空间。 闻昭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 一群人出了KTV大门,夜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吹得人打了个激灵。 门口的霓虹灯牌在头顶嗡嗡地响,紫红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了一层颜色,看起来都有点不像本人。 赵凯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急着回去睡觉。 老吴被他拽着,半跑半走地跟在旁边。 另外几个人跟在后面,有的在掏手机看消息,有的在点烟,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周萌走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到了早点睡”,也没等谁回答,就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程野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的。 他喝了大概三四两,不算多,但白酒那股劲从胃里往上返,带着一点燥热。 他没急着跟上去,想在外面走一走,散散嘴里的酒味。 夜风从脸上刮过去,凉飕飕的,把包间里闷了一晚上的浊气一点一点吹散了。 他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忽然觉得后面好像少了一个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闻昭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电线杆,一动不动。 橙黄色的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昏黄的光里。 他侧着身子,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只手搭在电线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程野站住了,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去。 走近了才发现闻昭的状态不太对。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电线杆上,肩膀歪着。 脑袋微微往一边垂,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但频率比平时快。 程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闻昭?” 闻昭没动,只是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重启,但没成功。 程野伸手biu biu捏了两下他的腮帮子,闻昭甩了甩脸。 然后,朝程野咧嘴笑了,那笑格外傻气。 得……看来是醉了。 程野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拉着我。”他把手伸出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否则被车撞死不赔。” 闻昭怔怔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好几秒。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他的脑子显然转得很慢,视线从程野的手移到程野的脸上。 又从脸上移回手上,来回了好几趟,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伸手拽住了程野搭在胳膊上的外套袖口,两根手指捏着袖口的边缘。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手指没说什么,转过身往前走。 闻昭跟在后面,那模样像是在牵一头牛。 他的步子歪歪扭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地砖。 走到路口的时候,正好赶上红灯。 程野停下来,闻昭没停。 他直直地往前走,像没看见前面那根灯柱和路上来往的车。 程野伸手拽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人拎回来。 闻昭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程野的肩膀,晃了两下,站稳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红灯,又看了看程野,表情有点茫然。 “红灯。”程野说。 “哦。”闻昭应了一声,然后真的顺着他的话去看那个红灯。 红彤彤的小人在灯箱里站着,一动不动。 闻昭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指了一下,“它站着。” “嗯。” “绿灯的时候它是走路的。”闻昭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跟程野分享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对。” “好厉害。”闻昭感叹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酒精让闻昭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平时那个安静、话少、存在感不强的闻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因为红绿灯走路而惊叹的人。 路上没什么车了。空旷的马路在路灯下面泛着一层灰色的光,斑马线一道一道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 闻昭大概是站累了,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靠上了程野的手臂。 他靠得很轻,只是把一部分重量搭上来,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风从路口灌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 闻昭缩了一下脖子,往程野那边又靠了靠。 绿灯亮了。 绿色的小人开始在灯箱里走动。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袖口被闻昭拽着,力道很轻,像怕弄坏了似的。 他放慢了步子,带着闻昭过马路。 走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闻昭的步子又歪了一下,脚尖绊了一下斑马线的白色条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程野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稳住了他。 闻昭的手腕很细,程野的手指刚好能圈住,腕骨突出的一小块硌在掌心里。 “看路。”程野说。 “在看。”闻昭回答,语气理直气壮的,但眼睛明显还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对面走过来的一条狗,一只白色的比熊,被主人牵着,小碎步跑得很快,毛茸茸的像一团会移动的棉花糖。 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攥着他的手腕继续走。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右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动车铃声。 程野偏头一看,一辆电动车从拐弯处斜着冲过来,速度一点没减。 骑手穿着黄色的外卖服,车后面驮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保温箱。 大概是为了赶时间,拐弯的时候没看路,车头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切过来。 程野的手猛地一紧。 他攥着闻昭的手腕往回一拽,力道大得闻昭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方向,后背撞进程野怀里。 电动车擦着闻昭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后视镜蹭了一下程野的袖口,带起一阵风。 外卖小哥的车把歪了一下,车身晃了晃,差点没稳住。 他在前面刹了一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不好意思”或者“没看见”,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太清。 然后他一拧油门,电动车嗡嗡地加速,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闻昭被拽过来之后,整个人是懵的。 他靠在程野怀里,后背贴着程野的胸口,能感觉到程野的心跳。 那心跳比平时快,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程野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拢。 “没事吧?”程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比平时沉了一些。 “吓到了?”程野问。 闻昭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绿灯已经闪了,程野没再问,攥着闻昭的手腕把人带过了马路。 带着醉鬼回到酒店后,程野让闻昭先去洗澡。 他打了把游戏后,闻昭刚好洗完,他便进了浴室。 程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闻昭已经趴在床上了。 脸埋在枕头里,四肢摊开,T恤皱巴巴地堆上去,露出一截腰。 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枕头上,看起来软得像一把棉花。 程野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弯腰拍了拍闻昭的肩膀,“起来,睡好。” 闻昭没动。 程野又拍了一下,“闻昭。” “嗯……”闻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鼻音,脸在枕头里蹭了蹭,依然没动。 程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伸手把闻昭翻了个面。 闻昭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被翻过来之后仰面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脸从颧骨到耳根都是粉红色的。 T恤还皱在胸口,露出一大片肚子和腰,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程野把他的T恤拉下来盖好,拽过被子搭在他身上。 “躺好,睡觉。” 闻昭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了程野一眼,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然后把头往旁边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程野关了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来。 今天确实累了,白天比赛,晚上又被拉去KTV,这会白酒的后劲也上来了。 刚躺下没多久,便昏昏沉准备睡过去。 意识昏沉间,他床垫陷了一下,然后是一个重量压上了他的小腿,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移。 膝盖顶在他大腿两侧,两只手撑在他的腰腹两边,然后胸口一沉。 程野只觉得身前有些沉,活像是被鬼压床。 第35章 变猫身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但身上那个东西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想开口说话,嘴刚张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蹭上了他的下巴。 湿的。 软的。 带着一点酒气。 程野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那东西追过来,蹭过他的下颌线,沿着脖颈往下滑,在喉结的位置停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扫过皮肤,带着点痒,像被什么小动物舔了一口。 程野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推开。 手指触到的不是布料,不是皮肤,是一层细软的、温热的东西。 毛茸茸的。 像……耳朵。 程野的手指僵住了,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酒店的白色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昏黄的,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胸口沉甸甸的。 呼吸之间全是酒气,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毛毯,干燥的,暖烘烘的。 他慢慢低下头。 一只狸花猫正窝在他胸口。 棕黄色的毛,带着深褐色的条纹,从脊背一路延伸到额头。 四只爪子蜷着,肉垫粉粉的,搭在他锁骨下方。 尾巴卷起来,贴着他的肋间,尾尖微微翘着。 猫伸着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他的下巴。 舌面粗糙,带着倒刺,一下一下刮过皮肤,不疼,有点痒。 猫舔几下停一下,把脸凑过来蹭蹭他的下颌,又继续舔,喉间发出细小的、含混的呼噜声。 程野僵住了,他盯着那只猫。猫也停下来,抬起脑袋看他。 两只眼睛圆圆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得很大。 猫看着他,歪了一下头,耳朵往前竖了竖,又往两边压了压。 然后猫把脸凑过来,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凉的,湿的。 程野屏住呼吸。 猫蹭了他一下,又把脑袋埋回他颈窝里,喉咙里的呼噜声大了一些,像一台小马达,嗡嗡地震着。 程野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慢慢抬起手。 手指碰到猫的脊背,毛很软,底下是温热的、起伏的身体。 猫的尾巴卷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腕,程野的手停在猫背上,不敢动。 猫动了。它把脸从程野颈窝里拔出来,前爪踩着他的胸口,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屁股翘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脊背弓成一个弧度,然后塌下去。 爪子收着指甲,肉垫一下一下踩在程野的胸口上,左边踩几下,右边踩几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揉面。 踩完了,猫又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仰着脸看他。 程野看着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 猫看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程野没动,猫把脑袋拱进他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头顶擦过他的指缝,耳朵尖蹭着他的虎口,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程野的手僵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 猫呼噜了一声,把身体蜷紧了一点,尾巴绕过来,圈在他的手腕上。 猫舔了一会儿,忽然把注意力转到他的手指上。 舌头卷过来,粗糙的舌面裹住指尖,一下一下地舔,专心致志,像是在舔一块糖。 程野没动。 猫舔了几口,舌头停顿了一下。舔了几口,又停顿了一下。 第三次停顿的时候,舌尖还搭在他指腹上,没缩回去。 猫的脑袋慢慢往下沉,下巴搁在他手心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的琥珀色越来越窄,越来越窄。 然后猫不动了。 脑袋一耷,整只猫软下来,呼噜声断断续续地哼了两下,彻底停了。 猫睡着了。 像喝醉了一样,四肢摊开,肚皮贴着他的胸口,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腕上,一动不动。 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脊背微微起伏,毛茸茸的一团。 程野躺在那儿,没有动。 猫压在他胸口上,呼吸打在他下巴上,轻轻的,带着一点酒气,混着猫身上那股干燥的气息。 程野盯着天花板,他觉得这应该是做梦。 否则酒店里怎么会有猫?还是一只满身酒气的猫? 酒精的后劲还没散,还是被猫压得喘不过气,眼皮越来越重,重得撑不住。 猫蜷在他身上,呼吸很轻,很慢,和他自己的呼吸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程野闭上眼睛。 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搭在猫背上,手指陷在柔软的毛里。 第二天早上,程野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亮的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他眼皮上。 他皱着眉偏了一下头,意识从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 身体比脑子先醒。 胸口沉甸甸的,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从胸口一直压到腰腹。 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翻不动。 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手,温热的,湿软的,包裹着他的手指。 程野慢慢睁开眼睛。 闻昭趴在他身上。 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慢,带着温热的潮气,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 头发散着,蓬松的,有几缕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被子不知道被蹬开了大半,闻昭的肩膀露在外面,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肩胛骨的轮廓很薄。 他的手握着程野的手指,掌心贴着程野的指节,手指松松地圈着,食指和中指抵在唇边。 那微微张着的唇缝里,能看见一点舌尖的颜色。 程野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盯着闻昭的脸,身体僵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一把将身上的人掀开。 闻昭连人带被子被推出去,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被子缠在身上,“嘭!”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呃——!”闻昭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被子裹着他滚了半圈。 最后趴在地毯上,头发炸着,脸埋在软软的织物里,半天没动。 程野坐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晨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闻昭趴在地上,被子缠在身上,他仰着头,看着程野,没说话。 程野没回头。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架边扯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又快又重,衣架晃了一下,差点从杆上掉下来。 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机和包,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嘭——!”门被甩上,声音不大,但很重,震得墙壁上的挂画歪了一下。 闻昭趴在地上,被子缠在腿上,肩膀和后背露在外面。 他撑着地毯想坐起来,手臂软了一下,又趴回去。 他喘了口气,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窗帘被程野拉开了一半,日光白晃晃地涌进来,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有点刺眼。 他躺了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扫过自己的腰侧。 毛茸茸的。 闻昭偏过头,看见一条棕黄色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腰上。 那尾尖微微翘着,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细的金边。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毛有点炸,手感不太好,像是宿醉之后的状态,又干又涩。 他的手指沿着尾巴往上摸,摸到腰际的时候,摸到了毛和皮肤交界的地方。 那里微微发红,大概是被被子磨的,闻昭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穿。 他这才反应过来,多半是昨晚他又变回了猫形。 猫咪怕冷,一般都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 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流浪猫因为窝在汽车发动机底下被车碾死。 像他妈妈……就是其中一只。 闻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尾巴在他腰侧卷了一下,又松开。 他慢慢撑着地毯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上红肿了一大块,大概是刚才摔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蓬松地炸着,但耳朵已经收回去了,摸起来只是头发。 只有尾巴还在。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包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穿上。 他从夹层里翻出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就着床头柜上那瓶昨晚没喝完的水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又灌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尾巴还在,垂在床沿外面,尾尖轻轻晃着。他看着那条尾巴,等它消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慢慢移动。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尾巴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尾尖,像是被水稀释的颜料,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 然后是尾根,慢慢融进裤腰里,最后整条尾巴都不见了,只剩下裤腰后面一小块微微发皱的布料。 闻昭伸手摸了摸。平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不像话,脸颊上压着一道红印,眼睛下面的颜色比平时深。 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伸手把领口扯正,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一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程野好像生气了。”他对镜子说。 镜子没回答他。 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泡沫溢出来,沾在下巴上,白色的,像昨晚喝剩下的啤酒沫。 他低头吐掉,又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口,把泡沫冲干净。 他把牙刷放好,用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又放弃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程野的床。 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 床头柜上是程野的手机充电线,插头还插在墙里,线垂到地上,盘了一小圈。 闻昭走过去,把充电线拔下来绕好,随后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房卡,推门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从5到4,从4到3,从3到2,从2到1。 门开了。 大堂里有人在办退房,周萌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跟前台说什么。 赵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哈欠,老吴靠在前台边上玩手机。 闻昭走出电梯,往那边看了一眼。 程野不在。 他往大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程野一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低头看着手机。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边的方向。 周萌在喊他,大概是让他过去集合。赵凯也在喊,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回荡。 闻昭应了一声,往那边走。 腿上的伤扯着疼,步子迈不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他走得慢,经过沙发的时候,忍不住又往程野那边看了一眼。 程野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手机,没说话。 赵凯在门口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下。”闻昭说。 赵凯还想问什么,周萌在旁边催着上车,他也就没再多说,推开门先出去了。 闻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程野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闻昭上了车,大巴的空调开得很足。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外套拢了拢,膝盖上的伤搁在座椅边缘,不敢弯太狠。 赵凯坐在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没事?” “没事。”闻昭说。 赵凯还想说什么,周萌从前门上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闻昭往车门那边看了看,后面没有人跟上来。 车门没关。司机在抽烟,半根烟夹在手指间,靠在椅背上刷短视频。 周萌在前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低头继续看手机。 赵凯在跟老吴聊天,聊昨晚KTV的事,说赵凯唱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赵凯不服气,说那是艺术处理。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老吴笑骂了一句,赵凯也笑,车里闹哄哄的。 闻昭坐在后面,看着车门。 又过了两分钟,没有人上来。 他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扯了扯周萌的袖子。 “程野还没上来。” 周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野哥说有事,到时候让家里司机来接他,不跟咱们走了。” 第36章 追求 闻昭的手从她袖子上松开,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哦。” 周萌看了他两秒,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转回去坐好。 赵凯听见了,回过头,“野哥不跟咱们走?” “嗯。”周萌说。 “什么事啊?” “没说。” 赵凯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也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跟老吴聊天。 车门关上了。 司机掐了烟,发动引擎,大巴慢慢驶出停车位,拐上马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前排几个人的脸上。 闻昭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外面的街景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酒店的大楼从侧面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他往酒店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站在那里。 大巴拐过路口,酒店被行道树挡住了。 闻昭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裤子遮住了那块红肿,看不出来,但坐着的时候还是隐隐地疼。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那块地方,轻轻抠弄了一下。 外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出来,是程野的手机充电线,白色的,绕成一小圈。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放进口袋里的,刚才忘了拿出来。 他把充电线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大巴在红灯前停下来。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把那根白色的充电线照得发亮。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把充电线放回口袋。闻昭的手机叮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林子叶发来的。 林子叶:我是周萌弟弟,以后来京美院可以来找我。 闻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也不想去想。 他把手指移到输入框,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又碰到了那根充电线,硬硬的一小圈,硌着指节。 他没有拿出来,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大巴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亮晃晃的。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让光照着。 皮肤底下有细细的血管,被光照得有点透。 前排赵凯还在跟老吴聊天,声音时高时低的。 闻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地划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 林子叶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门,宿舍里没人,许成浩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坐下来,掏出手机。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闻昭的页面。 猫咪头像,名字就是“闻昭”两个字,没有备注,没有签名,朋友圈一条都没有。 林子叶盯着那只狸花猫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 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只有他发的那句“我是周萌的弟弟,以后来京美院玩可以找我”,和闻昭回的那个“嗯”。 就一个“嗯”。他看了三遍,嘴角还是翘起来了。 林子叶又开始盯着那猫咪头像看,圆眼睛,琥珀色的,歪着头,像是在看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啊?” 打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太像查户口了,删掉。 “下次来京美院我请你吃饭。” 又看了一眼,太急了,人家才回了一个“嗯”,删掉。 “你们学校离这边远吗?” 删掉。 “那只猫是你养的吗?” 删掉。 林子叶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捞回来。 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拎着一袋橘子进来,后面跟着刘洋,手里端着个水杯,杯壁上印着“巴黎美院得不到的男人”几个红字。 “哟,叶子回来了?”周明远把橘子往桌上一放。 “看球看得怎么样?我在论坛上看到说最后一秒被A大反杀了。” 林子叶从床上坐起来,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像是在那两行聊天记录里挖宝似的,恨不得从那个“嗯”字里看出花来。 周明远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拿了一个扔给刘洋。 刘洋接住,剥了一半,问林子叶:“要不要?” 林子叶摇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老盯着手机看个什么劲?有花啊?” 周明远凑过去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只猫咪头像和两行字,翻来覆去就那点东西。 林子叶也不藏着掖着。“没什么,就认识了个人。” 此话一出,刘洋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有情况!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动了。 周明远把没吃完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刘洋把咬了一半的橘子往杯子里一搁。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挤到林子叶身边,把他夹在中间。 “谁?男的女的?”周明远问。 “哪个学院的?”刘洋问。 “你俩能不能一个一个问?”林子叶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先说,男的女的!”周明远抢在前面。 “男的。” 周明远和刘洋又对视了一眼。 刘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美院这遍地是gay的地方待了两年,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周明远倒是眼睛一亮,往前又凑了凑。 “长得怎么样?帅不帅?” 林子叶没回答,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场边那个人低头递水的样子。 他的嘴角又开始控制不住往上翘,那弧度几乎能挂俩油瓶。 刘洋和周明远:“………” 好家伙,此子果然手段了得,给钓成翘嘴了。 两人见状,八卦之魂再也收不住了。 周明远往前又凑了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发展到哪一步了?” 刘洋也立马开口,“牵手了没?亲嘴了没?谁主动的?” “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 林子叶看了两人一眼,把手机递到两人面前。 周明远低头看向屏幕,盯着闻昭回的那个“嗯”愣了好几秒,随后翻了个白眼。 刘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林子叶的肩膀,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林子叶迅速将两人拽了回来,急切地说:“赶紧给我支点招啊!” 两人想了想,本着同寝而眠的那点微薄情谊,开始支招。 刘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你就问他——吃饭了没?” 周明远一把把他推开,啧了一声。“你懂个屁!吃饭了没?那是你妈问的! 应该问——回到学校了没?累不累?这才叫关心!” 刘洋又把他挤回去,胳膊肘顶着他的肋骨。 “小丑!绝逼是小丑,人家跟你很熟吗?上来就问累不累,你谁啊你? 应该问——今天比赛看了吗?你们队那个绝杀真牛逼。” 周明远不甘示弱,膝盖顶回去。 “绝杀是程野投的,又不是他投的!你夸他队友干嘛?夸他啊!夸他本人!” 刘洋被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身子继续反击。 “那你说夸什么?你们队经理当得真好?人家以为你讽刺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脑袋越凑越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 周明远撸起袖子,刘洋卷起袖子,眼看着两个狗头军师就要拳脚相加。 林子叶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喘着粗气,互相瞪了一眼,各自退后一步。 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刘洋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谁也不看谁。 安静了大概三秒。 周明远忽然开口。“有个问题。” 刘洋也同时开口。“有个问题。”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吵,异口同声地问:“这人是不是gay?” 林子叶被问懵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不知道啊。” 周明远和刘洋同时沉默了,看着林子叶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从悬崖边上往下跳的人。 周明远先开口,声音很沉。“直男变基,天打雷劈。” 刘洋点头,接上。“你积点德吧。” 至此,两人立马达成统一战线,开始对林子叶进行道德、思想、人格等全方位精准攻击。 遣词之毒辣,用句之丰富,唇枪舌剑,字字句句专往心窝上捅。 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教育后,这才做出总结性发言。 “这样,你先用高超的手段试探他一波。” 林子叶看着面前两个单身狗,发出究极灵魂拷问,“那……怎么试探?” 不出意外,这句话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二战导火索,两人差点没把楼给吵塌。 ………… 闻昭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宿舍里灯还亮着。 王硕坐在桌前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刘朝朝靠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 闻昭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桌上。 膝盖上的伤还是疼,从门口走到自己床位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了不少。 闻昭从柜子里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淋浴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他脱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弯不下去,得扶着墙才能把裤腿从脚踝扯下来。 热水冲在膝盖上,那块红肿的地方泛着更深一层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擦了几下,没擦干,搭在椅背上。 王硕还在打游戏,刘朝朝已经换了姿势,趴在上铺往下看。 “野哥今晚不回来?”刘朝朝问。 “不回。”王硕头也没回,“我问他用不用帮他收衣服,他说行。” “什么事啊?训练那么紧,他好像这学期基本都睡宿舍啊。” “我怎么知道,问了他没说。” 闻昭坐在床边,听着他们说话,没开口。 他将毛巾挂好,伸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梯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悬在那里等了几秒,才继续往上翻。 上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王硕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又响了。 闻昭在上铺躺下来,侧过头看向程野的床。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充电线。 随即掀开床帘一角,把手臂伸过去,将那充电器放在程野的枕头上。 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目光在枕头上停了一下。 程野的枕头套是浅灰色的,边角压得很平整。 他把充电线往枕头中间推了推,让它显眼一点,这才收回手。 王硕那边的键盘声停了,灯灭了,宿舍里暗下来。 闻昭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腿又蜷了蜷,被子蒙住半张脸。 第二日,体育馆。 闻昭在场边整理毛巾、摆水壶、记数据。 那次训练间隙,程野刚做完一组折返跑,走到场边。 闻昭拿起一瓶水递过去。 程野的目光从水瓶上划过去,自己弯腰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闻昭的手还伸在那里,水瓶举在半空,旁边赵凯伸手接过去,“谢了啊昭昭。” 闻昭把空着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垂下眼睛。周萌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闻昭把毛巾收回来,叠好,放进筐里。 老吴在那边喊“昭昭还有水吗”,他应了一声,拿了一瓶递过去。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闻昭蹲在场边收水瓶,把空瓶子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里。 余光里看见程野拎着包往门口走,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程野走得不快,闻昭也走得不快。 程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也在后面,碰不到一起。 拐角处程野的脚步慢了一下,闻昭也慢下来。 程野没有回头,停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出了体育馆,夜风吹过来。闻昭站在门口,看见程野往小树林的方向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隔着几步远,不远不近。 程野在小树林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猫条。 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凑过去,埋头舔。 程野蹲在那里,把猫条一点一点挤出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闻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握着水壶,就那样看着。 猫吃完了,程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闻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闻昭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往宿舍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的,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第37章 台风 第二天闻昭来的迟,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坐满了人。 他推开后门,往第一排走。 步子尽量放平,但膝盖还是僵,落地的时候不敢用力,走起来一深一浅的。 好在没有人往他脚上看。 陈思雨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课本已经翻开了,笔搁在本子旁边。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招手。“这儿这儿。” 闻昭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陈思雨看了他一眼,“你腿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把旁边的包拿开,给他腾出位置。闻昭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连课本的字都比平时暗一些。 陈思雨没再追问,低头在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两盒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闻昭低头一看,是两盒巧克力。 一盒粉色的包装,系着丝带,另一盒蓝色的,简单一些。 陈思雨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表情有点鬼鬼祟祟的。 “昭昭,能不能帮个忙?” 闻昭看向她。陈思雨飞快地开口,像是怕他拒绝似的。 “我有个好姐妹,说想认识一下程野。这个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纯手工巧克力,听说特别好吃。” 她指了指粉色的那盒,“这盒给程野。”又指了指蓝色的,“这盒给你的,辛苦费。” 闻昭看着手里那两盒巧克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过了一会,他说:“他现在不怎么理我,可能我……” 陈思雨没等他说完,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朋友说了,他要是不收也没关系,你留着自己吃。 反正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是试一试。你不要有太大负担啊。” 闻昭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把那两盒巧克力放进包里。 ……… 晚上,闻昭因为脚的问题,周萌让他先休息一天。 闻昭从抽屉里翻出上次医务室拿的药水,棕色的小瓶子,标签已经磨花了。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往膝盖上抹。 药水是凉的,抹上去的时候刺得皮肤一跳,他咬着牙揉了几下。 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整块皮肤绷得发亮,中间那块青紫色蔓延开来,边缘泛着黄。 窗外传来一阵呜咽声,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挤过狭窄的缝隙,细细的,尖尖的,拖得很长。 窗框跟着抖了一下,玻璃嗡嗡地响了几声。 闻昭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低头继续揉膝盖。 一道雷突然在耳边炸开,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哗啦啦地响。 闻昭的手猛地一抖,药水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稳了稳,把瓶盖拧紧,将裤腿放下来。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王硕和刘朝朝一前一后冲进来,嘻嘻哈哈的,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慌张。 “A市的特产要来了!”王硕扯着嗓子喊,“昭昭赶紧把摇裤收一收,要不等会飞上天去了!” 闻昭有些不明所以,抬起头看他。“什么特产?” 刘朝朝从王硕身后探出头来,表情夸张得很。“台风啊!这你都不知道?今晚有15级大台风!” 王硕已经在阳台那边了,踮着脚把晾衣杆往下拽,衣服挂得高,他够不着,跳了两下才把杆子拿下来。 刘朝朝在后面催,“快点快点,要下雨了!” 王硕把杆子上的衣服一把撸下来,撸到一件的时候停了一下,举起来看了看。 “这你的吧?”他抖了抖手里那件,回头冲刘朝朝喊。 刘朝朝定睛一看,脸一下子变了。“凎!你放下我的战袍!” 王硕已经拿着撑衣杆把那条摇裤往上顶了,顶到最高处,在阳台上晃了两下。 “叫爸爸就给你——!” 刘朝朝冲过去抢,“你这畜牲!你这样妈祖是不会保佑你的!” 两个人扭在一起,撑衣杆差点戳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闻昭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在阳台上闹腾。 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楼下的树冠开始晃,枝叶刮着路灯的灯罩。 “轰——!”云层里闪了一下,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闻昭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 阳台门忽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门框磕在门边上,发出“嘭”的一声。 王硕和刘朝朝同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树冠晃得更厉害了,整棵树像被人拽着头发往上拔。 王硕把撑衣杆往地上一扔,飞快地把剩下的衣服撸下来,抱着一团往里跑。 刘朝朝在后面把阳台门拉上,门刚关上,外面的雨就砸下来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周秦拎着个袋子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镜上全是水珠。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摘下来擦了擦。“这风也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 他走到阳台那边,把角落里的那盆三角梅往里搬,花盆底下垫着一块木板,他蹲下来把木板也拖进来。 “晚上拿东西把玻璃门顶一下,别到时候吹开了。” 他把三角梅放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四周。“野哥不是说回宿舍吗?怎么不见人?不会还在体育馆吧?” 闻昭正搬着东西往玻璃推门上放,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王硕说:“应该不能吧,这台风都来了,谁还呆在体育馆啊。 况且篮球馆的玻璃前两天我去打球看到被砸坏了一大块,这会都没修好,这台风来了,不得猛往里头灌风啊。” 闻昭把东西放好,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书。 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突然静下来,什么都听不见,然后猛地又起来了,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雷声有点急,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窗户照得一明一暗的。 闻昭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合上书,爬上床。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面朝里侧。隔壁程野的床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撞在玻璃上,整栋楼都在微微地晃。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手机在枕头边上震起来。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周萌。 “喂?” “昭昭,你帮我转告一下程野,”周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急,“有个信息要补录,这边准备要提交了,让他赶紧发给我。” 闻昭顿了一下。“程野不在宿舍。” “不在?”周萌愣了一下,“不对啊,我一个多小时前打电话给他,他说他回宿舍用电脑发我的。现在他手机关机了,打不通。” 闻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问:“他说他要回来?” “对啊,他是这样说的。”周萌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他没回来吗?” 外面的风又撞了一下窗户,玻璃嗡嗡地响。 闻昭往对面那张床看了一眼——帘子拉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没有。”他说。 周萌沉默了一秒,“那你打他电话试试,我这边急着要。他要是回你了让他赶紧发我。” “好。” 闻昭把电话挂了,坐在床上,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他拨了程野的号码,放在耳边,“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一遍中文一遍英文。他挂掉,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整扇窗都在震,玻璃被吹得嘎嘎响。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宿舍照得雪白,紧接着雷就炸开了,轰的一声,震得床架都在晃。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跟他一起流浪过的奶牛猫,也是在这种天气,被吹倒的树砸死。 当时它就窝在它旁边,看着那只奶牛猫的肠子和血糊地面上。 闻昭不知怎地,心口闷得厉害,他掀开被子,从上铺爬下来。 膝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梯子站稳,走到柜子前蹲下来。 柜门有点紧,他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叠着几件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件雨衣,黄色的,薄薄的一层,买来之后还没穿过。 他把雨衣抽出来,叠好,塞进书包里。 书包鼓了起来,拉链拉上的时候有点费劲,他拽了两下,拉上了。 他又从门后摸出伞,黑色的,长柄的,撑开试了一下,伞骨还结实。 王硕在床上玩手机,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闻昭没应他,把书包背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牌子亮着。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潮气和泥土的味道。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被风吹开了,两扇门往两边荡,门吸根本吸不住,哐哐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风从门口灌进去,顺着楼道往上蹿,把通知栏里的纸全吹飞了,地上湿了一片。 闻昭把伞撑开,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 伞骨被风顶得往上翻,他两只手攥住伞柄,用力往下压,才把伞面翻回来。 书包背在身后,肩带勒在肩膀上,往下坠。 风推着他踉跄了一步,他稳住,往雨里走。 门在他身后又被吹开,哐的一声,撞到最大角度,玻璃嗡嗡地颤。 伞在风里几乎撑不住。伞骨被吹得往上翻了好几次,他每次都要停下来,把伞拽回来,重新攥紧。 雨从侧面打过来,打在裤腿上,打在书包上,打在脸上。 伞只能挡住头顶那一小块,其他地方全湿了。 路灯被风吹得直晃,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乱糟糟的。 树被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枝叶刮着地面。 地上的水已经积了一层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鞋早就湿透了。 闻昭低着头,顶着风往体育馆走。 风从正面灌过来,推着他往后退,他弓着身子,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 伞被吹得歪到一边,他侧过身,用肩膀顶着风,把伞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头顶。伞骨吱吱地响,像随时要断掉。 从宿舍到体育馆那条路,平时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此时却显得格外漫长,裤腿湿了半截,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被雨打落的树叶,一片一片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风吹着往前走,又被雨打回来。 伞骨终于撑不住了。 一阵风猛地灌过来,伞面整个往上翻,伞骨从中间折了一根,白色的断茬戳出来,像骨头断了戳出皮肉。 闻昭把伞拽下来,翻过去想重新撑开,又是一阵风,剩下的伞骨全折了。 他攥着伞柄站了两秒,把伞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被风吹得往前滑了半米,伞插在里面,歪着,伞面还在抖。 书包勒在肩膀上,雨衣在里面,鼓鼓的。他没有拿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拿出来。 雨直接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拐着一只脚往前跑,远远看着有些滑稽。 路灯在风里乱晃,光一会儿照在他前面,一会儿照在他后面,黑色影子也跟着转。 树被吹得弯下去,枝条抽在地上,头顶哗地响了一声,一根断枝砸下来。 擦着他的书包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路边。 闻昭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体育馆的灯还亮着。 那扇破了的窗户在黑夜里特别明显,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叫。 门口的自行车倒了一片,轮子还在转,有一辆被风吹得往前滑了半米,撞在台阶上,哐的一声。 闻昭拉开门。门很重,他拉两下才拉开,风从外面往里顶,像是在堵着不让他进去。 他用一只脚卡住门缝,使劲往外推,才勉强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从那个破窗户灌进来的风在空旷的场馆里乱撞,记分牌被吹翻,墙上的横幅吹得鼓起来。 雨水从破窗户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映着头顶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球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程野!”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到处乱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乱七八糟的回声。没有人应他。 “轰——!”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雷就炸开了,轰的一声,震得耳膜几乎要裂开。 他往前走了几步,水从裤腿往下淌,在干燥的地板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程野!” 还是没有人应。 闻昭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闻昭又喊了几声,依旧没人。 铁筐旁边那摊水渍已经快干了,更衣室的门关着,黑漆漆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喊。 他想,应该是自己想多了,程野大概已经回家了。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过身,准备回去。 他刚转过身,便看到一道人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第38章擦药 闻昭的表情愣了一下,同样看着程野,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动。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灌进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叫。 程野缓缓走近他,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有些狼狈的模样。 水从闻昭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眼角,顺着脸颊滴下去,啪嗒啪嗒的。 “你来干什么?”程野问,声音几乎听不清,被风刮散了一半。 闻昭仰头看了他一眼,握着书包肩带的手又紧了紧。 雨水顺着发尖滴下来,洇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了眨眼睛,眨了好几下才把那股涩意眨掉。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件黄色的雨衣。 叠得整整齐齐的,他犹豫了一下,伸手递过去。 程野没有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件雨衣,又抬头看着闻昭的脸。 闻昭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他眨了一下,水珠落下来,滴在雨衣上。 “给你的。”闻昭说。 程野垂眸,看着那件雨衣,没有说话。 闻昭的手伸在那里,雨衣叠得整整齐齐,搭在他手掌上,被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 他犹豫了一下,又将雨衣往前递了递,碰到程野的手指。 程野低下头,把那件雨衣接过来,握在手里。 闻昭收回手,蹲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好拉链。 书包刚才撑得太满,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金属拉锁从齿条上脱出来,掉在手心里,小小的一个,冰凉的。 他捏着那个拉锁,想把书包口拢一拢再塞回去,但试了两下都没塞进去。 他把拉锁放进口袋,把书包夹在抱在身前,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闻昭低着头越过程野,往门口走。 他走得有点慢,左脚微微拖着地,鞋踩在地板上,水渍从程野脚边一直往前延伸。 他伸手去推玻璃门。门很重,他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他把手撑在门板上,使劲往外推,想再推开一些,然后伸脚去卡住门缝。 脚刚抬起来,身体忽然被人往后拉了一下。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往后一带,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程野身上。 程野的胸口是硬的,也是湿的,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心跳。 闻昭被他拉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回过头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程野松开手,低头看着他,“现在回去很危险,等风停了再说。” 闻昭站在那里,看着程野。站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好。” 程野看了他一眼,往更衣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这里风大,去更衣室,安全一点。” 闻昭点了点头,跟上去。更衣室的门半掩着,程野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里面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两排铁柜子和一张长凳。 窗户关得很严实,风声在外面吼,但比场馆里安静多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呜呜的风声立刻变成闷闷的、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闻昭站在门口,水从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看了一眼门锁——锁扣歪在一边,螺丝松了,铁皮翘起来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别开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晃了晃,没有掉。 “门锁怎么了?”他问。 程野把雨衣放在长凳上,蹲下来打开自己的柜子。 “被人锁里面了。”他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弄坏了才出来。” 闻昭的手停在锁扣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块翘起来的铁皮,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几道划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野。 程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好的球服,蓝色的,还有一条毛巾,放在长凳上,推到闻昭那边。 “换上。”他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自己的柜子。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球服和毛巾,又看了一眼程野的背影。 他把湿透的书包放在地上,拿起毛巾先擦了几下,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擦不干,只是不再滴水了。 他脱掉湿透的T恤,冷得打了个哆嗦,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球服是干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他擦了几下,把身上的水擦掉,然后套上球服。 衣服太大了,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肩线滑到上臂,袖子垂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小臂。 他往下拽了拽,衣摆垂到大腿根,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他弯腰脱鞋,鞋带湿透了,解了半天才解开。 袜子也湿透了,贴在脚上,扯下来的时候费了点劲。 他光脚站在地上,地板是凉的,脚趾缩了一下。 运动裤也有些大,裤腰挂在胯骨上,裤腿只到膝盖,露出整个膝盖和小腿。 程野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药油,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闻昭身上停了一秒,把药油放在长凳上。 “坐下。”他说,指了指长凳。 闻昭听话地坐下来。 膝盖一弯,裤腿滑下来,正好卡在膝盖上方的位置。 膝盖上的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又青又肿,皮肤绷得发亮。 中间那块红肿得厉害,一大片青紫色蔓延开来,边缘泛着黄。 程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里。 药油的味道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散开,辛辣的,带着一股热。 他把药油在掌心搓了搓,搓到发烫,然后蹲下来,把掌心覆在闻昭的膝盖上。 掌心是热的,药油也是热的。闻昭的腿抖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程野的手指扣在他膝盖上方,轻轻揉起来,顺着青紫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推,力道不轻不重。 揉到红肿的地方,闻昭的腿绷紧了,咬着牙,没有出声。 程野又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搓热,重新覆上去。 这次揉的力度大了一些,往深处推,要把淤血推开。 闻昭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带着吸气的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程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楚,混着药油辛辣的气味,钻进耳朵里,有点痒。 第39章 人类礼仪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底下那块青紫的皮肤,又动起来,继续揉。 闻昭没有再出声,但呼吸变重了,一下一下的,有时候会突然屏住,过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 程野的手掌贴着他的膝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筋脉在跳。 他把药油又搓热了一次,掌心贴着膝盖侧面,那里肿得最高,鼓起来一块,硬硬的。 闻昭的腿颤了一下,手指攥住了长凳的边缘,不住地收紧。 程野低头揉着,没有抬头,耳尖带着点红。 他把药油搓热,又搓热,掌心贴着闻昭的膝盖,一圈一圈地揉,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药上完了,程野把药油的盖子拧紧,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铁皮“咔嗒”响了一声。 他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柜门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地叫。 白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 闻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纱布白得扎眼,旁边是那件黄色的雨衣,散开了一半,边角翘着。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边上,指尖凉凉的,没有动。 程野靠在柜子上,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闻昭侧过头,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的脸朝着对面那排柜子,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着,嘴唇抿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闻昭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程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却很清楚,“你饿不饿?” 程野偏过头看他。闻昭没有看他,低着头,从长凳上拿起书包,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两盒东西。 一盒粉色的包装,系着丝带,另一盒蓝色的。 他把粉色的那盒放在膝盖上,蓝色的那盒放在自己腿边,然后把粉色的那盒拿起来,递给程野。 “这是别人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 程野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没有接。 粉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他看了几秒,抬起头。“不用。” 闻昭的手停在那里。他看了程野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巧克力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下头,把丝带拆开,蝴蝶结散开,丝带垂下来,搭在他手指上。 他把丝带抽掉,打开盒子,里面排着几排巧克力,用金色的纸托着,每一块都小小的,方方正正。 他拿了一块,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程野:“………” 巧克力是甜的,带着坚果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闻昭嚼了两下,又拿了一块,撕开,又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一动一动的。 程野看着他,目光从闻昭的脸上移到那盒拆开的巧克力上,又移回闻昭的脸上。 闻昭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吃着第三块,包装纸撕得很慢,怕撕坏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撕,撕完了叠好,放在膝盖上,整整齐齐的。 “刚才不是说给我的吗?”程野开口,声音有点干。 闻昭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块巧克力。 他愣了一下,嘴唇绷了一下,然后垂头,把手里那半块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蹭了蹭,蹭掉了一点化开的巧克力。 “她说,你要是不要的话,就让我吃掉。”他小声帮自己解释。 说完又抬起头,把那半块巧克力拿起来,递到程野面前。“那你还要吗?” 程野看着递到眼前的半块巧克力,边上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浅棕色的夹层。 闻昭的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化掉的巧克力,黑黑的。 他想起上次那杯奶茶,闻昭也是这样递过来的,像是对人类的社交礼仪一无所知。 程野摇了摇头,双手交叠,手肘抵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不用,你吃吧。” 闻昭“哦”了一声,把那半块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又拿了一块,撕开,放进嘴里。 连着吃了三块,他伸手去拿第四块的时候,旁边传来程野的声音。 “下次自己吃过的东西,最好不要和别人分享。” 闻昭的手停在巧克力上面,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程野没有看他,盯着对面的柜子。“只有很亲密的人才会这样。” 闻昭的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叫很亲密的人?” 程野看着对面那排柜子,灯光照在铁皮上,白得有些刺眼。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的雨声。 程野想了想,这才开口,“像谈恋爱的情侣。” 闻昭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把脚趾蜷了蜷,缩在横杆上。 “可是上次,我明明看到朝哥和硕哥一起啃火龙果。” 闻昭看向程野,轻声问,“那他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程野:“………” 程野觉得太阳穴莫名突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决定还是不要和他聊了。 跟这个人聊天,心态容易崩。 “不是。”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干了。 “好吧……”闻昭应了一声,把脚趾从横杆上缩回来,又伸出去,来回几次。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从更衣室的窗直直地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白。 闻昭还没来得及眨眼,雷就炸开了,轰的一声,就在头顶,震得铁柜子嗡嗡地响。 窗户哗啦啦地颤,连地板都跟着抖了一下。 闻昭的手指猛地攥住了长凳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灯灭了,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第40章 你亲过吗? 闻昭的心口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程野。” “嗯。”程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近,就在旁边。 闻昭的手指还攥着长凳边缘,没有松开,“没灯了。” 程野那边响了一下,像是在摸手机。“我手机没电了。” 闻昭愣了一下,想了想,摸着黑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阵。 手指碰到湿透的T恤,又摸到裤子,最后在裤袋里摸到手机。 长方形的,冰凉的,屏幕上全是水。他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没有亮。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亮。 他长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亮出开机的画面,品牌logo在黑底上亮了几秒,然后暗下去。 他又按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又暗了。怎么按都不亮了。 “怎么开不了机……”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闷。 “给我看看。”程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闻昭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手指碰到程野的手臂,顺着往下,摸到他的手。 程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接过去。 闻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碰到他的指节,然后缩回来。 程野握着手机,手机是湿的,屏幕上还有水珠。 他试着弄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进水坏了。” “哦。”闻昭把手机接回来,握在手里,心情有些低落。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上面,没有动。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闻昭才开口。“萌姐打电话让你交资料。” 程野应了一声。“知道了。” 气氛再次陷入安静。闻昭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不喜欢吃巧克力。”他说。 程野没有回答。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还行,偶尔会吃。”程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 闻昭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边缘。“那你为什么不要?” 程野转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转过去了。 闻昭的语气格外认真,不是装傻,是真的在问。 程野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秒,又把头转回去,靠在柜门上。 “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闻昭想了想。“她喜欢你?” 程野沉默了一下。“可能吧。” 闻昭对着乌漆麻黑的空气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黑暗里显得很清楚。“她想和你亲嘴。” 程野:“………” 闻昭想起之前在小树林看到的场景,喜欢……是要亲嘴的。 程野彻底沉默了,黑暗里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停了,就连外面的风声都小了不少。 然而,闻昭却再次开口。“程野,你亲过嘴吗?” 程野觉得闻昭真的和他的冷淡外表严重不符,一开口就能问出让人想死的话。 “没有。”他说,主打一个句句有回应。 闻昭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越来越近,隔着门板都能听见,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抖雨衣上的水。 “风好大,我好不容易才从宿舍跑出来。”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这不是没办法嘛,”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笑嘻嘻的,“现在外面没车,去不了酒店。” 女生哼了一声。“亲爱的,你可要补偿我啊。” 男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急不可耐。“一定一定。” 然后是亲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女生笑了一声,推了他一把。“别在这儿,冷。” “那去哪儿?” “去……更衣室吧,反正现在没人。” 说完,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程野的手猛地攥紧了闻昭的手腕,把他从长凳上拉起来。 闻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往柜子那边走。 程野的手摸到柜门,拉开,把他往里塞。 柜子里面空空的,挂着几件衣服,闻昭的后背抵在柜壁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闻昭:“???” 没等闻昭反应过来,程野也跟着挤进来,把柜门从里面拉上。柜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闻昭能感觉到程野的呼吸打在自己额头上,温热的,有点急。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柜壁,前面是程野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球服,能感觉到心跳。 外面的声音更清楚了。女生在笑,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往长凳那边走。 男生跟在后面,凳子被踢了一下,在地板上划了一声。 “这谁的雨衣?”女生问。 “不知道,放一边吧。” 窸窣的声音,大概是雨衣被挪开了。然后是很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压得很低的笑。 女生说“你轻点”,男生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是亲吻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闻昭屏住呼吸。 柜子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程野的身体绷得很紧,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硬邦邦的。 程野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手指扣在他腕骨上,指节很硬。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凳子又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坐上去。 暧昧声断断续续的,混着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闻昭动了一下,想往旁边挪一挪,后背蹭着铁皮发出一点声响。 程野的手立刻收紧,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闻昭的脸撞在他肩膀上,鼻子磕在锁骨上,酸了一下。 程野的另一只手绕过来,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的手指插在闻昭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温热的,有点湿。 闻昭不敢动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女生在笑,男生在说什么,听不清,只有气息声和衣料的声音。 闻昭的脸埋在程野的肩窝里,鼻尖碰到他的脖子,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嘴唇蹭到程野的皮肤,很轻,不知道蹭到没有,程野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闻昭屏住呼吸,不敢动。 只听见程野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咚咚的,比平时快。 他的手还按在闻昭的头上,掌心贴着他的头发,手指微微蜷着。 【太晚了,明天再更一章,帮点点为爱发电】 第41章 别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只是亲吻了。 女生在笑,笑到一半变成一声急促的喘息,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男生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 只听见女生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衣料摩擦,皮肤碰到皮肤,还有人的呼吸,很重,很急。 程野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他的手臂贴着闻昭的手臂,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到闻昭都能数出来。 外面的声音变得奇怪了。女生不再笑了,发出一声声很细很尖的叫声。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又像是喘不上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闻昭听不懂那是什么声音,但他能感觉到程野的身体越来越僵,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呼吸也变得又沉又重,打在他额头上,烫烫的。 凳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那两个人似乎换了位置,声音变得更近了,近到就在柜子外面。 闻昭能听见他们的呼吸,能听见衣料摩擦铁皮的声音。 他们靠在了柜子上,柜子被撞得晃了一下。 很轻,但闻昭感觉到了,他的后背贴着柜壁,那震动从铁皮传过来,传到他的脊椎上。 程野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从闻昭的后脑勺滑下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掌心是温热的,手指很长,把他两只耳朵都盖住了,外面的声音立刻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 闻昭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就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勉强能看见一点轮廓了。 程野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能扫到自己的额头。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很重,打在自己脸上,温热的,带着巧克力淡淡的甜味。 闻昭的腿开始疼了。 这个姿势太别扭,他的左腿被程野的腿挤在柜壁上,膝盖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伤处压着铁皮,又硬又凉,疼得他一跳一跳的。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试着把腿往外挪一点。 膝盖蹭过程野的腿,碰到他的膝盖,又蹭过去,找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 他的嘴巴在这个过程中擦过了程野的嘴巴——很轻,像是风吹过,又像没碰到,但他感觉到了,程野的嘴唇是温热的,有点干。 程野捂着他耳朵的手猛地收紧了,手指压着他的耳廓,力道大得有点疼。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闻昭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跳出来。 闻昭的腿还是很疼,只是换了个姿势,好了一点,但还是难受。 他想再挪一下,把整个人的重心往另一边偏一偏,身体侧过来,贴着程野,往里又挪了几寸。 他的膝盖卡进程野的两腿之间,大腿贴着程野的大腿,胸口贴着程野的胸口,脸几乎埋在他的脖子里。 程野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想把腿收紧,但闻昭的膝盖卡在中间,收不回来,只能那样张着,把闻昭夹在中间。 他的手从闻昭耳朵上移开,按在他肩膀上,想把他推开一点,但手指用了力,人却没有动。 闻昭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偏了一下头,闻昭的鼻尖就碰到了他的脖子,呼吸打在他喉结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闻昭的腿好受了一些,膝盖不疼了,脚也有地方放了。 他又想挪一下,让后背靠得更舒服一点。 程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粗重又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乱动。” 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女生的叫声断了,男生的喘息也停了,只有凳子在原地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 然后是女生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还有一点慌张。 “亲爱的,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柜子里安静得像凝固了。闻昭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想停掉。 程野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指节很硬,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闻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盯着柜门的方向。 外面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停在柜子前面,很近,近到闻昭能听见那个女生呼吸的声音,细细的,有点急促。 然后是手指扣在铁皮上的声响——“嗒”的一声,柜门把手被握住了。 闻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野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柜门内侧的锁扣,手指扣进去,死死地抠住。 他的指节贴着闻昭的手背,硬邦邦的,力道大得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底下绷紧。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一下,铁皮“嘎”地响了一声,但没有拉开。 程野的手指扣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铁皮里。 “怎么回事?”女生的声音带着点不安。 男生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他松开手,拍了拍柜门,“砰”的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闻昭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锁着的,”男生说,声音懒洋洋的,“你应该是听错了,这柜子都是锁死的,怎么可能有人。” 女生犹豫了一下。“可是我真的听到了……” “风声吧,台风天什么都响。”男生已经不耐烦了,脚步声往后退了两步,“过来,别管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女生的笑声,低低的,带着点嗔怪。 凳子又响了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重新开始了,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快就又重了起来。 女生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混着男生含混的耳语,柜子又开始轻轻晃了。 第42章 生病了吗? 外面又响起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凳子嘎吱嘎吱的,柜子一下一下地晃。 闻昭的脸埋在程野的脖子里,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很稳。 闻昭听着那心跳,慢慢地,呼吸也跟着那个节奏走了。 腿不疼了,膝盖卡在程野的两腿之间,不紧不松的,正好。 后背靠着柜壁,凉意隔着球服渗进来,但前面是程野的胸口,温热的,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闻昭的手指还搭在程野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指节,他没有缩回去。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凳子的嘎吱声,柜子的晃动,都变成了远远的背景音,闻昭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眨了眨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睫毛蹭过程野的脖子,程野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 闻昭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听着程野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从胸口传过来,传到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像钟摆,一下,一下,又一下。 闻昭的呼吸跟着那节奏走,吸一口气,停一下,吐出来,再停一下。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程野身上。 外面的战况持续了许久。 凳子在原地嘎吱嘎吱地响,柜子一下一下地晃。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又闷又乱。 程野靠在柜壁上,一动不敢动。闻昭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 闻昭的膝盖还卡在他两腿之间,大腿贴着他的大腿,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猫,把他卡在柜壁上,动弹不得。 他的腿已经麻了,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整条腿都是木的。 终于,外面的战况渐渐歇了,但两个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在那里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女生时不时笑一声,男生跟着笑,声音压得很低,黏黏糊糊的。 程野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推了一下闻昭的肩膀,想让他往旁边挪一挪。 然而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闻昭的身体竟然往柜门的方向直接倒了过去。 程野:“!!!” 程野眼疾手快,一手揽住闻昭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屁股,猛地往回按。 闻昭的身体被他拽回来,双腿岔开直接跨坐在程野的腿根上。 程野的手臂收紧,把他箍在胸前,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手指扣在他胯骨上,力道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闻昭也吓了一跳,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圈住了程野的脖子。 闻昭:“???” 他的脑子里全是问号,程野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下,把他往自己身上又按了按,力道大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外面陡然传来一阵女生的笑声,接着便是男生的低语。 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着程野的后颈,指节发白。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抱着,谁都没有动。 外面的两个人终于有了动静,凳子响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走。 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慵懒。“风好像小了。” 男生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嗯,走吧。”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的声音,确实比之前小了很多。 然后门又关上了,脚步声逐渐走远了,直到彻底没了声响。 柜子里还是那么黑,闻昭还趴在程野身上,程野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心跳慢慢地慢下来,从咚咚咚的变成咚咚的,从咚咚的变成咚、咚、咚的。 程野的手摸到柜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已经没有人声,显然已经走远了。 “没人了,你先出去。” 闻昭撑着他的肩膀,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他的腿也有点麻,膝盖有些弯不住。 他试着把腿从程野腰侧挪下来,刚动了一下—— 灯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啪”的一声,整个更衣室突然被白光灌满,亮得刺眼。 闻昭的眼睛猛地眯起来,本能地往程野脖子里埋了埋,手指攥紧了他的后颈。 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头下意识地往后仰,下巴几乎扬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一条线。 闻昭还坐在他腿根上,两条腿岔开,膝盖贴着他腰侧,裤腿往缩了一大截,几乎露出整条大腿。 白皙笔直地像两根山药棍,贴着程野的腿侧,从大腿根一直到膝盖。 一股血气直直地往头顶涌,从胸口烧到脖子,从脖子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脑门,整个脸都在发烫。 程野的脑子“轰”地炸了。 他猛地推开闻昭,从柜子里蹿了出去,动作快得像被弹出来的。 闻昭:“???” 闻昭从柜子里出来,脚刚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程野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去上个厕所。”他的声音又紧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等闻昭反应,门就被推开又关上了。 闻昭站在长凳旁边,愣了一会儿。 他低头伸手将裤腿往下拽了拽,拽到膝盖,坐到长凳上。 后背靠着墙,凉凉的,透过球服渗进来。 灯在头顶,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等了一会儿。 程野没有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来。 闻昭的眼皮开始发沉,头靠在墙上,慢慢地往下滑,滑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停住了。 他的呼吸慢慢变沉,意识也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远,就在跟前,低低的。“闻昭。”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程野站在他面前,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领口也湿了一小片,洇在领子边缘,颜色深了一圈。 他的脸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很明显。 闻昭眨了眨眼睛,困意还没退干净,声音带着鼻音,黏黏糊糊的。 “你脸好红,生病了吗?” 第43章 报名 程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偏过头,看着旁边那排柜子。 “没有。”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很晚了,先回去。” 闻昭点了点头,从长凳上站起来,停了一下才站稳。 程野弯腰把那件黄色的雨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攥在手里。 两人走到门口,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雨腥气和凉意,比之前小了很多,但还是不小。 雨线斜斜地砸着,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程野把雨衣抖开,举到两个人头顶。 雨衣不大,一个人穿正好,两个人用就勉强了。 他的手臂伸得很直,把雨衣往闻昭那边倾了倾,大半都遮在他头顶上。 闻昭看着那件绷在两人头顶的雨衣,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伞被风吹坏了,他只拿了一件雨衣出来,应该再借一件的。 他有点懊恼,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那里没动。 程野没说话。他把雨衣又往闻昭那边倾了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说完,他跨进雨里。 闻昭愣了一下,跟上去,钻进雨衣下面。 雨衣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 程野把雨衣撑得很高,闻昭不用弯腰就能躲在下面。 但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打在上面,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 闻昭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程野没有躲。两个人一起往雨里跑。 地上的水洼溅起来,凉水打在脚踝上,程野的手臂一直举着,雨衣绷在两个人头顶,被风吹得哗哗响。 等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 闻昭只有肩膀和裤腿湿了一点,程野的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也在往下滴水。 他把雨衣收下来,叠了两下,伸手推开门。 程野走在前面,闻昭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闻昭突然又开口了。“程野。”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刚才那两个人是在干嘛?” 程野的步子猛地快了一拍。 楼梯间很暗,只有拐角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台阶上,一级一级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后面,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一步跨两级台阶,恨不得一步跨到三楼。 他都要以为闻昭是故意的了——否则谁会在这种时候没羞没臊地问出这种问题? 闻昭在后面追,拖鞋太大了,啪嗒啪嗒地拍在台阶上。 “他们是在交配——”话没说完,嘴巴就被人捂住了。 闻昭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凌空而起。 程野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夹在腋下。 闻昭的脚离了地,拖鞋差点甩出去,他本能地攥住程野的手臂,手指扣在他小臂上。 闻昭:“!!!” 程野走得很快,一步跨三级台阶,闻昭的身体跟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很快,五楼到了。程野把他放下来,动作不算轻,闻昭的脚踩在地上,拖鞋歪了,他弯腰扶正。 程野已经推开了宿舍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着五张床铺,两张空着,三张有人。 周秦听见开门动静,艰难地从床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没戴,眯着眼睛往门口看。 “你俩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闷闷的,“我差点就去找导员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头缩回床里,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动了。 两人不由地放轻了脚步。 闻昭去擦了身,换了套干净衣服,这才爬上床。 因为太困了,沾床就睡着了。 被子拉到肩膀,侧身面朝墙,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宿舍里安静下来。周秦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过来,沉沉的,闷闷的。 外面的雨水砸关窗,一阵一阵地,逐渐变得很慢、很远。 程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床帘的顶,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隔壁闻昭的呼吸从帘子后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地往耳朵里钻。 程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侧过身,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头顶。 ……… 周五,下课后。 陈思雨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大家留一下,说个事儿。” 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声音停了大半,有人把刚背上的书包又放下来,有人继续收拾。 陈思雨从一沓纸里抽出一张,举起来晃了晃,表情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校运动会,下个月,每个班都有硬性指标,大家积极一点啊,为班级争光的时候到了!” 陈思雨站在讲台上。 “100米!”陈思雨喊。 “我!”后排一个男生举手。 “张鄰是吧?好!”陈思雨低头刷刷刷写上去。 “200米!” “我来!”另一个声音。 “王磊?行!” ……… 最后,念到跳高的时候,陈思雨停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 “跳高,有人报吗?” 底下安静了,她等了几秒,没人吭声,目光落在后排一个男生身上。 “张伟,你报跳高呗。” 张伟从桌子上抬起头,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姐,我报了三项了!你让我歇会儿吧,真整不了了。” 说完直接把脸埋进胳膊里,装死。 陈思雨也不忍心再点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被她看到的人不是低头就是转头。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闻昭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陈思雨眼睛一亮,声音立刻软了下来,“昭昭。” 闻昭抬起头。 陈思雨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用那种“你懂的”的眼神盯着他。 闻昭看了她两秒,又看了看报名表上跳高那一栏空着的格子,点了点头。 陈思雨笔尖戳在跳高一栏,飞快地写下闻昭的名字,生怕他反悔。 “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大家记得多练练,争取多拿点好名次。” 陈思雨把报名表翻到最后一页,“对了,还有一个事儿。” “咱们班还需要出一个举牌引导员,到时候走在方阵最前面,代表咱们学院的门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女生身上,“周雨桐,你上没问题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后排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喊“学院门面”。 周雨桐被起哄得脸都红了,把脸埋进胳膊里,旁边的人推她肩膀,她也不抬头。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44章 手机 教室里闹哄哄的,闻昭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起哄,收拾好东西便从后门出去了。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三份饭,两份是给刘朝朝和王硕的,剩下的那份是自己的。 最近他在帮刘朝朝打游戏上分,刷的是他的饭卡。 刘朝朝说了,不用客气,随便刷。 他家里人怕他在外面学坏,零用钱给得不算多,但饭卡充了不少,一天吃十顿都行。 闻昭也没点太贵的,通常要个一荤一素的盖饭,十块钱,比之前基地的伙食好多了。 上次课上称体重,他还重了两斤半,这让他挺开心的。 回到宿舍,刘朝朝和王硕已经嗷嗷待哺了,一个趴在桌上,一个瘫在床上。 “回来了回来了!”刘朝朝从床上弹起来,“饿死了饿死了。” 王硕也凑过来,接过饭盒就扒了一口。“昭昭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闻昭把饭菜放在桌上,三个人各自吃起来。 吃完他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回来坐到自己的桌前,从抽屉里摸出那部手机。 他又按了按开机键,屏幕黑着,一点反应都没有。按了好几秒,还是没反应。 他捏了捏手机的边缘,盘算了一下手头上的钱。 学校后边那条街就有家维修店,明天打算去问一下维修的价钱。 他也不知道要多少钱,要是太贵的话,可能得攒一攒。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指纹键旁边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他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两下,正准备把手机翻过去,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手机盒,白色的,方方正正,放在他面前,正好盖住了那部旧手机。 闻昭愣了一下,抬头向后看。 程野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保持着放手机盒的姿势,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汗湿,应当是刚从外面回来。 闻昭:“???” “你那部不是坏了吗,刚好用这部。”程野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闻昭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手机盒,又抬头看了看程野。 程野已经转身去柜子里拿衣服了,拎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搭在肩上,往淋浴间走。 闻昭的目光追着他,一直到淋浴间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他低头把盒子打开。 塑封膜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响,他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撕。 盒盖翻开,手机躺在里面,屏幕朝上,亮得能照出他的影子。 他把手机拿起来,比旧的重一点,边角方正,背面是磨砂的,不滑手。 他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了,白色的logo在黑底上亮了几秒,然后跳出欢迎界面。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盒子里,盒子盖好,放在桌上,旧手机收进抽屉。 程野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刘朝朝和王硕已经上床了。 他放轻了动作,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盆里,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床。 床帘拉上,空间里暗下来。 闻昭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听着隔壁床的动静。 床板响了一声,被子窸窣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程野,你睡了吗?”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楚。 隔壁顿了一下。“没。” 闻昭伸出手,指尖碰到布料的边缘,撩开一角。 程野正侧躺着,面朝这边,手枕在耳朵下面,眼睛睁着。 闻昭的脑袋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头发翘着几根,脸被帘子的阴影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 程野看着他。“怎么了?” 闻昭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手里捏着那个新手机,白色的壳子在黑暗里有点发亮。 “这个,我不太会用。你可以教一下我吗?” 程野看了他两秒,往里面挪了挪,“过来吧。” 闻昭弯着腰,从自己的床铺钻到了程野的床铺上。 程野侧过身,给他腾出地方,伸手把手机接过去。 屏幕亮了,欢迎界面还在,他点了几下,进了主屏幕。 闻昭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程野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自己的不一样。 “先连WiFi。”程野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滑到设置界面,找到无线网络,选了宿舍的那个,输了密码。 密码是王硕设的,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字母,闻昭背不下来,程野的手指在键盘上点得很快。 连上了,屏幕右上角跳出WiFi的图标。 “然后注册账号。”程野又点了几下,弹出注册页面。他把手机递给闻昭。“输你的信息。” 闻昭接过来,手指悬在键盘上,输了自己的信息,然后又将手机递给程野。 程野又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随后把手机递还给他,“行了,其他东西你自己下。” 闻昭接过来,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点开应用商店,打了一个字,又删掉。 他抬起头,看着程野。“我之前的手机里有些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程野看着他。“你登录过账号的话,同步一下就行。” 闻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又停住了。 程野把手机拿过来,点了几下,退到设置界面。“你之前的手机号还用吗?” 闻昭点头。“用的。” “那先登录账号,东西会自动同步。”程野把手机递回去,闻昭接过来,输了自己的手机号,点了下一步。 跳出来一个界面,让他输入密码。他想了想,输了几个数字,不对。又输了一组,还是不对。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忘了?”程野问。 闻昭点了点头,之前的手机是山猪老板帮他弄的,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密码。 程野把手机拿过去,退回到桌面,点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点进找回密码的页面,递回去。“用验证码重置。” 闻昭接过来,点了获取验证码。 等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新手机上弹出一条短信。 他看了一眼,在输入框里输了那几个数字,跳转到新密码的页面。 他想了想,输了一组数字,确认,提交。 屏幕跳转,回到了登录页面,他输了手机号和新密码,点了登录。 头像跳出来,同样是一只狸花猫,圆眼睛,歪着头。 界面加载了几秒,通讯录、短信、备忘录,一个一个跳出来。 闻昭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退出来,点开备忘录。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往下拉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按灭了,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程野问。 “没什么。”闻昭说,“就是之前存的那些东西,好像没存住。” 程野没有问是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闻昭靠着墙,程野侧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闻昭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只猫,把屏幕按灭了。 “程野。”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手机?” 程野没有回答,安静了很久,久到闻昭以为他睡着了。 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去拿电脑,顺便买的。” 闻昭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的手指在边框上摸了两下,磨砂的,不滑手,和旧手机的手感不一样。 “程野,你是不是很有钱?” 程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明显没想到他会问得那么直白。 “还行吧,我爸比较有钱。” 闻昭点了点头。他想,程野的爸爸应该也是那种很有钱的土豪,像山猪老板说的那种,出门有车接送,买东西不用看价签。 那程野应该也不缺钱,给他买个手机大概就像自己买瓶水一样,不算什么。 那他自己的爸爸呢?闻昭想了想,应该是跟他一样的,是只四处捡食的流浪猫。 他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子,就连妈妈模样也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当时它被车碾过后,整个都扁了,内脏混着血,黏在地上,扒都扒不下来。 他蹲在旁边守着,用鼻子拱它的头,拱了好几下,它不动。 他又去舔它的爪子,舔了很久,爪子是凉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天亮了它还不醒,以为它只是睡着了,以为它还会醒过来。 后来来了一个人,穿着橘黄色的衣服,拿着铲子。 铲子铲进路面,把他妈妈从地上铲起来,连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一起,铲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盖子。他就走了。 第45章 相亲 他低着头,想了一下,“硕哥说这个很贵,等我有钱了还你。” 程野那边安静了一下。“不用还。” 闻昭没有应声,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从程野床又爬回了自己的床。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光滑的。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面朝墙,闭上眼睛。 ……… 国庆前A大连着打了好几场比赛,成绩都不错。 程野场场首发,得分稳得像钉在记分牌上的数字。 赵凯在更衣室里嚷嚷“野哥这是要冲MVP啊”,周萌在本子上记数据,抬头看了程野一眼,没说话。 闻昭在场边递水递毛巾,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没超过十个字。 国庆放假,宿舍里的人都回家了,只有闻昭留宿。 程野也走了,他妈打电话来,说安排了相亲,让他回去见一面。 程野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晌,经不住母上大人的连翻轰炸,只能答应见一面。 相亲的地方约在市中心一家高级西餐厅,水晶吊灯、白桌布、银烛台,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鲜花。 对面坐着家里安排的女生,刚从国外回来,学设计的,头发烫成大卷,指甲涂成裸粉色,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他妈坐在旁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头发特意去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 程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菜单,皮面烫金,厚得像一本书。 他妈帮他翻开,指着上面一排套餐,“这个不错,这个也行,你选一个。” 程野看了一眼,没太在意,“随便,你定就行。” 他妈瞪了他一眼,转头跟女生说,“他就是这样,什么都随便,一点不懂生活。” 女生笑了笑,说男生都这样。 菜点好了,前菜是鹅肝,主菜是牛排,甜品是焦糖布丁。 每一道都摆得精致,盘子大,东西少,酱汁在盘子上画成一道弧线。 程野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妈在旁边跟女生聊,聊国外的天气,聊那边的建筑,聊女生学的专业。 女生说话很得体,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指甲上的裸粉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程野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 他把手抽出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程野,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女生问他。 “打球。” “什么球?” “篮球。” 女生点点头,笑了笑。“打球挺好的,运动量大的话,是不是要吃很多?” 他妈在旁边接话,“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量。” 女生又笑了,说运动员都这样。程野把牛排切完了,刀叉搁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妈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好吃?”程野说“还行”。 他妈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多吃点,晚上还要开车回去。” 女生端着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里的红酒挂壁,颜色很深。 程野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 楼下是步行街,人来人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秋装。 他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他妈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他绕过走廊,经过一面巨大的酒柜,里面摆满了红酒,瓶身上的标签都是外文。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上面写着“安全出口”,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是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 地上有水渍,路灯从巷口照进来,把地面照得亮亮的。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正要点。 巷子尽头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穿着一双黑色的水鞋,膝盖上叠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袖子挽得很高,正在吃饭。 碗端在手里,一口一口扒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两下又扒一口 后脑勺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 程野走过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闻昭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程野蹲下来,跟他平视,闻昭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土豆。 【帮点点为爱发电】 第46章榴莲酥 他看见程野,嚼了两下,咽下去。 额头上全是汗,从发际线一直淌到眉骨,聚成一颗水珠,挂在眉毛尖上。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已经湿了。 “你怎么在这里?”程野问。 闻昭把碗放在膝盖上,“做兼职,帮忙洗菜洗碗,一天八十,上十个小时,包两餐。”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又抬起头,“厨师长人挺好的,给我打了挺多菜。” 碗里还有小半碗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土豆丝和炒青菜。 他的手指搭在碗边上,指尖被水泡得发白,皱巴巴的。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嘴唇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闻昭又问了一遍,声音含混,嘴里还有饭。 “出来抽根烟。”他说,随即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闻昭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吃饭的样子很专心,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程野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抽了两口烟,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后来又慢慢移过来,停在闻昭那颗圆圆的脑袋上。 汗已经把头发打湿了,贴着头皮,后脑勺的弧度在路灯下显得很圆。 他盯着那个圆圆的脑袋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 巷子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他扒饭的声音。 程野把烟抽到一半,摁灭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后厨的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嗓门很大: “昭昭吃完了吗?水池里还有一筐碗,前面说要急用。” 闻昭嘴里还含着饭,慌忙应了一声还有:“来了来了,马上!” 他低下头,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把碗里的东西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看了程野一眼,程野也在看着他。 “那我先去干活了。”闻昭说。 程野点了点头,“嗯。” 闻昭转过身,走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轻微的声响,走了没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小跑着回到程野面前。 程野微微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闻昭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 袋子很小,被团成一团,他把它展开,里面装着一块榴莲酥。 那块榴莲酥卖相不太好,表皮裂了一道口子,酥皮碎了一些,粘在袋子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馅。 形状倒是完整的,只是边角有点塌,倒也不影响食用。 闻昭把袋子递到程野面前,“这个是周阿姨偷偷从客人的剩菜里拿给我的,我吃了一个,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他举着袋子,指尖还是皱巴巴的,被水泡过的皮肤还没恢复过来,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淀粉。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榴莲的味道飘出来,甜的,浓的,带着点发酵的气息,混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 程野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闻昭等了两秒,见他没接,心想着他应该是不想要。 他正要把手缩回来,把那块榴莲酥收回去,指尖刚往回缩了一点点,程野却忽然伸手,把那个白色塑料袋接了过去。 “谢谢。”程野说,声音不大,低低的,带着点烟嗓的沙哑。 闻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用谢,反正是别人给的。”闻昭说,语气轻快,好像这真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指间那点榴莲酥的碎屑蹭掉。 后厨又传来周阿姨的声音,隔着帘子闷闷的:“昭昭——快来啊——” “好!”闻昭扭头应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然后又转回来看着程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那我去干活了。” 程野点了下头,“嗯。” 闻昭转过身,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小跑着往后厨的方向去。 跑到帘子跟前,伸手掀开,人钻进去了,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闷闷地像隔了一层什么。 程野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那块榴莲酥躺在里面,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淡黄色的馅,酥皮碎了一些,粘在袋子的内壁上。 他站了几秒钟,随即转身往回走。 【太晚了,明天再更,╯﹏╰】 第47章 喂狗 程野从巷子回到餐厅,穿过走廊,经过那面巨大的酒柜,水晶吊灯的光在红酒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钢琴声从大厅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他拐进楼梯间,准备绕回大厅,走了几步,迎面走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见程野,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野哥——”他的声音刚出口,程野已经偏了一下身子,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方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身跟上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快了两步,又跟程野并排了。 “野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生气呢?” 程野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方旭又跟了一步,手指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 “之前那件事……我已经知道错了,当时我没办法了,我没办法才那样的。” 他的声音又急又碎,在楼梯间里来回撞。“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程野没有回头,可语气中的厌恶却怎么也盖不住,“滚。” ……… 程野回到餐桌的时候,他妈正和那个女生聊着什么。 女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他妈说话,嘴角弯着,时不时点点头。 见他回来,她抬头笑了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听他妈说话了。 程野坐下来,也没插话。 又坐了一会儿,女生放下叉子,拿起手边的包,笑着说时间不早了,要先回去了。 他妈立刻拍了拍程野的手臂。“你送送人家。” 程野站起来,女生已经拎着包走到座位外面了,冲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家里司机在楼下等着,直接回去就行,不用麻烦。” 说完又冲他妈笑了笑,“阿姨再见,改天再来拜访您。” 程野又坐了回去。 他妈看着女生走出餐厅,背影转过走廊拐角,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伸手拧了一把程野的胳膊,拧得很实。 程野的胳膊硬,她拧不动,但手指还是掐住了一小块皮,拧了一下。 “你看看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她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火气压不住。 “你说说,都给你介绍多少女孩子了,一个都不上心!” 程野拿起桌上的水,给她倒了半杯,推过去。“不急。” 他妈气得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磕在他头皮上,硌了一下,戒指歪了,她赶紧扶正,又戳了一下。 “你现在不趁年轻有两分帅气赶紧找一个,到时候三十好几,挺着个大肚腩,看谁还肯要你!” 程野把桌上那碟榴莲酥端起来,夹了一块放进她面前的餐盘。 “听说这个不错,尝尝。” 程母把那块榴莲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酥皮还是热的,在齿间碎成细密的薄片,榴莲馅软糯滚烫,甜味一下子涌上来。 她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又咬了一口,把剩下半个也吃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家的榴莲酥倒是还不错。”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碟子边上,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 程野又夹了一块放进她面前的餐盘里。 程母连忙伸手挡住,手掌盖在餐盘上面。“不要了不要了,最近减肥,一个就够了。” 程野看着她。“不胖。” 程母的手还盖在餐盘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她把餐盘往程野那边推了推。“你少来这套。” 程野没把那块榴莲酥夹回来,就让它放在那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了他妈一眼,把餐盘又推回去。 “肥瘦正相宜。” 程母:“………” 程母低头看着那块榴莲酥,随后慢慢把榴莲酥夹起来,放进程野的餐盘里。 “你也吃,就当甜甜嘴。” 程野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块榴莲酥,没动。“我已经吃过了。” 程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搭着,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 “嗯,那也别浪费,你爸估计还在公司加班呢,正好拿过去给他尝尝,就当喂狗了。” 程野:“………” 程父程母算白手起家,少时吃过苦,倒也没有那种铺张浪费的作派。 程野没说话,把那块榴莲酥从餐盘里夹起来,放回碟子里。 他抬手招了一下,服务员走过来,他指了指那碟榴莲酥,说了句“帮我装起来”。 服务员应了一声,端着碟子走了。 程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又转了一圈,停下来。 “去不去逛街?”程野问。 程母的手指不转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压下去。“当然要。” 她把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打开,合上,又打开,从里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听说Lane Crawford来了批新款,我顺路过去看看。” 她把包扣好,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了两下。“给你挑几件。” 程野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门口的侍应生替他们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街上车流的味道。 程母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嗒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程母在Lane Crawford里逛了快两个小时。 她挑衣服的时候眼光很准,扫一眼货架,手指在面料上摸一下,就能决定要不要试。 试了七八件,买了五件,其中两件是给程野的。 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一件白色的纯棉衬衫。 她把夹克举到程野身前比了比,退后两步歪头看,又上前把肩线拽平。 “就这件,去试试。”程野说不用试,她瞪了他一眼,他就接过去试了。 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了一眼,把杂志合上,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还行,肩膀刚好。” 她把夹克从他身上扒下来,递给店员打包,又去翻别的。 程野跟在她后面,手里已经拎了三四个袋子。 买完单出来快十点半了了。 程母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程野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拎着几个袋子,指节被勒出一道红印。 到了停车场,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等程母坐进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地下车库,汇入车流。 程母靠在椅背上,翻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放大看,缩小,又放大。 程野把空调调低了一点,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声音放得很低。 程母翻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按灭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的光从车窗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落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车开到半路,程野减了速。 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旁边倒着一辆共享单车。 路灯照在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弄什么。 程野的目光落在那颗圆圆的脑袋上,多停了一秒。他把车靠边,打了双闪,停下来。 程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下去一下。”程野解开安全带,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他关上门,往路边走过去。 闻昭蹲在单车旁边,左手握着车把手,右手在裤兜里掏什么东西。 车座上有半张纸巾,沾了血,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他的手指上全是血,从掌心一直淌到指尖,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车把手上有血,白色的车座上也有,蹭了一道。 他掏了半天没掏出东西来,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裤子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印。 他又去掏,这次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用牙齿咬着撕开,往手上缠。 手指在抖,纸巾被血浸透了,软塌塌的,缠不上去。 程野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纸巾拿过去,把他的手翻过来。 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但很长,从鱼际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往外冒。 闻昭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程野没回答,把他手心朝上托着,用纸巾按在伤口上。 纸巾很快被血洇透了,他又加了一张,按住。“怎么弄的?” 闻昭看了一眼车座。“有人往车座上藏了根针,我擦的时候没注意。”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48章 去医院 程野按住他的手,血从纸巾边缘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把闻昭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先上车。”他站起来,把闻昭从地上拉起来。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纸巾包着的手,又看了一眼程野。 “不用,我骑回去就行。” 程野没理他,把倒了的单车扶起来,靠在路边锁好。 闻昭站在原地,手上包着皱巴巴的纸巾,血还在往外渗,袖口上蹭了一道红。 程野等他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程母已经从副驾挪到后座了,看着闻昭上车,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眉头皱起来。“手怎么了?” “被针划了一下。”闻昭说。程母往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声音立刻紧了起来。 “赶紧去医院。这些人多半是有什么传染病,故意报复社会。 虽然感染的机会很低,但还是去看看放心,还有破伤风什么的,都得打。” 程野把车驶入主路,往医院的方向开。 闻昭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血还在往外渗,把纸巾洇透了,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蜷起来,不让血滴到座位上。 程母在后座翻了一阵,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白色的应急箱。 她抽了几根碘伏棉签出来,捏在手里,又拿了一包纱布,把应急箱合上,放在脚边。 “手伸过来。”她说。 闻昭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去。 程母把他手上那团被血浸透的纸巾拿掉,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边缘泛白,血又涌上来,顺着掌纹往下淌。 “这都什么人,往车座上藏针,缺不缺德。” 她抽出一根碘伏棉签,掰断带彩环的那头,碘酒浸下去,把棉签头染成深棕色。 她捏着棉签,在伤口边缘擦了一下,“干这种下作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碘酒蜇得伤口发白,闻昭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她又擦了一下,动作比刚才轻了。 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又掰了一根,沿着伤口轻轻滚过去。 程母把棉签扔了,拿纱布在他掌心上按了按,把渗出来的血吸掉。 她把纱布叠了几层,盖在伤口上,又拿绷带绕了两圈,不松不紧,正好压住纱布。 “行了,先这样,等到了医院让医生再看。” “谢谢……”闻昭看着程母,抿了抿嘴,“姐姐……” 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程野握方向盘的手都顿了一下,车子轻轻晃了晃,又稳住了。 闻昭倒没觉出什么不对,之前在基地培训过,像程母这种看着年轻的,叫姐姐应该不会错。 程母最先反应过来。她噗地笑出声,肩膀抖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她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程野,眼神里带着嫌弃,嘴角还挂着笑。“哪像你!” 程野没说话,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目视前方。 程母又转回来看着闻昭,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用手指背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叫姐姐,叫阿姨就行。” “阿姨。”闻昭犹豫了一秒,换了称呼。 程母“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意味。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包带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靠在座椅里,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我当初幻想的儿子就是这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叹。 她看了一眼驾驶座,程野的后脑勺对着她,一动不动。 车到了医院。 急诊科晚上人不多,护士问了情况,把他们带到处置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把绷带拆了,看了一眼伤口,用镊子夹着棉球又擦了一遍。 “被什么东西划的?”医生问。 “针。”闻昭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棉球扔进垃圾桶,在电脑上打字。 “什么样的针?缝衣针?注射器针头?” 闻昭把从车座上取下来的针递了过去,医生戴着手套接过看了看。 脱下手套,在键盘上继续打字,“感染传染病的概率很小,这种针头暴露在空气里,病毒存活不了太久。” 他敲了几下键盘,把单子打出来,撕下来递过去。 “打个破伤风就行,伤口处理一下,开点消炎药回去吃。阻断药副作用大,没必要用。” 程母站在旁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不用查血什么的?” “不用。”医生说,把笔插回口袋里,“破伤风打了就行,伤口别沾水。消炎药一天三次,吃三天。” 他看了一眼闻昭的手,又补了一句,“别用那只手提东西,伤口崩开了麻烦。” 程母点了点头,把单子递给程野,让他去交费。程野接过单子,转身出了诊室。 医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到闻昭面前。 “填一下个人信息,到时候需要回访。” 闻昭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表拉过来,低头看了看。 他一项一项往下填,填到“家庭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那栏空白看了两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程母在旁边看着,提醒了一句,“填爸爸妈妈就行,爷爷奶奶也可以。” 闻昭垂着眼睑,笔尖还是悬在那里,没有动。“没有。” 第49章 洗衣服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程母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了。 闻昭低着头,面上倒没有太多表情,继续往下写。 程母侧过头,抬手悄咪咪地在眼角处抹了一下。 她往前探了探身,把表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那填阿姨的吧。”她弯腰,拿过闻昭手里的笔,在“家庭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之后又在后面写上一串手机号码,写完了还检查了一遍,把数字“6”上面那个圈描了一下,描得更圆了。 她把笔放下,把表推回闻昭面前。“行了,就写这个。” 闻昭看着那一栏字,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将表交给医生,程母陪着闻昭坐在留观室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绷带是医院重新缠的,比她缠的整齐多了,边角压得平整,胶带固定得很牢。 闻昭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只手,没说话。 “疼不疼?”程母问。 闻昭摇头。 程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包带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留观室里还有几个人,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老人。 小孩在哭,哭声尖尖的,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 程母坐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闻昭。 闻昭还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眼。 程母看了他几秒,把目光收回去,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程野交完费回来,把单子递给护士。护士叫闻昭进去打针。 针扎在手臂上,闻昭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打完针在留观室坐了半小时,护士过来看了一眼伤口,重新换了一块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说可以走了。 三个人从医院出来,夜风凉了些。 程母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昭。“你住学校?” 闻昭点头,回道:“嗯。” 程母看了程野一眼,程野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停在台阶下面,车灯亮着,照着地上的水渍。 闻昭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又看了一眼车。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挺方便的。” 程母把包往手臂上一挎,走下来两步,站在他旁边。 “这个点打车,等你到学校都几点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还伤着,回去宿舍也没个人照应。” 闻昭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程母已经拉开后座的车门。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晚?正好明天收假让程野跟你一起回学校。” 闻昭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程野。 程野侧头看向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麻烦了,阿姨——” “不麻烦,”程母说,“家里空房间多的是,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她拍了拍车门,语气不容拒绝。“上车,听阿姨的。” 闻昭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弯腰上了车。 程母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闻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去,落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程母坐在他旁边,把包放在腿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闻昭没注意到,还在看窗外的灯。程母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车开进一个别墅区。 门口保安远远看见车牌就抬了杆,车子滑进去,路两旁的香樟树遮住了半边天空。 房子是三层楼的,奶白色外墙,院墙上爬着凌霄花。 程母下车,推开门,玄关的灯亮了。 她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闻昭脚边,自己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进来吧,别客气。”闻昭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落地窗很大,窗帘是白色的,能看见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墙上挂着几幅小画,都不是很大,错落着挂。 因为回来得晚,已经快一点了。 程母站在客厅里打了几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她用手背擦了擦,又叮嘱了几句。 家里不喜欢住外人,所以保姆都是白天来打扫卫生做饭,晚上是不在这里住的。 程母说完还是有些不放心,让程野帮弄好,这才上楼睡觉。 家里安静下来。客厅的吊灯还亮着,光线柔柔的,把沙发和茶几照得温温吞吞。 程野把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关了,只留了走廊的灯。 他带着闻昭往走廊那头走,推开客房的门。 程野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套洗漱用品给闻昭,“你先去洗澡。” 闻昭点了下头,拿着东西转身进了浴室。 程野把床单的边角拽平,又检查了一遍空调温度,把风速调低了一档。 他转身要走,经过浴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扫了一眼。 闻昭站在洗手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浴袍是客房里备的,棉质的,有点大,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他没注意到门外的程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洗手台里的东西。 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压在衣服上,绷带白得扎眼,指尖蜷着,不敢用力。 洗手台里泡着一件T恤,浅灰色的,湿漉漉地摊在池底。 水是红色的,淡淡的红,混着泡沫,顺着闻昭的手指缝往下淌。 搓了几下,把衣服拎起来看了看,袖口那块血迹还在,淡了一些,变成浅褐色,但还没洗干净。 他把衣服按回水里,又搓了两下,受伤的那只手压在衣服上,绷带边缘湿了一小块。 他搓得很慢,每搓两下就要停一下,把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看看,确认绷带没有湿透,再放回去。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闻昭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手肘压住,另一只手拧。 受伤的那只手使不上力,衣服滑了好几次。 他索性用嘴咬住一头,正要拧——门被推开了。 闻昭没想到程野会突然进来,嘴巴还咬着衣服,表情愣在那里。 他嘴里咬着衣角,两只手悬着,受伤的那只手上绷带湿了一小块。 他就那样愣了两秒,把衣服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水滴滴答答往下流。 “现在洗,明天刚好能穿。”他说,声音有点含混,嘴唇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印子。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50章 饿了 程野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闻昭手里的衣服拿过去,把水龙头关了,拧了两把。 水哗地挤出来,比他拧的那几下多得多。 他把衣服抖开看了看,袖口的血迹已经很淡了,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把衣服搭在浴巾架上,用手指把褶皱展平,袖口朝外。 闻昭站在旁边,手垂着,绷带边缘那一小块湿痕已经干了,皱巴巴的。 他看了一眼程野,又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件衣服。“谢谢。” 程野没看他,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干毛巾递过来。“把头发擦干。” 闻昭接过来盖在头上,单手擦了两下。 程野把毛巾拿过去,盖在他头上替他擦。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 闻昭的头发很软,擦两下就蓬松起来,从毛巾边缘翘出几根。 程野把毛巾拿下来,搭在架子上,转身拿着湿衣服出去了。 闻昭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伸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过了一会程野回来了,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套浅灰色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先穿这个,你的那套在洗衣房烘干,还要等一会。” 闻昭接过来,看着程野问道:“这是你的衣服吗?” 程野“嗯”了一声,“我中学时候穿的,阿姨已经洗过了。” 闻昭穿着那套衣服出来的时候,程野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衣服是浅灰色的,棉质的,洗得很软,领口微微泛白。 袖子刚好到手腕,裤腿刚好盖住脚踝,肩线落在肩膀边缘,不长不短。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又松手了,抬起头,看见程野靠在几步开外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他。 闻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照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 闻昭仰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轻声喊了一句。“程野。” 程野看着他,“嗯。” 闻昭抿了一下嘴,嘴唇上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但却有点发干。 “有没有水喝?”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有点闷。 程野正要转身去厨房,听见一声很轻的“咕噜”。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闻昭的手已经按在肚子上了,他抬起头对上程野的目光。 随即又低下头,把手从肚子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贴着裤缝。 “饿了?”程野问。 闻昭仰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还好。” 闻昭晚饭吃得早,又干了一晚上的活,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本来想喝点水填一填,只是没想到会被撞破。 “去吃东西。”程野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闻昭愣了一下才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小灯,照着岛台的一角。 程野走到厨房,把岛台上的灯调亮了一些。 他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小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上,打开火。 火苗跳了一下,舔着锅底,蓝色的,安静地烧着。 他直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两包面,拆开,放在旁边。 又去冰箱里翻了翻,拿出四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盒午餐肉。 “吃面吗?”他问,没回头。 闻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程野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点了点头。“嗯。” 程野把午餐肉切成厚片,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拨了拨。 另一只锅也热了,倒了油,午餐肉放进去,滋啦一声响起来,边缘卷起焦黄的边。 他把午餐肉翻了个面,又磕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打散倒进锅里。 蛋液在锅底铺开,他用铲子推了一下,蛋皮卷起来。 他把蛋皮切成丝,和午餐肉一起码在碟子里。 面煮好了,他把火关小,把青菜放进去烫了一下,加了一勺盐、一点生抽。 汤变成浅浅的酱色,面条在里面浮浮沉沉。 他拿了两只大碗,把面分成两份,汤浇上去,午餐肉和蛋丝码在最上面。 程野把两碗面端到岛台上,拉开椅子。“过来吃。” 闻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挨得近,两个人的胳膊肘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闻昭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嚼了几下又夹起一块午餐肉,咬了一半,剩下半个又塞进嘴里。 程野坐在他旁边,也吃了几口,速度比他慢,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蛋丝和面拌在一起。 “明天收假了。”闻昭说。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被面条截断了。 程野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嗯。送你回学校。” 闻昭把那口面咽下去,夹起一块蛋皮咬了一口,“收假后要开运动会。” “知道。” “你有报项目吗?” “报了五千米。” 闻昭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那块午餐肉夹起来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我报了跳高。” 程野也点了点头,“加油。” 闻昭接话,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听说拿了名次有奖金。” 程野侧过头,椅子挨得近,他一转头,脸几乎要碰到闻昭的头发。 第51章 门面 闻昭低着头,正把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夹起来,筷子尖戳着肉的边缘。 程野能闻到从闻昭身上飘过来的沐浴露味道,香气混着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闻昭似有所感,他下意识抬起头,与程野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暖光。 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餐厅里很安静。 突然,一颗脑袋从两个人中间探进来,“你们在吃什么?” 闻昭的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碗在台面上磕了一声。 程野的手也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自己父亲那颗凑在中间的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睡袍领子歪到一边,眯着眼睛看着岛台上的两只碗。 “面。”程野说。 程父的目光从那两只碗上移开,看了一眼程野,又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蹭来蹭去。 “还有没有?”程父问。 “没有了。”程野说。 程父看了他一眼,“儿子,给爸爸下一碗。” 程野起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调料包撕开挤进去。 热水壶里刚好有水,他拎起来倒进碗里,热气一下子涌上来,泡面的味道混着调料包的辛辣味,在厨房里散开。 他用叉子把面饼压了压,盖好盖子,端到岛台上,推到程父面前。 程父:“…………” “你就给你老父亲吃这个?”程父看着碗里那团蜷缩的面饼,叉子悬在半空,表情复杂。 程野面无表情。“妈说你体重严重超标,十点过后你不能再进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已经快两点了。”说完,伸手就要把那碗泡面拿回去。 程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碗边。手指扣在碗沿上,把碗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尺。 “你妈又不在。”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碗又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用胳膊圈住。 拿起叉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偶尔一次没事。” 三个人并排坐在岛台前嗦面,程父开始同闻昭吹水。 “这小子,”程父指了指程野,语气始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昭看了一眼程父,睡袍下面挺着圆滚滚的肚腩,把腰带撑得往下坠。 下巴的肉叠了两层,脸圆圆的,眉毛倒是很浓,眼睛也大,但陷在肉里,被挤得只剩一条缝。 他又看了一眼程野,随即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程父,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没说话。 程父看出他眼神里的怀疑,把叉子往碗里一插,从睡袍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别不信。”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皱起来,又划了几下。 “密码多少来着……”他想了想,输了几个数字,不对,又输了几个,屏幕亮了。 他翻了一会儿,把手机举到闻昭面前。 屏幕上是张旧照片,边角有点泛黄,拍的是个年轻人。 看着二十出头,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被风吹起来几根。 眉眼很深,鼻梁很直,下颌线绷着,嘴角微微往下压。 肩膀很宽,T恤挂在身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 整个人精瘦帅气,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闻昭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程野。 程野正低头吃面,侧脸对着他,嘴角微微往下压。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和面前的人对了一下,确实很像。 闻昭把手机还给程父,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肚腩顶了一下,睡袍带子又松了。 “那你怎么……”闻昭没把话说完,目光从程父的肚腩上扫过去。 程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用手拍了拍,肉晃了一下。“这个啊。” 他把睡袍带子重新系了系,靠在椅背上。“还不是因为他妈,平时什么都想吃,但又吃不了多少。” 他手指在肚腩上画了个圈,“我就在她后面捡剩饭吃,这才短短几年就膨胀了。” 程父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叉子往碗里一搁,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了一声,睡袍带子又松了,他随手系了一下,也没系紧。 “行了,睡了。”他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闻昭,转身往走廊走。 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轻,楼梯响了几级,没声了。 闻昭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筷子放下正要拿去洗,却被程野拿走了。 程野把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擦了手,从柜子里翻出应急箱。 他走进客房,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纱布换了。” 闻昭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绷带边缘翘起一小块。 程野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比闻昭的大一圈,手指很长,掌心干燥,微凉。 他低着头,手指捏住绷带边缘,慢慢拆开。 程野一点一点地揭,动作很慢,闻昭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有出声。 他拆了一根碘伏棉签,碘酒浸下去,把棉签头染成深棕色。 他捏着棉签,沿着伤口慢慢滚过去,把边缘的皮肤都擦了一遍。 闻昭定定看着蹲在身前的程野,呼吸打在他手心,有点微微痒。 程野把棉签扔了,拿了一块新纱布,叠成几层,帮伤口重新包好。 “好了,早点睡。”程野说。 “好,你也早点睡。”闻昭应了一声。 程野走到门口,停了两秒,随后把门带上了。 闻昭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他把手放在枕头上,慢慢躺下来,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 ……… 闻昭回到宿舍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一堆东西。 刘朝朝从家里带回来的蛋黄酥,王硕塞过来的几袋牛肉干,还有两包桂花糕。 桌上还有一袋鱿鱼丝、一盒绿豆糕、几包不知道谁放的麻花,摞在一起,花花绿绿的,把桌面占了大半。 闻昭站在桌前,还没来得及收拾,手机就响了。 陈思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被生活扼住喉咙的绝望。 “昭昭——你在学校吗?”闻昭说在。 对方立刻松了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快来帮个忙!运动会开幕式要穿的衣服到了,一大堆,我一个人拿不动!” 闻昭应了一声,把背包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人还没散尽,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他侧身从几个人中间穿过去,下了楼。 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门口堆着三四个大纸箱,陈思雨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开货单,正对着上面的编号挨个核对。 她看见闻昭,像是看见了救星,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帮我看着,我去叫人来搬。”说完就跑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闻昭蹲下来,把箱子上的灰尘拍了拍,照着单子上的编号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思雨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都是班上的女生。 几个人把箱子搬进器材室,拆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大部分是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按尺码分好。 陈思雨蹲在地上,一边翻一边念叨谁谁谁的号码。 翻到第三个箱子,她从里面拽出一面旗子,卷着的,用透明塑料袋套着。 她把塑料袋拆开,旗子展开,红底白字,印着“体育学院”几个大字。 她抖了两下,举起来看了看,又卷回去,塞进塑料袋里。 “这个给你。”她把旗子往闻昭怀里一塞。 “今年正逢A大百年校庆,运动会到时候会有电视台的网络直播,你举旗子走前面,给咱们体育学院当门面。”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52章 裙子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旗子,红底白字,涤纶面料,摸着有点涩,边角折了几道痕。 他用手把折痕压了压,又把旗面折好,塞回塑料袋里。 陈思雨已经蹲下去继续翻箱子了,嘴里念叨着“周雨桐的裙子在哪儿”。 “好。”他说。 闻昭将旗子找地方放好,陈思雨正在打开一个密封得很严实的箱子。 陈思雨把裙子从盒子里拎出来。裙子是鱼尾款的,上半身是缎面,灯光一照,泛着柔柔的珠光。 腰部以下罩着一层薄纱,从胯骨的位置慢慢散开,鱼尾的弧度收得很漂亮。 她把裙子举起来,纱面垂下来,缎面在里面隐隐约约的,一明一暗。 “来了来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雨桐小跑着进来,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几根。 她喘着气,扶着门框站定。“你让我过来啊?” 陈思雨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来得正好,裙子到了,快去试。” 周雨桐抱着裙子进了隔间,门关上了,陈思雨跟闻昭继续整理东西。 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料摩擦,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隔间里没声音。又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周雨桐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脸颊红红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有点乱。 她一只手攥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思雨,你进来一下,拉链拉不上。” 陈思雨把手里的单子放下,眉头皱了一下。 “不应该呀,这尺寸都是按照你提供的订的,怎么会穿不上。” 她一边嘀咕,一边走过去。隔间的门推开,她闪身进去,又把门带上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刚才更密了。 缎面摩擦的沙沙声,拉链被拽来拽去的轻响,还有陈思雨压着嗓子说话。 “吸气——再吸——你国庆到底吃了多少?”周雨桐的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陈思雨又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忍笑。 拉链又响了几下,卡住了,又拽,还是卡住。 “你松一口气试试——不是,你松太多了——再吸——” 周雨桐“嗯”了一声,声音憋得很紧,像是在憋气。 闻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摞没分完的运动服。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靠在柜子边上,把衣服放在凳子上,低着头继续分尺码。 隔间里的动静断断续续的,陈思雨说了句“行了”,然后是拉链终于拉上的声音,很轻的一声,被缎面的沙沙声盖住了。 隔间的门开了,陈思雨先出来,手里攥着拉链的拉头,还没松手。 周雨桐跟在后面,裙子已经穿好了,缎面裹着她的腰身,绷得很紧,腰侧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裙摆跟着飘起来,缎面在灯光下泛着珠光,薄纱从胯骨那里散开,鱼尾的弧度垂到脚踝。 她低头看了看腰侧勒出来的那道印子,又抬头,目光落在闻昭身上。 “昭昭,感觉怎么样?”她问。 闻昭看着她,将在基地里学过夸人的词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从“漂亮”“好看”这些词里挑了一个最合适的,“像仙女。” 周雨桐听到这话,表情先是一愣。 随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直接成翘嘴了。 “哪有,昭昭嘴就是甜,明天请你喝奶茶。” 说着她又转过身,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开始沉浸式欣赏自己的美貌。 她抬手摸了摸腰侧那道被勒出来的印子,手指按在上面,叹了一口气。 陈思雨靠在柜子边上,把手里的拉链头往桌上一扔,发出“咔”的一声。 “行了,仙女姐姐,还有几天,控制一下就瘦了。”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周雨桐腰侧的缎面,手指按在那道印子上。 周雨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随即猛地提起裙摆,像猴子似的蹿进了更衣室。 “不行了,本仙女快窒息而亡了!” 陈思雨在外面笑,把桌上的单子收好,塞进口袋里。 她转头看见闻昭已经把运动服按尺码分好了,一摞一摞码在凳子上。 “你帮我把这些拿去男寝发一下,我这边走不开。” 闻昭点了点头,把那摞衣服抱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水泥地被晒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香樟树投下一点可怜的阴影,窄窄的一条。 闻昭走在里面,肩膀还露在外面,被太阳烤着,T恤领口那一圈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怀里的衣服摞得太高,挡住了半边视线,他偏着头看路,胳膊被压得发酸,绷带下面的伤口隐隐地胀,一跳一跳的。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眉骨拐了个弯,从眼角旁边滑过去,滴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汗糊在眼睛里,涩涩的。 他腾不出手来擦,只能眯着眼睛往前走。 下巴上凝了一颗汗珠,挂在那里,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最后撑不住了,从下巴尖上滴下来,砸在衣服的塑料袋上。 他停下来,把怀里的衣服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包衣服上,蹭了一下,把下巴上的汗蹭掉。 闻昭刚抬起头,一顶鸭舌帽扣在他脑袋上,手中一空,衣服被人抽走了。 闻昭:“???” 第53章 报警 闻昭抬眼看去,便看到程野正抱着衣服往前走。 闻昭反应过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立马跟上去。 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程野的鞋跟踩在影子上面,他踩在程野的影子上。 走了几步,程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手还疼不疼?” “不疼。” 程野没再说话,闻昭快走两步,和程野并排。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体育学院的宿舍楼,楼道里凉快多了,闻昭的T恤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程野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过头问他,“几楼?” “三楼。”闻昭回道。 闻昭把衣服送到各个寝室,一家一家地敲门递衣服,程野则帮他拿衣服。 送到第四个寝室时,闻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下,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罗子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 他看见闻昭,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昭昭!” 闻昭面上却没太多表情,把衣服递过去。“你的运动服。” 罗子轩接过来,手指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往门边靠了靠,侧过身让出半个人的位置。 “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用了。”闻昭往后退了半步,拒绝地干脆。 罗子轩的手在门框上用力刮了一下,指甲刮过漆面,发出很细的声响。 闻昭把衣服递过去,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要走。 “你管这种人干什么,罗哥还是太体面了。” 一道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等了很久。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尖一些,带着笑。“要我见到都要吐口口水,什么东西。” 话音还没落,一个矿泉水瓶从门里飞出来,砸在垃圾桶边缘,“砰”的一声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闻昭脚边,水洒出来几滴,溅在他鞋面上。 “哎哟——”那人把头从门框后面探出来,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没跟着弯。 “对不住了兄弟,差点砸到……垃圾……桶了。”他把“垃圾”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矿泉水瓶,鞋面上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脚,鞋底压在瓶身上,瓶身扁了一下,水从瓶口涌出来,滋了一声。 那人看到闻昭这副模样,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料,那人的白眼还没来得及翻回来,那矿泉水瓶竟直直朝他面门砸了过去。 “!!!!”那人瞳孔骤缩,压根来不及躲开,脑门瞬间传来一阵巨痛。 矿泉水瓶砸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转了两圈,停在那摊可乐里不动了。 门里门外同时安静了一瞬。 那人的白眼还没翻完,眼珠子就卡在那了,一半白一半黑,瞪得溜圆。 他的嘴还张着,嘴角还翘着,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操——”旁边那个矮的先反应过来,袖子一撸。 “你他妈想死——”桌边那个也动了,一把抄起椅子,两个人同时往门口涌。 那人抄着椅子,二话不说直直地就朝闻昭砸了过去。 闻昭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没抬起来——侧面一道身影冲过来,一脚踹在凳子腿上。 铁管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凳子从那人的手里脱出去,轰地砸在墙上。 那人被这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脚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 只见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猛撞在床架上,瞬间疼得面相都变了。 众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朝那人影望去。 那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看清楚了那件被汗浸湿的T恤,又看清楚那双踩在地板上的球鞋,最后才看清那张脸。 居然是程野!!!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矮个子终于找回了声音,嗓门比刚才矮了半截,尾音发虚。 “程野,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给他出头?” 他的眼睛不敢往程野脸上看,话说完才把眼皮抬起来。 程野看向他,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划过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的脸“唰”地一下绿了,青筋从太阳穴旁边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你厉害,”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你还得分清楚情况,难道非要帮着个小偷?” 小偷。 这两个字从那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闻昭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站在程野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绷带下面的伤口胀了一下,一跳一跳的。 他下意识地跟程野解释,“我没有偷东西,不是小偷。” 程野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把他往身后又拉了半步。 他的手掌按在闻昭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T恤。 程野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程野站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正好对着程野的锁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脖子梗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程野的下巴。 “他偷你东西了?”程野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气压。 那人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他没偷我东西。”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但是、但是他偷罗哥东西了。”说完这句话,立马看向罗子轩。 程野转头看向罗子轩,“他偷了你什么?” 罗子轩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抬头看向程野,表面一副镇静:“一块手表。xxx牌的,三万块。” 程野看着他。那目光停在罗子轩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动。 罗子轩被那目光钉在那里,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但又攥起来了,攥成拳头。 程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罗子轩面色瞬间就黑了,喝问道,“你要干嘛?” 程野没有看他,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正在拨号。 “报警。” 听到程野要报警,罗子轩不由上前一步,“不用报警!” “我不想追究,就是一块表而已,毕竟也算当过舍友,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程野压根没鸟他。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界面,已经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语速不快。“你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你好,我要报警,A大体育学院男生宿舍楼三楼,有人被举报涉嫌盗窃,涉案金额三万块。”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54章 心虚了? 看到程野真的报了警,那几个人愣了一瞬。 他们没想到程野会真的给闻昭出头。 在他们心里,闻昭就是个小偷,手脚不干净,到哪都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到哪都该被人厌弃。 当初罗子轩告诉他们闻昭偷东西的时候,他们就觉得这人确实不对劲。 刚搬进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话不多,走路没声音,看起来规规矩矩的,谁知道背地里干那种事。 现在程野肯定也是被闻昭的外表给骗了,就跟他们当初刚认识闻昭的时候一样。 他们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已经不敢说什么了。 程野不是他们能惹的人,报警电话已经接通,他们只能等着看事情怎么收场。 罗子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可却还在强装镇定。 “程野,你想想清楚。昭昭是从孤儿院出来的,这种事要是闹大了,学校肯定会给处分,甚至勒令退学。 他已经够不容易了,你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而且我已经说了,我不想追究,你报警干什么?对谁有好处?”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程野脸上移到闻昭脸上,又从闻昭脸上移回来,试图说服两人撤销报案。 程野将闻昭挡在身后,抬眼看着罗子轩,“心虚了?” “你——!”罗子轩脸终于挂不住了,面色格外难看。 旁边那几个人也看不下去了,立马帮罗子轩呛声。 “报警就报警,怕什么?罗哥又没做亏心事。” “就是,谁怕谁。” “闻昭,罗哥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是你非要自取其辱,以后也别怪别人。” “报警好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正好到时候让他把表还回来!三万块呢,可不是小数目。” 罗子轩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的眼睛盯着闻昭的脸,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告,“昭昭,你可要想清楚。” 程野看了闻昭一眼,闻昭站在他身后,目光盯着罗子轩,“我不是小偷。” 罗子轩的脸彻底垮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派出所离A大不远。警笛声从校门口一路响到宿舍楼下。 没一会儿,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来了,一个高一个矮,另外跟着一个挺着个啤酒肚的校领导。 一群看热闹的学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的,伸着脖子往里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高个子警察走到门口,扫了一眼门里的人,目光在程野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罗子轩脸上,最后落在地上那摊可乐渍和歪倒的椅子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谁报的警?”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说,“我。” 高个子警察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 “什么情况?” 程野的声音很平,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添油加醋。 矮个子警察已经走进去了,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可乐渍。 又站起来看了看门框上被椅子砸出来的凹痕,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校领导站在门口,脸都白了,手搓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高个子警察没理他,看向罗子轩。“你就是罗子轩?” 罗子轩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慌忙解释,“但是我没有报警,是他在闹,我根本不想追究。” 高个子警察的目光从罗子轩脸上移到闻昭身上。 “你见过那块表吗?” 闻昭站在程野身后,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见过。” 警察又问罗子轩:“你说他偷了你的表,有什么证据?” 罗子轩的目光闪了一下,往旁边飘了飘,又收回来,嘴唇动了几下。 还没等他开口,他身后那个矮个子室友抢着开了口:“罗哥说他亲眼看见的!。” 警察看向罗子轩。“是这样吗?” 罗子轩顿时有些骑虎难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门口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小声说“看不出来啊”。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目光落在闻昭身上,像一根根针。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长得人模狗样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三万块呢,够判了吧……” 声音从门外挤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闻昭只觉得绷带下面的伤口泛着细密的疼,一下又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程野往他身前挡了半步,偏过头目光从门口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停。 高个子警察没理会门口的议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罗子轩和闻昭。 “既然这样,需要检查一下各自的物品。你们没意见吧?” 闻昭摇了摇头,“没意见。” 罗子轩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硬挤出一个字,“……行。” 高个子警察点点头,对罗子轩说:“那先检查你的物品。” 罗子轩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又不好说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侧过身,让出通往柜子的路。 高个子警察走向书桌,矮个子警察则走向衣柜。 两人都找得很仔细,抽屉被一一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衣柜的门被打开,里面的衣服被一件件拿起又放下。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门口围观的学生都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校领导站在一旁,挺着啤酒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警察专注的神情,又讪讪地闭上了嘴。 第55章 很脏 高个子警察翻遍了书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直起身,摇了摇头。“没有。” 另一个警察也仔细检查了衣柜的每一层,甚至蹲下身查看了衣柜底部,同样一无所获。 那几个室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扫了一眼程野, 程野表情却没太大变化,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 突然,那矮个子警察正要起身时,目光瞥见最下面的抽屉里的最角落,似乎有个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小包。 罗子轩的表情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已经打开了包,里面有一个海蓝色的盒子,还有……呃……两条白色内裤。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色小包上。 警察拿起那个盒子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目光有些古怪地看向罗子轩,“是这一块吗?” 罗子轩看着那块表,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自镇定,随即装出一副失而复得的表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来在这里,我还以为不见了。” 众人:“???” 那几个室友满脸不可置信,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指着闻昭说:“罗哥,表不是被他偷了吗?” 程野一把打掉他指着闻昭的手指,声音冷冽,“请你放尊重点。” 那人被程野的力道打得手指生疼,下意识地缩回手,却敢怒不敢言。 罗子轩看着那块表,太阳穴突突直跳,嘴唇翕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罗子轩嘴角往上扯了两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那应该是……是我不小心收起来,我还以为……以为丢了。” 他说完这话,眼皮往下耷了一下,又飞快地抬起来了,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相信。 那几个室友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一种被戏弄之后的憋屈。 “不是!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是闻昭偷的吗?” 罗子轩之前明明跟他们说看到闻昭拿了,这会又说不小心收起来了。 敢情是在这把他们当猴耍呢! 罗子轩不想再同他们说太多,立马岔开话题,转头感谢警察帮他找到手表。 “谢谢警察同志,真是麻烦你们了,是我自己记性不好。” 他脸上堆着笑,语气殷勤,试图将此事就此揭过。 高个子警察合上笔记本,目光在程野和闻昭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 校领导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和事佬的笑容: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现在的年轻人就是马虎,东西乱放。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不耽误警察同志的时间了,你们工作忙,辛苦了。” 他说着,就要去推矮个子警察,想把人送走。 “等一下。”程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他往前走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口的阳光都挡住了,投下一片阴影,正好笼罩住罗子轩。 “冤枉了人,一句‘误会’就想算了?”程野垂着眼,目光直直地钉向罗子轩。 罗子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问:“那、那你想怎么样?” “你觉得呢?”程野笑着反问,“冤枉是别人,不应该道歉吗?” 罗子轩猛地抬头,满眼愤怒地看向程野。 但是在程野冰冷的注视下,那点强撑出来的底气迅速消散。 他侧头看向那几个室友,指望他们能说句话。 但那几个人刚才当了一波小丑,不朝他吐口水都算好的了,哪里还会帮他。 罗子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周围无数道看戏的目光逼视下,只能走到闻昭面前。 “昭昭……对不起。” 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 “说给自己听的?”程野冷冷地提醒。 罗子轩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是羞愤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闻昭鞠了一躬,声音大了一些,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怨毒:“对不起!是我搞错了!行了吧!” 说完,他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闻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门口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风向彻底变了。 “卧槽,原来是假的啊?” “我就说嘛,看着帅学弟长得也不像是当小偷的那种人。” “啧啧,这罗子轩怕不是想讹人吧?好恶心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罗子轩脸上。 程野懒得再看这出闹剧,转身对两位警察点了点头:“麻烦两位了。” 警察收起本子,校领导尴尬地擦着汗,一行人正往外走。 程野看着闻昭,说:“回去了。” 闻昭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楼道里的喧嚣被甩在身后,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两步,闻昭突然停住,转身跑了回去。 程野脚步一顿,回头。 只见闻昭跑回门口,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条被警察从包里翻出来的白色内裤。 他拿着那两条内裤,一脸认真地看向羞愤欲死的罗子轩。 “这是我的。”闻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到让罗子轩感到窒息的疑惑。 众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子轩刚转过身,看到闻昭手里的东西,脸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表情扭曲得极其精彩。 “你为什么要偷我衣服?”闻昭皱着眉,非常诚恳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朴实,“你自己都没有吗?” 罗子轩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愤怒和绝望的扭曲表情,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难以言说的哄笑,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闻昭也没指望对方回答,转过身小跑着去追程野。 程野靠在楼梯口的墙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白色布料。 “不要了。”他说。 闻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有些肉疼地捏了捏:“为什么?这还是好的。” 程野没说话,直接伸手把那两条内裤从他手里抽走扔进了垃圾桶,“脏。”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56章 递水? 闻昭看着那两条躺在垃圾桶里的内裤,脑子里慢慢转着程野说的那个字。 脏。 他想了想,在基地里确实讲过,贴身的衣物不能给别人穿,很不卫生。 “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又带着一点可惜。“那不要了。” 耽误了时间,把其他的衣服分到其他宿舍,两人便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风从阳台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王硕正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子左看右看,手里捏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鉴赏一幅名画。 他身上穿着一件荧光绿的T恤,胸前印着“信息与工程学院”几个大字,背后是一串赞助商的logo,花花绿绿的。 刘朝朝蹲在椅子上,穿着一件同样款式的荧光黄T恤,正低头扯着领口的标签。 听见门响,王硕头也没回,依然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刘海。 “神本无相,直到我照镜子。” 刘朝朝从椅子上跳下来,扯了扯衣摆,站到王硕旁边,肩膀撞了他一下。 “你先别照了,让我先照。”他把王硕挤开半个身位。 对着镜子拨了两下刘海,又从左边侧到右边,再从右边侧到左边。 最后把领子竖起来,又放下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这是运动会要穿的,哥帅不帅?”他转过头看着闻昭,发出灵魂拷问。 闻昭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硕一眼。 “帅。”他说,语气很真诚。 刘朝朝嘴角翘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硕已经挤回来了。 “那我呢?我帅不帅?”他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闻昭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帅。” 王硕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容同时僵在脸上,然后同时转向对方。 “肯定是我更帅。”王硕把领子又竖起来,“我上街人人都叫我靓仔。” 刘朝朝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笑死,人家想给你推销保险,逼不得已才叫的,心里估计都喊你屌毛。” 王硕立马,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你个刘墩墩,不要太过份!你上次借我外套撑坏了我都没跟你计较!” 刘朝朝不甘示弱,脖子一梗,“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外套本来就小了,我还感冒了!” “那你别穿啊!” “你不给我我还不穿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上头,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天花板上了。 闻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吵得面红耳赤,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 他眨了眨眼睛,侧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正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感受到闻昭的目光,放下水瓶,看了一眼还在吵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标准答案。 程野把水瓶的盖子拧紧,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个人听见。 “丑得各有千秋。” 众人:“………” 最后,刘朝朝和王硕两人大人有大量,不打算跟程野计较。 王硕把领子放下来,拍了拍胸口,一副不与小人一般见识的表情。 “听说野哥要举院旗啊。”他朝程野那边努了努嘴。 刘朝朝蹲回椅子上,一边扯领口一边接话,语气理所当然。 “那不是废话吗,他可是经管院招牌,不让他举谁举。” 他把领口扯松了,长长地呼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上场,那张脸往镜头上一怼,来年招生必须拉爆对面C大。” 王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两个刚才还在互相攻击的人,此刻在对程野的评价上达成了罕见的共识。 闻昭侧过头,看向程野。“你也举旗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在路上偶遇了一个和自己买了同款衣服的人,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昭昭也举旗?”王硕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了关键词,从镜子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闻昭一眼。 刘朝朝也从椅子上跳下来,凑近了看,目光从闻昭的脸扫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扫到他的腿,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最后拍了一下手。 “昭昭多帅啊,举旗那不是必然的嘛!” 王硕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崭新的增高鞋垫,还带着包装,递到闻昭面前。 “给你的,穿上它,身高保证直逼一米八。” 闻昭愣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双鞋垫,又抬头看王硕。 “谢谢。”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王硕摆了摆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谢啥,咱俩谁跟谁。”他说完又拍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哥报了三千米,到时候记得在终点给我递水啊。” 闻昭愣了一下,他还不知道有递水这种环节。 他想起程野也报了五千米,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王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就别担心野哥了,他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送水呢!” 闻昭收回目光,对王硕点了点头。“好。” 王硕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照镜子去了。 闻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双增高鞋垫,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 他低下头,把鞋垫塞进口袋里,又抬起头,看向程野。 程野已经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了,手里拿着本高数,随意地翻了几下。 闻昭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过了两秒,他还是开了口。“程野,要不要给你送水?” 程野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闻昭。 闻昭站在不远处,就那样看着程野,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程野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嗯,好。” 闻昭看着他,突然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下,整张脸都亮了一瞬。 程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开,低头看着。 第57章 彩排 罗子轩的事情不知道被谁发到了论坛上。 帖子是下午三点多发出的,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 【惊!诬陷不成反成小偷,大一新生竟偷藏室友内裤!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有警察站在门口的背影。 有罗子轩低头道歉的画面,还有那块从黑色小包里翻出来的手表。 最底下还有一张那两条白色内裤的特写,配文是“从嫌疑人自己包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室友的”。 帖子发出来不到半小时,浏览量就破了两千,跟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卧槽,这不是体育学院那个谁吗?” “诬陷别人偷表,结果表在自己包里?这操作我服了。” “等一下,内裤是什么鬼???偷人家内裤???” “变态吧这是……” “听说诬陷人家还不算,还把人家从宿舍逼走了!” 还有人贴出了罗子轩以前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截图,配文是“细品”。 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短短一个小时就冲上了论坛首页。 但没过多久,帖子就被删了。 页面刷新了一下,弹出一行灰色的小字——“该主题已被删除或审核中”。 再刷新,还是一样。 有人重新发了帖,把原帖的内容重新贴了一遍,又被删了。再发,再删。 删帖的速度比发帖还快,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微信群里、朋友圈里、各个专业的聊天群里,到处都是那张手表的照片和那两条白色内裤的特写。 当天晚上,罗子轩请了病假回家。 因为临近校庆,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辅导员也没有挽留,很爽快报批了假。 ……… 运动会开幕前一天下午,全校彩排。 操场上挤满了人,各学院的方阵按顺序排成纵队,从跑道尽头一直延伸到足球场边。 方阵最前面,周雨桐手里举着体育学院的牌子,腰背绷得笔直。 闻昭紧随其后,手里举着那面红底白字的旗子,旗杆是金属的,不重,但举久了手臂有点酸。 他把旗杆底部抵在脚边,等了一会儿,前面的方阵还没动,他又把旗杆举起来,调整了一下握杆的位置。 陈思雨从队伍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开场顺序表,在他旁边站定,踮着脚尖往前看了一眼。 “还早,前面还有五个学院。”她说完又跑了回去,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闻昭把旗杆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皮肤被绷带勒得有点痒,他隔着绷带按了一下,没敢用力。 经管院的方阵在信息工程学院的斜后方。 闻昭侧过头就能看见站在前面的程野,手里举着经管院的旗子,深蓝色的旗面,金色的字。 闻昭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旗杆换回右手。 “经管院那个举旗的好帅啊。”身后有人在小声说。 “哪个哪个?” “就最前面那个,穿白T恤的。” “姐妹,那可是程野,肯定帅啊!” “人家那是校队的,打球超厉害!” 闻昭把旗杆往上举了举,挡住了一点阳光,阳光从旗面上透过来,把红底白字照得发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面沾了一点点灰尘,是刚才不小心被人蹭到的。 远处的主席台上有人在试音,话筒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有人喊了一嗓子“一二三”,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各学院方阵开始往前移动,一个接一个,像一条被拉动的链条。 “体育学院!”陈思雨在后面喊了一声。 闻昭把旗杆举起来,双手握住,迈步往前走。 旗子在风中展开,红底白字,猎猎作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眼睛看着前方。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正在介绍前面的方阵,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走过主席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投在红色跑道上,瘦瘦长长的,旗子的影子跟在后面,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 程野的方阵在后面。闻昭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那面深蓝色的旗子在风里展开的声音,布料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哗”的一声。 他把旗杆又往上举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他的T恤贴在身上,领口那一圈汗湿了一小块。 他走完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把旗杆抵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陈思雨跑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喘了口气,说了一句“走得挺好,明天就这样”。 闻昭点了点头,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他侧过头,往经管院那边看了一眼。 程野也走完了一圈,正把旗杆靠在肩膀上,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笑了一下,程野没什么表情,把旗杆竖起来,重新握在手里。 闻昭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旗杆底部的尖头从草地上的小坑里拔出来,挪了一个位置,重新插进去,站稳了。 彩排还在继续,前面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 闻昭的放下旗杆,指尖刮了两下被汗浸得有点痒的伤口边缘。 他刚把旗杆握稳,旁边突然晃了一下,肩膀一沉。 只见周雨桐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头低下去,伏在手弯处,额头抵在自己手臂上。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整个人靠着他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昭昭,扶一下,扶一下。”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后面传出来,“头有点晕。” 闻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的,不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小时的人。 他把旗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稳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周雨桐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摇得太厉害会摔倒。 “不用,缓一会就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几天没怎么吃饭,有点低血糖。”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宝子们。】 第58章 低血糖 闻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嘴唇有些苍白。 他想了想,问她:“我包里有饼干,要不要吃一点?” 周雨桐摇了摇头,这次摇得快了一些,像是怕他真去拿。 “不吃,我好不容易才瘦一点,明天就要上场了,坚决不能前功尽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但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声音有点虚,“你扶我去场边坐一会儿就行。” 闻昭点了点头,把旗杆靠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人慢慢往场边走,周雨桐走得很慢,生怕踩空了。 程野的目光落在那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上。 闻昭扶着周雨桐的手臂,步子放得很慢,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在帮她挡太阳。 周雨桐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一侧,整个人靠着闻昭的力道才走得稳。 两个人慢慢往场边走,影子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程野没有听进去。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嗡嗡的,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两道影子上,看着他们走到看台下面。 看着陈思雨从后面跑过来,看着周雨桐在阴凉处坐下。 看着闻昭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面旗子。 他的手指在旗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程野——”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终于从那层水里透出来了。 “导员叫你,说等会儿走一遍之后去主席台那边集合。” 程野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应了一声。“嗯。” 他把旗杆从肩膀上拿下来,竖在地上,手指握紧又松开。 他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闻昭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那旗子在他手里飘啊飘 ……… 当天排练完已经挺晚了。 周雨桐已经缓过来了,脸色恢复了正常,在陈思雨陪同下回了宿舍。 闻昭回到宿舍的时候,王硕和刘朝朝两人一个瘫在床上刷手机,一个坐在桌前吃泡面。 闻昭把旗子放在桌角,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把阳台的灯光蒸得模糊。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拿着湿衣服,一只手推开门。 程野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往他椅子上放。 闻昭愣了一下,走过去,把湿衣服放进盆里,接过那衣服。“谢谢。” 程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闻昭把衣服放在衣柜里,拿起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程野的背影。 “明天我们学院比你们出场迟,到时候你就能在看台看到我出场了。” 程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 闻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笑没有露出来。 他低下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指在椅背上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可是我不能看你出场。”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程野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过今天排练我看到你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大小,“你在队伍里很高。” 程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闻昭比他矮小半个头,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程野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手掌在他头顶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先睡觉吧。” 闻昭站了两秒,把毛巾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床头的架子上,随后便爬上了床。 ……… 摄像头前,女主持人声音清亮。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A大学百年校庆暨第五十二届大学生田径运动会开幕式的直播现场。” 镜头拉开,操场全景入画,红色跑道,绿色草坪,看台上人山人海,彩旗翻涌。 “今天,全校二十多个学院的近万名师生齐聚于此,共同迎接这场体育盛会。” “呼——!!!”话音刚落,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浪从屏幕里涌出来,震得音箱都在颤。 几台无人机升空,镜头扫过看台,在半空发出嗡嗡的声响。 而另一边的后台。 各学院方阵挤在入场口后面的空地上,人挨着人,旗子碰着旗子。 空气里混着防晒霜和汗味,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两遍又解开了重系。 有人在喊“谁拿了我手机”,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被嘈杂吞掉了大半。 一个穿荧光绿T恤的男生抱着水箱从人群中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陈思雨举着签到表踮起脚尖张望,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闻昭站在体育学院方阵的边缘,旗杆杵在地上。 金属杆被太阳晒得发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身后几个男生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什么颜色啊?咱们体育学院就这审美?” “我早上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十分钟,愣是没看出来这颜色跟屎有什么区别。” “别说了,我和我妈视频她问我是不是要去掏粪。”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了几声,又同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表情重新变回痛苦。 “不是,凭什么人家经管院是深蓝色?又大气又显白。” “人家那是经管院,资本家的审美能和我们一样吗? 咱们体育学院穿屎黄色,正好在跑道上跑的时候跟跑道融为一体。” “那不是更看不清了?撞了怎么办?” “撞了就说颜色保护机制,体育学院独门绝技。” 又一阵笑声。 队伍中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们别说了,建模不行别怪衣服,你看人家闻昭穿的多帅。”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闻昭。 闻昭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茫然,“怎么了?” 戴眼镜的男生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旁边的人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话说的,好像闻昭穿了就不是屎黄色似的”。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说“那就是人长得帅,跟衣服没关系”。 几个人又笑了一轮,笑声在队伍里荡来荡去。 闻昭没太听懂他们在笑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随后又看了看旁边人的衣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 他收回目光,把旗杆握紧,往入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经管院排在靠前的位置,离入场口很近,队伍已经整好了。 他踮起脚尖,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去,越过一面面晃动的旗面,终于在队伍最前面找到了那道身影。 程野站在经管院方阵的最前面,深蓝色的旗子握在手里。 他站得笔直,旗杆贴在身侧,旁边有人在说话,他偏过头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闻昭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没有移开目光。 程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偏过头,往体育学院方阵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很密,旗子在中间晃来晃去,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找到了闻昭。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第59章 谁举牌? 闻昭愣了一下。程野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就那样看着他。 隔着一片嘈杂的人群,隔着晃动的人影,隔着发烫的空气。 闻昭反应过来,随即朝程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跟着弯了弯。 程野的表情怔了一下,随即朝他点了下头,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回去了。 旁边的人又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偏过头听,没有再回头。 扩音器的声音又从人群前面炸开了。“都准备好!准备上场了!精神饱满!保持最好的状态!” 校领导举着红色小旗子,脸红脖子粗地喊,声音在嘈杂中劈出一道口子。 “医学院往前靠!文学院第二个!其他跟上! 还没有准备好的学院,抓紧时间,千万不能出错!” 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音响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激昂的,穿透了整个操场。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 第一个学院已经开始出场了,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校领导挥了挥小旗子,朝出口方向一指,那个学院的方阵浩浩荡荡地往前走了。 旗子举起来,脚步踏出去,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松开的弹簧,猛地弹了出去。 体育学院出场靠后,前面还有好几个学院。 辅导员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跟陈思雨对着一项一项地确认。 陈思雨拿着签到表,一边听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 辅导员突然停下来,指了指旁边一个男生的衣服。 “别把衣服塞进腰里,拉出来。” 那个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连忙把衣摆扯出来,塞进去的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腰上,他又用手压了两下。 辅导员又转了一圈,目光在队伍里扫来扫去。 “周雨桐呢?妆化好了没!赶紧去穿衣服,别磨蹭!” 陈思雨连忙应了一声“我去找”,转身就往化妆间的方向跑。 过了好一会,音响里的主持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经济与管理学院!” 看台上又是一阵欢呼,比刚才更响,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闻昭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出口的方向看过去。 经管院的方阵已经开始走了,深蓝色的旗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道身影。 程野走在队伍最前面,旗杆握在手里,像一棵移动的树。 闻昭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往出口的方向走,往操场的方向走,往那个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入口走。 一道人影从闻昭面前走过,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体,想避开那道身影,想再看一眼。 他的脚尖刚转了一个方向,身体刚往旁边偏了那么一点点—— “砰——”那道人影直挺挺地倒在了他面前。 众人:“!!!” 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离得最近的几个女生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踩到地上的人。 “周雨桐!”陈思雨刚好跑回来,手里的签到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扑过去扶住周雨桐的肩膀,“你怎么了?别吓我!” 周雨桐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全靠陈思雨拽着才没脸着地。 “应该低血糖!!”旁边的女生喊道,“昨天排练她就晕过一次!” 辅导员脸色瞬间变了,冲过来看了一眼,当机立断: “快!男生过来两个,把她抬去医务室!陈思雨你跟着去,拿葡萄糖!” 两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架起周雨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闻昭站在边缘,看着周雨桐被匆匆抬走,神色也有些担忧。 这时候,那个手拿对讲机的领导挤了过来,一脸严肃。 在队伍前面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穿着“屎黄色”运动服的男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看向辅导员:“怎么回事?这么乱?” 辅导员正急得满头大汗,听到领导这么问,心里咯噔一下。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刚才有个同学低血糖,被抬去医务室了。” 那领导听了点了一下头,也没太放在心上,“马上到你们学院了,我怎么看了一圈没看到举牌的?去哪了?” 辅导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硬着头皮说:“领……领导,刚才被抬走的那个……就是举牌的。” 领导:“???” “什么?举牌的晕倒了?”领导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那现在谁来举牌?这可是直播!全国观众都看着呢!” 辅导员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我马上想办法!” 他慌忙在方阵里扫视,目光在几个女生身上来回移动,最终锁定了两个个子较高、长相还算清秀的女生。 “你们两个!过来!”辅导员指着她们喊道。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 “谁穿过礼服?会走模特步?”辅导员语速飞快。 其中一个女生怯生生地举手:“我……我穿过,但是没走过模特步……” “不管了!赶紧试试礼服!”辅导员连忙带人过去试周雨桐的礼服。 那件白色的礼服被展开,女生硬着头皮套了上去。 “吸——”拉链卡在腰部,死活拉不上去。 女生憋红了脸,肚子往里收了又收,礼服依旧紧绷得像是要炸开。 “不行啊导员,”旁边的人直摇头,“这礼服是给周雨桐量身定做的,收腰太紧了,根本穿不进去。” 辅导员又让另一个女生试,结果还是一样。 “这可怎么办啊!”辅导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体育学院女生本来就少,能挑出来当举牌手的更是凤毛麟角,现在临时找,根本来不及啊! 领导也急得直冒汗:“去别的学院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临时借一个过来!” “来不及了啊领导!”辅导员带着哭腔,“别的学院都在候场,谁愿意临时换人? 而且人家也没彩排过咱们的路线,上去走错了更丢人! 万一出点岔子,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全国观众面前了!”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束手无策。 领导太阳穴直突突,目光在人群里扫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穿着“屎黄色”运动服的男生。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队伍边缘的一道拿着旗子的身影上。 【帮点点为爱发电】 第60章学分 那人站在方阵最外侧,手里举着一面红底白字的旗子,旗杆杵在地上,站得笔直。 屎黄色的运动服穿在他身上,肩线刚好,腰身收得利落。 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骨,场馆里的白光打下,将那原本收敛的五官变得格外张扬。 领导怔了一下,随即眸光一亮,手指直直地戳向方阵边缘,声音里带着一种挖到宝的急切。 “你——你过来!”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晃动的旗面,像无数条线,唰地一下聚拢在同一个人身上。 闻昭本来还在看着出口发呆。 经管院的方阵已经走远了,深蓝色的旗子被人群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入口,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周围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他听不太清。 突然,感觉到有目光莫名其妙地落在自己身上,像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像针一样。 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几十双眼睛正看着他。 辅导员张着嘴,手里的签到表捏得皱巴巴的,表情也有点懵,一时间也不知道领导想干嘛。 闻昭站在方阵最外侧,手里还举着那面旗子。 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有点不太自在,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了想,然后默默地背过了身去,留给众人一个屎黄色的背影。 众人:“…………” 领导看着那个背影,一时间有点失语。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领导,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就是你,拿旗那个,别躲。” 闻昭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旗杆在手里晃了晃,心想难道是自己发呆被发现了? 辅导员也反应过来了,虽然脑子还有点懵,但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签到表朝闻昭的方向挥了挥,喊了一声:“那个闻昭,你过来一下。” 闻昭的后背又僵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辅导员和领导之间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听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走了过来。 旗杆还握在手里,拖在身后,金属杆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他从那道人缝中穿过来,走到辅导员面前,站定。 “导员,你叫我?”他的声音不大。 旗杆还握在手里,杆头超出他的肩膀一截,在灯光下反着光。 领导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直接绕过辅导员,大步走到闻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闻昭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回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是你了,旗子给别人。” 闻昭愣了一下,手里的旗杆还杵在地上,他下意识地看向辅导员。 领导转头看向辅导员,语速很快,十万火急。 “让他去试一下裙子,合适的话,就让他上场举牌。” 辅导员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签到表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领导,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领导,这是不是不太合适,人闻昭同学他……” 领导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手指往人群中一指。“你看,还有谁比他合适的?” 辅导员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闻昭。 目光落在闻昭身上,他看了两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突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理亏的心虚。 “要不,昭昭你去试试?” 闻昭站在那里,旗杆还握在手里,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又看了一眼更衣室门口那条白色的鱼尾裙,裙摆拖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辅导员,说:“我是男的,不穿裙子。” 辅导员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领导,“领导,我觉得他说的对,毕竟是男孩子……” 领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领导转头看向闻昭。 领导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给你加学分。” 闻昭表情一怔,抬头看向那领导,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能加学分?” 领导见他动摇,压根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对,加学分!” 他的脸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生怕慢一秒闻昭就会缩回去似的。 “去试衣服!合适的话立马去化妆,抓紧时间!” 闻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人推着往化妆间的方向走了。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闻昭背靠着门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又看向挂在挂钩上的那条白色鱼尾裙。 他抿了抿唇,没有多余的动作,抬手捏住T恤下摆,利落地脱了下来,随手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 动作带着一种野兽剥除累赘皮毛的果决。 裙子比他想象的要合身。 闻昭把自己塞进去,拉链拉上的瞬间,布料妥帖地裹住了他的身体。 腰身收得极细,裙摆顺着胯部线条垂落,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腿。 虽然是个男人,但这层“皮”穿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地合适,仿佛这裙子本来就是按着他的身形剪裁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导员正焦躁地踱步,陈思雨手里捏着粉扑,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下一秒,导员手里的签到表掉在了地上。 “我靠!那么合身!”陈思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闻昭比陈思雨高出一大截,这裙子穿在他身上完全撑起了气场。 原本宽松的肩线此刻被他的直角肩撑得平平整整,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 然而,还没等她欣赏完闻昭的美貌,导员像赶鸭子一样冲过来。 “别愣着了!快!前面已经报到咱们院了!” 闻昭还没来得及适应裙子的束缚感,就被按在了化妆镜前。 “头低一点。”陈思雨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顶黑色的长假发。 她动作很快,将假发简单的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紧接着,粉扑在脸上啪啪乱飞,陈思雨手速极快,在他眉眼间扫来扫去。 第61章 猫步? “好了!完美!”陈思雨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闻昭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流程你知道吧?别紧张,就当平时走路。” 导员语速飞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候场吧。” 闻昭点了点头,抬步往外走。 “哎哎哎!回来!”导员一声尖叫,把他叫住了。 闻昭停下脚步,回头,眼神疑惑。 导员捂着胸口,指着他的脚:“你这样走路不行,像要上阵杀敌。思雨,你快教教他!” 陈思雨立马走上前:“昭昭,走的时候双脚要踩在一条直线上,胯要送出去,动作不能太大。” 她示范了一遍,闻昭盯着她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胯,表情很复杂。 他想,人类为什么要学他们猫咪走路?难道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陈思雨走了几圈,回头问闻昭:“学会了吗?” 闻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思雨看他这表情,以为他是觉得不好意思,毕竟让一个大男生穿裙子学猫步,确实有点难为人。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没事,随便走走就行”。 谁料闻昭却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学会了。” 陈思雨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那你走几步看看。” 闻昭点了点头,抬步顺着刚才陈思雨的路线开始走。 突然间,更衣室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鞋底踩在地面的声音。 闻昭停下来,抬头看向陈思雨,“这样可以吗?” 过了许久——— 只见陈思雨缓缓朝闻昭竖了根拇指,“牛逼!” 外面领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扩音器特有的金属回声,又急又炸。 “赶紧出来候场!快到咱们了!快点快点!” ……… 场外的气氛已经热到了顶点。 红色的座椅被彩色的旗帜填满,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挥着院旗,有人在脸上贴着彩色的贴纸。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看台上涌下来,撞在跑道上,又弹回去。 无人机从操场上空掠过,镜头扫过看台,那些挥舞的手臂和飘扬的旗帜在屏幕上汇成一片翻涌的海。 直播平台上,弹幕像流水一样哗哗地过。 “刚才那个医学院举牌的好有气质!” “文学院的民国装绝了,梦回五四!” “经管院那个举旗的帅啊,叫什么有人知道吗?” “姐妹们我已经在查了,等我消息!” “这届网友不行啊,怎么还没扒出来?” “急什么,才刚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够我查完他祖宗十八代了。” 弹幕里插科打诨,调侃的、犯花痴的、认真讨论方阵的,混在一起,把屏幕糊得满满当当。 看台上,经管院的方阵已经落座了。 深蓝色的旗帜收拢起来,靠在座位旁边,旗杆在灯光下反着光。 程野坐在队伍中间,深蓝色的院服穿在他身上,锋芒都敛着,但轮廓还是硬的。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上,看着下一个方阵正在入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人凑过来跟他说什么,他偏过头听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无人机从他头顶不远处掠过,镜头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又移开了。 看台上的讨论从刚才就没停过。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手机举在耳边,一边刷直播一边互相递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体育学院那个举牌的女生好像晕倒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朋友在后台帮忙,说是低血糖,直接被抬走了。” “那现在谁举牌啊?” “不知道啊,体育学院女生那么少,临时换人怕是不好换。”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向入场口。 屎黄色的方阵还没出来,入场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跑来跑去。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前排传到后排,从这边传到那边,混在音乐和欢呼声里格外嘈杂。 有人在小声说“体育学院这回可尴尬了”,有人接话“全国直播呢”。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消息传得很快,没一会儿连经管院座区这边都听见了。 程野坐在队伍中间,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入场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拔高了一个调,带着那种大型活动特有的激昂腔调。 “现在准备向我们走来的是——体育学院!”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荧光棒和彩旗在红色的座椅间翻涌如浪。 “体育学院成立于建校之初,是我校历史最悠久的学院之一。” 男主持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念着一段精心准备的文案。 “近百年来,从这里走出了无数优秀运动员、教练员和体育教育工作者。 他们在国内外赛场上为国争光,在基层教育一线默默耕耘。” 女主持人接上,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学院现设有体育教育、运动训练、社会体育指导与管理等本科专业,拥有体育学一级学科硕士学位授权点。 在刚刚结束的国际运动会上,我院学子曾斩获三金两银,创造了历史最好成绩。” 激昂的音乐从音箱里倾泻而出,密匝匝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方阵的队伍从入场口缓缓走出来,屎黄色的运动服在跑道上连成一片。 看台上的欢呼声又拔高了一个调,有人在喊“体育学院加油”。 有人在吹哨子,哨声尖尖的,刺破了那片嘈杂的白噪音。 一阵热风吹过,冲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方阵的最前面。 【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62章 漂亮小姐姐? 热风裹着塑胶跑道的气味,从操场那头卷过来。 几架无人机聚集在入场口的上空,像一群闻到花蜜的蜂,嗡嗡地盘旋着,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同一个方向。 直播平台的弹幕突然炸了。 “体院来了来了!” “体育学院!肌肉男!八块腹肌!我等了一整天了!” “前面文学院的小姐姐我好爱,但体院的小哥哥我也要!” “不要肌肉男啊……我要看漂亮小姐姐……” “体院哪来的漂亮小姐姐?体院女生比男生还壮吧?” “笑死,体院也有漂亮女生好吗!一看就没见过世面!” 弹幕里男生的哀嚎和女生的尖叫混在一起,刷得飞快。 看台上的男生也在抱怨。 “不要肌肉男啊……我要看漂亮小姐姐……” “体院全是猛男,审美疲劳了。” “文学院那个民国装小姐姐能不能返场?” “求求了来个漂亮妹妹闪瞎我的狗眼吧!” 看台上的男生们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毕竟是全国直播,镜头时不时扫过来,总得表现得热情一点。 他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小旗子,有气无力地挥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敷衍得像复制粘贴。 程野旁边的男生林越,经管院足球队的,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几点能结束啊?”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侧头问程野: “等会儿你去哪个食堂?二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程野没看他,目光落在入场口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再说。” 林越没在意,自顾自地又说起来:“哎你说文学院刚才那个举牌小姐姐,长得真挺漂亮的,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还有酒窝。你说我去加她微信,有没有戏?” 他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林越偏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正看着入场口的位置,很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随便看看,而是目光锁定了什么,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 热风突然大了起来,从操场那头灌进来,卷起跑道上的尘土,吹得看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入场口的光线很亮,亮得有些晃眼。 屎黄色的方阵正在跑道上行进,一列列队伍整齐地踩着音乐节拍,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 而在这条长龙的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像一柄刀劈开了一块土黄色的布,白色从裂缝里炸出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白色的鱼尾裙,裙摆拖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扫过红色的塑胶跑道。 腰身收得极细,勾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肋骨一路滑到胯骨,流畅得像一刀切出来的。 黑色的长假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侧,又飘开。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像夏日最炙热的那束烈阳,明晃晃地砸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看台上有一瞬间的安静。 很短暂的安静,像所有人的喉咙同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然后—— “握草!我的菜!!” 林越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小红旗疯了一样地挥舞,差点抽到前排人的后脑勺。 “我的菜我的菜我的菜!!!” 他一边喊一边使劲扯程野的袖子,“程野你看你看你看!!!!” 周围的反应比他慢了半拍,但一旦炸开,就是一片。 “兄弟!谁说体院没有美女的!!!” “这腿!这腰!这气质!!!” “妈妈我恋爱了!!!” “告诉经管院,我现在是体院的人了!!!” “你刚才不是说文学院的姐姐是你的白月光吗?” “闭嘴!那个是朱砂痣,这个是白月光,不一样!!!” 看台上一片骚动,前排的男生们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往下看。 直播平台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 “这是体院的???体院有这样的???” “姐姐杀我!!!” “我不管我要她的所有信息!!!!” “刚才谁说要看漂亮小姐姐的?出来挨夸!” “这走姿这气场这颜值……是模特吧???” “体院你藏得够深的啊!!!” 无人机群在入场口上空盘旋,镜头牢牢锁定那道白色身影,追着她往前推,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而那道白色身影对这些一无所知。 闻昭走在方阵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体育学院的牌子。 金属杆,亚克力板,上面印着“体育学院”四个烫金大字。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又飘开。 主持人席设在主席台一侧,视野开阔,正对着入场口和整个跑道。 男主持人正照着台本念体育学院的介绍词,余光扫到了场内的变化。 看台上那片骚动太明显了,他念词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飘了过去。 旁边的女主持人苏晚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她笑着说:“看来举牌小姐姐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啊。” 语气随意又自然,说完还轻轻笑了一下。 话音刚落,看台上的呼声陡然又拔高了一个调。 原本已经够热闹了,这下像是往沸油里泼了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女主持被这反应吓了一跳,偏头看了一眼看台。 随即又笑着转回来,低头翻了一页稿子,继续往下念。 直播平台上,弹幕刷得更疯了。 “女主持人都夸了!” “举牌小姐姐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会说你就多说点!” “连主持人都被美到了哈哈哈” “体院这个举牌到底是谁啊?有没有人查到了?” “总裁别催了,在查了!在查了!” 第63章 假装 闻昭双手握举着牌子,踩着他们猫咪的原始步伐往前走。 满心满脑都是加学分,加学分。 方阵在他身后跟着,音乐声震耳欲聋,看台上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跑道的尽头越来越近。 主席台过去了,看台过去了,无人机从头顶掠过又飞走。 那道白色身影从入场口一路走到出口,像一颗流星划过整个操场。 “感谢体育学院带来的精彩展示!” 男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艺术学院——” 话音落下,体育学院的方阵已经走完了全程。 队伍开始收拢,从跑道侧面的通道鱼贯而入,隐入场馆内部。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场馆内部凉飕飕的,和外面被太阳烤得滚烫的跑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混着一点橡胶垫的味道。 闻昭把牌子放下来,金属杆杵在地上,终于腾出了一只手。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举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 前面的通道被几个还没走完的学院堵住了,体育学院的队伍暂时卡在这里,等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挤在一起,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掏出手机回消息,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他弯下腰,把裙摆往回收了收,拢在脚边,用手按着。 白色的布料从指缝间垂下来,堆在鞋面上。 他正蹲着按裙摆,耳边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 “妈,你别再给我介绍了,我真没时间跟你闹。” 闻昭没抬头,继续按着裙摆,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去吃饭。 那个声音就在他旁边不远处,语气里全是被逼急了的那种无奈。 “什么张阿姨的女儿李阿姨的侄女……妈,我求求你了,我功课很忙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妈!” 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但压得很勉强,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我真没跟你闹。你别再安排了,我求你了! 上次那个你让我加了微信,我聊什么啊?我跟人家聊什么啊?我连人家面都没见过——”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那个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 闻昭按着裙摆,余光瞥见旁边有一双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其实我有女朋友了,刚交的。” 沉默了两秒。 “骗你的?!怎么可能!我骗如来佛祖都不骗你!” 男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饱满得像在演话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妈你听我说,真的是刚交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长得可漂亮了,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闻昭按着裙摆,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想,这个人类的妈妈好像有点可怕。 那个男生继续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爆发的表演天赋:“你不信?不信我让她跟你说话!”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闻昭愣了一下,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写满了“救救我”三个字。 还没等闻昭反应过来,对方就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钱,直接塞进了闻昭手里。 闻昭:“???” 闻昭捏着钱,抬起头,看向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双手合十,嘴型无声地动着。 “小姐姐,帮帮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低头看了一眼钱。 他轻轻刮了一下那卷纸币,一二三四五,足足有五百块。 可以吃好多顿饭了,他的手指已经把那张钱捏得更紧了一点。 电话那头,男生的妈妈还在喊:“喂?喂?你要看她!” 男生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朝闻昭使眼色,嘴型从“帮帮忙”变成了“求求你了”。 又变成了“我请你吃饭”,最后变成了“我再给你加两百”。 闻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场馆里光线昏暗,旁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闻昭想了想,还是点了下头。 五百块已经捏在手里了,再加两百就是七百。 七百块能买多少顿饭他算不过来,但肯定比五百多。 那个男生如获大赦,眼睛亮得像被点着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往闻昭的方向一挪,角度调了又调,生怕拍不到正脸。 闻昭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打扮得挺时尚,头发烫着卷,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背景看起来像是在家里的客厅。 她本来还带着点将信将疑的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审什么嫌疑犯。 但当她看清屏幕里那张脸的一瞬间—— 眉毛一下子扬了起来,眼睛瞪大,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咧,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炸开了一样,笑得灿烂无比。 “哎呀!” 她声音拔高了两个调,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喜和满意,双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 “你好你好!哎呀,这姑娘长得可真俊!” 阿姨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眼睛在闻昭脸上来回打量,越看越满意,嘴上停不下来: “这皮肤白的呀,这气质好的呀,哎呀呀——” 那个男生赶紧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掰了掰,抢回话语权:“妈,看到了吧?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漂亮!”阿姨连说了三个漂亮,语气笃定得像在拍板。 “比你说的还漂亮!你这孩子,早说你交女朋友了呀,害我操心这么久!” 男生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眼睛却一直往闻昭那边瞟。 他飞快地从裤兜里又掏出两张红票子,动作隐蔽得像地下党接头,直接塞进了闻昭手里。 两百。 闻昭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 现在手里有七百块了。 七百。 男生朝他疯狂递眼色,嘴型夸张地动着:“美女,麻烦说句话,回应一下。” 闻昭抿了一下唇。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阿姨,沉默了一瞬。 阿姨还在那边热切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和“这姑娘真不错”的满意。 闻昭张了张嘴,“阿姨好。”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64章 男的!! 空气瞬间凝滞了。 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凝滞,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整个画面都卡住了。 阿姨脸上那朵灿烂的菊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张被风吹干的面膜,裂开了,碎了一地。 那男生表情更是如遭雷劈,脸色在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惨白。 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像一盏被调乱了颜色的霓虹灯。 他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闻昭。 闻昭也看着他,没太多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 那男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的吼声炸开了锅,声音大到连闻昭都听得一清二楚,场馆里离得近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远舟!!!” 阿姨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之前那个热络亲切的长辈,变成了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母狮子。 “你是在挑衅我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抢回来,举到嘴边,声音都在发抖:“妈!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阿姨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气浪,“你找个男的来糊弄你妈?!你以为你妈瞎吗!!!” “不是糊弄你!真的不是!”他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他——她——他其实是——” 他看了一眼闻昭,又看了一眼闻昭身上的裙子和头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这个情况。 闻昭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七百块钱,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远舟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垂死挣扎。 “你等着!” 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赵远舟的心里。 “我赶最近一趟航班过去找你算账!!!” 男生的脸色彻底白了。 “妈!!!” “嘟——嘟——嘟——” 电话挂了。 他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的嘴巴还维持着说“妈”时的形状,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写满了两个字—— 完了。 场馆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了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刚才那片刻的死寂。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从旁边走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啊。”那人说了一句,头也没回地走了。 男生没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闻昭。 闻昭也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七百块钱。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男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你是男的?” 闻昭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 “嗯。”他说。 男生的瞳孔地震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闻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震惊、崩溃、绝望、恍惚,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命该如此”的平静上。 他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闻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生。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那七百块钱紧紧捏在手里。 他刚站稳,就感觉有目光盯着他,闻昭下意识地侧过头。 不远处站着四五个男生,穿着不同颜色的院服,手里都捏着手机。 他们明显是从看台上刚溜下来的,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们正一脸呆滞地盯着闻昭。 闻昭觉得那表情有点似曾相识,跟刚才那阿姨的表情如出一辙。 闻昭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开始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往闻昭这边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一层透明的胶水,把所有人都黏在了原地。 那几个男生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过渡到了“尴尬”。 穿深蓝色院服的男生率先扛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闻昭的头顶,看向场馆上方的日光灯。 语气突然变得格外真诚,像是在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寒暄。 “今天……天真蓝啊。”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立刻跟着抬头,眼睛也往天花板上瞟,表情认真得像在观测什么罕见的天文现象。 “啊对对对,真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朵云真大啊,像……像棉花糖。” 日光灯闪了一下。 几个人盯着那盏灯,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 “是挺大的。” “还白。” “嗯,腿白。” “像……像那个什么来着……像羊群。” “对对对,羊群。”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这群人对着一盏日光灯讨论“云”的大小和颜色,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男的?”穿深蓝色院服的男生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在这片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他。 穿深蓝色院服的男生默默地把已经掏出来的手机塞回了裤兜。 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仪式感,仿佛在安放一个刚刚逝去的青春。 “这……还是走吧。”他压低声音,冲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脸上挂着“算了算了”的表情,僵直着身体正要转身。 那转身的动作之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在执行“向后转”的口令。 就在他们迈开脚步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他们中间窜了出去,还没等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冲到了闻昭面前。 “那个学妹……啊……学弟,加个微信吧。” 众人:“???!” 【抱歉,身体有点不得劲,吐了好几次,得去医院看看。明天好了补一章。】 第65章 还钱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原本已经转过身去的几个人,齐刷刷地扭了回来。 “也加我一个!”穿深蓝色院服的男生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手机举得飞快。 “我也是体院的,有什么不懂的正好请教你。” 闻昭看了一眼他的院服——经济管理学院。 没等他开口,旁边的人已经挤了上来:“是啊是啊,带我一个,没别的意思,就想学点健身常识。” “对对对,我也想学!” “还有我!” 四部手机,四个二维码,齐刷刷地举到闻昭面前。 闻昭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四张堆满笑容的脸。 闻昭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我手机不在这里。” 众人:“……” 闻昭这身裙子连口袋都没有,自然没地方放手机。 他的手机被陈思雨拿去保管了,但陈思雨刚才好像被导员叫走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几个人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开。 “呃……没事没事,”穿深蓝色院服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干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下次见了再加也行,不急不急。” “对对对,不急,”旁边的人跟着附和,声音明显虚了,“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跑不了。” “那我们先走了啊,你忙你忙。” 几个人打着哈哈,脚步飞快地往后退,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同时垮掉,像四盏同时熄灭的灯。 闻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正好这时,前面堵着的队伍开始动了。 他重新拿起牌子,跟着屎黄色的长龙往前挪,从通道拐上楼梯。 经管院的位置靠近入口,看台第一排。 闻昭踩着楼梯上去,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了大半。 他目光扫过去,寻找体院的座区——但体院的座区在另一边,他得穿过半个看台才能到。 路过经管院那一排的时候,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程野坐在那里。 深蓝色的院服穿在他身上,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没看手机,也没跟旁边的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操场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个侧脸在人群里太好认了,眉骨高,鼻梁直,身形高大。 闻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啧,野哥,你说我要是使劲舔她,有没有机会上位?” 林越窝在座位上,手机里正循环播放着刚才那段直播录屏。 白色鱼尾裙,低马尾,从入场口一路走到主席台前。 他笑得一脸淫荡,眼睛都快黏在屏幕上了。 程野没看他,声音淡得像白开水:“没戏。” “你懂什么,”林越不服气,把手机往程野面前怼了怼。 “烈女怕缠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跟你说,只要我——”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 林越下意识地回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 那条鱼尾裙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裙摆垂在台阶上,腰身收束的弧线像一道月光。 低马尾,碎发,还有那张他在屏幕里看了十几遍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只是从他脸上扫了过去,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但林越已经觉得春风拂面了。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脱离了控制,扑通扑通地狂跳,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闻昭没太注意他。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程野的肩膀。 林越和程野的位置靠得近,近到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那道白色身影上飘过来。 干净,清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热,从他的鼻腔一路烧到肺里。 “程野……”闻昭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低低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林越愣了一下。 这姑娘声音怎么感觉有点粗啊?烟抽多了? 程野回过头,看见闻昭的那一瞬间,眸光微微变了一下。 他侧身靠了过去,肩背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闻昭没退。 他把捏在手里的那七百块钱递了过去——钞票被捏得皱巴巴的,卷在一起,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上次医药费。”闻昭说。 程野看着那卷皱巴巴的红色钞票,表情怔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目光从钱上移到闻昭脸上,四目相对。 闻昭看着他,见他没说话也没接钱,嘴唇抿了一下。 “其他的下次再给你。” 程野这才回过神。 他伸出手接过那卷钱,指尖擦过闻昭的手心,动作很轻。 “不着急。”他说。 闻昭点了下头,直起身准备离开。 程野的手忽然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闻昭回头。 程野没说话,单手从椅背上扯下自己的外套。 他站起来,将外套从后面披在闻昭肩上。 袖子的长度多出一截,他在闻昭胸前打了个结,把礼服裙后背上那一大块露着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等会结束了一起去吃饭。”程野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结,又抬头看了看程野。 “好。”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裙摆扫过程野的膝盖,高跟鞋哒哒哒地往体院座区的方向远去。 林越全程张着嘴,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的视线在闻昭的背影和程野之间来回弹跳,瞳孔地震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完全消失在人群中,他才艰难地合上嘴,咽了口唾沫。 “他……他是……”林越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室友。”程野语气格外平淡。 林越的瞳孔再次地震。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爆鸣从他喉咙里炸了出来,引得前排好几个人回头看他。 “你他妈不早说!!!” 程野看了他一眼。 “你没问。” 林越:“……”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回座位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几秒,他缓缓抬起双手,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 “我的初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莎士比亚悲剧男主角的苍凉,“就这么没了。” 程野没理他。 他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卷皱巴巴的七百块钱,轻轻地捏了一下。 【帮点点为爱发电嗷,宝子们。】 第66章 火了 开幕式持续了一个早上。 一茬接一茬的领导上台讲话,从“各位来宾、各位运动员、各位裁判员”到“最后,预祝本届运动会取得圆满成功”,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个“我再补充两句”。 看台上的学生从正襟危坐变成东倒西歪,有人托着腮帮子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已经开始研究中午去哪个食堂不用排队。 直到第八位领导讲话时,林越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为了不当众睡出打鼾声,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抖音。 拇指往上一划。 萌宠视频,划过。 美食探店,划过。 美女跳舞,划过——等等,划回来。 欣赏了足足三十秒,点了个赞继续往下划。 是一个运动会入场式的视频。 画面里,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在屎黄色的方阵最前面。 白色鱼尾裙,低马尾,高跟鞋踩在红色跑道上,裙摆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配乐是那种古风卡点音乐,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踩得人心尖发颤。 林越的手指僵住了。 视频左下角的音乐名叫《踏雪》,播放量显示已用 47.3w 人使用。 右下角的点赞数字是红色的,118.4 万。评论 6.7 万,收藏 3.2 万,转发已经显示 10w+。 发布者的名字是一串默认的用户名加随机数字,头像空白,明显是个随手拍的普通账号。 但这条视频已经被算法喂给了无数人——林越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标签:#运动会 #美女 #校园。 就三个标签,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但评论区已经疯了。 “我宣布,这是我老婆。谁抢跟谁急。” “又骗我考大学,当真手段了得!” “已经截屏设成壁纸了,我妈问这是谁,我说你儿媳妇。” “我看了二十遍,发现一个问题——她根本没看我。心碎。” “体院你藏得够深啊!” “兄弟们,我已经买好去A市的火车票了。别问我去了干什么,我就是去呼吸一下她呼吸过的空气。” 林越盯着那条“去A市呼吸空气”的评论,嘴角抽了又抽。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又看了看其他评论,全是“老婆”“舔屏”“考大学”之类的,越看越觉得良心隐隐作痛。 他犹豫了整整三十秒,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点下了发送。 “不知道你们相不相信,其实他是男的。”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得像做贼。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评论区已经炸了——全是冲着他来的。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有美女火起来就有这种显眼包。” “造谣的人真恶心,见不得别人好是吧?” “经典得不到就诋毁,恶臭男行为大赏。” “楼主你是不是上去要微信被拒了?破防了?” “人家小姐姐漂漂亮亮的,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建议你照照镜子。” 林越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粉红,从粉红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 旁边的同学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林越盯着那几条评论,脸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从粉红到通红,从通红到猪肝色,旁边的同学偷偷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头顶都快冒烟了。 “我造谣?”林越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我亲眼看见的你说我造谣?你连现场都没去过你在这跟我叫什么叫?” 发送。 刷新。 回复来得比他打字还快。 “急了他急了,小丑。” “破防现场,兄弟们快来看。” “哈哈哈哈你们太过分了,万一楼主说的是真的呢?那我先道个歉——不可能的。” 林越看到那条“不可能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出火星子来,在屏幕上戳得“哒哒哒”响,像啄木鸟在凿木头。 “你们才是小丑!你们全家都是小丑!” “他就是男的!我再说一万遍也是男的!” “不信拉倒!但你们别骂我!” “我造谣?我造什么谣?我要是造谣我天打雷劈!” 发送。发送。发送。一条接一条,像连珠炮似的轰出去。 他的表情已经狰狞到了极点,眉毛拧成一团,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歪着,活像一个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反派。 第67章 提裙摆 评论区完全不接他的茬,自顾自地狂欢。 “楼主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我们要不要哄哄他?” “不要,让他气。” 林越看到“让他气”这几个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的嘴角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碎碎念。 旁边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像一台过热的微波炉,随时可能“叮”的一声炸开。 “行……行……你们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你们就舔吧……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又打了一行字:“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到时候别回来给我道歉!我不稀罕!” 发送。 林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巴还在动,无声地碎碎念着什么。 从口型上看,大概是“一群瞎子”和“舔屏狗”之类的词汇。 领导终于讲完了。主持人上来收尾,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看台上的人纷纷起身,伸懒腰的伸懒腰,收手机的收手机,聊天的聊天。 程野站起来,抬脚就走。 林越赶紧跟上,嘴里还带着刚才对喷时没散尽的火药味: “野哥,去哪个食堂?二食堂?三食堂?你等我一下——” 程野没停步,头也没回。 “你自己去吃。” 林越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啊?” 程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有事。” 林越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抖音那个还没退出的评论区。 最新一条回复写着“楼主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们气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评论,又抬头看了一眼程野越走越远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悲凉。 他被网上的人骂了半个小时,现在连饭搭子都没了。 “行,”他把手机狠狠塞进裤兜,“我自己吃。一个人吃。吃三人份。吃死我算了。” 他愤愤地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程野穿过看台,绕过正在撤场的人群,在通道拐角处站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又把屏幕按灭了。 通道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旗子,有人拎着鼓,有人蹲在墙边系鞋带。 他靠墙站着,衣服被通道里的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等了一会儿。 闻昭从体院座区的方向走过来,手里已经提前把裙摆提了起来。 白色的布料被攥成一团,拎在腿侧,露出脚上那双高跟鞋。 另一只手还举着那个牌子,金属杆杵在地上,走得不太稳当。 通道里挤满了散场的学生,像一片流动的沙漠。 闻昭在人缝里穿行,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了大半。 因为人有点多,他走得有点慢,肩膀和牌子占了不少空间,走到哪儿都要侧身让一让。 “借过。”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哗淹没了。没人理他。 一个扛着旗子的男生从旁边挤过去,旗杆擦着他的肩膀。 闻昭被带得晃了一下,手里的牌子歪了歪,差点戳到旁边的人。 他稳住牌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迎面涌来一群人,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方阵刚撤下来,嘻嘻哈哈地挤成一团。 闻昭往边上让了让,但肩膀被人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高跟鞋在地面上滑了半寸,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裙摆差点脱手。 他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又看了一眼那群嘻嘻哈哈远去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 他把裙摆攥得更紧了,继续走。 走到通道拐角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程野。 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走到他跟前,站定。 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他被挤歪的牌子,到他攥得指节泛白的裙摆,再到他脚上那双已经磨得脚后跟泛红的高跟鞋。 “人太多了。”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有点乱,是被挤的。 程野没说话,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两张创口贴蹲了下去。 闻昭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愣了一下。 程野的动作很快,撕开包装,对准脚后跟磨的地方,贴上去,按平。 另一只脚也是。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闻昭没动。 高跟鞋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创口贴的胶布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带着程野指尖的温度。 程野站起来,从闻昭手里拿过那个牌子,又把裙摆从闻昭手里接过来,闻昭的手指还攥着白色的布料,程野抽了一下,没抽动。 闻昭回过神,松了手。 程野把裙摆拢了拢,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牌子。 “走吧。”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68章减肥 闻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走了。 程野跟在他身后,一手举牌一手提裙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通道里人来人往,原本各忙各的。 但程野和闻昭这两人走过来的画面,实在过于扎眼。 一个面无表情地举着牌子拎着裙摆,另一个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步调出奇地一致。 旁边一个女生正低头系鞋带,余光扫到一双高跟鞋和一双运动鞋从面前经过,下意识抬头。 她先看到闻昭的侧脸,又看到后面程野手里拎着的白色裙摆,嘴巴张开,系到一半的鞋带直接松了回去。 她直起身,手肘狠狠怼了一下旁边正在喝水的同伴。 同伴被怼得呛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女生的目光看过去,水也不擦了,嘴也合不上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眉毛同时往上挑,挑到不能再挑的高度。 女生的嘴角往右边歪,同伴的嘴角往左边歪,歪到同一个弧度,像照镜子一样。 她们的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光,挤眉弄眼,眉毛上下翻飞,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 化妆间的门开着,陈思雨已经等在里面了。 闻昭走进去,门在身后半掩上,程野靠在门框外侧,低着头看地板。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没人停留。 化妆间里传来卸妆的窸窣声,陈思雨偶尔低声说一句“头抬一点”或“闭眼”。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闻昭穿着那身屎黄色的运动服走了出来。 脸上的妆卸干净了,假发摘了,露出原本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气。 脚上换回了自己的运动鞋,裙子和鞋留在了化妆间里,陈思雨会收拾,不用他管。 他走到程野面前,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过去。 “你的。” 程野接过外套,没穿,搭在自己手臂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场馆。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操场上还有音乐声闷闷地飘过来。 二食堂在体育馆东边,走路不到五分钟。 正巧赶上饭点,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两条逆向的河。 程野的目光扫了一圈,在靠墙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他快步走过去,把外套放在桌面上占住位置,然后转身看向跟在后面的闻昭。 “想吃什么?” 闻昭站在他身后,被旁边一个端着汤碗经过的人挤了一下,往程野的方向靠了半步。 他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野,眼神里带着一种“你问我这个干什么”的茫然。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我去打饭,你占着位置。” 闻昭看了看周围,确实人满为患,刚才空出来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端着盘子试图靠近了。 他点了点头,程野转身走了。 闻昭把程野的外套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靠里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来。 他盯着程野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向,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低下头,开始研究桌面上的纹路。 过了大概十分钟,程野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红烧鱼、鸡肉、蒸蛋、土豆丝、炒青菜,还有两碗米饭。 每份都是小碗的份量,整整齐齐地摆着。 程野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一碗地往外端。 “先吃,不够再去拿。” 闻昭低头看着面前的饭菜,平常他一顿饭最多打两个菜,第一次在食堂吃这么丰盛。 “这多少钱?我等一下我给你。” 程野把筷子递给闻昭,“不用,就当庆祝你还我钱。” 闻昭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转过头看向程野。 “…………?” 他不明白,原来还钱这件事,在人类世界也需要庆祝的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人类的一些基本规则——借钱要还,还钱要当面点清,点清要说谢谢。 但庆祝还钱,还是有点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想了想,没想通,但也没再纠结。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程野看了他一眼,把红烧鱼和蒸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吃不完浪费。” 闻昭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应了一声,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低头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周围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声、刷卡声、聊天声混在一起。 但他们这一桌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隔开了,安静得有点不像食堂。 没一会儿,三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刘朝朝端着一份盖浇饭,眼睛四处扫射找座位,一眼就看到了程野和闻昭。 他二话不说,直接挤过来,一屁股坐在程野旁边的空位上,嘴里嚷着:“野哥!没位置了,挤一挤挤一挤!” 王硕和周秦紧跟其后,每人手里端着一份饭,像三只找到了巢穴的鸟,迅速占据了桌子剩下的三个方向。 闻昭往里面挪了挪,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没来得及放进嘴里。 刘朝朝放下盖浇饭,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卧槽,”刘朝朝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经管院的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啊,一顿整五个菜。我们这种穷鬼吃个盖浇饭都要犹豫加不加蛋。” 他说着,筷子已经伸了出去,目标明确地直奔那盘红烧鱼。 然而筷子还没碰到鱼,盘子却动了。 程野伸手,把红烧鱼端起来,放到了闻昭面前。 然后把闻昭面前那盘青菜端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刘朝朝的筷子下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排练过一样。 刘朝朝的筷子扎了个空,在空气中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惯性使然地扎进了青菜里。 刘朝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程野:“???!” 程野:“你该减减肥了。” 刘朝朝:“………” 王硕和周秦在旁边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王硕赶紧捂住嘴,还是漏了一声笑出来,像放了个闷屁。 刘朝朝愤愤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的格外用力。 “哎!昭昭你火了,”周秦扒了一口饭抬头看向闻昭,“刚才校领导说把你举牌照片放招生首页,我亲耳听见的。” 闻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秦一眼。 他还没来说话,王硕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接上了话。 “就你今天那打扮,谁看谁不馋,”王硕说得一脸真诚,筷子在盖浇饭里戳了戳,“就连我这直男都微gay了。” 第69章 缺德 刘朝朝嚼着那口青菜,突然发出一声笑。 “学校这样可太缺德了,”他拍了一下桌子,“原本人家奔着漂亮学姐来的,结果一入学发现是学长——哈哈哈,纯纯诈骗!” 笑完了还不够,他又啧了啧嘴,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我刚才在网上刷到你的视频了,那点赞,啧啧啧,我打一辈子游戏都攒不到那么多。” 王硕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筷子悬在半空中: “对了,刚才那个说昭昭是男生的人怎么样了?就是评论区那个,我看他被骂得挺惨的。” 刘朝朝一听这个,来劲了,腰板都直了直:“放心吧,已经被我们怼得不敢说话,哈哈哈——” 周秦在旁边扒了口饭,抬头看了刘朝朝和王硕一眼,表情复杂: “你们俩也太缺德了,人家好歹说的是实话,你们把人怼到退网,还想把无知学弟骗进来杀。” 刘朝朝不以为意,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嘎嘣脆:“什么骗不骗的,这叫招生策略。再说了——”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了他的肩膀。 刘朝朝身体一顿,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林越站在他身后,表情阴森得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刘朝朝:“???” 程野看了林越一眼,没说话,转头问闻昭:“吃好了没?” 闻昭点了点头,他已经吃完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程野站起来,开始收碗筷。 闻昭看了他一眼,也站起来帮忙,把筷子收拢放进托盘。 “走吧。”程野说。 闻昭应了一声,端起托盘,侧身从座位里挤出来。 程野把椅子往外拉了拉,给林越让出了一个位置,深藏功与名。 闻昭端着托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分类放好,筷子丢进筷篓。 程野站在旁边等,手里还搭着那件外套。 闻昭转过身,正要往楼梯口走,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楼梯拐角旁边有一个甜品站,玻璃柜台上贴着一张海报。 粉色的底,画着一个圆滚滚的圣代,奶油堆得高高的,上面淋着巧克力酱,撒着彩色的糖针。 海报右下角写着:第二份半价。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走了过去。 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甜品站的窗口开在楼梯侧面,不大,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阿姨,正拿着抹布擦柜台。 闻昭站在窗口上,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头顶的菜单板。 “要两个圣代。”他说。 阿姨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抹布,随口问了一句:“要什么口味的?” 闻昭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程野,“你吃什么口味?” 程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都可以。” 闻昭点了点头,转回去,对着窗口里的阿姨说:“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 阿姨放下抹布,洗了洗手,从旁边的机器上取下两个塑料杯,放在出料口下面。 她按下手柄,乳白色的冰淇淋从机器里缓缓压出来,一圈一圈地盘在杯子里,堆出一个光滑的尖顶。 草莓的那杯淋上了粉色的草莓果酱,巧克力的那杯淋上了深棕色的巧克力酱,果酱顺着冰淇淋的纹路慢慢往下淌。 阿姨从窗口把两杯圣代推出来,又各塞了一把小勺子。 闻昭从兜里掏出饭卡,贴在读卡器上,“嘀”了一声。 他一手拿一杯,转过身,程野还站在原地等他。 闻昭把那个巧克力圣代递过去,程野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站在甜品站旁边,一人一杯圣代,谁都没说话。 楼下食堂还是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声音、刷卡的声音、有人喊“阿姨这个菜凉了”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但他们站的这个位置刚好在风口上,穿堂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奶油的甜味。 闻昭揭开盖子,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草莓酱有点酸,但奶油很甜,混在一起刚好,他又挖了一勺。 程野也揭开盖子,低头吃了一口,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甜得几乎让他脑袋发晕。 两人吃着东西,并排着慢慢地往楼下走。 不远处。 “方旭,发什么呆呢?”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方旭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到同班的李彦正拎着外卖袋子,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方旭眨了眨眼,把矿泉水瓶举起来贴了贴脸颊,瓶壁上的水珠蹭了一脸。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干,“有点热。” 李彦看了看他,通道里穿堂风呼呼地吹,他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热?李彦没说什么,耸了耸肩,拎着外卖走了。 方旭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瓶盖拧紧,又拧开,拧开了又拧紧,最后还是没喝。 闻昭手里的草莓圣代已经吃了一半,粉色的果酱和白色的冰淇淋混在一起,杯壁上挂着一道一道融化的痕迹。 程野那杯巧克力圣代倒是吃得不多,被他拿在手里。 两个人走出食堂大门,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热气从地面蒸起来。 闻昭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手机突然响了。 闻昭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外省的。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边。 听了几秒。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听了几秒。 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但越听越糊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几秒,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了挂断。 程野看着他。 “怎么了?” 闻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挖了一大勺圣代送进嘴里,“应该是传销。” 程野:“………?”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70章 爱豆? 他看了闻昭一眼,闻昭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也没多问,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太阳晒了一中午,地面滚烫,运动服吸足了热量,闻昭走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后背粘了一层薄汗。 他把圣代最后几口吃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加快了脚步。 闻昭推开宿舍门,程野把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闻昭从柜子里找了套干净衣服,换了拖鞋直接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程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把没吃完的巧克力圣代放在桌上。 冰淇淋已经化了大半,变成一杯甜腻的奶昔。 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一口直接闷掉了。 闻昭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程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传销。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程野没理。 震动闷在桌上,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宿舍门被推开了。 刘朝朝第一个冲进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王硕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 周秦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热死了热死了——”刘朝朝把运动服外套扒下来扔到床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扇着风,“这鬼天气,比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还热。” 手机又震了。 刘朝朝耳朵尖,转头看向闻昭的桌子:“谁手机?响好几回了。” 程野没说话。 周秦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传销”两个字,底下是一串外省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朝浴室喊了一声:“昭昭!你电话!打了好几个了!” 水声停了。 闻昭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回声:“帮我接一下。” 周秦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热情得像在推销保险。 周秦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嘴微微张着,眉毛挑得很高,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嗯……嗯……行,我跟他说……不用了谢谢……嗯,拜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表情恍惚。 刘朝朝凑过来:“谁啊?什么传销?” 周秦没回答,眼神还在发飘。 浴室门开了。 闻昭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洗完澡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刚走到床边,刘朝朝就窜了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昭昭!刚才有经纪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想培养你当爱豆!” 王硕也凑过来,一脸兴奋:“我听说这一行可赚钱了,出场费都是按分钟算的!一分钟好几万!真的假的?” 闻昭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刘朝朝,又看了看王硕,又看了看周秦。 闻昭把手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脖子上,问了一句:“什么是爱豆。” 宿舍安静了一瞬。 刘朝朝张着嘴,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正要解释,“呃……就是。” “就是……偶像,”周秦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唱歌跳舞那种,站在台上,很多人喜欢,粉丝给他花钱。” 闻昭犹豫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T恤的肩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硕刚才那句话——一分钟好几万。 好几万。一分钟。 他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一分钟几万,十分钟几十万,一小时……他算到一半,被周秦的话打断了。 “刚才那人说,你要是有意向,就给他回个电话,约个时间面谈。” 周秦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那个被他改成了“经纪公司”的号码。 闻昭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应声。 “什么公司?”程野的声音不大,从旁边传过来。 周秦报了公司的全称,一串听起来挺唬人的名字,什么“星耀传媒文化有限公司”。 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太对劲。 程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阳台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宿舍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了一层,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花。 程野倚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绿化带,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味飘上来。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宝贝儿子,怎么了?”电话那头是程父的声音,带着一种牛马特有的疲惫。 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大概还在办公室。 程野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正在打球的人影,语气平平的: “爸,帮我查一个公司。星耀传媒文化有限公司,看看什么来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程父的声音从疲惫变成了某种警觉:“传媒公司?你查这个干什么?你要进娱乐圈?” “不是。” “我跟你说啊,”程父的音调拔高了,语速也快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挥的话题: “娱乐圈那地方,弯弯绕绕太多了,你这种性子进去三天就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要是真闲得慌,还不如来公司帮忙,赚得不比那三瓜两枣多?”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爸,不是——” “再说了,”程父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过来人特有的危言耸听: “现在这圈子可乱了,潜规则,黑幕,乱七八糟的。 像你这种有我年轻时候三分帅气的清纯男大,那简直就是天菜来的。 到时候让你坐在比你妈年纪还大的女人大腿上喝酒陪笑,程野你这辈子就完了,我跟你说。” 程野:“…………” 程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额头上按了两下。 “不是我,”他说,“是我……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程父的声音从苦口婆心切换到了将信将疑:“朋友?什么朋友?女朋友?” “没,就普通朋友。” “啧,普通朋友你帮他查公司?你对爸爸平时都是横眉冷对千夫指。” 程野没接话。 程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微妙得像在审案子:“是上次跟你一起吃面的那个?” 程野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程野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程父的声音响起来,“那更完蛋了,你妈最喜欢他这种款式的了。” 程野闭了一下眼睛没说话,球场上的人开始勾肩搭背地往回走,耳边的蝉鸣变得格外聒噪。 “行了,”程父收了收语气,“我让助理查一下,等会发你。” “嗯。” 第71章 生日礼物 周秦洗了一盒草莓,红艳艳地堆在白色塑料盒里,还带着水珠。 他一个一个地分,刘朝朝抓了一把,王硕拿了三颗,周秦自己叼了一颗,然后把盒子递到闻昭面前。 闻昭正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 他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草莓,挑了两个卖相周正的,拿在手里,说了一句:“谢谢。” 草莓不大,但很红,闻昭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嘴角,他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对了,”周秦嚼着草莓,声音含混不清,“过几天就是野哥的生日了吧,你们买礼物了没?” 刘朝朝把草莓咽下去,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已经下单了,明天就到。” 他反手戳了戳王硕,“你呢?你买了什么?” 王硕把最后一口草莓塞进嘴里:“上次生日野哥给我买了双鞋,我打算也买双球鞋给他。 老夫钱包都快被掏空了,这个月只能靠花呗度日了。” 刘朝朝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水渍在王硕肩头印了一个湿乎乎的手印,语气深沉得像在念悼词:“没事,没你的肾空。” 王硕:“………” “你他妈才肾空!”王硕一把拍开他的手,扯着T恤看肩头的湿手印,表情嫌弃得像踩到了狗屎。 闻昭手里捏着剩下那颗草莓,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草莓的红映在他指尖,水沾了一点在虎口上,他没擦。 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程野走进来,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似有所感,也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闻昭的睫毛还带着浴室里没干透的湿气,眼睛黑白分明,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程野的眼神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停了一瞬。 闻昭抿了一下嘴唇,把手里的草莓递过去。 “要吗?” 草莓被闻昭捏了有一会儿了,果蒂上的叶子有点蔫,但果身还是红艳艳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程野看了他几秒。目光从草莓移到闻昭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回草莓上。 他没接,把目光收回去,又灌了一口水,嗓子里的水声咕咚咕咚的。 “不了,你吃吧。” 他说完放下水杯,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闻昭把草莓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草莓在他掌心里躺了一会儿,接触手掌的那一面已经有点温了。他没吃,放在桌上,用纸巾盖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了搜索网站。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生日礼物。 搜索按钮是蓝色的,他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出来,密密麻麻的结果铺了满屏—— “男朋友生日送什么礼物好” “女生最想收到的十种礼物” “手工礼物教程,简单又走心” “五百元以内的高逼格礼物推荐” 闻昭盯着“男朋友”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推荐铺了满屏,从几百到几千,从实用到花哨,什么都有。 他往下划了好一会儿,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拇指机械地滑动着,像在翻一本看不懂的外文书。 划了好几屏,他把页面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刚才王硕说买鞋子。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程野的桌椅上。 早上系在他肩上的那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一只垂着翅膀的鸟。 闻昭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打开手机购物平台,在搜索栏里慢慢打了一串英文字母。 画面跳转,熟悉的logo出现在眼前,下面标着一串数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关闭了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踩着梯子爬上了床。 床帘拉下来,把外面的光和嘈杂声隔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他侧身躺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钱的小包。 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单上。 一块硬币滚了两圈,被他的手指按住。 纸币被压得有点皱巴巴,还有几张一百的,被他折了又折,折成了很小的方块。 他把每一张纸币展平,按面值分类,一张一张地点着。 数完了,然后又数了一遍。 他盯着面前这堆零零碎碎的钱,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数字在脑子里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他把纸币重新叠好,塞回布袋子里,硬币也一个一个地装回去,拉链拉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床帘外面,刘朝朝还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王硕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大,是搞笑视频的罐头笑声。 周秦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浴室的水声早就停了,程野应该已经出来了,闻昭没听到他走路的脚步声。 闻昭翻了个身,面朝床顶,开始盯着床帘上面的图案看。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72章 下巴 程野上了床,床板在他身下轻轻响了一声,他侧躺着,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程父的助理,标题只有四个字:星耀传媒。 附件是一份PDF,页眉上印着程父公司的logo,文档编号、日期、密级一应俱全。 他点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程野扫了一眼文件。 第一页:公司成立四年多,实缴资本未公示。近三年两次变更法人,注册资本每次增加,但实缴始终未披露。 法定代表人名下十二家关联企业,七家吊销、两家注销、三家存续——其中两家与星耀传媒注册地址相同,构成混同经营。 第二页:舆情摘要。两年前有前艺人发帖,称被以“培训费”等名义收取六万余元,出道承诺未兑现。 一个月前有家长投诉,未成年子女签约后被要求陪客户吃饭唱歌,拒绝即被威胁追责。 第三页:涉诉情况。七起合同纠纷,原告均为二十岁以下签约艺人。 三起已审结——两起调解未公开,一起判决解除合同但认定违约金过高。四起正在审理中。 第四页:关联风险。曾因“无法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三个月后移出,理由是变更地址——但从12层搬到了15层。 第五页:合同模板节选。经纪期八年,自动续约三年。违约金五百万,解约后三年竞业限制。 收益分成前三年公司拿八成,第四至六年七成,第七至八年六成。培训、包装等费用由艺人承担,从收入中先行扣除。 他把文件关掉了,屏幕暗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底下残留着刚才屏幕光的余影,一小块绿色的,在眼底慢慢消退。 他睁开眼。 “闻昭。” 对面没有声音,床帘后面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轻微的响声。 他伸出手,指节在床头的木板上叩了两下,闷闷的声响在两人之间荡开。 “昭……昭。”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对面的床帘动了。 布料摩挲的声音,一只手从帘布边缘伸出来,把帘子撩开了一道缝。 一颗圆圆的脑袋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闻昭显然还没睡熟,眼睛半睁着,整个人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迷糊。 他仰起头往程野这边看过来,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你叫我啊?” 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床头对着床头,枕头之间本来就只有一臂的距离。 闻昭这一探身,脸几乎凑到了程野跟前。 程野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闻昭的额头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突然,像被一只没刹住车的小动物拱了一下。 程野连忙往后仰了一下,闻昭也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撤了半寸,手还撩着帘布,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他看着程野的下巴,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和一点做错事的慌张:“撞疼了?” “没事。”程野往后移了一下,面色如常。 “我找人帮查了一下,那家公司不太好,你不要去。” 闻昭听到这话,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程野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干脆,毕竟要是换其他人,至少也问问具体情况, 程野张了张嘴,看着闻昭。 闻昭也看着他,帘布还撩着,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两张床中间的缝隙里,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不问问为什么?”程野说。 闻昭摇了摇头,“你说不好,那肯定不好。” 程野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捏了一下,发出声音的力气都跑光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碰到了闻昭头顶翘着的那几根碎发。 头发很软,蹭在手心里,像猫的耳朵尖。 他的手掌覆上去,轻轻地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睡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闻昭点了点头,缩回去了,帘布落下来,把他的脸藏了起来。 程野还撩着自己这边的帘子,看着对面那片深蓝色,看了一会儿,也松了手。 闻昭退回到自己的枕头边,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刚才没退出的搜索页面—— “爱豆”两个字还在输入框里,光标在“豆”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眼睛。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拇指按住了输入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它们删掉了。 最后一个字消失的瞬间,页面刷新了,空白的搜索历史,什么都没有了。 他退出浏览器,在桌面上划了几下,找到了一个图标点进去,打开了学校的兼职群。 他点进去,群里消息刷得很快,辅导员发的通知、二手转卖、寻物启事、拼单信息,花花绿绿地混在一起。 他把消息列表往上翻,翻到一条标注着“兼职”的消息: 食堂招钟点工,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八块钱一小时,包餐。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图书馆招晚班整理员,十块钱一小时,要求细心。 再往下:校门口奶茶店招兼职,时薪十二加提成,需要晚上和周末能上班。 他把这三条消息都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关掉了屏幕。 空调还在细细地响,对面床铺已经安静了,程野那边也没有声音了。 闻昭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碰到了那个装钱的小布包。 布料有点粗糙,贴在手心里沙沙的。他没有把小布包拿出来,只是把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灰蓝色。 床帘里面已经很暗了,暗到只能看清自己手指的轮廓。 第73章 兼职 闻昭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点开了游戏,刘朝朝的号还挂在登录页面上,头像下面是一排没领的奖励。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细地响着,和游戏里偶尔传来的技能音效。 闻昭打游戏没什么表情,输了不皱眉,赢了不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很稳定,像一个运转精准的机器。 一局又一局,分一点一点往上涨。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深灰。 对面床铺传来程野均匀的呼吸声,隔壁床刘朝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打呼了,声音不大,像一只满足的猫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闻昭把最后一局打完,退出了游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闻昭醒来的时候,日头西斜,眼看已经快到饭点了。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床帘顶棚上的深蓝色布料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踩着楼梯下了床。 刘朝朝正坐在椅子上,腿上搁着一包薯片,手机支在桌面上,咧着嘴看脱口秀。 屏幕里的演员正说着什么,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刘朝朝也跟着笑,嘴里的薯片渣差点喷出来。 他笑点低,什么都觉得好笑,一个包袱能笑半分钟,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闻昭走到他跟前,把手机递过去。 页面停在游戏的角色主页上,英雄的头像下面是闪闪发光的国服标志。 “打完了。”闻昭说。 刘朝朝正咧着嘴搁那笑,眼睛还盯着脱口秀屏幕,嘴角的弧度没收住,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笑点里。 他听到闻昭的声音,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落在闻昭递过来的手机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睁大了双眼,薯片袋子被他捏得哗啦响。 “握草!那么快!”刘朝朝把手机从闻昭手里抢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又划了划,反复确认那个闪闪发亮的大国标是不是真的——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国服标志,国服最强第三,胜率68.7%。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朝闻昭竖了个大拇指,大拇指差点戳到闻昭鼻子上。 “你这技术没得说啊,”刘朝朝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但兴奋劲儿已经盖过了一切,“要是去做代打陪玩肯定很受欢迎!” 闻昭的表情有点愣,像听到一个没见过的词。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重复了一下那个陌生的词汇:“什么陪玩?” 刘朝朝把薯片袋子放到桌上,两只手比划起来,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就是那种——你陪别人打游戏,别人给你钱! 按小时收费的,技术好的一个小时能赚好几十呢! 像你这种集美貌于才华于一身的,那不得跟屎掉进疯狗堆里一样啊!” 王硕立马打断他,把手里刚洗好的苹果往闻昭手里一塞,顺便拍了刘朝朝后脑勺一下: “去去去!你恶不恶心!什么屎不屎的!会不会说话!” 刘朝朝捂着后脑勺,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一脸委屈:“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打的比方跟屎沾边的就没一个好的。”王硕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闻昭,语气正经了不少,“苹果洗过了,直接吃。” 闻昭把苹果握在手心,凉丝丝的,还带着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 王硕摆摆手,往自己椅子上一坐,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现在干陪玩的可不少,你技术好肯定有市场。 不过平台得抽成,我听说有的抽百分之三十,到手的没多少。” 刘朝朝在旁边疯狂点头,嘴里的薯片嚼得嘎嘣脆:“对对对,黑得很!三十!跟抢劫似的!” 王硕没理他,继续说:“你先弄着试试,不行就在学校表白墙和朋友圈挂一挂。 我们帮你转发转发,学校里面找陪玩的也不少,价格合适、技术过硬,不愁没人找。” 刘朝朝非常自然地顺了一个王硕的苹果,说:“你要真做陪玩,我给你当客服,专门帮你回复消息。我这人手速快,脾气好,服务意识一流。” 程野这时候也从床上下来了。 他踩着楼梯落地,头发还没怎么乱,看样子也没睡着。 他看了一眼闻昭,又看了一眼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没问他们在聊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一起去球队。” 闻昭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从柜子里翻了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 程野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宿舍钥匙。 两个人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端着水杯从饮水机那边走回来。 出了宿舍楼,阳光从树叶缝隙中穿过,在校道上落下一点点斑驳。 闻昭走在程野右边,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点了几下,像是在编辑什么。 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步子没停,但走得很慢,歪歪斜斜地往左边偏。 程野伸手挡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掌不轻不重地贴上去,刚好拦在他和面前那棵行道树之间。 闻昭的额头撞进程野的手心里,软绵绵的,像撞进一团棉花里。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树干——树皮粗糙,裂着几道深纹,再往前走两步就要撞上去了。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绕过树,继续往前走。 手里还捏着王硕给的那个苹果,红艳艳的,被他握了一路,手心都焐热了。 他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程野,两只手握着苹果的两侧,往相反方向一掰——没掰开。 苹果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个裂缝都没出现。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没掰开。 程野伸手接了过去。苹果从他手里换到程野手里,两只手一用力,苹果从中间“咔”的一声裂开了,断口不平整,但分得很均匀。他把两半都递回到闻昭面前。 闻昭低头看了看,从程野手心里拿了小的那半,然后把大的那半推了回去。“一起吃。”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宝子们。】 第74章一起去 程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苹果,又看了看闻昭已经咬了一口的小半,没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在去球场的路上,一人手里拿着半块苹果,咬下去的脆响声叠在一起。 今天下午没课,球队的人来得挺齐,三三两两地在场上投篮热身。 闻昭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程野也扔了,两个人的抛物线几乎一模一样,一高一矮地落进同一个桶口。 走进球场的时候,有人先看到了程野,正要打招呼,目光又移到了他旁边的闻昭身上。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篮球从指尖滑了出去,歪歪斜斜地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哟——!”那人拖长了调子,声音大到半个场都听见了,“这不是咱们的‘举牌小姐姐’吗!” 旁边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闻昭今天穿着普通的运动服。 但落在这些人眼里,还是让人联想到早上那举牌的样子。 “卧槽,昭昭!”一个平头男生抱着球跑过来,上下打量了闻昭一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早上那个造型,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还在看台上跟我室友说——体院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号人物?” “你室友怎么说?”旁边有人接话。 “他说他要去体院蹲点。” 一群人哄笑起来。闻昭跟风笑了一下,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胳膊搭在闻昭肩膀上。 “昭昭你是不知道,我室友看完直播,当场把手机屏保换成了你的截图。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他说你不懂,这是艺术。” “你室友那是艺术吗?”平头男生拆台,“他那是馋人家身子。” “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有人在运球,笑到手一抖,球砸在自己脚上,弹出去老远。 又一个人凑过来,手里还拎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昭昭,我跟你说!我室友说想认识你,愣是给我洗了一盆袜子。 那袜子我都嫌埋汰,穿了一个多礼拜没洗,硬得都能立起来了,他愣是给我搓干净了!”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抱着球蹲了下去。 另一个队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指着他说:“你也太缺德了,也不怕被他知道了把你打成脑瘫。” 那人伸出根手指,左右晃了晃,表情淡定得像在念课文:“你不懂,这是舔狗的报应。” 闻昭蹲在地上系鞋带,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程野站在旁边没看那些人,只是从地上捞起一颗球。 “训练。”声音不大,但围着的几个人都散开了。 闻昭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球放到场边的球车里。 转身又去把散落在各处的训练背心捡起来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凳子上。 训练的内容和往常差不多,闻昭在场边记分,眼睛跟着球跑,手指在记分板上划拉着。 晚上提前散了场,有些人明天有比赛项目,让早点回去休息。 闻昭留下来把球车推到器材室,又把记分板挂回墙上,检查了一遍窗户关没关,灯关没关,最后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程野站在器材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是满的。 闻昭出来的时候他把满的那瓶递过去。 闻昭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两个人并排走出体育馆。 校道两旁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树叶照得半透明。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屑和塑胶跑道的味道。 程野把运动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刚干完活出了一层薄汗,风吹过来有点凉。 陈思雨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大概是刚从校门口的水果店出来。 她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上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抬头避让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闻昭。 “昭昭!”陈思雨眼睛一亮,笑着朝他挥手,动作格外狂野,胳膊抡得像个风车,差点把手里那袋水果甩出去。 闻昭朝她也挥了一下手。 陈思雨走近了,目光自然地从闻昭身上移到旁边的人身上,看到程野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明显收敛了。 刚才那个抡胳膊的风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拘束的乖巧,连站姿都端正了不少。 “学长好。”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至少两个调。 程野应了一声,“嗯,你好。” 陈思雨转头又看向闻昭,语气恢复了刚才的熟稔: “对了,雨桐早上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这会儿正在医院躺着呢。导员让我过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闻昭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程野一眼,前两天周雨桐还请他喝奶茶,可现在却生病了,应该很难受。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正要跟程野说——想说“你先回去,我跟陈思雨去一趟医院”之类的话。 “我跟你去。”程野先开了口。 陈思雨:“??!” 她看了看程野,又看了看闻昭,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程野的表情太过坦然,坦然到让她觉得自己要是问了反而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她闭上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了回去。 闻昭也有些意外,偏过头看着程野,问了一句:“程野,你也要去吗?” “正好回去拿点东西。”程野说,语气平平的。 闻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程野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我去开车,你们在门口等一下。” 说完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校道的路灯下被拉得又长又淡。 陈思雨站在原地,看着程野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闻昭,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俩……关系真好啊。” 闻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他是个好人。” 陈思雨:“………?” 第75章 看望 车快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程野忽然打了右转向灯,靠边停了。 陈思雨从后座探着脑袋往前看,还以为车出了什么毛病。 闻昭也偏过头看了程野一眼,程野没解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径直走向路边一家水果店。 “我去买点水果。”他丢下一句。 陈思雨松了口气,把手里那袋被压弯了香蕉的水果往脚边挪了挪。 透过车窗,她看到程野在店里挑挑拣拣,店员大姐帮他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程野拎着果篮出来,走到车边,却没立刻上车。 他把果篮先递给闻昭,闻昭接过去放在脚边。然后程野又转身回了水果店。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放着两盒切好的水果。 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红红绿绿地码在果盒里,每盒都配了几根小叉子。 程野拉开车门,先拿了一盒,递到闻昭面前,“路上吃。” 闻昭双手接过去,放在膝盖上,“谢谢。” 程野又拿了一盒,转身递向后座的陈思雨,“给你的。” 陈思雨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声音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乖巧:“谢谢学长。” 程野应了一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陈思雨捧着那盒果切,坐在后座,还没有缓过神来。 脑海里开始不停地循环着闻昭刚才跟他说的那句:他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当真是好人。 她看了看自己脚边那袋被压得奄奄一息的水果,又看了看闻昭腿上的果切。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那袋水果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塞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车停进住院部楼下的车位,三个人下了车。 陈思雨走在最前面,同手同脚地带着路。 闻昭跟在后面,程野走在最后,果篮在他手里轻轻晃着,红色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电梯到了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 陈思雨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门,喊了一声,“雨桐。” “进来。”里面传来周雨桐的声音,陈思雨犹豫了一秒把门推开了。 一股酸笋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得像是有人在病房里腌制了一整个月的酸菜。 周雨桐正坐在病床边的小饭桌前,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披头散发,额角贴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纱布,像一块贴歪了的创可贴。 她面前的桌上支着一个平板,屏幕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哈哈哈地往外蹦。 她手里端着一碗螺蛳粉,筷子搅着,粉条从碗里被挑起来,冒着热气,她正低头嗦粉。 “啊哈哈哈——!”综艺里的嘉宾说了句什么,周雨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筷子上的粉条跟着颤。 周雨桐嗦得正欢,综艺里的笑声和她自己的笑声混在一起,在病房里回荡成一曲不太和谐的二重奏。 她吸溜了一口粉,正要把粉咽下去,听到门口传来动静。 她嘴里含着粉,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眼睛先看到了陈思雨,又看到了陈思雨身后的闻昭。 她的嘴角瞬间咧开了,朝门口挥手:“哎呀昭昭来了!思雨你也别杵门口了,赶紧让他俩进来坐!”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指了指病床对面的椅子。 陈思雨侧身让开,闻昭走了进来。 周雨桐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不经意地往闻昭身后一瞟。 周雨桐:“??!!” 周雨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只见程野手里提着个果篮,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果篮慢慢移到程野的脸上,又从程野的脸上慢慢移回果篮,然后又移回程野的脸上,来回了两个回合,像一台卡了壳的扫描仪。 然后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陈思雨,眼神里写满了“这什么情况”五个大字,外加一个问号和一个感叹号。 陈思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同情。 她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但声音还是有点发飘:“学长……呃……顺道过来看看你。” 周雨桐:“???”来……看我?我的咖位已经到这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程野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果篮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她的小饭桌上,紧挨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螺蛳粉。 “早日康复。”程野声音平稳。 周雨桐看着程野,咽了口唾沫,然后默默地伸出手,拿起螺蛳粉的盖子,盖了回去。 她只觉得脑门嗡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上磕坏掉了。 程野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说:“我出去一下。” 病房里只剩下三人,周雨桐双眼空洞地看着陈思雨。 陈思雨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歹赚了个果篮,想开点吧。” 周雨桐抓了抓有点油的刘海,叹了口气,心想也只能这样了。 闻昭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周雨桐额头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纱布,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周雨桐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有点脑震荡,应该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了。” 她看着闻昭,语气认真起来,“昭昭,今天真的谢谢你替我上场,否则开幕式要出大事了。” 闻昭摇了摇头:“没事。” 陈思雨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开始和周雨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从运动会的方阵聊到开幕式上哪个学院的举牌最好看。 从举牌聊到学校附近新开的奶茶店哪家芋泥最足,从奶茶店又聊到周雨桐额头上那块纱布能不能洗头。 闻昭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当一下她们的气氛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划来划去,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昭昭?昭昭!”陈思雨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闻昭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陈思雨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闻昭说。 陈思雨看了一眼手机,“很晚了!得走了,明天还有比赛呢。”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裤子。 周雨桐也没留,朝她们挥了挥手:“行,你们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闻昭站起来,把椅子也推了回去。他转身正要往外走,周雨桐忽然叫住了他。 “对了,昭昭!”周雨桐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闻昭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周雨桐。 “我周末有个兼职,本来答应人家要去的,你能不能帮我替一下?” “什么兼职?”闻昭如今正缺钱。 周雨桐脸上闪过一抹心虚,但很快恢复了正色,“就……嗯……腿模。”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76章 一千 陈思雨听到这话,单手捂住了脸,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真的是服了……” 闻昭不太懂什么腿模,他就只做过服务员之类的兼职,这种的还是第一次听到。 周雨桐见他不说话,急了,双手比划起来,语速快得像在念广告: “很简单的!你就坐在那里,摄影师让你怎么摆你就怎么摆,很简单的。” 闻昭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运动裤,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雨桐双手合十举到鼻子前面,表情虔诚得像在庙里拜佛: “求求了昭昭!你要是不去我就要违约赔钱了!” 说着,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晃了两下,“昭昭你最好了,我另外再给你加两百!一共一千!你就当发善心,渡一下我这个苦命人。” “一千?”,闻昭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在心里把什么数字又加了一遍。 过了一会,他开口,“嗯,好。” 周雨桐愣了一下,随即欢呼了一声,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她双手合十朝闻昭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转世,救苦救难……” 陈思雨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闻昭,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半天没合上。 她本来还想了一堆说辞,准备帮周雨桐游说一二,没成想一千块钱就搞定了? 他转头看向闻昭那十分冷淡的侧脸,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见钱眼开的那种人啊?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默默地给周雨桐竖了个大拇指。 闻昭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又长又淡。 程野将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地跳着,橘色的光在路面上画出一小片忽明忽暗的光圈。 陈思雨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弯腰朝车里喊了一声: “那什么……学长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们先走吧。”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鬼在后面追她。 闻昭看着陈思雨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车。”程野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晰。 闻昭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顺手把门带上。 他低头去拉安全带,手刚碰到安全带的卡扣,眼前多了一个白色的药袋。 程野把袋子递过来,袋口封得不紧,能看到里面几盒药膏和一包棉签。 “这是擦伤口的药。” 闻昭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接过药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黑色的痂掉了一小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原本已经不疼了,但此刻药袋落在手心里的那一瞬间,伤口忽然开始发痒,似是有血肉透过骨骼,在疯狂肆意地生长。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掐了一下,他侧过头,发现程野正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橘黄色的,落在程野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心跳没来由地加快,血液不受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在皮肤下狂跳。 闻昭嘴唇绷紧,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是出问题了。 他把药袋攥紧了一点,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心想等有钱了,一定要去找个医生看一下,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不能拖着。 他正想着,程野忽然俯身过来。 闻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程野的肩膀擦过他的胸口,手臂从他腰侧伸过去,摸到了安全带卡扣的位置。 他的头发蹭到了闻昭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凉丝丝的。 程野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把安全带理顺,拉过来扣进卡扣里。 程野退回自己的座位,坐好,拉过自己的安全带系上,发动了车。 闻昭垂着脑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那道掉了痂的伤口,指尖轻轻在上面刮了刮。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的车位,程野的手机响了。 他熄了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刘朝朝打来的。 他接了,没怎么说话,偶尔应一声,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刘朝朝他们要在宿舍打火锅,让买点食材回去。”程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闻昭也下了车,手里还捏着那个药袋,跟在程野后面。 两个人没往宿舍楼走,而是拐了个弯,出了校门,去了学校对面那家小超市。 超市不大,灯光白晃晃的,货架上塞满了各种零食和速食品。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阿姨,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起身笑着打了声招呼。 程野从门口拉了一个购物篮,拎在手里,走进货架之间。 程野挑了两个漂亮的土豆,放进透明的称重袋里,转身去挑了块牛肉,又挑了几根小葱。 他手里拿着那把小葱,回头看了闻昭一眼。 “想吃什么?” 他正站在水产区前面,低头看着玻璃鱼缸。 鱼缸里的水很清,几条皖鱼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在灯光下鳞片泛着银色的光。 他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好几秒,那条鱼游到左边,他的目光跟到左边,游到右边,又跟到右边。 “想吃什么?”程野又问了一遍,走到他身边。 闻昭回过头,嘴里含混地发了一个音:“啊?” 程野看着他。超市的白炽灯很亮,把闻昭的脸照得白白的,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嘴唇微微张着,还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 他不知道怎地,嘴角忽然弯了一下,“想吃哪条?”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鱼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最右边那条最小的。 “那条。” 程野从旁边拿了抄网,捞起那条鱼。 鱼在网里甩了一下尾巴,力气不小,水珠溅了几滴在闻昭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程野把鱼递给杀鱼的大姐,大姐接过去,放在秤上。 “三斤半。” 程野点了点头:“帮忙片成鱼片,涮火锅用的。” 大姐应了一声,拎着鱼走到后面的操作台。 闻昭站在旁边,看着大姐手里的刀在鱼身上翻飞,咽了口唾沫。 第77章 火锅 程野和闻昭拎着两大袋食材推开宿舍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刘朝朝已经把电煮锅架好了,锅摆在宿舍正中间的地上,插头插在接线板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就等着食材下锅。 他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连忙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接过程野手里的袋子,压低声音问:“没被宿管阿姨看到吧?” 闻昭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刘朝朝松了口气,拎着袋子蹲到地上开始翻,嘴里念叨着,“羊肉卷、牛肉卷、虾滑、鱼片……好家伙,还有鱼?” 程野没理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刘朝朝和王硕抱着菜去洗了,闻昭把药袋放在桌上,蹲下来开始拆火锅底料的包装。 程野也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底料,撕开,放进锅里。 红色的牛油在咕嘟冒泡的水里慢慢化开,辣味一下子窜了出来,呛得闻昭偏头打了个喷嚏。 程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闻昭揉了揉鼻子,又凑回去了。 宿舍门被推开,周秦背着个黑色的大包走了进来,包沉甸甸的,坠得他肩膀往下塌。 他把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罐装啤酒,花花绿绿地码在一起。 他从包最底下掏出一瓶椰子水,白色瓶子,上面印着绿色的椰子树,递给闻昭。 “给你的,等会你喝这个。” 闻昭接过来,椰子水瓶壁上还带着超市冷藏柜的凉意,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谢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椰子水放在自己座位旁边。 周秦从柜子顶上拽了张垫子下来,用湿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又用干毛巾擦了一遍,这才满意地铺在地上。 几个人脱了鞋坐上去,盘腿的盘腿,伸腿的伸腿,围在锅边,倒也像那么回事。 锅在正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辣味混着麻味在宿舍里弥漫开来,熏得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刘朝朝把洗好的菜端回来,一样一样地往桌上摆。 他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 红油溅起来一小朵,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 “开吃开吃!”他喊了一声。 几个人同时伸筷子。 闻昭夹了筷羊肉卷,在锅边沥了沥油,蘸了蘸调料,放进嘴里。 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麻味,最后是羊肉的鲜味,混着芝麻酱的香,在嘴里炸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鱼片。 鱼片切得薄,在红油里滚两下就卷起来了,白色的鱼肉染上了一层红亮的油光。 闻昭小心翼翼地把鱼片夹到碗里,吹了两口气,放进嘴里。 刘朝朝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啊——”的一声长叹。 “好久没吃火锅了,上次吃还是方旭——”话说到一半,王硕的胳膊肘精准地怼了一下他的腰。 刘朝朝“嘶”了一声,手里的啤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扯开话题,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吃了这火锅,明天跑步我必定超越博尔特,成为赛场上最快男人!” 王硕笑了一声,“赛场最快的男人估计没戏了,其他方面最快倒是很有可能。” 刘朝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瞬间就红温了,“你他妈闭嘴!老子金刚不倒!” 周秦举起啤酒罐,朝程野那边伸过去。 程野也拿起了自己的罐子,和他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泡沫从罐口溢了一点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 王硕嚼着牛肉,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昭昭,你明天是不是也有项目?” 闻昭正在捞锅里的虾滑,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跳高。” 刘朝朝一听这个,眼睛亮了起来:“跳高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给你加油!你跳多高我们喊多高!” 闻昭应了一声,低头去捞那块虾滑,捞了两下没捞着,便放弃了。 他收回筷子,给自己倒了杯椰子水,回头时自己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虾滑。 圆滚滚的,橘红色的,表面凹凸不平,在调料里滚了半圈,沾上了一层芝麻酱。 他侧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正喝着酒,啤酒罐贴在嘴唇上,没有看他。 闻昭看了他两秒,程野始终没有转过头来,他把目光收回去,夹起那块虾滑,咬了一口。 酒过几轮,地上的啤酒罐散了一地,东倒西歪的,有几个还在地上滚来滚去。 几个人的脸红得厉害,显然已经醉了。 刘朝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门后摸出那根撑衣杆,在原地转了半天。 他扯了下领口,露出半个肩膀,白花花的,站稳之后猛地一扭胯,一甩头。 “一步踏错终身错——下海伴舞为了生活——!” “握草!!刘朝朝你他妈够了!” 刘朝朝压根不在意,扯开嗓子继续唱,胯部摆动的幅度大得惊人。 他唱到兴头上,还用屁股怼了两下周秦的肩膀。 周秦正端着啤酒罐笑得不行,被这一怼,整个人直接歪到了一边。 手里的啤酒洒了一半在手上,他甩了甩,笑得更厉害了。 王硕在对面笑得趴在了地上,拳头捶着地面,“我靠,你这舞厅是不是帮交五险一金!” 刘朝朝压根不理他,越唱越投入,闭着眼睛,仰着脖子。 他唱到副歌部分,声音猛地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伴舞摇啊摇——搂搂又抱抱——人格早已——酒中泡——!” 他唱“搂搂又抱抱”的时候,撑衣杆横过来,像搂着一个人似的,身体夸张地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往右边歪了一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练某种邪门的广播体操。 撑衣杆差点戳到周秦的鼻子,周秦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到了床柱,疼得龇牙咧嘴。 程野坐在垫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满脸生无可恋。 闻昭坐在对面做气氛组,面前放着椰子水,小幅度地拍着手捧场。 “哇—!好好听。” 刘朝朝受到鼓励,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唱得更起劲了。 他伸出食指指着闻昭,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还朝闻昭wink了一下。 “啊——!有谁能够了解——做舞女的悲哀——!” 周秦笑得从垫子上弹了一下,指着刘朝朝喊:“串了串了!” 王硕趴在地毯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说: “你这哪里是舞女的悲哀,你这是营业执照下来了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刘朝朝还没来得及反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随即,一道声音传来,“查寝,开门。” 众人:“!!!”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78章 一起洗 “握草!!”周秦第一个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冲到窗边,一把把窗户推到最大,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把满屋子的火锅味往外拽。 王硕趴到地上,胳膊伸长,把滚到桌底下的啤酒罐一个一个捞出来,顾不上数,搂在怀里就往刘朝朝的衣柜里塞。 刘朝朝也没闲着,把撑衣杆往门后一扔,弯腰去端锅。 锅里的红油还在冒泡,锅壁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咬咬牙,攥着抹布把锅端起来塞进小柜子,用换洗的衣服盖住。 “快点快点快点——”王硕压低声音催,声音抖得像在念经。 周秦把窗台上的啤酒罐也收了,塞进自己的黑包里,拉链拉上,一脚踢到床底下。 程野站起来,没说话,弯腰把接线板从地上拔下来,电线缠了两圈,塞进桌子底下的缝隙里。 程野和闻昭两个人一人一边,端起整张桌子就往浴室搬。 桌腿磕了一下门槛,进去了。闻昭拉上浴室门,门缝里只剩一线灯光。 王硕把最后一个啤酒罐塞进衣柜,后背往柜门上一靠。 “开门啊!查寝!”外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不耐烦,还伴随着钥匙串哗啦啦的响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起来,锁芯转了一圈,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 她往宿舍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垫子上的刘朝朝身上,愣住了。 刘朝朝正以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趴在垫子上。 双臂伸直,双腿叉开,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大”字,脸埋在垫子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写着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个问号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右边眉毛,中间还拐了个弯。 “这是什么造型?” 刘朝朝慢慢从垫子上抬起头,一脸刚睡醒的茫然,还配合着揉了揉眼睛,好像刚从一场深度睡眠中被吵醒。 他甩了甩胳膊,从垫子上爬起来,盘腿坐好,表情无辜得可以去演公益广告。 “阿姨,这不明天要参加运动会嘛,提前热热身,拉拉筋,免得明天拉伤。” 他说着还做了个扩胸运动,胳膊肘差点怼到旁边王硕的鼻子。 王硕立刻接话,笑得满脸真诚,点头的频率快得像小鸡啄米: “是啊是啊,阿姨,我们这不是想着拿个好名次,为咱们这栋宿舍楼争光嘛!” 他一边说一边用后背把衣柜门顶得更紧了,柜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宿管阿姨的目光从刘朝朝脸上移到王硕脸上,又从王硕脸上移到地上那件盖着的外套上,最后落在大敞着的窗户上。 她的鼻子动了动,像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怎么有股怪味?” 周秦反应最快。他一拍大腿,从桌上抄起一把折扇,“啪”地甩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宿管阿姨面前,开始卖力地扇风。 扇子扇得呼呼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飞了。 他一边扇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忍了三年终于可以告状了”的痛快: “阿姨,你不知道,刘朝朝他不洗袜子!攒了两星期的袜子塞在床底下,那味儿——滂臭!” 刘朝朝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正要反驳——他明明上周才洗过袜子,虽然只洗了三双,但那也是洗了。 周秦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刀光剑影的威胁。 刘朝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表情。 “我忘了,”他挠了挠头,笑得不好意思,“明天就洗,明天一定洗。” 宿管阿姨被扇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了挡风,目光从刘朝朝脸上移到了他脚边。 地毯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在深灰色的垫子上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地上那几滴红油。 刘朝朝的脑子飞速运转,转速快到冒烟。 他的目光在那几滴红油上停了零点三秒,然后猛地抬起脚,光着的脚丫子精准地踩了上去,脚趾头还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踩没踩住。 他抬头,笑得一脸天真:“哦,刚才不小心抻到脚了,拿了点药油擦擦,洒了几滴在地上。” 他说着还动了动脚踝,假装那只脚真的受了伤,嘶了一声,“这药油老灵了,我妈专门从X市给我带回来的。” 宿管阿姨低头看了看他那只光着的脚,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很老实”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宿舍里又扫了一圈,一切都显得正常,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浴室门上。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门脚有一小摊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宿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王硕的后背死死顶着衣柜门,手指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周秦手里的扇子停了,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刘朝朝还光着脚踩在那几滴红油上,脚趾头僵住了,忘了动。 宿管阿姨站在浴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像三声闷雷。 浴室里,闻昭和程野紧挨着站在一起。 浴室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两个人脸上的绒毛都看得清。 程野的背抵着墙壁,闻昭的肩膀抵着程野的胸口,两个人都没有动。 脚边是那张整张端进来的桌子,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占去了浴室大半的空间,格外逼仄。 “在里面干嘛?”宿管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闻昭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浴室的白炽灯下碰了一下,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闻昭嘴唇微微抿了抿,没有犹豫伸手拧开了淋浴的开关。 “哗——”水兜头浇了下来,两个人同时被浇了个透。 程野的头发瞬间塌了,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肩背微微一绷,但没有躲。 闻昭也被浇得睁不开眼,水珠挂满了睫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水还是不停地往下流。 程野伸手把开关往热水方向拧了半圈,水温慢慢变暖,水雾升起来,在浴室里弥漫开来,白蒙蒙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在洗澡。”程野的声音从水声中传出来,有点哑。 第79章 扣分 宿管阿姨一听,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眯着眼,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地数了起来——刘朝朝、王硕、周秦,三个。 “不对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人头皮发麻,“你们宿舍五个人,这才四个?还少一个,那个人是不是夜不归宿?” 刘朝朝、王硕、周秦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闻昭和程野听不清外面的对话,但那股紧张的气氛隔着门板都渗了进来。 周秦脑子转得最快,连忙摆手:“阿姨你误会了!这……不……他俩一块洗!” 话音刚落,走廊刚好经过的两个男生脚步猛地一顿,齐齐朝502看去。 宿管阿姨:“???”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闻昭的声音从浴室里传了出来。 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阿姨,我手受伤了不方便,让他帮下忙。” 周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活了过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对对对,就是这样!那手不能沾水,这帮搓一下背,很正常的嘛!” 浴室里,水不停地浇下来,程野往前靠了靠,肩膀挡住了喷头的大部分水流。 水顺着他的锁骨、胸口往下淌,溅到闻昭身上的只剩零星的水珠。 闻昭仰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嘴唇,被水浸润过后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唇线清晰,微微绷着。 闻昭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和之前在车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觉得程野的嘴唇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软一些。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本能地,程野低头看着他。 水从程野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闻昭的额头上,又顺着鼻梁往下滑。 闻昭没躲,目光还黏在程野的唇上。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扶着闻昭肩膀的手微微收紧。 门外,宿管阿姨听到周秦的解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行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行了行了,早点休息,别闹太晚。” 刘朝朝和王硕连连点头,头点得像捣蒜。 “是是是” “好好好” “阿姨您慢走” 阿姨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谁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哐当! 阿姨猛地回头! 只见一只鸳鸯锅从刘朝朝的小柜子里滚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锅盖在瓷砖上转了几个圈。 哗地一下,在地上洇开一摊暗红色的油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众人:“!!!”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像被人摁下了暂停键。 宿管阿姨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那只还挂着红油的鸳鸯锅,又抬头看了看刘朝朝,又低头看了看锅。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像一块被放在炉子上慢慢烤焦的饼。 “谁解释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瞬间仿佛被命运遏制住了喉咙,真他妈让人感到窒息。 刘朝朝的脚还踩在那几滴红油上,脚趾头僵得像石头。 他慢慢地、慢慢地挪上前,弯下腰,把那口锅捡了起来。 脸上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点发飘,“嗐,这个啊,这是……泡脚的,太极养生盆。” 众人:“………” 王硕把脸别到了一边,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周秦也把脑袋转向了窗户,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咬得死紧。 宿管阿姨的脸更黑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锅壁上那层红亮的辣椒油和几颗还没化开的花椒,“泡脚还放辣椒?你怎么不整得硫酸放下去?” 刘朝朝脑子飞速运转,转速快到要冒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红油,又抬头看了一眼阿姨那张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的脸,咽了口唾沫。 “阿姨你不懂!这泡脚就得放点生姜、花椒、辣椒,去湿气,去寒,还能促进血液循环!” 王硕和周秦同时把脑袋别到一边,脖子粗了一圈。 宿管拎着那还没来得及拔掉的线,“你还挺会享受,一边加热一边泡脚?” 刘朝朝干笑两声,说:“啊……对对对……边加热边泡……恒温的……高科技……” 阿姨的脸色已经从“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但显然没压住。 “你看我像傻子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宿舍楼都在回荡。 刘朝朝缩了缩脖子,锅还捧在手里,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吭声。 阿姨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口锅,又弯腰捡起锅盖,盖上去,锅盖还盖不严,歪着。 她一手拎着锅,一手拽着线板,站在门口,像一尊怒目金刚。 “502寝室,私用大功率电器,通报批评一周,扣个人分!”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钉钉子一样,“下次再敢用,直接记处分!” 三个人瞬间炸了锅。 “阿姨别啊!”王硕第一个扑上去,双手合十,表情比刚才刘朝朝唱《舞女泪》还真诚,“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阿姨,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观音菩萨心肠——”周秦也凑上来,嘴皮子利索得像说相声。 “阿姨您最好了!您最美了!您比我们亲妈还亲!”刘朝朝直接上价值,眼眶都红了。 阿姨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三张写满“求求了”的脸,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叫姐姐都没用。” “姐姐!!!”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叫妈也没用。” “妈!!!”这次更齐了,连浴室里的闻昭和程野都听到了。 阿姨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忍住了。 她拎着锅转身就走,刘朝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阿姨!我明天还要比赛呢!一百米!您这一通报,我心态崩了啊!” 阿姨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口还挂着红油的锅。 “除非你明天破世界纪录,”阿姨面无表情地说,“否则就别想饶了你!” 刘朝朝张着嘴,整个人石化了。王硕和周秦也石化了。 三个人像三尊雕塑,立在宿舍中间,目送阿姨拎着那口鸳鸯锅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锅里的红油还在晃荡,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门关上了。 安静了足足五秒。 刘朝朝缓缓转过头,看着王硕,又看了看周秦。 王硕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深沉:“博尔特,9秒58,靠你了。”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80章 预备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水雾涌出来,白蒙蒙的,在宿舍的灯光下像一层薄纱。 程野和闻昭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暴雨里走出来。 闻昭手里捧着碗鱼片,白瓷碗稳稳当当托在掌心,鱼片一片叠着一片。 他看着刘朝朝他们,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刘朝朝蹲在地上,手里空空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 王硕把脸转向窗户,周秦低头抠扇子上的竹刺,谁都没吭声。 几个人相顾无言,比那晚的康桥还要沉默。 程野抬手拍了下闻昭的手臂:“先去洗漱。” 闻昭点了点头,把那碗鱼片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干衣服。 程野走进浴室,把桌子端出来放回原位,又拿了抹布擦地上的水。 周秦见状,去门后拿了拖把,把宿舍地上的水渍拖干净,又把垫子卷起来塞回柜子顶上。 等收拾好,已经挺晚了。几个人轮流洗漱,换上干衣服,各自爬上了床。 灯关了,宿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直到此刻,寝室还是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呼,连翻身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 闻昭躺在自己床上,面朝墙壁,手心刚擦了药,还有点凉。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伤口,是心脏。 心跳又快又不讲道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他想着该去医院挂个号,查一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一想到心脏那么重要,治它应该很贵,指尖轻轻按了下心口的位置,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突然,刘朝朝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寝室里炸开。 “兄弟们,你们说,我明天要是使出吃奶的劲跑的话——” “你他妈使出吃屎的劲都没用!”王硕的声音从对面床铺劈了过来,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拽出来的暴躁。 一个枕头精准地飞过半个寝室,砸在刘朝朝脑门上。 刘朝朝整个人愣了两秒,枕头从他脸上滑下来,露出他那张被砸懵了的脸。 “赶紧睡觉!”王硕吼完这一句,翻了个身,被子一拉盖住脑壳。 “哦……”刘朝朝抱着枕头,愣了两秒,然后闷闷地躺了回去。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闻昭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快要沉进睡梦里。 “那要是——” 刘朝朝的声音又炸开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响,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闻昭猛地睁开眼,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整个人在被子里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四百米。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对面床铺传来一阵床板剧烈的嘎吱声—— 王硕从上铺直接跳了下来,动作快得像消防员出警。 光着的脚踩在地上“咚咚咚”三声,然后“蹬蹬蹬”爬上了刘朝朝的床。 “哎——哎你干嘛——救——命——!” 刘朝朝的声音从床上传出来,从惊讶变成了惨叫,从惨叫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床铺剧烈摇晃,床板吱嘎乱响,枕头被子满天飞,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缠在一起,王硕的手臂像两条蟒蛇一样勒住了刘朝朝的脖子。 “我让你说话!我让你说话!”王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杀意。 “你明天不是要跑一百米吗?我现在就帮你热热身!拉拉筋!” “我错了我错了——救——老周——昭昭——野哥——有人要杀人了——” 刘朝朝的求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过了好一会,宿舍终于归于宁静。 王硕从刘朝朝身上翻下来,直接往刘朝朝旁边一躺,占了半张床。 被子一扯,盖住了两个人,刘朝朝被挤到了墙边,大气不敢出,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压弯的木棍。 黑暗中,王硕的手臂还搭在他脖子上:“你敢再吵,弄死你。” 刘朝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第二天。校运动会。 操场上人头攒动,彩旗飘飘,广播里在播报各项目的检录通知,喇叭声混着欢呼声和发令枪声,吵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闻昭怀里抱着好几瓶水,矿泉水瓶挤在一起,冰冰凉凉地贴着他的胸口。 他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听着刘朝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你等会先给我送水,再去给老周送,送完再去给硕哥送,最后我们再去给野哥送。” 刘朝朝掰着手指头安排,表情认真得像在制定作战计划,一条一条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硕从旁边伸脚踢了他一下:“你跑个一百米还有脸让人送水?害不害臊?” 刘朝朝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回头瞪了王硕一眼,不甘示弱地踢了回去。 王硕没躲,裤腿上多了个鞋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刘朝朝,眼神里写着“你完了”。 刘朝朝已经迅速把脸转了回去,满脸堆笑地看着闻昭,变脸速度快得像川剧演员,声音也软了下来: “昭昭,你别听他的。其他送不送都没关系,一定要记得给你朝哥送哈。”他说着还伸出食指朝闻昭点了点。 闻昭抱着水,点了点头,说:“嗯。” 话音刚落,操场上空的广播响了起来:“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签到! 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签到!” 刘朝朝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紧张。 “昭昭,等会你一定要在终点等我,我要是一口气没上来,你帮我做人工呼吸。” 闻昭抱着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王硕从旁边又踢了他一脚:“你跑个一百米还要人工呼吸?丢不丢人?赶紧滚过去!” 刘朝朝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王硕一眼,但没敢踢回来,因为广播又在催了。 他深吸一口气,撒腿往检录处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闻昭喊:“记得啊——终点等我——!” 话音未落,差点撞上一个举着旗子的工作人员,他侧身一闪,拐了个弯,消失在了人群里。 闻昭抱着水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刘朝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王硕。 王硕正在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一边侧。 “请参加男子四百米的运动员到检录处签到!”广播又响了。 周秦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从闻昭怀里抽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盖上了,攥在手里。 “我先过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闻昭一眼,“野哥的五千米在后面,你等会记得给他送水。” 第81章 辜负信任 闻昭点了点头。周秦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人群中晃了晃,很快就被彩旗和人群淹没了。 “请参加男子三千米长跑的运动员到检录处签到!” 王硕把外套脱了扔在草地上,露出里面的背心。 他的胳膊很壮,肩膀宽,站在一群瘦高的长跑选手中间像一块敦实的石头。 闻昭抱着水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没看到程野。 操场上人越来越多,他穿过人群,绕过检录处,在跑道边的热身区看到了程野。 程野正在做拉伸,一条腿搭在护栏上,身体前倾,手臂伸直去够脚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T恤和短裤,号码布别在胸前,阳光打在他身上,把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他个子高,站在一群热身的人中间格外显眼,肩膀宽,腰身窄,腿又长又直,像一棵被移栽到操场上的树。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交头接耳,笑得眉眼弯弯,其中一个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的方向,假装在拍别处。 闻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程野做完拉伸,直起身,转过头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闻昭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水,又抬头看了看程野。 “你项目几点?”程野问。 “下午两点。” 程野看了一眼手表,算了一下时间:“正好,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闻昭点了点头,低头看着程野脚上的鞋发呆,那鞋子跟上次的外套是同一个牌子。 “请参加男子五千米长跑的运动员到检录处签到!” 程野把搭在护栏上的外套拿起来,递到闻昭面前,“麻烦帮我拿一下。” 闻昭接过外套,搭在手上,外套被晒点有一点点热。 程野低头整了整号码布,把别针重新别了一下,抬头看了闻昭一眼。 “天气热,不用等也没事,还得比好一会。”他语气平平的,但闻昭听出来他不是在客气。 闻昭想了想,抱着水的手紧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等一下我给你送水。” 程野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闻昭的胳膊,像是拍了一下。 “我先过去了。” 闻昭点了点头,“嗯,好。” 程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膀的线条变得格外清晰。 他走了几步,有女生凑上去想要号码,被他摆手拒绝,继续往检录处走。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抹深色的影子被人群和彩旗淹没,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把它叠了一下,外套的布料软软的贴着皮肤。 他转过身,准备去看刘朝朝的一百米。刚迈出一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不小心的。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怀里的水瓶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外套差点滑下去,他连忙用手臂夹住。 他回过头,只看到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闻昭看着那个背影,没说什么,抱稳水瓶,穿过人群,往一百米的起点走去。 闻昭抱着水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地上,等着刘朝朝的一百米。 跑道边已经围了不少人,看台上的观众把嗓子都快喊哑了。 闻昭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瓶水,把刘朝朝那瓶单独抽出来放在最外面,拧了一下瓶盖。 瓶盖开了,他又拧了回去,拧到刚好不会洒出来的程度。 刘朝朝从检录处那边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视死如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旁边的肌肉男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在练习什么特殊的呼吸法。 闻昭抱着水站在终点线旁边的草地上,看着那个蹲在起跑线后面的小小人影。 “各就各位——”刘朝朝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预备——”他的屁股抬了起来,膝盖弯曲到刚好要爆发的位置。 “砰!”枪声响起。 刘朝朝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起跑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跑!跑!跑! 刘朝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拼命过。 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呐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频率高得惊人,前三十米他居然冲在了最前面。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逼近,心里一急,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然而,明天和意外总是来得很快。 他脚一软,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前扑了出去。 刘朝朝:“!!!” 旁边有人小声惊呼,跑道上的红色颗粒在眼前飞速放大。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撑地,身体就已经和地面撞在了一起。 他在跑道上滑了半米,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周围的人都跑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个个从他身边跑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闻昭吓了一大跳,把水往草地上一扔,跑过去蹲下来扶刘朝朝。 刘朝朝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扶起来半坐着,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终点线那边——那边已经有人在欢呼了,他大概是最后一个。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一种莎士比亚悲剧男主角的苍凉:“我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 【宝子们,帮点点为爱发电嗷。】 第82章 去送水 闻昭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膝盖上还在往外渗的血。 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的人生完了”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蹲下来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刘朝朝摇了摇头,表情坚毅得像要上刑场:“不,我要在这里等硕哥跑完三千米,万一他能破纪录呢。” 众人:“………” 闻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医生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用碘伏消毒的时候刘朝朝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医生检查了一下,“应该没伤到骨头。但膝盖擦伤面积不小,这几天别剧烈运动,有什么不适记得去医务室看。” “哦哦,好的。”刘朝朝连连点头,表情虔诚得像在听圣旨。 闻昭扶着他走到跑道边的阴凉处坐下,日头烈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闻昭从怀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盖,递给他。 刘朝朝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上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晒化了的冰棍一样瘫在草地上。 没多久,周秦走了过来。 他刚跑完四百米,脸上的汗还没干,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那瓶闻昭之前给的水,已经喝了一半。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刘朝朝膝盖上那块白纱布,又看了看刘朝朝那张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沉默了片刻。 “摔了?”周秦问。 刘朝朝点了下头,表情沉重得像在开追悼会:“嗯,我本来差点就能破纪录了。” 周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膝盖上包着白纱布,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周秦实在没看出“差点破纪录”这个结论是从哪得出来的,但也没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 “你呢?”刘朝朝问,“跑了第几?” “第四。” 刘朝朝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比听到自己受伤还失落的表情。 周秦倒没什么,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看着操场上还在奔跑的运动员。 几个人在阴凉处坐了好一会儿,日头越来越烈,晒得草地上的草都蔫了。 闻昭把散落在旁边的水瓶一瓶一瓶捡回来,抱在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王硕的三千米已经开始了。 刘朝朝挣扎着要站起来,闻昭和周秦一人架着他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刘朝朝一条腿屈着,脚尖点地,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远远看过去像一具被抬着游街的僵尸。 他们走到跑道边的时候,王硕的三千米已经快跑完了。 王硕正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水,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 跑道边站满了人,加油声此起彼伏。 现在大家都很累,前面的人速度在往下掉,后面的人追不上来,整个队伍稀稀拉拉地散在跑道上。 王硕前面还有两个人,距离不算太远,但他没有急着追,保持着节奏,一步一步地跑着。 还差一圈半,现在不能太急,先稳住,最后再冲一波。 正跑着,王硕的目光往跑道边扫了一眼。 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人架着,一条腿屈着,膝盖上包着一块白纱布。 脚尖点地,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挂在两个人中间,不是刘朝朝又是谁。 刘朝朝也看到了王硕,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从闻昭和周秦手里挣了一下,差点蹦起来。 “硕哥加油!快跑!快跑!!加油!”那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跑道边好几个人回头看他,连正在跑着的运动员都有人偏了一下头。 王硕只觉得脑仁嗡嗡的,咬咬牙硬着头皮往下跑。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周围人的呼声更高了,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 刘朝朝那叫一个卖力,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要冲上跑道去陪跑。 “硕哥!!!破纪录!!!超过他!!超过他!!硕哥!!!啊———!!!” 他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际,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活像一个在演唱会上见到了偶像的狂热粉丝。 跑道边的人没见过这么癫狂的,一时间纷纷看了过来,有人举起手机在拍,有人在偷笑。 周秦都没眼看了,默默地把脸别到一边,抬起手遮住半边脸。 王硕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声声“硕哥”在脑海里回荡,像立体声环绕音响。 他路过刘朝朝身边的时候,连忙用口型跟他说了一句——闭嘴吧! 刘朝朝盯着他的嘴唇,愣了一瞬,像是接收到了什么重要的信号。 声音骤然加大:“硕哥哥——!!!加油!” 王硕猛地一个踉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屎。 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臂甩了两下才稳住。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又迅速被笑声取代。 王硕拼了命地往前冲,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闭着眼睛跑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完,赶紧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名次出来了,第三。 他看了看那个成绩,又看了看跑道边还在朝他挥手的刘朝朝,深吸一口气,拖着步子走了过去。 刘朝朝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硕哥,第几?” “第三。” 刘朝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比我强!我倒数第一!” 王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刘朝朝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把嘴闭上了。 闻昭把水递给王硕,王硕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拧上盖子,喘着粗气。 他的目光越过王硕的肩膀,看向隔壁的跑道。 那边是五千米的赛场,跑道边围了更多人,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比三千米热闹多了。 王硕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上的水喝完,喘匀了几口气,伸手拍了一下闻昭的手臂,掌心还带着点汗。 “你去给野哥送水吧,我们休息一下就过去。” 闻昭点了点头,把怀里剩下的水抱紧,王硕把刘朝朝接了过去。 刘朝朝被王硕架住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像一袋被卸下来的水泥。 王硕低头看了看刘朝朝膝盖上那块白纱布,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很虚弱”的脸,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 闻昭步子很快,几乎是抱着水小跑着过去的。 五千米的跑道边围了更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加油声震耳欲聋,混着广播里播音员激昂的嗓音,吵得像爆发的岩浆。 太阳直射在身上,晒得人头皮发麻,闻昭的脸被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踮着脚尖往跑道上张望。 第83章 意外 耳边的加油声不绝,隐隐能听到有人喊程野的名字,有男有女,混在一起。 闻昭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是谁在喊,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跑道上找。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程野慢慢跑过来的身影。 五千米已经跑了大半程,选手们稀稀拉拉地散在跑道上。 有人还在咬牙坚持,表情狰狞,有人已经放弃了,慢悠悠地走着。 程野跑在挺前面的位置,大概是在前三。 他耐性好,步子不快不慢,节奏很稳,看不出太吃力。 他右手边是一个竹竿似的男生,又高又瘦,腿长得不像话,一步迈出去顶别人两步,应该是体院的。 体院的人跑长跑是出了名的变态,步子大,节奏稳,心肺功能像装了马达。 左边则是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身形清瘦,在程野和体院那两个人的衬托下,个子显得有点矮。 此刻他跑得有些艰难,呼吸明显乱了,嘴巴张着,脸色发白。 看这样子,应该也是被套了圈了,但还在坚持往前跑。 闻昭的目光在那白色运动服上停了一瞬,觉得有点眼熟。 但他也没多想,注意力很快就被程野拉走了。 程野跑近了,闻昭能看到他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 他的目光在跑道边的人群里扫了一下,看到了闻昭,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闻昭把怀里的水举高了一点,朝他晃了晃,程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 就在这时,那白色的身影正好经过闻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跑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眼睛在看向闻昭的时候,却格外锐利,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 闻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收回目光,喘着粗气往前跑了。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王硕背着刘朝朝挤了进来,周秦跟在后面。 三个人从人缝里钻出来,王硕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的无奈。 刘朝朝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搂着王硕的脖子,膝盖上包着白纱布,一条腿屈着,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野哥呢?野哥跑哪了?”刘朝朝趴在王硕背上,伸长了脖子往跑道上张望。 王硕喘着粗气,背着他挤在人群里,一边喘一边吐槽: “他妈的,让你回去休息还不乐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参加残奥会呢。” 刘朝朝搂着他的脖子,表情坚毅得像在拍征兵广告:“我这是身残志坚,必须要给野哥加油!” 话音刚落,刘朝朝的目光在跑道上扫了一圈,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握草”。 王硕被他这一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没背稳他:“怎么了?见鬼了?” “他怎么也在……”刘朝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跑道上那个正在艰难奔跑的白色身影。 王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谁?” “方旭,”刘朝朝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白衣那个,是不是他?!” 听到这个名字,王硕和周秦的脸色都有点微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越跑越远。 “看错了吧,”王硕收回目光,语气不太确定。 刘朝朝盯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感觉背影很像,等会跑过来就知道了。” 他说完搂着王硕的脖子,伸着脑袋继续往跑道上张望,表情从“给野哥加油”变成了“蹲点抓嫌疑人”。 王硕被他勒得脖子发紧,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松一点,要勒死你爸爸了!” 刘朝朝松了松,但眼睛始终没离开跑道。 闻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抱着水站在一旁。 他看了看刘朝朝那张忽然变得严肃的脸,又看了看王硕和周秦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问,继续踮着脚尖看程野。 最后一圈的枪声响了。 跑道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看台上的人站了起来。 “加油——!!加油——!!!” 体院的竹竿男生开始疯狂加速,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眨眼间就把程野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程野没有跟着冲,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不急,还不到时候。 刘朝朝趴在王硕背上,伸长了脖子往跑道上张望。 跑道上的人稀稀拉拉地散着,方旭跑近了,近了,更近了。 刘朝朝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慢慢张开,在那道身影跑过他们面前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 “握草!”刘朝朝猛地一拍王硕的肩膀,声音都劈了,“真他妈是他啊!” 王硕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差点没背住他,龇着牙回头瞪了一眼,但自己也盯着跑道上那个白色身影,表情复杂得很。 周秦站在旁边,眉头拧在一起,没说话。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开了,谁都没再开口。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闻昭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他的注意力在程野身上。 程野跑过来了,目光扫向几人,开始加速。 一步一步地加快,像是把储存在身体里的能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朝着终点冲去。 闻昭抱着水,转身穿过人群,往终点的方向挤。 人太多了,层层叠叠,他侧着身子艰难地从人缝里钻过去。 水瓶在怀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他用手臂夹住,低着头往前挤。 耳边全是加油声,还有人举着旗子在跑道边跟着跑,喊得嗓子都哑了。 闻昭顾不上看,只管往前挤,眼睛盯着终点的方向。 眼看就要到终点了。 程野在前面,距离终点线不到一百米,步子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汗珠从下巴甩出去。 “啊——!!!加油——!!!”看台上的呼声到了最高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呼声大得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侧后方的方旭忽然加速了,像是要做最后一波挣扎。 谁料,就在加速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竟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身体失控地朝前栽去,不偏不倚,直接扑在了程野的后背上。 众人:“!!!”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84章 受伤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方旭已经扑在了程野身上。 这一下撞得太狠了,程野本来就跑到了极限,重心不稳,被这一扑直接带倒了。 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跑道上,程野侧着身子倒下去,手肘撑了一下地。 方旭趴在他身上,双手还死死攥着他肩膀上的T恤,脸埋在程野的肩窝里。 “握草!”刘朝朝在王硕背上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翻下去。 看台上的惊呼声炸开了,跑道边的人纷纷涌过来。 闻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他蹲下来,一把抓住方旭的手臂,用力往下扒。 方旭的手攥得太紧了,扒了一下没扒动,闻昭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你压到他了!” 方旭像是被这声音刺了一下,手指终于松开了。闻昭把他从程野身上扒下来,推到一边。 周秦从旁边伸手把方旭拉了起来,方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被周秦架着胳膊才没瘫到地上。 闻昭没再看他,转过身蹲在程野旁边,伸手去扶他。 程野撑着闻昭的手臂站了起来,闻昭的手扶在他腰侧,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程野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终点线,抬步往终点跑。 程野只勉强拿了第三。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步子已经散了,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闻昭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怀里还抱着那瓶水,问他:“怎么样了?” 程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了闻昭的肩膀上。 闻昭身体陡然一僵,感觉到那块被抵住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滚烫的,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和之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隐隐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还有人拿手机假装自拍。 医生跑过来了,问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程野从闻昭肩膀上抬起头,摇了摇头,抬了一下右手。 手肘的地方擦破了一大块,跑道上的红色颗粒嵌在破皮的地方,血慢慢渗出来。 医生蹲下来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清理伤口。 程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校队摔倒这种事早就摔出经验来了。 只是这次太突然了,让他没有半点防备,这才受了伤。 过了好一会儿,程野才抬起头。 闻昭把手里的水拧开递过去,程野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着。 然后把水瓶递回来,说了一句:“我去录成绩。” 闻昭点了点头,抱着水瓶站在原地,看着程野往裁判席走去。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块被程野额头抵过的地方。 T恤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湿痕,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程野录完成绩回来的时候,方旭站在跑道边的草地上。 他眼眶红红的,看到程野走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野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比赛,我没想害你摔倒的……” 他说着说着,伸手想去扯程野的衣服。 程野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抓了个空,指尖从程野的衣角旁边擦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你别生气好不好?我请你吃饭行不行?就当赔礼道歉……” 程野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方旭,还想再被揍一次?” 方旭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裂,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野没再看他,朝着闻昭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周秦看了方旭一眼,嘴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程野。 王硕背着刘朝朝也跟了上去,刘朝朝趴在王硕背上。 他回头看了方旭一眼,又看了看程野的背影,最后也没说什么,把脸转了回去。 闻昭在原地等着程野。 程野走近,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汗珠,手肘上的纱布白得扎眼。 他走到闻昭面前,说了一句:“去吃饭。” 闻昭点头,正要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 方旭还站在原地,而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这边,目光格外尖锐。 闻昭对方旭也没什么好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几个人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运动员已经撤场吃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桌人。 空调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把外面的暑气隔绝在玻璃门外。 闻昭看了看程野手肘上那块纱布,问了一句:“程野,你想吃什么?” 程野看着他,闻昭解释了一句:“你手受伤了,不方便。” 程野收回目光,说:“什么都行。” 闻昭转身,程野叫住了他,“昭昭。” 闻昭回过头,程野从兜里掏出饭卡递过来,“刷我的。” 闻昭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程野,“我有钱。” 说完不给程野说话的机会,转身走了,直接去窗口排队。 程野手里还举着那张卡,举了两秒,收回来了。 闻昭在窗口转了一圈。 红烧牛肉饭,配菜有土豆丝和西兰花,看起来还不错,他又加了一份玉米排骨汤。 给自己买了一碗清汤面,加了蛋。 他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刘朝朝他们已经吃上了。 刘朝朝膝盖上还包着白纱布,一条腿伸直了架在王硕的凳子上。 姿势扭曲得像一截被拧过的麻花,嘴里塞满了饭,活像饿死鬼投胎。 王硕坐在他对面,吃得满头大汗,T恤领口还湿着。 周秦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看到闻昭端托盘过来,伸手帮他把汤接过去放在桌上。 闻昭把牛肉饭和汤放在程野面前,把面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 程野低头看了看那碗牛肉饭,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 第85章 跨越式? 程野吃完饭,把筷子放下,拿起那碗玉米排骨汤喝完。 王硕把空盘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打了个嗝,问刘朝朝:“回寝室?” 刘朝朝嘴里还含着饭,含混地说:“不回,说好的要给昭昭加油的。” 他把饭咽下去,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伸出食指指着闻昭,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读圣旨,“他现在可是全村的希望。” 王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闻昭,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水又喝了一口。 几个人从食堂出来,太阳还很大,程野没往宿舍的方向走,拐进了食堂旁边的小超市。 闻昭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买什么。 超市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暑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程野走到饮料区,在货架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水,转头问闻昭:“白桃味的可以吗?” 闻昭愣了一下。白桃味? 他低头看了看程野手里那瓶水,瓶身是透明的,液体是淡淡的粉色,包装上印着一个切开的桃子,粉白相间的果肉上还画着几滴水珠,看起来很清爽。 他抬起头看着程野,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等会给你送水。”程野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事情。 闻昭又愣了一下,原来跳高也要送水吗?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程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白桃味的水,问他可不可以,他忽然觉得,好像确实应该有人送水。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如果程野在跑道边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那应该是很好的事情。 他把自己伪装成见过世面的样子,看了一眼那瓶水,很平静点了点头。“嗯,可以。” 程野又拿了一瓶,两瓶水一起拎在手里,转身走到烘焙区,从货架上拿了一块蛋糕。 蛋糕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上面铺着一层奶油,看起来松软香甜。 他把蛋糕和两瓶水一起拿到了收银台,扫码,付钱,装进袋子里。 闻昭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袋子拎起来。 跳高是在场馆内比赛的,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不少项目在进行。 跑道上有人在跑跨栏,铅球区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看台上坐了不少人,加油声混着广播里的播报。 程野他们在看台上找了位置坐下,刘朝朝被王硕架着,一条腿屈着,艰难地爬上了看台的台阶。 广播响了。 “请参加男子跳高预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闻昭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怀里抱着的水放在程野旁边,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刘朝朝立马伸出手,掌心朝上,“加油!” 闻昭拍了一下他的手,刘朝朝握拳收回去,用力点了一下头。 王硕也伸出手,闻昭拍了一下,王硕说了一句“好好跳”,闻昭点了点头。 周秦伸出手,闻昭拍了一下,周秦说“别紧张”,闻昭又点了点头。 轮到程野了。程野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肘上那块白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 闻昭的手拍过去的时候,程野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 闻昭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力度,不轻不重。 “加油。”程野说,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 闻昭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转身往下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在看台的台阶上一阶一阶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通往检录处的通道里。 刘朝朝趴在栏杆上,伸着脖子往下看,“昭昭加油!昭昭加油!” 闻昭把号码布别在胸前,低头按了按,确认贴牢了。 他被安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他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的运动员一个一个地助跑、起跳、过杆。 裁判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表情有些无精打采。 横杆的高度从一米三开始,这个高度对在场的运动员来说都算不上挑战,大家跳得很轻松。 闻昭按了按胸前的号码布,抬头朝看台上看了一眼。 刘朝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哨子和彩旗,彩旗是红色的,小三角旗,塑料杆。 他把哨子叼在嘴里,彩旗举在手里,两条胳膊伸得笔直,整个人往前倾着。 “啊——!!!昭昭无敌!!!啊啊——!” 王硕在旁边捂着脸,周秦默默地把头转向了一边。 程野坐在那里,朝着他的方向看,闻昭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 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助跑线的一端。 轮到他的时候,裁判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下他的名字,随后平举起手中的红旗,面向起跳点,等着他示意。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朝裁判举了一下——示意准备好了。 裁判看到后迅速放下红旗,计时开始。闻昭收回手,看了一眼横杆,然后开始跑。 他没有跑弧线,没有斜线,甚至没有助跑几步。 他直直地朝着横杆跑过去,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像是一个没学过跳高的人在随便跑跑。 闻昭跑到横杆前面,左脚一蹬,右脚一抬,整个人从横杆上面迈了过去。 众人:“???”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裁判都愣了一下。随即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去,居然用跨越式……” “逗我呢……” 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像是在说“这个人是来跳高的还是来跨栏的”。 现在主流的跳高姿势都是背越式,优雅、高效、充满美感,是这项运动发展了几十年才进化出来的终极形态。 而跨越式则是像跨栏一样迈过去的跳法,简单粗暴,效率低,充满原始野性,在赛场上基本被淘汰了。 闻昭没太注意那些声音。他猛地落在垫子上,弹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裁判终于回过神来,把悬在半空中的旗子举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O”。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86章 扮猪吃老虎? 看台上的几个人立马站了起来鼓掌。 刘朝朝动作最大,撑着栏杆单腿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王硕伸手拽住他后脖领子才把他拉住。 他顾不上这些,嘴里的哨子吹得震天响,彩旗在空中疯狂挥舞,红彤彤的一片,像着了火。 “昭昭好帅——!!!昭昭牛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震得前排的人纷纷回头看他。 有些人顺着刘朝朝的视线往跳高区瞟了一眼,看到一个男生正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队伍末尾。 也就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不是什么惊人的高度。 其他选手也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跨越式,这年头还有人用跨越式,估计就是哪个班被拉出来充人数的。 裁判续叫下一个号码,闻昭站在队伍末尾,低头按了按胸前的号码布,等着下一轮。 后面几轮,横杆逐渐升高。 一米五、一米五五、一米六,高度一点一点地往上加,场上的气氛也一点一点地紧张起来。 一开始大家都跳得很轻松,背越式的弧线跑得圆润流畅,起跳点踩得精准,过杆的动作干净利落,裁判举旗的频率快得像在盖章。 但几轮过后,逐渐有人开始被淘汰。 有人三次试跳不过,有人过了杆但横杆掉了下来。 留下来的越来越少,气氛逐渐开始变得紧张。 闻昭在队伍里不算高,站在那几个长手长脚的选手中间,像一棵被种在竹林里的小树。 大家一开始没太把他放在眼里,但几轮下来,众人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看似充数的业余选手,实则在扮猪吃老虎。 他没有被淘汰,甚至每一次试跳都是一次过的。 横杆升到一米六五的时候,场上已经淘汰了一半的人。 而闻昭居然还稳稳地留在场上,其他人都汗流浃背了,他还一副我是“糕手”的表情。 要说他有什么过人的技巧吧,那也没有。 他不会跑弧线,甚至助跑都跑得歪歪扭扭,但他就是能过杆。 没有优美的弧线,没有华丽的转身,就是纯属蹦得高。 高得离谱,高得不讲道理,高到让旁边那些苦练背越式多年的选手怀疑人生。 一米六三,他跨过去了。 一米六六,他又跨过去了。 一米六九,他还是跨过去了。 “昭昭牛逼!!!跳死他们!!!帅啊——!” 看台上,刘朝朝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彩旗还在疯狂挥动,像个癫狂的私生饭。 王硕几人也跟着在旁边鼓掌,手心都隐隐开始发热。 “昭昭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他就是来玩的。” 王硕眼睛还盯着那个身影,语气里全是震惊和藏不住的兴奋。 周秦跟着点头,嘴角带着笑:“真的没想到,平时看他安安静静的,结果一跳高这么猛。” 刘朝朝嗓子已经喊劈了,彩旗还举着,用力地点着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昭昭这是直接上厕所用纱布——给咱们漏了一手啊!” 王硕和周秦同时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但谁也没反驳。 看台上其他人也开始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了。 闻昭连续几跳不失误,横杆越升越高,他却依旧稳如老狗。 观众的目光开始往跳高区聚拢,时不时有人伸着脖子往那边看,有人在交头接耳。 一个女生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帅气小哥哥跳得好高啊。” 旁边的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哪个?” “就那个,站后面那个,长得很白净的那个。” 同伴眯着眼看了两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他跳的那个姿势怎么怪怪的?” “好像是跨越式……” “跨越式还能跳这么高?”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回答谁,又把目光转了回去,继续看。 侧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人弯着腰从看台过道里挤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陈思雨,身后跟着几个女生,手里有的拿着水,有的拿着外套。 她们在王硕旁边的几个空位上坐下来,陈思雨坐下来的时候喘了口气。 看到程野几人,立马点头,脸上堆满了乖巧的笑:“学长们好,我们来给昭昭加油的。” 后面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整齐得像排练过。 程野看了她一眼,对她有点印象——昨晚同手同脚走路的那个,点了点头:“你好。” 周秦也侧过身来,他之前在学生会跟陈思雨有过一面之缘,认出了她,招呼道:“赶紧坐,还在比呢。” 陈思雨坐下来,目光急切地往跳高区扫了一圈。 看到闻昭正站在队伍末尾,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 “还好还好,赶上了,”她拍了拍胸口,“刚从铅球那边跑过来的,生怕错过了。” 横杆升到了一米七二。裁判平举红旗,闻昭举手示意,红旗落下。 他开始助跑,步子不大,速度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跑到横杆前,左脚猛地一蹬,身体腾空,右腿干脆利落地迈过横杆,左腿紧随其后。 犹如旱地拔葱,整个人瞬间从杆上跨过去,动作干净得像猴子上树。 他落在垫子上,弹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去,横杆纹丝不动。 陈思雨看呆了,嘴巴张着,半天才合上。 旁边的女生也是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盯着场上,缓缓吐出两个字:“卧槽。” 第87章 跳爆他们 刘朝朝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单腿撑着栏杆。 手里的彩旗抡得呼呼作响,嗓子劈了也要喊: “昭昭!!!再来一个!!!跳爆他们!!!”那气势像是要把场馆掀翻。 陈思雨一看这阵仗,立马跟着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扯着嗓子喊:“昭昭加油——!!!” 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站起来,声音叠在一起,尖的尖,脆的脆,混成一片不太整齐但震耳欲聋的声浪。 陈思雨喊了两嗓子觉得光喊不够,低头一看,刘朝朝手里那把彩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出了一小摞,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堆在座位边上。 她弯腰抓了一把,转身就往旁边递,先塞给王硕。 王硕愣了一下,手里被塞了一面黄旗,还没来得及反应,陈思雨已经把另一面蓝旗塞进了周秦手里,嘴里念叨着“拿着拿着,挥起来,挥起来”。 周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旗子,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拒绝,举起来跟着晃了两下。 陈思雨又转向程野,手里还剩一面红旗,递过去的时候笑得乖巧:“学长,给。” 程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面红旗,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挥,只是拿在手里,红色的旗面垂下来,搭在他的膝盖旁边。 陈思雨又塞了一把给刘朝朝,刘朝朝手里本来就有一面,现在左右开弓,两面彩旗一起挥。 看台上这一小片瞬间变得花花绿绿,旗子甩起来,喊声响起来,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其他人见状,原本喊得稀稀落落的加油声瞬间变得高亢起来。 旁边几个看台的观众本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被这边花花绿绿的旗子和震天的嗓门一刺激,莫名生出了一股较劲的意味。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把对面那一片压下去。 加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活像是在对拼刺刀。 闻昭站在队伍末尾,正低头系鞋带,听到看台上传来的动静,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身影,最后落在程野身上。 程野没有挥旗,手里那面红旗竖在身前。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了闻昭。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馆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程野拿起手中的小旗,朝他挥了几下,动作不大。 闻昭突然笑了,眉眼弯弯,在灯光下格外抢眼,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湖面,涟漪荡开。 横杆升到了一米七五,闻昭过。 一米七八,过。 一米八,还是过。 气氛开始变得格外紧张,有人开始脱衣服,有人开始深呼吸,有人开始拍大腿肌肉。 淘汰的人越来越多,每升一次杆就少一两个,场上的气氛像被拉紧的弦,随时会断。 一米八三,有人三次试跳不过,取下号码布走出场地。一米八六,又走了两个。 最后只剩下四个人。横杆升到了一米九。 一米九,这个高度已然是分水岭。 有些二级运动员的水平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高度,基本上很难跨越。 四个人站在队伍里,谁都没有说话。 闻昭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 他省队待过一段时间的,虽然因为个人原因没在省队发展,但底子很不错,之前跳的那几杆都很轻松。 另外两个也是体育学院的,身材高大,肌肉线条分明,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从容了。 首轮试跳。红色背心第一个出场,他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弧线跑得很圆,起跳点踩得很准,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 肩膀先过杆,然后是背,然后是腿,整个人从横杆上方掠过。横杆晃了一下,没有掉。 他落在垫子上,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了一下拳头。 另外两个体育学院的选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第一个助跑跑到一半节奏乱了,起跳的时候身体没有完全展开。 小腿碰掉了横杆,杆子掉下来的时候砸在垫子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旁边。 他爬起来,表情有点懊恼,走回去等着下一轮。 第二个更惨,起跳点踩得太近,身体还没完全腾空就已经撞上了横杆。 整个人和杆子一起摔在了垫子上,横杆砸在他身上,他推开杆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而不远处,电视台的记者正在采访学校的领导。 领导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一路从“我校一直高度重视体育工作”讲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语速不快不慢,表情庄重得体,一看就是经常面对镜头的。 记者举着话筒,面带微笑,时不时点头配合。 看台上一片呐喊声骤起,声浪高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领导眉头微皱,往看台上瞟了一眼,没太在意,继续讲稿子: “近年来,我校在各级体育赛事中屡创佳绩,充分展现了我校师生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 摄像小哥扛着摄像机,镜头本来稳稳地对着领导的脸。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镜头竟然鬼使神差地轻轻偏了一下。 先偏了一点点,领导的脸还在画面里,只是从正中央移到了左边。 领导没注意到,继续讲:“我们始终坚持以体育人、以体育心,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刚说完,摄像小哥的镜头又偏了一点。这次偏得更多了,领导的肩膀已经出了画面。 领导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摄像师,发现摄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往镜头偏的方向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挪回画面中央。 谁料,他刚挪过去,摄像机的镜头又偏了,这次偏得更远了。 领导:“???”什么玩意儿? 领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往镜头那边挪了一步,镜头又偏了一步。 领导继续挪,镜头继续偏,两个人一前一后,活像两只大螃蟹。 记者举着话筒,脸上的笑容从专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尴尬。 领导终于停下了,侧过头看向摄像小哥。 摄像小哥正扛着摄像机,镜头死死地对着跳高区那个正准备试跳的身影,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把领导拍出了画面。 领导一脸懵逼,下意识顺着摄像小哥的镜头方向看过去。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88章 对决 领导顺着摄像小哥的镜头看过去,正好看到跳高区只剩下两个人。 横杆升到了两米一,一个穿运动T恤的男生站在助跑线上,身形清瘦,并不起眼。 领导一脸懵逼,心想这人看起来不像练跳高的,有什么好拍的? 那男生开始跑,步子不大,速度不快,直直地朝着横杆跑过去。 领导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跳法,对方已经整个人从两米的横杆上面腾空迈了过去。 领导:“!!!?”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从一条缝变成一个圆,最后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采访中,忘了镜头,就那么张着嘴。 “啊——!!!牛逼——!!!”耳边全是尖叫声,从看台上涌下来。 尖锐的哨子声混着掌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握草”,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裁判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淡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的笔颤颤巍巍地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O”。 领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穿红色背心的体育生站上了助跑线。 这是他的第二次试跳,前一次失败了。他拍了几下大腿,深呼吸,开始跑。 弧线跑得不错,起跳点也准,但过杆的时候小腿蹭到了横杆,杆子晃了两下,掉了。 他落在垫子上,爬起来,表情有些沮丧,慢慢往回走。 第三次试跳,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站在助跑线上,望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全是汗。 他开始跑,这一次弧线跑得更圆,起跳点踩得比前两次都准。 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新月,肩膀、背、腿,每一个部位都压到了极限。 横杆晃了两下,剧烈地晃,但没有掉。 他落在垫子上,猛地砸了一下拳头,爬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两米一,这是他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中跳过的成绩,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头系鞋带的身影,笑容僵在了脸上。 而闻昭却用跨越式跳过了同样的高度,轻松得像跨过一道门槛。 他攥了攥拳头,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横杆继续往上抬,两米一五。 场馆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看台上,两边的加油声已经不再是加油了,像是在拼刺刀。 左边这一片,刘朝朝的嗓子彻底废了,彩旗还挥着,但动作已经变形,全靠一股不要命的气撑着。 他哑着嗓子,但每一个字都喊得撕心裂肺:“昭昭——!!!跳爆他——!!!” 陈思雨嗓子也喊劈了,她忽然意识到光靠他们几个人根本压不住对方的气势。 她掏出手机,一边扯着嗓子喊“昭昭加油”,一边低头飞快地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所有人!马上来三号场馆!跳高决赛!昭昭在比!速来!!速来!!!” 发完一条,又发一条,“快来!对方人太多了!压不过他们了!” 消息发出去,手机往兜里一塞,继续喊,嗓子劈了也要喊,喊到失声也要喊。 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她的节奏,把双手拢在嘴边,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右边那一片,对方的人也不甘示弱,旗子舞得飞起。 有人领喊,举着扩音器,声音盖过了半个场馆:“赵志鹏——!!!干他——!!!必胜——!!!” 几十个人跟着吼,声音整齐得像军队的口号,一下一下地砸过来。 两边的声浪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整个场馆像是要被掀翻。 “昭昭——!!!跳爆他——!!!” “赵志鹏——!!!干翻他——!!!” 两个名字在场馆上空来回弹跳,像两颗流星在对撞。 就连原本在看其他比赛的人,也被这股动静吸引过来,踮着脚尖往跳高区张望。 “那边在比什么”。 “跳高,有人跳两米一五了”。 “哦——那还挺厉害的惹~~” “用的跨越式!” “握草!!那我高低得瞅瞅是哪位宗门圣子!!!” 那些人一听,二话不说就往看台上挤。 挤进去之后也不知道该帮谁喊,就跟着吼,吼完“昭昭”又吼“赵志鹏”,吼完又觉得不对,干脆两边都喊。 摄像小哥彻底不装了。他把摄像机从肩膀上挪下来,扛着就往跳高区跑。 镜头稳稳地对着闻昭的方向,拉近,对焦,画面里只有那个清瘦的身影。 记者反应更快,朝校领导说了声抱歉,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去了。 手上举着话筒追在摄像小哥后面,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生怕错过。 “我……”领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台上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彻底把他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他看着那两个跑远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 休息了十分钟。场馆里的喧嚣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压紧的弹簧,绷得更紧了。 看台上的人越聚越多,连过道都站满了。 第一轮试跳。赵志鹏站在助跑线上,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盯着那根横杆,两米一五,冷冰冰地架在那里。 他开始跑,弧线跑得很顺,起跳的时机也刚好,身体腾空,弯过去——但过杆的瞬间,横杆晃了,掉了。 他摔在垫子上,就那么躺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慢慢往回走。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气声,鼓声停了,旗子也垂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闻昭身上,看台上忽然安静了。 角落里,有两个男生在小声说话。 “这回该换跳姿了吧?” “那肯定的,跨越式能跳两米一已经逆天了好吗? 就算是专业运动员,也没有几个能用跨越式跳到这种高度。” 第89章 赢了 说话的人点了点头,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 两米一五,这个高度用跨越式,听起来就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但他们还是在看着,所有人都在看着,等着那个穿运动T恤的男生换一种跳法。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腕,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横杆,嘴唇慢慢绷紧。 五百块。第一名有五百块的奖金。只要赢了这个人,他就可以领到这笔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没有换跳姿,还是跨越式。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两个说话的男生同时闭上了嘴。 跑到横杆前,单脚猛地一蹬,身体腾空而起,整个人从两米一五的横杆上方跨了过去。 横杆依旧纹丝不动。 裁判的旗子举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刘朝朝把彩旗往天上一扔,两手撑着栏杆,单腿蹦着喊,喊的是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嗓子废了,只有气音。 陈思雨和旁边的女生抱着她又蹦又跳,王硕几人把手里的旗子往旁边一摔,站起来用力鼓掌,掌心里全是汗,拍得通红。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清瘦身影。 赵志鹏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攥着号码布,表情很是复杂,看向闻昭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逆天邪修。 摄像小哥扛着摄像机冲到了跳高区边上,镜头追着闻昭,拉近,对焦。 画面里只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赵志鹏还有两次试跳机会。第二次他站上助跑线的时候,状态明显没有第一次好。 他开始跑,起跳点有些偏,身体还没完全腾空就已经撞上了横杆,整个人和杆子一起摔在垫子上。 他爬起来的时候没有表情,走回去,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起伏了好几下。 第三次,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他在助跑线上站了很久,裁判吹哨提醒了他一次。 他死死盯着那横杆,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然后开始跑。 但节奏已经乱了,起跳的时候腿发软,勉强把自己甩过横杆,小腿还是碰掉了杆子。 横杆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他摔在垫子上,没有起来,就那么躺着,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看台上没有嘘声,也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沉默。 他从垫子上爬起来,低着头走回队伍末尾,把号码布取下来,攥在手里。 然后他朝闻昭走了过来。闻昭正往看台上看,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回过头。 赵志鹏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朝闻昭伸出手,手掌上全是汗。 闻昭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志鹏的脸,随即伸手握了上去。 “恭喜。” 闻昭没有说话,两个人握了两秒,松开了。 闻昭正准备转身去找程野,裁判忽然叫住了他。 不是刚才那个举旗的裁判,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老头。 头发花白,胸前挂着主裁判的牌子,正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同学,你还要继续往下跳吗?” 闻昭回过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为什么要继续”。 老头扶了扶眼镜,指着横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两米一五你跳得太轻松了,明显不是你的极限。你要不要再试试? 往上加,加到两米二,两米三,你能跳多高?” 闻昭想了想,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摇了摇头。 他已经赢了,五百块到手了,不用再跳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感觉有点干干的,程野还在等他去喝水,他要赶紧过去。 那主裁判一脸可惜,还想再说些什么挽留一下。 毕竟这么好苗子就跟屎里淘金一样,可不好找。 就在这时,校领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采访区走过来了。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同学,你要不再试试?你要是能跳出更好的成绩,学校给你申请额外奖金。” 闻昭一听奖金两字,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奖金?” 校领导见有戏,连忙点了点头:“啊对对对,奖金。” 闻昭低下头,脚上的旧布鞋轻轻蹭了下地面,鞋头边上开了一点点胶。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看台上望了一眼,程野正巧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撞。 程野朝他轻轻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挥了下手中的旗子。 闻昭眨了下眼,随即收回目光,转头对主裁判点了下头,“好。”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交替着抬了下腿。腿有点酸,跳了那么多场,小腿肚绷得有点紧。 摄像机直接架在了跳高区边上,镜头正正对着闻昭,红灯亮着,在录。 主裁判站在旁边,手里平举着红旗,目光锁在闻昭身上,等他示意。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马达的细微嗡鸣。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弯腰按了按小腿,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横杆,两米一八,比刚才高了一点,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他朝裁判抬了下手,裁判迅速放下红旗,计时开始。 闻昭没有犹豫,开始助跑,跑的是弧线——弯弯的,像一道月牙的轨迹。 看台上有人表情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他这是要换跳姿了? 闻昭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些人的动作。 跑到横杆前,左脚猛地发力,身体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升了起来。 他的后背对着横杆,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肩膀先过杆,然后是背,然后是腿。 整个人从横杆上方掠过,灵动得像一条跃龙门的鲤鱼。 他弹落在垫子上,侧头看了一眼横杆——没有掉。 裁判的旗子举了起来,白旗。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掌声,是一种带着敬畏的鼓掌,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横杆震下来。 横杆继续往上抬。 两米二零,闻昭过。 两米二二,过。 两米二五,过。 场馆里安静如鸡,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闻昭每一次过杆都比上一次更干脆,像是横杆的高度对他没有意义,他只是在重复一个已经做过很多遍的动作。 但他开始觉得累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蛰得他眨了眨眼。 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他甩了甩脑袋,汗珠甩出去,落在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裁判转身朝技术台示意,让人继续往上抬杆。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去,把横杆取下来,往上升了两公分。 闻昭站在助跑线旁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吸气。 汗水从他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横杆,又转过头,看向站在场边的校领导。 校领导正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闻昭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嗓子有点发紧,“跳多高才能有奖金?” 领导:“???”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90章 两米五?! 校领导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闻昭会问出这么朴实无华的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闻昭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要反悔,嘴唇抿紧,往前走了一步,试探性地问:“跳到两米五,奖金可以给我吗?” 场馆一片寂静,几乎针落可闻,似乎被按了暂停键。 他张着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两米五?两米五?这个学生刚才说两米五? 校领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或者是今天太阳太大晒出了幻觉。 他脖子往前伸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惊动的老乌龟,“啊?” 旁边的记者也愣住了,举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摄像小哥倒是没愣,镜头稳稳地对着闻昭,红灯亮着,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闻昭抬眼看着对方,指尖刮了下手心,又重复了一遍:“两米五,可以吗?” 他的腿以前受过伤,虽然现在化成了人,但还是带了点后遗症。 平时走路跑步不影响,但今天弹跳次数太多,小腿肚现在绷得有点紧,膝盖下面那一块也有点发胀。 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跳很高,所以只能选一个相对保守的高度。 如果不行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犹豫了一下——他可以再往上加一点,应该也能跳。 周围的人终于回过神,看台上炸开了锅。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声音尖得能划破天际: “不是,我没记错的话,跳高最好的世界纪录也才两米四几吧?两米五?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全是不信:“能跳个两米三已经逆天了,两米五?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刺耳:“吹牛谁不会,等会跳不过去就好笑了。” “就是就是,怎么可能!” “我赌他跳不过去,一顿饭,敢不敢?” “赌就赌,我也觉得不可能。”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看台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小声说了一句:“万一呢?万一真是匹黑马呢?”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黑马?黑马也得讲基本法吧,两米五是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眼镜男生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领导这会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脑瓜子嗡地一下,两米五是什么概念?那可是要破世界纪录的! 更何况现在电视台记者还在场,摄像机还开着,万一要是不行,那不就贻笑大方了吗?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脑子里飞速转着措辞——年轻人要懂得循序渐进,要不先试试两米三?先稳一稳,别一下子冲太高—— 但是对上闻昭那双认真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竟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 “行……行啊。”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闻昭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助跑线。 裁判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校领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疑问。 领导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有种想咬掉舌头的冲动。 可话已经说出口,想收回也不可能,这杆也必须要抬了。 裁判叹了口气,转头朝技术台挥了下手。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去,把横杆取下来,往上升到了两米五。 横杆架上去的时候,全场都看到了那个高度——两米五。 那杆子架在立柱顶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比大厂里程序员的发际线还要高。 刘朝朝趴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横杆,心脏咚咚咚地跳,跳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伸手往旁边胡乱抓了一把,“小硕子,快扶一下朕,要遭不住了……” 王硕压根就没鸟他,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闻昭,连呼吸都忘了。 程野坐在座位上,伸手拿过旁边那瓶白桃味的水,拇指扣住瓶盖,轻轻一拧。 瓶盖松了,他没有拧开,只是拧松了,放到了一边。 陈思雨站在旁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真跳啊——?” 可现在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站在场上身形清瘦的男生。 场馆里的灯光白晃晃地打下来,把跳高区照得一片通明。 空气闷闷的,空调开着,但每个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胸口还在起伏,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被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布料黏在皮肤上。 他直起身,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撸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眼没有了头发的遮挡,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眉骨微微压着,带着一点平时不太会露出来的凌厉。 灯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半眯着,下巴微微上扬盯着那根横杆。 他朝裁判抬了一下手,裁判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红旗。 旗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闻昭收回目光,右脚往后一蹬,开始跑。 脚步落地的声音很沉,鞋底压住跑道,发出“咚”的一声,不像是在跑,更像是在蓄力。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节奏越来越快,鞋底摩擦跑道的沙沙声也越来越密。 像是有人在用砂纸一下一下地打磨一块木头,越磨越快,越磨越急。 这次他跑的是弧线,弯弯的,身体微微向内倾斜像是要倒下去。 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弧线上,身体的重心和跑道的弧度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看台上看到这一幕,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往前倾了身子。 只见那道身影跑到横杆前,闻昭的左脚猛地踩在起跳点上,身体从弧线的末端猛然弹起。 第91章 破纪录 影子压在横杆上,后背对着横杆,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 肩膀先过,然后是背,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耳边带着一抹风声,闻昭隐隐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地擂动。 “嘭——!”那道身影迅速坠落在垫子上,身体弹了一下。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寂静,犹如一张黑白默片。 闻昭就那样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灯光。 灯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声响。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又从发梢滴落到垫子上。 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尖叫。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躺在垫子上的清瘦身影,横杆就那样架在立柱顶端。 闻昭在垫子上躺了几秒,然后抬手把乱了的额发往后捋了好几下。 他翻身从垫子上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一眼裁判。 裁判手里还举着旗子,忘了放下来。闻昭没等他,转身往场边走。 他的腿有点软,走起来不太稳,但步子没有停。 他弯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看台上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从跳高区到场边,从场边到看台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 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后倒着,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犹如迎风雪登顶的攀登者。 他在程野面前站定,胸口还在起伏,喘息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看着程野,程野也看着他。 闻昭:“程野,水。” 程野伸手把那瓶拧松了盖子的水拿起来,递过去。 闻昭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咙上下滚动着。 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这水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把身体里那股燥热一下子浇灭了。 他把瓶盖拧上,水瓶还握在手里,瓶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 程野站起来,伸手把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接过去,搭在自己手臂上,“走吧。” 闻昭点了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场馆。 场馆外面的日光更刺眼,闻昭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指缝间漏下来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尾端着点光晕。 他的T恤还湿着,贴在身上,被外面的风一吹,凉凉的。 程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外套抖开递过去,“别感冒。” 闻昭伸手接过去,套在身上,把拉链拉好。 两人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程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累吗?” 闻昭想了想,说:“嗯,有一点。” 程野没再问了,把手里拎着的那个袋子换到左手,从里面拿出那块小蛋糕,递过去。 “吃一点。” 闻昭看向程野,鼻尖上还有些汗湿,他伸手接过蛋糕,“谢谢。”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跑完步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沙哑,尾音有点软,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程野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说话。 闻昭把蛋糕的盖子打开,奶油的味道散出来,甜甜的。 他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拿着那把小小的塑料叉子,低着头一勺一勺地挖着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格外虔诚。 程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头发往后倒着,露出眉骨的轮廓。 脖子上一片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亮的,后脖颈的骨头微微凸起,一节一节的,像是藏在皮肤下面的玉。 一滴汗顺着发梢滑下来,落在后脖颈上,沿着那道浅浅的凹线往下淌,滑过凸起的骨节,洇入T恤的领口。 程野的目光跟着那滴汗往下走,走到衣领的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梧桐树。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阵接一阵,几乎把心都叫乱了。 他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一晃一晃的光斑,一下一下在脚边跳着。 他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 回到寝室,闻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便爬上床睡了。 中午没休息,又跳了那么久,腿也有点不舒服,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程野坐在椅子上,听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上了床。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两张床头对着头,枕头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床帘。 闻昭的呼吸声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耳膜。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布料后面,有热气透过来。 程野睁开眼坐起来,将挂在床边边的耳机戴上。 他打开游戏,选了一把狙击枪,进了地图。 他的打法和平常不一样,平时他打游戏不急不躁,喜欢卡点,喜欢预判,喜欢等对手犯错。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打得很凶,追着人杀,枪枪爆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 对手在公屏上打字,语气又急又气:“卧槽,这是人吗?追着杀啊!把我当小日本往死里弄!” 程野没理,换了个弹匣,继续追。 一枪爆头,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个击杀提示。他把那人崩了,然后退出了游戏。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备注——母上大人 程野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程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喂,宝贝儿子啊,你张阿姨介绍了她侄女给你。 她学的也是金融,我看照片可漂亮了,你今晚收拾一下,去见一见。” 话音落下,程母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复,她等了十几秒,正要再开口说什么。 程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很干脆:“不去。” 程母:“???” 【感谢宝子们送的礼物,但作者一般要白天忙完事情,晚上才能码字,所以今天不能加更,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多码点哈。另外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92章 谈了? 程母一脸懵。 她举着手机,把屏幕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通话没有断,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 “不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困惑。 要知道她这个儿子,从小就省心。话不多,但从不顶嘴。冷脸,但从不拒绝。 小时候让他去上补习班,他背起书包就走。 让他去参加竞赛,他拿了奖回来也不吭声。 这么多年,程野对她说的“不”字,加起来都凑不满一只手。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就不去了?”程母的语气还没完全从热情切换到质问,带着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 “人家小姑娘条件挺好的,我照片都看了,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米六八,你张阿姨说了好多次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儿子?” “……嗯。”程野应了一声,声音不大,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 程母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喜欢学金融的?” 这次程野倒是应得快:“不是。” 那是什么? 程母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又试探着问:“……谈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谈。”程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随后,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随口一说,“以后都别安排了。” 程母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太懂了。 “没谈”——这两个字说得那么低那么快,跟小时候考了九十七分说“不知道”的语气一模一样。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她忍住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说:“行行行,不安排了,不安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松口。 程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周末生日记得回家一趟啊,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程野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室友在睡觉,挂了。” 程母嘴角又往上弯了弯,没多问:“好好好,挂吧。” 电话挂断。程野放下手机,正要休息,刚闭眼没多久,手机又震了。 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备注是“爸道总裁”。 好几条几十秒的长语音,密密麻麻地排在对话框里,像是一串鞭炮挂在屏幕上,就等着他点。 程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拿了耳机戴上,点开第一条。 程父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听你妈说你谈了?多大了?干什么的?什么专业的?性格怎么样?长得好看吗?有照片没有? 你别不说话啊,我又不是反对,我就是好奇——那什么,在一起多久了?” 一连串的查户口式盘问,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问完不带喘气的。 程野没吱声,把音量往下调了两格。 紧接着,语音里爆发出一连串癫狂的笑声,笑得张扬又肆意: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大儿,你也是准备吃上剩饭了!” 程野:“………” 程野沉默了三秒,打了三个字过去:“真没有。” 发完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上,闭眼。 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爸道总裁”又发了一条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转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哦,还没追到啊。” 程野:“………”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越来越长,他爸的语速在文字里都能看出来有多快: “好大儿你不行啊,你爸爸当年可是勾勾手指,你妈妈就爱上我了。你这2.0版本怎么还退化了。 我跟你说,这追女孩子得有点新意,可别整那老土的一套,多弄点氛围什么的。 你别每天垮着那张脸,整得跟催收似的,多笑一下,八颗牙齿露一露,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懂不懂。” 程野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还没等他消化完,下一条又来了: “实在不行就使出终极大招,放下身段使劲舔,总有一天她会被你感动的。” 程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最后一条语音转出来,语气从教导主任切换成了慈父: “对了,你的钱还够不够?等会我让助理给你转,就当是赞助,为你的爱情添砖加瓦了。” 程野直接没理对方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世界终于清静了。 ……… 天色渐暗,闻昭才醒。 他从床上爬下来,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艰难从树上下来考拉。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扶着床柱站了两秒,然后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就坐在书桌前发呆了。 眼皮耷拉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有一撮倔强地往上翘着。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正在慢慢回血。 第93章 谈话 发了一会儿呆,他伸手拿起手机,点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亮光。 打算看一眼时间就去球队,结果发现通知栏里密密麻麻地堆了一堆消息——微信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数字是二十九。 他愣了一瞬,点了进去。 最上面是辅导员发来的。三条文字,两个语音电话。 “闻昭,在吗?” “看到回个消息。” “还没醒吗?醒了回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闻昭点了点屏幕,打了两个字,直接发送:“醒了。” 退出去,下面是几个好友的头像,全是红点。 他随手点开一个,是球队的赵凯发的。 “我靠!!!昭昭!!!你破世界纪录了!!!” 紧接着下面是班上的同学发的:“卧槽昭昭你看热搜了吗!!!” 闻昭盯着屏幕,眨了眨眼。他想了想,不太懂什么世界纪录。 他想了想,扣了个“?”过去。 往下滑,用同样的问号回复了二十几条类似的信息。 终于滑到底部时,他看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信息。 来自林子叶。 “在吗?” “你在做陪玩啊?” “现在有空玩吗?” 后面跟着一个急切的表情。 闻昭表情一愣,点了进去,他差点忘了陪玩这回事了。 他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想到真有人来问。 他想了想,打字问:“你要下单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像太商业了,又补了一句:“可以免费试陪两把。” 对面几乎是瞬间就回复了:“真的吗!!!现在现在!!!” 闻昭看了一眼时间,抿了下唇,打字过去:“九点半之后可以吗?九点半之前我有事情,不太方便上线。” 林子叶秒回:“当然可以!我等你!” 后面跟着一串星星和爱心的表情。 闻昭正要回复,屏幕突然切换了,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辅导员的名字在上面跳。 他接了起来。 “闻昭啊,醒了?”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可算联系上你了”的如释重负。 “嗯。” “现在有空吗?来一趟行政楼3209,有点事。” 闻昭顿了一下,说:“我要去球队。” “球队?”辅导员那边顿了一秒,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哦对,你是篮球队经理是吧? 没事没事,我跟老丁说一声,你迟点过去。这边等你,你过来一趟。” 闻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行,那你过来吧。” 电话挂了,闻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弯腰把鞋带系紧,穿上外套,然后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程野的床。 床帘拉着,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闻昭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床沿:“程野。” 没人应。 他又拍了一下,声音大了一点:“程野?” 还是没动静。 闻昭觉得有点奇怪,又喊了一声:“程野,你在不在?” 回应他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没关严,一阵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风掀动了床帘的下摆,帘子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闻昭下意识地往那道缝隙里看了一眼。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手机充电线空荡荡地垂在床头——没有人。 程野不在。闻昭愣了一瞬,收回手,站在床前顿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惊亮,一盏接一盏地往前亮过去。 闻昭走在灯光里,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还没压下去。 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有风从连廊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潮湿。 ……… 行政楼在五楼,他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他找到3209,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是辅导员的声音。 闻昭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不小,布置得规规矩矩。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字。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体型跟程爸很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人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笑呵呵地迎了一步:“这就是闻昭同学吧?快进来坐。” 闻昭下意识地看向辅导员,辅导员连忙介绍:“昭昭,这是咱们的张校长。” 闻昭朝对方微微点了下头:“校长好。” “好好好。”张校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拍了拍闻昭的肩膀,“坐坐坐,别站着。” 闻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校长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昭昭同学在体育方面竟然天赋如此过人,当真是A大的荣幸……” 张校长打开话匣子,嘴上跟装了永动机似的,压根不带停的。 闻昭听着有点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一只小蚂蚁。 正沿着桌面的木纹急匆匆地赶路,六条小腿倒腾得飞快,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轻轻伸手,不着痕迹地用指尖沾了点桌上茶杯边沿渗出的茶水,在蚂蚁周围画了一个圈。 小蚂蚁走到圈的边缘,触角探了探,停住了。 它沿着圆弧走了半圈,又停住,换了个方向,还是出不去。 闻昭看着它在圈里打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校长还在滔滔不绝,什么“学校的体育传统”“百年难遇的体育人才”“要好好宣传”。 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过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闻昭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蚂蚁。 它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向,沿着圈的边缘不停地走,一圈,两圈,三圈,始终没有跨过那道细细的茶水线。 闻昭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有点可怜。他用指尖轻轻一拨,在圈的边缘划开一道小小的缺口。 蚂蚁愣了一下,触角快速抖动了两下,然后迅速从缺口爬了出去,消失在桌面的缝隙里。 闻昭收回手,重新把手放在膝盖上。 张校长终于说累了,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夸赞切换成了正题:“那个,叫你过来呢,是有些事跟你说。” 闻昭等了两秒,低声问了一句:“是奖金吗?” 第94章 峰峰姐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张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肉微微抖了一下:“奖……奖金?” 他有点懵地转过头看向辅导员,辅导员也是一脸茫然,摊了摊手。 闻昭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解释道: “今天领导说,跳过那个高度,给我申请奖金。” 他看向校长,看他的表情,那样子应该不是让他过来领钱的,他有点失望。 张校长愣了两秒,忽然“嗐”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脸上的肉重新堆起了笑容: “是是是!差点忘了忘了,是有奖金,不过要走审批流程,所以得等几天,没那么快。你放心,该有的肯定有。” 闻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张校长又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好听话,闻昭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几天是几天。 校长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是这样的,你这破纪录的事,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今天有好几家电视台和媒体的联系了我,说要采访你。 我这边挑了两家比较权威的,明天早上你准备一下,接受一下采访。” 闻昭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正要开口拒绝,校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 “你放心,这你表现好,到时候学分、奖学金都好说。” 闻昭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声说了句:“我不会。” 站在边上的辅导员立马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 “这很简单的,稿子我都给你备好了。回去你看一看,明天照着说就行。” 辅导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闻昭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A4纸正反面都打满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没说话,把纸对折了一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行,那明天早上八点半,还是来我这儿,我带你过去。” 校长笑呵呵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 闻昭点了下头,说了声“校长再见”,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从里面关上。闻昭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稿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开头写着“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我是A大学体育学院XX级学生闻昭”。 他看了两秒,又把纸折好揣回去,慢慢地往楼下走。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大半,整栋楼像一块发光的方糖。 闻昭拐进了学校的小超市,晚上没吃饭,这会有点饿了。 他拿了两袋面包,付了钱,撕开一袋,一边走一边吃。 面包是奶香味的,软软的,他吃得很快,几口就干掉了一个,又撕开了第二袋。 走到篮球馆门口的时候,正好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篮球馆里灯光大亮,场上正在打对抗,五对五,球传得飞快,人影交错。 闻昭站在场边,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 场上有人看到了他,球也不传了,直接喊了一声:“吼,昭神来了!” 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暂停键,场上十来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球被丢在一边,弹了两下,滚到了底线。 “昭昭!!!你破世界纪录了!!!” “牛逼啊兄弟!!!” “热搜你看了吗!!!”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拿毛巾朝他甩了一下。 闻昭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场地另一边炸开。 老丁从记分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哨子,脸黑得像锅底。 “球不打了?比赛不想打了?都给我赶紧回去训练!” 声音落下去,场上瞬间安静了。 队员们缩了缩脖子,一个个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闻昭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程野的身影。 他身上的训练服全都汗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 他在人群中奔跑走位,动作比平时更猛。 接球之后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起跳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冲上去抢下篮板,二次进攻,这次球进了。 但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出来,横冲直撞,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狠劲。 “昭昭!”周萌从场边蹦了过来,高马尾甩得老高,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 她一把抓住闻昭的胳膊,声音又尖又亮:“你太牛了!!!网上你的视频都传疯了!!!千万播放了你知道吗!!!你现在都快成A大招牌了!!!” 周萌在旁边兴奋地叭叭叭,从热搜说到评论区,从评论区说到抖音转发,嘴皮子一刻不停,像一台开了二倍速的收音机。 闻昭把队员们乱扔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一件件搭在椅背上。 水杯按号码排好,偶尔“嗯”“哦”两声,算是回应。 “你都不知道,有人把你那个过杆的动作截图做了表情包!”周萌笑得前仰后合,把手机举到闻昭面前。 “你看你看——横杆被P成了珠穆朗玛峰,配文是‘区区世界第一峰’!”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自己正弯着腰越过横杆,而原本细细的横杆被P成了一座巍峨的雪山,峰顶还插着一面小红旗。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把散落在场边的篮球一个一个捡起来,塞进球筐里。 ………… 快九点的时候,老丁吹了声哨子,拍了拍手:“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白天不少人参加了比赛,估计都累得够呛,练那么久也差不多了。 队员们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东西。 闻昭把记分台上的记录本合上,抬眼往场上看了一眼。 程野正背对着他站在罚球线前练投篮,这时闻昭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听一边往外走。 “嗯……嗯,好,我马上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半个球场,推开馆门,消失在夜色里。 程野转过身的时候,只看到闻昭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闻昭的位置上,外套还搭在椅背上,那件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纸,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赵凯抱着球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程野:“野哥,晚上去吃宵夜不?” 程野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球随手一抛,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他没接,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不去。” ……… 学校东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马路上的尾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门口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闻昭站在门口,目光盯着路的尽头。 没等多久,一辆黄色的超跑迅速从远处驶过来,引擎声低沉地闷响。 车在路边稳稳地停下来,线条凌厉,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光,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恨天高的脚先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酒红色的身影从车里款款地站起来。 女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刚过膝,腰身收得极细,曲线玲珑。 她大晚上戴着墨镜,镜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下面一抹烈焰红唇。 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又极具攻击性的美。 她走路的姿态很是特别,腰肢轻摆,摇曳生姿,整个人活像没有骨头一样。 闻昭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迎了上去。 “峰峰姐。” 那女人听到这声,立马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眼尾微微上挑。 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双臂,声音又甜又腻—— “呀,昭昭咪!快过来让姐姐抱抱!” 闻昭走过去,还没站稳,那女人已经伸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 一股清冷的木质调香水面扑面而来,像是深秋的森林里下过一场雨,松木和苔藓的气息被雨水浸透。 闻昭被闷在她肩窝里,下巴硌在她锁骨的骨头上,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 “哎呀我的昭昭咪——”女人捧住他的脸,左右看了看,满脸心疼地皱起了眉。 “怎么还是那么瘦?是不是没钱吃饭了?我的小可怜,小心肝,小昭昭咪——” 闻昭被她捏着脸,嘴巴嘟着,含混地说了句:“有的。” “有什么有!你看看你这脸,尖得都能戳核桃了!” 女人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夸张的怜爱。 “姐姐不是跟你说了吗,没钱就跟姐姐说,要不是山猪老板打电话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闻昭被她揉得有点晕,往后仰了仰头,从她手里挣出来,低声说:“真有的,峰峰姐。” “峰峰姐”三个字叫得那女人心花怒放,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把那撮翘着的呆毛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的路灯下,一道人影站在那里,手上还搭着一件外套。 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脚步踩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喀哧声,那道人影缓缓移动,朝着路边两人走了过去。 【帮点点用爱发电啊。】 第95章 室友? 那女人终于放开了闻昭,手指还恋恋不舍地在他头发上拨了一下,把那撮呆毛拨到左边又拨回右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闻昭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回脸上,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太瘦了。走,姐姐带你去吃好的。”她伸手去拉闻昭的手腕。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上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和裙子一个色系,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闻昭被拉着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一道身影在树下明明暗暗,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搭着件外套,深色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闻昭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峰峰姐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嘴唇微微抿着。 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移不开。 峰峰姐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把什么都看穿了。 红色的指甲在手臂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程野走近了。他的影子先于他的人落在地上,从远处一点一点地逼近。 他走到跟前,先扫了一眼峰峰姐,目光不轻不重,然后他看向闻昭。 夜风吹过来,把闻昭额前那几根碎发吹得晃了晃,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随时会掉下来,碎一地。 闻昭松开了峰峰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程野,你怎么来了?” 程野沉默着,许久没接话,久到闻昭以为他不会再回应。 “你外套忘了拿。”程野把手里的外套递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和平时一样,但闻昭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闻昭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外套,凉凉的,还带着一点外面夜风的温度。 他正要拿过来,程野却没有松手。闻昭的手指攥住外套的一角,拉了一下,没拉动。 闻昭:“???”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程野,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程野面色不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瞳仁里映着闻昭的脸,小小的,像是一张被缩小的照片。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两秒,也许更久,闻昭不知道,他的脑子有点乱,像是有很多线缠在一起,理不清。 外套悬在两个人之间,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峰峰姐站在旁边,双臂抱胸,红色的指甲在手臂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又甜又腻,像是往这微妙的气氛里倒了一杯蜂蜜水,把那根快要断掉的线接了回去:“昭昭,不介绍一下?” 闻昭的手指从外套上松开了。他侧过身,看了峰峰姐一眼,又看了程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这是峰峰姐。” 然后他又转向峰峰姐,“这是程野,我室友。” 峰峰姐上下打量了程野一番。她的目光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扫到他搭着外套的手臂。 从他搭着外套的手臂扫到他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从白色运动鞋扫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最后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眼角都弯了起来。 “室友啊——”她把“室友”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品什么酒,又像是在拆什么礼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程野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闻昭身上,像是要把闻昭的脸刻进眼睛里。 闻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避开了那道目光,伸手又去拿那件外套。 这次程野松了手,外套轻飘飘地落在闻昭手里,带着一点程野指尖的温度,和洗衣粉的味道。 闻昭把外套抱在怀里,低下头,把那件外套叠了一下,叠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他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最后把外套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峰峰姐伸出手,指尖那一点酒红色的甲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她的声音百转千回,像是往绸缎里裹了一把刀,软绵绵地扎过来: “那还得麻烦这位小帅哥多多照顾我们昭昭了。 我们昭昭从小就没爸没妈的,心思单纯,我们福利院如今又没了,怕是在外边要受欺负。” 福利院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夜风好像忽然小了一些,连树叶的沙沙声都轻了。 程野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了。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拧松了一颗螺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峰峰姐伸出来的手,没有犹豫,伸手握了上去。 “嗯,你放心。” 【宝子们,生病了,明天再补一章。】 第96章 小小警告 峰峰姐收回手,低头欣赏了一下自己指甲上的酒红色甲油。 在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刚才握手时有没有蹭花。 “不过……”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又甜又腻的调子,而是慢悠悠的,一字一句的,像是蛇在吐信子: “昭昭虽然没爸妈照拂,但我们这些哥哥姐姐也不是吃素的。” 她抬起头看向程野,瞳孔微微收缩,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忽然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审视。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原本明艳照人的脸照得有些发白,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 但那弧度不再是笑,更像是一种警告,而更像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通体散发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漫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压低了几度。 “要是被我们知道挨了某些人的欺负,”她顿了顿,声音像是要出鞘的刀刃,“那也是不会饶的。” 程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她的话,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闻昭。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要不要去吃饭?”他问,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从来没有存在过。 闻昭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没吃吗?” 这段时间他基本都是跟程野一起吃饭的,今晚他起晚了,只是没想到程野也没吃。 程野眉眼微微敛了一下,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嗯,你在睡觉,就没吃。” 闻昭看着他的模样,路灯打在他脸上,橘黄色的光把他锋利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的光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竟然染上了几分可怜。 闻昭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原来程野还没吃饭。原来程野一直在等他。现在那么晚了,程野应该饿坏了。 闻昭最懂饿肚子的滋味了。那种胃里空空似刀在绞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以前他还是一只幼猫的时候,它抢不过其他流浪猫狗,翻垃圾桶翻不到吃的,经常就会挨饿。 有一次为了垃圾桶里一块被丢弃的面包,他还被一只大黑狗咬烂了后背。 他被拖着甩出去老远,后背上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把那一块毛都黏在了一起。 后来那伤口溃烂发脓,疼得他整夜整夜地叫。 后来还是一个捡垃圾的老爷爷听到了,把他从垃圾堆里捡出来。 给它背上倒了些药粉,用破布条缠了几圈,伤口才慢慢好起来。 那种饿着肚子、疼着伤口、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舔伤口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他不喜欢饿肚子,也不喜欢看到别人饿肚子。更何况这个人是程野。 程野是个很好的人,不能饿肚子。 闻昭低下头,把怀里的外套又抱紧了一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去吃饭。” 峰峰姐看着闻昭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地抬手扶了下额头,叹了口气。 这只傻咪,还是不懂人类的复杂。 程野伸手,从闻昭怀里把那件外套抽了出来。 闻昭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程野已经把外套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和刚才来的时候一样。 “对面有家粤菜馆,清蒸鲈鱼听说不错。”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闻昭一眼,“你破了纪录,还没庆祝。” 闻昭眨了眨眼,睫毛在路灯下扇了两下,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什么纪录?”峰峰姐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点好奇。 程野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闻昭身上,语气很平,“世界跳高纪录,两米五。” 峰峰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闻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她一把抓住闻昭的手臂,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两米五?!世界纪录?!昭昭你跳了两米五?!” 闻昭被她摇得晃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峰峰姐已经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抱得比刚才更紧。 “我的昭昭!!!你是天才吗!!!你是超人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引得路过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 闻昭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那撮呆毛被拨到左边又拨到右边,拨到右边又拨到左边,像一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旗杆。 峰峰姐一边揉一边念叨:“我们家昭昭出息了,世界纪录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你这是光宗耀祖啊!不对,你这是光耀门楣啊!也不对,你这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闻昭抱得更紧了。 程野站在旁边,看着闻昭被峰峰姐揉得东倒西歪的样子,那撮呆毛在路灯下一翘一翘的。 闻昭的脸被挤得变形,两只眼睛从峰峰姐的胳膊缝里露出来,带着一种“救救我”的茫然。 第97章 吃饭 程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在路灯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闻昭的后衣领,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从一堆乱麻里抽出了一根线头。 闻昭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仰了一下,从峰峰姐的怀里挣脱出来,后背落在程野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被憋得有点红,喘了两口气,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峰峰姐看着程野那只收回来的手,又看了看闻昭那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懵逼样,倒是没说什么。 她伸手理了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程野看向峰峰姐,问了一句:“姐姐要不要一起?” 他这声“姐姐”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遍一样。 峰峰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程野会这么干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闻昭已经转过头看向她了,“峰峰姐。”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但她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看着闻昭那圆圆的眼睛,忽然笑了。“行,那就一起。” 粤菜馆不大,灯光暖黄黄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桌布是白色的,餐具摆在上面,干干净净。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峰峰姐接过去翻了两页,又递给了程野。 “小帅哥,你来点,你熟。”程野接过菜单,没有推辞,翻了几页,点了清蒸鲈鱼、白灼虾、豉汁蒸排骨、上汤娃娃菜、腊味煲仔饭,又把菜单递回去,“姐姐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峰峰姐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够了,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 程野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了杯茶,放在闻昭面前,又倒了一杯,放在峰峰姐面前,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峰峰姐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闻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始摆餐具。 他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一双一双地摆好,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 程野看着他摆,没有说话,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副没摆好的筷子也转了一下,让筷子头和他摆的方向一致。 峰峰姐看着他们两个的小动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放在最中间,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豉油,热气腾腾的。 程野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放在小碟子里。 用筷子尖仔细地把里面的刺挑出来,确认没有了,才把碟子推到闻昭面前。 闻昭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程野,“谢谢”。 峰峰姐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程野放下公筷,拿起了桌上的汤勺,舀了一碗上汤娃娃菜,把碗汤轻轻放在了峰峰姐的手边。 峰峰姐看着那碗汤,汤还冒着热气,娃娃菜切得整整齐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程野又给闻昭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闻昭正在吃鱼,转头看向他,“你也吃。” “嗯。” 峰峰姐看着这两人,心里不禁感叹一句,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很快,峰峰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从容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紧绷。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了闻昭一眼,语速很快。 “你平头哥为了保护他那个傻逼老板,被人捅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我得过去一趟。” 闻昭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猛地站起了身,“我跟你一起。” 峰峰姐看着他,摇了摇头,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别去,那姓白的疯起来难搞得很,怕是不让你去见人。” 她顿了顿,看着闻昭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软了下来。 “别担心,你平头哥命硬得很,不会有事的,到时候有消息我发给你。” 峰峰姐拿起包,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噔、噔、噔,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站起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闻昭的肩膀,“你吃饭,我去送一下。” 没等闻昭反应,他已经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程野推门出去的时候,峰峰姐已经走到转角了。 她走得很快,裙摆被夜风吹得贴在了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峰峰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程野走过来。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金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两根手指夹着卡,递到程野面前,“这是给昭昭的,密码是他生日。” “我给他他肯定不要,你帮他拿着。他买衣服吃饭日常消费什么的,你就从这里出。” 程野低头看着那张卡,他没有接,“不用。”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收回去,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宝子们,点一下用爱发电哦】 第98章 奇怪? 程野回到饭桌的时候,闻昭正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放空,目光落在桌布的白边上,没有焦点。 碟子里的鱼肉还剩大半,他拨了一点到米饭上,和着饭一起送进嘴里。 米饭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程野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 然后从盘子里夹了几只白灼虾,放在自己碟子里,一只一只地剥。 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白嫩嫩的,沾了一点豉油,整整齐齐地码在闻昭的碟子里。 闻昭低头看着碟子里多出来的虾仁,看了看程野,程野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豉油,正在剥第五只。 闻昭把虾仁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虾肉弹牙,鲜甜,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只。 程野剥一只,他吃一只,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够了”,只是安静地吃着。 像一只被投喂的小猫,主人给什么就吃什么,不问来处,也不问多少。 程野剥了七八只,停下来擦了擦手,端起了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饭,就着碟子里剩下的青菜,吃了几口。 闻昭把碟子里最后一只虾仁吃了,端起汤一口一口地喝完。 碗底还剩几片娃娃菜的叶子,他用筷子夹起来,一片一片地吃了。 程野吃得不多,然后把剩下没怎么动过的菜让服务员打包。 程野把闻昭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一下展开。 “外面风大,穿上。”闻昭站起来,把手伸进袖子里,程野帮他把衣领翻出来。 闻昭低头把拉链拉好,抬头的时候,程野已经把打包盒拎在手上了。 闻昭伸手去拿,程野的手往旁边躲了一下。 闻昭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程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高很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闻昭收回手,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粤菜馆,夜风迎面扑过来,比刚才又凉了一些,吹得闻昭额前的碎发往后倒。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 程野走在他旁边,和他平齐,塑料袋里的打包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两个人并排走着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闻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灯下面,两个男生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接吻。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微微低着头,手搭在矮的那个腰上,矮的那个踮着脚尖,手搂着高的那个脖子。 他们吻得很投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个。 夜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但他们没有分开,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闻昭站在那里,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看着他们微微偏头的角度,看着他们分开又贴在一起的嘴唇。 心想,原来陈思雨真的没有骗他。在人类世界,两个男生真的能谈恋爱。 他变成人的时候,也只是个才一岁左右的小猫。 加上常年躲在阴暗潮湿的巷口垃圾堆,其实很多事情都有些懵懂。 他只知道公猫和母猫在一起才能生小猫。 他的妈妈是只母猫,爸爸是只公猫,这才有了他。 他以为人和猫是一样的,男生和女生才能在一起。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两个男生也可以抱在一起,也可以亲吻,也可以像那两棵挨得很近的梧桐树一样,在风里立着。 他脑子里有些乱,但他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难懂。 就像他喜欢吃鱼,程野也喜欢吃鱼,但他们不会因为都喜欢吃鱼就怎么样。 这个比喻好像不对。他又想了想,觉得更乱了。 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灯下那两个人还在啃,高的那个的手从腰上移到了后脑勺,把矮的那个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了闻昭一眼,看到他的神情,开口问:“觉得很奇怪?” 闻昭愣了一下,从那种愣怔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程野。 光影明明暗暗,照得他的轮廓在不太清晰。 闻昭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嗯,有一点。” 不是觉得恶心,也不是觉得不能接受,只是觉得奇怪。 就像他第一次看到人类用筷子夹菜一样,明明可以用手抓的,为什么要用两根小棍子? 后来他学会了用筷子,就不觉得奇怪了。 也许这个也是这样的,等他看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程野听到这话,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收回目光,抬步慢慢往前走。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才跟上去。 他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野的侧脸在夜色中格外冷冽,看不出什么表情。 闻昭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走着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比他和程野之间的距离还近,像是已经贴在了一起。 他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影子比路灯下那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还要近。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把目光从影子上收回来,把下巴重新缩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跟在程野旁边,一步一步地走着。 第99章 神颜 闻昭和程野刚回到宿舍楼,推开玻璃门,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 “阿姨!您看看这个!您看看!” 刘朝朝单腿撑着墙,一只手指着通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通报批评,手指头差点戳进不锈钢边框里。 他的伤腿翘在半空中,绷带在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刺眼,整个人像一只站不稳的丹顶鹤。 宿管阿姨站在通告栏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蹦跶得太欢的蚂蚱。 “502寝室,私用大功率电器,通报批评一周,扣个人分——” 刘朝朝一字一顿地念着,念到“扣个人分”的时候,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是在念什么惊世骇俗的罪状。 “您觉得这几个字贴在这种地方,合适吗?合适吗!” 他单腿往前蹦了一下,那只没穿鞋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宿管阿姨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朝朝见阿姨不理他,嗓门更大了,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跟晚辈讲人生道理: “阿姨我跟您说,要是被外人知道咱们未来的世界冠军的名字出现在这种地方,别人会怎么想? 人家会说学校教导无方!介时C大疯狂抢生源!D大夺走我们的批款! 就连隔两条街的那几所大专,也会对我们指指点点!恶语相向!阿姨,你这是要毁了A大吗!” 阿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刘朝朝见她松动,又往前蹦了一下,这次蹦得更远,差点没站稳,胳膊甩了两下才稳住。 “还有那个个人表现分!那是万万不能扣的!” “万一影响了未来世界冠军的心态,比赛的时候腿一软,跳不过去,这个责任谁来负?” 闻昭站在玻璃门后面,睁着大眼睛看着刘朝朝在那蹦跶,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程野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刘朝朝,又看了一眼通告栏上那张通报批评。 刘朝朝正说得起劲,余光忽然瞥到两个人影从玻璃门后闪进来。 他眼睛一亮,单腿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昭昭?野哥?” 程野眼皮一跳,根本没犹豫,伸手就把闻昭外套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闻昭猝不及防,脸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闻昭:“???” 还没等他说话,手腕已经被拽住了,程野步子大,几乎是搂着他贴着墙边往楼梯口走。 闻昭被他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偏头想看一眼刘朝朝。 程野的手掌从后面按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前一带,把他的脸转向了楼梯的方向。 刘朝朝单腿撑着墙,脖子伸得老长,看着那两道身影飞快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转回宿管阿姨身上。“看错了,不是他们。” 刘朝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阿姨我真没有危言耸听!而且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但凡有假,我就是gay!” ………… 程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硕正窝在椅子上。 手机横屏举着,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拇指一下一下地划着方向键,表情狰狞得像在和谁搏命。 屏幕上水晶炸开的动画还没播完,“Defeat”两个字红得刺眼。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发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长叹:“靠!这游戏到底谁在上分啊!” 听到门响,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看到程野和闻昭走进来,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们回来了!要不要打游戏!” 两人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不过王硕倒也没在意。 他这个“要不要打游戏”跟“吃了吗”差不多,问了就算,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 他重新拿起手机,正准备开下一把,目光落在程野手里的打包盒上。 “你们去外面吃饭了啊?” 程野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放在王硕桌上。“这些没怎么碰过,你看要不要吃。” 王硕正饿着,打完游戏血糖低得脑子发晕,这会儿也不挑了,掀开袋子就开始翻,嘴里含混地应着“吃吃吃”。 闻昭从柜子里翻出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程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把水杯放下,目光侧了一下,落在浴室的门上,随后很快收了回来。 水声很快就停了,比平时快不少。 浴室的门打开,闻昭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瓶喝了口水,然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踩着梯子爬上了床。 床帘拉下来,遮住了他。 他侧躺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了。 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红点,点进去,林子叶的头像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在吗?” “在吗在吗?” “昭昭?” “昭昭你回我一下。” “看到消息回我!!!” “在吗!!!” 后面跟了好几条,几乎每隔一两分钟就发一条。 从温和的试探变成了焦灼的催促,最后一条停在五分钟前,只有一个可怜巴巴的句号。 闻昭看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抱歉,刚才有事,那你还要打吗?” ……… 林子叶正拿着手机在宿舍里转圈圈,隔两秒钟就看一眼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刘洋正在吊床上刷手机,听到那来回踱步的声响,抬头扫了一眼,嘴角一撇,“叶子这是咋了,痔疮犯了啊?” 话音刚落,周明远立马从床上探出头来,一脸关切,表情真挚得可以去拍公益广告: “叶子你不得行啊,当gay还得痔疮?我认识个老中医,治痔疮有一手,我现在推给你。”说着还真去摸手机。 林子叶顺手抄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你他妈才痔疮!” 抱枕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糊在周明远脸上,把他的眼镜都砸歪了。 就在这时,王诚也从床上猛地探了出来,手机举得老高,声音大得像在播报新闻: “兄弟们!!兄弟们!!美女!!大美女!!!好东西共品鉴!!!” 刘洋嗤笑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现在网上的美女都是假的,美颜滤镜一关,比我妈都老。” 周明远抱着抱枕,附和地点着头,“就是就是,说不定连女的都不是,你说是吧刘洋?” 话音刚落,刘洋面相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从吊床上跳起来,抄起脚边的颜料桶,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冲了出去,形如疯狗:“纳命来!” 周明远早有防备,举起抱枕挡了一下,颜料桶里的水泼出来一半,溅在地板上。 他还不忘刺激刘洋,笑得老大声:“谁让你那么好骗! 网恋被人骗去奔现,衣服都脱了,结果是个大屌萌妹! 要不是我去救你,你就等着菊花残吧!你小子竟然恩将仇报,不感恩义父!”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颜料桶飞出去了,场面混乱地堪比第三次世界大战。 最后双双累成死狗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两条被拍上岸的鱼。 王诚蹲在床边,手机还举着,屏幕上暂停着一个视频画面: “这次真没骗你们!是真的大美女!神颜!A大的!我高中同学拍的视频专门分享给我的!” 刘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嗤之以鼻: “可拉倒吧,你那是没见过世面,还神颜!吃点好的吧!” 周明远见他如此真诚,只能意思意思捧捧场,“让我看看,是哪家妖精竟敢夺了我家哥哥的舍……握草!!!” 【帮点一下用爱发电嗷。】 第100章 男神? 几个人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握草”。 周明远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还没来得及扶正,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惊叹:“握草握草握草!!让我先舔!! 这腰,这腿,比我命都长!!女神!!这是我女神!!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他说着就要去夺王诚的手机,王诚一缩手闪开了,周明远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刘洋的吊床里。 刘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嘴上没说什么,但目光已经黏在屏幕上移不开了。 许成浩刚推门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到宿舍里一片鬼哭狼嚎。 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也顾不上,三两步挤进人堆里。 “我看看我看看!什么好东西!” 许成浩挤进去看了一眼,说,“原来是她啊!她前两天在网上爆火好吧,已经晋升成A大校花了。网上超级多她当天的照片。” “这不才画完作业嘛,有命活着就不错了,朕的手都快断了,哪有空去欣赏美人。”周明远抱怨了一声。 许成浩没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某视频软件,点进收藏夹,划出好几个视频。“你们自己看。” 几个人脑袋又凑了过来,一边看一边抱怨,“不是,你小子不行啊,居然吃独食!” 许成浩笑着晃了晃手机,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说,“不过我觉得这女生跟叶子喜欢的那男生还挺像的。” 几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林子叶,周明远笑调侃:“怪不得叶子天天茶饭不思,原来是遇上顶级魅魔了。” 林子叶头都没抬,嗤了一声:“什么档次?少拿别人跟他比。” 几个人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许成浩又把那几个视频又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看得心满意足了才退出来。 拇指划了一下,页面回到推荐页,刷新了几秒,最顶上弹出一条新视频。 画面里一个男生跳高,从助跑到过杆一气呵成,轻松越过两米五的横杆,落在垫子上停了几秒,抬手捋了一把湿透的额发,露出整张脸。 镜头恰好给了个面部特写,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表情很淡。 许成浩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眼睛慢慢睁大,猛地扭头朝林子叶喊:“叶子——这不是你crush吗!” 林子叶本来还握着手机等消息,听到这话整个人弹了起来,三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手机,低头盯着屏幕,眼睛发直,像个痴汉。 其他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周明远“握草”一声,眼镜差点掉了:“这不是我女神吗!怎么变成男的了!” 刘洋一拍桌子:“这哪里是男女的问题,这分明是一个人好吧!”他连忙点开评论区。 评论区一水的“破纪录了”“A大牛逼”,翻了好久才翻到一条不一样。 “不是,难道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这男生真的跟之前开幕式的举牌小姐姐不是同一个人?”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复。 “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觉得像。” “有没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又翻了几条,有人甩出了实锤: “啊哈哈哈——!!就是同一个人,听说是开幕式当天原本的举牌女生临时生病了,让他顶替上场的。”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居然是男生?” “等等,让我缓一下。” “我靠!不早说!把直男骗进来杀!!” “之前那个视频我收藏了好几天,现在你告诉我是个男生?” “所以这段时间在评论区疯狂喊老婆的人全都喊错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别说了,直男已哭晕在厕所。” “那我昨晚在被窝里的相思,又算什么啊!!!” 不过也有人心态调整得很快: “男生就男生吧,跳高破世界纪录是实打实的。” “说实话,不管男女,这跳高是真的离谱。” “C大这回是真干不过A大了。” “所以A是准备预订一个世界冠军名额了?” “而且这个冠军还能男能女——不对,是既有实力又有颜值。” “你还说。” “别提了,我再去缓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周明远把眼镜扶正,窝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刘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一言不发。 王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要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盖住。 许成浩靠在床柱上,目光落在窗帘上,看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只有林子叶还站在许成浩的椅子旁边,捧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含混的傻笑。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闻昭的头像旁边跟着一行字:“抱歉,刚才有事,那你还要打吗?” 林子叶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到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打了一行“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然后在收藏夹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房间号,复制粘贴发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缓滑回椅子上。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眼看就要同太阳肩并肩。 “他回我了,现在要跟我打游戏!!!”他两只手捧着手机,那副不值钱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话音刚落,刚才还各自沉默的几个人齐刷刷地从床上探出头来。 周明远的眼镜还歪着,声音里全是不服气:“我去——凭什么啊?你也配?” 王诚跟着附和,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巴掌拍得桌面啪啪响。 “就是就是!虽然你帅气多金有才华,可是那又怎样!美女——不对,美男配野兽懂不懂! 我说就该配我这种看似朴实无华,实则胸无点墨的青年才对!” 第101章下单 话音刚落,其他两人也激情附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就是就是!” 林子叶鸟都不鸟他们一眼,直接拿了耳机戴上。 屏幕上的游戏房间界面亮着,闻昭的头像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邀请”按钮上悬了零点几秒,然后点了下去。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闻昭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上线还没进入状态的温吞:“开了?” “开了?”就两个字,但林子叶觉得那两个字像是从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游到心脏,然后在心口上轻轻撞了一下。 他喉咙瞬间有点紧,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嗯”,尾音也有点上翘。 然后他就开始了,叭叭叭地找话题,根本停不下来。 “你吃了吗” “今天累不累” “你那个跳高视频我看了好几遍”。 他的嘴像是装了永动机,语速快得像在念咒,那模样反衬得他更像陪玩。 闻昭时不时应一声,每一声都刚好落在他话音的尾巴上。 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另一头安静地听着,没有走神,也没有不耐烦。 林子叶的技术很一般,好吧,不是一般,是菜,菜得抠脚。 加上他的心思全在跟闻昭聊天上,几乎没什么操作。 人物在游戏里走来走去,不是在跑路,就是在跑路的路上。 偶尔遇到敌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技能,而是扭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救我救我”,声音又急又亮,像一只被追着跑的小鸡。 输出全靠闻昭一个人,一局下来林子叶的战绩干干净净,零杀零死零助攻。 每次他赶到闻昭身边的时候,敌人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了。 两局打完,闻昭听着耳机里林子叶滔滔不绝的声音,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要下单吗?”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之前说“开了”时一模一样。 林子叶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卡在半路,“啊?”了一声。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闻昭垂下眼,神色有点失落,手指已经移到了“退出房间”的按钮上。 “没事,要是不需要下单,我先下线了。” 林子叶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瞪大,脑子里那根因为话痨而松弛的弦瞬间绷紧了——差点忘了,闻昭这是在接陪玩单。 他连忙开口,像是怕晚一秒对方就会消失:“需要的需要的!当然需要!” 闻昭手指顿了一下,已经移到“退出房间”上方的指尖停住了。 林子叶连忙又说:“我先下个一百单!” 闻昭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迟疑,“一百单吗?会不会太多了?” 林子叶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不多不多!就下一百单!对了,多少钱一把?我给你转。” 闻昭想了想,怕价格说高了林子叶反悔,报了个很保守的数字:“十块一把,你看可以吗?” 林子叶也没点过陪玩,也不知道行情,嘴上已经答应了:“可以可以!” 钱转过去,手机屏幕上跳出收款提示。 闻昭看着那笔钱,点了收款,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谢谢。” 林子叶秒回:“现在可以打吗?” “可以。”闻昭说。 然后就是一局又一局,林子叶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反而越打越精神。 闻昭也相当敬业,就那样一直陪他玩,直到凌晨四点,林子叶恋恋不舍地下线。 第二天起床,闻昭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强撑着去录采访。 上课时,老师的讲课声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栽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又慢慢地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像一只点头的啄木鸟。 而林子叶的精力却格外旺盛,接连三天,闻昭都没有怎么睡觉。 白天上课,晚上陪林子叶打游戏,凌晨三四点才躺下,七八点又爬起来,眼睛底下的青黑越来越深,像被人用炭笔抹了两道。 他走路的时候觉得地面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忘了咽,盯着碗里的米饭发愣,要过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晚上去球队。场馆里的灯光白晃晃地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闻昭把球筐推到场地边,把散落的训练背心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凳子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水里走路。 他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记分板,眼睛追着球跑,追着追着就散了,目光落在某个没有意义的点上,忘了收回来。 程野正在场上打球,一个人带球突破,晃过防守,起跳投篮。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他自己冲进去抢下篮板,补篮命中。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球服领口湿了一大片,他不在意,球到手就投。 只是眼睛时不时往场边瞟一眼,在闻昭低头的那些瞬间停顿。 打完了,他走到场边拿水喝。 走到放水的地方,却发现闻昭正一只手撑在球筐上,另一只手抱着篮球,低着头,一动不动。 篮球被他抱在怀里,几乎要滑下去了,他的手指还勾着,没有完全松开。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闻昭像是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被灯光晃的。 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白色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纹路。 他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困意从头上甩出去,声音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和茫然:“嗯?怎么了?” 程野看着他,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之间停留了很久。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闻昭摇了摇头,把怀里的篮球换了个姿势抱住,声音闷闷的:“没有呢。” 程野看他的脸色,说了一句:“没睡好?” 闻昭点了点头,把篮球从怀里放到球筐里,声音闷闷的:“有一点,接了个陪玩的单,睡得有点晚。” 程野没接话,目光从闻昭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他拧开手里的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后背倚着看台的高阶,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购物卡,递到闻昭面前。“这是我爸公司节日福利发剩的,你拿去用。”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程野。 “不要。”他把卡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程野没有收回手,卡还举着。“你不要就过期了,反正也没人用。”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好像这张卡真的只是一件没人要的闲置物品。 闻昭看着程野,程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球场上的某个地方。 闻昭伸出手,把卡接过来,捏在手心里,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谢谢。” 回到宿舍,闻昭刚坐下,手机就亮了。 林子叶的头像旁边跳出一条消息:“上线了!” 闻昭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打开游戏,林子叶已经把房间开好了。 耳机戴上的时候,闻昭的手指在调整耳机位置的动作上顿了一下,然后点了进去。 打了好几把。闻昭的操作还是稳,该杀的人一个不少。 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飘了,有几局打到一半他忽然忘了自己在打什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想起来。 林子叶在耳机里叭叭地说着什么,闻昭“嗯”“嗯”地应着,声音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程野洗完澡出来,将衣服放进脏衣篓里。 刚转身,便看到闻昭正坐在书桌前,侧趴着睡着了。 脑袋枕在胳膊上,脸朝外侧着,鼻尖压着胳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 手机屏幕还亮着,竖靠在桌上的笔筒旁边,界面停在匹配界面,倒计时在跳——十五、十四、十三。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眼底的青黑在那一小片光里显得更深了。 程野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闻昭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轻。 匹配成功,进入选英雄界面。队友在公屏上打字:“中路给我。”另一个说:“我打野。” 程野伸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闻昭一眼,闻昭还趴着,没有动。 程野把耳机从闻昭的耳朵上轻轻摘下来,闻昭的耳朵露出来。 耳机从耳廓旁边滑过,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头往胳膊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程野把耳机戴到自己耳朵上,耳机还带着闻昭的体温,温温的。 然后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开始选英雄。队友又打字了:“打野会吗?” 程野没有回,选了一个自己会玩的英雄,锁定了。 游戏开始了,他操控着角色走出泉水。 耳机里林子叶的声音响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昭昭,你怎么不说话呀?”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02章别说话 程野没有回,耳机里林子叶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地往他耳朵里钻。 “昭昭?你听得到吗?是不是耳机坏了?昭昭?” 程野操作着角色往野区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有理会。 林子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跟你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昨天那个操作,那个绕后简直绝了,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预判的?” 程野的角色正在打蓝buff,技能按得又稳又准,屏幕上跳出一个击杀提示。 林子叶的角色围在他的英雄身边转圈圈,没有输出,没有治疗,也没有帮扛伤。 像一颗绕着他转的卫星,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对面的刺客多了一个提款机。 程野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昭昭,你觉得我这个走位怎么样?”林子叶的角色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到左边,刚好踩进了对面法师的技能范围。 程野操作着角色过去支援,把人救下来,自己被打掉了半管血。 林子叶的声音又响起来:“哇,谢谢昭昭,你刚才那个闪现太及时了,不然我就死了。” 程野的角色回泉水补状态,林子叶的角色跟在后面。 原本十分钟就能结束的局,被林子叶硬生生拖到了大后期。 他死了就复活,复活了就到处乱跑,跑到对面野区被人抓死,死了又说“我的我的”,复活了继续跑。 程野一边操作一边听着耳机里“昭昭”“昭昭”“昭昭”的喊声,频率高得像卡了壳的唱片,一声接一声地砸在他太阳穴上,砸得他脑仁嗡嗡的。 他正在河道里蹲着准备抢龙,龙的血线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对面五个人都在龙坑附近,他的手指悬在惩戒上方,等着那个精确的血量数字。 就在这时,林子叶的声音又炸开了:“昭昭!对面来人了!昭昭你快跑!昭昭你听到了吗?昭昭!” 程野的手指猛地一紧,惩戒按了下去——龙被对面打野抢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示,他的角色在龙坑边缘晃了一下,差点被对面集火秒掉。 林子叶还在喊:“昭昭你没事吧?昭昭你说话呀?昭昭?” 程野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开了局内文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打了一行字:“别说话,看位置。” 然后他关掉了组队语音,那些“昭昭”的声音忽然消失,世界终于安静了。 程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操作。 龙被抢了,但局势还能打,他的节奏没有乱,补兵、推塔、拿资源。 屏幕上他的角色在野区和兵线之间来回穿梭,拉近差距。 林子叶没有再打字,也没有再语音。 他的角色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到处乱跑,不再在程野身边转圈圈。 终于给了一套近乎满额的伤害,又放了个治疗,避免了暴毙。 一局打完,屏幕上弹出“胜利”两个字。 程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在结算界面停了一下,打字问:“还有多少单没打?” 对面很快回了:“还有三十六把。” 隔了几秒,又跳出一行字:“到时候我再续两百把。” 程野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没有回话。 他退出结算界面,回到房间,直接点了开始匹配。 屏幕上跳出“匹配中”的字样,倒计时在跳,他没有再看手机,偏过头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还趴着,呼吸很轻很匀,侧脸枕在胳膊上,刘海垂下来,几乎扎在眼皮上。 程野看了两秒,伸出手,食指轻轻把那几缕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 闻昭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程野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把水杯放下,继续打游戏。 另一边,林子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手机竖靠在笔筒旁边,屏幕还亮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胳膊缝里漏出来,把桌上的一张画稿纸吹得翻了个边。 刘洋从他身后经过,手里端着水杯,看到他那副样子,嘴角一撇:“叶子咋了?痔疮破裂了啊?” 林子叶猛地抬起头,抄起桌上的摆件就砸了过去,摆件擦着刘洋的耳朵飞过去,撞在墙上。 “你他妈恶不恶心!” 刘洋一缩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周明远猛地从床头伸了个脑袋出来,“什么?叶子感情破裂了?” 许成浩摘下耳机从电脑前转过身来,一脸正经地问:“什么核裂变?” 后面还在噼里啪啦打游戏的王诚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混地接了一句。 “小男孩,原子弹,小日子,这都不懂啊?历史没学吧?” 林子叶:“………” 王诚放下鼠标,去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过来,靠在林子叶的桌边,喝了一口。 “叶子,你和你男神相处得怎么样了?追到手了没啊?” 林子叶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 指尖点了下手机屏幕,蔫得像被晒了三天的青菜:“他好像不太想理我。” “什么?”周明远第一个炸了,声音大得像被人踩了尾巴,“有我等出谋划策,竟然还能失手?!” 他一把推开刘洋的脑袋,从床上翻下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来。 刘洋水也不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撸起袖子,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许成浩把耳机一摘,椅子往后一蹬,滑了过来。 王诚棒棒糖叼着都没来得及吐,叼着糖含混地喊着“让让让让”。 四个人齐刷刷地围了上来,把林子叶围在中间。 脑袋挨着脑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几张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一群密谋造反的土匪。 第103章 他不能陪你 林子叶被挤得脸都要变形了,左边是周明远的眼镜腿,右边是刘洋的胳膊肘,前面是许成浩的下巴,后面是王诚叼着棒棒糖凑过来的脸。 他手里的手机被挤得差点拿不稳,操作的英雄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走,跟在程野的英雄后面,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小鸡。 程野的角色在前面走位、输出、收割,一气呵成。 他的角色在后面S形走位,一会撞墙,一会卡在草丛里。 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被对面法师打了一套,残血往后跑,像个穿着高跟鞋在冰面上走路的企鹅。 “你现在怎么样了?到哪一步了?”刘洋把脸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林子叶被挤得下巴磕在桌沿上,声音闷闷的:“就打游戏聊天,但他不怎么说话。刚才开始不理我了。” 他叹了一口气,“他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我啊?” 王诚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上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也不在意,拿在手里当教鞭用,在空中点了几下,表情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 “你这样追人是不行的,真的。我跟你讲,什么循序渐进都是狗屁! 现在都讲究狂轰乱炸的爱情!你一个学美术的,要大胆!要奔放!懂不懂!” 林子叶抬了抬眼皮,那棵快枯死的小白菜终于淋到了一滴雨,“怎么狂轰乱炸?” 几个人一听,来劲了,像打了鸡血。 几个单身老狗疯狂地挤在林子叶身边,开始疯狂输出他们的“爱情哲学”,你一句我一句。 周明远第一个开口,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摆出一副“情圣授业”的架势,语速快得像在背课文:“直奔主题,直接问他——约吗?” 话音刚落,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鄙夷。 刘洋将他挤开,嫌弃得不行:“滚滚滚,你教数学呢?约约约!冒不冒昧啊!” 话音刚落,王诚挤到前面来:“要我说,你就问——你怎么不说话,在干嘛?” 众人:“………” 众人朝他看了过去,空气安静了足足两秒。 随即,没等王诚反应过来,周明和刘洋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肢窝将人移出群聊,“你也滚——!” 刘洋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把林子叶圈在中间,表情严肃得像在发表重要讲话: “要我说,先从细节入手,这样才能拉近关系。你称呼上就要改一下,别叫什么昭昭了。” 众人一听,竟然觉得还真他娘有几分道理,纷纷附和。 林子叶连忙追问:“不叫昭昭,叫什么?” 刘洋凝神思考,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策。 然后他猛地一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就叫——昭宝!” 其他几人瞬间睁大了双眼,随即狂拍手,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妙极,妙极,不愧是最强军师!” 林子叶也觉得妙极,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昭宝。”发送。 游戏里,程野的英雄正要补一个残血的小兵,那刀砍下去的时候,屏幕上的角色忽然顿了一下。 动作卡了零点几秒,那个小兵被旁边的小兵打死了,补刀的提示没有跳出来。 刘洋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猛地一拍林子叶的肩膀:“你看!!!他心乱了!!!肯定对你有意思!!!” 林子叶一听,心呯呯跳得更厉害了,跳得他嗓子眼发紧,连忙问:“接下来该说什么?” 刘洋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在发号施令:“趁他现在心神不宁,乘胜追击!你就说——昭宝,怎么漏兵了?是不是在想我?” 林子叶脸瞬间爆红,其他连声催促,说,“快发啊!等什么呢!” 林子叶被拍得心一横,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昭宝,怎么漏兵了?是不是在想我?” 消息跳出去的那一刻,他又把手机攥紧了,盯屏幕盯得眼睛都不敢眨。 游戏里,程野的英雄正从泉水往野区走,那行字弹出来的时候,英雄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了野区入口,站在那儿不动了,像挂机了一样。 “你看!他又停了!他肯定在看你发的消息!心乱了!彻底乱了!” 刘洋的声音炸开在宿舍里,周明远也跟着凑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有戏有戏!你看你叫他昭宝,他都没反驳,绝逼对叶子有意思!” 林子叶捧着手机,心脏咚咚咚地跳,跳得他嗓子眼发紧。 刘洋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半度,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军师架势: “你现在要淡定,听我的,现在已经确定他对你肯定有意思。 这追人就跟打游戏一样,不能一直猛攻,得拉扯,懂不懂?拉扯!” 他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指挥一场团战,“你先别发那些土味情话了,换个方向,从其他方面入手……” 而另一边,程野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发过来的消息,神色带着几分阴郁。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屏幕上林子叶的消息还在弹,一条接一条: “昭宝,我刚才看到两个名字好逗,叫‘长安’和‘故里’,要不要咱俩也换一个?” “对了,周末你有空吗?我正好要去A大附近写生,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程野没有回复,拇指按在屏幕上,指甲边缘泛着白。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 闻昭听到那细微的点击声,一下又一下,他眼皮动了两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灯光里,他看见程野有些模糊的侧影,肩膀绷着,后背紧贴着椅背。 闻昭用力眨了眨眼,缓缓直起身,脖子有点酸痛。 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闻昭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程野没有回答,把手机屏幕往闻昭面前移了移。 消息记录从“昭宝”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上翻。 土味情话、情侣名、约吃饭,每一行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闻昭看着那些字,脑子还有些懵,那些字在眼前晃了晃,慢慢对焦。 随后抬头看了看程野,程野也在看他,目光沉沉的,像台风压镜的海面。 两人就那样沉默着。 过了许久,程野平静地开口,“周末我生日。” 闻昭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程野:“你要陪我过吗?” 闻昭看着他,眼里的红血线没有褪,几乎没犹豫,嘴已经先于脑子动了:“嗯,要的。”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软,尾音往下落。 程野那紧绷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收回手机,指尖点开了组队语音。 声音格外平缓,却十分清晰,“抱歉,刚才他睡着了。周末他要陪我过生日,不能陪你吃饭。”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104章 爬错了 话音落下,耳机里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过了许久,对方没有说话,默默地退出了组队房间。 房间解散的提示弹了一下,屏幕暗了。 程野转头看向闻昭,发现对方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程野看着他,隔了两秒,说:“去睡觉。” 闻昭脑子也转不动了,正困得厉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含混地“嗯”了一声,顺着爬梯上了床。 床板响了一下,过了几秒,他又慢慢地从程野的床铺爬了下来。 “爬错了。”闻昭自地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找到自己的爬梯,爬了上去。 这一次他连床帘都没放,直接倒头就睡,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像一只断电的机器,关掉了所有开关,连待机的灯都不亮。 程野起身,走到他床边,把手机放到床铺边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闻昭侧躺着,衣摆往上翘了一截,露出一截腰,肚脐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粒芝麻。 程野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将那衣摆往下扯了一下,把那腰盖住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刘朝朝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像是憋了一肚子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杀千刀的宿管——!居然说我蓄意挑衅,要把我的名字在公告栏挂一个月——”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嘴巴还张着,目光落在程野那只落在闻昭腰上的手上。 程野偏过头看了刘朝朝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淡定地收回手,指尖从闻昭的衣摆上滑开,顺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手指捏住床帘,轻轻一拉。 深色的布料无声地合拢,把闻昭遮在了帘子后面。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踩着梯子上了床。 床板响了一声,他把床帘也拉上了。全程,他连看都没看刘朝朝一眼。 刘朝朝的嘴巴还张着,目光追随着程野,直到床帘在他面前合拢,把他的视线切断。 话说另一边,自从退出组队房间后,林子叶已经盯着那手机屏幕发呆了将近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不碰它,它就自己暗下去,暗下去几秒,他又伸手点亮。 点亮了又不知道看什么,就那样盯着,盯着那个游戏待机画面。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那几个狗头军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推推眼镜,压低声音:“不安慰安慰?” 几个人你捅咕我、我捅咕你,谁都没动。 刘洋用胳膊肘怼许成浩,许成浩假装推眼镜,王诚含混地嘟囔:“你去。” 正推搡着,林子叶忽然站起来,椅子撞到床柱“咚”的一声。 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王诚愣愣地问:“叶子去哪啊?” 林子叶头也不回,拉门走了,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下,彻底安静了。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周明远第一个开炮,“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刘洋一巴掌拍在桌上,开始狡辩:“这哪能怪我啊? 谁他妈知道情敌实力竟恐怖如斯,一句话直接把叶子干碎了,这能赖我?” “主意是你出的,可不是我。” “主意是我出的没错,但你们不都附和了吗?当时是谁说‘妙极妙极’的?当我没看见?” “我只是没发表反对意见,这不等于赞同。”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背这口锅。 晚上,刘朝朝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他忍不住了,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点开外卖三人组的群聊,打了一行字:“同志们,睡了没?” 等了十几秒,王硕回了一个字:“说。” 又过了几秒,周秦也冒出来了:“没。” 刘朝朝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我要说一个惊天大秘密。” 过了几秒,王硕发了一句,“有屁快放。” 刘朝朝犹豫了一下,文字在对话框打上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我怀疑程野是gay!” 群里安静了片刻。 王硕:“………” 周秦:“………” 王硕:“刘朝朝,你他妈有病吧?” 周秦补了一刀:“千万别在野哥面前说,否则爸爸们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刘朝朝急了,打字速度又快了几分:“我是说真的!我有根据的! 刚才昭昭在睡觉,你猜程野在干嘛?!他居然给昭昭扯衣服,还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腰看!” 王硕和周秦再次沉默了。 王硕:“你要是有病就去治,没医药费就撸网贷。”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去年你喝醉了吐一身,衣服还是我和老秦给你换的。 你那小不点我和老周都见过,难不成我和老周都是gay啊?” 刘朝朝的脸瞬间红温,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噼里啪啦响:“你他妈少造谣!老子很雄伟的好吧!” 王硕秒回:“你确定?” 刘朝朝更急了:“老子比你大!” 周秦这时候幽幽地插了一句:“你们幼不幼稚?” 王硕没理他,继续打字:“那要不要现在比一下?” 刘朝朝骂了一句脏话,说:“比就比,去厕所一决雌雄!谁怂谁是gay!!!” 消息刚发出去,两人噔噔噔直接翻身下了床,直接挤进了卫生间。 周秦在床上叹了口气,连话都懒得说,发了一句,“有病。” 第105章 拍摄 那晚之后,林子叶再也没找过闻昭打游戏。 闻昭连续几天缺觉,终于没人半夜拉他打游戏了,几乎洗完澡倒头就能睡着。 两天下来,眼睛下面的青黑褪了不少,上课也不再点头。 周末,气温飙到了38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仿佛能感觉到鞋底在往下陷。 “你好,看一下,周末全家桶套餐六折。”他的声音从公仔服的嘴巴里传出来,闷闷的。 发出去的传单被一只手接走,又被一只手接走,有人接了看一眼就扔了,有人摆摆手走过去,有人看都没看,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闻昭一张一张地发,一只手接走,另一只手再递出去。 一群小朋友围了过来,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兽,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 有的拽他的尾巴,毛茸茸的棕色的短尾巴被人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他没回头。 有的抱他的腿,两条腿各挂了一个,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拖着两个小孩挪了半步,又停下了。 有一个绕到他身后,使劲推他,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又被推了一下,又踉跄了一步,像一只在冰面上走路的企鹅,笨拙地维持着平衡。 他没敢有大动作,怕撞到小朋友,只能慢慢地挪。 终于有个小男孩抱住他的腿不撒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从毛绒熊的嘴巴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小孩愣了一下,松了手,然后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闻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小孩的家长听到哭声,连忙将那小孩抱起来哄, “什么东西。”那人低声骂了他两句,带着那小孩走了。 等传单发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闻昭回到店里,把公仔服脱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答答地扒在额头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老板人挺好,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又在日结的八十块钱上多加了一张二十。 “辛苦了,小伙子,下次还找你。” 闻昭接过钱,和老板递过来的水一起,仔细折好,放进了裤兜里,拍了拍口袋,才拧开瓶盖喝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胃里,像把身体里那一团火气一下子浇灭了。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和刚才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水。 他把剩下的水喝完,用手捏了捏空瓶,盖上盖子,走到路边一个拾荒老人面前,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瓶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得满是沟壑,“谢谢你啊。”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就亮了,王硕的名字跳了出来。 “喂?昭昭你在哪啊?怎么没在宿舍?”王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像是在刷短视频。 闻昭说了商场的名字,又报了一下附近的街道名。 王硕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记,然后说:“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野哥说晚上去聚餐,他生日。” 闻昭把手机换到左手,擦了擦手心的汗:“我等会儿还有个兼职,可能得晚一点。” “这样啊,”王硕的语气拉长了,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又说。 “那你就不用回来了呗,你发个地址,到时候我们跟野哥直接过去接你就得了。” 闻昭想了想,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商场附近的那条街名发了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顺着路往前走,拐了两条街,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乘电梯上了九楼。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闻昭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好,是替周雨桐来拍的吗?”闻昭点了点头。 她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登记表,递过来一支笔,让他填了名字和时间。 然后带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摄影棚。 棚顶的灯亮着,白色的柔光箱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灰色的背景布。 几台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黑漆漆地对着拍摄区。 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扎着一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台单反,正在调参数。 他看到闻昭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脚。 他放下相机,朝他招了招手:“来,先让我看看你的腿。” 闻昭走过去,摄影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运动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里,裤脚挽起来。” 闻昭弯下腰,把两边裤脚往上卷了几折,露出小腿。 摄影师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让他站起来,转了个方向。 灯光打在闻昭的小腿上,皮肤白得有些晃眼,肌肉线条从脚踝一路往上延展,在膝盖下方收束成一道流畅的弧。 摄影师站起来,拍了拍手,终于点了头,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满意:“腿部线条很完美,底子不错。” 他转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小陈,把衣服拿来。” 一个年轻的助理应声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推着一架子的JK裙。 摄影师推了推眼镜,“去换上吧,不用紧张,按照我说的摆姿势就行,很简单。” 闻昭点了点头,拿着裙子进了更衣室。 换好JK裙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摄影师正在调试灯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从闻昭的领结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到小腿,几秒后爆了句粗口:“……操,今天必定出片。” 助理把闻昭换下来的运动鞋和T恤收走,又拿了一双黑色皮鞋过来。 闻昭换好鞋,站在背景布前,闪光灯开始一下一下地亮。 “手往前一点。”摄影师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 闻昭把手往前挪了挪,指尖悬在空气里,灯光把手指的轮廓照得半透明。 “脚交叉。”闻昭把左脚移到右脚前面,裙摆的褶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右腿后抬一下——对,就这个角度——别动——” 快门声连续响起,摄影师的声音混在里面,显得格外亢奋,“完美!艺术!” 拍了好一会儿,闻昭的手机响了,他说了声抱歉,走过去拿起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王硕打来的。 他接起来,王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们到了,你在哪栋楼啊?哪个工作室?门口不好停车。” 闻昭说了楼号和工作室的名字。 摄影师在旁边听到了,放下相机,说:“还得一会儿呢,外面热,让他们上来等吧。” 闻昭转述了摄影师的话,对面沉默了一秒,王硕嗯嗯了两声,还没挂电话。 闻昭听到背景里有人问了一句什么,王硕的声音远了又近了。 最后又回到话筒边,说了句“行,那咱们上去”,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06章 可惜了 王硕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其他几人:“在九楼,九零三,还得一会儿,咱们先上去等。” 几个人进了电梯,刘朝朝靠在轿厢壁上,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 前台看到他们,站起来问:“是闻昭的朋友吧?这边请。” 她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摄影棚的门,“在里面等就行,拍摄还没结束。” 几个人走进去。摄影棚里灯光大亮,柔光箱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 地上铺着灰色的背景布,几台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黑漆漆地对着拍摄区。 目光还没落定,只听咔哒一声,侧面的更衣室门就开了。 众人闻声朝那个方向望过去。先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门被推得更开。 先探出来的是半截深蓝色的裙摆,裙褶压得平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门开得更大了,闻昭整个人走了出来。 JK裙的领结系得端端正正,裙摆在膝盖上方几指的位置,腰身收得刚好。 黑色皮鞋,鞋面上方露出一小截白色袜子,再往上便是两条笔直大长腿。 白色的棚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朝着王硕几人的方向看了过来,笑着抬手朝他们招了招手。 空气死一般寂静,针落可闻。 “握草——”几秒后,不知谁低声说了句,然后几个人像被火烫了屁股似的往门外挤。 “起猛了!起猛了……” “误闯天家,误闯天家”。 闻昭:“???” “嗐——!”但很快又笑着走了回来,刘朝朝绕着闻昭转了一圈,眼睛亮得很。 “昭昭,你这样要是去网恋,不得把小男生裤衩子都骗没啊?” 王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人昭昭是正经人。” 周秦笑着递了杯奶茶过去:“刚才野哥请的。” 闻昭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程野,“谢谢。” 程野站在几个人最后面,摄影棚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暗各半,看不清表情。 闻昭低头顺手理了理裙摆,指尖从大腿侧面滑过去。 程野看着那只手的轨迹,从膝盖往上,到大腿中间,到裙摆边缘,停住了。 闻昭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刚好触到裙摆的边缘。 程野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三脚架的腿下面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爬了将近半米。 他盯着那条裂缝,把它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每一处弯曲、每一个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侧过头移开了目光,落在墙边的椅子上。 刘朝朝凑上来,在那条深蓝色的裙摆上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地赞叹: “这裙子真好看,等我谈恋爱了,也给我女朋友买一条。” 他说着,指尖朝着闻昭裙子的面料伸了过去,想摸摸那布料的质感,嘴里还在念叨,“这面料挺软的好像——” 还没碰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刘朝朝的手背上。 刘朝朝的手被拍开了,整个人愣住了,他扭头看向手的主人。 程野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看刘朝朝,那只作案的手已经收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刘朝朝:“???” 刘朝朝默默把手缩回去,退到王硕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看,我就说他有问题……” 王硕假装没听见,周秦转头去看墙上的照片,谁也不接他的话。 程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还有多少没拍?”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他喝了两口,说:“还有几组。” 话音刚落,更衣室的门又开了,摄影师从里面走出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上的小揪揪歪了一点,大概是刚才洗手的时候蹭的。 他一边走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朝闻昭喊了一声:“换好了是吧?继续拍了。” 闻昭应了一声,把奶茶递向程野,“帮我拿一下。” 程野伸手接过去,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凉凉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被闻昭咬过微微变形的吸管口。 闻昭转身走回布景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们先去那边坐一下,应该不会太久了。” 几个人连连应声,刘朝朝带头摆手,语气夸张得像在赶人:“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便,自便。” 王硕和周秦已经往墙边的椅子那边走了,程野停了两秒,转身也走了过去。 摄影师站在相机后面指挥着,闻昭按指令调整着姿势。 他微微侧身,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裙褶上。 镜头的反光在闻昭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 过曝的边缘把鼻梁的线条柔化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某本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摄影师按快门的频率快了起来,快门声噼里啪啦响,嘴里喊着: “好,好,别动,下巴抬一点,对,手放松,不要用力,好,别动”。 每一声落点都在闻昭微微调整姿势的那个瞬间。 这组拍完,摄影师让他换了一个方向,又让他把领结正了正。 走了几步试角度,又退回去,从取景器里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朝朝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 看着站在灯光下摆姿势的闻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可惜了可惜了,要是昭昭是个女孩子,502的门槛不得被踩烂啊?” 第107章 买礼物 周秦靠在椅背上,端着另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拿来的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泼冷水: “他要是女的,还能跟你住一个寝室?做梦呢你。 人家早住女生宿舍去了,你连他面都见不着,还排队,你排个寂寞。” 刘朝朝被他噎住了,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最后梗着脖子憋出一句: “那——那我可以去女生宿舍楼下蹲着!” 王硕嗤笑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去女生宿舍楼下蹲着,保卫科第一个把你叉出去。” 几个人你来我往地斗着嘴,声音不大,在快门声和柔光箱的嗡鸣里像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但不绝于耳。 程野坐在边上,没鸟他们,闻昭那杯奶茶还握在他手里。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新的,指腹在杯身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摄影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语气里带着那种突破瓶颈后的亢奋:“好!换姿势!” 他让闻昭转过身去,背对镜头,双手放在腰后,一上一下,手指虚握着。 “对,就这样,别动——”他朝旁边喊了一声,“鼓风机!” 助理应声启动了机器,风从正面吹过来,不大,刚好把裙摆吹起来。 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鼓动,褶子一波一波地荡开,又落下去。 裙摆在闻昭大腿旁边翻飞,时起时伏,带着风的形状。 快门声密得像骤雨,一下一下地砸在程野的太阳穴上。 程野看着闻昭背对镜头,双手交叠在腰后,裙摆在风里翻飞,贴在大腿上又扬起,露出膝盖往上那一大片白。 程野手里那杯奶茶的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凹陷,凹陷处慢慢弹回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半寸,刮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那几个人吓了一大跳,侧头看过去,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我去洗手间。”说完便直接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被合上,快门声和柔光箱的嗡鸣声,全被隔在了里面。 刘朝朝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有那么急?”快门声还在响,没人接他的话。 闻昭还站在灯光下,裙摆在风里翻飞,摄影师的声音时高时低地指挥着。 快门声密一阵疏一阵,像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的雨。 程野一直没有回来。直到摄影师终于喊了一声“收工”,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助理跑过来帮闻昭拆领结。 闻昭换回自己的衣服,把JK裙叠好放在椅子上,穿回自己的衣服鞋子。 站起来,把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拿在手里,吸管口那个被咬过的痕迹还在,小小的,扁扁的。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亮,一盏一盏地往前亮过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程野。 他倚在通风口边的墙上,一只脚微微曲着,鞋底抵着墙根。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指尖夹着一根烟,已经燃了大半。 他看到闻昭他们走过来,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拍好了?” 闻昭点点头。“嗯。” “走吧。”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走廊,走进电梯。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谁都没说话。 几个人穿过商业街,这条街挺宽,但人不多。 闻昭在一家门店门口停下,仰头看向那一串英文字母。 “要进去看看吗?”程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闻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几个人刚走近,便有的人过来开门,穿着深色制服,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硕随意地看一眼衣服底下压着的价签,“啧,太贵了,不适合我们这种贫下中农。” 刘朝朝凑过去也瞄了一眼,默默退回来,深以为然地点头,“明明可以抢,还给一件衣服。” 周秦已经在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了,皮质沙发柔软地陷下去,他靠进椅背里,把整个人埋了进去。 有人用托盘端了几杯咖啡过来,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没有任何标志。 几人喝着咖啡,拿出手机开始旁若无人地刷起来。 闻昭走过程野身边,目光落在一件白色衬衫上,停在衣架前不走了。 衬衫挂在墙上,领口挺括,灯光打在上面,面料格外柔和。他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好几秒。 “要试试吗?”程野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 闻昭上前伸手捏起价签,翻过来看了一眼——五位数。 他的嘴线慢慢绷紧,把价签轻轻放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程野倒是不勉强,从衣架前走开,继续往里面逛,闻昭跟在后面,两个人拐过转角,进了饰品区。 玻璃柜台上铺着黑色绒布,帽子、丝巾、皮带依次排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 闻昭的目光从那些饰品上慢慢扫过,程野的声音传来,“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闻昭点头,自己在柜台前慢慢逛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柜里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上,帽型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个可以看一下吗?”他指了一下那顶帽子。 导购员应了一声,弯腰打开柜门,双手取出帽子递给他。 闻昭接过去,拿在手里翻了翻,帽檐轻轻捏了一下。 他又摸了摸面料,滑滑的,像磨砂过的丝绸。 “这个很百搭,先生要带一件吗?”导购员笑着问。 闻昭犹豫了几秒,应了一声,“嗯,帮我包好。” “好的,您稍等。”导购接过帽子,领闻昭去结帐。 导购员微微一笑,“先生您好,一共1080,请问用什么支付方式?” 闻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微信一千,现金八十。” 导购员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好的,没问题。” 闻昭低下头,指纹按上去,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早上兼职赚的那几张纸币,边角已经有些微微卷起。 他数了八十出来,确认没有多给,才把纸币递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响动,闻昭的手被撞了一下,指尖捏着的纸币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往边上挪了几步,侧身让了一下。 谁料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 闻昭闻声侧过头,对上了方旭那张脸。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08章 讽刺 闻昭看着面前这张脸,愣了一瞬。 他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运动会那天就是他撞倒的程野。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个人,要不是他,程野就不会受伤。 闻昭没说话,目光不冷不热,像是没听到对方说话。 方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闻昭的脸上滑到他的T恤上,从他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落到他脚上那双鞋头开了点胶的球鞋上。 目光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从身上拂过去,但羽毛的每一根纤维都带着刺。 “这顶帽子……之前好像是当附赠品的吧?” 方旭的语气很随意,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恰到好处地卡在礼貌和不屑之间。 接待方旭的那位导购员正把他挑选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袋子里。 闻言手里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确实是这样,之前有过这个活动。方先生要是喜欢,可以附赠一顶。” 闻昭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了方旭那堆正在打包的衣服,一件白色衬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件。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给闻昭打包帽子的导购员站在旁边,表情僵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 她偷偷看了一眼闻昭,发现闻昭脸上没太多表情,活像方旭刚才说话跟放屁一样。 方旭见闻昭不说话,那笑意更甚,像一把小刀在阳光下翻了一下刃。 “不用了,拿回家也是给佣人。” 他把“佣人”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怕人听不见一般。 谁料,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先生,还需要其他的吗?” 方旭的后背瞬间僵住了,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不用。”那个声音回答。 方旭猛地回头,程野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程野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闻昭身上。 “选好了吗?”他看着闻昭,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闻昭接过袋子,说:“好了。” 程野往前走了几步,在闻昭身侧停下。 闻昭把纸袋递过去,程野接住,纸袋不重,轻飘飘的,里面只有一顶帽子。 闻昭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程野。” 程野应了一声:“嗯。” “生日快乐。” 程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很快收拢。 “谢谢。” 方旭的惊喜还没褪去,便又染上了一层阴霾。 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僵在那里。 像一把被人从手里夺走的刀,还保持着砍下去的姿势,刀刃却在半空中被人捏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在那近乎真空的安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野哥,你也喜欢这件衬衫啊,”他的声音有点干,嘴角扯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变得从容,“我也买了一件。” 他转头看向那个导购员,说:“把这件的单也一起付了。” 导购员站在方旭身侧,手里还拿着那件叠好的白色衬衫,已经察觉出了几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她下意识地看向程野,程野拿出一张卡递了过去,“麻烦了。” 导购员连忙双手接过那张卡,硬着头皮刷了卡,迅速把东西装好。 她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程野接过去,拎在手里,和闻昭那只浅灰色的纸袋并排挂在他指间。 程野转身,压根没看方旭,说了一句:“走吧。” 闻昭并排跟在他身侧,从方旭面前走过去。 走了几步,闻昭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你要看看吗?不喜欢这个颜色可以换。” 程野把手里的纸袋打开,拿出那顶帽子,戴在头上。 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动作很随意,像戴一顶已经戴了好多年的旧帽子。 他偏过头看向闻昭,闻昭正睁着眼睛等他评价。 “很喜欢。”程野说。 闻昭听到这话,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他们往外走着,闻昭低声问:“佣人是什么?很有用的人吗?” 方旭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排走远的背影,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 程野轻轻笑了一下,应道:“嗯,是很有用的人。” 玻璃门被人推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闻昭走在程野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顶帽子的帽檐在他额前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 闻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树。 程野的车拐进程家别墅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硕从后座探着脑袋往外看了一路,从看到大门开始就没合上过嘴。 刘朝朝趴在车窗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被王硕拽着领子拉回来,嘴里含混地念叨着“我就看看”。 闻昭走在程野身侧,程母和程父早就站在门口迎着了。 程母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程父站在她身后半步,西装外套没扣,看起来很随和。 程母看到程野下车,便快步迎上来,“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格外柔和,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热络,“外面凉。” 程父站在后面,朝王硕他们笑了笑,也格外热络,“快进来,准备吃饭。” 几个人走进去,换好鞋子,然后被领着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程母走在最前面。 裙摆在脚边轻轻晃着,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 王硕几人第一次来程家,从进门开始就乖巧得不像话。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程母笑着说:“我们家过生日不习惯大办,今天就吃个便饭,你们别嫌弃。” “打扰了,阿姨。”几个人笑着客气,往里看了一眼,表情同时僵住。 这场地布置得格外……嗯……少女。 但程野好像早就习以为常,脸上倒是没太多表情。 闻昭站在旁边,微微歪着头看着餐桌中央的那束粉色绣球花,看了一会儿,觉得颜色还挺好看。 程母招呼他们坐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随便坐,别客气。” 程野拉开椅子坐下来,程母坐在他旁边,程父坐在对面,招呼着几人。 第109章 风动 几个人刚落座,便开始陆续上菜。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程母不停地招呼他们夹菜,“吃,随便吃,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程父坐在对面,跟周秦王硕几人聊得还不错。 那模样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作派,跟上次炫泡面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饭吃到一半,程母说起程野小时候的事。 “我当初怀他的时候,一直以为是个女孩,我连名字都取好了,叫程甜甜。” 程母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程野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餐碟里。 “我还买了好多漂亮裙子、小皮鞋、蝴蝶结发卡,堆了满满一柜子。 “结果生下来是个男孩,一样都没用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很是遗憾,“不过后来我还是让他穿了,拍了写真。” 程母说着就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笑着把手机屏幕对着众人。 照片里的程野大约三四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公主裙。 头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发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两只手攥成拳头,表情格外严肃。 刘朝朝第一个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野哥这表情!” 王硕和周秦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闻昭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说:“你小时候好严肃啊。” 程野没说话,伸手去拿手机,程母笑着把手缩回去了,“急什么,让他们多看两眼。” 欣赏完程野的美照,几人开始专心吃饭。 程母的目光落在闻昭身上,满眼都是笑意,“太瘦了,多吃点。”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闻昭碗里,“手上的伤好了没。” 闻昭把手心翻过来给她看,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 程母拉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还好没留疤。 前几天我还在网上刷到你破纪录的新闻,下面好几万条评论都在夸你。” 闻昭一边吃饭一边点头,几乎句句有回应。 程父让人拿了几瓶红酒过来,让人给他们都倒上。 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在杯底打了个旋,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闻昭端起酒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轻轻晃了晃。 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他轻轻低头喝了一口,酒在舌尖停了一瞬才滑下去。 没有KTV里那种啤酒的苦味,也不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点点温热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杯里剩下的酒,又喝了一口,觉得还挺好喝的。 吃到一半,大家开始给程野说祝福语。 王硕:“野哥,祝你新的一岁天天开心,万事如意。” 刘朝朝:“祝野哥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周秦:“祝野哥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轮到闻昭,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程野,很认真地说:“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愣了一瞬。闻昭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之前动物人基地里,乌龟老师过生日大家都这样说,他觉得这是寓意最好的祝词了。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希望程野能活很久很久。 程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程父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好!这祝词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其他人也立马激情附和。闻昭坐下来,又偷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吃到最后,程母站起来说:“美容院约了时间,我得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几人一眼,笑着说下次再来玩。 程父也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个会要开,让他们慢慢吃别着急。 两个人出了门,看着门关上,几人终于呼出一口气。 不管程母程母多和气,但总归还是让人有些拘谨。 吃饱喝足,众人端着酒杯到阳台上去吹夜风,说是要举杯邀明月。 阳台很大,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圆桌,角落有一张白色的铁艺秋千椅。 酒过几巡,众人吃饱喝足,酒意上头,困意也跟着上来了。 王硕靠在藤椅上看了两眼手机就困了,刘朝朝抱着靠枕眼睛半睁半闭。 周秦靠着墙根坐着,眼皮跳了几下又强撑着睁开。几个人陆陆续续回了客房。 闻昭还坐在秋千椅上,一只脚轻轻蹬着地面,椅子慢悠悠地晃着。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杯里的酒已经见底了,只剩浅浅一层盖住杯底。 程野站在他旁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偏头看着闻昭。 闻昭没看他,低着头看着杯底那点酒,晃了晃杯子,又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淌。 他仰起头把那点酒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圆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他把脚收回来,秋千椅慢慢停了。 只见他正闭着眼睛,像一只蜷在窝里,连尾巴都懒得再摆一下的猫。 那顶浅灰色的鸭舌帽放在圆桌边上,帽檐朝上。 夜风又吹过来,把闻昭额前那几根碎发吹起来,落在他的眼皮上。 程野看着那几根落在他眼皮上的碎发,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把那几根头发拨到旁边去。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指尖触着闻昭的额角,皮肤带着点凉。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 目光落在那睫毛上,随后又滑到鼻梁,最后停在那还带着点酒渍的唇上。 闻昭的嘴唇微微抿着,在夜灯下颜色很淡,夜风小了一些。 程野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像一只要伺机捕猎的豹。 风似乎也醉了,将人往前推,程野慢慢倾下身。 那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闻昭整个人拢住。 月光被挡在外面,夜风被挡在外面,就连阳台外面那片被云遮了一半的天空,都被挡在了程野的肩背之后。 这一刻,整个世界被压缩成这一小片阴影,而这片阴影里只有两个人,两双眼,两张近在咫尺的唇。 程野眼皮微敛,本能地欺身靠近,呼吸相撞。 风骤然变大了,从阳台外面猛地灌进来。 猛然间,闻昭骤然睁开了眼,两人在黑夜中四目相对。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10章 我有病 空气在两人间流转,带着红酒微醺的甜涩,黏稠得化不开。 阳台外,几株凌霄花攀着栏杆,细碎的阴影扫过两人交叠又分离的衣角。 闻昭看着程野近在咫尺的脸,下巴微微仰起,眼中映着彼此的影子。 程野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低垂,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过来,像是要把人裹住、吞没。 闻昭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骤然起身,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程野的下巴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阳台上格外清晰。 程野被撞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下巴上一阵钝痛直蹿到牙根。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 闻昭也好不到哪去。他头顶一阵发麻,但更强烈的是心脏的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秋千椅在身后晃了几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上了圆桌的桌腿,杯子在桌上晃了晃,差点翻倒。 闻昭用力地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后脑勺的钝痛还没散尽,酒意也趁着眩晕一股脑涌上来,把他的思绪搅得一塌糊涂。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掌心贴着胸口,那颗心脏正疯子似的在胸腔里乱撞。 他觉得有点丢人,还有点说不清的慌。 程野站在几步外,面色晦暗不明,下巴上那一片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闻昭身上,看不清在想什么,也没有开口。 风在这一刻停了,耳边只有两人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程野缓缓上前。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闻昭面前站定,两个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闻昭的后背抵着墙,仰头看着程野,这个角度能看到程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有些冷硬。 “抱歉。”程野的声音不大,带着红酒微醺的温热。 闻昭后背抵着墙,仰头看着程野,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程野。” 程野难得没应声,他只是看着闻昭,像一个囚徒,在等着审判长的审判。 闻昭又说:“程野,我好像有病。” 程野:“………”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理出一条线来。 目光在闻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问:“怎么了?” 闻昭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抬手牵过他的手掌,慢慢地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程野的手被按在那里,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觉到闻昭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如困兽般,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你感受到了吗?”闻昭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看着程野的手背,声音很轻很平静,“它跳得很快……” 他抬起头看着程野,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快”,像跑完长跑,不,比跑完长跑还快。 像被狗追着跑了一整条街,跑进了一条死胡同,转过身发现无路可退。 “我明天想去医院看看。”闻昭说完,把程野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开,放回他身侧。 程野的手垂下来,指尖还残留着闻昭心口的温度,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温度隔着T恤传过来,贴着掌心,像一小块刚出炉的面包,温热柔软的被攥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那块面包还在他掌心里,把整个夜风都烘暖了。 “明天我送你去。”程野说。 闻昭摇了摇头,从程野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用,你明天有早课,我自己过去就行。” 闻昭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看向程野,“晚安。” 程野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的背影,说:“晚安。” 阳台的门被轻轻关上,轻响过后,那点仅有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程野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火光照亮他的脸,一闪就灭了,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过了许久,他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将烟摁灭,拿起那顶帽子离开了阳台。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 闻昭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身上穿着上次程野给的那套睡衣。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呆呆地床上重启CPU。 闻昭发了会呆,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回应就推开了。程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白色衬衫。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了一瞬。 程野走进来,把衬衫放在床上,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睡衣领口,停了一下——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 程野移开目光,说:“换衣服,送你去医院,再回学校。” 闻昭摇了下头,拒绝道:“我自己过去就行。” 程野没接话,把那件白衬衫递给他。闻昭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我的。” 程野把闻昭昨天穿的T恤叠好装进袋子里,“本来是买给我爸的,他穿不了。” 闻昭看着手里那件衬衫,是最小码。“可以拿去换。” 程野拎着袋子走向门口,“太麻烦了。” 闻昭还想再说点什么,程野已经推门出去了,“我在车上等你。” 闻昭站了一会儿,把衬衫换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出了门。 走廊里刘朝朝几人正困得东倒西歪,看到他同时愣了一下,刘朝朝说:“我靠,昭昭,这一穿,又帅了好几个层次啊!” 王硕和周秦也跟着附和,几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车从车库开出来,程父坐在后排正要摇下车窗打招呼。 闻昭走在前面低头整理袖口没注意,刘朝朝还在旁边叭叭叭,闻昭随口应了一句:“程野说这是买给程叔叔的,不小心买小了。” 程父摇车窗的手停住了,看了一眼闻昭身上那件衬衫,又看了看自己的体型,把手收回去面无表情地对司机说了句“开车”。车子驶出了大门。 闻昭上车,程野从后座拿了一份早餐递给他。闻昭接过说谢谢。 后坐三位起迟了没吃早餐的小丑:“………” 刘朝朝用手怼了怼王硕,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看,还不信。”王硕没说话,把头转向了窗外。 第111章 找谁谈? 闻昭推开诊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男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在翻看一沓病历。 听到门响抬起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哪里不舒服?” 闻昭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脏有点不舒服。”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把病历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检查单,低头写了几行字递过来。 “先去做个心电图,再做个心脏超声,抽个血。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闻昭接过检查单站起来,出了诊室,去三楼排队缴费。 走廊里有不少人在等,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都拿着检查单。 缴完费,他去心电图室排队,去超声科排队,去抽血室排队。 做完这些回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诊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看诊,他站在走廊里等,把那几张检查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电图报告上画着几根波浪线,起起伏伏的,他看不太懂。 超声报告上写着一行字,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抽血报告上面有一堆数字和箭头,有的向上有的向下,他看不懂,把报告塞回袋子里继续等。 诊室的门开了,里面的人出来,他走进去坐下来。 医生把检查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心电图、超声报告、抽血结果。 每一张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心脏应该没什么问题,很健康。” 闻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它为什么有时候跳得那么快?” 医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打量了他几秒。闻昭看着医生,医生也看着他。 诊室的白炽灯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发白,桌上有一支笔、一沓空白处方笺、一个压在最下面的血压计。 “这种情况频繁吗?”医生把手从桌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闻昭想了想。“出现过三四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每次都很强烈。”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诊室的时钟在墙上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有时候在车上。” 他又想了一会儿,“有时候在浴室。还有一次……” 他停了一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细长的一条,像一根被压扁的光线。“还有一次在阳台上。” 医生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他几秒。 问了他最近的压力、睡眠、饮食、运动,闻昭一一回答。 医生沉默了片刻,走廊里有人在喊号,护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桌上的血压计被阳光照着,橡胶管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弯曲的阴影。 “谈恋爱了吗?”医生的声音不大,很是随意。 闻昭愣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把窗帘照得发白,风把窗帘撩起,让那根压在桌面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地晃着。 他过了几秒才说:“没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笔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他说话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已经被无数病例验证过的、不需要再论证的结论。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心跳快但检查没问题,心脏本身是好的,多半是别的原因。”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闻昭分享一个只有医生才知道的秘密。 “没什么大事,找个人谈谈恋爱,亲亲嘴什么的,亲多了心率就稳定了。”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沓检查报告拢在一起递过回给闻昭。 闻昭接过报告,有些懵逼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 “谢谢医生。”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光比诊室亮得多,白茫茫地涌过来。 闻昭在走廊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阿姨,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正低头看手机。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护士在叫号,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 闻昭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份检查报告,报告袋被他攥得有些皱,纸边卷起来,毛了。 他没有看报告,报告上写着“未见异常”,他已经看过了。 他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医生的话。找个人谈恋爱。亲亲嘴。 他垂着脑袋,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点胶的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谈恋爱。亲嘴。他在心里一一想着能和他谈恋爱的人。 陈思雨……不行。萌姐……不行。周雨桐……更不行。 他一个一个地想过,一个一个地否定了,像在删掉手机里那些从来不点开的、占着内存却毫无用处的APP,划掉一个,划掉一个,又划掉一个。 他划到最后,屏幕空了,没有合适的了。 程野。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划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落在了那里,像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面上,不动了。 闻昭握着报告单的手微微收紧,纸张被攥出一道折痕,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条没有愈合的伤口。 可程野是男的。他在心里反驳。 可他立马又想起了陈思雨说的话,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 他又想起了校门口路灯下那两个相拥接吻的男生,高的那个微微弯着腰,矮的那个踮着脚尖,他们吻得旁若无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夜风吹过来把他们头发吹乱了,他们没有分开。 他的心跳骤然开始加快,扑通扑通的,那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像一只不知疲倦被困住的鸟,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堵叫程野的墙。 他的表情格外凝重,报告单被攥得更紧,纸被捏出了细微的声音。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闻昭身体微微一僵,转过头去。 旁边的阿姨正关切地看着他,手里那沓病历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看开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112章 流氓? 闻昭有点懵,但他知道对方是好意,便点了点头。 “哪出问题了?”阿姨问。 “心脏。” “那可不能不当回事,”阿姨的眉头皱了一下,“早发现早治疗,别拖着。” 闻昭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也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您怎么了?” “腰。”阿姨换了个姿势,把病历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只手撑着腰。 “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落下的病根。 坐久了站久了都不行,阴天下雨更是要命,腰都直不起来。” 闻昭看着她撑着腰的那只手,手指粗糙,关节有些变形。 “您也看开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休息。” 阿姨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我也知道该休息可哪有时间休息”的无奈。 “没办法啊,我儿子就要结婚了,我得赚钱啊。 这房子车子,彩礼三金,酒席都要钱,哪一样都少不了,不攒怎么行。” 闻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呆呆地问:“结婚?” “可不是嘛,”阿姨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种藏不住从心底往外冒的欢喜,和刚才说腰疼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我儿子跟人家姑娘谈了好多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 这年龄也上来了,工作也稳定了,可不得结婚了嘛。” 闻昭垂下眼睑,指节轻轻刮了刮报告单的边角,低声问:“一定要结婚吗?” 阿姨哎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意外。 “小伙子你这话说的,这谈恋爱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没听过啊?”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耍流氓。他知道什么是流氓,流氓是坏人。 他垂下头,原来谈恋爱要结婚,否则会变成一个耍流氓的坏人。 阿姨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忽然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腋下。 “叫到我的号了,我先走了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在闻昭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掌心还是暖的。 “别想太多,年纪轻轻的,什么事过不去。” 闻昭抬起头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挡在他和阿姨之间,对方很快被那些人吞没了,不见了。 闻昭坐在那里,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沓皱巴巴的报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来了那辆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沓报告单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房价”。 页面跳出来,一串串数字排在一起,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盯着那些零看了几秒,退出去,打了一个“车价”。 又是一串数字,少了一个零,但也没有少多少。 他又退出去,打了“彩礼”,又打了“三金”,那些数字大小不一,但都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划。 他把自己所有的钱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也翻不出一个能配得上那些数字的数。 那些包里的纸币,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群自知理亏的、不敢见人的、被藏在地窖里的正在腐烂的土豆。 公交车晃着,树影快速打在脸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那些店面的招牌,那些站在路边等车的人,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共享单车,都被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像有人在里面灌了铅,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掉了又撑起来,撑起来又掉下去。 窗外的阳光太暖了,公交车的晃动太有节奏了,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他的头歪向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他的太阳穴,把那点滚烫不安的思绪冰了一下,又冰了一下,冰到后来就不想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阳台上种着凌霄花,和他记忆里的那株一模一样,橘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晃着晃着就把他晃回了那个晚上。 月光落了一地,银白色的,从阳台的栏杆上流淌下来,漫过圆桌,漫过那几把空荡荡的藤椅,漫过闻昭的脚背,凉丝丝的。 程野站在他面前,那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 闻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在月光下颜色很淡。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下来,把闻昭整个人拢住了。 闻昭抬起头,下巴微微仰起,程野的脸在月光里时明时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睛半阖着,那里面有一种闻昭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他倾下身来。闻昭闻到他身上红酒的味道,微醺的,甜涩的,和夜风搅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程野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的雪。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程野的嘴唇是软的,凉的,带着红酒的甜涩。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攥了攥拳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程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只是贴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闻昭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要炸开。 程野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触到他的下巴,轻轻的。 程野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离开了一点点,近到呼吸还是交缠的。 程野开口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从那张刚刚贴过他的嘴唇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流氓。” 闻昭猛地惊醒了。公交车还在开,阳光还在落,树影还在脸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白衬衫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的,不凉不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导员。 “闻昭?你没在学校吗?”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着急。 闻昭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在路上。” “那你赶紧回来,有人找你,在学校等着呢。”导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啊。” 电话挂了。公交车正好到站,闻昭站起来,把那沓报告单从旁边的空座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下了车。 他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帽子往学校走。 第113章 争抢 闻昭刚走进校门,手机就又响了。 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闻昭!你到哪了?快点!校长办公室!赶紧的!” 电话挂了,闻昭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那沓报告单夹在腋下,加快了脚步。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闻昭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争论声反而更大了。 他站了几秒,又抬手敲了敲,依旧没人鸟他。 他犹豫了几秒,推开门,小心地探头进去,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对面站着两拨人,西装革履,面色都不太好看。 左边那个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昭同学在我们A市上学,户口也迁过来了,按规定应该优先考虑本地。 我们A市的条件你是知道的,训练场馆、医疗保障、教育资源,都是全省最好的。” 右边那位嗤笑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几分不屑。 “按规定?按规定他的生源地是B市,我们B市才是他的根。 他在我们福利院长大,吃的是B市的饭,用的是B市的水,不过在你们A市不过是上了几天学,就想把人抢走?” 他把“福利院”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闻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沓报告单,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出去。 校长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沓报告单放在膝盖上。 A市的代表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文件袋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B市的训练条件能跟我们比?省队经费一年才多少?你们连个像样的田径场都没有!” B市的代表脸色瞬间就红温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我们有最好的教练!我们以前出过奥运冠军! 你们A市有什么?有钱就能堆出冠军吗?你们培养过几个像样的运动员?” A市的代表冷笑一声,手指着桌上那份文件: “你还好意思提福利院,要不是你们不作为,那福利院能倒?咱们闻昭同学会无家可归? 闻昭同学能有今天,全靠我们A市的教育资源!” B市的代表脸涨得通红,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们A市抢人抢到这个份上,脸都不要了!”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从桌子的两边对峙变成了面对面站着,手指指着对方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话题越来越偏。 从训练条件吵到历史荣誉,从历史荣誉吵到城市地位。 从城市地位吵到当地饮食,最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文件飞了起来,纸页在空中散开。 茶杯倒了,水漫过桌面浸湿了文件,校长的脸色从无奈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闻昭坐在角落里,把报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 脚边落着几张散落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校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盖过了争吵声。 校长接起来,刚听了一句,眉头就拧成了一团。 “C市?不行不行,人已经在这边谈了……什么?你们也要?你们C市凑什么热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校长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我知道你们也有政策,但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也想来人? 别别别,你们别来了,这边已经够乱了……” 校长挂了电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闻昭听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两个人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你训练条件不好,你经费不够,你出过什么成绩,你挖走过我的人。 就像两台噪音很大的老旧收音机,调来调去也调不出一个清晰的频道。 闻昭低头开始玩手上的倒刺,食指侧面那一小块皮翘了起来。 他用拇指肚按了按,按不下去,用指甲掐住轻轻一扯,扯断了。 不疼,但渗出一小颗血珠,红红的,圆圆的,在指腹上滚了一下,被他蹭在报告单的边角上,纸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很快就暗了。 A市的代表大概是吵累了,嗓子都哑了,刺啦刺啦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两个代表转过头,齐刷刷地看着闻昭,那眼神像极了民政局门口离婚的夫妻,谁也不肯先松手,等着孩子做选择。 “闻昭同学,你自己说,你是想留在A市,还是回B市?” 闻昭垂下眼皮,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十分朴实无华的问题:“有钱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A市代表先反应过来,把合同翻到签字费那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串数字上。 “有!我们A市出六百万签字费!” B市代表不甘示弱,把合同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七百万!我们B市出七百万!”这显然老本都掏出来了。 没等闻昭开口,两个人又杠上了。 A市代表把合同翻了一页,手指在纸上重重地划过。 “我们给闻昭同学提供每年两次全面体检,家属同享!国家队标准的!” B市代表嗤了一声,把合同拍得梆梆响。 “体检算什么?我们B市给你配专门的营养师和康复团队,全天候服务!” A市代表不甘示弱,嗓门又拔高了:“我们承诺,闻昭同学未来所有的商业代言收入,省队只抽百分之五!” B市代表冷笑一声:“百分之五?我们只抽百分之三! 另外,国际大赛拿了奖牌,省里额外奖励——金牌一百万,银牌八十万,铜牌五十万!” A市代表急了,把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合同举起来,纸页哗哗响。 “我们再加一条!退役之后直接留队任教,编制、职称、住房,一条龙解决!” B市代表手一挥:“留队任教算什么?我们B市给你安排大学教职!教授职称!带编制!” 闻昭的眼睛缓缓睁圆,一会看看左边,一会看看右边。 体检、营养师、康复团队、代言费抽成、奖牌奖金、退役任教、大学教职。 这些词从他的左耳朵钻进去,从右耳朵跑出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全变成了房子、车子、彩礼。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14章 国家队? 两个人彻底红了眼。A市代表把袖口的扣子扯开了,露出里面那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B市代表把领带往旁边一甩,领口的扣子崩飞了一颗,弹到墙上又落在地上。 他们以前也是练体育的,底子摆在那里,真要动起手来,比普通人不知道猛了多少倍。 跳高世界纪录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刷新过了。 二十几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但那个纪录还稳稳地坐在那里。 而且跳高不是华国的强项,最好的成绩也只能挤进前三。 像闻昭这种苗子,百年难遇,没经过专业训练,在校运会上越过2米5,超过世界纪录五厘米。 只要他能稳定发挥,必定在世界体坛引起轩然大波。 人类的极限就在那,想要突破谈何容易,说句大胆的话,写进教科书都有可能。 此等无上荣誉,谁能让?谁能拱手让给别人?不能让。A市不能让,B市不能让。 他们推推搡搡,从桌子的两边对峙变成了贴在一起推搡。 A市代表的胸口撞上B市代表的肩膀,B市代表的胳膊肘顶住A市代表的肋骨。 校长站起来想拉架,手掌刚碰到A市代表的肩膀,A市代表反手一推。 校长的脚在湿滑的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滑到书架底下去了。 导员从另一边冲上去想抱住B市代表的腰,B市代表一个转身,胳膊肘顶在导员的胸口。 导员连退好几步,脚后跟绊在沙发腿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墩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闻昭抱着报告单坐在沙发上,看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挪到了一旁的沙发角落里。 就在这时,校长的电话又响了,但校长此时明显无暇顾及。 A市和B市的代表在互相揪着领子谁也不肯先松手。 校长趴在地上,眯着眼在地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在念叨: “两位,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导员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屁股还疼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拉开那两个已经扭在一起的人。 “闻昭同学还在看着呢,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啊——” 那部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座机,听筒歪在一边,红灯急促地闪烁着,发出“嘟嘟嘟”的忙音。 响了第五遍的时候,它终于彻底安静了,仿佛也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 就在A市代表额角的青筋即将爆裂,B市代表的手指即将戳到对方眼睛的千钧一发之际——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众人齐齐望了过去。 A市代表的手停在半空,B市代表的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 校长保持着抱胳膊的姿势,导员保持着伸手劝架的动作。 闻昭依旧坐在沙发角落,当个无辜的吃瓜群众。 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正式的西装,神情肃穆,一看就是上面派来的大人物。 为首的中年男人气场极强,目扫过屋内一片狼藉,最后落在了闻昭身上。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A市代表和B市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还在揪着对方的领子,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松了。 居然国家队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那人径直走到沙发前,看都没看旁边那两个掐架的“地方诸侯”,直接对闻昭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闻昭同学是吧?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要回国家队训练。” 众人:“!!!?” A市代表和B市代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揪着的领口不知不觉松开了。 开什么玩笑? 体育界的规矩谁不知道?苗子都是先在市队打磨,再选拔进省队,最后层层筛选才能进国家队。 哪有在校运会上蹦跶了一下,连省队大门都没进,直接被国家队提走的? 这不符合流程!这不科学! 他们俩刚才为了抢人,连打架这种有损形象的事都干出来了,结果你告诉我,人被国家队截胡了? A市代表脸涨成了猪肝色,B市代表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可是国家队的大领导啊,离奥运会还有差不多一年,冬训还没开始呢,这时候跑来抢个校运会的苗子? “那个……”A市代表咽了口唾沫,试图挣扎一下,“领导,这流程是不是……” 总领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给闻昭同学制定的个人专项评估计划。 先回国家队集训一段时间,评估完情况,到时候还是回省队训练。” 这话听着像是在解释,实则就是通知。 A市代表和B市代表对视一眼,瞬间就懂了。 什么个人专项评估,什么先回国家队,这分明就是看到新闻按捺不住,提前来“验货”了! 堂堂国家队,居然也搞这种把戏,一点矜持都没有! 两人心里同时“啧”了一声,满脸的不爽。 但看着对方那身代表“顶头上司”的正装,也不好当面发作。 总领队看着两人那副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却写满“你玩不起”的表情,轻咳了两声,板起脸来训话。 “你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抢个苗子动不动就动拳脚,成何体统?还像不像话了?” A市代表嘴角抽搐了一下,B市代表翻了个白眼。 心里虽然把总领队吐槽了一万遍,但两人还是不得不挤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阴阳怪气地齐声应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们深刻检讨。” 总领队:“………” 他看着这两个明显不服气却又不得不装乖的下属单位代表,一时竟有些语塞。 只能转头看向闻昭,眼神瞬间切换回和蔼可亲模式:“小闻啊,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第115章 怎么追? 闻昭垂着脑袋,犹豫了几秒,缓缓站了起来。 他怀里还抱着那沓皱巴巴的报告单,跟着总领队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总领队的肩膀,落在那两个代表身上。 “刚才说给钱,”闻昭的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是不是没有了?” 众人:“???” 总领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拍了拍闻昭的肩膀,语气轻松: “小闻啊,国家队那是集训,是荣誉,不讲那些。钱的事,得跟省队谈。” 这话一出,A市代表和B市代表瞬间像被注入了强心剂,唰地一下又活了过来,甚至比刚才还要精神百倍。 “有!当然有!”A市代表几乎是跳着脚回答,生怕慢了一秒人就真被带走了,“签字费、安家费,一分都不会少!” B市代表也不甘示弱,把领带往旁边一甩,几步冲到闻昭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刚才的凶神恶煞荡然无存。 “对对对!小闻啊,你可千万别被某些人忽悠了! 我们B市给出的条件,绝对是最优!七百万签字费,我说到做到!”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把闻昭夹在中间,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变成了殷勤备至的推销现场。 “小闻啊,”A市代表掏出一张名片,硬塞到闻昭手里,“这是我的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 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全都好商量!” 总领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咳了一声,试图打断这两个没出息的下属。 “闻昭同学现在要跟我去国家队,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A市代表和B市代表这才悻悻地退开,但眼神还是黏在闻昭身上,像两团烧不尽的野草。 “小闻啊,记得给我打电话!” “一定要选我啊!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 总领队摇了摇头,领着闻昭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总领队侧过头,对闻昭说道:“小闻,这次训练时间不长,也就一周左右。 训练场馆安排在A市体育中心,离你们学校不算太远。你回宿舍收拾一下,拿几件换洗衣物就行。” 闻昭点了点头:“好。” 回到宿舍楼时,其他人都在上课,寝室里空荡荡的。 闻昭从衣柜里翻出几件T恤和运动裤,叠好塞进包里,又收拾了洗漱用品。 走到程野的桌子旁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楼下,国家队的车已经等着了。 闻昭上了车,把包放在脚边,然后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刘朝朝:【卧槽?国家队?!】 王硕:【牛逼啊昭昭!这就被国家队挖走了?】 周秦:【苟富贵,勿相忘!】 满屏的“牛逼”和“666”刷得飞快,闻昭看着那些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一会,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程野:【东西都带全了吗?】 闻昭手指顿了顿,回复:【都带全了。】 紧接着,程野的消息又跳了出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 闻昭握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 重新编辑,又删掉。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重新打字:【挺好的,一切正常。】 发送。 他现在还没有钱买车买房给彩礼,暂时还不能跟程野谈恋爱亲嘴。 坐在旁边的总领队扫了他一眼,笑着开口:“小闻谈恋爱了啊?” 闻昭将屏幕摁灭,摇了下头:“还没有谈。” 总领队的八卦之魂突然就起来了,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还没追到啊?” 闻昭愣了一下。 追? 总领队看他这副表情,又问:“对方很优秀?” 闻昭想了想,点头:“嗯。” 总领队一拍大腿:“那你得赶紧把握机会,先下手为强,别到时候被人抢走了。” 闻昭听到这些,消化了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 他想起在球队时,给程野送蛋糕的女生,还有托他送巧克力的女生,还有……运动会上,撞倒程野的讨厌男生,她们都喜欢程野。 他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看了一眼车窗外往后退的树。 然后回过头,认真问道:“怎么追?” 总领队听他这么一问,立马就来劲了,靠在椅背上,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这你可问对人了!想当初我追我老婆的时候,那都是手拿把掐的。” “我跟你说啊,追人嘛,核心就四个字——刷存在感! 一定要给对方送温暖,让她时时刻刻都能想到你。” 总领队掰着手指头数:“比如早上发个早安,晚上发个晚安,吃饭的时候问问她吃了没。 还有你长得那么帅,肯定有优势,平时你就多发点自拍照片过去,她肯定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疯狂爱上你。” 闻昭心想这人毕竟有经验,说的应该没错。 他犹豫了几秒,随后慢慢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找了个平时看书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张。 闻昭看了看照片,指尖刚准备点到发送按钮,手机突然被人从侧面按住。 总领队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你这都什么死亡角度?一张360无死角的帅脸,生生被你拍出了361度。” 闻昭没拍过自拍,不太擅长这个,有些茫然地看着总领队。 “来来来,叔教你。” 总领队拿过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闻昭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然后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咔嚓”拍了一张。 照片里,少年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阳光下镀了一层金边,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懵懂,氛围感拉满。 “要这样,找好角度,拍出氛围感,懂吗?” 闻昭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把新拍的照片保存下来,点开程野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早晨十点,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教学楼的连廊上。 程野刚上完课,从阶梯教室出来,正往隔壁那栋楼教学楼走。 他走在前面,林越跟在后面半步,正低头刷手机,嘴里念叨着中午去哪吃。 阳光有些晃眼,程野微微偏头避了一下,顺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与闻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 闻昭回了条“挺好的,一切正常”。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正要锁屏,谁料一张照片却猝不及防弹了出来。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16章 底子簿 程野停住了,站在走廊中间,身后有人从他旁边绕过去,脚步杂沓,书页翻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越走出去几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回过头,看到程野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手机。“怎么了?” 他没有动,拇指在屏幕上长按了一下,保存。 程野把手机收起来,锁屏,揣进兜里,“没什么。” ……… 闻昭跟着工作人员走进田径馆的时候,几个教练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那些人说要先做一个综合测评,他也不太懂是什么,只是那些人让他做什么他就跟着照做。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白头发教练低头在文件夹里写了什么,写了很久。 两个小时后,田径教练敲响了总领队办公室的门。 “进来。”总领队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教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测评报告,表情有些凝重。 总领队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教练脸上移开。 教练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手里拿着报告,嘴唇绷成一条线。 总领队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想起这两天手机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消息。 从闻昭那条视频冲上热搜开始,打假言论就从没停止过。 有人把那几秒钟的过杆镜头一帧一帧地截图,用红线标注角度,用公式计算抛物线, 最后得出结论:以人类的身体构造,根本不可能用跨越式跳出那个高度,除非不是人。 那条帖子下面跟了一万多条回复,点赞最高的写着“一眼假,等着被打脸”。 还有人分析得更细致,从闻昭的起跑姿势、助跑节奏、起跳角度、过杆时的身体弯折程度,一条一条地列,一条一条地批。 说他过杆时身体弯曲的弧度超出了人体脊柱的活动范围。 说那根本不可能是人类的脊椎能做到的,说视频肯定是AI生成的。 那篇帖子转发量已经突破了七位数,评论区的火药味浓得像要把屏幕炸穿。 有人说这是A大为了造势博眼球,专门帮选手做假。 有人说得更直白:现在的高校为了招生什么招都使得出来,造一个“世界冠军”出来也不奇怪。 关键是不单国内在吵,国外也开始有人关注了。 所以他才这么着急把闻昭带回国家队,一方面是爱才心切,另一方面,他要验一验真假。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不能跳过去,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假的,那别说A大的脸面,怕是华国也要跟着丢人。 总领队喉咙一紧,声音有点发涩:“成绩有问题?” 教练看着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在肺里存了很久很久。 总领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手心也开始出汗,堪比跟初恋表白的那一晚。 心想,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那倒没有,成绩正常。”教练开口。 总教练:“………” 啧…说话就说话,大喘气什么意思,但凡八字弱的都要当场被你送走了。 教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翻开桌上的报告,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两米五还不是他的极限。”教练说。 总领队猛地抬头,呼吸又开始急促了,心中狂喜,正要张嘴说点什么。 “不过——”教练话锋一转。 总领队的脸色又垮了下去,这人说话怎么跟坐过山车似的,一波三折的,他那颗老心脏哪里受得了这个。 田径教练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他的底子太薄。” 总领队目光一沉,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标着体重、体脂率、肌肉量之类的数字。 教练说得直截了当,“营养不良,肌肉量严重不足,核心力量几乎没有。 他这个体重,配上这个肌肉量,能跳两米五纯属老天爷追着喂饭。” 总领队张了张嘴,想起闻昭那瘦削的身板,细胳膊细腿,站在那里像根刚抽条的柳树,风大一点都能吹弯。 他开始有点理解闻昭为什么会那么关心有没有钱了。 那不是贪财,更像是一个从小没吃饱过的人对钱最朴素的理解——有钱才能吃饱,吃饱了才能有力气。 总领队愣了半天,没有说话。 这确实有点难办,上场一套爆发,蓝条直接见底,比赛没结束人就躺下了,后面还咋比? 教练顿了顿,又翻了一页,“而且,他的右腿似乎受过伤。” 总领队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里有一行备注,写着“右腿承重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 “落地的时候重心有偏移,很细微。”教练用手指在自己的右腿外侧比划了一下。 “右腿承重的那一下,髋关节和膝关节的联动有迟滞。 不是力量不够,是那个位置在有意避开某个角度。” “所以,”教练把报告合上,做了个总结,“别说负荷训练,就算是日常训练,恐怕也很难完成。” 总领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总领队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理出了一条线。 “先做一个全身检查,评估身体状况,再联系营养师,”他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对一,先把营养追上。 这孩子一看就是从小没养好,底子亏太多了。 光靠食堂那点东西补不回来,得专门配。”教练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另外给他加一些基础体能训练,”总领队继续说,“先不要上强度,循序渐进。” 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苗子,放弃肯定是不能放弃的,只能慢慢想办法把短板补齐。 教练合上记录本,应了一声“行”,转身出去了。 总领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老天爷赏饭吃,总不能让人家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第117章 停止打卡? 闻昭当天吃完饭,被工作人员带到了安排的公寓宿舍。 因为不是冬训时间,国家队的正式集训还没开始,给他安排的是单间。 工作人员在门口把钥匙递给他,说了一句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闻昭推门进去,灯打开,他左右望了望,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空调、冰箱、热水器,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的,和程野上次给他的那套差不多的款式。 他把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垫挺软的,和学校的不太一样。 他发了会呆,然后站起来,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雾气把镜子糊住了。 他洗完出来,身上穿着那套睡衣,领口微微宽了一些,露出一截锁骨。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盘腿坐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亮着。 没有了那些叽叽喳喳的舍友,突然有些不太习惯。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没有隔壁床帘拉开时那道布料摩擦的声响,没有程野下床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没有灯关了之后,两个人头对着头,隔着床头柜和那道薄薄的床帘,就算什么话都不说,却能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的那种安静。 闻昭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点开跟程野的对话框。 想了想,他靠着枕头换了个角度,抬手朝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目光盯着那个照片看了好几秒,随后点击删除,把姿势又调整了一下,重新拍了一张。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点,确认没什么问题,按了一下,发过去,然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表情有点严肃,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仪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床太软了,枕头太矮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没有那道他看了很多遍的细小裂纹。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 程野从浴室出来,训练服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 最近赛程紧,每天都要加练,今天练到场馆只剩他一个人。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套上,坐到床边,手机亮了一下。 闻昭发来一张照片,靠着枕头,睡衣领口微敞。 刚洗完澡,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意,锁骨窝里凝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渍。 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想什么。 程野盯着那张照片,眼中似是有欲望在翻涌。 他把照片存了,退出,锁屏。手机扣在枕头边,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他坐了片刻,掀开被子去倒了杯水,仰头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躺回床上,手搭在眼睛上。 空调在黑暗中带着轻微的响声,和他沉下去又浮上来的呼吸搅在一起。 程野躺回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看着闻昭发来的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锁屏,又解锁,再看一眼,再锁屏。 最后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晚安。”两个字,不多不少。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暗。 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好。 ……… 此后几天,闻昭似乎是解锁了什么新技能。 当然,不是拍照的新技能——他的自拍角度依然是那个随手一拍的路数,没有半点技术,全靠颜值硬撑。 但他却每天都发,一天不落。 早上七点,程野的手机准时亮了。 闻昭发来一张照片,刚睡醒,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 下面跟着两个字:早安。 中午十二点,又是一张,大概是刚吃完午饭,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拍的,背景里能看到别人的餐盘。午安。 晚上十点,雷打不动。洗完澡,穿着那套浅灰色的睡衣,盘腿坐床上。晚安。 像是在参加某场打卡活动,而这项打卡活动的对象正好是程野。 程野每天收到三张照片,存进相册,按时间排序。 他每张都回了,早,午,晚,字不多,但从来没落过。 除了这些,他偶尔还会多问一句:“今天训练怎么样?” 闻昭回得也简单:“还行。”“不累。”“吃了。”像在填表,但每天都填,一天不落。 然而在第四天,闻昭这场单方面的打卡活动突然停了。 程野正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像只被温水煮了一半的青蛙,上不去下不来,半死不活地泡在那里。 程野早上没等到。七点半,手机亮了,是天气预报。 他把通知划掉,退回桌面,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昨晚他自己发的晚安。他等了片刻,锁屏,起床。 中午没等到。食堂里人来人往,他把手机摆在餐盘旁边,屏幕朝上。 吃完了,还是没消息。他把餐盘收了,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贴着手心,没看。 晚上也没等到。十点,十点半,十一点。他靠在床头,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他躺在床上,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的,把他的心跳都砸乱了。 程野直接下了床,被子被他掀到一边。 他从抽屉里拿起车钥匙,套上外套,赤脚踩进鞋里拉开门就走。 王硕正巧还在打游戏,听到动静,从床铺伸脑袋出来。 看到程野一副要出门口的架势,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大暴雨。 “野哥,这么晚要去哪?” “买烟。”程野头也没回,直接开门出去了。 王硕:“???”什么时候烟瘾那么大了?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18章 恐同? 而同一天的早上,闻昭正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手机亮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只见陈思雨转来一个网站链接,下面跟了一长串文字。 陈思雨:雨桐太好磕了啊啊啊啊!!!糖份超标,我要晕了!!! 闻昭手顿了一下,心想她大概是发错了,正要提醒,指尖沾了水渍,误触跳转了。 是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带着一个他不太认得的符号。 他正要退出,手却顿住了。 底下第一张配图是程野蹲下去给他贴创口贴的瞬间。 往下拉,是他穿着白色鱼尾裙走在前面,身后是程野举着牌子,一手替他拎着裙摆。 再下面便是运动会上程野递水给他的侧影,还有食堂面对面吃饭的日常、两个人并排走的背影。 照片很多,发帖的人大概存了很久,帖子下面的讨论一条一条地列着。 ——[好磕。] ——[般配。] ——[这俩真的不是一对吗?] ——[室友而已,别什么都磕。] ——[室友才好磕啊,你们不懂。] ——[你们这些腐女能不能消停点,两直男配一起,恶不恶心。] ——[就网上磕一下,没必要上纲上线吧,之前还有人磕程野和方旭呢,也没怎样啊。] ——[谁不知道程野恐同,还非得这样搞,不纯纯膈应人嘛。] ——[我听人说,就是因为方旭是同性恋,程野觉得恶心,方旭才不得不换寝室的。] ——[你那不是道听途说吗,万一是造谣也说不定。不是还有人说,恐同即深柜嘛。] ——[造个屁的谣,上次体院那个摸了程野屁股,被打得那叫一个惨,听说肋骨都被踹断了。] 闻昭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程野恐同。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他退了出去,打开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词条跳出来。 他一点点往下拉,每个字都要看好几遍才理解。 怕。厌恶。回避。对同性产生本能的排斥和反感。 拉到最底部,看完最后一个字,闻昭站在洗漱台前,一动不动。 牙刷还握在手里,泡沫在嘴角干了,结了一层白白的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水龙头的水滴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他弯下腰,默默地把泡沫冲掉,牙刷放回漱口杯,洗了把脸。 闻昭回到桌前,呆呆地坐着,脑海里不停地重复那些内容。 厌恶。反感。排斥。换寝室。踹断肋骨。 那些字像刻进了他的脑子,一字一句的,翻来覆去地响。 他的指尖抵在手机屏幕上,刮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刮得屏幕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像指甲划过玻璃,没留下痕迹,但那点触感从指尖传到了心里,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多得脑子装不下,溢出来,漫到四肢百骸,漫到他觉得手脚发软。 但他没有动,还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又亮了。 陈思雨大概是见他半天没回复,也反应过来自己发错了人。 陈思雨:[捂脸] 陈思雨:不好意思昭昭,不小心发错了,不用打开。 陈思雨:对了,小组作业成绩下来了,还挺好的,平时分应该稳了。 闻昭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关掉陈思雨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没有往下划,而是向上滑,点开了那个他这几天每天都要打开好几次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程野发的,“晚安”,时间停在昨晚。 再往上翻了几页,是自己发的那些照片,和程野简短的回复。 早,午,晚,偶尔多一句“今天训练怎么样”,字不多,从来没落过。 他看着屏幕顶端的时间——七点过三分。正是他每天发早安的时刻。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始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过了很久,他把手指收了回来,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他没有看,站起来,拎起桌上的水壶,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119章 想亲嘴 一整天,闻昭都心神恍惚。上午的训练,助跑起跳点踩偏了好几次。 教练喊了好几遍“注意节奏”,他点了头,下一次还是偏。 下午的体能训练,做平板支撑撑了不到一分钟就趴下了。 教练蹲下来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撑起来继续做,做了几十秒又趴下了。 教练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回去休息,别硬撑。 闻昭没有说什么,从地垫上爬起来,换了衣服,背着包走出了田径馆。 回到公寓宿舍,他把包扔在椅子上,瘫到床上。 床垫很软,整个人陷在里面,不想动弹。 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圆的,白白的,光秃秃地嵌在那里,没有开。 他盯着那盏灯,想着人为什么会恐同,为什么程野会恐同。 程野会觉得他恶心吗?要是知道自己想和他谈恋爱,会不会要求他搬出宿舍?还是……直接踹断他的肋骨。 这几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没有答案。 他想了很久,又想除了程野,他还能找谁谈恋爱。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没有人了。 他心里那颗扑通扑通跳了好一阵的东西忽然没了实处,胸口闷闷的,透不出气来。 像被人捂住了口鼻,能呼吸,但不够,怎么都不够。 看着看着,他似乎在天花板上看到程野的影子。 他愣了一会儿,把被子拉高,盖过了脑袋。 被子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把自己藏在那片黑暗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茧里的幼虫,不知道破茧之后是成虫还是尸体。 闻昭想不通,也理不清。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转得他头疼,转得他心口发闷。 他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给他答案,他只能问自己,自己又答不上来。 问来问去,答来答去,最后只剩下一团浆糊,糊在他脑子里,让他不堪重负。 他将自己一个人锁在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晚,暴雨骤至,冷风从窗台吹进来,闻昭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雨下得很大。 他猛地坐起来,想起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 闻昭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几步冲到阳台。 风裹着雨灌进来,他眯着眼,手忙脚乱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 衣服已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湿了大半。 他抱着一团衣服往回退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来,一件白色的衬衫从架子上脱落。 那衣服被风卷着,飘飘荡荡地落了下去,挂在一楼的树枝上,又滑了一下,掉进了花坛边的积水里。 闻昭愣了一下,是程野给他买的那件,现在它躺在楼下的泥水里,被雨砸得翻来覆去,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人。 几乎是不带任何思考,闻昭就往楼下冲。 他光着脚踩在楼梯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他往下跑的身影。 他冲出楼道口,大雨瞬间浇透了他,从头到脚,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没有停,赤脚踩在水里,跑到花坛边,蹲下去把那件衬衫从泥水里捞起来。 衬衫已经湿透了,沾了泥,皱成一团。 他抱着衬衫,正要转身跑回楼上,余光扫到了围栏外面。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暴雨里,撑着伞。 闻昭愣住了。 他抱着那件湿透的、皱巴巴的、沾了泥的白衬衫,呆在暴雨里。 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睁不开眼,但他看清了那个人。 程野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公寓的围栏外面。 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他的裤腿湿了大半,鞋面上全是水。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围栏,隔着雨幕,看着闻昭。 路灯的光被雨打得支离破碎,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碎了的河。 闻昭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嘴里,他没有发出声音。 雨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程野为什么要来。 他只知道程野在看他,一直在看他,那道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心口上。 那颗被他捂在被子底下闷了一整天,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心,忽然又狂乱起来。 程野开口了,隔着雨幕,声音有些失真,“昭昭。” 那两个字落入耳朵的瞬间,闻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外跑。 闻昭从大门跑出来的时候,保安大叔正端着茶杯,看到光脚、湿透的他冲出去,茶杯举到半空忘了放。 程野撑着伞站在车门旁边,黑色的伞,伞面被雨砸得噼噼啪啪响。 路灯的光落在伞面上,又被雨水冲开,在他脚下汇成一个模糊晃动的光圈。 闻昭跑到他面前,却在五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程野的表情。他只能看到那把伞,和伞下面那个他不敢面对的人。 他的脚步钉在那里,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顺着睫毛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明明已经跑出来了,明明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的脑子里又翻涌起那些东西,那些帖子、那些话、那条词条,恐同,厌恶,排斥。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程野身上移开,落到自己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脚趾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程野,还是怕程野开口说那些让他害怕的话。 他把衬衫抱进怀里,转身就跑。往回跑,想跑回他刚才冲出来的那个地方。 谁料他才跑了两步,身体忽然腾空了,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了起来。 程野的手臂横在他腰间,雨水顺着程野的手臂往下淌,淌在闻昭身上。 闻昭挣扎了一下,光着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踢到了程野的小腿。 程野没有松手,打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 闻昭被塞进后座,整个人跌坐在座椅上,湿透的衣服把座椅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还没来得及坐稳,程野跟着上了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程野将人摁在后座上,闻昭还没来得及反应,湿透的T恤下摆就被一把掀了起来。 凉风瞬间贴上裸露的腰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臂刚抬起来,就被程野按住了。 一条大毛巾瞬间将他裹住了。闻昭怔住了,瞬间忘记了挣扎。 车内开着低低的暖气,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在他湿透的皮肤上,凉凉的,又热热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程野正帮他擦着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毛巾在他脑袋上揉来揉去,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闻昭看着那张脸,两人贴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空气开始变得灼热。 车内的暖气还在吹,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湿漉漉的呼吸声,和雨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 闻昭的心脏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加速。比之前那几次还猛,如海啸般,几乎要将他胸腔摧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大到他怀疑程野也能听见,大到整个车厢都在跟着他的心跳共振。 程野的手停了一下。 毛巾还搭在闻昭的头顶,程野的手按在毛巾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闻昭,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信息为什么停了?” “程野,我想和你亲嘴。”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个瞬间汇入同一片海域。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20章 可以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程野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有些愣怔。 手上那条毛巾一松,从他掌心滑落,往下搭在闻昭光裸的肩膀上。 闻昭睁着圆圆的眼睛,就那般看着程野,目光锁着程野的嘴唇。 随后,他倾身靠近,动作很慢,像一只想要亲近主人的猫,一步一步伸爪试探。 雨水还没完全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潮意。 两唇相距咫尺,近到他能感觉到程野嘴唇上散发的温度,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可以吗?”他侧过脑袋,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像是在冲破最后一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冲破、又必须冲破的界限。 程野看着眼前的人,肩膀上那条毛巾又滑下去了一点。 他也没有去拉,就那样敞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程野他不会跑,他就在这。 程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那只本来放在闻昭头顶的手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去。 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落在他的后颈上,慢慢收紧了。 闪电划过天际,车厢被照得惨白一片。 这一瞬间,闻昭没有再犹豫,嘴唇贴上程野的嘴角。 他没有动,就那么贴着,呼吸扫在程野的脸侧,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程野没有退,也没有推,他的手还扣在闻昭的后颈上。 闻昭动了。他偏过头,嘴唇从嘴角移到程野的下唇。 他的手臂慢慢圈上程野的脖子,指尖陷进程野湿漉漉的发尾,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心滚烫。 程野的头发很湿,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和他手臂上没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野靠在车门上,后背抵着车窗。 雨水隔着玻璃砸在他的肩胛骨后面,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闻昭跪在座椅上,膝盖抵着程野的大腿外侧,整个人往前倾,把程野逼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角落里,他退无可退。 闻昭吻得很小心,嘴唇很软,贴在程野唇上,一点一点的,从左边辗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辗转到左边,反反复复的,舍不得离开。 他的手从程野的后脑滑到他的耳侧,指尖摸到他的耳廓,湿湿的,凉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捂热。 程野的头往后仰了仰,后脑靠上车窗,喉结滚动了一下。 闻昭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倾,膝盖从程野的大腿外侧滑到内侧,整个人压过去。 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湿透的衬衫和光裸的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湿布料。 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又渐渐趋于同一频率。 闻昭吻得绵长起来,从唇瓣辗转到唇角,从唇角辗转到唇瓣,来来回回的,像在品尝什么东西,舍不得一口咽下去。 他的呼吸乱了,程野的呼吸也乱了,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雨砸在车顶上的闷响。 闻昭的嘴唇贴在程野的唇上,含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程野能听到。 “程野……” 话音刚落,闻昭只觉天旋地转。 程野扣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一个翻身,两个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闻昭的后背重重地陷入座椅的皮面,皮面凉丝丝的,但随即就被压上来的滚烫体温熨得发烫。 程野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来,膝盖抵进他两腿之间。 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光裸的皮肤,指尖陷进他的发际线里。 他们贴得太近了,近到闻昭能感觉到程野胸膛的起伏,近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方的气息。 程野吻下来。没有刚才那种克制,任由闻昭试探的耐心。 他吻得暴烈,像是忍了太久、等了太久、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的嘴唇碾过闻昭的唇瓣,不是贴着了,是在啃,是在咬,是在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闻昭被他吻得发不出声音,嘴唇被含住,又放开,又被含住,来来回回的,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程野的舌头顶开他的唇齿,探进去,闻昭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疼,是麻,是那种从天灵盖一直麻到脚趾尖、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浑身发软。 他的手指攥着程野湿透的衬衫后背,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嵌进程野的皮肤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抓住什么。 程野吻得太凶了。闻昭被他吻得仰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被他吞进了嘴里。 闻昭的手指收紧,把程野的头发缠在指间,把他往下拉。 程野吻得更深了。 像是要把闻昭整个人吞进肚子里,又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闻昭的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闻昭的呼吸被他搅得七零八落,每一次换气都被他堵回来。 吸进去的全是程野的气息,雨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 程野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滑到他的下颌,滑到他的耳侧。 闻昭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野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要不要?” 闻昭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程野没有等他回答,嘴唇从他的耳侧滑到他的脖颈,滑到他的锁骨。 闻昭仰着头,脖子绷出一道弧线,车厢里只剩下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雨砸在车顶上的闷响。 程野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胛骨,掌心贴着他光裸的背。 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按得更紧,紧到闻昭觉得程野的心跳就在他胸腔里。 程野的嘴唇从他锁骨移回来,重新吻住他。 第121章 春心荡漾? 闻昭的嘴唇被含住,舌尖被卷过去,整个人软在座椅上,几乎把他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咚——!”车内一声闷响,程野被推得往后仰去,后背撞上车门,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靠在车门上,眼睛里的暗色还没散干净,但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 闻昭没有看他。他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那件掉在座椅缝隙里的T恤。 他抓了两三次才把衣服抓起来,套过头顶,脑袋从领口钻出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程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把那条毛巾从座椅上捞起来,往脑袋上一盖,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打开车门蹿了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鬼影。 程野坐在后座上,保持着刚才被推开的姿势,看着大开的车门。 程野:“???”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 闻昭出现在车门口,浑身湿透了,刚才好不容易擦干了一点,现在又被雨浇了个透。 他的头发贴在脸上,毛巾歪歪斜斜地搭在头门上,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他弯下腰,探进半个身子,从座椅上把那件白衬衫捞了出来。 他直起身,看到程野正看着他,闻昭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他张了张嘴,声音慌慌张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他压根不给程野反应的机会,直接转身就跑,活像一个睡完就跑的渣男。 程野:“………” 闻昭跑回公寓宿舍,浑身湿透了,雨还在下。 他推开虚掩的门,进去,反手关上,倚在门板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他的头发贴在脸上。 毛巾歪歪斜斜地搭在脑袋上,刚才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已经被雨浸透了,软塌塌地垂着。 他喘了一会儿,走过去,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到阳台。 雨幕很厚,路灯的光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他往程野停车的方向看过去,程野居然还站在那里。 闻昭看不清他的表情,路灯太远了,雨太大了,但他知道程野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那道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他身上,把他钉在原地,走不动也躲不开。 闻昭握着栏杆,没有出声,程野也没有出声。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闻昭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睫毛淌进眼睛里,他也没有眨眼。 过了一会儿,程野动了。他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了,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慢慢开出去。 尾灯在雨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闻昭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回了房间。 他走到卫生间,把湿透的T恤脱了,搭在洗手台边缘。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红还没褪干净的脸,慢慢抬手,把头顶那条湿透的毛巾扯了下来。 两只猫耳朵直直地竖在脑袋上,耳尖微微朝前倾,绒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闻昭洗完热水澡出来,换了干衣服,头发还在滴水。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 他闭着眼睛,耳朵已经收回去了,头发贴着发顶,摸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没亮。 再按,还是没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等了几秒,屏幕亮了,开机画面跳出来,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消息涌进来,好几条未接来电的提醒,程野打的,一条一条地列在通知栏里。 他往下划,最后一条不是未接来电,是消息,刚发没多久。 程野:到学校了。 闻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闻昭:晚安。 消息发出去,屏幕显示“已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准备关灯。屏幕亮了。 程野:今天照片还没发。 闻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脑子反应了好几秒,才把那几个字的意思消化掉。 随后,他打开相机,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自己。 镜头里的人刚洗完澡,头发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扯了扯毛巾,盖住了脖子和肩膀,只露出脸。 他拍了一张,看了看,觉得还行,点击发了过去。 程野发完那条消息,靠在驾驶座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照片加载出来,先是一团模糊的像素,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清晰。 闻昭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刚洗完澡,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和没散尽的粉。 程野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又移回来,最终目光落在那张红艳微肿的唇上。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低头点了根烟。 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从指间散开,他靠在座椅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根烟抽完,他下了车。 …………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刘朝朝和王硕正挨在一起炫火鸡面。 两个人头碰着头,吸溜声此起彼伏,辣得嘴唇通红也没停。 一阵潮湿的风裹进来,两个人都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程野旁若无人地从两人面前走了过去,径直进了浴室。 刘朝朝慢慢把面条吸进嘴里,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王硕:“野哥那么晚干嘛去了?” 王硕低头挑了一筷子面,面无表情地说:“去买烟。” “买烟?”刘朝朝扭头看了一眼浴室门,又转回来,“什么牌子的烟啊……抽得一脸春心荡漾,下次我也买。” 王硕:“…………” 浴室的门关了很久。 水声一直没停,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下雨。 刘朝朝辣得直抽气,嘴唇肿了一圈,眼泪都呛出来了。 王硕从桌上拿了瓶牛奶递过去,刘朝朝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活过来。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又瞥了一眼浴室门,压低声音问王硕:“他洗了多久了?” 王硕看了眼手机:“快一小时了。” “握草,他是想把每个细胞都搓一遍吗?” 【小番茄,居然说我低俗色情,删减了一部分。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22章 很多次 王硕没接话,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又过了十几分钟,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开了,一股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程野换了干衣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了条毛巾。 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要深。 程野走到自己桌前,把充电线插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王硕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刘朝朝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凑到王硕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有没有觉得野哥有点不对劲?” 王硕回头看了一眼程野,“怎么了?不挺好的吗?” “好?”刘朝朝表情神秘兮兮的,“你不觉得野哥今晚特别……那啥吗?” 王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鬼?” 刘朝朝又往他的方向靠了两分,“我觉得野哥……谈了。” 王硕沉默了整整三秒。 “别开玩笑了,谈恋爱?他跟谁谈?跟鬼?” 刘朝朝啧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用一种赌神发牌的气势伸出一根手指。 “赌不赌?!” 王硕挑了挑眉。 “五顿炸鸡,随便点。”刘朝朝把价码拍在桌上。 男人最原始的赌狗属性被唤醒了。 王硕把牛奶盒往桌上一顿,眼皮都没眨一下:“赌就赌。” 刘朝朝嘴角一咧,朝程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说:“看我用高超的技巧试探他一波。” 王硕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叫“高超的技巧”,就看见刘朝朝已经端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挪到了程野的边上。 程野正在翻手机相册,头也没抬。 刘朝朝回头,朝王硕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里的自信,仿佛五顿炸鸡已经在账上了。 然后他大胆开麦。 “野哥。” 程野没反应。 “野哥——”刘朝朝又凑近了一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宿舍听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王硕:“…………” 空气突然安静了。 窗外雨声细碎,程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刘朝朝。 王硕的反应比刘朝朝还快,一把抓起桌上的书挡住脸。 刘朝朝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往上窜凉气。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明显虚了:“哈哈,我就随便问问……那个,我回去睡觉了。” 他边说边往后退,准备脚底抹油。 “嗯。”一声很轻的应答。 刘朝朝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王硕手里的书慢慢往下移了两寸,露出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就连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去够充电线的周秦,都停在了那个半悬空的姿势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操?!”刘朝朝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王硕的后背上。 力气大得王硕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书都差点飞出去,“我说什么!!我说什么!!!” 王硕捂着后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我输了五顿炸鸡”的肉疼,三秒钟内切换完毕。 “是谁?!”刘朝朝一个箭步冲回程野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到底是谁?!什么人居然能把咱野哥都拿下,那不得长得跟天仙似的?!” 程野靠在椅背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翻到了什么东西。 他垂下眼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吧。” 刘朝朝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脑子都是一水的大美女。 从校花级别到明星级别,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啊!” 另外两人也好奇的不行,立马跟着附和: “野哥可以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 “就是,请吃饭。” 程野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咽下去,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淡淡的,“嗯,再说。” 然后他站起来,踩着梯子上了床,往枕头上一靠,顺手把床帘拉上了。 黑色的布帘嗤啦一声合拢,把他整个人隔绝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 闻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已经停了,窗外安静得不像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 嘴唇上好像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他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他和程野亲嘴了。程野没有打他,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问那些他害怕被问到的问题。 闻昭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他和程野……应该也算是谈恋爱了吧。 一想到这里,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耳朵都在嗡嗡响。 他在被子里蜷起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团,试图把那股说不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但压不住。 他突然想起医生说的话。 “要多亲嘴才能好。” 多亲,不是亲一次。想到这里,闻昭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发顶。 那就是……以后还要亲,还会有很多次。 他的脑海里盘桓着这个想法,像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怎么赶都赶不走。 亲很多次。在哪里亲。在车里吗。还是在别的地方。 程野还会让他亲吗?可是他还没有赚到很多钱,还不能给程野买房买车………还有彩礼。 第123章 变化 闻昭越想越乱,越来越理不清,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狭小的车厢,雨声闷在车顶,玻璃上全是水雾。 但这次闻昭没有推开程野,也没有慌慌张张地跑掉。 他坐在后座上,程野的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拉近。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程野没有停下来。 闻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攥紧了程野的衬衫,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能感觉到程野的手从腰侧慢慢往上,掌心贴着他的背脊,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烫得他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车厢里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 闻昭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了,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在发抖。 自己在往程野怀里靠,自己发出了那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声音。 然后程野的嘴唇离开了他,往下,落在他的下颌,落在他的脖颈。 闻昭仰起了头,后脑勺抵在座椅靠背上,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程野的衣服里,指尖碰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硬实的肌肉纹理。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程野的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他往上提了一下。 闻昭跨坐在程野腿上,整个人都贴了过去,额头抵着程野的肩窝,呼吸又急又烫。 程野的手指慢慢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着,似是飘浮在大海上鱼船,被海浪冲刷着。 第二天,一抹阳光照在了床铺上,闻昭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梦里扔出来的,身体还残留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四肢沉沉的,像灌了铅。 他从床上坐起来,垂着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放下,继续坐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终于完成了某种内部重启程序,开始有了下一步动作——他掀开被子,准备爬起床。 动作突然顿了一下,然后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拉开了自己的裤子,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嘴唇慢慢绷紧。 他低着头,眉眼都被掩在了阴影里,他只是抿着嘴,默默把那口子合上。 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叠好的内裤里抽出一条。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门开了,他走出来,换了干净的裤子,但头发还是乱的,那撮翘起来的刘海依旧翘着,没有任何要服帖的意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坐在那里发呆。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整个人像一台刚启动完但还没打开任何软件的手机,桌面亮着,但什么也没做。 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他弯腰拿起床边的手机,解锁屏幕。 反光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那个熟悉的搜索软件,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慢慢打字。 ……… 话说,众人发现程野变了,变得让人觉得陌生。 以前的冷脸魔王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感化,竟然也染上了一丝丝属于人类的和善。 另外,他平日里除了训练上课之外,看手机的频率明显也变多了。 你说看就看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关键是看着看着,他还会独自发笑。这他妈的就有点诡异了。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网购糯米的提议。 不过好在最后在八卦的力量下,众人终于得到了答案——敢情是沾染上了爱情,怪不得呢。 中午,食堂。 程野端着餐盘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 闻昭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自从那晚亲过嘴之后,他就很少发自拍了,发的大多是这种生活分享照。 这次是一盘午餐,荤素搭配,旁边是几块切好的猕猴桃。 盘子边上正巧搭着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程野点开图片看了几秒,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退出图片,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程野:下午几点训练完? 对方回得很快。 闻昭:六点。 程野:开车过去接你。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时隐时现,像一个人在门口犹豫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跳出来两个字 闻昭:嗯,好。 程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饭。 下午上完课,程野从教室出来,直接回了宿舍拿了车钥匙。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巧碰上回来的刘朝朝几人。 周秦走在前头,一眼看到了他手里的车钥匙,顺嘴问了一句:“野哥回家啊?” 今天周五,程野有时候会回附近的公寓住。 程野侧过身让他过去,声音不大:“没,去接人。” 说完就下了楼。 刘朝朝愣住了。周秦愣住了。王硕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楼梯口,像三根被点了穴的木桩。 “接人??!”刘朝朝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三个人同时转身,猛地冲到走廊边上,身体探出栏杆往下看。 宿舍楼大门正好打开,程野从里面走了出来。 深灰色套衫,牛仔裤,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攥着车钥匙,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刘朝朝、王硕、周秦三个人扒着栏杆,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道背影,直到程野消失不见。 三个人这才缩回脑袋,交换了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成了。实锤了。 刘朝朝立马掏出手机,给程野发了条消息。 刘朝朝:野哥,周哥问你今晚还回来不?要不要留门? 发出去之后,三个人脑袋挤着脑袋,盯着屏幕等了快一分钟。 消息提示音终于响了,程野的回话只有一个字:嗯。 安静了一瞬。 刘朝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野哥这也不行啊。” 王硕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就这?” 刘朝朝把手机收回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一个押了重注的赌徒发现庄家只开了个小奖。 他拍了拍周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白瞎了组织这么高的期待,结果是纯爱组合。” 周秦笑了下,转身去开门,“其实这样也挺好,循序渐进嘛。 难不成你们还想野哥把人带回寝室,当着咱们的面啃嘴子啊?那不得活活吓死。” 【宝子们,更新的两章一直审核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出来,先睡觉吧,不用等了。】 第124章接人 程野早早便在训练基地门口等着了。 五点五十八分。基地的大门开着,里面陆续有人往外走。 六点过三分,闻昭从里面出来了。 他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运动包,包带从一边肩膀滑下来,还没来得及挂回去,怀里还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跟地心引力做斗争。 旁边跟着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提着两大袋东西,嘴上没停过。 “你那腿我们专门安排了定期理疗,时间表已经发你了,记得按时去,别偷懒。” “嗯。” “还有,下周那个测试你不用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别自己给自己加压力。” “好。” “车到了吗?不行我开车送你回去。” 闻昭刚想开口,抬头看到了程野,对方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衫,袖子推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逆着光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方向是直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冲着谁。 教练顺着闻昭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程野。 他打量了一眼,目光从程野的脸上滑到他的车上,又滑回来。 程野走近了,朝着教练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闻昭怀里的东西,顺带着把教练手里的两大袋也接了过去。 “先上车。”他转头看向闻昭。 闻昭盯着程野看了好几秒,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过了两秒,他才艰难地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教练。 “教练我先走了,谢谢您。” “去吧去吧。”教练摆了摆手,目光在程野和闻昭之间打了个来回。 闻昭转身跟在了程野身后。 程野把后备箱打开,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去。 闻昭站在副驾驶门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座椅的位置好像被调过,比上次坐着更靠后了一点,腿前的空间大了不少。 程野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来。 他没急着发动,先弯腰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闻昭双手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刚好。 程野发动了车,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正捧着那瓶水,两只手抱着瓶身,拇指无意识地在瓶盖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程野的目光从他手上收回来,“先去吃饭?” 闻昭抬头看向程野,点了下头,“嗯,好。” ……… 吃饭的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家日料店。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去,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柔光里。 木质桌椅、深色榻榻米、墙上挂着的浮世绘,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酱油的咸鲜。 程野挑了个靠里的位置,闻昭跟在他身后坐下来。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闻昭往后挪了挪,把包放在身侧,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在一起。 程野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谢谢。”闻昭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吹了吹杯口升起的白雾,抿了一小口。 茶水有点烫,但刚好,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想了想,伸手拿起陶壶,也给程野倒了一杯。 程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跪坐在榻榻米边上,把菜单双手递上。 程野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然后递到闻昭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闻昭没有接,只是摇了一下手,“你点就可以,我没吃过。”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菜单收回来,翻了两页,报了几个菜: “三文鱼,北极贝,甜虾,烤鳗鱼,牛肉寿喜锅,再加一份茶碗蒸。” 说完他看向闻昭,像是在确认。 闻昭点了一下头。 “不够再加。”程野说。服务员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出去了。 程野收回目光,发现闻昭正盯着他身后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程野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墙边挂着一块投影幕布,暖黄色的灯光下,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足够看清楚。 一只蓝色的肥猫,正把圆乎乎的手伸进肚子前面的白色口袋里,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程野看了一秒,转回头。 闻昭还在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那只猫掏东西的动作。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屏幕,瞳孔里映着动画片忽明忽暗的光。 程野没有叫他。 他拿起茶壶,把自己杯里的茶添满,慢慢地喝了一口。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几个小碟。 程野抬了下手,示意先放在桌边,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 服务员会意,轻手轻脚地把碟子摆好,退了下去。 闻昭浑然不觉。 程野把三文鱼和北极贝的碟子往闻昭那边推了推,见他没反应,又推了推。 闻昭猛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有些回过神。 程野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了闻昭面前的碟子里。 闻昭低头看着那片橙白相间的鱼肉,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夹起三文鱼蘸了一点点酱油,送进嘴里。 鱼肉很新鲜,油脂在舌尖上化开,很香。 程野没有动筷子,看着他吃。 闻昭夹起一片北极贝,红白相间的贝肉卷着边。 他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然后才蘸酱油送进嘴里。 北极贝的口感比三文鱼更脆,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他的耳朵在头发下面跟着动了一下。 第125章 会喜欢吗? 闻昭吃完那片北极贝,筷尖在碟子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起眼,发现程野没有在吃,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还没怎么动过的菜。 然后伸出筷子,夹着一只甜虾,放进了程野面前的碟子里,“你也吃。” 程野用筷子夹起虾肉,蘸了一点酱汁,送进了嘴里。 闻昭盯着他看,看到程野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口虾被吞了下去。 两人安静地吃着。闻昭偶尔会往程野那边夹一筷子菜,动作比一开始自然了一些。 程野来者不拒,他夹过来的都吃了,也会在他碟子空出来的时候及时添上新的。 两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但筷尖在碟子之间来来回回。 寿喜锅的汤收了两轮,服务员过来添了一次。 牛肉和三文鱼都见了底,甜虾的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只,烤鳗鱼还剩一块。 闻昭看了看那块鳗鱼,又看了看程野,没夹。他想留给程野。 最后的味噌汤端上来了。 小小的木碗,上面飘着几片海带和嫩豆腐,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程野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放在闻昭面前。 闻昭双手捧起碗,低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味噌的咸鲜混着海带的清香,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今晚所有的味道都收了个尾。 他喝了一半,把碗放下来,舔了一下嘴唇。 程野看着他,忽然开口了。 “想好了吗?签A市还是B市?” 闻昭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一片海带。 他愣了一下,把海带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想了想。 “想好了,”他说,“签A市。” 闻昭的想法的也很简单,两方给的条件都差不多。 虽然动物人基地在B市,但是毕竟已经被山猪老板转让了。 而且程野和峰峰姐他们都在A市,A大的学业也还没结束,不管是哪方面,留在A市是更合适的。 程野点了下头,显然同他想的差不多。 闻昭等了一会儿,发现程野没有再说别的,就又端起了味噌汤,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程野看着他放下碗,问了一句:“吃饱了?” 闻昭点了一下头,程野得到确认之后,便起身去结账。 闻昭跟着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拎起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转过身,等着程野回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块投影幕布。 那只蓝色的胖猫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竹蜻蜓。 它把竹蜻蜓按在头顶上,那两片叶子就开始转了,越转越快,然后它的脚离开了地面,慢慢地升了起来。 它飞过了屋顶,飞过了电线杆,飞过了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身边,小男孩在下面追着跑。 程野结完账走回来的时候,闻昭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幕布,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广告。 闻昭眨了一下眼睛,收回目光,转头看到程野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走吧。”程野说。 闻昭点了一下头,跟着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两人出了巷口,外面是一个商圈,周五的人很多。 程野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要逛一下吗?” 闻昭点了下头,“嗯,好。” 两人并排走着,也不太说话,就纯瞎逛。 闻昭目光往两边的门店望了望,正巧路过一个精品店,两人走了进去。 店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过道显得有些拥挤。 他侧着身子往里面走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拎着购物篮猛地转身,差点撞到他肩膀上。 程野侧身帮他挡了一下,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闻昭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程野也没有松手。 他就这么被程野握着腕子,跟在对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程野在一个货架前停下来的时候,终于松开了手。 闻昭把手缩回去,但手腕上那圈温度还在,他别开目,落在了货架上。 一只蓝色的胖猫玩偶,正坐在货架中间那一层,和刚才屏幕上那只一模一样。 闻昭愣了一下。 程野下意识地回头,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只蓝色的胖猫。 程野问:“喜欢?” 闻昭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只玩偶的嘴巴。 闻昭收回手,转过头看向程野,开口了。 “它是只猫。” 程野看了一眼那只胖猫,虽然觉得闻昭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下头。 “嗯,是只猫。” 闻昭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只玩偶上,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从货架上拿了下来,捏在手里。 玩偶很软,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两只手刚好能抱住。 闻昭低下头看着它,拇指在它圆圆的肚子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但是它用两条腿走路,还能和人类对话,” 闻昭低着头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它其实是只小猫人。” 程野第一次听到“小猫人”这个词。不是“猫人”,不是“猫妖”。 是“小猫人”。 三个字,闻昭自己组出来的,听起来不像一个严谨的分类学名词。 更像是一个人在试图用一种最不伤人的方式,来定义这个物种。 闻昭握着那只蓝猫玩偶,抬起头看向程野。 安静了两秒。 闻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程野,你觉得……小猫人可怕吗?” 程野没想到闻昭会问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闻昭,对方正握着那只蓝猫玩偶,目光落在他的下巴附近,没有看他的眼睛。 “不会,因为没有小猫人。” 但闻昭眼里的光暗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目光从程野的下巴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胖猫。 “那如果真的有小猫人呢?”闻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那只蓝猫,不是在问程野,“如果真的有,你会喜欢他吗?” 程野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不会。” 闻昭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只蓝猫玩偶端端正正地放回了货架上。 闻昭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心口闷得厉害, “不喜欢吗……”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替程野把刚才的话再总结一遍,也说给自己听。 就在这时,程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昭昭,我喜欢你。”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26章 窥探 闻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耳边的嘈杂声一瞬间全部退远了,全都变成了闷闷的背景音。 只有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砸得他怀疑程野也能听见。 他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程野,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来回转圈,像一只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陀螺,转得他发晕,转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借过一下。”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闻昭猛地回过神,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女孩子拎着购物篮从他身边挤过去,说了声谢谢。 闻昭没回,他的目光又重新粘回了程野身上。 程野伸出手,把那只蓝猫玩偶拿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问,“还要不要其他的?” 闻昭没反应过来,脑子还卡在那四个字里没出来,“什么?” 程野转过身,从货架上拿起一只同款的胖猫挂件,把它拎在指尖,问:“这个怎么样?” 闻昭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用。” 程野点了下头,把那小挂件放回了货架上,回头看了一眼,说:“去其他地方看看,这里人有点多。” 闻昭还有点呆,脑子里那四个字还在转,转得他反应慢了好几拍。他点了一下头,说好。 程野拿着那只蓝猫玩偶,转身走向了收银台。 闻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玩偶放在台上,掏出手机付款,然后拎着装好的纸袋走回来,递给他。 闻昭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那只笑眯眯的蓝猫。 “走吧。”程野说。 闻昭拎着纸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两人从精品店出来之后又逛了一会,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兜圈子。 闻昭不太说话,程野也不怎么开口,差不多逛到九点,商场里的人少了一些,程野才开口说该走了。 闻昭点了一下头,跟着他下了地库,坐进副驾驶,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 车子开出地库的时候,闻昭偏过头看了程野一眼。 商场的灯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在程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闪。 闻昭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倒映出程野的脸。 九点半左右,程野的车开到了学校门口。 周五的晚上,校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 程野的车速慢下来,打了一把方向,准备拐进校门。 与此同时,王硕三人刚从校门口一家小餐馆出来。 刘朝朝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串没吃完的烤面筋,吃得满嘴酱料,幸福得像一只刚吃完饲料的猪。 “那是不是野哥的车?”刘朝朝抬起拿着烤面筋的手,油光闪闪地一指。 王硕和周秦同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灰色轿车,车灯亮着,正缓缓拐向校门口。车牌号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是。”王硕说。 “等等——”刘朝朝眼睛突然瞪大,“副驾驶有人!” 三个人同时定住了。 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 路灯扫进去的那一瞬间,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启动最高侦查模式。 “看清了吗?”刘朝朝压低声音。 “没有,好像挺高的。”王硕说。 “脸呢?” “没看着。” 三个人面面相觑。 刘朝朝把最后一口面筋撸进嘴里,竹签往垃圾桶一丢,抹了一把嘴。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非常统一:跟上去。 于是三个大男人在校门口鬼鬼祟祟地跟上了一辆灰色轿车。 刘朝朝弯腰驼背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打手势。 王硕面无表情地跟在中间,脸上写着“我不想参与但我的腿不听使唤”。 周秦走在最后,表情镇定,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程野的车在闸机前停了一下,栏杆抬起,车滑了进去。 三个人加快脚步,紧跟着进了校门。 “快点快点,要跟丢了!”刘朝朝小声喊着。 “你能不能别跑,”王硕在后面喘,“他又不会飞。” “万一今天就飞了呢!” 程野的车在宿舍楼下的路边停了下来。 三个人在几十米外的一棵树后面蹲下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辆车。 距离太远,路灯又不亮,副驾驶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行,太远了,”刘朝朝急得抓耳挠腮,“得再近一点。” “会被发现的。”王硕说。 “我们就说在散步。” “三个人蹲在树后面散步?” 刘朝朝没理他,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王硕和周秦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你推我搡,你挤我我挤你,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蚂蚱,从一棵树挪到另一棵树,从花坛边蹭到路灯杆后面。 刘朝朝的鞋被王硕踩掉了,他单脚跳了两下把鞋穿回去,嘴里“嘶嘶”地抽着凉气,愣是没敢发出别的声音。 程野的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毫无反应。 “他应该没发现我们吧?”周秦压低声音,从刘朝朝肩膀后面探出脑袋。 “别说话,别说话。”刘朝朝把周秦的脑袋按了回去。 三个人终于挪到了距离车尾不到十米的地方,藏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面。 刘朝朝在最前面,半个脑袋探出去,王硕在他身后踮着脚,周秦在最后面,眼镜差点被挤掉。 就在这时候,驾驶座的门开了。 程野下了车,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 程野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往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扫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野哥是不是发现我们了?”王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怎么可能,”刘朝朝头都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迷之自信。 “你爸爸反侦查能力一流,当年高中翻墙出去上网从没被抓过。” “你们小点声!”周秦压低声音,又把脑袋探了出去。 车门打开了,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条腿从副驾驶伸了出来,踩在地上,小腿笔直,脚踝纤细,裤脚往上收了一截。 紧接着另一条腿也出来了,那人弯腰从车里站起来。 “快看!!出来了出来了,好长一条腿!”刘朝朝的声音变成了气音。 “握草!!!握草!!!野哥好福气!”另外两人连连感叹。 刘朝朝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到那人身上,“手也好看!你看那手!白的!手指那么长!一定是个大美女!!” 周秦在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三个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像三个叠在一起的企鹅。 那个人站直了,转过身,路灯的光慢慢移到了脸上,五官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一瞬间,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第127章 还有吗? 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定在那棵梧桐树后面。 路灯把对面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昭站在程野身边,手里抱着那个纸袋,正仰头跟程野说着什么。 程野偏过头看他,微微弯了一下腰,像是在听。 “怎么是……昭昭?” 三个人猛地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野,我好像看到硕哥他们了。”闻昭朝那梧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他觉得他们有点怪怪的,三个人挤在一棵树后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脑袋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结了三颗奇形怪状的瓜。 他们在看他,但目光一碰上他的视线就飞快地弹开了,好像在躲着什么。 闻昭看到这种情况,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 程野顺着闻昭的目光看了一眼梧桐树,又收回来。 他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们,先回宿舍。” 闻昭点了下头。程野打开后备箱,把闻昭那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了出来。 闻昭伸手想去接那个运动包,程野侧了一下身,没让他拿。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去,梧桐树后面那三颗脑袋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 刘朝朝盯着那两个并排走远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喃喃地开口: “兄弟们,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闭嘴吧!”王硕和周秦两道声音同时砸过来,砸得他脖子一缩。 ……… 两人回到宿舍,闻昭把零食分成了几堆,每个桌子都放了一些。 这些都是训练基地那些人给的,说是太多了吃不完。 分到最后,他从袋子里摸出一小罐水果糖。 这是一个练跳远的小姐姐给的,说是在国外比赛时买的,他尝了一颗,很好吃。 他把这罐糖专门放在了程野的桌上,挨着那堆零食。 然后看了看,又把糖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怕掉下去。 刚分完,刘朝朝他们推门进来了。 闻昭正蹲在地上收拾袋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抬起头看向他们。 三个人同时看向自己的书桌,顿时嘴角差点咧到耳后根。 “昭昭,果然相由心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父!” 王硕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 周秦推了推眼镜,把那零食放进抽屉里,笑着跟闻昭说谢谢。 闻昭笑了一下,拿衣服去浴室洗澡,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他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了擦,爬上了床。 他把那只蓝猫玩偶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床角。 蓝猫靠着墙坐着,笑眯眯的,闻昭看了它一眼,拉上了床帘。 宿舍的灯还亮着。刘朝朝在下面吃薯片,咔嚓咔嚓的。 闻昭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他侧过头,又看向床角那只胖猫,他伸手过去,捏了一下它的鼻子。 隔壁床传来响动,程野也上了床铺。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闻昭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谁料,脑海里冷不丁地出现了程野说的那句话——“昭昭,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像长了脚,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口干舌燥。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拉过被子,盖住了脑袋。 被子里又黑又热,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脸有点红,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 “程野,你睡了吗?”他轻轻喊了一声。 隔了两秒,程野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没有。” 闻昭翻身坐起来,伸手撩开两人中间的床帘,探了半个脑袋过去。 程野正靠着枕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偏过头看着闻昭,那颗从床帘缝隙里探出来的脑袋,像一只蹲在洞口犹豫要不要出来的猫。 “我可以过去吗?”闻昭问。 程野把手机放下,坐起来,伸手把床帘又往上挑了挑。“可以。” 闻昭从自己的床上爬了过去,他踩在床沿上,身体晃了一下。 程野伸手托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 闻昭在程野的床上坐稳了,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他抬头看着程野,程野也看着他。 “不困吗?”程野问。 闻昭摇了摇头。他往前凑了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一拳。 他看着程野的眼睛,看着程野嘴唇上那道被光切出来的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程野,我想亲你。” 程野又被他的话猝不及防给震了一下。 过了几秒,抬手捏了一下他的后脖颈,拇指按在他发际线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还有吗?”程野问。 闻昭不太懂他的意思。还有什么?这是不同意的意思吗? 他垂着脑袋,眼睛眨了好几下,睫毛扫在下眼睑上。 他忽然转身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程野看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过了几秒,闻昭又钻了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有点旧,边角洗得发白。 他把布包递到程野面前,表情格外认真,“我给你钱,可以亲吗?”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28章 五十 程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布包,又抬头看了看闻昭。 闻昭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圆圆的,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复。 刘朝朝手机里的游戏特效声还在响,周秦视频里的人还在说话。 可程野觉得那些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和递到面前的这个旧布包。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想包养我啊?” 闻昭的眼睛又睁圆了一点,愣愣地看着程野。 包养。他的大脑开始消化着这个词。包……养,闻昭不懂什么叫包养。 他只记得之前见到的那对男女,那女生给了男生钱之后,那男生就让她亲嘴了。 原来这叫包养。 包……他想起之前刘朝朝经常跟人保证说,“包的,放心吧。” 所以,包……应该是保证的意思。养……养活?包养就是保证把他养活? 闻昭想了想,抬头看向程野, 闻昭轻轻点了下头,说:“嗯,包养你,可以吗?” 包养就可以亲嘴了,闻昭想。这个逻辑简单而直接,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程野看着他一脸正经地说出这些话,伸手将闻昭往身前抱了抱,手掌贴着那截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闻昭没有挣扎,他的膝盖蹭着程野的床单,整个人被拉进了程野的气息范围里。 洗衣液的味道和程野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在一起,把他裹住了。 “你一直是gay?”程野问。 闻昭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gay。” 程野的眼皮抬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你不喜欢男人吗?” 闻昭先是摇头,摇完发现不对,又飞快地点头,“喜欢男人就是gay吗?” 程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闻昭脸上,没有移开。 闻昭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喜欢程野等于gay,而他是喜欢程野的,所以他是gay。 这个三段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那我是gay,”闻昭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程野看着他那副认真得出结论的样子,他没忍住,直接将人提到了自己腿上。 闻昭跨坐在他身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最短,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闻昭的呼吸明显乱了,但他没有躲,两只手撑在程野的肩膀上。 手心下面是程野隔着薄睡衣的体温,烫得他想缩手,但又舍不得。 “以前还包养过别人?”程野问,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闻昭的目光却不在他眼睛上。 他的视线往下滑了一点,落在程野说话的嘴唇上。 那张嘴一开一合,声音从里面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闻昭看着那道唇缝,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前靠近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没有,”闻昭说,声音有点飘,目光还是钉在程野的嘴唇上,“只想包养你。” 程野的指尖抬起来,摸了一下闻昭的耳垂。 那地方薄薄的,软软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闻昭整个人像被过了电一样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红着耳朵任程野的指腹在他耳垂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那闻老板,”程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故意压低了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哑,“打算怎么包?” 闻昭看着他,脑子里开始回想上次亲嘴的场景。 上次亲太久了,亲太久的话耳朵会藏不住,他得很努力才能维持住人形。 他还不太会控制那些部位,一紧张就往外冒,不吃药的话要很努力才能收回去。 所以得慢慢来。不能一次亲太久,要循序渐进,把时间控制在耳朵藏不住的临界点以内。 闻昭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非常科学的方案,就像训练计划一样,今天亲三十秒,明天亲四十秒,慢慢加量,总有一天能亲很久很久。 他把布包的拉链拉开,里面那几张纸币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和硬币分开放。 他想了想,挑了一张五十的,从布包里抽出来,放在程野的手心里。 程野的掌心很大,那张五十块钱躺在他手里,显得又小又薄,像一张没什么重量的纸片。 “今天先包五十,”闻昭看着那张五十块钱,认真地想了想,确认这个价钱应该够了,“可以吗?” 程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五十块钱,沉默了。 宿舍里的声响还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手里这张五十块钱好像是假的一样。 他竟有些哭笑不得,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那五十块钱折了一下,放在枕头底下。 闻昭看到他收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伸出手,圈住了程野的脖子,整个人往前凑了过去。 程野低头要亲他,嘴唇已经凑过来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闻昭在最后一秒偏了一下头,程野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嘴角上,亲偏了。 程野:“???” 第129章 抓到你了 闻昭的耳朵有些红,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呼吸又急又短。 他亲程野和程野亲他是不一样的。 如果程野亲他,他就控制不住节奏,会越亲越深,越亲越久,然后耳朵就收不住了。 但如果他自己亲程野,他可以控制时间,可以随时停下来。 “我亲你,”闻昭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种紧张的颤,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程野,“你可以不要动吗?” 程野看着他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难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闻昭的腰上移到了他后腰,轻轻搭着,不动了。 “嗯。”程野说。 闻昭得到肯定的答复,深吸了一口气,像要跳水一样,然后慢慢地、极其认真地亲了上去。 他的嘴唇碰到了程野的嘴唇,先是下唇,含了一下,又松开,再碰了碰上唇。 程野托着他腰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指尖陷进他腰侧的布料里。 他答应了不动,他就真的不动。 闻昭亲得很慢,很小心,嘴唇从程野的上唇移到下唇,又从下唇移回来。 程野的呼吸变重了,闻昭的手从他脖子后面滑到了他的肩膀上,手指攥着他睡衣的领口。 他的嘴唇开始不再满足于只是贴在程野的嘴唇上。 他学着程野上次亲他的样子,轻轻地含住了程野的下唇,舌尖探出来一点,碰了碰程野嘴唇的边沿。 程野搭在闻昭后腰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前扣了一下,两个人贴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闻昭突然松开了程野的嘴唇,整个人往后退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可以了。”闻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中断了什么之后的不稳。 程野:“………?” 程野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揽着他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闻昭迅速从程野腿上翻下来,膝盖跪在床沿上,从两个人床铺中间那道缝隙爬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程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经蹿回了自己的床铺。 然后宿舍安静了。 程野坐在自己的床上,床帘拉了一半,枕头底下压着那张五十块钱,露出一小截淡绿色的边。 程野一个人坐在床铺里,嘴唇上还残留着闻昭嘴唇的温度,那种柔软的、带着一点凉意的触感还没完全消散。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指腹蹭过去,触感还在,但人已经不见了。 程野的手从嘴唇上放下来,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垂着眼看着床单上那块被闻昭压出来的褶皱,褶皱还在,人已经跑了。 闻昭躺在自己床铺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嘴唇还有点麻麻的,那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酸胀感从唇缝往四周蔓延。 像有人在他嘴唇上放了一颗正在融化的糖,甜味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腹按上去,轻微的刺疼传来,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按了回去。 他整个人翻过来,脸朝下埋进床铺里,枕头被压得扁扁的,闷住了自己的呼吸。 被子被他蹬成了一团,压在身下,他也不觉得硌。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通过床板传到他耳朵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手机响了一下。 闻昭侧过头,脸还压在枕头里,一只眼睛睁开,手在床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手机举到面前,是程野发来的消息。 程野:明天还包吗? 闻昭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把手机举在胸口上方。 屏幕的冷白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还没褪干净的红照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机放在心口上,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心脏在撞,一下一下的,撞得手机都跟着微微震动。 他抬手,手肘掩住了眼睛,黑暗中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他想,还是亲得不够多。医生说要亲很多次才能好,他才亲了两次,还是太少了。 心还是跳得好快,跳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对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明天要亲久一点,他想,亲久一点,多亲几次,心就不会跳得这么厉害了,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他把手肘从眼睛上移开,拿起手机,看着程野发来的那条消息。 屏幕上只有五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问话,“明天还包吗”,像在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闻昭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他又按亮,再熄,再按亮。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闻昭:嗯。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过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床角那只蓝猫玩偶拽过来,塞进被窝里,抱在胸口。 蓝猫还是笑眯眯的,脸被挤得变了形,但还是在笑。 下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秦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灯的开关上,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关灯了啊。” 刘朝朝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急切:“等一下等一下!帮我拿点水,渴死了渴死了。” 周秦啧了一声,但还是在桌上找到了刘朝朝的杯子,举起来摇了摇,确认有水的,递了上去。 刘朝朝从上铺探出半截身子,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喝完了,把杯子递回去,往床上一倒,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行了,关吧关吧。” 周秦把杯子放回桌上,按下了开关。白炽灯闪了一下,灭了。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和窗帘缝隙挤进来,把整个宿舍笼在一层昏暗的、橘黄色的光线里。 周秦爬上自己的床铺,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空调嗡嗡地转,楼下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谁的笑声,很远很远。 闻昭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被子的边缘。 他翻了一下身,床帘垂下来,把两边隔成了两个独立的世界。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从被子底下探出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布,轻轻地碰了一下。 床帘的布料很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的纹理和另一侧的空气。 闻昭的指腹贴在上面,慢慢地划了一下,从左到右,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程野的床铺就在这块布的后面,只隔着一层不到一毫米厚的布,近到他能感觉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微微的温度。 他又划了一下。 这次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闻昭的手指停在那里,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指尖停在那道弧线上,他轻轻戳了一下,力道很轻。 程野没有动,应该是睡着了。 闻昭又戳了一下,这次比上次多用了那么一点点力气。 指尖把床帘顶进去了一小截,布料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程野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他不想把手收回来。 他又扒拉了一下。 布料在他指腹下轻轻地蹭着,他的指尖在那片柔软的头发上慢慢划过。 从头顶到后脑勺的弧度,像在摸一只正在睡觉的大型犬的脑袋。 程野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 闻昭的胆子大了一些,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在程野的头顶上又摸了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第二次摸过程野头顶的时候,一只手掌从床帘那一侧覆了上来。 掌心隔着布贴着他的指节,手指自然地合拢,把他作乱的那几根手指整个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确定,像在说:抓到你了。 【帮点点用爱发电哦。】 第130章 法 闻昭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指尖刚用力,却发现那只覆上来的手掌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相反,那只手顺着他的指节往上走,掌心贴合,五指收拢,将他整只作乱的手严严实实地握在了掌心里。 隔着那层薄薄的床帘布料,闻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轮廓,指骨分明,力道沉稳,还有一层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意。 那热度像是带着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他的胳膊肘,甚至还要往心口钻,几乎要将他烫化。 闻昭僵住了,呼吸都屏在喉咙里,没敢再挣扎。 黑暗中,程野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用指腹轻轻揉了一下他的手心。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安抚意味,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几秒钟后,那只手才缓缓松开。 程野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点低哑,“先睡觉吧。” “嗯。”闻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马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他迅速缩回自己的被窝,顺势用被子死死盖住全身,连头顶都没露。 被窝里闷热得厉害,空气稀薄,闻昭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下铺没有任何动静了,闻昭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从枕头边把手机捞进了被窝。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的被窝里显得格外刺眼,闻昭眯着眼,点开了陈思雨发的那个学校论坛网址。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那个熟悉的帖子再次跳了出来——《818那对全校最配的神仙CP,今晚又发糖了!》。 闻昭往下滑了两下,果然看到了新更新的回复。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今晚拍的,像素不算太高,甚至有点糊,但画面里的人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他和程野回学校的路上,应该是有人从背后偷拍的。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程野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套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而闻昭走在他身侧,低着头似乎在踢路边的小石子。 一高一矮,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亲昵。 最新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救命,这体型差,我直接斯哈斯哈。] ——[前面的别叫,我也在叫。你看程神那个拎包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又好磕。] ——[一高一矮,这也太配了吧!这就是传说中体型差吗?] 闻昭盯着屏幕上那句“太配了吧”,眨了眨眼睛。 犹豫了几秒,然后默默地点了赞,手指继续往下滑。 ——[这种设定真的太戳我了,有没有类似的小说推荐?很急,在线等!] ——[求推文+1,想看那种表面冷淡实则宠上天的设定。] ——[能不能直接法啊啊啊!!!!] ——[支持楼上,我也想看法,急死我了,孩子想看这个。] 闻昭看着那条满屏感叹号的评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法?什么是法?他在脑子里想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是在夸他和程野的帖子里出现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而且后面还有那么多人跟帖说“想看爱看”,那这个“法”应该是个好东西。 闻昭的手指动了动,又默默地给那几条求“法”的评论都点上了赞。 点完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闻昭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上柔软的面料。 ……… 第二天,早上。 闻昭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坐在床边,一只脚搭在床边晃了晃,眼睛还闭着,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沿,确认了位置,然后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去探脚下的梯子。 脚尖在空中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碰到了冰凉的横杆。 刚踩下去两步,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探出床帘的范围,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侧,紧接着,一股热源从身后贴了上来。 闻昭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睡意在这一秒钟内烟消云散。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托着,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闻昭有些发懵,机械地转过头,正好撞进程野的眼睛里。 程野显然也刚醒不久,头发有些乱。他站在床下,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闻昭身后。 “小心一点。” 闻昭愣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嗯……” 今天是周六。明天就是半决赛了,对手是F大——去年的亚军。 去年的小组赛,A大第一次对上F大,就被对方按在地上狠狠摩擦,那是一点脸都没留。 也许是那场输得太惨的原故,导致了后面几场更是连连溃败,直接把A大篮球队钉在了耻辱柱上。 今年再次对上F大,要说一点心理压力没有,那是假的。 就连闻昭能感觉到球队最近的气氛不一样了,大家练球好像都格外拼命。 他现在正在和A市那边对接签约注册的事,暂时还没有安排训练,他便继续来球队帮忙。 何锐今天打得格外凶,像是疯魔了一般。 他在一次快攻中扛着防守人上篮,落地的时候肩膀直接撞上了赵凯的胸口。 赵凯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顿时,疼得他呲牙咧嘴的,没忍住骂了一声。“操!你他妈能不能看着点。” 何锐没有回头,球已经在他手底下重新开始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何锐也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好几个人连连遭殃。 就连程野也没能幸免。 一次争抢地板球的时候,何锐和程野同时扑向球,何锐的身体整个压了过来,膝盖顶进了程野的大腿侧面。 程野被撞得侧翻过去,肩膀着地,在地上滑了半米才停住。 球被何锐捞走了,他运着球跑向前场。 程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跑回去防守。 第131章 电影 直到晚上九点,老丁终于吹了哨子。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吧。”他把哨子从嘴里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队员们陆续往场边走。 赵凯一边走一边揉自己的胸口,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还在场上的何锐,又把头转回去。 其他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撑着膝盖喘气,有的在解鞋带。 何锐没有停。一个人场上运着球,从三分线外启动,突破,急停,跳投。 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回来,他抢到篮板,运回三分线外,重新启动,再突破,再急停,再跳投。 程野往场边走,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场边的时候闻昭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叠好的毛巾。 闻昭把毛巾递过去,程野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擦了擦后脖颈,把毛巾搭在肩上。 他拧开闻昭递过来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微微翘起。 睫毛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眼睛,但那层从眼底漫上来的亮光怎么挡都挡不住。 程野把水瓶放在一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喜事?”程野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问。 闻昭抬起头,把手机翻过来,把屏幕亮给程野看。 “运动会的奖金下来了,”闻昭的眼睛亮亮地看着程野,睫毛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五千块。” 说完,他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到账短信。 这对程野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闻昭这种贫困生来说,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程野把水瓶拧上,朝他笑了一下,说“恭喜”。 闻昭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手里,抬头看向程野。 训练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白晃晃的光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亮得能看到里面倒映着程野的影子。 “程野,我请你吃饭吧。” 程野说:“嗯,好。” 闻昭便领着他去了食堂。 “你想吃什么菜?我去拿。”闻昭拿过托盘和夹子,站在麻辣烫的窗口,转头问程野。 刘朝朝说这个麻辣烫味道很好,但他还没试过。 程野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冰柜里的食材,说:“都可以,你看着拿。” 闻昭没太纠结,他夹了不少自己爱吃的:鱼片、毛肚、豆泡、虾滑、丸子,还有各种蔬菜。他又给自己和程野各拿了一份方便面。 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菜去称重、付钱,然后拿了个号码牌,拉着程野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等餐。 食堂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他们之间有种安静的默契。 闻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号码牌的塑料边缘。 没一会儿,叫号器响了起来,念到了他们的号码。 闻昭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过去端餐。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被装在两个大碗里,红油汤底上漂浮着辣椒和花椒。 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转身,正准备往回走,却差点撞上一个身影。 是罗子轩。 罗子轩就站在他面前,几乎贴得很近。 闻昭抬眼,微微一怔。 罗子轩憔悴了很多,原本还算清俊的脸此刻消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和阴郁的气息,活像吸了一百斤鸦片。 他看到闻昭,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身体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挡着闻昭的去路。 闻昭垂下眼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端着托盘,从罗子轩身边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回到座位,闻昭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程野的目光朝远处的身影望了一眼,然后便收了回来。 他打开一瓶闻昭刚才顺手拿的果汁,拧开瓶盖,放到闻昭手边。 两人开始吃东西。 麻辣烫的味道确实很好,麻辣鲜香,吃得闻昭额头微微冒汗。 他吃得专注,偶尔抬头,就看到程野也在不紧不慢地吃着,额前的碎发又被汗水濡湿了一些。 “好吃吗?”闻昭忍不住问。 程野夹起一块鱼片放到闻昭碗里,点了点头:“嗯,不错。” 闻昭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地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刚推开门,一股炸鸡味就扑面而来。 刘朝朝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两个炸鸡桶,还有几盒被拆开的年糕和薯条。 王硕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炸鸡,嘴里正嚼着什么。 周秦靠在梯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吸管叼在嘴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刘朝朝见他们进来,立马举起手里的鸡腿,“赶紧的赶紧的!一起吃!硕哥请的!” 他嘴里还含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但热情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喷。 闻昭吃得有点饱了,正想说不用了。 但没等他拒绝,刘朝朝已经把一只鸡腿塞到了他手里。 鸡腿有点烫,隔着纸巾都能感觉到温度,闻昭被烫得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鸡腿的皮被炸得起了泡,油光发亮的,表面的辣椒粉和孜然粉不均匀地附着在上面。 他低头闻了一下,很香,香到他的胃主动把那块刚腾出来的地方又扩大了一点。 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有些暗。 刘朝朝把电脑桌收拾出来一块空地,把炸鸡盒子往中间一摆。 “吃炸鸡必须得配电影才对味儿,这叫仪式感!” 他扯了两张椅子,一张放在电脑前,一张放在旁边,招呼闻昭和程野坐下。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32章 昭昭老婆? 闻昭捧着那个鸡腿坐在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啃着。 程野没坐,就站在他身后,随手从桌上拿了瓶牛奶拧开盖子,放在闻昭面前的桌上。 程野没有坐,他站在闻昭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垂下来离闻昭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牛奶放在闻昭手边的桌面上,白色的瓶身在电脑屏幕的蓝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电影开始了。片名出来的时候闻昭看了一眼——《妖猫传》。 闻昭没看过电影,只觉得名字里有个“猫”字,应该不会难看。 前半段还挺正常的,巍峨的宫殿、华丽的衣裳、满桌的宴席,画面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一只黑色的猫在屋顶上跑,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宝石。 闻昭虽然不太看的懂在说什么,但是也觉得挺有趣的。 然而看着看着,画风突然就变了。 屏幕里,昏黄的烛光下。 一男一女衣衫半解,先是疯狂地亲吻,然后纠缠在床上。 呼吸声和喘息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闻昭盯着电脑,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睁圆。 那画面映在他眼中,他一眨不眨地,微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刘朝朝大喊卧槽卧槽!一巴掌狠狠拍在了王硕的大腿上。 “嗷!”王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揉着大腿,“刘朝朝你丫有病吧?谋杀啊?” “这身材,这绝了!”刘朝朝完全无视了王硕的惨叫,盯着屏幕两眼放光。 “这就是我晚睡的奖励!!!截屏,截屏,艺术成份太高了,我将彻夜反复鉴赏。” 众人:“………” 刘朝朝转过头,一脸得意地开始自夸:“怎么样?我就说我选了个好电影,别管剧情怎么样,但是福利是有了,对吧?” 他看向周秦,挑眉问:“老周,你说是不是?” 周秦推了推眼镜,淡定地吸了一口可乐:“别看我,我喜欢清纯的。” 刘朝朝又看向王硕:“硕哥呢?” 王硕揉着腿,翻了个白眼,笑了笑说:“我喜欢萝莉。” 刘朝朝瘪了下嘴,一脸“你们不懂艺术”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宿舍最乖的闻昭,问:“昭昭,你觉得怎么样?” 闻昭还没回神来,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刘朝朝问他话,他侧过头,表情有点愣,“什么?” 刘朝朝嘿嘿一笑,手顺势搭在闻昭肩上,说:“我就说嘛,还是昭昭有品,这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等会好兄弟给你分享点好东西,珍藏版史诗级大片,我千挑万选出来的,不用谢。” 谁料话音刚落,搭在闻昭肩上的爪子就被人拍掉了。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刘朝朝收回手,看向罪魁祸首,“野哥你打我做什么?!” 程野没理他,转头看向闻昭,声音沉沉的:“先去洗澡睡觉。” 闻昭看着程野,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点了下头,“嗯。” 他放下手里的鸡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起身往洗漱台走去。 “哎,昭昭你别走啊……”刘朝朝在后面喊。 “闭嘴。”程野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刘朝朝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看个电影都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昭昭老婆呢。” 闻昭去洗了澡。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洗发水的泡沫冲进下水道,冲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起了皱。 他把水温调低了一些,又调低了一些,最后几乎是凉水了,才把自己从水里拔出来,用毛巾把身上的水吸干。 换了干净的睡衣,浅领口还是那么松,锁骨露在外面一大截。 他没有去拉,拉也没用,布料的弹力早就没了,拉上去也会滑下来。 闻昭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着脏衣服从卫生间出来。 电影还在放,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大概是刘朝朝调低了音量。 他没有看屏幕,把脏衣服塞进洗衣袋里,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床位,踩着梯子爬上了床。 床帘拉上了。走廊的夜灯从缝隙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把蓝猫从床角拽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蓝猫脑袋上。 蓝猫的肚子贴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把蓝猫肚子里的棉花震碎。 闻昭刚闭上眼。那画面就来了,像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全身发烫。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又把被子蹬开,凉风从领口灌进来,冷了一瞬,又热了。 他把蓝猫抱得更紧了一些,蓝猫的脸被他的下巴压得变了形,但还是在笑。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左边。 被子被他蹬成了一团,压在脚下,枕头被他翻了个面,凉的,没两秒就暖了又翻回去,凉的,又暖了。 电影还在放,声音不算高,但落在他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隔着一道床帘,他没有在听内容,但那些音节落在他的耳朵里,像羽毛扫过耳廓,痒痒的,从耳朵一直痒到心里。 他只觉得身体有些燥热,像是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凉风落在皮肤上,舒服了一瞬,然后又开始热。 他又想起今天还没有程野亲嘴,现在可能是要犯病了。 他侧过身,仰起头面朝床帘的方向。 隔壁床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程野没有睡。 “程野。”他轻轻喊了一声。 隔了两秒,程野应了一声。“嗯。” 闻昭的心跳在听到那声“嗯”之后跳得更快了,他抬手掀起床帘的一角,猫着腰从床帘下面钻了过去。 膝盖跪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还捏着床帘的边,将脑袋探了过去。 他抬起头,眼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他。 程野正裸着上身,侧对着他。 闻昭心头猛地一跳。耳朵像被人捂住了,嗡鸣声从里面往外涌。 底下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砸,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急。 微弱昏黄的落在程野身上,把他从肩膀到腰的线条照了出来。 肩膀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椎的沟壑从后颈一直延伸到睡衣的腰际。 两侧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闻昭的目光从那道脊椎沟开始,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两边看。 肩胛骨下面的背阔肌,腰侧的前锯肌,每一块都清清楚楚。 似是过了许久。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刚洗完澡的低哑,“昭昭。” 闻昭猛地回过神,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程野没有看他,把手里的药瓶递了过来,说“帮我擦一下药”。 第133章 学少了 闻昭低头看了看那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印着药名,瓶盖已经被拧开了,棉签从瓶口探出来半截。 他又看了看程野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擦伤,不大,但皮蹭破了一片,周围的皮肤泛着红,应该是今天打球时摔的。 摔了那么久,一直没处理,应该很疼吧。 闻昭唇角微微绷了一下从程野身后爬过去,在他旁边坐好。 接过药瓶和棉签,棉签伸进瓶口蘸了药水,拿出来的时候药水顺着棉签杆往下滴,他用瓶口刮了一下,把多余的药水刮掉。 左手轻轻按在程野的腰侧,固定自己的手,右手的棉签落在擦伤的边缘。 药水碰到伤口的时候,程野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闻昭的棉签停了一下,等他放松了才继续,从边缘往中间,一圈一圈地涂。 闻昭把棉签扔了,药瓶拧好,说“可以了”。 程野点了下头,从枕头边拿起那件黑色的睡衣套上了。 一瞬间,肩膀、背阔肌、前锯肌、脊椎的沟壑,全部被那层薄薄的布料遮住了。 程野没有回头,坐在床边,后脑勺对着他。 发尾贴着后颈,领口露出脖子后面那一截脊椎骨,在光线下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闻昭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他在程野身后坐了一会儿,然后挪了个方向,膝盖在床上蹭了一下,从程野身侧挪到了程野面前。 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闻昭能看清程野T恤领口的缝线。 他坐在那里看着程野的眼睛,随后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程野的脸颊。 程野没有躲,指尖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线。 程野的皮肤有一点凉,大概是刚洗完澡没多久,水汽还没完全散掉。 闻昭收回了手。 他的手落下来,放在了程野的膝盖上。隔着程野的睡裤,能感觉到膝盖骨的形状和温度。 他的手指在程野的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门。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闻昭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烫的东西。 他放在程野膝盖上的手指曲了起来,指节抵着程野的膝盖骨,指尖微微泛白。 他往前倾了过去。膝盖从程野的膝盖上滑下去,身体的重心往前移动,他的手从程野的膝盖滑到了他的大腿上,撑在那里,把自己送到了程野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了没有距离,闻昭的鼻尖碰到了程野的鼻尖。 闻昭垂下了眼睛,他的呼吸打在程野的嘴唇上,程野的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呼出来的,哪一口是谁吸进去的。 它们在那一小片空间里纠缠着、交换着、融合着,像两条汇流在一起的河,再也分不开了。 闻昭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谁料,程野偏了一下头。 闻昭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闻昭睁开眼睛,睫毛在程野的颧骨上扫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闻昭能从程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 程野垂着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喜欢那样的吗?怎么还来亲我?” 闻昭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倾身靠近,“喜欢你。” 三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程野的眼睛里。 闻昭又亲了上去,这次没有给程野躲开的机会。 他吻住程野的眼皮,程野的眼睛顺从地阖上。 闻昭没有急着离开,嘴唇停在那里,感受着眼皮底下那颗眼珠微微滚动的温度,然后才慢慢移开。 他的唇沿着眉骨滑过去,吻过眉峰,吻过眉尾,隔着皮肤似是能感觉到细小的血管在跳。 他的嘴唇落到了鼻梁上。从山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在丈量这道骨线的长度。 鼻尖碰到程野的鼻尖时,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了一起。 闻昭的唇滑到了他的下巴,那里有刚冒出来的胡茬,闻昭的嘴唇在那里来回蹭了两下。 程野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露出更多脖颈的线条,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闻昭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亲,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动。 亲到喉结时他停了下来,嘴唇贴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感受着它在皮肤下面微微滚动。 嘴唇贴在那里,感觉那颗喉结在他嘴唇下面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轻轻咬住了,没有用力,只是含着,用舌尖碰了一下。 程野的呼吸彻底乱了。 闻昭的手摸到了程野刚穿上的那件黑色睡衣的下摆,捏住,往上拉。 程野没有阻止他。 衣服从腰拉到胸口,从胸口拉过头顶,闻昭把它从程野身上脱了下来,扔到一边。 【昭昭:电影就教了那么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啊。】 第134章 不是别人 布料落在床铺上,很轻的一声响。 程野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很深,里面映着闻昭模糊的轮廓。 闻昭伸手抱住了程野,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的脸埋在程野的颈窝里,鼻尖蹭着程野的皮肤,闻着那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属于程野的气息。 程野没有动,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 闻昭像是在探索一片未知的领域,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他突然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野,眼里有些茫然。 他只知道他想要程野,想要更多,想要把程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仰头看着眼前的人,轻轻喊了一声,“程野……” 程野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腰,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垂。 “怎么了?”声音很轻,嘴唇还贴着他的耳朵,气息温热地打在耳廓上,“想要什么?” 闻昭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短。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和无措,“我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程野碰他的地方像被点燃了一簇火,程野不碰的地方又空空荡荡的。 程野看着他,伸手把他放平在床铺上。 闻昭一眨不眨地看着程野,瞳孔里全是程野俯下来的轮廓。 他不知道程野要做什么,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整个人都在跟着震,床板都好像在轻轻晃动。 “程野”,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程野的名字。 程野的手放在了他的裤腰上,手指勾住裤子的边缘,指腹贴着他小腹的皮肤。 闻昭:“!!!” 闻昭的手立刻握住了程野的手腕,指甲嵌进程野手腕内侧的皮肤里,表情很是慌张。 基地的大象生活老师说过的话,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别人随便碰,更不能随便让别人脱裤子。 程野低头看着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继续往下拉。 他看着闻昭,俯下身,嘴唇落在了闻昭肚脐眼边上那颗小痣上。 那颗痣很小,长在肚脐斜下方不到两指的位置,平时被衣料遮住,连闻昭自己都不常注意到。 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从肚脐开始,沿着皮肤一路蔓延,经过小腹,经过胸口,经过喉咙,一路烧到了心脏。 “别怕。”程野抚着他的额头,低声安抚着。 闻昭看着天花板,呼吸又急又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锁骨窝随着呼吸一深一浅。 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他想,程野是他喜欢的人。 等他攒够了钱,他就会和程野会结婚,到时候他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不算是别人,程野是自己人,没有关系。 闻昭握着程野手腕的手松了一下,指尖还搭在程野的手腕上,但没有再用力了。 他的眼睛还看着程野,里面有慌张,有紧张,有不确定,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程野感受到了他手上力道的消退,没有抬头,嘴唇还贴在他肚脐旁边那颗小痣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亲得比刚才久一些,嘴唇停留在那里的时间更长,像是在那颗痣上盖了一个章,印下了自己的温度和气息。 然后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闻昭。 闻昭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下方泛着薄薄的红,一直蔓延到胸口。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很近,近到瞳孔里全是对方的倒影。 程野的手从闻昭的裤腰上移开了,落到了他腰侧。 掌心贴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拇指在他肋骨边缘慢慢地蹭了蹭。 “程野。”闻昭又叫了一声。 程野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程野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闻昭的下半身。 闻昭的心跳还没有平复,胸口还在起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野。 他不知道程野要做什么,被子盖上来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程野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搭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拿开。 突然,程野的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了进去。 闻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感觉到程野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裤腰,这一次不是隔着布料,是直接探了进去。 “程野……”闻昭的声音发紧,手从程野的手腕上移开,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不知道程野要做什么,但他没有伸手去拦。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回应,腰微微弓了起来,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松开。 程野的手继续往下,闻昭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乱了节奏。 闻昭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程野模糊的轮廓。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感觉席卷着他。 他整个人都是慌的,从里到外都是慌的。 像一艘在暴风雨里失去了方向的小船,被浪推着走,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 但他的身体没有在抗拒,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地接受了程野,每一寸皮肤都在说“可以”,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还要”。 闻昭的腿无意识地蜷了起来,膝盖顶到了程野的腰侧。 程野没有躲,也没有停,一只手按住了闻昭的膝盖,把它轻轻压了回去。 “昭昭,看着我。”程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闻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沙哑。 第135章 二百五 程野的声音像一根绳子,从闻昭的耳朵里钻进去,系住了他乱撞的心跳。 闻昭抬起眼睛看他,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一颤就有泪珠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身体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烧出了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闻昭的腰猛地弓起来,攥着床单的手松开,抓住了程野的手臂。 “程野、程野——”他喊得又急又碎,却又压抑着不敢太大声。 他的脑袋都压在了肩胛骨上,脚趾蜷成了一团,脚背绷出两道细细的筋。 他的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声都写着程野的名字。 那些名字从他身体里往外掉,散在黑暗里,落进程野的耳朵里。 他把脸死死埋在程野的胸口,额头抵着程野的锁骨,鼻尖压着程野的皮肤,嘴巴贴着程野的胸肌。 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全部堵在了程野的身上,闷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变成振动,变成热气,变成程野胸腔里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回响。 闻昭觉得自己像一艘被巨浪掀翻的小船,从浪尖上被抛起来,又重重地摔下去。 海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咸的,涩的,呛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想喊程野,但程野就在他面前,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心跳贴着他的耳朵,程野却还在制造着他从未体验过的风暴。 闻昭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指从程野的手臂上滑下来,抓住了程野后背的皮肤。 他的嘴张开了,牙齿咬着程野胸口的肌肉,把最后一个音节咬碎在齿间。 然后一切都断了。 那张弓断了,弦弹回去,弓臂弹回去,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去。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冰,从边缘开始塌陷,一点一点地瘫软下去,手指从程野的后背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但眼神却没了焦点,瞳孔散着,看着程野的下巴,目光却穿过了他,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闻昭躺在床上,被子还盖着他的下半身,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薄薄的红,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睫毛湿着,黏在一起,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猫,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 程野低下头,吻了一下闻昭的指尖。 闻昭的手指在程野嘴唇下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蜷起来,勾住了程野的手指。 程野没有抽开,由他勾着,停了片刻,才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翻身下了床。 闻昭躺在床上,看着床顶。他的身体还沉浸在高潮后的余韵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了,只有那条尾巴还清醒着。 他从被子底下轻轻勾了一下,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慢慢滑了出来,细细的,毛茸茸的,在他的手腕上缠了缠。 尾巴尖搭在他的脉搏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震动通过尾尖传回来,一下一下的,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 闻昭眨了眨眼睛,看着那条尾巴在自己的手腕上蜷了蜷,细细软软的绒毛贴着他还在发烫的皮肤。 浴室的门开了,程野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 刘朝朝几人还在看电影,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程野腋下夹着床单被套,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野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是平淡,“没什么,不小心弄脏了。” 话音刚落,三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带着几分心照不宣。 刘朝朝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珍贵资源的慷慨和得意。 “懂的懂的,野哥,要不要把我收藏的史诗级巨作也分享一份给你?我千挑万选出来的,质量有保证,包你满意。” 程野抱着床单从他身边走过去,拒绝得很是干脆,“不用。” “好吧。”刘朝朝耸了下肩,继续看电影。 程野上了床,床铺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拉开床帘,里面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一边,哪里还有闻昭的身影。 而枕头旁边放着几张纸币,两红一绿,叠在一起,明晃晃地压在深灰色的枕套上。 二百五十块。 程野盯着那三张“嫖资”,只觉眼睛隐隐有些发疼,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抓过来狠狠教训一顿。 程野把钱夹在手指间翻了一下。纸币有点旧,折痕有点深,边角被压得很平。 他把那三张和枕头底下那张五十块叠在一起,揣进睡裤兜里。 他躺下来,拿过手机,眯了一下眼,点开置顶的头像。 程野手指动了动,直接把备注从“昭昭”删掉,重新打成“没良心的土豪金主”。 改完备注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两人起得很早。 闻昭站在宿舍门口等程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水壶,里面泡着红枣和枸杞。 程野走到他面前站定,将闻昭侧面的光挡了一下。 闻昭被掩在阴影里,程野的球鞋落在他的视线里。 闻昭下意识地仰起头看着他,程野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 两人都没有说话。 闻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水壶,手指在壶身上捏了一下,红枣在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他又抬起头看向程野,小声问,“怎么了?” 程野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宿舍。闻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柜门开合的声音。 程野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伸手直接扣在了闻昭头上。 闻昭的视线被帽檐挡住了一点点,要仰头才能看到程野的眼睛。 程野:“走吧。”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食堂里人不算多,闻昭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程野把两碗小粥摆在桌上,另外拿了又拿了牛角包和鸡蛋,放在两人中间。 几个人端着餐盘在他们旁边坐下了。 赵凯走在最前面,餐盘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包子,手里的筷子夹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边走边嚼。 赵凯一屁股坐在闻昭旁边的位置上,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响,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哟,野哥,这么早。”他说着又咬了一口包子。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删删减减,终于不低俗色情了,且看且珍惜吧。】 第136章 土豪金主 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从自己餐盘里拿了一个包子,放到闻昭面前的碟子上。 白胖胖的包子还在冒热气,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牛肉馅的,尝尝。” 闻昭低头看了看那只包子,又看了看赵凯,“谢谢。”声音不大,但很乖。 赵凯摆了下手,说没事没事,多吃点,今天下午还有比赛呢,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加油。 闻昭拿起包子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吃。 另外两位队友也在旁边坐下来,几个人把闻昭和程野围在中间。 赵凯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目光从闻昭身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扫过程野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嚼包子的动作也停了,嘴巴半张着,露出里面嚼了一半的肉馅和面皮,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野哥,你脖子怎么了?”赵凯指着程野喉结的位置,手指上还沾着包子的油光,“被蚊子咬了啊?” 程野喉结侧方有一小块红痕,颜色不算深,但在喉结那道弧线上显得格外扎眼。 闻昭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正在喝粥的嘴也停了,粥含在嘴里不敢咽。 他的目光从程野的喉结上飞快地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 程野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没,被人咬的。” 世界安静了几秒。 赵凯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餐盘转身就走,另外几人齐齐跟上。 “走了走了。” “赵凯,你他妈就多余问。” “一大早就被塞了一嘴狗粮。” 赵凯几人头也不回地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 回过头,程野剥了个鸡蛋放到他盘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看着程野,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 两人吃完早餐,便直接去了篮球馆。刚进场馆,就听到篮球砸地板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到何锐已经在场上了,身上的训练服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显然已经来了好一会了。 闻昭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去搬东西了,水瓶、毛巾、战术板,一样一样地从更衣室搬到场边摆好。 其他球员陆续来了。赵凯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糊了一嘴,他用舌头把泡泡糖舔回去。 热身后开始训练,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而密集。 程野在场上跑位的时候闻昭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打了两场全场对抗下来,赵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鼻尖往下滴。 老丁吹了哨子让他们先休息。闻昭在记分牌上把比分记好,然后回到场边。 他弯腰拿起两瓶水准备递过去的时候,看到程野被老丁叫去说话,两个人站在场边,老丁拿着战术板在比划着什么,程野弯着腰在看。 闻昭的目光一直看着他,手上还拿着水。 赵凯在他边上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闻昭回过神把手里的水递给他,赵凯接过去喝了两大口。“谢了。” 闻昭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回了程野那边。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他点开微信按住语音键开始说话。 “你今天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东西,”赵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不然为什么你比糖果还甜。” 闻昭的耳朵动了一下,转回头看着赵凯。赵凯又按住语音键,“你属什么的?属虎?不对,你属于我。” 赵凯发完消息,又喝了口水,侧过头突然发现闻昭正在看他。 “怎么了?是不是被你凯哥的神级撩妹技巧给惊到了?” 闻昭不是很懂,有些呆地开口,“什么?” 赵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嘿嘿笑了两声“叫声哥,给你传授几招。 我这几招使出来,嫦娥仙子都能哄成弥勒佛,眉开眼笑。” 闻昭的耳朵在头发底下轻轻动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场边的程野。 程野正拿着战术板和老丁说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下颌线还是绷着的。 闻昭转回头看向赵凯,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凯哥。” 第137章 技巧 赵凯嘿嘿笑了好几声,清了清嗓子,“首先,你要说得自然,不能太生硬——” 闻昭认真地听着,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赵凯开始一对一教授技巧,字字句句逐一分析解剖,致力于把闻昭培育成材。 “……你知道你和星星的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赵凯教完,问闻昭懂了没,闻昭点了点头。 赵凯来了劲,连说了七八句,口干舌燥,拧开水瓶又灌了一大口。“行了,你试试,说两句。” 闻昭学着赵凯的样子,把声音往下压,正要开口,一道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闻昭抬起头,是何锐。 何锐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闻昭能看清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比闻昭高小半个头,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闻昭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眼白上布着几条细细的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闻昭犹豫了一下,将手边的水递了过去,“给你。” 何锐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瓶水,嘴唇动了一下,接了过去,“谢谢。”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几乎要被场边的空调声盖过去,但闻昭听到了。 何锐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很快,低着头走回了场上。 赵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哟,这家伙还会说谢谢。” 闻昭没说什么,继续学着赵凯的样子,努力把声音往下压,喉咙里努力挤出那种咕噜咕噜的感觉。 “宝贝……你……”他顿了一下,回忆赵凯刚才教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你是不是……” 赵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嘴角抽了抽,最后伸出手在闻昭肩膀上拍了拍。 “昭昭啊,”赵凯的声音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疲惫,“这个气泡音有一点难,你暂时不用学。” 闻昭眨了眨眼睛,应了一声“嗯”。赵凯摇了摇头,拎着水瓶往场中间走了。 ………… 中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老丁站在场边拍了拍手,“车到了,收拾东西上车。” 队员们开始往更衣室走,闻昭把场边的水瓶毛巾收好,抱着东西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一片狼藉,球鞋东一只西一只,毛巾搭在椅背上,换下来的训练服团成一团塞在柜子里。 闻昭把每样东西归了位,正准备关门的时候,看到休息椅上放着一对护膝。 走出更衣室的时候,程野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地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走吧。” 闻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往外走,经过学校超市的时候程野拐了进去。 闻昭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程野拎着一袋东西走出来递给他,“路上吃。” 袋子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零食和水果。 从A大到F大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去到那边才吃午饭,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然后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几张零钱递过去。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不用。” 闻昭又把钱往前递了递,程野没有接,侧过头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闻老板昨晚给的包养费,根本花不完。” 闻昭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钱攥在手心里,耳朵慢慢红了。 大巴停在体育馆门口,队员们三三两两地上车。 闻昭跟在程野后面上了车,经过何锐那排的时候停了一下。 何锐靠窗坐着,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 闻昭侧过身,从自己包里掏出那对护膝,叠得整整齐齐的,递到何锐面前。 “是你的吗?” 何锐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对护膝,又抬头看了看闻昭。 伸手接过护膝在包里翻了翻,点了点头。 随即,看了程野一眼,倒底没有说话,把护膝塞进包里,又把头靠回了车窗上。 闻昭也没太在意,继续往后走。 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闻昭靠窗,程野坐在他旁边。 车子开动的时候闻昭从袋子里拿出那袋糖果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拿出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橘子皮薄汁多,剥开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在他手指上。 他把橘子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程野。程野说不用。 闻昭举着那半个橘子等了两秒,程野没有接,他就收回来自己吃了。 他剥了两瓣放进嘴里。 一瞬间,一股酸味在嘴里炸开,闻昭整张脸皱在了一起,面相都变了。 程野侧头看着他。“很酸?” 闻昭把那瓣橘子用舌头往腮帮子那边顶了一下。 他看着程野,嘴唇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边上沾着一点橘子的汁水。 “没有你甜。” 程野:“………” 程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抽了张纸巾,捏着闻昭的下巴,把他嘴角沾着的那点橘子汁水擦了擦。 指腹蹭过嘴唇的时候,闻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朵尖那点红晕顺着脖子往下蔓延,连锁骨都泛起了粉色。 “谁教你的?”程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闻昭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出卖了师傅:“凯哥。” 程野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把闻昭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得他眉头都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重新剥了一个,尝了一瓣把剩下的递给闻昭,“吃吧,这个不酸。” 闻昭接过橘子,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时不时瞟向程野的喉结。 那块红痕还在,被衣领蹭得有点泛白,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闻昭吃着橘子,突然色向胆边生,伸手戳了一下那个凸起。 程野没说什么。 闻昭觉得挺好玩的,又伸手戳了一下。 程野的喉结在他指尖下面又滚了一下,像一颗剥了皮的荔枝。 闻昭的嘴角翘了起来,又戳了第三下。程野偏了一下头,躲开了,伸手抓住了他做乱的手。 闻昭的手腕被他握着,手指还保持着戳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人逮住了触角的蜗牛,慢慢地往回缩。 程野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握了几秒。 闻昭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腕内侧捏了一下,捏得很轻。 闻昭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那个笑容是突然绽开的,没有预兆,像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下开关,灯就亮了。 程野松开了他的手腕,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湿巾,撕开包装,拉过闻昭的手,低头开始擦他手指上沾的橘子汁。 闻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程野握在掌心里,湿巾凉丝丝的,裹着程野的指腹,从他的指尖擦到指根,从指根擦到指缝。 闻昭看着程野拿着湿巾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目光从程野的手移到自己手上,程野的手比他大一圈,握着他手的时候,他的整个手掌都被包住了。 他又想到了昨晚的事,这双手昨晚也是这样握着…… 闻昭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在自己的手和程野的手之间来回。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悟出了点什么—— 闻昭咽下橘子,开口了。“程野。” 程野没有抬头,应了一声,继续擦他的无名指。 闻昭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认真地说,“昨晚……抱歉。” 程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湿巾停在闻昭的指缝间。 停了大概两秒,他继续擦,把闻昭每根手指都擦干净了,然后才开口,“没事。”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38章 下次我帮你 闻昭想了想,小声说,“下次换我帮你。你不要不开心。”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他昨晚没有帮程野。 基地的老师说,帮助是相互的,程野帮他了他没有帮程野。 所以程野不开心,这是正常的。 他应该帮回去的。 闻昭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程野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拿着湿巾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握着闻昭手指的姿势。 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手机外放的声音从前面几排传过来,是有人在看短视频,一段洗脑的配乐循环播放了好几遍。 闻昭看着程野,一脸真诚。 他不明白程野为什么又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下次换他帮程野,程野就不用不开心了。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他说得也没有问题。 程野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空间里撞上了。 闻昭的眼睛很亮,映着车窗外的阳光,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橘子的白络,没有擦干净。 程野伸手捂住了闻昭的眼睛。 手掌很大,盖住了他半张脸,指尖碰到他的发际线,掌根压着他的颧骨。 “睡觉。”程野的声音有点硬。 闻昭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了想,还是乖乖闭上了。 早上起得早,车摇摇晃晃的,困意涌上来,没一会儿就歪着头靠在了程野肩上,睡着了。 程野没动,由他靠着。 前排,何锐拿着手机。 屏幕是熄的,黑漆漆的,映着后排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闭上了眼睛。 车到F大的时候,日头正烈。 闻昭被程野叫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用袖子擦了两下,迷迷瞪瞪地跟着下了车。 午饭是F大食堂准备的饭菜,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凉了。 吃完饭在休息室歇了一会儿,老丁简单说了几句下午的战术,话不多,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何锐坐在最角落,戴着耳机,谁也没看。 闻昭坐在程野旁边,把水壶里的红枣枸杞水喝了大半,然后把水壶拧紧放回包里。 两点半的球馆,灯光全开,亮得晃眼。 闻昭跟着球队从球员通道走进内场的时候,脚下踩的是F大的地板,深蓝色的,边线是白色的,中圈的校徽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F大的校服是深蓝色的,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了台阶,说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闻昭抱着东西走到场边,刚蹲下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略带嘲讽的声音。 “就那个,去年就是他,防谁谁进,跟没有一样。” 看台前排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A大人的耳朵里。 “最菜的那个,好像姓何吧,何什么来着?” “何锐。去年全靠他送分,不然我们哪能赢那么多。” “还有那个后卫,叫什么凯的,去年被咱们中锋帽了四个,四个! 打到后面他都不敢投了,拿球就传,跟烫手似的。” “你们记不记得最后那个暂停,A大教练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不是绿了,是紫了,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闻昭的手在叠毛巾,叠了几下都没叠整齐,边角对不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突然有人开口,语气比前面几个稍微平了一些。 “不过今年听说有几个新成员,实力提升了不少。 之前听说还是小组赛第一,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还没落,旁边就有人接上了,嗤了一声。 “A大整体水平就那样了,换一百个人也还是A大,赢不了。去年赢了多少分来着?” “三十多吧。” “那今年争取四十。” “听说了没,有人开了盘,A大对F大——八二开。” “谁八?” “废话,当然是我们八。A大二。押A大的都是做慈善的。” 笑声又起来了,这次大了一些,大到连正在热身的赵凯都听到了。 赵凯手里拿着球,站在三分线外,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球投了出去。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他没有接住。 程野正在做热身,动作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把水瓶摆成一排。 他把瓶子放得很整齐,标签全部朝外。 第139章 换人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这是一场客场作战,F大的主场氛围热烈得近乎疯狂。 看台上全是深蓝色的校服,加油声、鼓声、喇叭声混杂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地板似乎都在跟着共振。 开局的比分咬得很紧。 F大显然是有备而来,防守强度很大,身体对抗频繁。 但A大这边也不含糊,程野作为前锋,今天的手感热得发烫。 他像一把尖刀插进对方的防线,突破、急停、跳投,动作行云流水。 F大派了两个人轮流盯防他,甚至不惜上身体对抗,但效果微乎其微。 程野要么利用速度强吃,要么在外线干拔,分拿得稳稳当当。 眼看针对程野无效,F大的人开始把火力转移到赵凯身上。 赵凯今天的手感有些发沉,加上对方中锋刻意针对,身高和弹跳的优势被对方用犯规和小动作抵消了不少。 “砰!”又是一个盖帽。 赵凯刚出手的球被对方中锋狠狠扇了下来,飞出界外。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赵凯的脸色有些难看,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跑回后场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 “嘟——” 老丁吹了暂停。 老丁拿着战术板,语气严厉,“别被他们带节奏!他们就是想搞你心态!” 赵凯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程野,多往内线切,给赵凯拉开空间。” 老丁迅速布置战术,“赵凯,你大胆打!球传到位了你就投!别怕被盖!被盖了算我的!” 暂停结束,重新上场。 程野发球,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运着球,眼神冷冷地扫过刚才盖帽赵凯的那个F大中锋。 下一次进攻,F大那个中锋试图故技重施,在内线要位准备封盖赵凯。 程野突然加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弱侧杀出。 “砰!”一声巨响。 程野高高跃起,在空中硬生生撞开了对方的防守,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扣,直接把球砸进了篮筐! 球进的同时,他的手肘还蹭到了对方中锋的脸。 全场安静了一瞬。 程野落地,看都没看那个中锋一眼,转身回防的时候,路过赵凯身边,拍了他肩膀一下。 赵凯愣了一下,看着程野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程野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仅自己得分,还频繁给赵凯喂球。 一旦对方有人想对赵凯上强度,程野立刻就会出现在那个位置,或者直接协防盖帽,或者用凶狠的犯规把人拦下来。 “砰!”赵凯终于投进了一个中投。 他吼了一声,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气势这东西,一旦起来了,就压不住了。 F大的人见状,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针对赵凯,只能重新把防守重心分散。 上半场结束,比分胶着,A大甚至还领先了两分。 中场休息,众人聚在场边。 闻昭忙得脚不沾地,递水、递毛巾、听老丁讲战术。 程野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水从下巴往下滴。 闻昭把毛巾递过去的时候他接住了,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F大的人在球场另一侧,围成一个圈,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教练在最中间拿着战术板画着什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听不太清内容,语气是轻松的,有人在笑。 下半场的哨声响了。 看台上的加油声比上半场更大了,扩音器的音量调到了最大。 主场MC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一种要把客队吞没的气势。 闻昭站在场边觉得耳膜在震,他下意识想把耳朵往下压,但压不下去。 F大的人开始针对何锐。 F大的后卫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他,全场领防,只要他一拿球,立刻就是两个人包夹。 “小心!”老丁在场边喊了一声。 何锐刚想传球,对方一只手从他腋下伸过来,狠狠打在他手腕上。 球脱手了。 裁判哨响,犯规。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何锐像是陷入了泥潭。 他想突破,被对方用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想投篮,对方直接扑上来,手肘顶在他的腰上。 一次,两次,三次。 何锐的失误开始增多。 他开始犹豫。 球到了他手里,他不敢投,也不敢突,只能不停地传导。 有一次,程野已经跑出了空位,伸手要球。 何锐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又把球传给了赵凯。 就是这半秒的犹豫,球被斜刺里杀出来的F大球员切掉了。 快攻,F大得分。 看台上的嘘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把何锐整个人淹在里面。 “下去吧——!” “A大就这水平?换我也能上啊!” 场上的几人也没说什么,继续比赛。 程野在底线发球,眼睛盯着何锐的方向。 赵凯跑过来给何锐做了个掩护,程野也跟着从弱侧切过来。 两个人的身体像两堵墙,暂时挡住了贴防何锐的两个F大球员。 “把球给我。”程野盯着何锐,大声喊。 何锐握着球的手指紧了紧,掌心全是汗,球皮有些滑。 他抬头看了一眼程野,程野已经跑到了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伸手要球。 老丁在场边看到了这个空位,急得跳起来,吼声穿透了全场的嘈杂:“传!传侧面!程野!” 何锐的喉咙动了动,他把球举起来,准备传出去。 可就在他要出手的瞬间,刚才被赵凯挡开的F大后卫又绕了过来,一只手伸过来,几乎要碰到球。 何锐的手抖了一下,传球的动作变了形。 球没有传到程野手里,而是朝着程野的头顶飞了过去。 程野跳起来接球,指尖刚碰到球皮,旁边又有一个F大的球员扑过来,手臂撞在他的背上。 球脱手了,滚到了界外。 何锐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一个回合,何锐再次拿球。 他看了一眼程野,又看了一眼赵凯,两个人的位置都不好,被防得很死。 F大的后卫又贴了上来,身体贴着他的手臂,不让他有传球的空间。 老丁在场边又喊了一声:“传!往后传!” 何锐的脑子里一片乱,他听到看台上的嘘声,听到老丁的吼声,听到自己心脏跳得很快。 他把球举起来,朝着篮筐的方向扔了出去。 球飞得很低,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砸在了地板上,弹到了F大球员的手里。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笑声。 “这什么传球?” “笑死我了,三不沾!” “A大的控卫是来搞笑的吧?” 何锐站在场上,脸色苍白,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比分被拉开了。 四分,六分,八分。 老丁在场边急得脸都黑了,喊了暂停。 “怎么回事!何锐!你在想什么!”老吴几乎是吼出来的,“球传出来!别粘球!” 何锐站在人群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丁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重新布置战术,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换中锋。” 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冰碴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丁转头看向程野。 程野站在最前面,看着老丁,又重复了一遍。 “让替补上。” 空气骤然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何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程野的背影。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40章 焦着 众人不着痕迹地对对视了一眼,视线在彼此脸上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何锐身上。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静默。 但理智告诉所有人,现在这种局面,换下彻底崩盘的何锐,确实是止损的最佳选择。 何锐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看向老丁,等待最后的宣判。 老丁眉头紧锁盯着战术板,沉默了几秒钟后,终于开口:“何锐下来,让替补大刘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何锐最后的侥幸。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队友们陆续起身走回场上,经过他身边,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何锐看着那些熟悉的背影一个个远去,场边刺耳的嘘声和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的感官淹没。 刘子豪刚替补登场,手感还没完全热开。 第一次触球时球在他手里顿了一下,他抬眼扫了一圈,把球传给了程野。 程野在三分线外接球,防守人贴得很紧,手几乎戳到他脸上。 他没有犹豫,压低重心,一步跨出去,像一把刀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切了过去。 补防的人从侧面扑过来,程野在空中把自己拧了一下,避开对方的手臂,把球换到左手,低手挑篮。 球在篮圈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F大的人显然没料到程野在这种身体失衡的情况下还能把球放进。 他们的防守开始急躁了,动作越来越大,推搡、拉拽、顶膝,小动作不断。 裁判的哨子吹得频繁,但吹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犯规。 下一个回合,赵凯在内线要位,程野把球吊进去,赵凯背身扛了两下,转身跳投,球弹框而出。 F大的中锋准备收篮板,程野从三分线外冲进来,在对方指尖碰到球的前一秒,把球点到了赵凯手里。 赵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起跳,打板,球进。 比分在一点一点地往回爬。五分,三分,两分。 F大的人也开始慌了,进攻开始变得有些急躁。 看台上的声音也变了,开始骂球员,有人骂裁判。 “会不会打球!”看台前排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又站了起来,手里的水瓶差点甩出去,“篮板!篮板!抢一下能死吗?” 旁边的人跟着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好像谁骂得响谁就更懂球一样。 “防程野的人呢?让他随便突?你倒是伸一下手啊!” 场上F大的控卫刚被程野过了一个干净,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叉着腰喘气。 看台上嘘声四起,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换人!换人!” 裁判吹了F大一个防守犯规,看台上的骂声立刻转了风向。“黑哨!眼瞎啊!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跳起来指着裁判,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冲到场上去,“犯规在哪?碰都没碰到!”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把手里卷成筒的海报当扩音器用:“主场如客场!客场如坟场!” 扩音器里MC还在试图调动气氛,但效果已经大不如前。 几个回合下来,比分牌上的数字定格在87比88。 A大落后1分。 而此时,比赛时间只剩下最后的十秒。 整个球馆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闷热。 汗水顺着程野的下巴疯狂滴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程野在底线接到发球,F大的防守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两名球员瞬间形成合围。 他咬着牙,强行压低重心,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的“吱嘎”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五、四、三…… 程野猛地一个变向,肩膀狠狠撞开一条缝隙,从两人之间硬生生挤了过去。 补防的中锋像一堵墙一样横在篮下,程野已经没有任何调整的空间。 他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强行起跳,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极度别扭的角度,迎着对方的封盖,单手将球狠狠抛向篮板。 “砰——唰!” 球划出一道很陡的弧线,砸在篮板上沿,弹了一下,弹到了篮圈上,在铁圈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它,像一只在碟子边缘散步的猫,不急不躁,把所有人的心跳都踩在它的脚步下面。 第三圈的时候它掉进去了。 网花轻轻荡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球馆里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89比88!反超! 但就在球进的同时,程野的身体也被身后扑上来的F大后卫狠狠撞翻。 “嘭——!”他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落地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先撑了一下地面,手腕猛地折了过去。 裁判的哨声和终场蜂鸣器几乎同时撕裂了球馆的喧嚣。 A大的队员们立刻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程野从地上扶起来。 F大的球员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场边瞬间炸开了锅,爆发更尖锐骂声。 “会不会打球!最后那个球为什么不犯规?让他轻轻松松绝杀?!” “防守是摆设吗?两个人包夹还能被过?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输得真他妈窝囊!八十七平了不会打一个回合?非得让人家压哨绝杀?” “教练呢?教练死哪去了?最后时刻不换人?战术呢?!” 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狠狠砸向护栏,塑料瓶弹跳着滚向场边。 “F大就这水平?主场被人家逆转?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那个后卫呢?最后扑上去干什么吃的?不会伸手吗?!” 闻昭被裹挟在汹涌的人潮边缘,看着队友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程野围在中间,他急得脑门直冒冷汗。 他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往里挤,才终于扒开一条缝隙钻到了最里面。 程野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右手微微蜷着,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第141章 零食? 队医迅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起程野的手腕进行触诊。 “应该没伤到骨头,”队医一边快速检查一边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 “但是手腕韧带和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的撕裂,最好是休养一段时间。” 说完,他立刻拿出喷雾对着程野的手腕和腰侧喷了药,又用冰袋进行了紧急冷敷。 闻昭半跪在程野身侧,视线死死追着医生的动作转来转去,额角的汗顺着脸颊一路淌进衣领,洇湿了脖颈。 就在这时,程野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反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闻昭猛地抬头,正撞进程野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里。 “没事。”程野压低声,声音几乎淹没在其他人的声音里。 老丁和其他队员听到队医说没伤到骨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纷纷长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人了。” 老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程野没受伤的左肩。 “你小子下次可不能这么不管不顾了,还是身体重要,听见没?” “嗯,知道了。”程野低声应了一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此刻每个人眼底都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能打进决赛,本身就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毕竟一开始他们这支队伍就不被看好,嘲讽和质疑更是没断过。 而现在,他们不仅赢了,还狠狠打了那些看笑话的人的脸,替A大挣回了这口硬气。 “行了,都别愣着了。”周萌这时候拍了拍手,“赶紧收拾一下,在校门口集合,晚上聚餐庆祝!” 一瞬间把大家从刚才的紧张中拉了出来,众人欢呼着开始收拾背包和毛巾。 程野试着动了动没受伤的左手,刚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 谁料他还没碰到包,闻昭直接就把包拎起,往自己怀里揽。 程野下意识伸手想去拿回来,却被闻昭灵活地侧身避开。 闻昭把那个包抱在身前,低着脑袋,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往场边走的时候,周萌突然开口:“等等,何锐去哪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通混乱下来,确实没看到何锐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替补队员犹豫着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萌姐,刚才锐哥跟我说,他有点急事要先回学校,不跟我们的车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听到这话,原本喧闹的队伍突然安静了一瞬。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心照不宣地看了程野一眼,谁也没出声。 众人回到大巴车上,闻昭对程野那简直是百般照顾,就差没直接把他供起来了。 上车的时候,闻昭一手拎着两个人的包,另一只手还小心翼翼地虚扶在程野的腰侧。 程野:“………” 到了座位上,闻昭先把程野的包放好。 然后侧身让程野先进去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这样程野的右手就不用碰到过道上的任何东西。 程野看着他把包塞进行李架,又把水壶拿出来,打开递到程野嘴边。 程野看着递到嘴边的水壶,竟真的配合地喝了一口。 闻昭立刻收回手,小心翼翼地问:“还喝吗?” 程野摇摇头:“不用。” 闻昭把水壶放好,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程野嘴边。 程野看着闻昭,张嘴吃了,甜味在舌尖化开。 闻昭这一路上可谓是无微不至,活像是在照顾一个一级伤残人士,连程野想换个姿势坐,他都恨不得上手帮忙调整。 回到学校,大家先把行李放回宿舍,洗了个澡冲掉一身的汗味,便浩浩荡荡地出去吃饭。 这次聚餐选的是小龙虾。 程野没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而是先去医务室又处理了一下手腕。 等他处理完出来,其他人早就已经先一步过去了。 夜色渐浓,程野单手扶着方向盘,载着闻昭往聚餐的地点开。 导航提示到达门店附近时,程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赵凯打来的。 “喂,野哥!你们到了没?”赵凯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这家店的酒和饮料卖得死贵,你们先在附近的超市带一点过来吧,省得被宰!” “知道了。”挂了电话,程野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超市门口。 两人进了超市,程野挑了些饮料啤酒放进推车,看了一下觉得差不多,又转去了零食区。 程野把推车停在零食区边上,侧头看了一眼闻昭。 “挑点自己爱吃的。” 闻昭站在货架前,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一只站在鱼缸前的猫,看什么都想伸手,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拿了一包薯片,原味的,又拿了一包虾条,又拿了一盒巧克力派。 程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闻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巧克力派放回去了,换成了软糖。 程野伸手把巧克力派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回了推车里。 闻昭看了他一眼,程野面上没什么表情,开口问:“还想吃什么?” 闻昭又看了一圈货架,每一样都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没有了。” 程野应了一声,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两人来到收银区,前面的人还在结账,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收银员拿起来扫码,“滴滴”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着。 闻昭低头摆弄购物车里那包薯片,把薯片袋子的封口朝上摆正。 摆好后直起身,侧过脑袋,目光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扫了一圈,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摆了好几排。 随后,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前面的人结完账。程野推着车上前,单手将东西一件件往收银台上放。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熟练地扫着条码。扫完最后一瓶果汁,程野掏手机准备付款。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将一盒水蓝色的小方盒轻轻放在了收银台上。 程野正在解锁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眸扫了一眼那盒东西。 薄荷冰爽刺激——超薄款。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42章 超大号 程野手上动作停下,随即看向闻昭。 闻昭见他不动,有些不明所以,仰头看向程野,小声问:“怎么了?” 程野盯着闻昭看了几秒,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最后只说:“没什么。” 收银员小姐姐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程野和闻昭之间来回徘徊了一下,又飞快地落在收银台的屏幕上,嘴角绷了一下,又绷了一下,死死压住。 程野收回视线,目光在那货架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后抬手,极其自然地拿了一盒同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拿的那盒左下角写着醒目的三个字:超大号。 他面无表情地将两盒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推。 闻昭看了看那两盒东西,又看了看程野。 他的睫毛眨了眨,心想原来程野是觉得买少了,自己拿一盒不够,要再补一盒。 收银员低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拿过东西扫了一下商品码放进袋子里,按了下键盘,努力用平稳的声音说:“一共三百八十八块五。” 闻昭上前提起那袋饮料,袋子勒得手指发白,他换了一只手,把饮料抱在怀里。 程野拎起剩下的那一小袋零食,看了一眼闻昭提东西的背影。 饮料袋子太大,闻昭抱着它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 像是一只偷了鱼干被人追着跑,嘴里还叼着袋子不肯松口的猫。 程野笑了一下,拎起了那个装着零食和“特殊用品”的小塑料袋跟了上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闻昭把饮料袋子往上颠了颠。 程野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把袋子从他怀里接了过去,换到自己左手上,右手垂在身侧。 闻昭手里空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跟程野并排走,手背偶尔碰到程野的手背。 闻昭的手背又碰了一下程野的手背,手指微微弯曲,勾住了程野的指尖。 程野的手慢慢合拢,把闻昭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看谁。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两人拎着东西往门店走,订的是一个包厢。 推开门,大家已经在了,烟雾缭绕中夹杂着热烈的谈笑声。 众人看到闻昭,连忙过去把东西接过来。 “哎哟,辛苦辛苦!等会记得找萌姐报销啊!” 周萌拍了拍旁边的两个空位置,“快坐快坐。” 等两个人坐下来,她把手机递过来,“他们都点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加的。”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点菜页面,已经选了三四种口味的小龙虾,还有几样凉菜和烧烤。 闻昭接过手机,往程野跟前递了递。程野看了一眼屏幕,说:“不用,你看着点就行。” 闻昭点了一下头,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菜单,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动。 他翻了翻,后面还有烧烤页,烤羊肉串、烤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 最后面是烤肉类的,五花肉、牛肉、鸡脆骨。 闻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了几下,把手机递回去给周萌,“可以了。” “好。”周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直接加了单。 没一会儿,服务员端了好几种口味的小龙虾上来。 赵凯他们早就迫不及待,开了啤酒,泡沫在杯口溢了出来。 “来来来,进决赛了,咱们今天必须碰一个!”赵凯举起酒杯大声嚷嚷。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大家异口同声:“预祝决赛拿到好成绩!” 闻昭手里拿着一瓶度数不高的果酒,跟着大家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然后仰头尝了尝。 甜甜的果味在舌尖漫开,很好喝,他忍不住又小口抿了一下。 众人一边吹牛一边大快朵颐,桌上的小龙虾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闻昭戴着手套,专心致志地剥了一个饱满的虾肉,剥好后自然地放到了程野的盘子里。 众人看到这一幕,顿时起哄起来。 赵凯夸张地捂着胸口,大声调侃道:“昭昭,我也想要你帮我剥虾!我刚才打球手也痛,你看我这手,现在还抖呢!” 程野眼皮都没抬一下,夹起盘子里那只虾吃掉。 随后从红油汤底里夹了一块最辣的干辣椒,放到了赵凯的盘子里,表情不咸不淡。 众人:“………” 赵凯看着那块红得发黑的干辣椒,嘴角抽了抽,立刻朝周萌喊冤:“萌姐,你看他!!” 周萌笑得脸都裂开了,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说:“行行行,姐给你剥一个,不跟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还真拿起一只小龙虾,动作利落地剥了起来。 赵凯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嘴角慢慢咧开,朝程野投去一个“看到了吧我也有经理疼”的眼神。 周萌把剥好的虾尾举起来。赵凯赶紧把碟子端起来,双手捧着,像接圣旨一样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周萌的筷子夹着虾尾,在赵凯的碟子上方停了一下,拐了个弯,放进了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不错,挺新鲜的。” 然后把她剥下来的虾头放进了赵凯的碟子里。 赵凯端着碟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碟子里面,一个是程野夹的干辣椒,一个是周萌刚放进去虾头。 两个东西并排摆着,那场景,活像一对难兄难弟。 赵·小丑·凯:“………” “哈哈哈——!”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无情的嘲笑。 有人笑得趴在了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吭吭吭”的声音,像一只卡了痰的老狗。 闻昭看着赵凯盘子里那个孤零零的虾头,也跟着抿着唇笑了一下。 还没等他收回视线,就发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堆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 他有些惊讶地侧头看向程野,程野却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先吃饭。” 闻昭乖顺地点了点头,低头专心吃起东西来。 没一会儿,服务员又端了一波烧烤上来,最后是一个大猪蹄。 赵凯正忙着帮忙放菜,顺手把那个猪蹄接了过来,随口问道:“谁点的烤猪蹄啊?这么补?” 闻昭闻言连忙起身,赵凯便顺手把猪蹄递给了他。 闻昭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身,稳稳当当地放到了程野的面前,小声说道:“给你的。”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包厢出现了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程野那只有些红肿的手腕上。 几秒钟后,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极其缺德的爆笑声。 “卧槽!昭昭,你是懂阴阳的!” “直接贴脸开大,有种!” “这也太贴心了,以形补形,野哥你就受了吧!” “吃完这顿,决赛直接单手扣篮!” 第143章 不回宿舍 闻昭被大家笑得有些发懵,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茫然地看向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队友,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笑。 他在论坛上搜过了,帖子说吃猪蹄补胶原蛋白,手恢复得快。 他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条回复,点赞最高的那条说“以形补形,老祖宗传下来的,靠谱”。他觉得很有道理。 可这些人笑得好像他做了一件很滑稽的事。 他侧过身扯了扯程野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不能吃这个?” 程野扫了一眼那群笑得格外猖狂的人,低头咬了一口猪蹄,“不用管他们。” 闻昭看到程野吃了猪蹄,心想应该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开始吃东西。 众人也就调侃了一下,便开始喝酒聊天。 赵凯灌了几杯啤酒之后开始上头,眼睛发直,舌头打结,话却比平时多了三倍。 他先是拍着桌子骂了一通F大那个撞程野的后卫,骂了足足五分钟,骂人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说完又灌了一杯,眼眶忽然红了,毫无征兆,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拧开了水龙头。 “唉——!”赵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开始聊他的初恋。 “就我高中那会,打游戏认识了一个妹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开始竖着耳朵听八卦。 “天天跟人聊天,你不知道,她说话老温柔了。 每天早安晚安的,表情包都是小猫的那种,不是那种敷衍的啊,是那种——”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特别可爱的小猫,还会动。” 赵凯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流,“结果高二暑假的时候……她妈妈突然加我的号。 说她……说她得了白血病去世了,临死前还念着我……说怕我找不着她着急,专门叮嘱家人告诉我一声。” 众人一听不由地放下手里的筷子,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都过去,别想那么多。” “她妈妈还给我发了一张她生前的图片,说相识一场,留个纪念。 我跟你们说,长的老漂亮了,真的,老漂亮了。” 赵凯哭得正投入,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情到深处整个人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她走得太早了”。 与此同时,包厢另一头,刘子豪也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嘿嘿嘿——!我高中那会打游戏,看上了个皮肤,居然要老子一千多,就他妈离谱!” 他放下罐子,继续说,“但顶不住那时候是真想要,可又没钱买。 于是我就偷偷弄了个女号,装萌妹吊了个土豪哥,他还是全皮。 我就天天找他聊天,关心他,早安晚安比什么都积极。我还给他发语音,捏着嗓子说的——” 他作势要学,旁边的人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们不想听。” 刘子豪耸了耸肩,“这土豪哥虽然人不聪明,但经不住钱是真的多,送了老子好多皮肤,每次出新皮肤都送,我不要都不行。” 旁边的人“啧啧啧”了几声,说:“你可真缺德。后来怎么样了?” 刘子豪打了个酒嗝,“后来我上高三了,哪还有时间玩游戏,老子可是要考A大的! 所以我就用我妈的号加了那土豪哥,跟他说我得白血病死了,哈哈哈———!” 他喝了一口啤酒,咽下去,把罐子往桌上一顿: “后来……那土豪哥一出皮肤就给我那号送,吓得我把号都注销了。”刘子豪说着,表情还带着几分肉痛。 谁料刚说完,包厢安静了下来。 刘子豪嘴角还挂着笑,端着啤酒罐准备再喝一口,忽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慢慢侧过头——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阴恻恻的看着他。 “你的id是不是叫‘草莓布丁软糖’?”赵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子豪手里的啤酒罐掉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你是‘峡谷第一深情’?” 说完之后他的脸唰地白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如果我、我说………我刚才在口嗨……你们会信吗?”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旁边的兄弟们,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 旁边的兄弟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像在致悼词, “豪啊,不行去趟泰国吧,就当补偿凯哥了。” 刘子豪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他拔腿就往门口冲,速度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但他快,赵凯更快。赵凯一个箭步上去,右臂从他脖子前面横过来,直接给他来了个锁喉。 刘子豪被勒得直翻白眼,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咳咳咳——凯哥凯哥凯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你买皮肤!买十个!一百个!你把号给我我天天给你送!” 赵凯嘴上骂骂咧咧,“我为你哭了三年!三年!多少个枕头! 我妈差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口嗨! ‘草莓布丁软糖’!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对着这个id喊了多少遍! 我室友以为我谈恋爱了!其实我在跟一个抠脚大汉说晚安!” 刘子豪被勒得脸都紫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付出了代价啊!我嗓子都练出咽炎了!” 包厢里笑炸了,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看着这一出“恨海情天”。 闻昭侧着脑袋,单手趴在桌子上,“呵呵呵”地笑了好几声,声音不大,软软的。 笑了几声就不笑了,把脸换了个方向贴在桌上,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弧度。 程野看了他一眼,伸手在轻轻他腰上拍了一下。 闻昭抬起头,眼睛有点迷蒙的,程野说,“先回去吧。” 闻昭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被程野扶住了。 程野跟老丁打了个招呼,拎起闻昭的外套,把人往外带。 闻昭握着程野的拇指,像小孩子攥糖果一样攥着,拇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挣扎也不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闻昭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这股酒劲甩出去,但脑袋晃了几下又歪了回来,额头差点磕在程野的肩膀上,被程野伸手挡了一下。 他把程野的手抬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在研究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先捏了捏拇指,又捏了捏食指,又把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捏了捏,每一根都捏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 捏完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程野的指缝里,五指张开,扣紧,严丝合缝,像两块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 闻昭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两秒,又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闷闷的,像猫打呼噜。 然后他又松开了,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两个人出了巷口,路边有几个夜宵摊还亮着灯。 闻昭的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扫过去,走过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要给硕哥他们带吃的吗?” 程野看了那些摊子一眼,说:“不用,今晚不回宿舍。”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44章你也是小猫人吗? 闻昭看着程野,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程野侧过头,目光在他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我家附近有房子,先住一晚,明天再送你回去。” 闻昭眨了眨眼睛,心想程野家有好多房子,那自己要早点买房子才行,不能委屈了程野。 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程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取车。” 闻昭站在公交站台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果酒的余味还在舌尖上打转,他舔了一下嘴唇,甜的。 夜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有一个人在他边上站定了。 闻昭下意识往边上挪了一下,侧过头扫了对方一眼。 然后他猛地顿住了,眼睛猛地睁圆,瞳孔里映出一个奇特的轮廓。 闻昭嘴巴微微张着,睫毛颤了两下,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女生似有所感,侧过头看向他。 她看到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正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眼睛也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要集邮吗?”她问,声音清脆,像夏天里切开的西瓜,甜丝丝的。 她头发是浅黄色的,头顶支棱着两个毛茸茸的耳朵,浅棕色的,尖尖地竖着。 身上穿一件黑白色的裙子,裙摆蓬蓬的,蕾丝边,领口有一个黑色的蝴蝶结。 身后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翘着。 闻昭的目光从她的耳朵滑到尾巴,又从尾巴滑回耳朵。 夜风带着几分冷意,吹过闻昭的发梢,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两步。 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也是小猫人?” 那女生愣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背捂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猫耳朵,指尖拨了拨那撮浅棕色的绒毛。“你说这个啊?” 她把脑袋往闻昭那边凑了凑,耳朵几乎碰到闻昭的鼻尖,“要摸一下吗?” 闻昭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对耳朵。 毛茸茸的,软软的,指尖陷进绒毛里,触感很轻很细,像摸一团棉花糖。 闻昭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那人,犹豫两秒,开口说:“这个是假的。”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撮绒毛,指腹蹭了两下,确认了一遍。 不是体温,是布料的温度,不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用发卡别在头发上的。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残留着绒毛细细软软的触感,像摸了一只真的猫,但又不是真的猫。 那女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的耳朵,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反而更大了。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尾巴,尾尖的绒毛在手心里扫了一下,毛毛的,痒痒的。 “当然啦,”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我又不是猫变的,怎么可能有真的猫耳朵啊。” 她把尾巴递过来,在闻昭手背上扫了一下,毛茸茸的,痒痒的,闻昭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怎么样,可不可爱?”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头顶的猫耳朵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圆圆的影子。 闻昭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个女生的影子挨在一起,一个有耳朵一个没有耳朵。 他看着她头顶那对假的猫耳朵,自己的耳朵开始慢慢发热。 像两块被捂热了的软糖,黏在皮肤上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想说——我的耳朵是真的。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在外面把耳朵露出来,不能让人类发现。 她也是人类,她戴的是假的,他的是真的。真的不能给人类看到。 闻昭看着对方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认真地说了一句:“可爱。”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那个女生笑得更开心了,像一朵被人浇了水的花,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弯腰从地上那个大包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举起来给闻昭看。 “我有一个帐号,专门发这些cos造型的,小帅哥帮忙关注一下哦。” 闻昭低头看着屏幕上一个社交账号,头像就是她自己,猫耳朵,黑白裙子,背景是一面粉色的墙。 他点了关注,页面跳转了一下,关注数从六位数变成了六位数加一,那个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小帅哥啦!”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贴纸,印着猫爪子的图案,粉色的,塞进闻昭手里,“送你的,拜拜啦!” 闻昭捏着那张贴纸,低头看了看——粉色的猫爪,圆圆的,肉垫是白色的。 他用拇指摁了一下肉垫的位置,软软的,黏黏的,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抬起头想说谢谢,那个女生已经抱着大包走出去好几步了。 裙摆和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走出一段距离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然后消失在夜市的灯火里。 程野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落下来,程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指尖上那张猫爪贴纸。 闻昭把手上的贴纸撕下来,贴在手机壳上,粉色的猫爪,圆圆的,肉垫鼓鼓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145章 不可以吗? 闻昭拉好安全带,程野从扶手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来。 闻昭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把果酒残留在舌尖的甜味冲淡了一些。 他把水瓶握在手心里,目光落在程野身上。 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一直落在程野身上。最后,目光定格在程野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车厢内的氛围灯很暗,程野开车时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冷冽的金属光泽中和了他眉眼间的几分疏离,将原本凌厉的线条衬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路灯下,斑驳的树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前方路况有些复杂,程野微微抬眸扫了一眼中央后视镜,手指顺势抬起,在鼻梁上轻推了一下镜架。 闻昭的目光便紧紧追随着那只手,看着它从方向盘上移到档把上又移回来,看着它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 程野余光瞥见身边人直勾勾的视线,目视前方随口问道:“想考驾照吗?” 闻昭这才回过神,认真想了想后点了点头:“考。” 到时候和程野结婚了,还要买车。在人类世界,开车要有驾照。” 程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转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到时候帮你联系驾校。”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高档小区,这套房子离市中心挺近,但是因为程家人喜静,所以很少过来住。 车停稳,引擎熄灭后,车内陷入一片静谧。 闻昭侧过身,弯腰去够放在后排的那袋零食。 程野也微微侧身,准备摘眼镜放好。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凑。 两人的动作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额头差点磕到一块儿。 闻昭手里的零食袋掉在了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滑到了脚垫上。 他抬起头,程野正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闻昭没有动,程野也没有动,零食袋在脚垫上安静了。 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摆,车内的光线明一下暗一下,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地晃。 闻昭往前倾了一点,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程野的嘴唇。 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温度和柔软。 程野的眼镜框硌在闻昭的颧骨上,凉凉的,和程野嘴唇的温度不一样。 闻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亲对位置。 他偏了一点角度,又亲了上去,这次亲得久了一些,嘴唇贴着程野的下唇。 程野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了,放在中控台上。 镜片在氛围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闻昭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看着它从眼镜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腰侧。 程野的掌心贴着他腰侧的布料,拇指在他肋骨边缘慢慢地蹭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闻昭整个人都被那一蹭带得往前倾了倾,鼻尖又碰到了程野的鼻尖。 程野偏了一下头,吻住了他,含着他的下唇,舌尖探出来一点,在他唇缝上慢慢地舔了一下。 闻昭不由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额头磕在程野的下巴上。 程野闷哼了一声,闻昭又赶紧凑回来,伸手摸了摸程野的下巴,“疼不疼?” 程野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事。” 闻昭的手在程野的膝盖上摊开着,掌心朝上,程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程野没有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他扣着闻昭后脑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人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拉了过来。 闻昭的膝盖抵在中央扶手箱上,来不及反应,嘴巴就被堵住了。 程野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闻昭整个人的脊椎都像过了电一样,从尾椎一路麻到后脑勺。 他的手指从程野的衣领滑到他的肩膀上,攥着他肩头的布料,指甲隔着衣服嵌进去,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车内的氛围灯暗蓝色的,两个人的影子有些模糊。 闻昭被亲得呼吸跟不上,鼻息又急又烫,打在程野的脸颊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锅正在烧开的水,从底部冒出细小的气泡。 一开始是几个几个的,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整锅水都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往外溢。 他想叫程野的名字,但嘴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程野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揽着闻昭腰的手臂收紧,把人整个提了过来。 闻昭跨坐在程野腿上,后背朝着方向盘,脊椎抵着方向盘的边缘。 程野的嘴唇从他的嘴角滑到下颌线,从下颌线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 闻昭的腰猛地弓了起来,手指插进程野的头发里,攥着他的发丝,不知道该把他推开还是按紧。 突然,程野的手机响了。闻昭喘着气推了一下程野的肩膀。 程野松开了他,呼吸有些紊乱,额头抵着闻昭的肩膀停了一瞬,抬手撸了一下额发,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程野目光还停在身前的人身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知道了。”就三个字,说完就挂了。 闻昭挨着他,眼中带着点水汽,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泛着一层水光。 他趴在程野胸口喘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一些,伸手在脚垫上的零食袋里掏了掏,袋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他从最底层把那盒水蓝色的东西翻了出来,方方正正的,包装纸滑溜溜的。 他用指甲在封口贴的位置抠了两下,没抠开,又抠了两下,指尖在包装盒的边缘蹭来蹭去。 程野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眸光沉沉,似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他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轻声说:“上去再拆。” 闻昭手里的动作停了,仰头看向程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 他还没撕开封口,只是在外面抠了抠,连包装纸都没破。 闻昭不明白,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包装表面的塑封膜,发出轻微的嗞响。 他仰头看着程野,问:“在车里不可以吗?” 程野垂下眼看着他。闻昭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嘴唇微微张着。 那指尖还在那盒水蓝色的包装上,封口贴被他抠得翘起了一个小角,露出下面一层亮面的纸板。 程野伸手按住闻昭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把整盒东西连同他的手一起包住了。 他低下头,在闻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车里不方便,下次换辆车再说。”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146章 风铃 闻昭捏着那个盒子,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换辆车才能吃薄荷糖。 但是程野既然这样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那盒薄荷糖塞回口袋里,拉上拉链,“嗯,好。” 闻昭两条腿软绵绵地搭在程野腿上,正准备撑着扶手箱下去,程野却先一步推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打开,外面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灌了进来,稍稍吹散了车内那股旖旎又燥热的温度。 程野并没有松开揽在他腰间的手,而是顺势托着他的腿弯,直接抱着闻昭下了车。 闻昭下意识地伸手,双臂紧紧圈住了程野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对方身上。 程野小心翼翼地扶着闻昭的腰,慢慢地将人放下。 直到闻昭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稳了地面,才稍微松开了些力道。 “走吧。”程野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闻昭乖乖地跟着他走,悄悄握紧了程野的手,指尖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闻昭脚边。 闻昭低头看了看,尺码刚好是平时穿的号码,不大不小,不宽不窄。 房子很大。闻昭站起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客厅的落地窗,窗帘半开着,窗外的夜色和远处的灯火嵌在玻璃里。 装修是偏暖色调的,浅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墙面。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的一角垂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闻昭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从落到墙上的挂画。 画是一幅很抽象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颜色很好看,橘色和蓝色混在一起,像日落和海水的交界。 程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玻璃瓶上面印着奶场的名字,商标是一只黑白花的奶牛。 他从壁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 程野伸手调了空调的温度,又走过去打开音响,一首很舒缓的钢琴曲从音响里淌出来。 闻昭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热好的牛奶,低下头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程野的身影,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浴室,从浴室走回客厅。 程野在玄关柜的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小方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放回抽屉里。 闻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问,继续喝牛奶。 程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浴袍在架子上,你先洗澡。” 他顿了一下,“我朋友家忘关水了,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闻昭点了点头。程野直起身,走到玄关换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闻昭坐在沙发上,看着程野离开的身影,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了。 他起身走向浴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水汽已经漫上来了。 浴缸里的水放了大半缸,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闻昭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热热的,但不烫手。 他试探性地把一只脚伸进浴缸里,水漫过脚踝,温热的,像被人握住了脚踝。 他整个人慢慢沉了进去,水从浴缸边缘溢出来一些,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闻昭泡了好一会,才从浴缸里出来,水从身上往下淌,脚踩在浴垫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拿起浴袍披在身上,系好浴袍的带子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还亮着,钢琴曲还在放,换了一首,比刚才的节奏快了一些。 程野还没有回来,他在客厅走了走,然后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阳台很大,铺着浅灰色的防腐木地板,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藤编的吊椅。 边上是一张同色的藤编茶桌,桌面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杯口朝下扣着。 侧面是一面花墙,木格栅上爬满了藤蔓,互相缠缠绕绕。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花墙,风从花墙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尾音拖得很长,在风里晃了晃才消失。 闻昭下意识抬头,是一个风铃。 挂在阳台天花板的横梁上,用一根白色的棉绳系着。 风铃是用贝壳做的,大大小小的贝壳串在一起,颜色从乳白到淡粉到浅棕。 闻昭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枚最大的扇贝。 扇贝撞上旁边的海螺壳,发出一声脆响,“叮”,尾音在风里荡了两下才散。 闻昭的嘴角动了一下,又碰了一下,贝壳们撞得比刚才响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推拉门里投出来,落在阳台的地板上。 闻昭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程野,“这个很漂亮。” 程野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那根棉绳,解开系在横梁上的结,把风铃取了下来。 棉绳在他手心里绕了两圈,贝壳们在他手指间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风铃递到闻昭手里,闻昭小心接过, “这是我上小学时的手工作业,”程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被风带着走了一半,另一半落进了闻昭的耳朵里,“粘了一个星期才粘好。” 第147章 过分? 闻昭看着手里的风铃,拇指和食指捏着上面那枚小海螺,指腹顺着螺旋的纹路慢慢蹭过去。 原来是程野自己做的,怪不得那么好看。 有一个贝壳的边角缺了一小块,缺口很整齐,不是磕坏的,是被剪刀剪过的。 闻昭把风铃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觉得程野真的很厉害。 闻昭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风铃挂回去。 他踮起脚尖,手臂伸直,但还是差一截,够不到。 他又踮高了一些,浴袍的带子松了,领口往两边滑,露出锁骨和肩膀,还是够不到。 程野从他身后走上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闻昭的身体腾空了一瞬,本能地伸手扶住程野的肩膀,把风铃挂了回去,棉绳系好。 程野把他放下来的时候闻昭的脚没有踩到地板,踩在了程野的脚背上。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想把脚移开,程野的手还揽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程野看着他,低下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闻昭的眼皮感觉到程野嘴唇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 程野把他半抱着放到沙发上,沙发很软,闻昭陷进去了一点,程野蹲下来,把拖鞋套了上去。 闻昭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程野的手掌在他的脚背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地上凉。” 程野直起身,转过身走到玄关,把堆在那里的东西往里搬。 几个大纸箱摞在一起,侧面印着猫的图案,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地上,仰着头,眼睛圆圆的。 纸箱的边缘有些破损,胶带贴了好几层,像是被打开又封上过好几次。 箱子上面还摞着几个购物袋,袋子里装的都是猫猫用品。 闻昭站起来走过去帮忙,弯腰搬起最上面的那个纸箱放在墙角。 程野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我那个朋友开了一间猫咖,囤了不少猫粮,今天他家积水,这些东西先放我这里。” 闻昭看着那些箱子,又看了看程野。 程野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额角有一道灰印子,大概是搬箱子的时候蹭上去的。 闻昭看着程野,忽然问了一句,“什么是猫咖?” 程野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纸箱旁边,直起身,“就是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撸猫的地方。” “撸猫?” 程野应了一声,以为他想去,“他那里的猫还挺多的,脾气也不错,基本都会主动给抱给摸。” 闻昭眼睑微垂,睫毛挡着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程野,你很喜欢里面的小猫吗?” “还行,偶尔会去看看。” 闻昭垂下脑袋,头发从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 程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先去洗澡,你等一会儿。” 闻昭抬起头看着程野,异常真诚开口,“要我帮你吗?” 程野上次帮了他,他还没有帮回去。 程野愣了一下。他的手上还搭在闻昭头顶,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不急,”程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算稳,“等我出来再说。” 闻昭点了点头,声音很乖,“好。” 程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浴室走。 闻昭坐回沙发上,身体往里陷了陷,把腿收上来盘着,浴袍的衣摆散开盖住了他的膝盖。 闻昭有些无聊,手指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抠着抠着就摸到了自己那件外套。 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鼓鼓囊囊的,拉链头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外套拽过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那盒水蓝色的东西。 他把盒子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封口贴已经被他在车上抠得翘起了一个角,露出下面亮面的纸板。 他用指甲抠住那个角,慢慢往上撕,塑封膜一寸一寸地在他指尖下裂开。 他把撕下来的塑封膜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个灰色的东西。不是薄荷糖。 刘朝朝之前给过他过一盒薄荷糖,铁盒子的,打开是淡绿色的圆片。 含在嘴里凉丝丝的,有一股很浓的薄荷味,吃完整个嘴巴都是凉的那种。 那个他认得。但这个……他不认得。 灰色的,扁扁的,卷成一个小圆圈,安安静静地躺在铝箔包装的凹槽里,像一只缩着身子睡觉的虫。 闻昭把那东西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橡胶的材质很软,轻轻一捏就会变形,松手之后又弹回原来的形状。 不是糖。他好像拿错东西了,闻昭有点沮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刘朝朝发来的消息,一个网址链接,后面跟着一串语音转文字。 闻昭点开看了,刘朝朝的声音被系统转成了文字。 “昭啊,我那电脑中毒了,好多文件都打不开了。 这是我好哥们给我分享的网址,听说全是好东西。 让你先行品鉴品鉴,别说哥不念着你啊,这玩意一般人我可不分享,你懂得。” 闻昭看着那串网址,犹豫了一下,把网址复制到浏览器里,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加载的时候屏幕白了几秒,闻昭以为是网速慢,耐心地等了一下。 然后网页弹出来了。 闻昭看着上面的画面,页面是深色背景的,标题栏上写着几个大字,英文的,他看不太懂。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视频缩略图,闻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 视频加载了几秒,开始播放。画面里的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都没穿衣服。 闻昭的瞳孔里映着视频里忽明忽暗的光,眉头慢慢皱起。 然后那两个人开始亲吻了。这个他懂。他和程野也亲过,在车里,在宿舍里,在车库的车里也亲过。 嘴唇贴着嘴唇,舌尖探过来,呼吸缠在一起,身上会发热,心跳会变得很快。 闻昭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亲吻的画面,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残留着程野嘴唇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 然后画面变了。那两个人不再只是亲吻了,开始做别的事情。 闻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瞳孔里的画面开始的变幻。 他不太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他看着看着,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 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往上蹿,蹿到脸上,蹿到耳朵尖,蹿到头顶。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屏幕里的画面吸走了,呼吸慢慢加速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浴袍的领口跟着呼吸的节奏一开一合,锁骨露出来又被遮住,遮住又露出来。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屏幕,没眨过。 画面里的两个人还在动,闻昭的目光追着他们的动作。 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原来……谈恋爱不单单只能亲嘴,还可以这样。 可是……这样做的话,好像有点过分,程野应该会很难受。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48章震惊 闻昭听着其中一个人在“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松开了又掐住。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了又皱起来。 然后画面变了,那两个人换了一个姿势,他的目光追着他们的动作,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嘴唇慢慢绷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侧头拿起放在边上的那个东西,他的手指捏着它,拇指和食指在橡胶圈的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屏幕里的两个人还在动,他的目光在那个东西和屏幕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像是在做一个连线题,把左边的图片和右边的选项连在一起,连了好几次,好像连上了,又好像没连上。 他把那个东西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然后拿起了盒子。 盒子是水蓝色的,上面的字是白色的。 “薄荷”两个字他认得,上次刘朝朝给过他那盒薄荷糖,包装盒上就印着这两个字。 闻昭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字,只认得其中两个。 第二个字下面有个“子”,第三个字上面有个“大”。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退出了那个视频页面。 视频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浴室里隐隐约约的水声。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点了一下,键盘弹了出来。 他用手写输入法,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写。 字的形状在候选栏里出现了,他点了进去。 三个字写完了,他点了搜索。 页面跳转。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百度百科。 他往下划了几行,看着下面的解释,看了好几遍。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的,他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费劲。 有些词他没见过,点了一下会弹出一个小框,框里有更小的字,他看了,有的看懂了,有的没看懂。 他点了朗读。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字一顿的,没有感情。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像堆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听完了,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朗读声停了。 闻昭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逐渐变大,呼吸越来越沉。 刚才……他们是在交配。 而他手里的这个东西,是人类不想生人类幼崽的时候专门用来阻隔的。 原来……在人类世界,两个公的在一起,不仅可以谈恋爱,还可以产生人类幼崽。 阳台传来风铃声,那声音穿过客厅,落进他的耳朵里。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橡胶圈,脑子有点乱。 如果两个公的在一起也可以生幼崽,那他和程野……他不敢往下想了。 浴室的门开了。 程野走出来,腰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往后倒,发梢带着水珠。 那水珠顺着脖颈往下落,滑过胸口,沿着腹肌的沟壑一路往下。 闻昭盯着那平坦的腹部,有一瞬间恍惚。 脑海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程野的腹部慢慢隆起的样子。 像气球被一点一点地吹起来,从平坦到微微凸起,从微微凸起到圆滚滚的,大着肚子。 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摸着肚子。 程野用毛巾擦了下头发,余光发现了那道炙热的目光。 他放下毛巾,偏过头看向闻昭。 闻昭正盯着他的肚子看,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程野朝闻昭走过去。 闻昭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从腹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下巴,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程野在他面前站定,闻昭仰着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程野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他的眼睛里。 程野问:“要摸一下吗?” 闻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程野的意思。 他看着那块腹肌,看了两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紧实的,有弹性的,指腹下是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他轻轻按了一下,是平的,里面还没有宝宝。 也许以后会有。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正要收回手,程野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闻昭抽不回去了。 闻昭抬起头,程野低头看着他。程野的头发还在滴水,落在闻昭的手背上。 闻昭搭在程野腹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在皮肤上轻轻蹭过,程野的腹肌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闻昭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绷紧,他的手指停住了,定定地望着着程野。 程野看着闻昭搭在自己腹部的手指,那几根手指蜷着,指尖微微泛白,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不舍得松开。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闻昭的额头上,闻昭的眼皮颤了一下,睫毛扫过程野的下巴,痒痒的。 程野的嘴唇从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闻昭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把这个吻吹散。 程野吻住了他,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闻昭的腰一下子就软了,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手指从程野的腹肌上滑下来,攥住了他的浴袍。 程野的手从闻昭的下巴滑到他的脖子,指腹蹭过他喉结的凸起,闻昭的喉咙带出闷闷的哼声。 程野的嘴唇从他嘴上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亲,亲到耳垂的时候闻昭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程野含住他的耳垂,舌尖轻轻一拨,闻昭的手指攥紧了程野的后背,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他的皮肤里。 程野把手伸到闻昭的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闻昭的身体腾空了一瞬,本能地伸手圈住程野的脖子,脸埋在程野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 走廊的壁灯亮着,暖白色的光圈落在两个人身上。 闻昭闭着眼睛,他能听到程野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很稳。 卧室的门开着,程野侧身走进去,把闻昭放在床上。 闻昭的手指还圈着程野的脖子,没有松开。程野的手撑在闻昭身体两侧,低头看着他。 闻昭仰面躺在床上,浴袍的领口敞开着,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被卧室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很白。 程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昏黄,像落日沉到地平线以下之后天边剩下最后那一层光。 【下一章审核中,怕是过不了。】 第149章不是这样的 闻昭喘着气,看着程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慢慢苏醒。 程野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贴着闻昭的嘴唇在说话。 “昭昭,可以吗?” 闻昭的眼珠转了转,整个人被程野拢在身下,对方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薄荷牙膏的味道。 一瞬间,他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像有一团火在喉咙里烧,烧得他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整个人都在发烫,从里到外都在发烫,像一块被放在炭火上烤的石头,表面已经热了,里面还在慢慢升温。 程野看着他,伸手轻轻把他浴袍的系带扯散,浴袍的衣襟向两边散开。 闻昭身体瑟缩了一下,想要拉住浴袍的衣襟把它合上,但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程野,”闻昭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想要吗?” 程野的手指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看着身下人十分认真严肃的表情,“嗯,给吗?” 闻昭的目光在程野脸上流连,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然后他慢慢起身。程野以为他不愿意,倒也没说什么,伸手拿过浴袍正要给他披上。 浴袍的布料在他手指间展开,正要落上闻昭的肩膀。 一只手摁在程野的肩上,猛地将他推倒。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程野的后背落进床垫里,床垫弹了一下。 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闻昭直接欺身而上,直接跨坐在他腰上,浴袍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肘弯。 程野:“………?” 空气静默。程野仰面躺在床上,一时间没回过神。 闻昭跨坐在他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程野的浴袍往两边扯开。 闻昭侧过头,从枕头边摸出那个东西。 低头把那枚铝箔小方片叼进嘴里,牙齿咬住锯齿边缘,猛地一撕。 包装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滑出来,落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指捏着它,拇指和食指在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自己一眼,然后…… 程野看到闻昭的动作,终于意识到了闻昭的意图。 程野的手忽然扣住他的腰,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闻昭的后背落进床垫里。 程野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按在他腰侧。 闻昭有些茫然地看着程野,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程野为什么要打断自己,明明刚才还说想要,现在是反悔了吗? 果然,人类是个复杂的物种。 他心里莫名有些失落,手指还捏着那枚橡胶圈,手指间滑溜溜的,有点不舒服。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程野不想就算了,他能忍。 他正要开口,程野侧了下身,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瓶东西。 闻昭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只手,看着那瓶东西被程野握在掌心里。 透明的瓶子,按压泵头,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目光从瓶子移到程野的脸上,又移回瓶子上,眉头微微皱着。 程野的手指按在泵头上,闻昭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 看着泵头被压下去,透明的液体从泵口挤出来,落在程野的手心。 闻昭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程野便又将他压了过来,发了狠地亲他。 闻昭的嘴唇被程野含住了,一种麻意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 闻昭一点一点地瘫软在床上,只有攥着床单的手指还是硬的。 他觉得自己嘴唇发麻,呼吸滚烫,浑身发热,热到连指尖都在往外冒热气。 他的腿抬起来,缠住了程野的腰,脚趾蜷着,脚背上那两道细细的筋又绷了出来。 突然,一股凉意从下身袭来。 闻昭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脊椎从床单上抬起来,只有肩膀和脚还留在床铺上。 程野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松开了他。 闻昭张嘴喘着粗气,目光还追随着程野,下意识地开口去唤程野,“程——”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一股异样感骤然袭来,他眼睛猛地睁圆了,瞳孔收缩。 过了两秒,闻昭身体开始挣扎起来,脚后跟蹬着床单,“程野……程野……不……” 程野将他的额发往后捋了两下,俯身亲了亲他的眉眼,嘴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没有重量,只有温度和柔软。 他的嘴唇从闻昭的眉心滑到他的眼角,眼角是湿的,眼泪从那里溢出来。 程野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咸味,和刚才接吻时的甜不一样。 他安抚地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闻昭的头皮发麻。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别怕。” 他说着,手却没停。 闻昭的眼眶慢慢变得模糊了,隔着一层水看程野,程野的脸被水光扭曲了。 “不是这样的,程野……不是这样的。” 程野沉沉笑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闻昭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闻昭的鼻尖是凉的,眼泪是热的,程野的额头是热的,嘴唇是温的。 程野的嘴唇贴着闻昭的嘴唇,不是在亲吻,只是在贴着。 “那是哪样的?”程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闻昭的嘴唇里传出来的,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50章 不停 闻昭张着嘴,想要讲话,声音却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应该……是……是我。”他的手猛地攥紧了程野的肩膀,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他的腰挺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躲开还是想靠近,身体在程野身下微微弓起,像一座被风吹弯了的桥,桥身还在,但桥面已经歪了。 程野握着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然后低下头,嘴唇在闻昭的手背上落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只有温度和柔软。 程野说,“嗯,是你。” 程野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腰背,闻昭的后背离开了床单,脊椎被程野的手掌托着。 程野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掌心的温度从他的后腰传进去,穿过皮肤,穿过脂肪,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传到他的小腹,传到他的胸口,传到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在程野掌心的温度里慢慢稳了下来,像浸在海水中,被包裹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 他没有再抗拒,手慢慢松了松,睁着眼望着眼前的人。 程野伏在他耳边,声低到像是在跟闻昭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昭昭,我要开始了。” 【略】 闻昭整个人已经无法思考,脑子混混沌沌。 他的手指从床单上移开,落在程野的手背上,握住了,程野的手翻过来,把闻昭的手握住了,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叫程野。 他要让程野知道他还在,他还活着,他还能叫他的名字。 闻昭的头顶又开始发烫了。那里的皮肤在跳动,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面往外顶。 闻昭:“!!!” 闻昭脑袋嗡地一下,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震碎了,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在颅腔里来回撞。 他惊慌失措地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程野牢牢抱着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伸手拽过手边的被子,一把盖住了程野的脑袋。 黑暗中,程野的指尖似乎摸到了一只毛绒绒、软软的东西,还没等他细想那是什么,闻昭就趁乱推开他,赤着脚往前蹿。 程野的手臂本能地伸出去,单手将他捞了回来。 程野的另一只手扯掉了头上的被子,被子落在一旁,堆在床沿上。 但眼前还是一片黑暗——灯被闻昭关掉了。 卧室彻底陷入了黑暗,连窗帘缝隙都透不进半点光。 “程野,不要开灯,就这样,我喜欢这样,我喜欢你,程野。”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一颗接一颗地被投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很久都没有散。 程野的手停在床头柜上,没有动。 闻昭的眼泪蹭在他的颈窝里,咸咸的,湿湿的,滚烫的。 这话落在程野的耳朵里,像一剂被掺了蜜的毒药,从耳朵灌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所到之处都在烧。 他低下头,嘴唇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闻昭的嘴角,亲了一下。“不开。” 【略———去主页看签名。】 第151章 过份 闻昭手肘抵着床,背对着程野,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毛绒绒的耳朵被死死藏着。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面,断断续续的,不成音调,每一个音节都被棉花吸走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从枕头的缝隙里漏出来,像风吹过窄口瓶口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他的耳朵还竖着,贴着枕头,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程野的心跳,听到了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略】 程野把他从枕头上捞了起来,闻昭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泪蹭了满脸,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 程野俯下身,贴着闻昭的后脖颈,“昭昭,我也喜欢你。” 那股翻涌的感觉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闻昭整个人像被抛上了云端,又重重地摔进绵软的浪潮里。 他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连那对一直极力隐藏的毛绒绒耳朵都瞬间炸了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着。 程野感受着怀里人濒临极限的痉挛,动作终于慢慢缓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闻昭被反反复复地折腾着,直到半夜,整个人已经彻底瘫软,才被放过。 第二天,临近中午,程野推开门进了卧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 程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一碗粥。 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 被子里的人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边缘。 程野将东西放下,伸手拍了拍那个鼓包。但对方纹丝不动。 他有些无奈,干脆伸手将被子一把扯开,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人。 闻昭弓着身体,侧身躺着,双眼紧紧闭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累。 程野俯下身,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昭昭,先起来吃点东西。” 闻昭听到声音,眼珠在眼皮下滚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涣散。 他迟缓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眼前程野脸上,似乎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程野,把被子往上一拉,只留给程野一个无情且抗拒的后脑勺。 程野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动作一顿:“………” 被子被扯开之后,闻昭又伸手把被角拉了回来,盖住了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弓着。 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屁股还露在外面。 程野伸手,直接将人挖了出来,从床尾拿起叠好的衣服,开始给他穿。 程野低头给他扣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 闻昭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程野的脸,表情很认真。 程野察觉到闻昭的目光,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程野低头继续扣倒数第二颗扣子,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十分严重地开口,“我觉得你有点过分。” 程野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笑了一下,“哪里过份?” 【抱歉,这两章被审核抬了,略——去主页看签名。】 第152章 故意的。 程野的手停住,指间捏着那颗小小的塑料扣子,没有动。 他看着闻昭,闻昭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闻昭能看清程野睫毛的弧度,近到程野能看清闻昭下唇上那道还没消干净的齿痕。 闻昭说,“我在跟你说话。” 程野说,“嗯,听到了。” 闻昭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野把闻昭的领子翻出来,抚平了衣领的褶皱。 他的手掌在闻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衣服穿好了,然后说了一句,“喝粥。” 闻昭看着他,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坐在床上,穿着程野给他穿好的衣服,脚垂在床沿外面,脚趾还蜷着,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程野,程野已经站起来,走过去把粥端过来了,在床边坐下,把勺子递到他手里。 闻昭握着勺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丝山药和瘦肉的碎末,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白蒙蒙的。 闻昭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 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吹,烫了一下,皱了一下眉。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程野。程野正看着他。 闻昭说,“昨晚我叫你停。” 程野说,“嗯。” 闻昭说,“你没有停。” 程野说,“嗯。” 闻昭说,“你还更用力了。” 程野说,“嗯。” 闻昭看着他,程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点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意思。 闻昭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出自己的结论:“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程野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伸手拿过闻昭手里的碗,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闻昭嘴边。 “抱歉,我以为你说不要停。” 闻昭被他喂得有点晕头转向,但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没彻底断,小声抗议:“可我明明都挣扎了。” 程野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做检讨:“嗯,我下次注意。” 闻昭刮了一下手腕上的吻痕,闷闷地说,“我觉得你这样不对,不是这样的。” 程野又舀了口粥,耐心地递到他唇边,哄小孩似的:“先吃。” 闻昭乖乖张嘴咽了下去,盯着程野看了好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不对。” “嗯,”程野应了一声,把勺子搁在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 “你的大,我的小,所以……会疼,我来不疼。” 他说完,见程野没说话,又补充了一句,“你一开始就弄错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野拿了条药膏,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膏体,轻轻涂抹在闻昭手腕的吻痕上。 “你昨晚抱我抱的很紧,我以为你会觉得很舒服。” 闻昭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视线扫过程野的手臂和脖颈,那里有许多泛红的抓痕,都是他昨晚无意识留下的。 他嘴唇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昨晚的感觉,昨晚到后面确实有点不一样,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犹豫了一下,十分诚实地说:“只有一点舒服。” 怕程野不信,他又抬起头,盯着程野的眼睛,认真地强调:“只是一点点。” 程野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忽然低笑了一声,直接将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托着他的屁股。 闻昭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的问题,下次多加练习。”程野抱着他往浴室走。 闻昭趴在他肩头,想了想,“那下次能换我吗?” “再说。”程野不置可否。 闻昭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忽然喊了一声:“程野。” “嗯。” 闻昭平静地开口:“我没刷牙。” 程野脚步一顿,随即抱着人转身进了洗漱间,把他放在洗手台前,挤好牙膏递到他手里。 闻昭乖乖接过牙刷,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 闻昭被折腾得狠了,跟学校请了两天假,又睡了一觉。 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半杯水,又睡过去了。 到了晚上,程野把他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换了身衣服,带出了门。 车开了很久,久到闻昭在副驾驶上又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一栋高楼的地下停车场,程野已经熄了火,正侧过头看着他。 闻昭揉了揉眼睛,解了安全带,跟着程野上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楼层数字跳得很快,闻昭的耳朵有一瞬间的闷胀,咽了一下口水才缓过来。 餐厅在高层,整面墙都是玻璃。 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车流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 闻昭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车小得像蚂蚁。 程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服务员过来倒了两次水,闻昭才转过身坐下。 菜是一道一道上来的。盘子很大,菜却只有一口的量。 厨师在旁边介绍菜品,说了很多闻昭听不懂的词。 闻昭夹起来吃了,感觉不是很好吃。又上了一道指甲盖大的肉,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道道菜端上来,每一道都只有一两口的量。吃了七八道菜,肚子还是空的。 闻昭觉得这家店在骗钱,但他不能说。 程野扫了一眼闻昭,拿起菜单跟服务员说了什么,没多久,一份量比较大的牛排端了上来。 程野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闻昭面前,“尝尝看。” “谢谢。”闻昭拿起叉子,慢慢吃了起来。 程野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看着他吃。 闻昭低头咀嚼的时候,耳朵旁边的头发跟着轻微动了动。 闻昭嘴巴停了一下,用叉子叉起一块牛排,问,“你要吗?” “不用。”程野说着侧了一下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侧前方,随即停住了。 闻昭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不远处,程母挽着程父的胳膊,正一脸呆滞着看着他们。 【太困了,明天再䃼一章,晚安。】 第153章 严谨分析 四双眼睛相对,周围的嘈杂一瞬间都成了静音,有人在他们身边路过。 过了好几秒,程父程母同时背身回头,狗狗祟祟地。 程父贴着程母的额头,低声说:“孩子他妈,我觉得你儿子好像是gay。” 程母把声音压得更低,倒吸一口凉气:“我也是这样觉得,你们老程家可能要绝后了。” 程父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程母飞快地用手背挡在嘴边,借着转身的动作偷偷往后瞄了一眼,急促地说: “我们这样过去,儿子会很尴尬的,还是假装没看到吧。” 程父立马点头,如获大赦:“老婆说的有道理。” 然后两人同时回过身,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硬生生把脸别到落地窗的那个方向,迈开步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程母伸出手指,僵硬地指着窗外的高塔,语气浮夸:“老公你看,那灯好漂亮。” 程父立马点头附和,声音洪亮得不自然:“是啊,好亮,真是太亮了。” 闻昭嘴里还含着小块牛排,脑袋像装了弹簧一样,跟着程父程母那极其做作的身影转动,然后一脸茫然地看向程野。 就在程母程父像两个蹩脚的间谍一样,即将擦身而过时,程野终于开口了。 “爸,妈。” 程父程母:“………”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周围原本轻柔的小提琴声和餐具碰撞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极其刺耳。 两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进退两难,墨镜后的眼神疯狂乱飘。 过了好几秒,两人知道逃不掉了,只见程母优雅地摘下墨镜,一脸惊喜的模样,说: “儿子,你也在这吃饭啊,好巧。”然后转头看向闻昭,说:“昭昭也在啊。” 程父也摘下了墨镜,说:“确实很巧,这家餐厅菜虽然难吃,但生意还挺好的。”说完,跟程母尬笑了两声。 程野起身,拉开旁边的椅子。 程父程母笑着坐下,程野帮程母接过包,放好。 闻昭放下叉子,开口说:“叔叔阿姨好。” 程父程母说:“好好好,都好,都好。” 程野要了份菜单递过去,程母说:“随便要点就好了。” 程野点头,又加了些菜品,另外又给闻昭加了份甜品。 程父脸上笑呵呵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程野,“儿子,听说你们进决赛了,不愧是我儿子。” 程野说,“嗯,下周决赛,在市体育馆,给你们留了位置。” 程母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她伸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到时候一定去。” 她说完,目光转向闻昭,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昭昭今天没课啊?” 闻昭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张嘴正要说话,“有——”一个字刚出口,程野接话了。“他身体不舒服。” 闻昭张着嘴,看了程野一眼。 程父干笑了两声,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假装什么都不懂”的尴尬。 “原来是这样,儿子你多照顾一下昭昭,室友就是要互相关照。”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菜品摆在托盘上,白色的盘子,盖子盖着。 程野站起来,伸手接过托盘上的菜品,一盘一盘地放到程父程母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爸妈,昭昭是我男朋友。” 空气再次静默,程父彻底闭嘴了,看向程母。 程母转了一下手指上的鸽子蛋。说:“男朋友啊……挺好的,挺好的。” 然后说:“我和你爸,结婚纪念日,出来吃个饭。”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涛骇浪。 “纪念日快乐。”程野看着父母,语气依旧平稳,顺手帮闻昭把面前的餐盘稍微往里推了推。 程母转着戒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应了一声:“嗯。” 程父也赶紧跟着点头:“快乐快乐,大家都快乐。” 气氛虽然依旧有些微妙的僵硬,但好歹没有继续恶化。 程父程母不再多说什么,拿起刀叉开始吃饭。 程父虽然饭量大,吃得也快,但动作依旧保持着程家一家之主该有的体面。 刀叉落在瓷盘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进食的速度明显比旁人快上不少。 而程母则吃得极其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吃到一半,她还会极其自然地将盘子里剩下的大半食物推到程父面前,给他吃。 闻昭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程父的脸,移到脖子,然后到胸口,最后落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他盯着那肚子看了好几秒,握着叉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在人类世界,公的和公的在一起,也能产人类幼崽。 公的和母的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正在喝水,杯子举到嘴边,慢慢地喝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闻昭把目光收回来,公的和母的在一起,也能产人类幼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父凸起的肚子上,嘴唇慢慢绷紧了,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从程父的肚子移到程母的肚子,程母的肚子是平的,被连衣裙的腰带勒着,腰很细。 所以,程野很有可能是程父生的。 他的目光又移回程父的肚子,程父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撑满了衬衫,像一只被吹饱了气的气球。 所以……… 闻昭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刮了一下。 所以……程父根本不是吃胖了,而是肚子里面又怀了新的人类幼崽。 闻昭在脑子里默默地分析着,把自己的这套逻辑从头到尾顺了一遍。 公的和公的可以生,公的和母的也可以生。程野是程父生的,那程父还能生。 程父的肚子那么大,肯定是又怀了。这套逻辑很科学,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于是,他默默地把面前那份还没动过甜点推到了程父面前,一脸真诚地说:“叔叔吃。”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54章 男朋友 程父程母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这是开始孝顺公婆了? 程父把那碗甜品推了回去,手指按着碗沿,轻轻往回一送。“你吃你吃,我已经吃饱了。” 程母连忙附和,伸手指了一下程父的肚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妻子特有的、毫不客气的理所当然,“他肚子这么大,不能再吃了。” 闻昭最后扫了一眼程父的肚子,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把甜品碗收了回来。 闻昭又把甜品推给了程母,“阿姨吃。” 程母连连摆手,手掌在面前晃了晃,“我不吃,我吃不下了,昭昭吃。” 闻昭看了她一眼,程母的碗里还有大半没吃完的沙拉,绿叶子上还挂着油醋汁,圣女果切成两半,红红的,躺在盘子边上。 闻昭没再说什么,把甜品碗拉回自己面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自顾自地吃起来。 吃完饭,几人起身准备离开。程父拿餐巾擦了擦嘴,餐巾叠了一下放在空盘子上。 程母站起来的时候,程野帮她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把包提在手里。 众人转身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方旭。 方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到几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程父程母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程野脸上。 他走上前,声音亲昵得像是在叫自家人,“叔叔阿姨好。”又看向程野,“野哥好。” 程野没理他,程父倒是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的慈祥。 “小旭啊,好久不见了。老方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吧?” 方旭的父亲和程父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当合伙人创建公司,后来理念不合,分道扬镳,各自创业。 但那点年少时的交情还在,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问候,偶尔在什么场合碰上了,也能坐下来聊几句。 方旭说,“一切都好,劳您挂念。”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程野边上的闻昭,眼神有些沉。 程母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又看了看方旭。 “这位是……呃……小野的男朋友,昭昭。也是A大的,不知道你们认识不认识。” 闻昭站在程野旁边,手里还拿着餐巾纸,手指在纸巾上无意识地折着,折了一个角,又折了一个角,折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他抬头看了方旭一眼,只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继续折他的纸巾。 方旭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表情猛地一变,不受控制朝程野的方向走了两步。 “什……什么男朋友?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 程野没理会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闻昭身上。 闻昭还在折纸巾,已经把那个小三角形折成了一个更小的三角形,手指捏着纸角,压了压,又捏了捏。 程母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刚想开口打圆场,程野却先一步开了口。 “我和昭昭要去看电影,准备开场了,先过去。” “好,好,快去吧。”程母连忙点头,顺势挽住了程父的胳膊,“我和你爸也要回去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程野应了一声,伸手便握住了闻昭的手腕,“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程野带着闻昭往外走,方旭下意识地上前挡了一下,半个身子拦在他们前面。 程野没看他,牵着闻昭的手腕,直接绕过他身边走了过去。 方旭的手指伸了一下,像是想拉住谁,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垂在身侧,指节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程野和闻昭走到电梯口,程野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去。 闻昭把手里的纸巾折成的小方块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程野的食指。 程野低头看了他一眼,闻昭没有看他,正盯着电梯门上贴着的消防疏散图看。 图上标着出口和灭火器的位置,红红绿绿的。 他的目光在图上游移,像是在认真地研究万一着火了他该往哪跑。 电梯在中间楼层停了一下,门开了,两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进来,都是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们的肚子都挺得很大,衬衫绷得紧紧的,纽扣在肚皮上勒出一道一道的横纹,皮带扣陷进肉里,看着就很勒。 闻昭往边上挪了挪,给两个“孕夫”让出位置,后背贴着电梯壁,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肚子看了好几秒。 随后,目光从那人肚子移到自己的肚子,低下头,捏了一下衣角。 他的脑子开始有点恍惚了。 他想,他和程野都是公的,在人类世界,是个男人都能怀孕。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昨晚程野都没戴那个东西,程野在他身体里留了很多。 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 闻昭的呼吸一窒,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肚子,隔着T恤的薄布料,指腹在肚脐下方那块皮肤上蹭了两下。 可他是猫,猫跟人类是不一样的,公猫是不能生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现在是小猫人,严格来说他现在是人类。 如果他是人类,那么他应该是能生的。 可昨晚做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耳朵出来了,所以他不完全是人类,只能算半人半猫。 半人半猫能不能生?闻昭的脑子越想越乱,越来越理不清。 电梯里的空调吹着他的后脑勺,凉丝丝的,但他的太阳穴在发烫。 那两个西装男人在聊股票,一个说大盘今天跌了四十个点,另一个说正常回调不用慌。 闻昭听着他们的声音,觉得那些数字和句子从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中间经过了他的脑子,但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程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闻昭的思绪回拢,从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里猛地抽出来。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 程野说,“到了。” 他带着闻昭出了电梯,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了,那两个人还在里面继续聊股票。 闻昭走出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折成小三角的纸巾,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看着程野,程野正低头看他,灯光照在程野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闻昭说,“程野。” “嗯。”程野应了一声。 闻昭说,“你昨晚没戴。” 第155章小孩! 程野手掌贴着他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闻昭垂着脑袋,心想,下次注意已经没用了,东西已经留在里面了,他可能已经有了。 他的手搭在肚子上,隔着T恤的薄布料摸了摸,还是平的,但平的不代表没有,以后可能还会一天天大起来。 他松开程野,往前走了好几步,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野看着闻昭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闻昭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刚才在电梯里还好好的,一出来就变了。 他抬脚跟了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程野选的是最近比较火的动画片。 取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票根,片名印在一张薄薄的热敏纸上,字迹有点模糊,他把票根揣进口袋,把票递给闻昭一张。 还有一小会儿才开始,程野去买3D眼镜。 闻昭坐在影院大厅的椅子上,椅子的坐垫是红色的,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微微下陷,他往后靠了靠,脚尖点着地,椅子晃了一下。 大厅里有一股香味飘过来,是那种烤过,裹着糖浆的甜味。 闻昭侧过头,边上有人在排队,柜台后面摆着几个不锈钢大桶,透明的挡板上方堆着一桶桶金黄色的小球。 那味道应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程野拿着眼镜回来的时候,看到闻昭正盯着柜台的爆米花看。 他走过去,要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橙汁。 他把东西递给闻昭的时候,闻昭的视线从爆米花上收回来,落在程野脸上,又落回爆米花上。 “尝尝。”程野说。 闻昭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他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挺好吃的。 开始检票了,队伍排得不长。闻昭跟在程野后面,手里抱着爆米花桶。 程野拿着两杯橙汁和3D眼镜,检票员撕了票根,程野把眼镜递给他一副。 闻昭接过眼镜,看了看,镜片是黑色的,他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也是黑色的。 进了影厅,灯光已经暗了,银幕上在放广告,音效很大。 闻昭找到位置坐下来,座位在中间偏后,视野很好,屏幕很大。 他抱着爆米花桶放在自己膝盖上,程野把橙汁放在扶手上的杯托里,坐下来,戴上了眼镜。 广告放完,灯光全灭了,影厅陷入一片漆黑,银幕亮了起来。 片头音乐响起来,是小提琴和钢琴合奏的旋律,轻快活泼。 主角是一只兔子警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闻昭看得入迷,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剧情往前倾。 银幕上的兔子警官在追一只狐狸,跑得很快,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 程野侧头看了他一眼,将吸管插好,递到了他嘴边。 闻昭回过神,下意识凑过去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橙汁滑进喉咙。 闻昭从爆米花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举到程野嘴边,“你也吃。” 程野吃了,嘴唇碰到他的指尖,闻昭把手收回来。 电影散场后,闻昭回头看了一眼荧幕,有些恋恋不舍出了影厅, 闻昭去上洗手间,出来洗手的时候,水龙头感应有点慢,手伸过去等了半天才出水。 水很凉,冲在手指上冷丝丝的。他低着头搓手,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滑溜溜的。 门口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洗手间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听说了吗,xxx怀孕了。” 另一个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她亲口跟我说的,不过她男朋友不想要,非逼她去打掉。” “啊,怎么这样,我记得xxx挺喜欢小孩的!” “谁知道呢,男人嘛。” 两个人走远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闻昭站在洗手盆前,整个人有点呆呆的,水龙头还在出水,水冲在他手上。 闻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耷拉着脑袋,步子比平时慢。 程野以为他不舒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 程野说,“先回去吧。” 闻昭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很多,散场的观众三三两两地往外涌。 一个人从侧面快步走过来,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到闻昭。 程野伸手挡了一下,手臂横在闻昭身前。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绕过他们走了。 程野把手收回来。闻昭看了程野一眼,程野的侧脸线条很硬。 闻昭看着他,忽然开口了,“程野,你喜欢小孩吗?” 程野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两秒,说,“不喜欢。” 闻昭听到这三个字,默默地垂下脑袋,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盯着那一片平坦看了两秒,把手搭了上去。原来程野不喜欢小孩。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女生说的话,她男朋友不想要,逼她去打掉。 闻昭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刮了几下。 程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手掌在他的头顶上压了压,闻昭的头发被压下去又弹回来。 “两个人就很好,不要多想。” 闻昭抬起头,看着程野,程野的表情还是那样,不热络也不冷淡。 闻昭心想,两个人真的就很好吗?那三个人就不好了吗? 他试探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就没想过要小孩吗?” 程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转念想了想,闻昭或许骨子里是比较传统的人,说,“你要是想,养一个也可以。” 他想着,到时候可以去办领养,手续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总能办下来。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56章 衣服 闻昭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真的吗?” 程野看着他的眼睛,说:“嗯,怎么了?” 闻昭张了张嘴,正要再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还不能透露那么多,万一程野现在说得好好的,后来又反悔了,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如果真有宝宝,那至少要等宝宝出生了才能告诉程野。 程野要是反悔不想要,也不能再逼他去打掉,宝宝都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塞回去。 闻昭在心里把这条逻辑顺了一遍,觉得每一步都很稳妥。 他正了正脸色,把脸上那点亮光收了收,“没什么。” 程野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像是有话没说完,但闻昭不想说,他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逛着,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摊位。 闻昭走在程野左边,抱着那桶吃了一半的爆米花,手指在桶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敲着。 程野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大,刚好和闻昭并肩。 路边有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正在摆摊卖衣服。 婴儿被一条背带绑在她身后,小脑袋从背带上方露出来,头发细细软软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层刚冒出来的绒毛。 小孩可能背久了,有些不舒服,哼哼唧唧地哭闹着,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那女人把身后的布带紧了紧,把孩子往上颠了颠,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屁股。 闻昭的脚步停了一下,站在那些衣服前面。 他伸手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 那女人连忙笑着招呼,“小帅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闻昭看了看手里那件卫衣,在身上比了一下,领口到锁骨,下摆到腰,抬手在衣服里动了动,不紧。 他又伸手拿了一件更大的,举起来往程野身上比。 程野看了他一眼,十分配合地张开了手,手臂伸直,像一个人形的衣架,站在那里不动。 闻昭把那件大号的卫衣贴在程野胸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近了一步,把领口的位置对齐了程野的锁骨。 他觉得挺不错的,颜色好看,尺寸应该也合适。 “这个……多少钱。” “帅哥,这些都是统一价,四十五一件。” 闻昭捏了捏布料,现在穿刚好,他犹豫了两秒,看向老板,“我要这两件。” 老板脸上满是笑意,连忙说,“好,给你们拿新的。” 她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边上的学座椅里。 座椅是塑料的,粉蓝色的,上面系着一个已经瘪了的气球。 孩子坐在里面,两只手扒着座椅的边缘,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黑亮黑亮的。 老板蹲下来,在地上那堆袋子里翻找,袋子是那种大号的蛇皮袋,边角磨破了,用胶带粘着。 那婴儿坐在学座椅里,有些好奇地看着闻昭。 闻昭看着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孩的小手从座椅边缘抬起来,手指张开,握住了他的食指。。 他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小宝宝。” 小孩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还是看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牙龈,小手指蜷在座椅的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抠着塑料边。 闻昭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小宝宝。” 小孩还是没什么太大反应,把脑袋侧到一边,看着边上的路灯。 老板侧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找衣服。 “他听力有点问题,听不到什么声音,医生说得装人工耳蜗。”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 闻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还停在小孩身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指还握着那只小手,小孩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小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拇指。 老板拿了两件新衣服出来,仔细确认了一下码数。 她用布擦了一下衣服外面那层塑料膜上的灰尘,擦得很仔细,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 然后把两件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袋口系了一个结。 闻昭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钱,从腰包里翻找零钱,腰包是黑色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 老板从腰包里翻出一卷零钱,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扎着。 她解开橡皮筋,抽出两张五块的纸币,递回给闻昭。 “谢谢啊,”她说,带着一种做惯了小生意的人特有的客气,“穿好了下次再来。” 程野伸手接过袋子,说:“老板好生意”。 【还有一章在审核。】 第157章 挨千刀 老板弯腰抱起那小孩,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她拍了拍孩子的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在跟孩子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 “我也要收摊了,我还得回去给孩子他爸做饭。” “孩子他爸病了,没几天好活了,他说今晚想吃鸡蛋面,再不去买鸡蛋,超市就要关门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没什么起伏。 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索,像是做过无数遍了。 闻昭蹲下来,伸手捏了一下那小孩的手,小孩的手指又握住了他的食指,像要把他的手指留下来。 闻昭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小孩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空气,小手指蜷了蜷,慢慢松开了。 闻昭站起来,转身走了。程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老板收拾完东西,转身要去抱那小孩。她走到学座椅前,弯腰伸手,忽然停住了。 孩子的身前,那件小外套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一小卷纸币。 她伸手掏出来,纸币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压过。 她打开来,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块零钱,有整有零。 一个硬币从中间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在灰尘里滚了两圈,停住了。 老板蹲下来捡起那枚硬币,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卷钱,吸了一下鼻子。 她把钱收进口袋里,背起孩子,把蛇皮袋拖到路边,把东西搬上去三轮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 第二天,闻昭和程野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门推开,刘朝朝直接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急吼吼地朝闻昭走过去。 “饲养员,你终于回来了!” 闻昭把手上打包的饭菜递给他。 刘朝朝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饭盒,又抬头看了看闻昭,脸上露出一个“还是你靠谱”的表情。 转身坐回椅子上,拆开饭盒,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他嚼了两下,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叭叭叭。 “昭昭,我跟你说,那个狗东西害我!居然给我发了个gay片网站! 昨晚我一看,吓得我直接萎了!亏我那么信任他!” 他把筷子在饭盒边沿上磕了两下,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没点吧?可千万别点来看,辣眼睛!” 闻昭下意识地看了程野一眼,程野正把他的包挂好。 闻昭垂下脑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王硕擦了擦手,拉了椅子在刘朝朝旁边坐下,也开始吃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程野,“野哥,听说你比赛手受伤了?没事吧?” 程野说:“没事。” 王硕点了点头,“没事就行。对了,你们决赛是在体育馆吧?我还没买票。” 程野拧了一瓶水,瓶盖拧开,他走过去,把那瓶水放在闻昭手边,伸手拍了一下闻昭的腰。 闻昭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伸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程野说,“给你们留了票,不用买。” 刘朝朝端着碗,回头说,“那敢情好啊,到时候还能坐前排给你喊加油。” “野哥你不知道,这次决赛在论坛上吵得老热闹了,那楼盖的比王硕垫的鞋垫还高。” “泥玛……!”王硕抬起脚就踹他,刘朝朝像是早有预料,腰一扭躲开了,椅子往旁边滑了半尺。 刘朝朝把肉咽了,擦了擦嘴,把椅子拖回原位,筷子在饭盒里夹了块排骨。 “那论坛上,一半是夸野哥的,一小部分预测决赛结果的,剩下那些全是骂何锐的。” “那遣词造句,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我看了都想替何锐报警。” 闻昭把水瓶放下来,弯下腰,伸手拽住套衫的下摆,往上拉。 套衫是浅灰色的,领口有点紧,卡在耳朵那里顿了一下。 程野走过来,伸手帮他把领口拉了一下,套衫被脱了下来。 闻昭的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支棱在头顶,像一丛被风吹乱了的草。 他里面的白色T恤被连着带起来,露出一截腰。 刘朝朝正吃着东西,随后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等等!”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从手里滑了一根,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顾不上捡,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众人动作一愣,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昭昭!!你腰上怎么青了一大片!是不是被人哪个挨千刀的欺负了?!” 王硕和周秦齐齐看向他,连忙询问,“受伤了?怎么回事?” 闻昭连忙把衣服拉下来,布料垂下来遮住了那块淤青,“没有,不小心摔到的。” “原这样啊,那你下次小心点。”王硕说。 “我柜子里有药油,你拿来擦一擦,好的快。”周秦说了一句。 闻昭点了下头,说,“嗯,谢谢。” 刘朝朝目光还停在闻昭腰侧那块已经被衣服遮住的位置上,挠了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摔倒还能摔出巴掌印……” 闻昭没接话,拿了衣服低着头往浴室走。 步子很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浴室的门关上了。 闻昭脱了衣服,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耳朵还红着。 他低下头,扭着腰往镜子里看那块淤青,青紫色的,不规则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那痕迹上摁了两下,不是很疼。 他想起那晚程野的手掌贴在他腰侧,力道不重,没想到会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闻昭洗完澡出来,他没有看程野,直接踩着梯子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床帘拉上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枕头摆正,把被子拉到腿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床板吱呀了一声,床帘的布料被人撩开,程野的身影出现在缝隙里。 闻昭的身体往边上挪了挪,伸手扶了一下程野的手臂。 程野爬过来,在闻昭旁边坐下,床铺窄,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闻昭看着程野,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程野手里拿着一小瓶药油,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瓶子里晃了晃。 “挨千刀的来给你擦药。” 闻昭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程野已经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捞起来,闻昭跨坐在自己腿上。 闻昭的膝盖抵着床单,手掌撑在程野的肩膀上,低头看着程野,程野也看着他。 闻昭眨了下眼睛,问,“程野。” 程野说:“嗯。” 闻昭说:“擦药为什么要坐在大腿上?” 程野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掌心焐热了,脸不红心不跳,“方便。” 闻昭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现在的姿势,又看了看程野的表情。 程野的表情很正经,正经到闻昭觉得如果自己再多问一句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虽然不懂这个姿势方便在哪,但他还是乖乖坐好,“好吧。” 程野的手掌覆上了他腰侧那块淤青,闻昭的身体绷了一下。 药油是温热的,混着程野掌心的温度,从皮肤表面渗进去,辛辣的草本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程野的拇指按在淤青的边缘,慢慢揉着,一圈一圈的,从边缘往中心画圈,力度不轻不重。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58章 是gay 闻昭的目光落在程野的眉眼上,宿舍的白炽灯从床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光,落在程野的颧骨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耳边是周秦、刘朝朝和王硕的讨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动漫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哪个是女主。”周秦的声音传过来。 “这个我知道,女主是温情。”王硕立马接话,“我看一眼就知道,这种气质,绝对是女主。” 刘朝朝嗤了一声,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你懂个屁,肯定是绵绵,一开始主角不是说了吗?绵绵思远道,包是绵绵的。” 王硕:“是温情。” 刘朝朝:“是绵绵。” 王硕:“赌不赌?洗一个月内裤!” 刘朝朝:“赌就赌!” 闻昭听着他们拌嘴,程野的手还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让他有点发热。 “还没可以吗?” 程野松开手,手指搭在闻昭短裤的边缘,指腹贴着布料。 闻昭头皮一麻,立马伸手握住了程野的手腕,掌心渗出一点薄汗。 程野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了?” 闻昭的手又紧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没好,不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忽然程野低声笑了几声。 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震动,闻昭坐在他腿上,能感觉到那阵笑声从程野的胸口传过来,震得他自己也在微微发颤。 “腿上有伤,”程野说,手指勾住短裤的边缘,慢慢往上卷,“我帮你擦药。” 短裤的布料从膝盖往上卷,露出大腿内侧,那里果然也有一片痕迹,青紫色的,比腰侧那块颜色浅一些,但面积更大,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桑葚汁洒在了皮肤上。 闻昭自己都不知道这里也有淤青,低下头看了一眼。 程野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手掌覆上去,闻昭脚背绷了一下。 程野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揉着,药油的热感从大腿内侧往四周扩散。 闻昭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他想把腿合上,但程野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膝盖,不让他动。 程野没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刚才在想什么?” 话音一落,闻昭的耳尖瞬间红透了,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从耳廓烧到耳尖。 他盯着程野头顶的发旋,觉得程野看着像个好人,其实有时候行为格外恶劣,总是在故意嘲笑他。 闻昭有点生气,板起脸很是严肃地开口:“程野,擦完了,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程野没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闻昭的裤子弄好,把药瓶放进闻昭床头挂着的收纳盒里,然后直接下了床。 刘朝朝三个人还围在电脑前,脑袋凑在一块,盯着屏幕看。 三个人看的入迷,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声音从他们耳后传来,如恶魔低语:“他和蓝二是一对。” 几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程野没什么起伏的尾音轻飘飘地落下:“他们是gay。”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大概三秒。 随即,身后爆发出一声声尖锐的爆鸣,久久不绝。 宿舍的三个大直男受到了史无前例的重创。 刘朝朝半死不活地躺在椅子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一脸死气。 他手里举着手机,仰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论坛。 突然,刘朝朝猛地坐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前一冲,“卧槽!!” 众人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王硕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无语。 “你们快看学校论坛!”刘朝朝手指疯狂戳着手机屏幕。 王硕和周秦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置顶的热帖标题极其刺眼——《惊!体院风云人物私生活大揭秘,被神秘金主深夜搂抱》。 跟上次那张模糊不清的侧影不同,这次的照片不仅没打码,还是高清正面的。 昏黄的路灯下,闻昭那张清冷好看的脸清清楚楚。 那个身形肥胖的男人正抱着他,一只大肥手贴在他的后背上。 底下的评论已经盖起了上千层高楼,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这不是上次破世界纪录那个吗?没想到私底下玩得这么花,恶心。] ——[长得帅就是有优势,屁股都能卖钱。] ——[跟他一个寝室的要遭殃了,谁知道会不会半夜爬上谁的床。] ——[要是没记错,他跟程野应该是一个宿舍吧?我还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吃饭。要是程野知道他是gay,不得膈应死。程野可是出了名的恐同。] 虽然也有零星理智的声音在反驳。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就算是gay又怎么样,又不犯法,真是吃太饱。] ——[偷拍这照片的人不恶心吗?不经过本人同意就放网上,侵权了吧!] ——[一群人在网上高潮什么,人家跟谁一起关你屁事。] 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漫天的谩骂中。 直到一个ID叫“锐不可挡”的账号横空出世,状如疯狗,见谁咬谁。 ——[抱一下就是被包养?那建议楼里某些人从厕所出来先给自己判个吃屎罪。] ——[脑浆不够就拿点硫酸填一填,别在这满嘴喷粪。] ——[是gay又怎么样?关你屁事。人家就算跟厕所里的蛆缠绵,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偷拍的狗东西手这么贱不如剁了喂猪。] 有人弱弱地回了一句: ——[不是这哥们儿,能不能文明点,注意一下措辞,我正在吃饭……] “锐不可挡”秒回:——[吃不下就滚去厕所吃,没人拦你。] 第159章 暴露 王硕几个人看完,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齐刷刷地投向闻昭的床铺。 床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闻昭是在睡觉还是在看手机,一点声音都没有。 浴室的门开了,程野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睡衣。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三个人,发现他们都盯着闻昭的床铺看,表情都不太对。 程野问了一句,“怎么了?” 刘朝朝几人对视一眼,喉咙发紧,谁也没敢先吭声。 犹豫了几秒,刘朝朝还是硬着头皮,像上供一样把手机递到了程野面前。 程野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随着页面下拉,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秦踌躇了一下,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野哥,这可能是误会……网上闲得没事干造谣的人多得很,你别当真。” 王硕也连忙附和:“是啊!昭昭平时也没啥,咱们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嘛。” 刘朝朝干笑了两声,试图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开明”态度来缓和气氛: “其实就算是同性恋,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正常的性取向,咱们好歹是大学生,思想要包容……包容。” 上铺的闻昭似乎是听到了他们提到自己的名字,迟疑地把脑袋从床帘缝隙里伸出来:“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表情尴尬得像集体吞了苍蝇。 程野没理会底下的诡异氛围,他拿着手机,踩着梯子直接爬了上去。 床帘被“哗啦”一声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下铺的三人面面相觑,刘朝朝缩着脖子,小小声地开口:“野哥……好像……爬的是昭昭的床吧?他想干嘛?打架吗?” 王硕一脸凝重:“我们要不去劝劝?这昭昭小身板,怕是受不了野哥一拳。” 周秦压低声音说:“应该不会吧,野哥应该不至于听人是gay就打人吧?” 王硕立刻反驳:“上次方旭不就被揍了吗?” 周秦:“那不一样,要不是方旭给野哥下那种脏药,野哥也不能打他? 五倍的量啊!幸好咱们及时发现送医院,否则野哥直接就废了。 当时要不是方旭他爸差点跪下求情,就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了。” 刘朝朝抓了下脑袋,烦躁地说:“这谁拍的照片啊,这不纯纯有病吗!害得咱们在这儿提心吊胆。” 就在三人小声嘀咕、脑补了一出上铺暴力事件时,床帘内的空间里,气氛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 程野爬上床后,反手将床帘的缝隙捏紧,防止光线透进来。 他单膝跪在床板上,长臂一伸,直接将闻昭带到了身前。 闻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程野圈在了怀里。 程野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放到了他眼前,手指点了点那张高清无码的照片,声音很低:“认识吗?” 闻昭有点反应不过来,目光从程野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屏幕上。 看清上面的人后,他点了点头,说,“认识,这是我们基地……嗯……福利院的山猪院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肥胖的男人,又点了一下背景里的酒店大门。 “这个照片,是开学的时候,山猪院长送我来学校报道。这是学校对面的酒店。” 程野听到他的话,点了一下头。如果是这样,那照片应该不是合成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看了看底下的评论,又划了回来。 程野问,“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闻昭他想了想,十分笃定地摇头,“没有。” 程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将人从自己身前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床铺窄,膝盖碰着膝盖。 程野问,“之前诬陷你的室友。” 闻昭往程野面前靠了一下,问:“罗子轩吗?” 程野:“嗯。” “是他得罪我,不是我得罪他。”闻昭十分严谨地纠正。 闻昭问,“怎么了?” 程野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敲了一下,说,“有人在网上说你们院长包养你。” 闻昭愣了一下,然后飞快摇头,几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搭在眉骨上。 “没有,没有包养,他给的是学费,不是包养费。” 程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抬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撸了几下。 手指从他额前滑过去,指腹蹭过他的眉骨,把他的碎发拢到头顶,露出整张脸。 闻昭的额头在灯光下很白,眉骨的弧度很柔和,眼睛亮亮的,看着程野,一眨不眨的。 程野说,“我找人先把帖子删了,再让人查一下这个发帖人的ID,看能不能查出这人的身份。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熟人,到时候报警。” 闻昭看着程野的嘴巴一张一合,点了一下头,但心思已经有点飘了。 他的目光在程野的眉眼间描摹着,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程野,我想亲你,可以吗?包养费等下再给,可以吗?” 程野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低头抵在他的鼻尖,“嗯,不要钱,给你亲。” 闻昭靠近,轻轻地侧了下头,亲在了程野的嘴唇上。 “哗啦——!”就在这时,床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刘朝朝的声音骤然在床边炸开,又急又大,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 “野哥,我觉得昭昭不能是gay,你别冲动!他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有人造谣!你……” 白炽灯的光线从床帘的豁口涌进来,把程野和闻昭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闻昭的嘴唇还贴着程野的嘴角,没有来得及分开。 众人:“!!!?” 刘朝朝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昭听到动静,缓缓侧过头,看向床边站着的三人。 程野也望了过去,手还搭在闻昭的后脑勺上,没有收回来。 这一刻,空气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一般。 刘朝朝三人站在床边,嘴巴张张又合合,像几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最后,缓缓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字,“卧槽……”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60章风水 闻昭和程野看着底下的三人,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与羞耻。 闻昭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好像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个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程野,又转头看向他们,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刘朝朝盯着床上的那对不清不楚的男人,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默默地把床帘拉上了。 布帘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一个他还没读完的句子后面。 闻昭觉得他们有点奇怪,转头看向程野,正要开口,“他们……” 话还没说完,帘子“哗啦”一声又被拉开了。 刘朝朝几人的脑袋像地鼠一样探进来,目光复杂地朝他们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刚才的画面不是集体幻觉。 紧接着,“哗啦”一下,床帘又被重重地拉上了。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寝室陷入了黑暗。 灯被关掉了。一阵窸窸窣窣上床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整个寝室彻底安静下来,静得有些诡异。 程野和闻昭在黑暗中对视,彼此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床铺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且暧昧。 程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侧,低声说:“先睡觉。” 闻昭应了一声,躺下来,把枕头摆正,把被子拉到胸口。 被子刚盖好,程野就在他身后躺下来了。 床铺本来就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闻昭的后背贴着程野的胸口,程野的手臂从他腰侧伸过去,搭在他的腰上。 闻昭的呼吸停了一下,说,“你不回去吗。” 程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平淡,“太黑了。” 闻昭侧着身,没有接话。 他想,程野又在骗他。明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就能回去了,几步路的事,却还要恶劣地霸占他本就狭窄的床铺。 他的后脑勺抵着程野的下巴,能感觉到程野的呼吸打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手搁在胸前,手指蜷着,程野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闻昭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程野的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下巴,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刘朝朝等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刘朝朝翻了第七个身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刘朝朝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名为“外卖三人组”的群聊,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刘朝朝:你们睡着了吗 过了几秒,王硕回了一个字:没。 周秦也回了一个字:没。 三个人盯着屏幕,谁都没有再发消息。 刘朝朝:我刚才……好像看到昭昭和野哥在咬嘴子。 群里沉寂了好一会,仿佛连手机那头的信号都被这行字给冻住了。 紧接着,王硕和周秦几乎是同时发了消息过来。 王硕:…… 周秦:我们又不瞎。 刘朝朝看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 刘朝朝:所以……野哥和昭昭是gay? 群里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刘朝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周秦:会不会是不小心擦到的? 刘朝朝还没来得及回复,王硕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王硕:拉倒吧!不小心擦到?不小心能擦那么准?嘴唇对嘴唇?还擦了好几秒?野哥那手还扣人后脑勺上,你擦嘴扣后脑勺?这两男人肯定早就背着我们偷偷搞上了。 刘朝朝一拍大腿(虽然在黑暗中没人看见),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 刘朝朝:我之前就说野哥是gay!你们还不信!说我妖言惑众! 消息发出去之后,刘朝朝觉得自己终于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手里还挥舞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我早就说过”五个大字。 他等着王硕和周秦来跪拜他的先见之明。 等了半天,王硕回了一条。 王硕:他妈的谁能想到,野哥不是直男吗?这是……直接喜欢男的? 刘朝朝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不是灵感,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 刘朝朝:这一个宿舍一下出了两个gay,不会是风水有问题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王硕的消息像炮弹一样炸了出来。 王硕:我早就想说了!你那红裤衩每次收回来不放柜子里,老挂在床头!宿舍格局都被你破坏了! 刘朝朝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床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刘朝朝:你还有脸说我,你那个小窗户我都说了不用挂帘子,这下好了,阳刚之气透不进来,这不就变gay了吗? 王硕立马反唇相讥。 王硕:少扯淡!我那帘子是为了遮光!再说了,你那双臭拖鞋,每次回来都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周秦看着群里逐渐跑偏到玄学领域的争吵,从风水格局吵到生活习惯,又从生活习惯上升到人身攻击。 甚至连拖鞋摆放方向、枕头塌陷程度、手机壳图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翻出来当成了“舍友变gay”的罪魁祸首。 他感到一阵无语,回了两个字。 周秦:有病。 发完,周秦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群里,刘朝朝和王硕还在激情对线,直到深夜力竭才睡觉, 第161章谈判 第二天,闻昭起床的时候,刘朝朝他们也从床上爬了下来。 看到闻昭,刘朝朝先是一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穿鞋的程野,扯了扯嘴角,“早、早上好啊。” 说完,他迅速转身,把挂在床头的那条红内裤摘下来,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动作快得像在做贼。 王硕从旁边经过,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踩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几个人洗漱完,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他们几个人去不同的窗口排队。 闻昭要了三份红豆粥,排队的时候看到有人好像在看自己,表情有点怪,还低头议论着什么。 闻昭端着粥转过身,那几个人已经把脸别过去了,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太在意,端着粥往回走。 其他人已经买好东西坐下了。闻昭分别递了一份红豆粥给程野和刘朝朝。 “谢了。”刘朝朝接过去,放了个肉卷在闻昭面前。 程野剥了个鸡蛋,放到闻昭的碟子里。闻昭一边吃鸡蛋,一边喝粥,嚼得很认真。 刘朝朝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咬着肉卷,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忽然,他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这些狗东西,在论坛造谣还不够,竟然发到微博上了!” 王硕和周秦连忙凑过去,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划到另一个页面,微博的热搜榜上,一个词条挂在第三十几位,还在往上爬。 词条前面是一个“沸”字,后面跟着闻昭的名字和几个关键词。 刘朝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几个人能听到,“这下麻烦了。” 闻昭本来因为破纪录的事情有不少热度,之前的新闻更是争相报道采访。 要是只在学校论坛发发,还能压一压,删掉就行。 但要是闹到公众面前,那他的公众形象必定会受到影响。 实力虽然重要,但是华国更重视品德修养,有道德瑕疵的人,很难得到公众认可。 如今闻昭正在和A市对接签约的事谊,要是受到舆论影响,怕是—— 刘朝朝不敢往下想了,下意识地看着闻昭。 闻昭正划着手机,好像是谁在给他发信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碗里最后几口粥迅速喝完,“导员说让我过去一趟。” 程野闻言,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一起去。” 两人到了辅导员办公室,推门进去,发现不仅导员在,连校长也在。 校长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在那条微博热搜上,闻昭的名字被标成了红色。 导员面前的手机也亮着,屏幕上不断有消息弹出来,响个不停,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声音停了。 两人见他进来,也不绕弯子:“闻昭啊,网上那些关于你的热搜,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昭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校长听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叹了一口气: “这样吧,学校这边只能先出一份官方公告,帮你澄清一下……” 不过谁都知道,现在的网络环境复杂,单凭一份冷冰冰的学校公告,想扭转已经发酵的舆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能拿出更有利、更直观的证据,否则“有图有真相”的刻板印象很难被打破。 校长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另外我再找人查一下这些人的ID,看能不能找到发帖的人。” 他话音刚落,程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已经查了,发帖的ID不在国内,服务器设在境外。” 导员和校长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境外IP意味着追查难度极大,普通的删帖手段和校内警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这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恶意抹黑。 导员看向闻昭:“闻昭,这照片里的那个……那位院长,你能不能让他过来一趟? 只要他愿意出面帮你澄清一下事实,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闻昭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山猪老板欠了很多债,现在正被一帮追债的人盯着。 要是被人发现,怕是要被人砍成福鼎肉片,自己不能害他。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程野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校长和导员,给出了目前唯一的解决方案: “先报警吧。这些人在境外发帖,很可能是受人指使专门办事的。只要抓住了国内指使的人,一样能破局。” 校长和导员对视了一眼,权衡利弊后,最终点了点头。 没一会警察就来了,做了详细的笔录备了案。 做完备案,闻昭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穿堂风有些凉。 程野正站在边上打电话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闻昭。 “你让人帮找一下,ID我发你了。”程野顿了一下,对面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另外,帮忙压一下热度。” 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闻昭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什么“微博”、“热搜”、“先撤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挂断。 他转过身,看到闻昭站在他身后。程野随手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闻昭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几颗红枣在水面沉沉浮浮。 如果签不了省队,那他就没有钱。 没有钱就买不了房子车子,他就不能和程野结婚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胸口那口气更闷了。 他认真想了想,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再努力一点。 可以干陪玩,做兼职,这些都能赚到钱。他可以少吃一点,慢慢攒,总有攒够的一天。 他慢慢上前一步,勾了一下程野的手。 程野反手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掌心干燥温热,低声说:“你先去我的公寓住几天,那边安保好,清净。” 闻昭点了下头,导员怕他受舆论影响,让他先不用去上课。 闻昭被程野送回了公寓,程野还有课,只能先回学校。 闻昭没什么事做,就在家里睡觉,一觉醒来,外面开始下起小雨。 闻昭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上。 他伸手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调低了亮度,打开了微博。热搜榜上,那个词条还在。 点进去,热度已经很高了,转发、评论、点赞都是六位数。 他往下划了几屏,各种谣言层出不穷,有人说他被包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还有人专门整理了一份“证据”,把他和不同男人的照片拼在一起。 旁边用红字标注了时间、地点,“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每一步都踩在舆论的痛点上。 他往下又划了几屏,学校的官方公告已经发了。 用词严谨,措辞得体,澄清了闻昭和照片中男子的关系,说明对方是福利院院长,并非网上所传的“金主”。 公告下面跟着的评论大部分是嘲讽的,有人说“学校护犊子”,有人说“公关文写得不错”,有人说“这年头学校也帮学生洗白了”。 闻昭把那条公告看了两遍,又看了底下的评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白色灯罩。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了。 他刷了一下某平台,发现陈思雨发了条视频微博。 视频里陈思雨坐在一张书桌前,背景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表情很认真,语速不快不慢,有条不紊。 她说她认识闻昭,说他是个品德很好的人,平时生活也很节俭,还经常去做兼职,根本不可能是被人包养。 她说她愿意为她的每一句话负责,如果有人造谣,她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闻昭看着视频,陈思雨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熬夜写的稿子。 他把视频看完,点开评论区,不出意外,热评第一是“又一个被收买的”,第二是“闺蜜吧?闺蜜的话能信?”,第三是“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零星的几条支持的评论被压在最底下,点赞数只有个位数。 闻昭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陌生信息。 闻昭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随后侧过头看了眼天,找了一把雨伞,出了门。 蓝山咖啡里冷气开得很足,闻昭走了进去,目光扫了一圈,然后朝角落走了过去。 方旭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到闻昭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闻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方旭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我给你两百万,你跟野哥分手。热搜的事,我让人撤掉,帮你澄清。”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62章嘲讽 闻昭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直视着方旭的眼睛:“论坛的照片是你发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旭也不藏,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等着他来问。 “是,那又怎样?” 他轻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上下打量了一眼闻昭。 目光从他穿着的外套扫到他脚上那双湿了的布鞋,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这种从福利院出来的,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只要你答应,这两百万就能打到你账户上。够你吃十几年的饭了。” 闻昭看着他,表情带着几分严肃,开口:“程野已经被我包了。” 方旭:“………?” 方旭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屑地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回椅背。 “说吧,想要多少,开个价。” 闻昭有点生气,他觉得这人脑子有点不正常。 程野又不是路边的水果,出钱就能买回家,有钱就能拎走。 方旭点了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你和野哥门不当户不对,以后也注定走不长。无非就想捞点钱,你要是嫌少,我可以加。” 闻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喜欢我,讨厌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方旭心口,还在里面拧了一下。 方旭的脸瞬间就黑了,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狰狞。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闻昭,声音压得很低: “不喜欢又怎么样?感情培养培养总会有的。我和他在一起,是他的助力。 跟你在一起有什么用?买个一千块的赠品帽子都得饿很久吧?” 他往咖啡杯里弹了下烟灰,灰白色的烟灰浮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要是不同意,我保证把你名声彻底搞臭。到时候别说进省队,学校都能让你呆不下去……” 他还没说完,一道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吊儿郎当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嚣张。 “呵呵,什么玩意,两百万,喂鸡都知道多撒两把米呢?就这点身家就敢装成这样?” 方旭侧过头,看向来人。 来人嘴里叼着颗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腮帮子,表情格外嚣张。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在那里。 方旭皱眉,“你又是谁?关你屁事。” 林子叶把手机揣进兜里,双手插兜,朝方旭倾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管老子是谁,老子就是看不惯揣着三瓜两枣出来装逼的。” 他上下打量了方旭一眼,目光从他手腕上的表扫到他领口的logo,又从领口扫回他脸上。 “要装就装像样点,一口价,五千万。” 方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一块被人反复揉搓过的抹布,皱巴巴的,拧出来的水都是黑的。 他家虽然是开公司的,但算不上什么豪门大家,这几年公司决策频频失误,收益大不如前,他爸给的生活费已经缩水了好几轮。 几百万他或许还能咬牙凑出来,但几千万?把他卖了都未必有这么多! 林子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补刀: “怎么?不会没有吧?没钱就别学人家出来玩这一套,丢人现眼。” 方旭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板,太阳穴的青筋鼓了出来,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他死死瞪了林子叶一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闻昭,眼神阴鸷:“最后问你一次,分还是不分?” 闻昭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他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方旭表情扭曲,跟吃了苍蝇屎一样恶心。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就等着吧。” 闻昭板着脸,看着他的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凶光:“你也等着。” 就在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托盘。 她站在方旭旁边,目光落在方旭指间那根还在燃烧的烟上,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抱歉先生,这里不能抽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子叶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什么素质,让他滚。” 方旭的脸更绿了,绿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像一颗被放了一个月的牛油果。 周围原本就在看戏的客人们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方旭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当着服务员和众人的面,他恼羞成怒地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狠狠摁进面前的咖啡杯里,发出“滋”的一声响。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连外套都没拿,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经过闻昭身边的时候,脚抬起来狠狠踹了一下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像炸了一颗炮仗。 方旭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像是在他身后放了两个嘲讽的屁。 林子叶看着方旭消失的方向,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什么玩意儿。” 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了,又塞回去了。 他弯腰把被方旭踹倒的椅子扶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他又摆正了。 服务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职业微笑和“我是不是该报警”之间。 林子叶朝她笑了一下,“没事没事,那人有病。”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第163章行凶 林子叶转头看向闻昭。 闻昭也在看着他,随即眼睛弯了一下,“谢谢。” 林子叶被他这一声谢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挠了挠头,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拨了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咬得嘎嘣响,含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完全没了刚才对着方旭那副嚣张的模样。 他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眼睛盯着咖啡杯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看了闻昭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和程野……在一起谈恋爱了啊?” 闻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嗯。” 林子叶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睫毛垂着,嘴角那个叼着糖的弧度也往下掉了几分。 虽然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闻昭承认,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 闻昭看着他,想了想,往前走了半步,十分认真地开口:“我们结婚,请你。” 林子叶:“…………”那倒大可不必。 闻昭看着林子叶的眼睛,十分认真地开口:“上次谢谢你下单。” 林子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到咖啡杯上,又移回来。 “不用谢,你不是带我了嘛,公平交易。” 闻昭停了一下,又说,“你还有好多单没打,还打吗?要是不想打,可以退钱给你。” 林子叶因为上次被程野暴击之后,后来就再也没有找闻昭打过游戏。 那些没打完的单子像一叠被压在抽屉最底层的旧照片,翻出来看会难受,扔掉又舍不得,就那样一直放着。 林子叶故作轻松地把手插进卫衣口袋,笑着耸了耸肩,“打啊,干嘛不打。钱都付了,不打白不打。” 闻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林子叶看着他的笑容,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像是被别的什么冲淡了一些。 像一杯太苦的咖啡里加了一勺糖,苦味还在,但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闻昭说完那个“好”字,便转身推门离开了咖啡馆。 林子叶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闻昭将卫衣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撑着伞快步融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中。 另一边,方旭一肚子火没处撒,刚走出店门,脚边突然窜出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是一只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缝隙里钻出来的奶猫,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上糊满了黄白色的分泌物,睁不太开,身上的猫毛被脏水黏成一绺一绺地黏在皮上。 那小东西大概是饿极了,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食物香气,摇摇晃晃地凑过来,用脏兮兮的小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滚开!”方旭正心烦意乱,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火冒三丈,抬起脚狠狠一踹。 奶猫惨叫了一声,凌空被踹进了路边的污水坑里,溅起一片黑水。 那小东西在污水里翻了一下,四个爪子在空中划了几下。 猫脑袋撑着地,前爪在湿滑的地面上胡乱抓挠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方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蹭脏了的白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钻进了侧边的公共卫生间。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消毒水的味道。 方旭拧开水龙头,抽了几张粗糙的擦手纸,蹲下身用力擦拭着鞋面上的污渍,越擦火气越大。 擦完鞋,他顺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起身走向最里面的隔间。 推门进去,他反手带上门,还没来得及落下锁扣—— 头顶突然一黑! 还没等方旭反应过来,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黑色塑料袋当头罩下。 紧接着,那人根本没有任何打架的章法,攥紧拳头照着方旭的后脑勺就是一顿胡乱输出! “砰!啪!”几声闷响,方旭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板砖狠狠拍了一下,脑瓜子瞬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谁?!谁啊?!想干什么?!”方旭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不清地吼道。 大脑的眩晕感让他失去了平衡,他试图用膝盖去顶对方。 然而来人虽然没练过,但此刻完全是拼了命的架势,抬腿照着方旭的膝盖窝胡乱踹了一脚。 方旭重心一失,整个人“咚”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又添了一阵剧痛。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那人已经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人伸出手,像挠猫抓板一样,指甲毫不留情地在他脖子和后背上胡乱抓挠起来。 方旭被挠得嗷嗷直叫,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能发出“荷荷”的抽气声。 那人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拳头再次裹挟着风声落下,毫无技巧可言,一拳接一拳,像打地鼠一样胡乱却凶狠地砸在他的脸上和肚子上。 砰!砰!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在狭窄的隔间里回荡。 方旭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像死猪一样被按在地上摩擦。 直到把方旭揍得连哼哼声都快没了,那人才停下了动作。 ……… 方旭顶着个猪头脸,凄凄惨惨地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他那张原本还算帅气的脸此刻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 而脖子上还横七竖八地分布着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活像被哪个练了九阴白骨爪的疯子给挠了。 他对面的警察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方旭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他指着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大吼道:“你们什么意思?什么叫查不到?!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你们没看监控吗?那个人就在我后面进去的!我要验伤!我要立案!” 警察抬起头,看着方旭那副尊容,欲言又止地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古怪: “方先生,我们反复调看了案发时间段的监控录像。那个公厕门口确实只有你一个人进去过。” “放屁!难道我这伤是鬼抓的吗?!”方旭猛地一拍桌子,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再次扭曲成一团。 警察无奈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画面说: “你自己看,从你进去到出来,这中间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个隔间。除了你之外,唯一进去过的活物——” 警察顿了顿,指着屏幕角落里一闪而过的毛绒绒:“……就是一只狸花猫。总不能是这只猫行凶吧?”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64章 证据 方旭的手紧紧攥成一个拳,肿胀的脸更扭曲了。 “怎么可能没有!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查?还是说你们故意包庇?” 他的声音又尖又大,在调解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散,唾沫星子喷到了桌上,在光亮的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警察被他这么一说,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又放了一遍监控,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快进,倒退,再快进,再倒退。 画面里那只狸花猫从公厕门口的缝隙钻进去,过了几分钟又从门缝里钻出来,慢悠悠的,尾巴竖得老高。 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舔了舔爪子,擦了擦脸,然后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警察把这段反复放了三遍,抬起头看着方旭,表情平静得像是盖了一层霜。 “方先生,我们调了周围三个路口的监控,案发时间段前后半小时内,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个公厕。” 他顿了一下,“你脖子上的伤,法医那边也看过了,说是指甲抓的痕迹。但这个……” 他又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但那眼神却不言而喻。 毕竟没人进去过,而方旭脸上的伤明显是人为,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自导自演。 他把话换了一种说法,“现场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方旭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青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淤血。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知道谁是凶手!”他的声音又尖又大,像是要把整栋楼都震塌,“他也是A大的学生!你们现在立马去把人抓回来!他叫——” 警察抬手打断了他,“方先生,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无故抓人。 你提供的嫌疑人信息我们会记录在案,但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链支撑才能启动调查程序。”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方旭急得双眼通红,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随着他的咆哮一跳一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你们是不是收了好处?我要投诉!我要找你们领导!” 他一边吼着,一边作势要往门外冲,似乎打算直接闯进里面的办公区去“找领导”。 “方先生!”警察猛地站起身,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彻底盖过了方旭的聒噪。 他快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接挡住了方旭的去路。 “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容不得你撒泼打滚。 你的诉求和指控我们已经全部记录在案,现在先回去等调查结果。 在警方没有正式传唤你之前,保持通讯畅通,不要随意离开本市。” 方旭瞪着警察,警察也看着他。 僵持了几秒,方旭恶狠狠地剜了警察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撞开调解室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巨响,调解室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 外面下着雨,天有点冷。 程野推开公寓的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闻昭在沙发上睡着了,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头歪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一只抱枕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只耳朵。 程野弯腰把毯子拿起来,抖开,轻轻盖在闻昭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闻昭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看着程野,瞳孔还没适应光线,眯了一下,又睁开了,目光从涣散慢慢聚拢,落在程野脸上。 “抱歉,弄醒你了。”程野的声音不大,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 闻昭坐直身体,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拉了一下,没拉住,毯子滑到了腰上。 他摇了摇脑袋,“没有,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脸被抱枕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程野看着那道红印子,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要不要去卧室先睡。” 闻昭朝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做了面,要吃吗?” 程野看着他,伸手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放在地上。 “好。”程野说。 闻昭的脚踩在地板上,站稳了,“那我去给你盛。” 他转身走进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程野坐在餐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看着厨房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闻昭才从厨房端了个碗出来,表情有点丧。 他把碗放在程野面前,面已经坨了,粘成一团,几片青菜叶子趴在面坨上,蔫蔫的,没精打采。 闻昭站在旁边,看着那碗面,声音闷闷的,“好像跟煮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你还要吃吗?” 程野没嫌弃,把碗拿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把那一坨面夹起来。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还不错。” 闻昭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表情亮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程野把面吃完了,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汤渍。 闻昭问他还要不要,他点了点头。闻昭站起来,把碗端走,又去盛了一碗。 程野吃着面,闻昭看着他,程野开口,“国外的那几个ID已经找到了,已经确定了他们的位置,应该很快就能把人抓住。” “热搜的事情不用担心,负面的已经撤掉了。还有不少大V在帮忙分析澄清,舆论已经向你这边倒了。” 闻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什么大V分析、舆论风向、撤热搜,他不太懂这些。 不过他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而且程野在很努力地在帮他。 闻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程野面前。 方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第165章 难吃 “我给你两百万,你跟野哥分手。热搜的事,我让人撤掉,帮你澄清。” 闻昭看着程野,程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没有抬头,听着录音继续放。 “论坛的照片是你发的。” “是,那又怎样………” 录音还在继续,方旭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蹦,从两百万到五千万,从“门不当户不对”到“买个一千块的赠品帽子都得饿很久”。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被方旭自己一锤一锤地钉进了木板里,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程野吃着碗里的面,一口一口的,没有停。 录音放完了,程野的面也吃完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 闻昭看着他,问:“这个录音,能用吗?” 程野点头,“应该没问题。”他顿了一下,把纸巾叠了一下放在桌上,“虽然音频的抗辩性没那么高,但如果被警方采信,也可以作为证据。” 他看着闻昭,闻昭也看着他。“他很危险,你以后尽量不要跟他见面。” 闻昭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下。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是林子叶发来的。他想了想,点开了。 林子叶发了一个视频,后面跟着一行字。 林子叶:这是我偷偷录的视频,只有一小段,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你要是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跟我说。 闻昭点开视频,画面晃了一下,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稳定下来。 角度不是很好,画面只拍到方旭的侧脸和闻昭的半张脸,但两个人的脸都能看清,说的话也能听清。 闻昭把视频放完,看着程野。程野也看完了,把手机放回桌上。 视频显然比录音的采信度更高,再配合其他证据,基本可以把方旭定死了。 程野:“我让人整理一下发给律师,到时候作为新证据一起交给警方。” 闻昭给林子叶回了句“谢谢”,便起身去拿程野面前的空碗准备拿去洗。 手刚碰到碗沿,却被程野伸手挡了一下,“我洗就行。” 程野起身进了厨房,闻昭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程野站在水槽边洗碗,闻昭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里面还剩了小半碗之前没盛出来的面。 程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闻昭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动了。 他垂着脑袋,盯着碗里的面,筷子还含在嘴里,没有拿出来。 肩膀慢慢耷拉下去,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草,从顶端开始往下塌,一节一节的,塌到最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程野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上的水,侧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闻昭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甜的。” 他垂着脑袋,盯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被汤汁泡得发胀了,“跟你上次煮的不一样。” 闻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放错调料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两下。 闻昭在基地学习的时间太短,还没有学习过人类的烹饪技巧,煮出来的东西显然有些难吃。 程野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拿过闻昭手里那个盛着“黑暗料理”的碗,放到一旁,顺手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间。 转身打开冰箱,熟练地取出了鸡蛋、青菜和午餐肉。 闻昭乖乖地退到一旁,但目光却紧紧黏在程野身上,默默地在边上偷偷学艺。 程野拿起刀开始切午餐肉,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闻昭站在旁边,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跟着轻轻动了动。 没过多久,一股诱人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程野端着新煮好的面走到餐桌前,闻昭尝了一口,果然跟上次的一样。 吃完面,已经很晚了。 闻昭把碗筷收进厨房,程野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闻昭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 程野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闻昭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程野伸手把灯关了,卧室陷入黑暗。 闻昭窝在程野怀里,翻了个身,往程野那边拱了拱,后背贴着程野的胸口,脑袋抵着他的下巴。 程野的手从闻昭的腰侧伸过去,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 闻昭安分了两分钟,又翻了个面,面朝程野,鼻尖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 过了片刻,他又翻回去了。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拱得皱成一团,枕头也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程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再翻。“怎么了?不舒服?” 闻昭看着窗外,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有点撑。” 程野“嗯”了一声,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从睡衣的衣摆探了进去。 闻昭抬头看向程野,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程野的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慢慢揉着,一圈一圈的,力道不轻不重。 闻昭没再动了,把脑袋搁在程野的手臂上。 他看着窗外,眨了眨眼。“程野,雨好像变大了。” 雨声确实比刚才更密了,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从细碎的声音变成了一片一片的。 程野“嗯”了一声,问,“不喜欢下雨天?” 闻昭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不喜欢。” 程野将他翻了个身,闻昭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耳朵正好压在他的心脏上。 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雨声好像远了一些,被那层薄薄的皮肉和肋骨挡住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闻昭闭着眼睛,手指蜷在程野的胸口上,指甲轻轻刮着他的皮肤。 过了很久,两人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半夜,闻昭从床上坐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程野一眼,程野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 闻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程野的肩膀,把被角塞好。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的包里里拿了件雨衣,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碰进锁孔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雨还在下,比睡前更大了一些,闻昭穿着雨衣,在雨中穿行。 最后,他走进了一个隐蔽的小角落。 他猫着腰钻进去,从杂物堆后面偷偷抱出一个纸箱。 纸箱底部已经被雨水浸得湿透了,软塌塌的,上面垫着的一件旧衣服也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一只小猫奄奄一息地躺在里面,浑身湿漉漉的,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微弱起伏的肚皮证明它还活着。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66章 医院 他把猫从纸箱里捧出来,两只手合拢着,猫蜷在他的掌心里,毛发湿透了,泥水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渗。 它的眼睛闭着,上下眼皮被糊在一起,看不出颜色。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龈,淡粉色的,很淡,像是被雨水泡褪了色。 他蹲在台阶上,把猫拢在胸口,低头看着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挤出一点,凑到猫嘴边。 猫没有反应。 他挤了一点抹在猫的嘴唇上,猫的舌尖动了一下,没有舔进去,猫条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又挤了一点,抹在猫的舌头上,猫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点,又像是只是吞咽反射。 他把猫条放在脚边,没有再去动它。 他把雨衣的拉链往下拉,金属齿一颗一颗分开。 他把雨衣的前襟向两边掀开,露出里面的睡衣。睡衣领口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他把猫往下放了放,他用睡衣的衣摆把猫裹住,让它的肚皮贴着自己的肚皮。 猫的肚皮在动,一起一伏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湿棉布。 他坐在台阶上,雨斜斜飘过来,打在敞开的雨衣上。 他低着头,看着猫露出来的那一点点身体。 他把手覆在猫的身上,掌根贴着猫的背,指尖碰到自己的肚子。 猫的起伏传到他掌心里,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他等着。 手指在猫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猫还在。 猫没有反应。他又蹭了一下。猫的肚子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 帽檐在滴水,滴在他鼻尖上,顺着往下淌。 他就那样坐着,把猫拢在掌心里,把肚子贴着猫的肚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闻昭看到一双鞋。 他仰起头,看到了程野的脸。 程野撑着伞,站在他面前,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台阶上。 闻昭下意识地把猫往怀里又藏了藏,他看着程野,没有说话。 程野撑着伞,蹲在闻昭面前,伞往他那边倾斜,将大半的雨水都挡在了外面。 程野说:“让我看看。” 闻昭看着程野,身体往后躲了一下,抱着那一团的手收了收,嘴唇紧抿。 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它很脏,弄脏你。”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人觉得他在说猫,但又不止是在说猫。 程野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没事。” 闻昭低下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 他把猫从怀里往外托了一点,露出那团还在微微起伏的小东西。 程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猫接过去,检查了一下,说:“要送去医院。” 闻昭睁眼看着程野,说:“医院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闻昭不太懂,他还是幼猫的时候,受伤了舔一舔,生病了找个地方窝起来,扛过去就好了。 程野说:“嗯,我去开车,你等一下。” 他把猫递回给闻昭,闻昭接过去,重新拢在胸口。 程野站起来,伞留在了闻昭头顶,自己走进了雨里。 闻昭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外套颜色从肩头开始一点一点变深,把猫又拢了拢。 程野的车停在路边,灯闪了一下。 闻昭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僵了一下,他抱着猫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程野拿了毛巾把猫包住,把暖气打开。 雨下的有点大了,路上车辆不算多,车里很安静。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将车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影切割成断续的光斑。 车子停在宠物医院门口,闻昭抱着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 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在白色瓷砖上,反着冷光。 柜台后面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把他们带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 闻昭把猫放在诊台上,猫落在诊台上的时候身体软塌塌地摊开,四只爪子朝不同的方向伸着,没有力气收回去。 医生从诊台后面绕过来,站在猫面前,没有马上碰它。 他看了几秒,才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猫的颈侧,停了一会儿。 他翻开猫的眼皮,猫的眼球在下面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又掰开猫的嘴看了一眼牙龈。 “脱水严重,体温偏低,眼口黏膜贫血,呼吸有杂音。” 医生的声音不大,一边说一边把猫翻过来。 他拨开猫腹部的毛,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猫的身体抽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他把猫轻轻放回诊台,看了一眼程野。“应该是受过伤。” 然后抬起猫的尾巴看了看肛门,肛门周围糊着干了的粪便,黄褐色的,粘在毛上。 “营养不良,年纪太小,估计还没断奶。情况不太好,保不保得住不一定,先做检查。” 他看了程野一眼,程野点了头,医生开了单子。 护士带他们去缴费。柜台在走廊的另一头,闻昭跟在程野后面。 缴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出示就诊卡”,纸的边角翘起来了。 程野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两千三百多。 闻昭看到那个数字,没有说话。上次他去医院检查,才几百块。 原来……在人类世界,抢钱的地方不止一处。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把手上挂着那只塑料牌,“闲人免进”四个字还是看不清。 程野付了款。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支付成功的页面闪了一下就灭了。 机器打出一张小票,护士把小票撕下来递给他。 闻昭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程野去接了一杯水,纸杯,白色的,杯口冒着薄薄的白气。 他走过来,在闻昭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 闻昭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低头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捂在手心里,热意顺着杯壁往皮肉蔓延开来。 “下次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他语速很慢,声音不大。 第167章 治疗 程野坐在他旁边,手肘抵着膝盖,说:“不用。” 闻昭没有再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声响起。 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纸杯被他捏得微微凹进去一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还有刚才抱猫时沾上的泥,干了的,灰黑色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报告单。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鞋底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他在闻昭和程野面前站定,把报告单翻了一下,递过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跟之前判断的差不多。生命体征很低,失温严重,血常规各项指标都不太理想。” 他翻了一页,“先做腹腔加温治疗试一下,尽量把命保住。 肋骨骨折,好在错位不严重,没有引起气胸和血胸,可以保守治疗,不然这个猫龄,多半扛不过手术。” 他把报告单合上,看了程野一眼,又看了闻昭一眼。“先治疗,观察几天再说。” 闻昭点了点头,程野也点了点头。 “要是没意见的话,签字缴费,快一点。”医生把笔递过来。 程野接过笔,在单子最下面签了字。闻昭站起来,想跟他一起去缴费。 程野伸手拦了他一下,“我自己去就行。” 程野把笔还给医生,转身往缴费窗口走。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默默地坐回长椅上。 程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衣服。 深灰色的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双袜子,袜子卷成一个卷,塞在衣服的褶皱里。 这是程野车上备用的衣服。程野把那套衣服递过来,闻昭看着他,没有马上接。 “你换。”闻昭说。 程野说,“没事,我的已经快干了。” 闻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衣服接过来,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拐角,门是推拉式的,关不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闻昭把衣服放在洗手台上,把湿了的睡衣脱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贴在头皮上,脸上还有干了的泥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低下头,把运动服套上,衣服大了,袖口盖过手指,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运动裤也大了,裤脚拖在地上,他把裤脚卷了两卷,踩在脚下还是长了一点。 他弯腰把袜子穿上,袜子很干,很暖,把脚趾包住了。 他用水擦了擦身上脏的地方,把湿了的衣服叠好,抱在怀里,推门出来。 程野还坐在长椅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指交叉在一起。 闻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闻昭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放在旁边,用手轻轻压着。 闻昭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几秒,“程野,你觉得它能活吗?” 程野没有马上回答。闻昭没有抬头,等着。 程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停了一下。 “先睡觉,”程野说,“睡醒了,它就好了。” 闻昭把脑袋靠在程野的肩膀上。头发带着点潮湿,蹭在程野的颈窝里。 他没有说话,程野也没有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叫。 闻昭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变匀了。 他闻到了程野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雨水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他觉得很安心,不知道为什么。 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朝上,微微蜷着。 程野的手还贴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去。 闻昭的身体慢慢往程野那边倾斜,重量一点一点地移过去。 脑袋从程野的肩膀滑到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衣领。 程野的手从闻昭的后背上收回来,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慢慢将他放平。 闻昭的身体顺着程野的动作滑下去,脑袋枕在程野的大腿上,头发蹭着运动裤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轻,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 程野低头看着他,手放在闻昭的脑袋上,从额头慢慢地往后抚,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撸一只睡着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走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脚步声来来回回,闻昭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医生站在他们面前,白大褂上有一道折痕,从肩膀一直到下摆,可能是趴在桌上压的。 “猫咪体征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可以进去看看。” 闻昭愣了一下,从程野的大腿上抬起脑袋。 他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脸上还带着枕在别人腿上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医生,又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站起来,把手伸给他。闻昭把手搭上去,程野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 两个人跟着医生穿过走廊,走到一扇门前。 门是白色的,门把手上挂着那只塑料牌,上面印着“闲人免进”。 医生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砖,空气里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猫粮的气味。 靠墙的地方摆着几个透明的保温箱,箱子里有蓝色的垫子,有毛巾,有的箱子空着,有的里面蜷着猫。 医生走到中间的那个箱子前面,闻昭跟在后面,弯下腰。 猫蜷缩在保温箱里,身体底下铺着淡蓝色的吸水垫,身上盖着一块毛巾,只露出头和一只爪子。 毛已经干了,但还是脏的,爪子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连着细细的管子,管子通到旁边的仪器上。 肚子在一起一伏,比昨天稳了一些,一下,又一下。 眼睛上糊着的东西被处理过,虽然没完全干净,但少了一点点。 闻昭弯下腰,把脸凑近保温箱的玻璃,像是隔着玻璃看猴子。 那猫似乎是感受到什么,耳朵轻轻地抖了一下。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68章 带走 闻昭屏住呼吸,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猫。 就在他以为它只是睡着了的时候,那只猫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它费力地撑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落在了玻璃外闻昭的脸上。 一人一猫,就这样隔着透明的箱体静静对视。 紧接着,那猫的嘴角轻轻蠕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喵……”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掩盖。 但闻昭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猛地回过头看向程野,“它醒了。” 闻昭像是被那道微弱的视线钉在了原地,足足在保温箱外守了半个小时。 直到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才依依不舍地直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被程野带出了病房。 两人先去了一趟医院旁边的宠物用品店。 程野动作利落地挑了些小猫能用的羊奶粉、尿垫和毛巾,直接寄存在了医院前台,方便护士随时取用。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大亮了。 程野把他塞进副驾驶,一路沉默地将车开到了闻昭的公寓楼下。 车子停稳,程野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刚买的热粥和包子。 闻昭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壁。 “上去洗个热水澡,吃完就睡觉。”程野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猫那边我会盯着,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闻昭点了点头,推门下车,朝程野挥了下手,这才转身走。 程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闻昭走进单元门的背影,这才收回视线开车离开。 ………… 教室里闹哄哄的。 教授还没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刷手机,更多的人在闲聊。 方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两页的专业书,笔压在书脊上,一直没有动过。 他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两个人正凑在一起刷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的页面。 闻昭的名字夹在一串热搜词条中间,排名已经往下掉了不少,但还在榜上。 “闻昭那个事儿还没降下去呢?这都挂了好几天热搜了。” “这照片拍得也太糊了,看都看不清,就说是包养?”说话的人把手机往旁边递了递,另一个凑过去看了一眼,嗤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抱了一下嘛,又不是床照。学校不是已经发声明了吗?” 第一个人点了点头,“而且现在网上很多大V都在帮他说话。 我之前还在篮球场上见过他,穿的衣服鞋子很便宜,我不信会被包养。” 另一个附和道,“对啊,之前我还看到他去发传单。”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声音不大,但方旭听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的笔被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又有人加入了讨论。“要真是被包养,那这金主也太拉胯了吧,还得让‘小情人’出来赚钱?” 另一个声音接上,“就是,网上那些人就是闲得慌,一张图就能编出一部电视剧。” 方旭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后面那几个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怎么可能是造谣?他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你们认识他?你们知道他私底下什么样?”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方旭,你那么激动干嘛?” 方旭的脸僵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我哪有激动,我就是觉得……网上那些照片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总有人拍到才有。” 他转回去,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按灭了。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脸怎么了?肿成这样。” 另一个小声说,“不知道,摔的吧。”方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有人又多问了一句,“方旭,你不是说你不认识闻昭吗?怎么感觉你挺了解他的?” 方旭的脸青一下紫一下,“我就是看不惯这种被包养的,嫌脏。”他说完就把脸转回去了。 他低下头,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头像,点进去。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两天前,他发的消息对方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把那些合成的视频发出去,我要他身败名裂。再买热搜,钱不是问题。”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顿了一下,按了下去。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圆圈,圆圈转了两圈,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又发了一条。还是红色的感叹号。 他脸色变了,又发了一条。还是发不出去。 “妈的,在搞什么!”他低骂了一声,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大,周围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把目光移到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教室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心中烦躁到了极点,抓起手机打算再拨一次电话,刚把屏幕按亮,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两道深蓝色的制服身影穿过课桌间的过道。 方旭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缓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两个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神色严肃,向他出示了证件:“请问是方旭吗?有人报警称你涉嫌在网络上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恶意诽谤他人。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配合调查。”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诽谤?怎么回事?方旭在网上造谣了?” “不知道啊,看他平时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警察应该是拿到什么实锤证据了,否则一般不会轻易抓人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耳朵一阵嗡鸣,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不是……警察同志,你们弄错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干涩且慌乱,“我没有造谣,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搞错了!” 警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公事公办且不容置疑: “是不是弄错了,回所里调查清楚就知道了。麻烦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 第169章 装 方旭坐在椅子上,眼神有些空洞,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方旭的父母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母亲眼睛红肿,显然是一路哭着赶来的,父亲则是满脸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方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方旭,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几步冲上前,扬起手,没忍住狠狠扇了方旭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调解室里回荡。 “你个没用的东西!”方父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指着方旭的鼻子破口大骂: “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还净整这些歪门邪道!方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你到底想干嘛!” 方旭被打得脑袋一偏,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捂着迅速肿起来的脸颊,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委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父显然还没解气,抬手还要再打。 旁边的警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拦住了方父的手臂,沉声道: “这里是警察局,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手。” 就在这时,调解室门口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程野和闻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方父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程野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松开被警察拦住的手,快步走到程野面前,腰都弯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慌乱和讨好: “小野,是你啊……这次是方旭不对,他年轻不懂事,你就饶他这一回。我回去一定好好管他,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方母也走到程野面前,“小野,阿姨求你了,方旭他是一时糊涂,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程野不动声色地往侧面让了一步,顺势把身旁的闻昭往前带了带,让闻昭完全暴露在方父的视线中。 “方叔怕是误会了,这次的受害人是他,不是我。” 方父在来的路上只是听律师匆匆提了几句,到了警局又只看到了程野,下意识便以为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到了程野。 此刻听到程野的话,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顺着程野的力道看向闻昭。 他的目光在闻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廉价的运动鞋,还有那张虽然清秀却明显营养不良的脸。 他一看就知道,闻昭不是有什么背景的富家子弟。 方父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下来,眼底的慌乱和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在权衡利弊后的精明与傲慢。 既然不是程野,那这事儿就好办太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到闻昭面前。 “原来是这位小同学。这事儿确实是方旭不懂事,年轻人嘛,一时糊涂犯了错。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事儿咱们就别闹到法院去了,传出去对大家的名声都不好。”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我给你十万块钱,算是精神损失费。 这事儿咱们就私了,你把撤诉书一签,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方母见状,也连忙在一旁帮腔,虽然语气软了一些,但意思如出一辙: “是啊小同学,十万块不少了,够你读好几年书了。 你就别得理不饶人了,给我们家方旭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两人说完,等着闻昭回复。闻昭的眸光微微暗了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不要钱。” 方父愣住了,方母也愣住了。方父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这种穷学生,他见得多了。 刚开始装清高,无非是想多要一点。 方父挺了挺腰,把名片收回来,换了一种语气,不是求人的语气了,是谈生意的语气。 “那你想要多少?说个数。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都可以。你开口,我这边没问题。” 他不信闻昭会不心动。这种穷学生,怕是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闻昭觉得这话有点似曾相识。 前几日,方旭就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模样跟方父如出一辙。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他没有看这两人,转过头看着站在侧面的那个警察。 “不和解。”闻昭说。 听到这话,方家的人都呆了几秒,似乎没反应过来。 一直缩在椅子上不敢吭声的方旭猛地抬起头,面容扭曲成一团,他指着闻昭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算什么东西!别给脸不要脸!装什么清高!” 说着,他竟然像头失控的野兽一样,猛地朝闻昭冲了过来。 程野反应极快,上前将闻昭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还没等方旭碰到程野的衣角,旁边的警察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回了椅子上。 方旭还在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方父的面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阴沉着脸,语气里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年轻人,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这样,我给你五百万,我让方旭私下给你道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闻昭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气急败坏的方父,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那十个亿。” 众人:“!!!?”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方旭的咒骂声都戛然而止。 方父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置信地瞪着闻昭:“多……多少?” “他说十个亿。”程野在一旁平静地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波澜不惊。 方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极反笑:“你怎么不说把银行过户给你?!” 闻昭看着方父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心想林子叶好像说得没错,方家人没钱,还喜欢装。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70章 外援? 闻昭没再理他,往程野身边靠了一下。 肩膀几乎贴着程野的手臂,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没有伸过去勾。 方父看闻昭这态度,知道这人说不通,只能从程野入手。 “小野,你帮方叔说句话。方旭他……”他顿了一下,“他是做错了,但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爸那边……” 他没有说完,因为程野在看着他。 程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方父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而是在跟一面墙说话。 方母走上前,拉了拉程野的袖子,声音又轻又急。 “小野,阿姨求你了。方旭他是一时糊涂,他还小,他知道错了。 你跟这位小同学说说,让他别跟方旭计较了。咱们两家……” 程野没有等她说完。“方姨,”他的声音不大,但方母停下来了。 “他让人用假照片,买热搜,用境外ID发帖,这不是一时糊涂。” 方父方母听他这话,面色顿时黑了下去,而方旭死死盯着闻昭,目光几乎要将闻昭撕碎。 方父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沉声道:“小野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 但是也不能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你我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你要是这样偏帮外人,怕是你父亲也不能同意。” 说着,方父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程父的电话。 没多久,程父程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两人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到程野,程母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儿子,有没有事?发生什么了?” 程野摇摇头,语气平淡:“没事。” 程父程母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闻昭和缩在椅子上的方旭,最后目光落在了方父身上。 程父皱了皱眉,问道:“老方,你着急忙慌叫我过来,这怎么回事?” 方父方母对视一眼,方父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 “唉,老程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小辈之间产生了点小摩擦。 本来我们想小事化了,私下解决就算了,但是小野他……却是不依不饶。” 方母在一旁抹着眼泪帮腔:“是啊,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把你俩叫来。 小野现在只听外人的话,完全不顾咱们两家的情分了。” 程父程母对视了一眼,随即默契地转向旁边的警察。 警察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通,将方旭买热搜、造黄谣以及动用境外ID的恶劣性质陈述得清清楚楚。 听完警察的话,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闻昭身上。 随即又面色复杂地看向满脸戾气的方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程父深吸一口气,悄悄用手肘怼了一下程母的腰。 程母立刻领会,反手也怼了回去,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这个大男人赶紧上。 程父硬着头皮,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看向方父:“老方啊,咱们确实是几十年的好友了。 但这毕竟是昭昭自己的事,涉及到了原则问题,我们做长辈的……确实也不好插手。”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方母一听这话,立马尖声打断了他。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闻昭,“小野同他要好,你们不就是他的长辈吗?长辈替晚辈做主,天经地义。而且——” “他不过就是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孤儿,无父无母的,也没见过什么大钱。 我们家愿意给他一笔钱私了,也不需要让他感恩戴德,只要他别再得寸进尺就行。”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程母听到这句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把程野的手松开,转过身,直直看着方母。 “这话说的,孤儿怎么了?无父无母又怎么样?那些有爹有妈养的,违法犯罪的事也不是没少干。” 她看了一眼方旭,方旭把脸别过去了,没有看她。 “还感恩戴德?”程母往前走了一步“方夫人,“这才吃饱饭几年啊,之前脚上的黄泥怕是都忘了。” 程父程母虽是白手起家,但也算是小康出身。 而方家不同,方父是农村出身,是村里第一批大学生。 上学那会儿,过的那叫一个拮据。 冬天只有一件棉袄,洗了就没有穿的,吃饭永远挑最便宜的菜,有时候连菜都不打,就着咸菜啃馒头。 要不是程父看他可怜,时常接济他,就连后面那两年的学费,还是找程父借的,否则怕是连大学都念不完。 这会有几个钱了,倒是一副人上人的做派。 程父也觉得刚才方母的话有些过了,一时间也没出声。 方父反应过来,他连忙把方母往后拉了半步。 “嫂子,你误会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急的,说话没过脑子。” 方父转过头,看着程父,扯着笑开口道:“老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小旭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你忘了?他第一次骑自行车就是你教的,摔了那么多跤,你都没嫌弃过。” 方父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了, “他就是第一次犯错,年轻气盛,一时糊涂。 你总不能真希望他去坐牢吧?他才二十岁,要是背上案底,这辈子就完了。老程,你忍心吗?” 就在这时,程野开口了。“不是第一次。” 众人齐齐看向他。 程母也看着程野,手还握着程野的手,没有松开。 程野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在程父程母耳边说了什么。 程父程母脸色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黑。 程父:“那么大的事,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转过头看着方旭,目光像一把刀,从方旭的脸上划过去。 方旭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椅子里陷了陷。 程母的面色格外难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玻璃渣。“你给程野下过那种药?!” 第171章 签收 方家人一听这话,脸上猛地染上了几分惊恐。 方旭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声音又尖又急: “不是这样的!阿姨,叔叔,你们听我解释,那真的是个误会!” “解释什么!”程父厉声打断了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方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慌乱又虚伪的笑: “老程,嫂子,你们消消气。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年少不懂事闹着玩的。 你看小野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没事,真的没事……” “什么叫没事?!”程母气极,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家子。 “那是下药!他差点害死我儿子,这叫没事?!你们把他当傻子,还是觉得我们程家好欺负?!” 空气仿佛被这一声怒吼彻底撕裂。 “我看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程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昭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方旭既然敢做,肯定也不怕承担后果。” “老程,我………”方父往前走了半步,手抬了一下,想说什么,程父没有给他机会,“我们还有事,就先带孩子们回去了。” 说完,程父压根不再理会身后那一家子,立马转身大步离开。 程野紧紧握着闻昭的手,紧随其后。 方父眼睁睁看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事彻底没了回转的余地。 届时别说方旭的前途,就连他们家的公司也要被连累。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没忍住反手又狠狠给了方旭一巴掌,“你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 走廊里,程母拉着程野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她的眼眶红红的,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看着程野,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像是怕他身上还有什么她没有看到的伤。 “不行,我得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一遍。你上次说没事,万一有什么后遗症呢?那种药伤身体的,你不知道?” 程野的手从程母手里抽出来,反握了一下她的手,“不用,之前就已经检查过了。没事。” “那你……”程母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程父走在前面,步子慢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电话。 电话接通了,“老林,你现在马上到公司来,把最好的律师团队带上。对,现在。” 车子开到了公寓楼下。程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程父程母。“要不要上去住一晚?” 程父正要开口,“也行——”话没说完,大腿被猛地掐了一下。 他嗷了一声,面相差点都变了。 程母若无把手从他大腿上收回来,笑着摆摆手,“不用了,我和你爸回别墅住。” 她看了一眼程野,又看了一眼闻昭,目光在闻昭脸上停了一下,闻昭正看着她。 程母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很真。“昭昭别担心,今天的事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闻昭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程母又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闻昭的头发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电梯里只有程野和闻昭两个人。 闻昭站在程野旁边,肩膀几乎贴着程野的手臂,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程野的手翻过来,把闻昭的手握住了。 闻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程野的指缝里扣紧。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刚回到家,闻昭换了鞋,程野去厨房做饭。 闻昭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发现刘朝朝他们在群里已经聊疯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说网上都在传是方旭在造谣诽谤,问闻昭是不是真的。 闻昭回了个:“嗯。”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人聊得更激烈了: “还真是他?这人死不悔改啊!” “方旭怕不是疯了吧,干出这种事!” 闻昭没有再回消息,随手打开电视,将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程野从厨房出来,端了两份刚做好的饭菜。 程野从厨房出来,端了两份刚做好的饭菜。 一抬头,就看见闻昭正坐在沙发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程野走过去将饭菜放好,电视里传来新闻主播严肃的声音: “……c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市委政法委原书记陆xx受贿案,今日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审理查明,被告人陆xx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1.89亿余元。 鉴于其受贿数额特别巨大,使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画面一转,切出了陆xx在法庭上低头认罪的画面,以及法槌重重落下的特写。 闻昭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目光沉沉,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某种既定的结局。 直到新闻播报结束,他才收回视线,顺手关掉了电视。 程野把饭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拍了一下闻昭的肩膀。“先去吃饭。” 闻昭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视,拿起遥控器关了。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程野把筷子递给他,闻昭接过来,夹了一块牛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放到程野的餐盘里。 程野倒了一杯果汁,放到闻昭手边。闻昭接过去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程野。 “方旭什么时候执行死刑?” 程野:“………” 程野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对面声音很大,像是在外面,风呼呼地往话筒里灌。 “喂,野哥在家不?我买了点猫薄荷,先放你家几天。快递到门口了,帮我签收一下。” 程野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玄关,开了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快递员站在门口,脚边摞着三个纸箱,胶带封了好几层,侧面印着猫猫的图案。 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码器,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核对了下信息。 “是程先生吗?尾号8836?” 程野说,“是。” 快递员弯腰搬起最上面一个纸箱递过来,“三箱,麻烦签收一下。”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哦,】 第172章 歹徒 程野接过箱子,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在快递员递来的电子屏上签了名。 闻昭已经吃完饭,擦了擦嘴,往门口走。 他看见程野脚边摞着三个纸箱,弯腰搬起一个,抱在怀里。 纸箱不算重,但体积不小,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搬起另外两个,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纸箱搬进玄关,挨着墙根码好。 闻昭直起身,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个纸箱。 纸箱侧面印着大大的猫猫头,圆眼睛,粉鼻子,胡须画得翘翘的,憨态可掬。 猫猫头旁边是几片绿叶的图案,叶子画得绿油油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个猫猫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纸箱被他按得凹进去一小块,又弹回来。 他的视线从猫猫头移到旁边的文字上。 三个字。 猫、薄、荷。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 闻昭抬起头,看着程野,“猫薄荷……是什么?” 程野正低着头,一条微信语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最近不是收养了一只猫吗?正好拿几瓶留着。 我跟你说,我这猫薄荷可是十足十的高纯度好东西,包你家小猫咪吸了之后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语音结束,程野没再回复。 他抬头看了闻昭一眼,随后拿剪刀拆其中一个纸箱的胶带。 “猫薄荷,”程野把胶带划开,掀开箱盖,“一种草。” “草?” “嗯。猫喜欢的草。”程野从箱子里掏出一罐密封好的干叶子,递给闻昭,“像……猫界的酒。” 程野顺口问了一句:“要闻一下吗?” 闻昭抬眸看着他,随后又低头看向那罐被打开的干叶子。 猫界的酒。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地倾身,凑到瓶口闻了一下。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丝丝缕缕地从鼻腔传过来,不是单纯的草木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眩晕感的甜涩。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鼻翼轻轻翕动,下意识地往瓶口又贴近了一些,那股味道更清晰地传了进来。 就在这时,程野的电话响了。 程野把猫薄荷放下,接起电话。 闻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从某种短暂的失神里被拽了回来。 程野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话,应了一声,说:“我去取。” 挂了电话,他看了闻昭一眼:“我去取个外卖。” 闻昭朝他点了点头,表情如常。 门被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门框。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视线缓缓落在柜子上那瓶猫薄荷上。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伸出手,把那个瓶子拿了过来。 玻璃瓶身有点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深棕色的瓶子,拇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 --- 程野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平稳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了一楼,门打开,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小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方形的保温箱。 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小哥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蛋糕盒。 “请问是程先生吗?” 程野点头,“是。” 他确认了一下订单信息,然后戴着白色手套,正要打开蛋糕盒:“麻烦您验收一下。” 程野看了一眼蛋糕的盒子,说:“不用了,给我吧。” 说完,便拎着蛋糕往回走。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温温吞吞。 程野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上了楼。 电梯门打开,程野刚迈出电梯,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蹲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捣鼓着门锁。 听到电梯的动静,那人猛地回过头。 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四目相对。 那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二话不说,握着刀就朝程野冲了过来。 程野身体本能地后撤了半步,右手同时伸向走廊墙壁上的消防栓,一把拉开玻璃门,抽出里面的灭火器。 那人已经冲到了跟前,刀刃直直捅过来。 程野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衣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来不及多想,抡起灭火器朝对方砸了过去。 那人反应不慢,往旁边一闪,灭火器砸在了走廊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墙壁上砸出了一个坑。 那人稳住身形,又扑了上来,刀尖直冲程野的胸口。 程野这次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他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抬,刀尖偏了方向,从他肩头上方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抡起另一个灭火器,狠狠地朝对方后脑勺砸去。 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闷闷的,不太响,但很沉。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刀脱了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程野没有停,抬腿一脚踹向对方的膝盖。 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程野顺势将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那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还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就在这时,对面那户的门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睡衣,看到走廊里的场景,眼睛瞪得溜圆。 她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连忙缩回去,随即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拨号声。 没过几分钟,电梯门打开,七八个保安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看到程野把人按在地上,地上还掉着一把水果刀,脸色变了变,赶紧招呼人手上来帮忙。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拧着胳膊押在地上,有人拿来了扎带,把那人双手反绑在身后。 又过了几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名警察从电梯里走出来,看了现场一眼,问了句“谁报的警”,对面的中年女人从门缝里举了举手。 第173章 掉马 那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上却一刻不停。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脖子上,像一条条快要炸开的蚯蚓。 “你他妈多管闲事!狗日的不得好死!”他的声音又尖又大,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散。 “老子不就抽了几管没人要的畜牲血,就害得老子身败名裂! 老子宠物店关门了!破产了!老婆也跑了!老子就是要弄死你!” 他越骂越激动,身体在地上扭来扭去,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勒出一道红印。 押着他的警察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闷哼了一声,嘴还是没停。 警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程野面前,语气客气,公事公办。 “程先生,方不方便跟我们回所里做一下笔录?” 程野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盒,盒子边角被磕了一下,凹进去一小块,丝带还系着,蝴蝶结歪了。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太方便,明天吧。” 警察点了点头,没有勉强,转身和同事一起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还在骂,声音闷在地砖上,嗡嗡的,被人架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骂声被夹断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程野拎着蛋糕走到家门口,推门开去。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他把蛋糕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 “昭昭。”没有人应。 客厅里没人,灯没开,窗帘拉着,电视关着。 程野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没人。走到卫生间看了一眼,没人。 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按了灯开关,灯亮了,床上被子叠着,没有人。 他的心沉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拨了闻昭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近,从客厅传过来。 他走回客厅,闻昭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程野”两个字。 他把电话挂了,屏幕暗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脚被什么东西扒了一下,很轻,毛茸茸的。 他低头一看,一只狸花猫正贴着他的脚踝,身体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拧成了麻花的毛巾。 它从程野的左脚边滚到右脚边,又从右脚边滚回左脚边。 背上的毛炸着,四只爪子朝不同的方向伸着,眼睛半闭,瞳孔放得很大,黑漆漆的,没有焦点。 地上散着一地的猫薄荷,绿色的碎叶从茶几底下一直铺到沙发脚。 猫在碎叶上打滚,脑袋往程野的鞋面上蹭,蹭完了又滚,滚完了又蹭。 嘴里发出含混的、像呼噜又像撒娇的声音,闷闷的,软塌塌的。 他却无心理会它,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电话,拨给林子叶,没人接。 拨给刘朝朝,响了很久,那边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 程野说,“闻昭有没有联系你?”刘朝朝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程野没解释,挂了。 他又拨给王硕,拨给周秦,拨给所有他能想到的人,没有人见过闻昭。 电梯太慢了,他转身从楼梯跑下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又急又乱。 他跑到保安室,推开门,里面的保安正在看监控,被他吓了一跳。 程野喘着气说,“帮我调一下监控,A座,半小时内的。” 保安认识他,没有多问,把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里,电梯门开开关关,走廊里人来人往,外卖员、快递员、遛狗回来的阿姨、放学的小孩。 程野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快进,倒退,再快进,再倒退。闻昭没有出现过。 他从没有出过门。 保安室里的监控画面反反复复地播着,每一帧都正常,没有闻昭的身影,没有任何人从他的门口经过。 程野指着屏幕,声音发紧,“再往前调。”保安又往前调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 保安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声音很大,哭哭啼啼的,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 保安的脸色变了,挂了电话,站起来,“有人坠楼,我得过去。” 程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口钟,钟声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灌出来,把他的骨头都震麻了。 他跟着保安跑了出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楼下围了一群人,救护车的灯在闪,红蓝红蓝的,转得很快。 一个小孩被抬上了担架,腿上打着夹板,脸上全是泪痕,哭得嗓子都哑了。 家长在旁边跟着,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被护士拦住了。 旁边有人议论,“爬阳台摔下来的,二楼,断了一条腿。” “万幸是二楼,再高一层就不好说了。” “现在的家长可得看紧点,小孩子皮得很。” 程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车开走了,灯还在闪,越来越远。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撑着旁边的树干站住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玄关的灯还亮着,把门口的鞋柜、雨伞架、墙上挂着的钥匙盘都照得清清楚楚。 程野转身正要往里走,抬头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客厅的地板上,那只狸花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从地上撑起身体的人。 赤裸的,沾着绿色碎屑的,瘦削的。 他的手臂在发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了回去,膝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指尖泛白。 他喘了几口气,又试着爬起来,这次撑住了,身体晃晃悠悠地直起来,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他的后背弓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凸起,肩胛骨的轮廓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他的脑袋上支棱着两只猫耳朵,耳尖朝前倾着,微微发着抖。 而他的尾椎上则垂着一根长长的尾巴,毛茸茸,尾尖微微翘着,在他身后不受控制地摆动。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174章小猫人也怕死 程野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半拍。 闻昭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惊慌失措地抓过沙发上的毯子,死死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几秒,程野才反应过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昭昭……” 看到程野靠近,闻昭拼命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茶几边缘。 他一脸警惕地看着程野,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格外尖锐:“别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尖颤抖着对准了程野。 程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立刻停住了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极力压制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放轻声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昭昭,是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但是闻昭的反应却格外激烈,他握着刀,嘴唇都在发抖,身体慢慢地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那双猫耳死死地向后压着,尾巴炸着毛,在毯子下绷得笔直。 他盯着程野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满是惊惧,然后猛地转身,飞快地拉开门往楼下跑。 “闻昭!”程野瞳孔骤缩,拔腿就去追。 闻昭见他追来,跑得更加急促。 他在楼梯转角处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和手掌瞬间擦破了一大片,渗出了血珠。 但这疼痛似乎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了,他迅速爬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几下就蹿得没了踪影。 程野冲到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剧烈起伏着。 转头冲向电梯,疯狂地按着下行键,目光死死盯着那楼层变幻的数字。 数字在五楼停了一下,应该是有人在下电梯。 程野失态地又重重地按了几次,似乎是觉得这样会更快一般,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发了疯一般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内冷气很足,但是他的血都是凉的,手脚冰凉得发麻。 楼层数字在跳动,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钝刀割肉,他从没觉得有哪一刻,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到让他感到窒息。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闻昭为什么会长出不属于人类的耳朵和尾巴,但更多的念头是如何才能把人追回来。 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轿厢里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 电梯门刚开,程野就冲了出去,在楼梯出口等了好一会,却没等到闻昭。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在他出电梯前,就从二十七层率先跑了下来。 虽然这速度明显不是人类能轻易做到的。 程野在周围找了好几圈没找到人。 雨越下越大,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一片模糊。 他喊了不知道多少声“闻昭”,嗓子都哑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保安室。 “有没有看到一个披着毯子的人出去?”程野的声音又急又哑,浑身湿透了,水珠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保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没有啊……” 程野没等他话说完,一把拉开监控屏幕前的椅子坐下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雨打在保安室的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玻璃。 屏幕上很快跳出了几分钟前的画面,只见一道人影裹着毯子从大门处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得惊人,在监控略显模糊的帧率下,甚至差点只留下一道诡异的残影。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表情有点尴尬。 他正要跟程野说点什么,转头却发现椅子已经空了,保安室的门大敞着。 ……… 一个巷口深处,头顶是一棵高大的榕树。 榕树果子不时从树上掉下来,“噗”的一声,落在积水里。 果子烂了,露出里面淡粉色的果肉,泡在泥水里,黏糊糊的。 潮湿的角落里,一道身影死死地蜷缩着,整个人掩在黑暗里。 他的后背贴着长满了青苔的墙壁,凉意透过湿透的毯子渗进来,沿着脊椎往上爬。 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红色的鲜血混着污水沾在毯子上。 树叶腐烂味混着垃圾的酸臭,闷在巷子里,散不出去,让他难得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巷口脚步声从远到近,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混着那个人的咳嗽声。 闻昭又往角落缩了缩,似乎要把自己塞进角一般,毯子蒙住了头。 “什么鬼天气。”那人把垃圾袋往桶里一扔,骂了一句缩着脖子跑了。 脚步声远了,巷子又安静下来。 毯子浸了水,有点沉,贴着他的皮肤,很凉。 他开始发颤,很细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颤,从手指尖一直颤到脚趾尖。 他从毯子的缝里睁着圆圆的眼,望着巷口。 昏黄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发白,一根一根的,斜斜地插在地面上。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珠抖落了。 程野看到他耳朵了,看到他的尾巴了。程野知道他是什么了。 他已经暴露了。 他不能回学校,不能回宿舍,不能再见到他的朋友。 还有……不能再见程野。 想到这里,心口闷闷的,似是有点钝疼,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像是错觉。 可那块石头还在那里。 基地里曾经有一只猞猁暴露了自己动物人的身份,后来就失踪了。 等动物人基地的人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尸体被泡在了装满药水的玻璃里,而他身上的器官几乎都被人类挖空。 就连眼珠和脑子也被掏了出来,被分别泡在另外的缸子里,贴着白色的标签。 被人类发现动物人的身份,就会被杀死。 闻昭不想被挖空,不想死。就算是小猫人……也会怕死。 第175章 不杀 猫怕死的时候,会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藏起来。 他已经找好了。这个角落很暗,很潮,很臭,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没有人会找到他。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下巴抵着膝盖,毯子蒙住了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他想消失。 一道身影踩着水坑出现在巷口,很高,很熟悉。 闻昭的身体猛地往角落缩,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睛,死死地闭着,身体瑟瑟发抖。 榕树果子掉下来,落在不远处的水洼里。 “昭昭……”程野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沙哑的,带着喘,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躁。 闻昭垂着脑袋,紧紧闭着眼睛,发白的嘴唇颤得厉害。 那声音像是很远,远到在天边一般,但是又很近,近到似附在耳边。 “昭昭……”程野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刮在膝盖的伤口上,一下,又一下。 指甲嵌进破皮的边缘,血又从伤口渗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憋着气,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刺痛侵蚀他的神经,占领他的所有感官,那道声音变得模糊,沉闷,直至彻底消失。 程野走了。 闻昭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圆,盯着地面。 水珠从眼睑掉下去,砸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一只猫从垃圾桶上跳了下来。 是只瘦瘦的黑猫,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 它跳上巷子一侧的红砖墙,墙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它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但很快就稳住了。 它仰起头,看向头顶那棵高大的榕树,雨落在它的脸上,然后叫了两声。 “喵——喵——” 随后沿着矮墙慢慢走,尾巴在身后高高地翘着,尾尖微微弯曲。 走到闻昭侧面的墙时,它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墙根下缩着的那一团湿透的毯子。 它又叫了两声,然后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爪子上沾着的泥水。 舔完之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然后它纵身一跃,跳下了围墙,蹿进了墙后的杂草堆里。 只听见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闻昭没有再动,他把自己缩在墙角里,像一块下水道积压了许多年的石头。 耳边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榕树叶子上,打在垃圾桶的铁皮盖上。 过了许久。 “昭昭。”一道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闻昭猛地抬起头。 程野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是他见过前所未有的狼狈。 程野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衣角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看着闻昭,闻昭也看着他。 闻昭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他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想要从程野身边窜出去。 可程野一步跨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身体挡在闻昭和巷口之间,像一堵墙,严严实实的,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闻昭无路可逃。他往后缩,缩到不能再缩,后背抵着墙。 手指抠在青苔上,指甲嵌进湿滑的苔藓里,苔藓被他抠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到脚趾尖,从头发丝到胸腔里的每一根肋骨,都在发抖。 他的耳朵死死地贴着头皮,尾巴蜷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目光盯着程野。 “不过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小又哑,像是在跟程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着下唇,磕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眼睛里的恐惧比刚才更深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他不知道程野要干什么,他只知道程野堵住了他的路,他跑不掉了。 他会被抓走,会被挖空,会被泡在药水里,每一个器官都会被贴上标签。 他会变成那样,像那只猞猁一样,眼眶空空的,肚子瘪瘪的,被粗线缝起来,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 “不要杀我……不死……不杀……”闻昭下意识地求饶,语无伦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程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逼近。 他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下来,遮住了巷口昏黄的路灯,也遮住了闻昭最后一点逃离的视线。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闻昭瞳孔骤缩,猛地爆发出求生的本能。 他手脚并用地胡乱挥舞,指甲在空中划出凌乱的痕迹,不要命一般地挣扎着,想要推开这堵即将把他推向死亡的墙。 然而程野根本不在乎那些抓挠,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颤抖的小兽死死扣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紧接着,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还在不停念叨着“不杀”的冰凉嘴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程野的唇瓣轻轻碾磨着闻昭颤抖的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安抚着那只受惊炸毛的灵魂。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滑落,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泪,又是谁的雨。 闻昭一开始还在剧烈地挣扎,双手抵在程野的胸口拼命推拒。 但那个吻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一点点缠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渐渐地,他的挣扎弱了下来,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不再动弹,任由程野亲他,任由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眼眶很热,酸涩的液体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滚烫地淌进发鬓里。 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瘦削颤抖的脊背。 “别怕,昭昭,别怕。” 程野的声贴着闻昭的耳廓响起,“不会有事,我在这儿,程野在这里。” 【我看哪个宝子比较能熬夜。】 第176章吃药 怀里的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微微打颤的细碎声响。 程野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抚着,温热的大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他瘦削的脊背,试图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抚平那些深入骨髓的惊惧。 耳边是密集的雨点打在榕树叶上的沙沙声,混杂着远处沉闷的雷鸣。 程野低下头,虔诚而珍重地亲了亲闻昭冰凉潮湿的额头,鼻尖蹭过他湿漉漉的发丝。 “没事了。没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雨水和血腥的气味。 闻昭没有应声。 他的脸埋在程野的颈窝里,毯子裹着他们两个,湿透了,贴在身上。 凉意从两个人之间渗进去,又被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 他的尾巴从毯子的缝隙里伸出来,缠在程野的腿上,松松的,没有力气收紧。 他的手搭在程野的后背上,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青苔和泥,还有一点点的血渍。 保安坐在保安室里,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热水从壶口冲进杯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嘶了一声,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大门。 雨又下大了,从沙沙变成了噼噼啪啪,雨丝在路灯下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远处。 他正要收回目光,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两道身影。 刚才来查监控的那个年轻业主,此时身前正抱着一个人。 那人被一张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剩下两条大白腿在程野的腰两侧轻轻晃荡着,脚尖朝下,水顺着脚趾往下滴。 保安端着茶杯,眼珠一直随着程野转动,直至两人彻底消失。 …………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道里的穿堂风。 程野没有换鞋,直接抱着怀里那团湿透的毯子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暖黄的灯光亮起,程野将人轻轻放到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自己则站在他的双腿之间,双手撑在台面两侧,将人圈在自己怀里,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程野伸手扯了一下闻昭身上裹着的毯子,没扯开。 闻昭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攥得很紧。 程野没有用力,把手指覆在闻昭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停了一下。 “我看看。”他俯身柔声说道。 闻昭没有应声。 他的脸埋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药。” 程野没有听清,俯下身,耳朵凑到闻昭嘴边。 “要什么?” 闻昭没有说话。 程野耐心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闻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药。在包的夹层里。” 程野直起身,看了闻昭一眼,转身走出浴室。 客厅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玄关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在柜子里找到了闻昭的包,黑色的运动包,拉链头磨得发白。 他打开包,翻了很久,在最里面那个隐蔽的拉链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白色的药瓶,普通的塑料瓶,没有任何标签,瓶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药瓶攥在手心里,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进浴室。 他把水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药瓶拧开,里面是白色的圆药片,问道:“要吃几粒?”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两粒。” 程野倒了两粒药片在手心,连同水杯给他递过去,闻昭的手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 他把药片接过去,攥在掌心里。 程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低下头,含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把水咽了下去。 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毯子上。他没有擦。 他的手缩回毯子里,又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程野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站在那里,看着闻昭。 过了一会,闻昭的脸从毯子里轻轻探出来,只露出半张脸,鼻尖有点红。 他看了程野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还要两粒。” 程野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白色的药瓶。 以前控制不了的时候,一般吃两粒就可以了。 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了两粒效果却不明显,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有可能是吸了太多猫薄荷的缘故。 闻昭尾巴在毯子下面垂着,尾尖还在轻轻晃着,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迹象。 程野没有说话,又倒了两粒药片在手心里,递过去。 闻昭接过去,塞进嘴里,就着程野递过来的水咽了下去。 程野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回了台面上。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等了一会儿。 毯子下面,尾巴的尾尖慢慢不晃了,从尾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不见了。 闻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还是湿的,但耳朵没有了。 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程野去拿了药箱过来,白色的塑料箱,上面贴着一个红色的十字,边角磨得发白。 他蹲在闻昭面前,伸手去扯闻昭身上裹着的毯子。 闻昭看着他,手还攥着毯子的边缘,没有松。 程野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他,说,“这个湿了,会感冒。” 闻昭犹豫了几秒,手指慢慢松开了。 程野把毯子从他身上扯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闻昭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皮肤上沾着猫薄荷的碎屑,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身上还有几处擦伤,不深,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程野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浴袍,裹在闻昭身上。 闻昭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盖过了他的手指,只露出指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动。 第177章 照顾 闻昭低着头,看着程野蹲在他身前,把他的一条腿搁在膝盖上,正低着头给他清理膝盖上的伤口。 药箱打开着,碘伏的棕色瓶盖拧开在一旁,棉签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用完了扔进垃圾桶里,白色的棉絮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和灰黑色的泥沙。 程野按着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慢慢地滚动,把嵌在破皮处的沙砾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他的睫毛垂着,鼻梁上有一道抓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闻昭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往里面灌了一桶浆糊,所有的念头都黏在了一起,转不动,也理不清。 他不知道是不是药吃多了,身体出了问题。 以前两粒就够了,身体也不会有别的不适。 但今天吃了四粒,耳朵和尾巴是收回去了,可身体却像被人放在了火上烤,从里到外都在发热,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 他呆呆地看着程野,看着他给自己清理伤口。 闻昭看着那只手,眼眶突然涩了一下,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程野的手背上。 程野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他的手又动了,继续清理伤口,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程野用碘伏把伤口消了毒,又涂了一层药膏,然后用纱布盖住,用胶带固定好。 他把闻昭的腿放下来,又开始处理他手上的伤。 全程谁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用沉默缓冲着什么。 程野把伤口处理好,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卷保鲜膜。 他扯了一段,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闻昭膝盖上的纱布缠了起来。 保鲜膜薄薄的,透明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一圈一圈地裹住膝盖,把纱布和胶带都封在了里面。 他又扯了一段,把闻昭的手掌也缠上了。 闻昭低头看着自己被保鲜膜裹住的膝盖,裹成透明的一团,像一个小小的茧。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保鲜膜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缩回手指,不再动了。 程野把花洒取下来,调好了水温,让闻昭站在浴缸外面。 水从闻昭的肩膀上淋下去,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避开了膝盖和手掌上缠着保鲜膜的地方。 程野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闻昭的背上。 他的手很轻,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在尾椎的地方停了一下,很快又从腰际滑回肩胛骨。 闻昭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撑在墙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干干净净的。 程野帮闻昭洗好澡,把自己也快速冲了一下。 他关了水,拿了一条干浴巾,先把闻昭裹住了,擦了擦他的头发,又擦了擦他的身体。 闻昭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程野摆弄。 程野把他抱起来,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 闻昭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湿着,黏在一起。 他的身体在被子蜷成一团,弓着,膝盖顶着胸口,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程野在他身边躺下来,从身后抱着他,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小腹。 闻昭的身体很凉,程野的掌心是热的,热量从程野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程野什么都没有问,下巴抵着闻昭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半夜,闻昭的身体开始发烫。 程野的手掌贴着闻昭的小腹,感觉到了那种不正常的灼热。 他睁开眼,闻昭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猛地趴在床边吐了起来。 他的后背弓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凸起来。 程野坐起来,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 闻昭吐完了,趴在床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程野抽了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去医院。”程野说。 听到“去医院”三个字,闻昭原本虚软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他死死地抓着床单,拼命地摇着头,“不……不去……不能去……” 他不敢去。他吃了那些药,万一被医院查出异常,他就会没命。 程野沉默两秒,把手从闻昭的后背上收回来,转过身,下了床。 他起身去翻找家里的药箱,他把说明书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挑了一种最温和的退烧药,倒了温水,半跪在床边让闻昭吃下去。 闻昭烧得迷迷糊糊,张开了嘴,药片刚喂进去,他又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但好歹没有再吐出来。 这一夜变得格外漫长。 闻昭的体温反反复复,刚降下去一点,没过多久又烧了起来。 程野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遍遍地用酒精给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闻昭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绵长,但体温还是很高,没有要降下来的意思。 程野把退烧药的说明书又看了一遍,“四小时一次”,现在还不能吃。 “程野……”闻昭整个人昏昏沉沉,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程野的名字。 “程野……” “嗯……我在……” “攒钱……” “嗯……” 程野不厌其烦,一遍遍地回应着,继续帮他擦身。 直到天快亮了,闻昭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 程野把体温计从闻昭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八。 他把体温计放到床头柜上,退烧贴也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闻昭的额头还留着一小块淡蓝色的胶印,方方正正的,像被人贴了一张很小的标签。 程野用手指把那块胶印蹭了蹭,没蹭掉,就把手收回去了。 闻昭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太阳穴的位置,程野把它们拨开,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 闻昭没有醒,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在被子下面慢慢地一起一伏。 程野把闻昭推在腰侧的被角塞好,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 闻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程野把他的手放回去,塞进被子里。闻昭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程野的食指。 勾得不紧,像怕勾紧了会断,又像怕松了会丢。 他就那样任由他勾着,躺下来,把闻昭揽进怀里。 他的手指搭在闻昭的指节上,感觉到闻昭的体温,温温的,正常的,不再烫了。 闻昭的脸埋在程野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程野……” “嗯,我在……” “买房………娶程野。”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78章 可怕吗? 程野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指腹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随后低下头,干燥温热的唇瓣极轻地印在了闻昭的眼皮上。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有些刺眼。 闻昭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只觉得骨头缝里透着酸软,五脏六腑空落落的,连带着大脑都一片混沌。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闻昭迟缓地眨了眨眼,费力地伸出手在柜面上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才将其抓了过来。 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四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震得闻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昭昭……!是我!” 闻昭愣了一下,混沌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山猪老板……” “哎!是我!”山猪老板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背景里还有呼呼的风声。 闻昭把手机贴回耳边,山猪老板的声音又从里面涌出来,滔滔不绝的。 “我这段时间为了躲那帮讨债的,钻到深山老林里住了,那破地儿连个信号都没有。 昨天才翻到山头上蹭到了一点信号,看到了网上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气得不轻,骂骂咧咧地开始输出: “他娘的,让老子碰到那个造谣的龟儿子,直接一獠牙拱死他!什么玩意儿都敢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骂得凶残异常,吐字清晰,一个脏字都不带重样的 闻昭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开了免提,山猪老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着。 山猪老板足足骂了有五六分钟,似乎终于把这口恶气出了个痛快,语气才稍微缓和下来,说出了重点: “行了,不骂了。昭昭你别怕,我已经发视频在网上澄清了。 你峰峰姐那边也给力,买了不少水军控评,这次保证让那个孙子翻不了身。以后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闻昭在屏幕这头点了下头,“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山猪老板应了一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地补充道: “对了,我前些日子进山挖了些见手青,晒成了干。 昨天刚给你寄了点,算算日子过两天应该能到了。你记……记住……啊,千万……要煮……” 然而对方还没说完,听筒里的声音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刺耳的“卡卡”电流声,随即彻底挂断。 闻昭看着屏幕,通话结束的字样跳出来,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闻昭放下手机,转过头,便看到程野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是一碟清淡的小菜和一杯温水。 程野穿着简单的居家服,袖口挽起一截。 程野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伸手探了一下闻昭的额头。 他的手背贴着闻昭的额头,停了两秒,又换手心贴了一下。 温的,不烫了。 他把手收回来,弯腰把闻昭从床上捞起来。 他抱着闻昭走进浴室,把他放在洗漱台前的地上。 闻昭的腿有点软,手撑了一下台面才站稳。 程野转身去接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试了试水温,把水接好。挤了牙膏,把牙刷递过去。 闻昭接过来,把牙刷塞进嘴里,本能地刷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白花花的,沾在下巴上。 程野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闻昭刷完了,弯下腰吐掉泡沫,程野拿了毛巾给他擦脸。 闻昭没有躲,垂眼看着程野眼睛下面有一点乌青。 闻昭看着那双眼睛,毛巾在他嘴边一下一下地擦着。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程野说,“还没干净。” 闻昭又放松了,让程野继续擦。 毛巾是温的,湿湿的,蹭在他的皮肤上,有点痒。 闻昭盯着程野看,程野很平静,平静到闻昭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说:“程野……我不是人。” 程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在闻昭的嘴角又擦了两下,然后去洗了毛巾,拧干,挂好。 他转过身,看着闻昭。“我知道。” 闻昭扶着洗漱台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他,“你不怕吗?” 程野看着他,闻昭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安,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试探。 程野伸出手,把他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问:“为什么要怕?” 闻昭看了程野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他的手指攥着洗漱台的边缘,指甲几乎嵌进大理石的缝隙里。 他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在跟程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第179章 嘲笑? 浴室里很安静,水龙头不再滴水了,空调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程野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在隔着一步的距离。 闻昭低着头,只看到程野的拖鞋,深灰色的,和他的脚并排站在一起。 程野的脚比他大一号,拖鞋比他穿的那只多出一截。他的目光定在那里,不敢往上移。 程野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是猫。”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嗯……” 程野把手伸过来,没有碰他,只是把手指搭在洗漱台边缘,挨着闻昭的手指。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没有碰到,“昭昭,看着我。” 闻昭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看着程野,程野也看着他。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着。 程野低下头,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潮的,分不清谁的。 他的声音从闻昭的嘴唇上方传下来,很轻,“我不是猫,你觉得我可怕吗?” 闻昭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程野的睫毛,痒痒的。 他看着程野的眼睛,程野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于还带着温柔的缱绻。 闻昭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不怕……” 程野笑了一下。他把闻昭从地上抱起来,闻昭的手臂本能地圈住了他的脖子。 程野抱着他走出浴室,闻昭的身体随着程野的脚步轻轻晃动。 程野突然开口了,声音从闻昭的头顶传下来。 “昨晚在地上吸猫薄荷的那只猫……是你的猫身?” 闻昭的身体僵了一下,指甲在程野的后脖颈上轻轻刮了一下,“嗯。” 程野没有再说话,把闻昭抱进卧室,放在床边。 闻昭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尖悬在空中。 程野转身去端粥,闻昭看着他的背影。 程野把粥端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闻昭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粥还冒着热气,程野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闻昭嘴边。 闻昭张开嘴,吃了。 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散开,淡淡的,没有味道。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程野的手上,他机械地吃着,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终于没忍住,低声开口:“程野,你觉得难看吗?” 程野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不难看。” 说着,他又把勺子递了过去,闻昭却没张嘴,只是垂着眼睫。 “怎么了?”程野问。 闻昭有些失落,声音闷闷的:“人类好像不太喜欢我这个品种,他们说………我是土猫。”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程野,“你之前说……不喜欢小猫人。” 更何况,他还是土猫变成的小猫人,程野应该更不喜欢吧。 程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把旁边的温水递到他手里,认真地说道:“抱歉,之前是我口不择言。” 闻昭捧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脚尖又试探性地往前蹭了蹭,碰到了程野的小腿。 “那你喜欢吗?” “喜欢。”程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顺势又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闻昭乖乖张嘴咽下,垂着眼睫小声问:“毛短短的,也会喜欢吗?” “嗯……喜欢。” “脏脏的,也会喜欢吗?” “喜欢。” “瘦瘦小小的,也会喜欢吗?” “喜欢。” 闻昭看着程野的脸,一眨不眨,突然认真地说道:“程野。” “怎么了?”程野停下喂粥的动作,抬眼看他。 闻昭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你不老实。”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 程野说:“抱歉,昨晚我太着急了,没仔细看。” 说着,他把空了的碗放下,极其自然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等有机会,昭昭……给我仔细看看。” 闻昭看着他,嘴角还留着点程野的温度,脑子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短路。 他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盯着程野的眼睛:“程野……” 程野:“嗯。” 闻昭:“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偷嘲笑我。” 程野说,“没有,我很真诚。” 闻昭又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 “好吧。”闻昭说。 就在这时,程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顺手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把药从药瓶里倒出来,抠了两粒在手心里,递过去。 闻昭下意识地接过吞下,耳边正好传来律师条理清晰的声音。 “程先生,方旭那边的律师刚才联系了,希望能约个调解。 他们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愿意出一千万。” 说到“一千万”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开口: “唯一的条件是让闻昭先生对外澄清,说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只是朋友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您看您这边的意思是?” 话音刚落,程野便抬眼看向闻昭。 虽然他一直在全权处理这件事,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最终的态度还是要看闻昭自己的意思。 闻昭抬起头,迎上程野询问的目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非常利落地摇了摇头。 一千万虽然很多很多,但是方旭是个坏人。坏人做错事,本来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在基地时,老师们就告诉过他,在人类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就算方旭是个有钱人,能拿出一千万,甚至一个亿,这也不能成为他逃避惩罚的理由。 程野点了下头,神色平静地朝电话那头说:“麻烦你告诉对方,我们不和解。” 律师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语气恢复了职业化的沉稳:“明白了。” 程野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碗筷,随后重新坐回床边,拿过药膏,动作轻柔且细致地帮闻昭的腿又上了一遍药。 “下午我学校还有课,得晚上才能回来。”程野一边擦手一边低声交代,“我让阿姨过来照顾你,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想做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 闻昭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认真给自己上药的程野身上。 直到程野忙完,他才轻声开口:“谢谢你,程野。” 程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站起身,抬手轻轻揉了一把闻昭柔软的头发,嗓音放得很轻:“要陪我睡一会吗?” 闻昭乖乖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程野让出了一点位置。 程野走到窗边将遮光窗帘拉好,挡住了外头刺眼的光线,随后在闻昭身边躺下。 闻昭几乎是下意识就往他身边靠了一下,程野扯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 安静昏暗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 闻昭想了想,侧过身,伸手直接将程野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一下。 程野:“………”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80章 一千万?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过了几秒,他才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他胸腔微微震动,却没有推开人,只是顺势调整了一个让两人都舒服的姿势。 闻昭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帘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床单是凉的,程野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程野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程野身上的气息。 门被敲响了。闻昭把被子拉下来,坐起来,脚垂在床沿外面。 找了一下拖鞋,踢到一只,又找到另一只,穿上了。 他站起扶了一下床头柜,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门口走。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阿姨,穿着橙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个厨具品牌的logo。 她看到闻昭,笑了一下,“醒了啊?饿不饿?我给你做了饭,在厨房热着呢。” 这阿姨的手艺确实不错,饭菜合口又软糯。 闻昭难得地多吃了不少,看着空下去的碗碟,张阿姨笑得眼睛都弯了,直夸他跟程野一样,吃饭都不挑,是个好养活的孩子。 吃完饭,闻昭站起身想要帮忙收拾碗筷,却被张阿姨温和却坚定地拦住了。 “哎哟,使不得!”她笑着摆摆手,“你腿上还有伤呢,乖乖去沙发上坐着休息就好,这点活儿我顺手就干了。” 闻昭只好依言坐回沙发。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新闻频道,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认真地看了起来。 晚上,程野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把手里拎着的盒子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解鞋带。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到闻昭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披着毯子,脸埋在沙发靠背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闭着的眼睛。 毯子滑到了腰上,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闻昭的肩膀。 张阿姨从厨房端了一盅雪梨银耳汤出来,白色的瓷盅,盖子盖着,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 她看到程野,声音放轻了。“小野回来了啊。” 程野转过身,点了下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嗯,张阿姨辛苦了。” 张阿姨把雪梨银耳汤放在餐桌上,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厨房里还有炖雪梨,你也吃点,润肺。” 她说着把灶台又擦了一遍,围裙解下来挂好。 她看了看程野,又看了看沙发上蜷着的闻昭,声音又轻了一些。 “那我先走了。粥在锅里温着,菜在冰箱里,拿出来热一下就行。” 程野说,“好。” 张阿姨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闻昭,看了两秒,转过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锁舌弹回去的声音很轻。 闻昭听到声响,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还没适应光线,眯了一下,又睁开了,目光从涣散慢慢聚拢,落在程野身上。 他整个人还有点没睡醒,一边脸上被沙发靠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看着程野,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开口,“你回来了啊。” 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程野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手背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两秒,又换手心贴了一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昭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没有。” 程野把手收回来,把茶几上的盒子打开。 白色的盒子,盖子掀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丝带从盒沿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程野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盒子里面是一个蛋糕,形状和上次在精品店里看到的那只胖猫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闻昭的眼睛睁圆了一点,看着那只蓝色的胖猫,又抬头看着程野。 程野的手指搭在盒沿上,“抱歉,昨天给你订的蛋糕摔坏了,今天重新订的,做的有点仓促。” 闻昭的目光从蛋糕上移开,落在程野的脸上,“这个是?” 程野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我之前看到你报名表上的生日,是昨天。” 闻昭懂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是假的,我没有生日的。” 第181章两根蜡烛 程野看着他,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停了一下。 “没关系,那以后都今天过生日。” 闻昭看着程野,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好。” 程野把一旁的小蜡烛拿起来,塑料包装袋撕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他把蜡烛捏在手指间,正要往蛋糕上插,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闻昭,闻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程野的手悬在蛋糕上方,蜡烛捏在指尖,没有插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他问了一句,“你几岁了?” 闻昭消化了一下程野的话。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扫了一下,又眨了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根手指竖在那里,微微蜷着,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数字。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多大。 去到基地的时候,基地的人给他做过检测,说他应该是一岁左右,但具体是多少,谁也说不上来。 他点了点头,把蜡烛插进了蛋糕里,两根,一左一右,插在那只蓝色胖猫的脑袋上。 程野站起来,走过去把灯关了。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很淡,灰蒙蒙的。 程野走回来,在闻昭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闻昭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程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在他手指间跳了一下。 他凑过去,把两根蜡烛点着了。火苗从烛芯上慢慢长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 “可以吹蜡烛许愿。”程野说。闻昭看着那两簇火苗,看了好几秒。 他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很小,“希望程野能长命百岁,基地能尽快买回来。” 他说完就睁开了眼睛,凑过去,把蜡烛吹灭了。 房间重新暗了下来,程野没有去开灯。 他把蛋糕切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推到闻昭面前。 闻昭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又叉了一块,这次没有往自己嘴里送,举到了程野嘴边。程野张嘴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昏暗的光,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了。 两人洗漱完,两个人回到卧室。 程野把被子掀开,闻昭躺进去,程野在他身边躺下来,伸手把灯关了。 闻昭白天睡得有点多,所以有点睡不着。 程野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闻昭侧过身,面朝程野的方向,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碰到程野的手指,程野的手指没有动。 闻昭把他的小指勾住了,小声开口:“程野。” 程野应了一声,“嗯。” 闻昭的手指在他小指上蹭了一下,“上次你还没告诉我方旭什么时候执行死刑。” 程野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闻昭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从黑暗中传过来,“他不会死。” 闻昭不说话了。他明明记得上次看到新闻上报道,犯罪要执行死刑。 那个男人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法官的法槌落下来,咚的一声,画面就切走了。 他以为坏人做错事都会那样。他以为方旭也会那样。 程野侧过身,把手搭在闻昭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 他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给闻昭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他说了一下造谣诽谤罪的量刑标准。 闻昭听了之后有点失望,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声音闷闷的。“好吧,那应该是我弄错了。” 程野将他往身前抱了一下,手臂收紧了,闻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 闻昭的手指搭在程野的胸口上,嘴唇动了一下,“程野。” 程野:“嗯。” 闻昭:“明天我想去看看小猫。” 程野说:“好。” 闻昭的手指在他胸口上蹭了一下,指甲轻轻刮着他的领口,“程野。” 程野又应了一声,“嗯。” 闻昭:“你……想要交配吗?” 程野又沉默了。 以前他只觉得闻昭说话直率,现在他发现,闻昭可能压根就不懂这些。 不是直率,是真的不懂,不懂什么叫暧昧,不懂什么叫试探。 更不懂那些话在人类社会里说出来会让人心跳加速、头皮发麻、不知道该怎么接。 闻昭的手还搭在程野的胸口上,睁着眼,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向程野。 “你不想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让人毫无防备的直白。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情欲的浑浊,只有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程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闻昭那张因为病后初愈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只觉得脑子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被这一句话崩得粉碎。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声音艰涩:“你病刚好……下次再说。” 闻昭想了想,觉得程野说的很有道理。他现在这样,腿上有伤,确实不好发挥实力。 于是他往程野身侧又靠了靠,抬起脚轻轻搭在程野的脚上。 两人的体温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闻昭眨了眨眼,趾头在他的小脚肚上蹭了两下。 程野往边上挪了一下。 闻昭停了一下,那只脚又朝程野靠近,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 他似乎觉得挺好玩,变本加厉,脚趾灵活地勾住程野的裤缝,轻轻往上挑了挑。 程野被他蹭出了火,但又怕弄到他的伤口,只能苦苦忍耐,任由他施为。 他的手攥着闻昭的手腕,可偏偏又克制着不敢真的用力,生怕捏疼了他。 闻昭搞了好一会,正要收回脚,结果却蹭到了不可言说的地方。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闻昭看向身侧的程野,程野正低头看着他,打在他脸上的鼻息格外灼热,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闻昭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失控的边缘。 他想到上次的事情。 犹豫了几秒,闻昭小声开口,语气格外认真:“程野,要我帮你吗?” 程野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句“不用”说出口,闻昭的手就已经覆了上去。 “昭昭……”程野的手抬起来,想要去挡,手指碰到闻昭的手腕,却没有用力。 他的手指搭在闻昭的手腕上,像搭在一扇半开的门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关上。 闻昭很生疏,不太熟练,笨拙的,甚至可以说是乱七八糟的。 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不知道手指该放在哪里。 他只是在做一件他觉得应该做的事,像是在帮程野倒一杯水,像是在帮他剥一只虾,像是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上药。 程野的脸在黑暗中红得很厉害,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但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停。 他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看着程野的脸,程野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从鼻子里出来的气息打在闻昭的脸上,烫得像要把人灼伤。 程野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他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就碰伤了他腿上的伤口,只能任由那股灭顶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82章 语出惊人 黑暗被无限放大,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闻昭的掌心,那一点点温度仿佛带着火星,将他整个人烧得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切归于平静。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呼吸声。 “啪嗒”一声轻响,床头灯被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刺得闻昭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还在狂跳的心脏。 他抽了几张纸巾,拉过闻昭的手,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擦过闻昭的掌心,带着一丝未褪的余温和不易察觉的缱绻。 闻昭的手指在他手里乖乖地摊着,像一只被翻过来晒肚皮的小猫,不挣扎,也不动,就那样让他擦。 程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还坐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摊开了。 程野没有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被子换上。 闻昭正乖乖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刚被他弄干净的手指看。 似乎是对上面残留的气味产生了好奇,他微微凑近了些,鼻尖轻轻耸动,竟然真的低头去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程野:“………”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 转身抽出一张湿纸巾,不由分说地将闻昭那只还沾着点水汽的手重新抓回来,连指尖带掌心,又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 确认彻底干净后,他才松开手,拿过另一张纸巾,背过身去,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 等程野转过身时,闻昭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真诚地看着程野,小声问:“这个能吃……唔!”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耳边是程野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沙哑嗓音:“睡觉。” 闻昭的嘴还被捂着,他动了一下,嘴唇在程野的掌心里蹭了蹭,没有再说话。 程野的手没有拿开,就那样捂着他的嘴和眼睛,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了。 程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尖还残留着闻昭嘴唇的温度。 闻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眼睛从被子边缘看着程野。 程野没有看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关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他在闻昭身边躺下来,伸手把闻昭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双腿把闻昭的小腿牢牢夹住。 第二天,程野早上没课。两个人吃过早饭,出了门。 闻昭穿着一件上次买的卫衣,袖子长了一小截,被他卷了两道,露出指尖。 他的膝盖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有点慢,程野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刚好和他并肩。 宠物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 护士把他们带到保温箱前面,小猫趴在淡蓝色的垫子上。 毛已经干了,肚子一起一伏,比之前稳了很多,一下,又一下。 眼睛上糊着的东西被护士擦掉了,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珠,黑亮黑亮的。 医生说:“小猫恢复得不错,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体温也正常了。 不过还是要留在保温箱继续观察几天,等它能自己稳定进食、不再需要加温辅助,就可以出院了。你们可以每天来看它。” 闻昭站在保温箱前面,弯着腰,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小猫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蹬了蹬,又翻回去了。 它的头慢慢抬起来,撑着前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走了两步,歪了一下,又走了一步,稳住了。 它抬起头,朝着闻昭的方向叫了一声。 “喵——”闻昭看着它,喉咙动了一下,也跟着叫了两声。 “喵——喵——”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细细的,软软的。 第183章 取名 小猫听到他的叫声,叫得更响了,尾巴竖起来,颤颤巍巍地朝他走了两步,爪子扒在玻璃上,指甲刮出细碎的声响。 程野站在旁边,目光一直停在闻昭身上。 闻昭弯着腰,脸贴着玻璃,跟小猫一来一回地叫着。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过来提醒了。闻昭直起身,退后一步,又看了小猫一眼。 小猫还趴在玻璃上,爪子扒着玻璃,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的方向。 闻昭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程野侧过头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戴着兜帽,只能看到侧脸的轮廓。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闷闷的。 程野走在他身侧,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卫衣帽子,轻声问:“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闻昭猛地侧过头看向程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取名字吗!?” 他觉得程野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人,连给小猫取名字这种事都会想到。 “嗯。”程野点点头,“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闻昭想了想,脑袋还是有点空。 这对于一个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经历过的丈育咪来说,这着实有点为难他了。 他看向程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程野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语气放得很轻,“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乌龟……”闻昭脱口而出,随即顿了一下,改口道,“是以前福利院的乌老师取的。 闻是山猪院长的姓,昭……是光明的意思。乌老师说,希望我前途光明盛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程野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闻昭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了一下,说:“很好听。” 程野看着他,眼底漾起一点温柔的笑意:“要不就叫它‘普路托’吧。” 闻昭愣了一下。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试着往外说:“普……路……托……” 念出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像是舌头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皱了一下眉,又念了一遍,这次顺了一点,但听起来还是有点拗口。 “普……路托。”他抬起头看着程野,“是什么?” 程野把手插进裤兜里,侧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普路托是罗马神话里冥界之神的名字,”他说,“冥王星的音译就是从它来的。” 闻昭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程野的身上。 “冥王星,曾经是太阳系的第九大行星。后来被重新归类,划入了矮行星,编号134340。” 他说到“矮行星”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闻昭,两人的距离很近。 闻昭正仰着脸看他,兜帽滑下去了一点,露出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不过就算被人类剔除,又在太阳系的最边缘柯伊伯带,身处极寒——”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闻昭脸上,“但日光,依然能到达它的表面。” 闻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一样的光。 闻昭安静地看着他。 “……所以叫普路托?”他小声问。 程野点头:“嗯。” 闻昭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依旧慢吞吞的,但脚步似乎比刚才稳了一些。 脑袋里还装着小猫的新名字,“普路托”三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带着点陌生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 两人走过街口,人变得多了一些。 路边站着个发传单的小姐姐,穿着不太合身的红马甲。 她手里举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半死不活地喊着:“‘锦熙苑’新楼盘,帅哥美女们了解一下……” 她机械地把传单往路过的人面前递,十个人里有九个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过去,还有一个低头刷着手机,肩膀一偏绕开了。 她的手举了半天,没一个人接,胳膊都酸了,正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传单被人接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像丧尸一样艰难地抬起头。 谁料,两个靓仔正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闻昭低着头,正看着她手里那沓传单,好像在研究上面印的是什么。 他的手指捏着传单的一角,没有马上拿走,朝她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当……当然可以!”她赶紧松开,闻昭把传单接了过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职业化的笑容立马重新挂上脸。 “帅哥,新开的楼盘,位置很好,离地铁站走路只要五分钟——” 闻昭点点头,握着那页薄薄的铜版纸,拿得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似的。 低头看着上面印着的“锦熙苑”三个字,还有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户型图。 程野站在他身侧,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传单上。 闻昭看得很认真,手指沿着效果图上的小楼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他指着图片上一栋被绿树环绕的矮楼,小声问,“是长这样的吗?” 小姐姐立刻凑过来,语气热情得像换了个人:“对对对!这是咱们小区的主力户型,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 帅哥你是自己住还是和家人一起呀?现在开盘有优惠——” 闻昭把传单翻了个面,指着背面印着的那句“让爱有家”的广告语,说:“我想买来结婚用。” 小姐姐愣了一下。 “恭喜恭喜!”小姐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小帅哥那么帅,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她说着,从怀里抽出另一张传单,翻到户型图那一页,指着上面标注的“三室两厅”,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自家人说话。 “这个户型就很好,主卧带独卫,次卧也宽敞,以后有小孩了也够住。还有这个——” 她把传单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套户型,“南北通透,客厅带大阳台,采光特别好。你们年轻人嘛,都喜欢这种敞亮的。” 闻昭看了看那张传单,又看了看她指的那个户型,没有说话。 小姐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接话,便笑着打趣道:“买房可是大事,小帅哥要不要问问女朋友的意见呀?” 闻昭想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程野。他微微仰起脸,眼睛里透着点认真,轻声问:“程野,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喜欢这种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小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看看闻昭,又看看程野。再看看程野,再看看闻昭。 “???” 程野垂下视线,目光在闻昭指的那个户型上看了看。“布局还可以。” 闻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程野紧接着话锋一转,声音放得很轻:“不过不是现房,得等交房,要考虑一下风险。” 闻昭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传单仔仔细细地对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小姐姐,轻声说:“谢谢。” 小姐姐的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角死死绷住,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不……客气。这是我的名片,考虑好了可以联系我。” 程野伸手接了过去,指尖夹着那张小小的纸片,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和闻昭并排往前走了。 小姐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走远的身影——一个戴着兜帽,步子慢吞吞的; 另一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时不时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句话。 她呆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猛地转过身,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开微信语音键,压低声音对着手机吼: “姐妹——!!我跟你说!!”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84章 螃蟹 回到公寓楼下,闻昭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是辅导员打来的。 他看了程野一眼,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有很多事情要交代。 闻昭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卫衣口袋的拉链上来回蹭了两下。 “嗯……好……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是程野早上帮他系的。 程野侧过头看着他。“导员打过来的?” 闻昭点了点头,“导员说省队的人下午要过来,让我回学校。” 程野没再说什么,带着他往电梯口走去。 虽然网上的舆论风向已经开始逐渐往闻昭身上倾斜,但依然有不少人站在方旭那边。 这两天更是莫名其妙地跳出来几个大V,拿着放大镜各种分析所谓的“实锤”,硬生生又把舆论的火星子挑了起来。 程野想把音频曝光,但闻昭不想程野卷进舆论里,就没同意。 方旭虽然已经被警察带走,但毕竟还没有开庭审判,也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公开道歉。 这类案件从起诉到宣判,少说两三个月,长则半年,等到热度彻底退去,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被反复拉扯、吃亏的肯定还是闻昭自己。 而现在省队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究竟是什么意思,谁也说不准。 两人回到家,程野换了衣服便进了厨房做饭。 菜不算多,两菜一汤,却全是闻昭平时最爱吃的口味。 饭菜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冲淡了这几天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程野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刚开门,就见程母一脸紧张地看着程野,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打量了一遍,伸出手在他手臂上捏了捏,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快让妈妈看看,有没有受伤!”程野站在那里,没有躲,由着她捏。 程父跟在后面走进来,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叹了口气责备道: “你这孩子,出事了也不懂跟爸爸妈妈说。要不是你王叔在警局上班跟我提了一嘴,我们都不知道你差点被歹人袭击了。” 程野安抚地拍了拍程母的后背,声音温和:“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你有事一定要跟我们说啊!”程父急得直拍大腿,“你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妈又开不了小号,老程家就得绝后喽!” 话音刚落,程母猛地伸出手,狠狠拧了一下他腰上的肥肉,压低声音骂道:“胡说什么呢!” 程父疼得嘶了一声,却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顺着妻子的话茬转移了话题。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一直在程野身后的闻昭,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 “昭昭也在啊,正好有人给我拿了点螃蟹,蒸来吃。” 程母小声说了一句:“谁嘴馋了我不说。” 程父嘿嘿了两声,没说话,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程野,顺势在玄关换了鞋,背着手踱进了客厅。 程野把那两盒螃蟹拿进厨房,闻昭跟了进去。 盒子打开,螃蟹被草绳绑得结结实实,青灰色的壳,肚子雪白,爪子还在动,嘴里吐着细小的泡泡。 程野从沥水架上拿了一把刷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他拿起一只螃蟹,解开草绳,把螃蟹翻过来,肚皮朝上,刷子从蟹腹中间刷过去,一下,又一下。 闻昭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看得很仔细。 程野刷完蟹腹,又把蟹钳和蟹脚之间的缝隙刷了一遍,最后把蟹壳刷干净,水冲上去,泥水顺着水槽流走。 闻昭从沥水架上拿了刷子,学着程野的样子,打开水龙头,把螃蟹翻过来,刷肚皮上的泥。 他刷得很仔细,从蟹钳到蟹脚,从蟹背到蟹腹,每一处都刷到了,连蟹壳的纹路缝隙都用刷子尖刮了一遍。 刷完之后,他把螃蟹举到程野面前,水珠从蟹壳上往下滴,滴在闻昭的手指上。 “可以吗?” 程野看了看,点了一下头,“可以,等一下这只给你。” 闻昭看着程野,程野已经把那只螃蟹接过去放进蒸锅了。 闻昭忽然笑了一下,“好。” 闻昭看着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螃蟹,伸手在自己那只的背上戳了两下。 螃蟹的腿动了一下,他又戳了一下。 他拿了一块姜片,放在螃蟹的背上,姜片稳稳地搁在蟹壳的凹陷处,像一顶很小的帽子。 程野扫了一眼那片姜,嘴角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把锅盖盖上了。 他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些水果,切了一盘。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放到茶几上。 程父程母正坐在沙发上,程父在打量客厅,目光从电视机扫到窗帘,从窗帘扫到地板,从地板扫到阳台的推拉门。 他看了一圈,拍了拍沙发扶手。“这房子是不是有点小了?要不要换个大点的住?” 程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水果盘往前推了推。“以后再说。” 程父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纸巾擦了。“也行,钱够不够?我让秘书给你转。” 程野靠在沙发上,把手搭在膝盖上。“不用,我股票赚了点,够用。” 程父点了点头,把那块橙子吃完了,把皮放在纸巾上。“不够要说。” 程野说,“嗯。” 程母坐在旁边,把草莓上的叶子摘掉,一个一个地放在碟子里。 她插了一块猕猴桃递给闻昭,闻昭接过来吃了,猕猴桃很甜,软软的。 程母看着他吃,一脸慈爱。 程父又问了几句股票的事,程野答了几句,什么板块什么指数,闻昭听不懂。 程母一直在投喂他,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猕猴桃吃了,把叉子放在碟子边上,安静地坐着。 程野又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蒸锅的火关了,闷了三分钟,揭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螃蟹已经变成了橙红色。 他用筷子把螃蟹一只一只地夹出来,摆在盘子里。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程母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收了,把餐桌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位置。 程父也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两盘螃蟹,搓了搓手。 “嗯,不错。” 第185章 我很忙嘀 程野拿起公筷,给程父程母面前的盘子里各放了一只。 程父拿起剪刀,非常自觉地把蟹腿剪下来,又把蟹壳揭开,用筷子把蟹黄拨到程母的碗里。 程母没有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吃了。 程父又把蟹身剪成两半,把蟹肉挑出来,放在程母的碗里,才给自己剥了一只。 闻昭看到程父程母都拿了螃蟹,这才伸手拿自己那只。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橙红色的螃蟹,蟹壳上还盖着一片姜,贴在蟹壳上,翘起一个角。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蟹壳,硬硬的,又戳了一下,把姜片拨掉了。 他把螃蟹翻过来,看了看蟹腹,又翻回去了。 他还没吃过螃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时,程野将他的螃蟹端了过去,“我来。” 闻昭看着碗里分好的蟹肉,拿起一块沾了酱汁吃了,很好吃。 吃完后,他下意识地又拿了一块沾了酱汁的蟹肉,递到了程野的嘴边。 程野正低头专心分着另一只螃蟹,见状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块肉吃了进去。 程父看到这一幕,不着痕迹地怼了一下程母的腰。 程母心领神会,拿了一块蟹肉塞进程父嘴里。 程母咽下嘴里的蟹肉,随口问道:“儿子,你是后天比赛吧?” 程野应了一声:“是,门票在爸爸那里。” 程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要不要爸爸雇点人给你去加油啊?咱们的气势可不能输!” 程野说:“不用。” 程父倒也没强求。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程父随手挂断了。 但没过几秒,那个号码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程父直接点了接听,打开外放,“喂……老程啊,是我……” 喂……老程啊,是我……”众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是方父打过来的。 程父看了闻昭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老方啊,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方父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冷淡,但还是立马干笑着套近乎: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小辈之间的那点事。 之前昭昭的事,确实是我家方旭做的不对,我们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我们这边愿意赔偿一千五百万,只要撤销起诉就行。网上的事,就算揭过了。” 话音落下。谁都没说话,安静地吃着螃蟹。 方父在电话那头先忍不住了,以为他们还想要加价。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如果起诉的话,怕是连这个的十分之一都拿不到,我劝你还是考虑一下,而且——” “不考虑。”闻昭没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方父的语气也变了: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要是执意要起诉,我们也不介意在网上多添几把火,怕是你也别想好过。” 这明显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就在这时,程母突然冷笑了一声,开了口:“方伟杰,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捞了过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当年把公司的项目信息卖给对家,你以为我老公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吗?” 听到这话,程父的身体明显一僵,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顿时没了声音。 程母没有理会他们的沉默,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们公司的股票最近应该跌了不少吧?听说董事会临时召开了会议,也不知道你这个总经理的位置,还保不保得住?”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程父,对着电话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实话跟你说吧,昭昭现在和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是想搞那些不三不四的手段,我们也不怕……” “我们……”方父还要再说,程母压根不给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闻昭安静地看着程母。她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她把手机往桌上随意一放,转过头看向闻昭,眼神温和下来,轻声说: “别怕。他要是敢再作妖,保证把他跟他儿子一齐送进去。” 说完,她又侧过头看向程父。 程父立马避开她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螃蟹放进程野盘子里,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儿子,多吃点。” 气氛重新变得松弛。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剩下的饭菜,程父程母便起身告辞了。 程野帮闻昭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出门回学校。 与此同时,校长办公室内。 校长在办公室正喝着茶,时不时翻一下手上的书。 杯里的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他也懒得换。 桌上的电话响了。 校长没动,眼睛还盯着书,手指在页角上蹭了一下。 响了三四声,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把书放下,又慢悠悠地伸手去够听筒,够的时候椅子还往后仰了一下,吱呀一声。 “喂?”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你最好有要紧事”的不耐烦。 “省队的人来了。”电话那头说。 校长把听筒换了个手,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一条。 “知道了,不是已经安排张副校去接待了吗?” 他顿了一下,伸手去端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我现在没得空哦——”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除了省队,还有其他人?”他问,语气还是懒懒的。 “什么人?副校接待一下就好啦,我很忙嘀——” 他伸手去拿书,手指刚碰到书脊,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校长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一点,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 “什么?”他问,声音里的懒散少了一半,“你说什么?” 对面又说了一遍。 随后,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校长眼睛缓缓睁大,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桌沿。 “什么……行政夹克……!?” 【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86章诡异 校长没等对方话说完,听筒哐当一声砸回座机上,人已经弹射出门。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 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夹克拉链刚好卡在白色衬衫领子下面的位置。 身后,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秘书紧紧跟着,脚步利落地从车尾绕过来。 另一个下属侧身关上车门,动作轻而稳,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身侧,几位市领导也陆续从后面的车里下来,自然地靠后错开半个身位。 再后面跟着几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干部,手里提着黑色的公文包。 张副校长和学校的接待人员正弯着腰站在一旁,脸上那笑容绷得太紧,看起来几乎像在受刑。 领导朝张副校长点了点头,表情还算温和。 校长一路开了疾跑赶过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见到那群大佬,连忙快步迎上去,脸上那副练了三十年的笑容严丝合缝地挂好了。 “梁局长!欢迎欢迎!欢迎来A大视察工作!” 梁局长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刘校长,不是视察,”梁局长语速不快不慢,“就是凑巧今天来A市开个会,散会早,顺路过来看看。早就听说A大的学术氛围浓厚,一直想来领略领略。” 校长笑着点头,嘴上说着“梁局长太客气了”。 心里翻了个白眼:顺路?城南到城北,您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你个大领导日理万机,大把公务不去处理,领略个鬼的学术氛围。 他侧身引路,手臂一抬:“来,梁局长,我给您带路。” 梁局长也不推让,抬脚就往校道里走。身后的人隔着两三步跟着,没有人敢并肩。 校长落后他半步,嘴巴已经开始工作了:“还是得益于领导重视,A大的体育工作开展得才如此顺利……” 梁局长“嗯”“嗯”地应着,目光却没在那些老建筑上停留太久。 他看操场的时间,比看图书馆的时间长得多。 走着走着,梁局长忽然开口了。 “A大如今人才辈出,刘校长功不可没啊。” 校长连忙摆了一下手:“梁局长过奖了,都是全校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 “听说,”梁局长打断了他,语气像是随口提起: “贵校今年校运会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 校长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立马反应过来了。 敢情这位大领导说什么“领略学术氛围”全都是幌子,原来是奔着闻昭来的! 他心里有一丢丢无语,但面上半分不敢显露,依旧笑得春风和煦。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的辅导员,那导员立刻心领神会,凑上前小声说: “已经通知过闻昭同学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我再问问……” 话音未落,导员一抬头,碰巧就看到闻昭正捧着杯珍珠奶茶从旁边的小道走过来。 他手上还拿着另一杯薄荷奶绿,递给旁边的程野。 程野低头说了句什么,闻昭点点头,又把那杯奶茶收了回去。 导员连忙喊了他一声。 闻昭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上次见过的那个省队领导。 他微微顿了一下,心想:导员明明说三点才到,怎么一点就来了? 导员见状,赶紧朝他招了招手,眼神里写满了“快过来”。 闻昭回头看了一眼程野,程野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说:“去吧。” 闻昭拿着奶茶,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梁局长看着他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奶茶,又扫到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最后落回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错觉。 校长立刻迎上前,笑得满脸褶子都透着光,伸手一指闻昭: “梁局长,这就是咱们的闻昭同学!就是他在咱们校运会上刷新了世界纪录!” “好,”梁局长说,“一看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他看着闻昭,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聊天:“我对你们学校不太熟,你带我逛逛?” 闻昭看了看校长,校长的笑容僵得都快碎了,看了看导员,导员正疯狂地朝他使眼色。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杯奶茶,一杯珍珠的已经喝了大半,一杯薄荷奶绿还没动。 “……行吧。”他说。 于是闻昭走在前面,梁局长背着手跟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那一串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着,没有人敢挤上来,也没有人敢落得太远,像一条被牵着的尾巴。 闻昭本来只是想随便走走,但梁局长一边走一边问问题。 “这栋楼是干什么的?” “实验楼。” “那边那个呢?” “图书馆。” “你们平时在哪儿吃饭?” “……食堂。” “哦?”梁局长脚步一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带我去食堂看看?” 闻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上正午的太阳。 “行吧。”他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 食堂里还有不少的学生,看到这个阵仗都愣住了。 “那不是闻昭吗?” “旁边那个人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不知道,看起来像个大领导。” “后面那群人是什么来头?省队的?市里的?”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有人举着录像,镜头对准了闻昭和梁局长。 几个年轻干部没有去拦,甚至有人侧了侧身,给拍照的学生让出了更好的角度。 闻昭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 他带着梁局长上了食堂二楼,走到奶茶窗口旁边的那家小炒档口。 食堂经理已经闻讯赶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额头上全是汗,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道是该先打招呼还是先开火。 “您想吃点什么?我让后厨马上做——” 梁局长摆了摆手,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闻昭:“闻昭同学,你点吧。” 闻昭想了想,指着档口上面的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梁局长点了点头,对食堂经理说:“就按他说的来。” 菜很快就上来了,就很普通的四菜一汤。 闻昭虽然已经在程野家吃过午饭了,但毕竟这饭菜是免费的,再吃一点也可以。 梁局长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闻昭偷偷看了他一眼。 梁局长的脸是那种很标准的国字脸,四四方方的。 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细,笑起来有点——诡异。 第187章 难道野哥是…… 这顿饭不用刷卡,闻昭看着正在干饭的局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开封的薄荷奶绿。 他想了想,把那杯奶茶递了过去,“你喝吗?” 梁局长愣了一下。 整个食堂二楼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梁局长居然还真伸手接过去了。 他拧开盖子,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嗯,不错,谢谢你。” 闻昭说了句“不客气”,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吃完饭后,梁局长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转头看向身后那个省队领导,开口了: “老陈啊,不是说今天过来和闻昭同学签合约吗?” 那个省队领导猛地一愣,像是被人突然点名忘了交作业的学生。 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差点忘了,我这脑子……” 梁局长没看他,目光落在闻昭身上,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咱们闻昭同学,可是明年奥运会夺冠的种子选手。 跳高这块儿,我们都多少年没拿过成绩了? 明年还是咱们主场,要是连块牌子都挂不上去,怕是不好看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 老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连忙说:“领导说得对,我们一定高度重视,全力保障闻昭同学的训练和参赛计划!” 梁局长听完,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来,走到闻昭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件稀世珍宝。 “今天辛苦大家作陪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带着那几个下属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局长哪里是来瞎逛的,这特么就是专门来给闻昭撑腰的。 想到这里,他们不着痕迹地回头看向闻昭,心想这小同学看着朴素,没想到后台居然这么硬!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走远,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被两个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请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省队的人已经准备好了文件。 “闻昭同学,所有的条款都列清楚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把合同推到他面前,“签字费会打到指定的卡上,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各签一个字,摁个手印就行。” 闻昭低头翻了翻,把之前和他们谈好的条件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随后拿起笔,一页一页签下去,最后摁上手印。 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签完之后,老陈和几个教练又跟他寒暄了几句,叮嘱了一些训练上的注意事项,然后也陆续离开了。 闻昭出了会议室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山猪老板发来的微信语音。 他点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耳边。 “昭啊……”对方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背景里还夹杂着狂乱的风声。 “网上的事叔不放心,昨天……我给你联系了……你藏狐叔。 你藏狐叔……虽然是在小单位上班,但他说现在……混得勉强还行,说不定……能帮你……。” 话没说完,信号似乎不太好,语音戛然而止。 闻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他低头回了个消息,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慢吞吞地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红牛味扑面而来。 宿舍里的四个人正骂骂咧咧,手上的敲键盘的动作犹如八爪鱼附体,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听到开门声,他们齐齐抬起头,眼底一片青黑,眼球上满是红血丝,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空易拉罐。 那模样,一个个活像是被小妖精吸干了精气。 看到闻昭,刘朝朝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昭昭!你可回来了!” 为了帮闻昭应对网上的风波,他们几个人一人注册了十几个小号,熬了几个大夜,跟那些黑子在网上对喷,几乎是不眠不休。 刘朝朝看着闻昭,鼻头一酸,张开双臂就朝闻昭狂奔而去,想上前一把抱住他: “昭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谁料还没抱上,就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宿舍门口,单手揪着刘朝朝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后拽了拽。 刘朝朝:“???” 刘朝朝站稳脚跟,小声嘟囔着:“抱一下怎么了,至于像狗一样护食……” 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程野那双冷飕飕的眼睛。他瞬间打了个寒颤,识趣地闭上了嘴。 程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说:“花洒坏了,我去报修。” 周秦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插了一嘴:“刘朝朝不是昨天就报过了吗?” 刘朝朝愣了一下,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哦对!忘了!” 闻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又拿出那份刚签好的合同翻看了一下,然后翻开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最后,他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了一张折了好几折、边角都有些发皱的传单。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88章 分享秘密 刘朝朝正叼着个苹果啃,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那张花花绿绿的传单,随口问了一句:“昭昭要买房啊?” 闻昭停下笔,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自然:“嗯……和程野结婚……用。” 刘朝朝:“?!!” 他嘴里的苹果差点掉出来,赶紧往闻昭身边凑了几步,“你买什么房啊?野哥不是有很多房产吗?” 闻昭摇了摇头,看着刘朝朝,十分严肃地开口:“和程野结婚,要给他房子、车子……还有彩礼。”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三金。” 刘朝朝:“………?!” 刘朝朝的嘴巴慢慢张大,看着闻昭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离谱的念头瞬间破土而出。 房子、车子、彩礼、还有三金! 难道……野哥其实是…… 刘朝朝心中如海啸般,巨浪从脑壳顶上一巴掌拍下来,让人完全没法思考。 他张着嘴,瞪着闻昭,脑子里的念头像被炸开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外涌。 房子、车子、彩礼、三金……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转着转着,拼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 野哥是0。 不不不不不。 刘朝朝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但它像粘在头发上的口香糖,甩不掉,越扯越长。 他又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正低着头,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柔和。 刘朝朝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画面: 程野靠在闻昭肩膀上,撒娇说“昭昭我想吃那个”。 程野双手圈在在闻昭脖子上,然后在闻昭脸上亲一口然后害羞地跑掉。 程野穿着白色婚纱被闻昭从婚车上抱下来…… 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他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结……结婚?”他的声音飘得像在梦游,“给野哥买房子?昭昭你不会……搞错了吧?” 闻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结婚,要给程野买,”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没有搞错。” 刘朝朝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闻昭的头发丝扫到脚趾头,又从脚趾头扫回头发丝,整个人几乎石化。 闻昭看他这样,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怎么了?” 刘朝朝回过神。 他的脑子还在狂风暴雨,但表面已经开始做紧急修复工程了。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干得像砂纸磨玻璃:“挺好……挺好的。” 他拍了拍闻昭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怕把人拍碎。 “你继续,你继续。我……我去喝口水。” 他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屏幕上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闻昭刚才那句话,像复读机一样来回播放。 “和程野结婚……给他买房买车……彩礼三金……” 所以野哥真的是0。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机械地点开了一个看到一半的电影。电影是个爱情片,男女主刚认识没多久,正处于暧昧期。 画面色调很暖,音乐很柔,男女主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眼神拉丝。 刘朝朝看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 电影里,灯光渐渐暗下来,男女主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男主慢慢靠近女主,女主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男主把女主推倒在了床上。 刘朝朝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镜头推近,女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柔光打得她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睫毛忽闪忽闪的。 陡然间,那张脸猛地变成了程野的脸。 程野躺在床上,头发散开,眼神迷离,嘴唇微张—— “卧槽!!!卧槽!!!” 刘朝朝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自己也没站稳,一脚踩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摔了个屁股墩。 宿舍里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王硕第一个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了?” 刘朝朝坐在地上,胳膊肘撑着地面,脸涨得通红。 周秦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刘朝朝身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事吧?”周秦问,语气平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朝朝借着他的力站起来飞快地看了一眼闻昭。 闻昭正握着笔,也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担忧。 刘朝朝把目光收回来,松开周秦的手,弯腰把椅子扶正,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没事,”他的声音还有点飘,但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不小心没坐稳。” 刘朝朝坐回椅子上,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吸到第三口的时候岔气了,咳了两声。 闻昭还在看他。刘朝朝被看得后背发毛,转过头朝闻昭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丑的笑:“真没事,你忙你的。 闻昭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刘朝朝如蒙大赦。 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 随即缓缓坐直身体,划开微信,找到“外卖三人组”的群,打了三个字。 “兄弟们,在吗?” 周秦和王硕同时抬起头,像看有病一样看了他一眼。 但他们还是拿起了手机。 王硕打了两个字:“咋了?” 周秦也打了两个字:“有事?” 刘朝朝偷偷瞄了一眼还在写写画画的闻昭,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刘朝朝:跟你们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周秦和王硕都没回,显然不太想搭理他。 刘朝朝压根没在意,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复,是听众。 他的拇指飞速打出一行字,点击发送, 刘朝朝:其实………野哥是0。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王硕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了刘朝朝一眼。 周秦倒是没抬头,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 然后王硕开始打字。他的打字速度从来没那么快过,手指头像是装了弹簧。 王硕:我也跟你说个秘密。 刘朝朝贼头贼脑地朝王硕的方向看了一眼。王硕正低着头,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下一秒,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王硕: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女的。[害羞] 刘朝朝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硕。 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王硕的胸口好几秒,随后慢慢往下移,落在王硕的裤裆位置上。 第189章 组织失望 王硕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挑了一下眉。 刘朝朝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啪啪啪打字,速度堪比弹幕机。 刘朝朝:怎么可能……你开玩笑的吧…… 王硕秒回:是你先开玩笑的。 刘朝朝:……… 他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盯着屏幕,缓了好几秒,重新打字,这次指关节都快戳穿手机膜了。 刘朝朝:我说的是真的!骗你们我是狗! 周秦和王硕都没理他。王硕淡定地把手机扣桌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仿佛在说“狗叫与我无关”。 刘朝朝急了,弓着背,身体前倾,脸差点怼进屏幕里,手指飞舞: 刘朝朝:我真没说假话!昭昭亲口跟我说的! 这句话一发,宿舍里的空气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周秦和王硕猛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写满了“卧槽不会吧”。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闻昭的背影——那位当事人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岁月静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后背正在承受三道“激光扫描”。 周秦和王硕同时低下头,开始疯狂打字。 王硕:刘朝朝,你确定没听错?!这科学吗?! 周秦:这不可能吧,野哥怎么可能是下面那个!!!这跟蚂蚁压牛有什么区别! “你确定是昭昭亲口跟你说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像过年放鞭炮。 刘朝朝深吸一口气,打出了他人生中最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甚至可以说是他用命在发誓: 刘朝朝:千真万确!!!要是有一个字是假的,我下次不超过五秒!!! 群里瞬间安静了。 王硕的目光在“五秒”两个字上停留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周秦一眼。 周秦也正好抬起头看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在说:这哥们竟敢发此等毒誓!看来必不能说谎! 而闻昭是他们宿舍最老实的人,那是更不可能说谎。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周秦和王硕的目光再次碰撞,火花四溅——他们的野哥,真他们有可能是个0!!!! 三个人对视了好几秒,谁都没敢说话。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闻昭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体育老师的哨声——那哨声听起来都像在说“零、零、零”。 就在这时,门开了。 程野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一盒水果。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追随着他,那眼神热烈得像追光灯,程野却浑然不觉,淡定地把果盒放在闻昭桌上。 闻昭自然地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座。 程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嘎吱”一声,三个人心里也跟着“嘎吱”了一下。 闻昭放下笔,打开果盒。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他叉了一块香瓜,递到程野嘴边,程野张嘴吃了。 闻昭朝他笑了一下,抬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老干部风”的保温杯上。 红色枸杞泡得发胖,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像是在昭示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刘朝朝盯着那杯枸杞水,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仿佛功德圆满的提示音。 他悟了。 什么补气血。补什么气血。昭昭天天喝这玩意儿,分明是——肾亏。 为什么肾亏? 刘朝朝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像病毒弹窗一样怎么都关不掉。 他的CPU当场过载,感觉再不强制关机,脑子就要冒烟了。 “啪!!” 刘朝朝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动静大得像在拍惊堂木,连桌面的笔都跳了一下。 下一秒,三个人像被鬼撵了似的——王硕“嗖”地合上电脑,周秦“啪”地拍上书,刘朝朝“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摔个狗啃泥。 三个人手脚并用、争先恐后地往床上爬,床架吱呀乱叫,被子枕头满天飞。 “唰——”床帘一号拉上了。 “唰——”床帘二号拉上了。 “唰——”床帘三号拉上了。 三秒之内,宿舍里安静了。三个大活人集体变成了三只缩在茧里的蚕蛹。 闻昭听到动静,叼着叉子回过头——人呢? 他看了看那三张纹丝不动的床帘,又看了看窗外还没黑透的天,满脸写着“我的室友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不吃水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程野从他身后走过,拉开衣柜门,拿了衣服和毛巾。 他刚跨进浴室门口,手机响了。 程野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微信消息从顶端弹了出来,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刘朝朝”。 “程野,你太让组织失望了。” 程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周秦:“程野,你太让组织失望了。” 王硕:“程野,你太让组织失望了。” 程野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看了一秒,然后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浴室门进去了。 第二天,周六。 闻昭起了个大早,陪程野去训练。 回来的时候路过食堂,顺手打包了三份饭,拎着满满一袋子推开宿舍门。 宿舍里一片死寂,三张床帘纹丝不动。 闻昭把饭放在桌上,看了一下那三个床铺,然后轻轻咳了一声,但是却没反应。 他把饭盒盖子掀开一角,红烧肉的香味像一枚生化炸弹,在封闭的宿舍里瞬间炸开。 “唰——”刘朝朝的床帘被猛地掀开。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90章 撑腰 一颗鸡窝脑袋探了出来,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已经在疯狂抽动。“饭?” “饭。”闻昭说。 三张床帘几乎同时炸开。 三个人以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完成的诡异速度从床上“流淌”了下来。 宿舍里的三个人昨晚上床早,但显然熬得很晚。 周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糊糊地刷完牙,从桌上拿了一盒车厘子走到水池边洗了洗。 他一边往嘴里丢了一颗,一边顺手给他们分了分。 闻昭接过递来的两颗,轻声说了句:“谢谢。” 周秦看了他一眼,又抓了一大把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顺带帮野哥也拿点。”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红艳艳的一捧果子,自己先吃了一颗。 甜甜的,好吃。 这时,程野刚好洗完手出来,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另一边,刘朝朝和王硕正挨在一起扒饭。 刘朝朝单手划拉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拿起三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随后筷子一拐,精准地叼走了王硕碗里的一块红烧肉。 王硕“啧”了一声,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索性把剩下的两块肉全夹到了刘朝朝碗里,冷嗤道:“就当喂狗了。” 刘朝朝不仅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含混不清地说:“硕哥大气!祝你一胎生八个儿子!” 王硕狠狠扒了一口白饭,反讽道:“行啊,你给老子生。” “生你大爷!”刘朝朝笑骂着,抬腿踹了一下王硕的椅子腿。 闻昭倚在桌子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俩活宝斗嘴。 他垂下眼,将手里剩下的一大捧车厘子往前递了递,想递给程野。 程野却轻轻摇了下头,往手腕上擦了点药,不紧不慢地揉开,低声说:“不用,你吃吧。” 闻昭也没强求,乖巧地点了下头,把手收了回来,捏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疯狂划拉手机的刘朝朝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连嘴里的车厘子核都忘了吐,猛地拔高了音量: “卧槽!昭昭,你上官方号了!” “什么……官方号?”闻昭嘴里还含着车厘子,含糊地问了一声。 “什么!什么!?!”周秦和王硕立马凑了过去。 三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挤到了桌子前,六只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看清视频标题的那一瞬,宿舍里整齐划一地爆发出第二声:“卧槽!!” 只见国家体育总局的官方账号刚刚发布了一条置顶动态: 【恭喜A大闻昭同学加入@A市田径队,望携手同行,勇攀高峰!】 视频点开,配乐是那种大气磅礴、一听就觉得国家要崛起的背景音乐。 画面里,闻昭和梁局长握手,闻昭和省队领导握手。 闻昭坐在食堂里和一群穿夹克的领导一起吃饭,还有闻昭低头签合同,闻昭按手印—— 每一个镜头都拍得角度考究、画质堪比新闻联播,把闻昭拍得像个即将出征的奥运健儿,那逼格简直拉满了,就差在脑门上打一行字: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刘朝朝终于点开了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条:“卧槽,局长亲自去签?这是亲儿子吧?” 第二条评论回复了第一条:“你懂个屁!你知道能跳出2.5米的高度代表什么吗?!说句不好听的,再办二十届奥运会,都不一定有人能刷新这个记录!这哪是亲儿子,这是供起来的活菩萨好吗!” 众人的目光往下移。 评论区开始歪楼了。 “不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不是之前曝出来被大老板包养那个吗?” “这不是已经澄清过了吗?是有人造谣。官方都发声明了,有些人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造谣?前两天不是还有大V出来实锤吗?” “什么大V?就那种靠蹭热度活着的营销号?这种人的话,也就骗骗那种没脑子的,前言不搭后语,逻辑证据半点没有。说实锤,锤在哪儿呢?我看了半天就看到几张糊得看不清脸的图,连个正脸都对不上,这也叫实锤?” “就是,人家好好一个正经大学生,天天挨挂网上冤不冤。而且你们看看视频里那排场,局长亲自去签,省队领导全程陪同,还需要被老男人包养?这分明是国宝级待遇好吧。” “这还看不明白吗?官方亲自下场撑腰,就是专门给那些造谣的人看的。意思很明显:这个人我们保了,你们再瞎说试试。” “支持楼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人家有天赋有成绩,非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现在官方直接甩视频出来,脸疼不疼?” “A大校友路过,闻昭同学在学校里一直很低调,而且………你们见过哪个被包养的大学生天天喝枸杞水啊?啊哈哈哈——” 闻昭看到“枸杞水”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还没放下的保温杯。 刘朝朝还在往下翻评论,手速快得像在打电竞。 每翻到一条支持闻昭的,他就重重地点一个赞,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翻到一条还在质疑的,他就冷哼一声,嘴里念念有词:“眼瞎就去治,脑子不好使就别上网。” 第191章 应援 这官方一下场,方旭他们想要再操控舆论,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别说翻盘,怕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官方账号是什么分量?那是国家体育总局的门面,是正经八百的喉舌。 你几个营销号在底下蹦跶,跟蚂蚁撼树有什么区别?树还没觉得痒,蚂蚁先累死了。 刘朝朝翻着评论区,越翻越上头,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最后干脆咧到了耳朵根。 这几天他在网上受了不少窝囊气,跟那些黑子对线对到凌晨三点,打字打到手指抽筋。 现在好了,官方直接一巴掌呼过去,比他敲一万个字都管用。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闻昭放下水杯,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探进半个脑袋,怀里还抱着几个沉甸甸的快递包裹:“周哥,你的快递。” 周秦立马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了过来,笑着说:“谢啦!” “没事,顺路。”男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门刚关上,刘朝朝和王硕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两眼放光地盯着地上的纸箱:“快拆开看看!!” 周秦拿了把美工刀,三两下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大红色的布料和几根长杆。 王硕眼疾手快地抽出一件衣服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套衫,上面用烫金大字印着“程野第一后援团。” 他又从箱底扯出一条长长的横幅,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A大程野,全场最野!勇夺冠军,所向披靡!” 全是给明天程野篮球决赛准备的应援物料。 刘朝朝摸着那红彤彤的横幅,激动得直搓手:“卧槽,这也太霸气了吧!明天咱们穿这一身去现场,绝对能把对面的气势压死!” 刘朝朝兴奋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他猛地侧过头,满眼期待地看向闻昭:“怎么样?” 闻昭的目光落在那件大红套衫上,清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异常捧场地微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小小的、真诚的“哇——”。 这声惊叹极大地满足了刘朝朝的虚荣心,他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王硕在一旁翻找着尺码,很快抽出一件递了过去:“昭昭,这是你的码,试试看好不好看。” 闻昭乖巧地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往身上套了一下,尺寸倒是刚好。 他低头理了理衣摆,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程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看吗?” 程野:“…………”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闻昭胸前那几个烫金大字上——“野哥第一后援团”,旁边还配了个肌肉猛男举哑铃的表情包。 程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面不改色地点了下头:“嗯,很好看。” 闻昭听到程野的话,眉眼弯了一下,开心了。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几张门票,递给他们。 “明天我爸妈也去现场,刚好经过学校,你们要是没别的安排,就顺路坐他们的车过去。” 程野看了眼时间,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手机揣进口袋。 “行行行!,没问题!我们明天在校门口等着!” 王硕也点了点头,把那张票放进包里的夹层,确认不会掉出来。 闻昭已经把身上衣服脱下来了,叠好,抱在手里。 周秦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自己那件还没拆封的衣服,另一只手伸过来,很自然地从闻昭手里把那件叠好的“野哥第一后援团”抽了过去。 “一起洗了。” 闻昭下意识松开手,说了一句:“谢谢周哥。” 周秦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不用。” ……… 球馆里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程野在场上打对抗,白色背心湿了大半,每一次变向、急停都带着一股狠劲。 他刚过掉防守人,手腕一抖,球稳稳落进篮筐,网绳轻轻摆了一下。 闻昭蹲在场边长椅旁边,面前摊着两个大运动包。 周萌蹲在他对面,两个人把绷带、肌贴、护踝、备用球衣一样一样从包里掏出来,又一样一样重新码进去。 闻昭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拿起一样都要看一眼才放进对应的位置。 膝盖上压着明天比赛的球员名单,边角被他按出一道折痕。 何锐从场上下来,径直走到长椅最末端,一屁股坐下。 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 他把水杯拧紧放在脚边,目光落回场上,不说话了。 自从教练通知他明天坐替补席、由刘子豪打首发,他就一直是这样。 没有发脾气,没有摔毛巾,照常来训练,但他也不跟人说话了。 训练的时候埋头跑战术,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最边上。 闻昭从包里拿了一瓶没开封的水,站起来递到他面前。 何锐的目光从场上收回来,落在那个水瓶上,停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在脚边,和原来的水杯并排摆在一起。 闻昭转身回去,重新蹲下来,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包里。 周萌从器材室推了个大筐出来,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筐里装着干净的毛巾和几捆还没拆封的肌贴。 她推到闻昭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弯腰翻了翻筐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箱快见底的水。 “水快没了,”周萌说,“昭昭麻烦你帮我去买两件回来。” 闻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点头。 他拉过旁边那辆小推车,把空纸箱搬上去,推着车从球馆后门出去了。 小超市不远,拐个弯就到了。他进去搬了两件水出来,码在推车上,扫码付款,然后推着车往回走。 拐进小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来人戴着黑色口罩和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站在太阳底下像个见不得光的鬼。 可那人像是铁了心要找茬,跟着横移了一步,再次挡住去路。 压低的声音从口罩后飘了过来:“你是不是和程野好上了?” 闻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给你多少钱?”那人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闻昭还是没理他,拉着车把手加快了步伐。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住了闻昭的手腕。 “砰”的一声闷响。 闻昭反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那人猛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帽子瞬间被砸落在地,露出了罗子轩那双眼睛。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92章 新称呼? 罗子轩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眼眶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闻昭把手收回来,攥着拳头,指节上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罗子轩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没想到这个安静的人居然敢动手。 “闻昭,你敢打我!”他抡起拳头,直直朝闻昭的脸砸过去。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闻昭,一个矿泉水瓶兜头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罗子轩直接倒在了地上。 罗子轩躺在地上,脑门上红了一片,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声。 闻昭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矿泉水瓶,瓶身已经凹下去一大块,水从瓶口滴滴答答地流出来。 “你再欺负我,”闻昭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凶狠,“还打你。” 说完,闻昭没有再看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到推车上,转身推着车走了。 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罗子轩死死盯着闻昭远去的背影。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抹去脑门上渗出的水渍。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阴郁。 “……行。”罗子轩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一头被激怒后正在蛰伏的野兽。 闻昭推着车回到球馆,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轮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响。 程野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校医正蹲在他身前,拿着喷雾对着手腕处理。 校医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程野垂着眼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把推车靠墙停好,走过去。 他走近的时候,程野抬起头看向他,闻昭在他旁边蹲下来。 校医把喷雾收进箱子里,站起来,低头看着程野的手,语气很认真:“还是要注意一下,否则容易加重。” 程野点了下头:“知道了,辛苦了。” 目送校医提着箱子离开,老丁站在边上,双手叉着腰,看着程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想把什么话连同气一起吐出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场上,扬声喊道:“今天先到这吧!晚上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中午准时集合!”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往场边走。 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有人拧开水杯喝水,七嘴八舌地应着老丁的话。 何锐从三分线外走过来,把手里的球放进了推车里。 路过程野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目光在程野的手腕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没说什么,直接从旁边的门出去了。 闻昭走到程野身边,慢慢蹲下身,仰起头看着他,小声问:“程野,你还好吗?” 程野垂下眼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担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闻昭的手臂,安抚道:“没事,别担心。” 说完,他站了起来。两人默契地收拾好各自的背包和外套。 程野把训练包拉好拉链,单肩背起来,又把闻昭那个包也拎上了。 闻昭伸手去接,程野没给,说“不重”,闻昭就没再要了。 两个人从球馆后门出去,走进傍晚的风里。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片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铺了一层碎掉的墨。 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操场上还有零星的跑步声,一声一声的,闷闷地传过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步子迈得很齐,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闻昭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是王硕发的微信:“昭昭你们快回来了没,顺带帮带两提纸,没纸用了。” 闻昭回了个“好”,收起手机,偏头对程野说:“超市买点纸。” “嗯。”程野点了点头,两个人拐了个弯,往附近的小超市走。 闻昭径直走向日用品区拿了纸,程野在水果区挑了些草莓和车厘子,装在透明的盒子里,放进购物篮。 闻昭提着纸走过来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的零食架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程野转过头,恰好捕捉到他的目光,温声道:“拿一点。” 闻昭立刻点头,选了几样平时没吃过的,放进购物篮里。 结完账走出超市,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 路边有人骑着单车过去,车轮碾过路面,在地上落下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 闻昭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包装很漂亮的酸奶,递到程野面前。 程野自然地接了过来。 闻昭又摸出一块巧克力,熟练地撕开包装,咬下了一个角。 甜味在舌尖化开,两人就这样吃着东西,慢悠悠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程野低头看着手里那盒酸奶,打开盖子,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昭侧过头看了程野一眼。路灯的光正好打在程野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闻昭的目光不由地落在程野的嘴唇上,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了下去。 程野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视线扫过闻昭微张的唇,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打开的酸奶,突然轻笑了一声。 “要尝尝吗?”他抬了一下手里的酸奶。 闻昭愣了一下,目光在那酸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嗯。” 程野挖了满满一大勺,送到闻昭嘴边。闻昭就着他的手吃了下去,开始嚼嚼嚼。 “程野。”他突然开口。 程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应了一声:“嗯?” “”等签字费下来了,”闻昭一边嚼一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去看房。” “好。”程野答应得毫不犹豫。 闻昭想了想,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嚼着,又说:“还要车子。” “买。”程野说。 闻昭又想了想,又说:“程野……” 程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夜风吹起闻昭额前的碎发。 “昭昭,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其实可以换个称呼叫我。” 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程野,试探性地开口:“宝贝儿……” 话音刚落,程野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闻昭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这个称呼似乎不是很满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嘴巴又抿了两下。 随后抬起头,盯着程野的眼睛,犹豫了几秒,再次开口:“主人……” 程野:“………” 他彻底停在原地,看着闻昭那张脸,沉默了足足三秒。 随后,他缓缓地别过脸看向远处的黑:“算了,不用改了。” 闻昭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觉得程野可能还是更喜欢原来的叫法,于是又喊了他一句:“程野。” “嗯。”程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觉得有点噎。”闻昭小声开口。 程野听着他这句小声到似是自言自语的话,把脸从远处转回来。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垫在闻昭的下巴处,低声说:“吐出来。” 闻昭眨了眨眼,看着程野,抿了下嘴,最终还是听话地张开嘴,把那一大口干噎酸奶吐在了纸巾上。 【明天再䃼一章,太晚了。】 第193章 发现? 闻昭和程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硕正翘着腿坐在桌前啃苹果。 他看到闻昭手里那两提纸,站起来接过,一边拆包装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卫生间门口,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一只手飞快地从里面伸出来,像捞救命稻草一样把纸拽了进去。 过了大约半分钟,冲水声响起。 紧接着,刘朝朝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虚弱和理直气壮:“硕哥,快来扶一下朕,腿麻。” 王硕站在洗手台前,正慢条斯理地挤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水,再挤一遍。 “王硕!!!”里面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王硕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搓着手。 “硕哥哥!!!”刘朝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又高又亮,那声“哥哥”被他叫得千回百转,生怕整层楼有人听不到似的。 王硕终于关上了水龙头。他无语地掏了掏耳朵,面无表情地拉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 随后,只见他卡住刘朝朝的胳肢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人从里面拖了出来。 刘朝朝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脚在地上拖着,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头还本能地扒拉着地面试图刹车。 “轻点轻点——朕的龙体——你温柔一点——朕给你封侯——” 王硕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到椅子旁边,一松手,刘朝朝像一袋水泥一样瘫了进去。 王硕把那只掉了的拖鞋踢到他脚边,转身回到自己桌前,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啃。 ……… 第二天的市体育馆。 馆外的广场上早就挤满了人,两所大学的学生从大巴上涌下来,红的是A大,蓝的是P大,两股颜色在人流里交汇又分开。 巨大的广告牌矗立在入口两侧,上面印着“A市大学生篮球联赛决赛”的字样,背景是两校的校徽和一只腾空扣篮的剪影。 检票口排着长队,安保人员站在闸机两侧,一边验票一边喊“不要挤,依次入场”。 有人举着自拍杆在队伍里直播,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看这阵仗”。 更多的学生手里攥着充气棒和横幅,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地往里涌。 主场馆的门一推开,声浪扑面而来。 场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红色的区域和蓝色的区域泾渭分明。 A大这边是一片红,有人在分发贴纸和充气棒,有人在调整横幅的角度。 P大那边也不甘示弱,一面巨大的蓝色旗帜在看台上展开,旗面翻动的时候像一片涌动的海浪。 两条巨大的横幅从看台两侧垂下来,红底白字写着“A大男篮,势不可挡”,蓝底白字写着“P大必胜,再创辉煌”。 头顶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两校的宣传片,镜头切换间,能看到球员训练的片段、扣篮的瞬间、观众席上沸腾的人群。 音乐声大到说话要靠喊,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场边的广告牌一字排开,赞助商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摄像机已经架好了,几台大机器分布在场地四周,工作人员在调试焦距。 直播设备的线缆从场边一直延伸到转播区,有人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喊“一二三测试”。 周秦、王硕和刘朝朝从球员通道侧面的入口进来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阵仗震住。 刘朝朝手里还举着那面大旗,旗杆比他高出一个头,他仰着脖子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说“卧槽卧槽”。 王硕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贴纸和充气棒,表情倒是挺淡定。 周秦走在最后,肩上挎着一个包,目光扫了一圈看台,找到了A大的区域,下巴朝那边一抬:“那边。” 三个人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位置不错,在A大看台的前排,正对着球场中线,视野极好。 刘朝朝把旗杆往地上一杵,旗面哗啦一声展开,引来周围一片目光。 他挺了挺胸,脸上写满了“没错我就是会长”。 王硕把袋子打开,开始往外掏贴纸和充气棒。 旁边的人看到,立马围上来拿,你一张我一张,贴纸很快贴满了手背和手机壳。 充气棒被吹起来,啪啪啪的敲击声开始此起彼伏,像一群啄木鸟在集体开工。 周秦坐下了,把包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叔叔阿姨停车还没上来?”王硕一边往手背上拍贴纸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嗯,那个停车场绕得很,”周秦说,“我们先坐。” 闻昭跟随程野从专属通道进入后台更更衣区。 通道里的灯光比场馆内暗了一个色调,墙上贴着赞助商的海报,空气里弥漫着镁粉和胶布的气味。 球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跟队友说笑。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94章加油 闻昭快步跟在程野身后,程野的肩膀在他前面晃着,白色训练服的后背上印着号码。 到了更衣区,闻昭把程野的训练包放到长椅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球衣、护膝、鞋带、水壶,码成一排。 赵凯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卷肌贴,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封的能量胶。 他看着闻昭那排得整整齐齐的装备,夸张地叹了口气: “昭昭,你怎么那么偏心啊?满心满眼都只有野哥,难道你凯哥我平时对你不好吗?”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刘子豪一边脱外套一边扭头附和:“就是啊,咱们就是命苦,没女朋友疼就算了,还被经理如此冷落,真叫人心寒。” 说着还捂了捂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有人跟着“哎呦哎呦”地叫苦,更衣区里一时热闹得像菜市场。 周萌从旁边大步走过来,手里攥着赵凯的球衣,直接往他怀里一塞:“还打嘴炮?赶紧去换!等会儿要上场了!” 赵凯接住衣服,笑着朝闻昭挤了挤眼,拖着长音说了句“得令——”,然后转身往更衣室走,肌贴还在手里晃来晃去。 闻昭仰头看了一眼程野,脸有一点红。 程野正低头看着他,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手指扣进闻昭的指缝里,握了一下。 闻昭回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长椅的遮挡下只停留了一秒就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野转身去换衣服。闻昭站在原地,低头把刚才被碰歪的水壶摆正,然后抬起头。 何锐站在不远处的角落,手里拿着自己的球衣,没有换。 他目光盯着闻昭看,表情有点复杂。 场馆内的气氛已经被彻底点燃,动感的重低音舞曲如同海浪般席卷全场。 灯光骤暗,几束追光精准地打在球场中央,穿着清凉热裤的啦啦队队员们鱼贯而出。 整齐划一地跳跃、旋转,青春洋溢的活力瞬间将全场的热情推向了顶点。 场上的啦啦队跳得正欢,三个人的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儿。 “左边第二个,腿最长。”刘朝朝第一个下结论。 “你懂个屁,右边第三个比例最好。”王硕立马反驳。 周秦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领舞那个笑得最甜。” 三个人还没争出个结果,一道身影从看台台阶上挤了过来,在刘朝朝左手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狗越,你来了。”刘朝朝侧头看了他一眼。 林越把挂在肩上的袋子取下来,伸手就从他们手里抽过那面小旗子,眉毛一扬: “放肆!你们这群逆子!看到你越爹,还不懂放尊重一点!” 王硕几人缺德地笑了好几声,周秦从袋子里捞出一瓶水隔空丢过去。 林越一把接住,灌了一大口,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眼场上正在收尾的啦啦队,加入了三人组的评估行列——但还没等他发表意见,啦啦队已经小跑着退场了。 音响里的鼓点换了,低沉恢弘的入场音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MC充满磁性与爆发力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整个体育馆: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A市大学生篮球联赛决赛现场——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欢呼声有请双方球员入场——” 全场的光线暗了一瞬,所有的灯光集中到球员通道的出口。 摄像机的大镜头怼在通道口,红色的指示灯亮着,画面实时投在头顶的大屏幕上,全场的目光都聚在那一个点上。 率先走出的是P大的队员。观众席上的蓝色方阵仿佛被引爆了一般,齐刷刷地站起身,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手里的荧光棒挥舞成一片汹涌的海浪。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紧随其后:“首先出场的是去年的联赛冠军P大男篮! 作为卫冕之王,他们今年的阵容依旧豪华。 核心后卫李铭轩,大三,场均21.4分,是本届联赛得分王的有力竞争………” P大看台瞬间炸了。 “P大——必胜——!!!” “P大——必胜——!!!” 蓝色的旗帜翻涌成一片海浪,充气棒敲得震天响,呐喊声从蓝色方阵里爆发出来,声音几乎要把场馆震塌。 灯光切了一个角度,通道里出现了白色。 “接下来——A大代表队——”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刻意拉长的悬念,“本届联赛最大的黑马——A大男篮!” 白色从通道里涌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程野,白色球衣在聚光灯下白得发亮。 身后跟着刘子豪、赵凯,一个接一个,年轻的脸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A大看台在那一瞬间站了起来。 前排的人先起的,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后翻涌,从最前端一路滚到最后一排。 所有的充气棒在同一秒敲响,所有的嗓子在同一秒张开,声音大得像要把顶棚掀翻。 “啊———!A大必胜!!” “A大——必胜——!!!” 王硕几人激动得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充气棒疯狂挥舞,扯着嗓子大喊口号。 刘朝朝因为用力过猛,差点当场喊劈了音。 A大的球员在场上站定,与P大隔着中线遥遥相对,两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全场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两边的口号开始对吼,这边喊“A大”,那边喊“P大”,谁也压不过谁。 声音在空气中碰撞、撕裂、又重组,震得人头皮发麻。 场上开始热身。球员们四散开来,有人投篮,有人拉伸,有人在场边折返跑。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只有落进篮网时的“唰”声还勉强能听见,但那也是在近处。 闻昭和周萌坐在场边指定的位置,目光定定地落在场上。 程野正从三分线外接球,运了一步,球从指尖拨出去,正中落网。 球落地的时候他甩了甩手腕,然后偏过头,往场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球场撞在一起。 场馆里的声音很大,灯光很亮,两边的看台还在对喊,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但那一瞬间,闻昭觉得世界安静了一瞬。他看着程野,程野看着他。 闻昭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他知道程野看到了。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加油。 第195章 取死之道 程野嘴角朝他弯了一下。 看台上经过一波声浪对冲,王硕几个人终于消停了,像三只被潮水拍上岸的河豚,鼓着劲儿吼完了,现在全瘪了。 三人躺在椅子上,眼神发直,瞳孔涣散,显然刚才那一嗓子把脑子也吼出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还保留着坐姿的躯壳。 林越目光看向闻昭的方向,盯了许久,随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就是个男的呢!要是个妹子该多好啊……” 旁边三个人同时翻了个白眼,没人接话。 林越又盯着闻昭看了好几秒,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兄弟们,其实爱情无关男女对吧?” 三人听到这话,齐齐朝他看过来,随后猛地抓紧自己的衣领,表情惊恐得像被流氓盯上的良家妇女:“卧槽!你想干嘛!” 林越的目光依旧落在闻昭身上,淡淡地开口:“其实我觉得昭昭也不是不行。” 众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空气突然安静了,几人目光整齐划一地落在场上。 林越似是感觉到了一丝丝杀气,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程野正站在场边,左手夹着球,身体微微侧着,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林越:“!!!” 一瞬间,一股凉后背从尾椎骨一路凉到了后脑勺。 王硕等人朝林越扑了过去,疯狂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是直的,你们压根就不合适!!!”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看台台阶上匆匆挤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程父一头汗,表情里写满了对停车场设计师的控诉和对这个世界的疲惫。 程母跟在后面,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但脸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亮晶晶的。 周秦朝他们举起手,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叔叔,这里。” 程父程母看到那只手,连忙挤过人群赶过来,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程父:“车太多了!压根开不进去!绕了不知道多少圈!” 程母的目光落在球场上,看到程野,脸上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林越从王硕和刘朝朝的钳制中艰难地探出半张脸,目光恰巧落在程母身上。 林越的目光在程母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过了两秒,又没忍住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这人是谁?),然后是打量(气质不错啊)。 接着是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震惊(卧槽好有韵味)。 他不动声色地挣扎了一下,从王硕的手臂下面滑了出来,理了理被揉成鸡窝的头发。 随后满脸羞涩,起身捏着手机,慢慢挪到程母身后,小声开口:“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 众人:“??!!!”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来。 场边,程野正听着老丁在布置战术,“前期必须稳住,不要太急,把握好节奏。 只要分差不要太大,问题就不大,手不舒服记得要说,千万不要硬撑。” “嗯……”程野点头,目光越过老丁,落在观众席上,目睹林越泡他的母上大人的全过程。 程母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越。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小伙子”的脸,林越就被王硕几人强行抬回了座位上。 几个人手脚并用,用胳肢窝死死夹住他的脑袋,像拔萝卜一样把他往下拽。 林越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委屈大喊:“男的不让,加个姐姐微信都不让!” 几人低声在他耳边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那是程野他妈!!!” 前脚想挖程野墙角,后脚竟想直接当程野爸爸。 王硕几人觉得林越已有取死之道,迟早会被程野打成潮汕牛肉丸。 林越:“………?”大脑宕机,CPU烧干。 他机械地转向场上,刚好对上了程野像看骨灰盒一般的目光。 王硕用胳肢窝死死卡着他的脑袋,刘朝朝从另一边锁着林越的胳肢窝,手都酸了,也不敢松手。 周秦没有参与围剿。但他默默地把那面掉在地上的旗子捡了起来,然后举起来,挡在了林越和程野之间。 旗子上几个大字正好对准了程野的方向,那意思大概是:请专注于比赛,这个傻子我们会处理的。 老丁把队员拢到跟前,几句简单嘱咐完,用力拍了拍手:“稳住!”然后退到场边。 两边的看台同时爆发出最后一阵声浪,充气棒敲得震天响,嗓子喊劈了还在喊。 然后,在裁判托起球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骤然收住, 哨声响起,球被高高抛起。 刘子豪和P大的中锋同时起跳,四只手臂伸向空中。 球被拨向了A大半场的方向——赵凯抢到第一落点,球在手里顿了一下,稳稳地推进过半场。 P大的防守落得很快。蓝色的身影回撤如潮水,一眨眼的功夫,半场阵地已经摆好。 李铭轩站在弧顶,压低重心,双手张开,目光从左扫到右,嘴里在喊话,声音盖过了场边的嘈杂。 刘子豪把球传给程野。程野在三分线外接球,李铭轩立刻贴了上来,身体压得很低,膝盖几乎要蹭到地板,重心全压在脚掌上。 程野看了一眼篮筐,没有投。他运了一步,往右路突破,李铭轩滑步跟上,速度极快,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程野急停,变向,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李铭轩又跟上了。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96章 开始 场边的老丁喊了一声什么,程野把球分了出去。 赵凯在底角接球,虚晃一枪,防守人跳了起来,他沉肩运了一步,中距离跳投—— “咣”,球打在篮脖子上弹了起来,在框上颠了两下,掉了出来。 P大的中锋收下篮板,一传给后卫,蓝色方阵瞬间前压。 李铭轩持球推进,不急不躁。 他的运球节奏很奇怪,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就是卡着你的步子,让你怎么都够不到那颗球。 他在三分线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队友的跑位,然后突然加速——不是自己突,是把球塞给了从底线切进来的队友。 球从人缝里穿过去,像长了眼睛似的。接球的人直接起三步,上篮,球在板上擦了一下,落进筐里。 2:0。 P大看台炸了,蓝色的旗子翻涌成海浪,充气棒敲得震天响。 A大这边没有慌。程野接过球,稳稳地运过半场,在弧顶停了一下,叫了一个手势。 刘子豪从底线提上来做了一个掩护,程野借掩护往右路突了一步,P大的防守换人了——大个子换防到程野面前。 程野没有减速,反而又加了一步,逼得大个子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突然急停,后撤步,起跳出手。 球从指尖拨出去,弧线很高,“唰”——空心入网。 2:2。 A大看台的欢呼声像是要把顶棚掀翻。 刘朝朝从椅子上弹起来,旗子甩得猎猎作响,嘴里喊的什么他自己都听不清了,反正就是喊。 场上的节奏越来越快。 P大那边,李铭轩像一台精密的发动机,不冒进,不失误,每一个传球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打得不急不躁,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那种慢是一种假象——你看着觉得他不快,但每次他出手的时候,防守的人就是差那么半步。 A大这边也不急。老丁在场边喊“稳住”,喊了好几次。 程野把节奏压得很稳,攻防转换不急不躁,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 他在弧顶又投进了一个三分,还利用刘子豪的挡拆突破了两次,一次上篮得分,一次造成了犯规,两罚全中。 P大也不甘示弱。李铭轩在节末的时候打了一个漂亮的快攻,从后场运球到前场只用了几秒,在人缝中穿过,左手挑篮,球在板上弹了一下落进筐里,还造成了赵凯的犯规——加罚也进了。 两边你来我往,比分咬得很紧。 场边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红色看台像一片燃烧的火,旗子翻飞,充气棒噼里啪啦。 第一节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18:16。 A大领先两分。 程野从场上走下来,额头上有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拿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坐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听老丁在他耳边说话。 “打得好,就这么打。第二节继续攻他们内线,那个大个子已经两犯了,再打一次他就不敢动了。” 程野点了一下头,直起身,甩了甩右手腕——动作不大,但被旁边一直盯着他的闻昭看在眼里。 他走到场边的替补席坐下,队医已经拎着箱子过来了。 队医蹲下来,托起他的右手腕翻了翻,看了一眼之前缠过肌贴的位置,又轻轻按了一下。 程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队医没多说话,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白色的绷带,开始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缠绕,压住了下面的肌贴。 闻昭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毛巾,目光一直跟随着程野的手。 看台上,程母看着程野坐在场边的身影,也是担心的不行。 “老公,儿子这手伤,会不会有问题?” 程父的目光也落在场上,伸出手覆在程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别担心,要有事,他肯定会说的。” 林越坐在旁边,帽子压得极低,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个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蘑菇。 第197章 下场 电子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两分钟的休息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哨声响了,第二节开始。双方队员重新走上场。 程野走在最前面,右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他走到弧顶,接住刘子豪传来的球,拍了两下,目光扫过P大的防守阵型。 第二节的节奏变了。程野开始更主动地进攻,每一次持球都带着明确的目的——不是简单地传导,而是往P大防线的薄弱处扎。 现在这种情况,他必须尽快拿分,拉开分差。 他利用刘子豪的掩护摆脱李铭轩,突进内线,面对补防的大个子,他没有硬上,而是把球分给了底角的赵凯。 赵凯出手,三分命中。紧接着,他又在快攻中找到了P大退防的缝隙,一记长传助攻刘子豪篮下轻松得分。 P大的中锋开始急躁了。他连续两次在防守端失位,被程野和刘子豪的挡拆拆解得干干净净,每一次都被拉出来,每一次都回不去。 他手臂动作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焦躁。 程野注意到了。他叫刘子豪上来掩护,P大的中锋换防出来。 这次他没有往外撤,而是死死贴住了程野,重心压得很低。 程野没有硬突,往右路运了一步,急停,作势要起跳投篮。 大个子扑了过来,手臂高高扬起——程野没有投,收球,变向,从左路切入。 大个子重心已经出去了,根本收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程野从他身边掠过,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筐里。 大个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双手叉腰。 下一回合,程野又在再次持球,这次他没有叫掩护,一对一面对李铭轩。 他运了两下,突然加速往右路突破,李铭轩滑步跟上。 程野急停,背后运球换到左手,从左侧切入。 李铭轩被晃开了半步,但P大的中锋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身体狠狠撞在了程野的侧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程野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但在身体悬空,凭借着极其恐怖的肌肉记忆和核心力量,将球朝着篮筐的方向拨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险的抛物线。与此同时,程野的身体重重地砸向地板。 在倒地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撑了一下地面。 “唰——”擦网声在球馆内响起。 三分有效! 然而,裁判的哨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划破了球馆的空气。 裁判双手高举,在胸前重重交叉——直接罚下! P大的中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极其危险的冲撞姿势,被裁判指着鼻子,毫不留情地驱逐出场。 他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地扯下球衣,狠狠砸在地板上,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球员通道。 A大观众席这边瞬间炸开了锅。 “操!这他妈是打球还是打人?!”王硕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充气棒狠狠砸在地板上,破口大骂,“这绝对是故意的吧!他眼瞎了还是脑子有病!” 刘朝朝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场上大喊:“这他妈的就是故意的?!这种人就该直接给他禁赛!!!” 看台上的程母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能这么撞人呢……这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办啊……” 程父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盯着场上。 那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还在球馆上空回荡,但好在程野的核心力量足够强悍,并没有受什么致命的重伤。 他单手撑着地板,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下了场。 替补席瞬间乱作一团。队员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把原本就不宽敞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程野。”闻昭挤在最前面,急得额头直冒汗,不停地喊着程野的名字。 队医拎着医药箱快步蹲下,赶紧拿过冰袋敷上去,又抓起喷雾对着伤处“哧哧”地喷药。 老丁站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程野现在这样种情况,怕是不适合再上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冲着替补席末端喊了一声,让替补小前锋赶紧去技术台准备上场。 处理完伤口,程野在替补席的椅子上坐好。 他微微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闻昭赶紧拧开水瓶递到他嘴边,又抓起毛巾给他擦汗。 擦完汗,闻昭直接蹲在了他身前,双手捧着那个已经开始冒冷气的冰袋,小心翼翼地捂在他手腕的伤处。 闻昭蹲得很低,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程野垂下眼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头顶那个熟悉的发旋。 看着那个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的发旋,程野喉结滚了一下,轻声喊了一句:“昭昭。” 听到程野叫他,闻昭猛地抬起头,“啊……?” 那双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眶里的水汽几乎要溢出来。 他把手上的冰袋稍微拿开了一点,“是不是……压痛了?” 程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闻昭的眼皮,一触即分,很快就收了回去。 闻昭没忍住,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毛被水汽打湿,黏在一起。 突然,侧面传来一阵响动,一个黑色水壶咕咚几下滚到两人脚边。 闻昭和程野同时转过头看了过去。只见何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目光沉沉地盯着两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带着点不同寻常的紧绷味道。 场上裁判的哨声响起,比赛重新开始。 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砰砰”声、球鞋摩擦的刺耳尖啸声瞬间涌入替补席,但这一切嘈杂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寸之间。 闻昭仰着头,视线自下而上地看着何锐。 过了好一会,闻昭才伸出手,把脚边那个滚落的黑色水壶捡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瓶身,用手掌轻轻拍掉了上面沾着的灰尘, 然后直起身,将水壶递向何锐,“给你……” 何锐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个递到面前的水壶上。 见他不接,闻昭也没有催促,只是手腕微抬,又把水壶往他面前递了递。 何锐终于伸出手,将水壶接了过去。他没有说话,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穿过了闻昭的肩膀,径直投向了看台上的观众席。 在那片红色的浪潮中,他的视线精准地穿过重重人影,对上了一道异常尖锐的目光。 隔着大半个球馆的距离,直直地钉在了何锐的身上。 那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在场馆的灯光下,像一只从地上爬出来见不得光的虫子。 何锐与那人对视了两秒,目光收了回来。 他侧过身喝了一口水,又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神经质的举动不是他做的。 场上比拼变得有些严峻。替补上场手还没热,就被一群人开始夹攻。 老丁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劈了,但没用。 P大显然研究过A大的阵容,知道程野下场之后这个位置是最薄弱的环节。 他们的进攻开始有意无意地往这个方向打,防守也往这个方向压。 替补小前锋被挤得连连后退,连运球都显得磕磕绊绊,几次险些被断。 对方笃定了A大这个点是个软柿子,防守动作越来越大,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恶意。 分差在缩小。从领先2分变成平局,从平局变成落后2分,从落后2分变成落后4分。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38:42。A大落后4分。 球员们从场上走下来,有人低着头,有人用毛巾捂着脸,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所有人下场。 老丁的脸色沉得像要滴水,他把队员们围在战术板前,开始布置战术。 稳住!稳住!不要慌!他们夹击的时候,弱侧一定有人,球要提前传过去,不要等被夹住了再传!” 他的目光扫过替补小前锋,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丁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其他人多掩护,多跑动,给他出球点。不要让他一个人面对两个人。 他接球后不要犹豫,有机会就投,没机会就往外分。”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198章 反超 众人点头,但气氛依旧压抑。 等队员们陆续起身去卫生间,老丁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种情况下去,怕是悬。 小前锋这个位置,稳的同时,还要敢打敢拿分。 显然这个替补还是打得畏缩,很容易被盯上,这是明显的短板。 场上啦啦队跳得起劲,音乐震耳欲聋。 场边的人开始讨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替补席。 “说A大怕是要输,程野场均得分最多,这下不能上场,优势没了。” “谁说不是呢,刚才那一下撞得我都替他疼。” “还有人开了盘,A大和P大的赔率已经变成了1赔3,A大必输。” “1赔3?那我还押什么A大,直接押P大啊。”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事实摆在这儿,程野伤了,替补顶不上来,拿头赢?” 何锐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瓶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场边那个戴着黑色帽子和口罩的人身上。 那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何锐知道,他在看。 而且,他在等。 等A大彻底崩盘的那一刻。 何锐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 老丁从战术板前直起身,看到他,眉头拧了一下,走过来。 “手怎么样?”老丁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听不见。 “还行。”程野说。 老丁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程野顿了顿,说:“要是不行的话,下一节可以让我打。” “不行。”老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严厉,“你这个伤要是再加重,怕是不好办,还是身体重要。” 老丁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场上—— 啦啦队正在退场,替补小前锋坐在椅子最末端,低着头,毛巾盖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又转回来,看了一眼程野的手腕。他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场上状态已经不稳了,下一节要是再被P大压着打,分差会更大。 可要是让程野上,他手上的伤万一再加重…… “下一节还是小陈打,”老丁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重量,“你候场。实在不行了你再上。” 程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通道方向走,闻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后台。 更衣区里乱糟糟的,闻昭帮那些人拿东西,递毛巾、拧瓶盖、把散落的护具捡起来归位。 程野靠着墙站着,没有坐下。闻昭拿了一根香蕉,剥了皮,递给他。程野接过去,咬了一口。 赵凯一边用毛巾擦着后背的汗,一边扯着嗓子喊:“昭昭我也要吃,剥一根给你凯哥!” 闻昭应了一声“好”,正要再拿一根给他剥,程野却直接伸手拿过那根香蕉,随手朝赵凯扔了过去:“自己剥。” 香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赵凯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大眼睛抱怨: “卧槽!你怎么不自己剥?整得昭昭跟你女朋友似的,只能给你剥。” 闻昭看了一眼程野,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队友先出声了:“你还是别恶心昭昭了,不行就让大刘喂你,反正你俩正好也谈过一段。” 话音刚落,众人笑得格外大声。赵凯上去给了那人一脚,踹在大腿上,那人早有防备,往后一跳躲开了。 “你他妈的!老子弄死你!”赵凯追上去,那人绕着椅子跑,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更衣区里追了两圈。 程野靠在墙上,咬了一口香蕉,闻昭站在他旁边,把散落在桌上的护踝归拢到一起,码整齐。 闹了一阵,有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差不多了,走吧。”笑声收了,毛巾扔进筐里,水瓶拧上盖子,护具塞进包里。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程野和闻昭走在最后。程野步子不快,闻昭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能再站一个人,但谁也没有拉开。 走到拐角的时候,程野停下脚步。“我去趟洗手间。” 闻昭点头。程野这场不用上场,迟点回去也没事。他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想起来程野的水杯好像忘带了。 他转身往回走,刚过拐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休息室鬼鬼祟祟地跑了出来。 闻昭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他调转了方向,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人没有发现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 闻昭跟过去,看到那人推开了一扇没有挂牌子的门,闪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闻昭走近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闻昭贴着门板。 当听清那些人说什么后,闻昭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直起身,转身要往回走。 一个人影堵在他面前。 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因为距离很近,闻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是罗子轩。 第199章 砸死你 闻昭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门板。 罗子轩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撑在墙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门内的两人听到动静,猛地拉开了门。 看到罗子轩,又看到闻昭,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怎么办?” 罗子轩没有看他,目光钉在闻昭脸上,表情变得凶狠。 他把闻昭逼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冷冷地说:“这里是监控死角,他不能拿我们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那两人,吩咐道:“你们去门口守着。” 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闻昭和罗子轩。 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墙边靠着一块旧战术板,板面上的字迹已经擦得模糊了。 随后,罗子轩转头看着闻昭,眼神阴鸷:“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闻昭看着他,目光很凶,毫不退缩地说:“报警抓你。” 罗子轩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看着闻昭,目光复杂,像是不甘心,像是想不通,像是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的东西在胃里烧成了一团火。 “昭昭,程野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想要钱?要车?要房?他能给的,我都能给。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 闻昭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罗子轩往前走了一步。 他盯着闻昭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到他的脖子上。他舔了一下嘴唇。 心中的占有欲和不甘交织在一起,语气轻佻又恶毒: “你被程野睡过了对吧?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他伸出手,朝闻昭的脸探过去。 闻昭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罗子轩的颧骨上,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又是一黑又一黑,接连又挨了几拳,那速度快的压根来不及反应。 罗子轩被他打得连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纸箱,纸箱倒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罗子轩捂着脸,喘着粗气,眼睛里的光变了——从那种黏糊糊让人恶心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好,”他说,声音哑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子轩的脾气也彻底上来了,他捂着被打疼的脸,恼怒地叫门外的两个人进来。 “把他压住,一起玩。”罗子轩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朝闻昭走过来。那两个人面相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人按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拧到背后,另一个人伸手捂住他的嘴。 闻昭的身体被压得弯了下去,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他的手臂被拧得生疼,嘴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 罗子轩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手去扯闻昭的衣领。衣服被扯开了一点,露出锁骨。 闻昭挣扎得更厉害了,肩膀剧烈地扭动。 脚在地上踢着,鞋尖踢到了纸箱,纸箱被踢翻了,里面滚出几个水瓶,咕噜咕噜地滚到墙角。 “他妈的,找死!”按住他的那个人烦躁了,嘴里骂了一句脏话,抬起脚就要往闻昭的肚子上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嘭!”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逼仄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个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猛地一晃,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众人:“!!!?” 罗子轩等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何锐单手拎着一个红色灭火器,站在他们身后。 “退后。”他手中的灭火器直直对着罗子轩几人,冷声开口。 他握着灭火器的手稳得可怕,金属罐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的视线越过罗子轩,死死钉在那个刚被砸倒、此刻正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蜷缩的男人身上,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说的,退后。”何锐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 罗子轩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盯着何锐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色罐体,喉结上下滚了滚。 刚才那一下砸得有多狠,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做做样子。 他咬了咬牙,朝旁边那个正准备抬脚的男人递了个眼神。 那人会意,眼神闪烁了一下,正要往前挪半步—— “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直接砸死你!”何锐猛地抬起手,灭火器直指那人的脑袋。 那人不敢动了,脚钉在地上,眼神慌乱地瞟向罗子轩。 罗子轩盯着何锐手里的灭火器,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何锐朝闻昭说:“过来。” 闻昭听到这话,抬步立马朝他走了过去,踩在纸箱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锐看着他走过来,伸手把他往身后挡了一下。 何锐眼中的戾气不散,手里的灭火器依旧指着前方,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门就在身后,走廊的白光从门口涌进来,已经能看到门框的边缘了。 突然,地上那个人猛地拽住何锐的小腿,把他往后拖。 何锐的身体晃了一下,灭火器往下压,朝那人的后背砸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罗子轩抄起墙边那张旧椅子,朝何锐的后背狠狠地砸了过去。 何锐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膝盖跪在了地上。 他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但罗子轩已经举起了椅子,朝他的后脑勺砸下来。 何锐没有时间多想,本能地把手中的灭火器朝罗子轩甩了过去。 灭火器在空中翻滚着砸在椅子的铁腿上,椅子被砸偏了方向,从何锐的肩膀上方擦过去,砸在墙上。 何锐没有看,一把抓住闻昭的手腕,从地上弹起来,拽着他往外跑。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何锐跑到拐角处,猛地停下,甩开闻昭的手,力气大得闻昭踉跄了两步。 “我拦住他们,你赶紧去找程野。”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衣服被木茬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闻昭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跑了。 罗子轩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喘着粗气,嘴巴刚才被灭火器砸了一下,裂了一道口子。 他侧过头吐了一口血沫,骂了一句脏话,看到闻昭跑掉的背影,抬脚就要追。 何锐一步跨过来,挡在走廊中间,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罗子轩刹住脚,盯着何锐,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撞了很久的野兽。“你他妈找死。” 那两个人从后面追上来,三个人把何锐围在中间。 何锐虽然身形高大,但耐不住对方人多,真打起来,肯定不是对手。 三个人把他逼到墙角,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何锐挡开第一拳,回了对方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退了一步,但另一个人立刻补了上来。 他踹开一个,又被另一个从侧面抱住,三个人像三只鬣狗一样缠着他,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00章 打地鼠 何锐虽然拼命还手,但一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有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 他的呼吸一下子被卡住了,脸涨得通红,手指扒着那条手臂,但那人就是不松手。 罗子轩站在他面前,嘴角的血已经凝住了,黑红的一条线挂在下巴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沉闷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对那两个人说:“弄死了算我的!” 那人勒住何锐的那条手臂又收紧了一分,何锐脸色憋的通红,眼珠往外凸。 罗子轩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椅子,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戳着。 他倒提着椅子,朝何锐走过去,椅子腿在地板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走到何锐面前,举起椅子,对准何锐的头—— 后脑勺被人来了一闷棍。 “砰”的一声闷响,罗子轩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倒,脸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后面那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刚想回头看看是谁在暗算他们,结果后脑勺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咚!”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眼一翻,捂着脑袋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何锐勒在脖子上的那只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一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撑着墙勉强站稳,转过头,顺着走廊的白光看向身后。 闻昭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根从扫把上拔下来的木棍。 闻昭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但他握棍的手却稳得出奇,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操——!!!” 地上一个混混终于缓过劲来,捂着流血的后脑勺,目眦欲裂地怒骂了一声。 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就去摸腰间的折叠刀,摆出一副要和闻昭拼命的架势。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闻昭手里的木棍已经抡圆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啪!” “啊——!” “咚!” “操你妈……” 闻昭的手快得只看得见残影,棍棍到肉,砰砰砰砰。 三个人被他一个人打得抱头鼠窜,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活像打地鼠。 只要谁敢冒头,闻昭的棍子就精准地敲在谁的肩膀、手腕或者脑袋上。 那混混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就被闻昭一棍子抽在手腕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疼得抱着胳膊蹲了下去。 何锐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幕,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如果黄飞鸿耍的是佛山无影脚,那么闻昭应该就是A市无影手。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走廊里还能站着喘气的,就只剩下何锐和闻昭了。 闻昭把裂了缝的木棍扔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挂在睫毛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蜷着的人,确认没有一个人还能爬起来,然后转向何锐。 “你报警,”闻昭的声音还有点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去找程野。” 说完,他没有给何锐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跑,身影一晃,拐过弯,不见了。 何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已经只剩下他和地上那三个人。 他沉默了两秒,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木棍,靠在墙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另一边,程野从卫生间出来,右手腕上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左手垂在身侧,步子不快。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球馆的音乐声隔了好几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他走过拐角,正要往出口的方向去—— 一个拎着水桶的清洁工突然从侧面的小门里冲了出来,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泼了程野一身。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清洁工慌忙把水桶放下,桶底磕在地上,水又溅出来一些。 他戴着白色的线手套,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弯腰就要去擦程野的衣服,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我赶着去倒水,走太急了,真不是故意的,你看这这这……” 他的手套在程野的衣服上按了两下,水被挤出来,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滴。 “没事。”程野说,语气很平,没有怪他,但也没有让他继续擦。 他看了一眼清洁工,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下巴,手套上沾着水。 程野收回目光,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更衣室里没人。灯开着,椅子歪七扭八地散着,地上有几团被揉皱的绷带。 程野从包里拿出备用的衣服,换好衣服,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正低头换鞋子。 余光瞥见桌上放着自己的水瓶,他随手拿了过来,拧开盖子,正要往嘴里送。 一道棕褐色的影子从门外蹿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直朝他冲过来。 “咚!” 水瓶脱手,直直地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在桌边停下。 第201章 很光荣吗? 程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那团东西看了过去。 一只狸花猫正用脑袋顶着那个水瓶,一下一下地往墙边怼。 它把那瓶水怼到墙边,确认它不会再滚动了,然后转过身,朝程野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短又急,不像普通的猫叫,更像是在喊人。 然后它回过头,朝程野“喵喵”地叫了好几声,声音急促,腹部用力地起伏着。 程野看着那只狸花猫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透着熟悉的光。 他愣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昭昭?” “喵——”它又叫了一声,尾巴高高翘着,迅速朝他跑过来。 闻昭跳上他的膝盖,爪子扒着他的大腿,身体往上一纵,从他的衣摆下面钻了进去。 程野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它,手掌覆在那一团身体上。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他的衣领里钻了出来。 耳朵是三角形的,薄薄的,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 它看着他,又叫了一声,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下巴。 舌头上的倒刺快速地刮过他的皮肤,带着点温热和粗糙的触感。 程野的胸口贴着这一团毛绒绒,能感觉到它的体温从衣料下面传过来,一点一点地烫着他的皮肤。 那种感觉很奇妙—— “你怎么变猫了?”程野低头看着他,语气有些无奈,“衣服呢?” 猫又叫了好几声,声音从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它的爪子在他胸口踩了踩,像是在回应他。 程野伸手从包里拿了条浴巾出来,将猫包住。 浴巾很大,把那一团毛茸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在外面。 狸花猫的眼睛在浴巾的缝隙里眨了眨,瞳孔又圆又亮,盯着程野看。 过了一会,浴巾下面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突然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毛茸茸的轮廓慢慢舒展,骨骼和肌肉在浴巾的遮盖下重新排列,像一团正在被揉开的面。 程野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一只小猫在浴巾下面陡然变成一个人,他的手指还是本能地收紧了一下,掌心下的触感从柔软的皮毛变成了温热的皮肤。 他垂着眼,没有往下看,目光停在闻昭的脸上。 闻昭从浴巾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变回人形后的潮红。 他的呼吸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光裸的肩膀上还带着点汗。 他双手攥着程野的衣领,闻昭的声音还带着喘,“水有问题,不能喝。” 程野的眸光一暗,侧头看向墙边那个水瓶。 水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 他的目光在那只瓶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在闻昭脸上。 “是罗子轩,”闻昭说,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很亮,“他找人放了东西进去。” 程野的手收紧了几分,指节压在闻昭的腰侧,但没有弄疼他。 “放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闻昭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闻昭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听到的那些话,那些陌生的名称。 他想了好几秒,嘴里磕磕绊绊地挤出了一串字,“叫……xxxx”。 他说得不连贯,有些词甚至咬字不太清楚,但已经足够让程野知道那是什么。 程野的手又收紧了一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一种罕见的,可溶于水的致幻类毒品。 微量便可使人精神亢奋、判断力丧失、产生幻觉和暴力倾向。 若是喝了这水,在球场上会做出什么事,他不敢想。 可能会和对手打架,可能会攻击裁判,可能会冲队友挥拳,可能会在直播镜头前失控,让他身败名裂的事情。 这不是普通的陷害,对方明显是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废掉他。 闻昭看到程野的脸色很难看,他手指从程野的衣领上松开,滑到他的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喊了他一声。“程野,” 程野回过神,眼睫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闻昭。 “嗯,我知道了。”程野伸手从包里拿了件干净的衣服,帮闻昭穿上。 ……… 何锐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闻昭正坐在程野大腿上。 而程野的手正落在闻昭的衣摆上,衣服往上缩着一截,像是没穿好,又像是要脱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 “操——!”何锐猛地甩上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 闻昭和程野对视了两秒,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程野的手从衣摆上收了回来,把衣服往下拉了拉。两个人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有动。 过了几秒,门又被推开了。 何锐站在门口,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两个光天化日,能不能收敛一点!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程野和闻昭:“………” 闻昭看向程野,又看向何锐,然后从程野身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何锐走过去。 走了两步,停住,抬头看着何锐,认真地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何锐被他看得一愣。 闻昭的语气很平,但那双眼睛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锐肚子里那团火不知道怎么就灭了,像被针扎了个洞的气球,噗嗤一下,没了。 他把头别到一边,声音从侧脸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能有什么事。我让这里的安保把人看住了,警察过一会就来带人。” 闻昭点了下头。 正要说话,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昭昭!程野呢?!” 周萌跑得满头是汗,头发都贴在脸上了,一边喊一边往更衣室里探头。 闻昭回头看了程野一眼。 周萌已经看见他了,连忙喊道:“程野你快过去!老丁找你呢!” 程野立马站了起来,弯腰把墙边那个水瓶捡了起来,把瓶口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然后拧紧盖子,把水瓶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钥匙拔下来揣进口袋,这才快步往外走。 闻昭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看向何锐。 何锐靠在门框上,看到闻昭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换衣服,等会再过去,反正我也不用上场。” 闻昭看了一眼他后背被刮破的那道口子,衣服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道红肿的痕迹。 他的嘴唇绷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何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背,嘶了一声,小声骂了句:“操。” ………… 程野回到球场的时候,第三节刚刚结束。 计分板上的数字刺眼得很——A大落后了十八分。 队员们围在场边,低着头一个个面如菜色,显然被虐的不轻。 老丁脸黑得像锅底,嘴巴张张合合,里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程野站在半圆外面,没有挤进去,等着老丁把话说完。 老丁看到他,顿了一下,朝程野招了招手,程野走进去。 老丁看着程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节,你上。” 程野没太意外,应了一声:“行。”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02章 追分 大家虽然知道夺冠希望不大,但还是想试一下。 毕竟就差这一步而已,训练了那么久,谁都不甘心就这么输。 看台上,P大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庆祝了,有人朝A大的替补席做着挑衅的手势,嘘声和口哨声一波接一波地砸下来。 A大这边也有人忍不住了,朝着看台上骂了回去。 “裁判瞎了眼吗!打手了看不见!” “场上那几个废物,连个球都守不住,平时训练吃屎了吗!”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别打篮球了!” 看台上P大的观众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换人”。 “A大就这水平?趁早解散吧!” “笑死,落后十八分还想翻盘?做梦呢!” 程野把队友叫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 老丁走过来,听完之后皱了下眉:“这样行吗?” “只能这样。”程野说,“求稳回分,来不及了,必须快攻。” 刘子豪皱了皱眉:“篮板不一定能保证。” “我冲。”程野说。 赵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绷带,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丁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行。就这么打。” 他拍了拍程野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 程野走上场的时候,看台上的声音更大了。 “现在才上?之前干什么去了?生蛋呢?” 旁边立刻有人怼了回去:“你没看人手带着伤吗?瞎了?绷带缠成那样看不见?吵什么吵!” “就是!你行你上啊?你上去怕是连球都运不过半场,你以为全都像你一样,靠嘴输出吗?”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嗓门更大,语气更冲。 那人被吼得一愣,身体抖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再出声。 上场后,A大的节奏彻底变了。 以程野为核心,接球后根本不给对方落位的时间,压低重心,直接杀入内线。 P大的防守队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借着赵凯的掩护,一个急停变向甩开防守,手腕一抖,篮球擦着篮筐内沿稳稳入网。 “唰!” 全场沸腾。 “操!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继续弄他!别怂!!!” 看台上A大这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程野连看都没看观众席一眼,他的眼睛里只有篮筐和对手。 退防时,P大的控卫试图压低节奏打阵地战。 程野突然从侧翼杀出,一把将球从对方手里切掉。 他顺势捞起篮球,大步流星地杀向前场,在罚球线内一步直接拔地而起。 P大的中锋怒吼一声,高高跃起试图封盖。 两人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肌肉碰撞的声音在球馆里清晰可闻。 程野在空中硬生生扛住了对方的冲撞,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的瞬间,手腕一挑,篮球打板入筐。 “嘟——”裁判哨响,打手犯规。 “好球!!!” “A大牛逼!!!” 全场炸了,连A大的替补席都跳了起来,挥舞着毛巾疯狂嘶吼。 程野稳稳站上罚球线,深吸一口气,加罚命中。 接下来的几分钟,A大像是条疯狗一样全场紧逼,不要命地冲,不要命地抢。 程野连续两次快攻得手,一次外线干拔三分。 “操!!!”看台上有人直接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程野!老子爱你!!!” P大的防线被程野和其他人一起撕得七零八落,分差一点一点地被蚕食。 看台上P大的观众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的叫骂。 “防不住吗?三个人防不住一个?!” “防住他!别让他投!” “裁判!这都不吹?他在打人!” 看台上P大的观众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 P大叫了暂停。 他们的教练脸色很难看,站在场边快速地比划着,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闻昭从替补席上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到程野手里。 程野接过来喝了一口,额头上全是汗,闻昭看着他,没说话。 两方再次上场。 闻昭回到替补席,一转头,看见何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过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场上。 第203章 吹早了? 场上,A大继续刚才的打法。 程野接球,一个变向过掉防守人,急停跳投,球进。 分差缩小到四分,距离比赛只剩四分钟结束。 就在这时,P大的两名球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朝程野的方向撞了过去。 动作很隐蔽,像是正常的身体对抗,但角度和力道都冲着人去的。 程野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冲了过来,硬生生地挡在了他身前。 “砰!” 刘子豪被撞得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滑出去两米多远。 球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哨声响了。 刘子豪摔得狠,抱着脚踝,脸疼得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声音都发颤。 比赛立马暂停,医生和队医冲进场,蹲在他身边查看。 看台上A大这边彻底炸了。 “操!这都不算犯规?裁判眼睛能不能捐了!” “P大是你爹吗!这么明显的恶意动作看不见?!” “黑哨!打不过就废人是吧!”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球馆顶棚掀翻。 刘子豪被搀下场,脚踝疼得根本踩不了地。 老丁急得脑瓜子嗡嗡的,在场边来回踱步。 这会也没其他办法,替补席上能用的内线就剩一个。 他转头看向何锐,语气沉:“何锐,等会你上。” 何锐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还要上场。 他还以为今天自己要在替补席上直接焊死。 何锐抿了下唇,没废话,站起来往场边走。 看台上的人一见何锐要上,直接就炸了。 “彻底完了。” “何锐?他上?A大底裤都得被P大扒光。” “本来还有两分胜算,这下好了,可以直接回家了。” 有人气笑了,声音大得整个替补席都听得见:“实在不行,还不如让球队经理上,不比何锐强?”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经理上去起码不会送分!” 何锐脚步没停,他走到场边,弯腰重新系紧了鞋带。 闻昭站在替补席后面,看着他。 何锐系好鞋带,站起来,目光往回扫了一眼。 扫过闻昭身边时,顿了一下。 闻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何锐也没说话,点了下头。 看台上的骂声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在罚球线附近,抬头看了一眼计分板。 落后四分。 还有三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把护腕往上拉了拉。 裁判哨响,比赛继续。 何锐上场后,便咬着牙死死卡在篮下。 P大的中锋比他高半个头,连续两次强打,何锐被撞得踉跄后退,但还是硬生生把球从对方手里掏了出来。 他转身把球甩给外线的赵凯,赵凯接球就投,三分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程野已经冲了进去,在两个人中间起跳,把球补了进去。 接下来双方打得极其胶着,几乎是有机会就投,谁也不肯退让。 程野突破吸引包夹,何锐在内线卡位抢板;何锐被顶出禁区,程野在外线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还剩三十秒,A大落后两分。 看台上的加油声几乎震破耳膜,A大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防守!防守!防守!” “还有三十秒!拼了!!!” P大持球推进,程野死死贴住对方控卫,在对方试图传球的瞬间,一把将球断了下来。 他转身就把球甩向赵凯的方向。 赵凯接球,但P大的防守已经扑了上来,他被迫把球往回传。 程野勉强捞到手,但位置极差,已经被两个人包夹,根本没有出手的空间。 他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内线—— 何锐已经卡住了位置。 程野毫不犹豫,手腕一抖,球从两个人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何锐接到球,快速带进内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五秒。 四秒。 三秒。 耳边的呼声如浪潮,穿透胸腔,撞在心脏上。 何锐看向篮筐,耳边传来老丁嘶哑的吼声: “投!!!直接投,别犹豫!!!” 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拿着球的身影。 何锐侧身起跳,手里的球朝着篮筐投了出去。 P大的人立马起跳拦截。 全场安静。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滚了出来。 没进。 P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看台上的人疯狂地跳着、叫着,像是已经提前拿到了冠军。 何锐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球落在地板上,一下,两下,滚到了场边。 就在这时—— “嘟——” 裁判哨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计时器上显示,离比赛结束时间还有一秒。 “???” 看台上一片茫然。 “什么鬼?这是吹早了?” “犯规?谁犯规了?” 只见裁判没有理会场上的混乱,直接转身走向技术台,要求看回放。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技术台上。 裁判紧盯着屏幕,表情严肃得仿佛能结出冰渣。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几秒钟后,裁判直起身,裁判们围在屏幕前,回放被反复拖拽。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裁判的手在耳机上按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向记录台。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干扰球,进球有效。 计分牌闪烁了一下,A大加两分。 平局。 空气凝固了整整一瞬。 随即,A大的看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干扰球!!是干扰球!!!” 程父捂着心口,脑袋往程母肩膀上一靠:“老婆,不行了,我心跳得好快……” 程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拍完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他的后脑勺上。 隔壁刘朝朝几个人已经蹦了起来,疯狂尖叫:“A大!!!何锐!!!牛逼!!!” 手里的旗子挥得呼呼响,整个人几乎跟着旗子一起倒下去。 何锐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程野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其他球员也围上来,拍他、撞他、说好样的。 何锐咽了口唾沫,耳边的嗡鸣逐渐退散。 他起身回头,往场边看——闻昭正在小幅度地鼓掌。 何锐看着那双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低下头,把鞋带又系了一遍。 其实已经很紧了,但他需要弯下腰,让血从头顶流回心脏。 短暂的休息后,所有人补充水分,回到场上。 五分钟加时赛。 加时赛一开始,P大也不再求稳,打法变得格外激进。 双方对抗极其激烈,身体碰撞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比分咬得死紧,谁也不肯松口。 最后一分钟,P大领先一分。 程野拿到球,李铭轩贴了上来,另一个P大的球员从侧面包过来,两个人把他夹在边线附近。 程野被挤得几乎要踩到边线,身体歪着,球在手里已经没有运球的空间了。 他没有传,在两个人的夹缝极限起跳,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在球即将出界的瞬间,将球砸在李铭轩身上—— 程野整个人摔出界外。裁判哨响,A大获得球权。 程野趴在界外喘了两秒,爬起来走向边线外准备发球。 他胸口剧烈起伏,球衣已经完全湿透,粘在皮肤上。 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发抖了几下。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又握了握。 他目光扫过场内,把球掷向赵凯。 赵凯接球往侧面突,但被防得极死,只能回传给后卫。 后卫跑过来接应,球刚到手里,P大的防守人已经伸出了手——球被截了。 P大快攻,李铭轩接球,往前场推进。 时间还剩二十秒,A大落后一分。 P大的教练在场边大吼:“压时间!压时间!” 李铭轩运着球,不急着进攻,把时间一秒一秒地往下压。 他的眼睛盯着计时器,往右路突破,拔起就要投篮—— 【宝子们,帮点一下用爱发电嗷。】 第204章 要去警局 一道身影从侧面杀出,程野高高跃起,一巴掌将球扇飞! 球改变了方向,往地上砸去。何锐从内线冲了出来,抢在所有人之前把球捞到了手里。 场边气氛炸到了顶点。 何锐往前突,P大立刻全员回防,他被堵在三分线外。 P大教练在场边嘶吼:“防住他!!防住就赢了!!!” 何锐扫了一眼四周,赵凯被防死了,后卫被人贴着,程野还在后场没有跟上来。 没有传球路线。 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 五秒。 四秒。 场边的呼声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白噪音,像海水一样堵在耳朵里,嗡鸣作响。 老丁的嘴巴一张一合,但喊的是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三秒。 何锐骤然起跳,身体后仰,将球投了出去。 哨声同时响起。 一道弧线划过球场上空。 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滚了进去。 比赛结束。 全场停滞了几秒。 随后,山崩般的呼声炸裂开来—— “啊——!!赢了!!!!” 何锐站在场上,还没来得及反应,队友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赢了!!!!我们赢了——!!!” 何锐还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突然有点干涩。 程父程母脑袋倒抵在一块,闭着眼睛不敢看。 “老公,进了没有啊?” “不知道啊!” “你看一下。” “你看。” “你看。” 场上,P大的队员调整好情绪,一个个过来同A大的人握手。 李铭轩走到程野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程野的手,低声说:“很厉害。” 程野朝他点了下头,说,“你也是。” 颁奖仪式结束后,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场馆里喧嚣声渐渐散去,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留下一地彩带和纸屑。 闻昭穿过人群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了他一下,说:“恭喜!” 程野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谢谢。” 闻昭松开他,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赵凯捧着奖杯,立马上前张开双臂:“昭昭……!!”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何锐给扯开了。 赵凯:“???” 何锐:“你挡到我了。” 赵凯:“………” 赵凯抱着奖杯站在原地,看看闻昭,嘴巴张了张,最后默默把奖杯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程野看了何锐一眼。 何锐面不改色,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转身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队员们陆续收拾行李。 老丁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今晚好好聚一下,我请客。”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翻手机看附近有什么馆子。 程野把鞋换好,拉上背包,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去警局一趟。” 更衣室安静了一瞬。 老丁愣了一下:“……警局?” 【今天只能更一章,吐的厉害,得去趟医院。】 第205章 作证 老丁看着程野,脸上的表情从“今晚吃啥”变成了“你说啥”。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有人手里还拎着半瓶水,瓶口对着嘴,忘了喝。 老丁把毛巾扔进筐里,声音压低了:“警局?怎么回事?” 程野把背包拉链拉上,低声跟老丁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几句。 老丁原本还带着几分庆功的笑意,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你赶紧去,可千万别让这种人逍遥法外。” 程野点了一下头,背上包,跟闻昭往外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拉链被拽上的声响。 他们回头,看到何锐也拎起了包,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闻昭和程野同时看了他一眼。 何锐也背起了包,正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他别过头,目光看向一旁的墙壁,“我去作证。” 程野和闻昭倒没说什么,毕竟何锐确实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警察局里,灯光比球馆冷多了。白得发青的日光灯照在灰色的墙壁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个人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放着纸杯,里面的水还是满的。 到了警局,三人配合着警员做笔录,并将手里掌握的相关证据一一提交。 警察做完笔录,合上本子,表情认真:“目前的情况是,罗子轩只承认了打架斗殴,但态度非常强硬,坚持否认收买他人投毒的指控。” 警察顿了一下,“不过你们放心,警方正在全力搜捕相关证据。 我们查到他账户里有几笔来源不明的转账,另外两名嫌疑人的住处也已经搜出了毒品残留,应该很快就能出检测结果,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程野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 警察说:“今天辛苦你们了,先回去休息吧,后续有进展我们会随时联系。” 程野和闻昭站起来,何锐却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 警察看向他:“还有事?” 何锐看着桌面上那个纸杯,顿了一下:“罗子轩之前找过我。” 此话一出,整个询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警员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重新翻开笔录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找你的目的是什么?” 何锐神色淡定,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他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在程野的球鞋里放图钉。我没同意。” 听到这句话,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闻昭猛地向前走了两步。 警员的目光在何锐和程野之间来回打量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沉声问道:“你们之前有矛盾?” 何锐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平静地回答:“还行,小矛盾。” 警员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没同意?” 何锐抬起眼皮,看向警察,说:“我不缺他那点钱。” 警员:“…………” 短暂的沉默后,警员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有保留证据吗?” 何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有录音。” 三个人出了警局,外面的天已经很黑了。 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影子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绕。 闻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何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 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你要一起去吃饭吗?” 何锐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闻昭一眼,又扫了一眼站在闻昭身后的程野。 何锐把目光收回来,拒绝得非常干脆:“不去。” 说完,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闻昭看着何锐消失的方向,站了两秒,然后回头看向程野。 程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上前,伸手握住闻昭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往路边走。一辆黑色的车正巧在路边停好,双闪灯亮了两下又灭了。 程野拉开后座的门,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让闻昭先上了车,自己才跟进去,把门带上。 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门口,路灯的光从窗外滑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闻昭的脸。 程野偏过头看着他:“有什么想吃的吗?” 闻昭想了想,说:“吃什么都可以。” 程野没有追问,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订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烤肉店。 烤肉店里人声鼎沸,滋滋的油脂声和杯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角落的一个位置,不算大,但两个人坐刚好。 程野点了菜,招牌的牛舌、五花肉、鸡翅、鱼片、腌制的牛排肉各一份,又加了一份蔬菜拼盘和牛肉炒饭。 “不够再点。” 服务员端着托盘离开,桌上很快摆满了小碟和蘸料。 肉还要烤一阵才能熟,水果和主食先上了。 闻昭拿起小碗,盛了两碗牛肉炒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推到程野那边。 程野接过饭,说了一句:“谢谢”。 闻昭吃完自己那碗炒饭,又把小碗里的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然后拿起叉子去够水果。 果盘挺大的,有些水果没有见过。他看到一片切成五角星形状的,果肉是淡黄色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叉一小块闻一下,有一股清新的甜味。 他咬了一口,脆脆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 他又拿起一片喂到程野嘴边,程野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吃了下去。 闻昭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店里角落有一块电视屏,正放着什么电视剧。 屏幕上的画面来来回回地切,声音被店里的嘈杂盖了大半,下面滚过一行行字幕。 主要讲的是一对相爱的恋人被家里拆散,女的离婚之后才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独自一个人去了外地,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拉扯大。 男的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闻昭看着屏幕,看得格外认真。 程野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盘子里,肉片在盘边堆了一小堆:“先吃饭。” 闻昭回过神,应了一声,把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东西,程野去结帐,闻昭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台镜子里的灯白晃晃的,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在他的手指上。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转身,胃里突然翻涌了一下。 第206章 自己养 他转身冲回隔间,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就趴在马桶边沿吐了出来。 胃里的东西被倒了个干净,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一口接一口,胃像被人拧了一把,又拧了一把。 他吐了好一会儿,直到只剩下干呕的力气,才慢慢直起身,靠着隔间的墙壁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手按了冲水键,水声哗哗地把那些污物冲走了。 他靠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后背有点凉。 闻昭盯着瓷砖缝隙里的一点污渍发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体温正常,应该不是生病了。 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是怎么回事? 他眨了眨眼,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店里电视上看到的情节。 剧里那个女人也是突然干呕,然后去医院检查,医生笑着告诉她怀孕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想起上次和程野…… 所以,他很大概率是怀孕了。 闻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 程野上次说过,他不喜欢小孩。 可是在他们猫界,有了幼崽都是要生下来的,没有不要的道理。 猫不会问另一个猫“你喜欢幼崽吗”,有了就是有了,生了就是生了,这是天性。 闻昭脑子有点乱乱的,怎么也剪不断,理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程野发来的消息:“好了吗?” 闻昭看着那三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决定不告诉程野他怀了人类幼崽的事情。 程野不喜欢小孩,但他喜欢。他可以自己生,自己养。 他擦了擦脸,推门出去。程野已经结了账,站在门口等他。 闻昭走过去,程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程野问:“不舒服?” 闻昭摇头:“没有。” 程野没有追问,两个人出了店门,上了车。 回到公寓,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亮。 闻昭侧躺着,面朝墙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满脑子都是孩子的事情,怎么生,怎么养。 甚至想到如果被程野发现,连带球跑这种情节都模拟了一遍。 想了好一会,闻昭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又被胃里一阵翻涌弄醒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进了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又是一阵干呕。 “呕——!” 吐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浑身发软。 闻昭的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掌心下的布料被体温捂得有些热。 他轻轻按了按,总觉得那层软肉似乎比平时紧绷了些。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因为剧烈的呕吐泛着生理性的红,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晕乎乎的,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肯定已经结团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护食的小猫,满心都是即将迎来幼崽的忐忑与隐秘的欢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咔哒。” 是卧室门把手被极轻地压下的声音。闻昭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卫生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严,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紧接着,光带被一道靠近的阴影截断。 “昭昭?”程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闻昭吓了一跳,手还紧紧捂在肚子上,慌乱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凉的洗手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呕吐物的酸涩味,根本不敢出声。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轻轻推开了门。 走廊的光瞬间涌了进来。程野穿着黑色的睡衣,头发睡得有些乱,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昏暗的卫生间里精准地锁定了缩在角落里的闻昭。 他看到了闻昭苍白的脸,看到了他眼角未干的生理性泪水,也看到了他那只死死捂在小腹上的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程野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沉沉地看着闻昭。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大步走进来,单膝蹲在闻昭面前,伸手探向他的脸。 闻昭下意识地想躲,却被程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后脑勺。 “怎么吐成这样?”程野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但指尖的温度却比平时烫人。 闻昭垂着眼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极其轻微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程野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他捂着肚子的手上:“肚子不舒服?” 闻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带球跑”的剧本瞬间被撕得粉碎。 他抬起头,对上程野的眼睛,眼眶突然有点热,终于还是没忍住“坦白”了。 “程野……我可能有孩子了。” 程野:“………” 他顿了顿,极其认真地开口:“我想生下来。” 程野再次陷入无尽的沉默中……… 程野看着闻昭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 最终只是站起身,一把将人从冰凉的瓷砖地上捞了起来,“先去医院。” 闻昭顺势伸出双臂,紧紧揽住了程野的脖子。 程野托着他往卧室外走,眉头依旧紧锁,“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闻昭乖乖地摇了摇头,下巴抵在程野的肩膀上,视线正好落在程野线条分明的下颌上。 他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 “程野。” “嗯。”程野低低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爸爸什么时候生?” 程野:“…………”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07章 搞错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需要去医院,不是去急诊,是去挂个脑神经科。 程野正要开口说什么,闻昭忽然整个人猛地一抽,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脸色很是难看。 程野暂时放弃了跟他探讨跨物种生殖隔离的可行性,大步走出公寓,把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一路疾驰到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听完程野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下闻昭的症状,开了一连串检查单。 抽血、B超、尿检。 闻昭乖乖地躺在疗床上,肚子上的衣服被撩起来,B超探头在平坦的小腹上滑来滑去。 他紧张地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黑白灰的色块里找出一只小猫或人类幼崽的形状。 十分钟后,医生拿着化验单回来了。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在几张化验单和B超影像之间来回扫视,眉头微蹙。 闻昭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盯着医生手里的单子。 程野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的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 “B超显示腹腔脏器没有明显异常,没有积液,也没有包块。” 医生抬起头,语气平稳,“阑尾、胆囊、泌尿系统都排除了,不是急腹症。” 闻昭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医生又拿起血常规的报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但你的嗜酸性粒细胞明显偏高,这个指标通常指向过敏或者寄生虫感染。” 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闻昭苍白的脸上,问:“最近吃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闻昭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 烤肉店……水果拼盘…… “一种像星星一样的水果。”他小声说。 医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把化验单放在桌上: “那就对上了。杨桃里含有一种天然的‘杨桃蛋白酶’,和菠萝蛋白酶类似,能分解蛋白质。 正常人吃了没事,但过敏体质的人吃了,这种蛋白酶会刺激胃肠黏膜,引发强烈的排异反应,导致恶心、呕吐、腹痛。” 医生看着闻昭,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现在是轻症,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先输液,补液、抗过敏、护胃,观察几个小时。” 闻昭呆呆地坐在床上。 心想,原来他不是怀孕。 没有小猫。 也没有人类幼崽。 他只是……吃了杨桃,被一颗水果的蛋白酶打进了急诊。 程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写满“我的孩子没了”的失落脸,沉默了两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输液室安静得只剩下药水滴落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隔壁隔断传来。 闻昭靠在略微升起的疗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上方那袋无色液体。 药水顺着血管流进去,冰凉凉的,让他整个人都倦怠下来。 程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也不嫌地方窄,两条长腿无处安放索性伸开,把床尾卡得严严实实。 手机搁在膝盖上没看,视线时不时扫一眼滴速,又落回闻昭脸上。 “饿不饿?”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闻昭眼皮动了动,缓缓摇头:“不饿。” 又安静了一阵子。药水里的抗过敏成分大概起了效,闻昭觉得脑袋发沉,困意一层一层漫上来,但又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没有怀孕。” 声音很轻,像在跟程野说,又像在跟自己确认。 程野应了一声:“嗯,没有。” 闻昭沉默了几秒,偏过头来看他,程野也正看着他。 程野:“你们公猫能怀孕?” 闻昭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能。” 说完他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抬起来看着程野,表情十分认真地补充道: “但我现在是人类,不是猫。” 程野看着他,忽然想起出门前闻昭问他的那句“你爸爸什么时候生”,一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在人类世界,男性是孕育不了孩子的,只有女性才可以。” 闻昭听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扭过头来,表情认真极了: “可是……你是你爸爸生的。而且……他现在肚子里也有了新宝宝。” 程野不知道是谁给这只猫科普的这些离谱两性知识。 看着闻昭一脸认真的模样,程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 他伸手捏了捏闻昭的后颈,耐心地解释:“我是我妈妈生的,我爸爸肚子里也没有宝宝,里面堆积的都是脂肪。” 脂肪……? 闻昭仰头看着程野,嘴巴一张一合,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他的耳朵里。 原来……一直都是他搞错了。 程爸爸没有怀孕,程野也不是程爸爸生的,而人类和猫一样,只有母猫才能生幼崽。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渣,又被程野用温柔的声音一片片粘回去。 闻昭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低着脑袋,小声说:“程野。” 程野:“嗯。” 闻昭:“你刚刚是不是又在嘲笑我?” 程野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非常干脆地否认:“没有。” 闻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后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程野眼底的笑意彻底藏不住了。 他低头,在闻昭毛茸茸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药水彻底滴完,护士过来拔了针,程野又带着闻昭在观察室坐了一会儿,医生确认没问题,才去药房领了药,开车回公寓。 闻昭因为打了药水,整个人恹恹的,刚沾到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闻昭起床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中午了。 床头柜上粘着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是程野的字迹:“阿姨过来煮饭,有事打电话。药在茶几上。” 闻昭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果然看到茶几上整齐地摆着几盒药。 闻昭起床洗漱完,阿姨已经把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小昭,药记得按时吃啊,别趁热吃,放温了再吃。” 阿姨一边解围裙一边叮嘱,顺手把茶几上的水杯推到他手边。 闻昭点点头,乖乖吃了饭,又就着温水把药吃了。 阿姨收拾好卫生,跟闻昭打了声招呼,便先离开了。 闻昭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了动画频道。 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脚从沙发边缘垂下来,随着剧情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妖怪,白发,金色眼睛,腰间别着一把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他一直在溜达,身后还跟着一只尖嘴猴腮、很狗腿的小妖怪。 那小妖怪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神色极尽谄媚,绕着那个白发妖怪转来转去。 第208章 蘑菇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闻昭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凑到猫眼上朝外看了几眼。是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 他拉开门,快递员核对了一下单子:“请问是闻昭先生吗?” “是我。”闻昭点点头。 “你的快递,签收一下。”快递员把包裹递过来,又递上扫码枪。 闻昭签收了快递。纸箱上印着他的名字,看寄件地址,应该是山猪老板寄来的。 闻昭把纸箱抱到客厅,拿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层的笋干和蘑菇。品相极佳,还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泥土清香。 程野坐在阶梯教室的角落,台上教授正对着PPT,拿着激光笔分析近期股市的K线图和资金流向。 “大家注意看这个位置,典型的头肩顶形态,后市大概率会有一波回调……” 他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切换了页面。 就在这时,搁在桌角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垂眸瞥了一眼,是闻昭发来的消息: 【程野,今晚我做饭,让张阿姨不用过来了。】 程野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回了个字:【好。】 一节课结束,因为这段时间不用去训练,程野收拾好电脑,直接驱车回了公寓。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刚换好拖鞋,还没来得及往客厅走,只听“哐当”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团棕褐相间的小身影在他视线边缘“嗖”地一下窜了过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程野抬起头,以为自己昨天没睡好眼花了,他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 然后那团小东西又“咻”地一下从他眼前蹿了回去,擦着他的脚边冲进了厨房。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团东西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被他撞歪的鞋架和一只孤零零的拖鞋翻在地上。 程野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连忙大步往里走。 刚走进客厅,只见闻昭变成的那只狸花猫正在客厅里来回蹦跶,像装了弹簧一样上蹿下跳。 它猛地跳上沙发,两只前爪在半空中疯狂扑腾,像是在抓一只只有它能看见的飞虫,嘴里还发出亢奋的“喵呜”声。 程野:“!!!?” 程野脸色变了弯,连忙朝狸花猫扑了过去。 这猫简直像装了马达,动作敏捷得像条泥鳅,在沙发靠背和茶几之间来回穿梭。 程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这团疯狂扭动的毛团子死死抱进怀里。 “喵呜——” 狸花猫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两只前爪还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去抓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猎物。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亢奋声响。 “昭昭!”程野一手紧紧箍着它的身体,一手按住它乱动的爪子,喊着他的名字。 猫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变回了人形。 闻昭整个人挂在程野身上,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蹭着他的下巴。 但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和身后那条尾巴,却没有收回去。 程野心头一紧,连忙扯过沙发上的毯子,将闻昭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生怕他着凉。 “程野……”闻昭抬起头,眼神迷离,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在毯子底下不安分地甩来甩去,“程野,家里有好多程野……” 程野:“………?”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程野抱着闻昭,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那双还在追着空气跑的瞳孔,沉默了两秒,把人放在沙发上坐好:“先别动。” 闻昭应了一声,但尾巴还在毯子下面不安分地甩来甩去。 程野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灶台上,一口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菌子香直往鼻子里钻。 程野掀开锅盖,只见里面炖着一锅奶白色的汤,一层切得不太均匀的蘑菇在汤里翻滚。 他目光下移,料理台的一角,正敞着一袋带着泥土气息的干蘑菇。 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到一边。 他走回客厅,把闻昭从沙发上抱起来:“穿衣服,先去医院。” 闻昭手按在他肩上:“家里有好多程野……”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多少个?” 闻昭认真地数了一下:“……七个。” 程野没理他,伸手把他套上一件T恤,又拉过一条裤子让他抬脚。 闻昭配合地抬了抬腿,但全程手一直搭在程野肩上,像是怕被“七个程野”中的某一个抢走。 程野拉好拉链,手腕上忽然多了一圈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闻昭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手腕,不紧,但也不松。 尾巴尖还在轻轻蹭他的手腕内侧,热热的,带着一种毛绒动物特有的体温。 闻昭被抓住了尾巴,反手就抱住了程野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像是怕那条尾巴被抢走。 程野额角突了两下,正要伸手去把那条尾巴从手腕上拿开。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条尾巴却先松开了他,然后异常自然地圈上了他的腰。 程野呼吸猛地一窒,抬头,便看到闻昭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09章 又进医院 闻昭微微歪着头,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狸花耳朵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还有点……讨好。 还没等程野反应过来,闻昭已经捧着程野的脸,凑过去亲他。 程野被亲懵了。 那条缠在腰上的尾巴瞬间圈得更紧了,在他的腰侧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提醒他别走神。 闻昭的舌头轻轻刮过他的唇,带着一丝细微的刺感,像猫舌头上的倒刺刮过皮肤,又刺又痒。酥麻感从尾椎一路往上蹿,直冲后脑。 程野强忍着极大的冲动,伸手把闻昭的脑袋死死摁在自己胸口,不让他再乱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别闹。”他哑声说。 闻昭被他按在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尾巴却还在他腰上缠着,不肯松开。 程野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圈绕在腰上上的尾巴,深吸了一口气,用了点力气,把尾巴扒下来,拉开闻昭的裤腰,把尾巴往里一塞,然后拍了拍他裤腰后面鼓起来的那一条。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面的裤子,尾巴在裤子里拱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这个新住处。 程野又从柜子里拿了顶黑色冷帽,扣在闻昭头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那双猫耳朵严严实实盖住。 确认万无一失后,程野才抱着人,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 ………… 急诊室里,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坐在病床上的闻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话说,闻昭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又双叒叕地进了医院。 这次是吃了没煮熟的毒蘑菇。好在吃得不多,吊了点滴,人已经清醒了不少。 闻昭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阖着,尾巴在裤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偶尔轻轻拱一下。 程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闻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声说:“程野……” “嗯。” “那些程野……都不见了。” 程野低头看他:“嗯,只有一个。” 闻昭睡了一晚上,人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但现在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的尾巴和耳朵,像上次一样,又收不回去了。 “不能再吃药了,”程野坐在床边,看着闻昭头顶那顶冷帽边缘倔强地支棱出来的两个尖角,语气不容置喙,“你刚输完液,再吃抑制变形的药,身体会受不了。” 他眨了眨眼,尾巴在裤子底下轻轻卷了一下,小声说:“可是……收不回去。” 程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顶歪掉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确保耳朵被盖得严严实实。 “那就先这样,”他低声说,“等毒性退完,自然会收回去。” 闻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最后,他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走了进来,目光在闻昭身上扫了一圈,例行询问了一下现在的症状。 确认他神志清醒,没有恶心呕吐的迹象后,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没什么大问题了,可以回去了。” 临走前,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格外严肃地叮嘱:“下次一定要记得,煮菌子一定要煮熟煮透,千万别再这么干了。” 闻昭顶着那顶冷帽,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折腾了一宿,等两人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正好是周末,两人都没有课,正巧顺路去了一趟动物医院,把之前寄养在那里的普路托接了回来。 普路托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医生说只要小心喂养,后续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回到家,程野便径直走进厨房给闻昭做饭。 闻昭则负责照顾普路托。他蹲在客厅角落,给小猫咪添了水和粮。普路托大概是饿了,低头吃得十分认真。 等小猫咪吃饱喝足,闻昭便把它抱进了早就搭好的猫窝里。 那是程野前几天特意准备的,柔软又保暖。 普路托在猫窝里转了两圈,最后卷成小小的一团,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闻昭蹲在猫窝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它柔软的背脊,小声叫了一句:“托托。” 小猫咪脑袋垫在自己的爪子上,朝闻昭软绵绵地“喵”了几声,像是在回应。没一会儿,它便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闻昭看着它安睡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程野正站在灶台前,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闻昭,温声开口:“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闻昭乖乖应了一声,走到水槽边把手洗干净。 程野盛了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稳稳地放在闻昭面前。 “小心烫。”他低声提醒。 闻昭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声说:“谢谢。” 他拿起勺子,低头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合适了,才送进嘴里。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餐厅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吃完后,闻昭放下碗,起身想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不用。”,程野伸手拦住了他,把碗筷收拢,看了他一眼,“你坐着。” 闻昭只好又坐了回去,乖乖看着程野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程野端了一个小碟子出来,放在闻昭面前。 碟子里是蒸过的水果,切成了小块,热气氤氲着,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吃点水果。”程野说。 闻昭低头看了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水果被蒸得绵软,温热酸甜,比新鲜的更柔和。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恰好切到了那个白发孤傲的身影。 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闻昭原本正窝在程野怀里看得认真,视线落在那个白发妖怪身上时,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头顶的猫耳朵往后撇了撇。 “他是狗变的吗?”闻昭转过头,仰起脸看向程野。 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嗯,是。” 闻昭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有点像你。” 程野:“………” “都很厉害。” 【下一章发不出来,宝子们……老地方look】 第210章 骗子 闻昭似乎是彻底迷上了那个白发大妖,甚至有点废寝忘食。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程野催他去睡觉,他才恋恋不舍地关掉电视。 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躺到床上,侧着身子蜷了一会儿,又把腿伸直了。 他闭着眼睛,但一直没有睡踏实。 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睡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歪到了床的一边,一条腿横过来搭在程野的小腿上。 半夜,闻昭迷迷糊糊地踢了两下腿,把睡裤蹬掉了。 裤子皱成一团被他踹到了床脚,光裸的腿在微凉的空气里露出来,他蜷了一下腿,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程野被他踢醒了。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感觉到闻昭在动。 他伸手把闻昭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怎么了。” 闻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没完全醒:“……压到尾巴了,有点不舒服。” 程野没有多问,又拢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闻昭的尾巴有地方放。 闻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程野的呼吸均匀地洒在闻昭的颈侧,温热的。 闻昭被蹭得有点痒,原本那点残存的睡意就这么散了个干净。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看向近在咫尺的程野。 程野闭着眼,轮廓在暗色里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他离得很近,近到闻昭能听清他的心跳声,和唇边那道极浅的弧度。 闻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悄悄把搭在程野小腿上的那只脚往下挪了挪,脚背贴着程野的小腿,不轻不重地蹭了两下。 程野没动。 闻昭又蹭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脚尖还故意勾了勾。 程野还是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闻昭的胆子愈发大了。 他微微仰起头,让脖子露出来更多,感受着程野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皮肤。 然后,他身后的尾巴也悄悄探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尖扫过程野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猫在推桌上的水杯,一点一点往边缘试探。 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刚扫过手背,还没来得及收回,一只温热的大手便猝不及防地探了过来,精准无误地将那团柔软握在了掌心。 闻昭浑身一僵,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还没来得及反应,程野已经一个翻身,压制住了闻昭。 原本平稳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灼热而沉重,尽数喷洒在闻昭的鼻尖上。 程野那双眼眸盯着他,眼底哪还有半分睡意,只剩下被毫不掩饰的暗火。 闻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珠子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程野……” 闻昭毫无防备地陷在深色的床单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程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程野,”闻昭微微喘息着,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这次……轮到我在上面了。” 程野看着他这副天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当一切真正开始时,闻昭才绝望地发现,自己被骗了……但也不完全被骗。 【略】 “程野……”闻昭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嘴上却依旧在固执地声讨,“你……骗我……讨厌你……” 他仰起头,看着身上人眼尾那抹秾丽的红,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人溺毙。 程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砂砾,“昭昭,抓紧我,别掉下去。” 闻昭咬着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滴在程野的锁骨上。 【略】 程野撑在他上方,俯身地看着他。 闻昭仰着头,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程野……”他小声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程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下次不在上面了。” 【删了一部分,去大眼晴。】 第211章 谴责 闻昭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哪里还能分辨出程野这话里到底藏着几分哄骗、几分真心。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组,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骗子……”他试图用这个谴责的方式来让程野认识到自己的恶劣行径,但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程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烫得闻昭耳根发红。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闻昭汗湿的额角,一点点往下,吻去他眼尾未干的泪痕。 “嗯,我是骗子。”程野的声音哑得厉害,认错却认得十分干脆。 闻昭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尾巴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勾住了程野的手腕。 那截毛茸茸的尾尖微微发着颤,像是某种无声的求饶。 “你……你就是传销!”闻昭咬着牙,语气凶巴巴的,连尾音都带着点不受控制的轻颤,“我要报警……抓你!” 程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烫得闻昭耳根发麻。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擦过闻昭汗湿的额角,手在他的耳朵上揉捏着:“那……闻警官,现在就逮捕我吧。” “我……”闻昭想再说话,但程野却像是故意的一般,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黑夜中,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着暴风狂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没能发出声音。 不过程野念着他病刚好,后面倒是没怎么折腾他,两次过后便停下了。 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指尖轻轻蹭过他后颈发烫的皮肤。 过了片刻,程野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收拾东西。闻昭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目光有些失神。 他侧过头,看着程野在昏暗中翻找衣物的轮廓,耳边传来拉链轻响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音。 沉默了好一会儿,闻昭才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软:“程野……” “嗯。”程野没抬头,手里动作没停,指尖捏着一小片包装纸,轻轻揉成一团丢进床头柜的垃圾桶里。 “为什么要戴这个呢?”闻昭顿了顿,看着那落进垃圾桶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解,“又不会怀孕。” 程野的动作骤然停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闻昭脸上,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闻昭不躲不闪,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那双被水汽洗过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透着股毫无防备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原本已经平息的燥热感,竟因为这纯粹又无辜的注视,莫名其妙地再次翻涌起来,连呼吸都变得黏稠。 过了几秒,闻昭才再度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点没转过弯来的困惑和单纯的关切:“不会觉得勒得慌吗?” 他问得太认真,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刚刚结束过那种事的语境下,杀伤力有多大。 谁料话音刚落,程野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给,直接掀开被角重新欺身而上。 闻昭猛地睁大眼:“!!!” 第212章 猫咖 第二天,程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闻昭正坐在地板上,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软垫子,面前是普路托的小碗,他正拿着水壶往碗里添水。 听到开门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连头都没有回。 程野换了鞋,把手里拎的药放在茶几上。 他朝闻昭走过去,脚步声在地板上不重不轻地响着,走到他侧面的时候停下来。 闻昭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看着普路托低头喝水,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程野。 程野:“………” 程野停了两秒,绕了半步,在他面前蹲下来。 闻昭看到他脚上那双熟悉的鞋子,垂着脑袋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沉默表达什么。 他试图冷暴力程野,让他认识到自己昨夜的恶劣行径,并做出深刻的检讨。 但显然程野并没有这种思想觉悟。 程野伸手把闻昭那条垂在地板上的尾巴捡起来,放到了他屁股底下那个垫子上。 “吃东西了吗?”他问。 闻昭嘴唇绷紧了一瞬,尾巴在垫子上轻轻扫了一下边缘,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嗯,吃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野,“你呢?” 程野看着他:“吃过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程野伸出手,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带到沙发前坐下。 程野将药盒拆开,把说明书展开铺在茶几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语气平稳地跟他交代用法:“一天涂两次,早晚各一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昭,声音放得很轻:“要帮忙吗?” 闻昭把药握在手里,听到程野的话,手指不由紧了一下。 他垂着眼睫,低声说:“不用。” 下午的时候,闻昭的耳朵和尾巴终于收了回去。 两人得回学校了。 宿舍不能养猫,普路托没法带走,阿姨没有照顾猫的经验,普路托的伤还没痊愈,每天还得喂药换药。 程野想了想,联系了之前开猫咖的朋友郑旗,打算把猫放在他那里寄养几天。 两人开车把猫送到猫咖,在门口换了鞋子,提着猫箱和猫猫用品上了二楼。 一进门,郑旗看到他,立马大步走了过来,一拳锤在程野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埋怨:“你小子多久没找我了!” “最近有一点忙。”程野随口应了一句,将手里的猫箱递了过去,“帮忙照看几天。” 郑旗接过猫箱,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趴着的普路托:“没问题,包给你喂得油光水滑。” 程野站在旁边,低声又细致地给他交代着注意事项。 闻昭没去打扰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女员工端了杯咖啡上来,轻声说:“慢用。” “谢谢。”闻昭礼貌地回应。 女员工看着闻昭,目光在他干净温和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脸颊莫名有些泛红,声音都软了几分:“不客气。” 程野交代完注意事项,目光不经意地往闻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闻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浓烈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五官微微皱在一起,那口咖啡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皱着眉头咽下去。 几只猫咪见到生人,开始围拢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闻昭蹲下身,耐心地摸摸这个,又抱抱那个,神情专注又温柔。 程野交代完,朝闻昭走了过来。 闻昭还蹲在那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用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走吧。”程野站定,看了一眼那只橘猫。 闻昭应了一声,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跟着程野往外走。 那只橘猫轻轻叫了两声,竟一路跟着闻昭走到了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 闻昭回头看着它,脚步停了下来,程野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才反应过来。 两人走出猫咖,程野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郑旗发来的微信: 【你那个朋友应该还没谈恋爱吧?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啊?】 程野眼皮微掀,单手打字回复:“郑旗,不想被打死,尽量不要当着正主的面挖墙脚。” 消息发出去,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久,对面才回复。 郑旗:【!!!?】 程野没再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旁边,闻昭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刚拍的照片,正是那只扒着门框的橘猫。 程野侧过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温声开口:“昭昭。” 闻昭闻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 程野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很喜欢?” 闻昭:“???” 闻昭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老实点了一下头:“很可爱。” 程野将目光别向远处,又收了回来,声音听着很是平淡:“以前喜欢公猫还是母猫?” 闻昭:“………?” 【宝子们,明天再更了。】 第213章 献血车 “公猫……母猫吗?”闻昭在心里小声重复了一遍。 虽然不太明白程野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如实回答,“都喜欢。” 程野闻言,伸手将闻昭的手整个包住,用力握了一下,掌心滚烫。 他顿了顿,又问:“谈过吗?” 闻昭看着程野,眨了下眼,本能地反问:“谈过什么?” 程野垂眸看着他:“以前有没有跟其他小猫一起过,谈过恋爱。”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粘着的几根猫毛,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垂下了脑袋。 “没有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时候……只想活下去。” 他伸出手指,将那几根猫毛轻轻捏住,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某种难以启齿的秘密。 “而且……我太弱了。”闻昭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打不过其他猫,占不了领地,平时都呆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身上…很脏,毛发也长得不好……” 程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闻昭低垂的眉眼上,心里涩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闻昭紧紧攥着的那几根猫毛抽走,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闻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食堂新开了一家石锅鱼,等会去吃。” 闻昭眨了下眼,似乎没跟上程野跳跃的思维。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现在吗?” 程野握着他的手往前走,说:“嗯,正好到饭点了。” 闻昭低头看着被程野握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两人开车回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闻昭站在路边等程野,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白色车子。 车身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无偿献血”。 车身侧面还贴着一幅卡通画,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血滴,旁边站着一个比着大拇指的卡通人。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有人端着登记表,有人正弯腰和一个学生说话。 偶尔有学生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袋小饼干和一瓶牛奶,也有人正排队上车。 闻昭盯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程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闻昭转过头,看着程野:“这个车……是治病的吗?” 程野看了一眼那辆车:“不是,是献血的。” 闻昭眨了眨眼:“……什么是献血?” 程野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他听得懂的说法:“就是健康的人,无偿地捐出一部分自己的血,给需要的病人用。” 闻昭没有说话,他的脸白了几分,嘴唇的颜色也比刚才浅了一些。 程野皱了皱眉:“怎么了?” 闻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目光从献血车上收回来,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 程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辆献血车,没有再追问。 他偏过身,挡在闻昭和献血车之间,“走吧,吃饭去。” 闻昭“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步伐,走出了几步,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献血车,又收回了目光。 食堂里人不少。石锅鱼的窗口是新开的,门口贴着一张促销海报,写着开业前三天全场七折,旁边还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石锅。 排队的人不算太长,但座位差不多坐满了。 程野让闻昭先去找位置,自己去点单。 闻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校园的路照得发亮。 点完菜,石锅鱼很快端了上来。 大石锅锅底下面垫着木托,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来,带着一股鲜辣的香气。 程野去打了两碗米饭和一小碟蘸料过来,在闻昭对面坐下。 闻昭拿起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鱼片,没有急着动。 程野夹起一块鱼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汤汁,放进闻昭碗里:“尝尝。” 闻昭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很嫩,汤汁的辣味在舌尖慢慢散开,但不算太辣,刚好是能接受的程度。 他嚼了嚼,点头:“好吃。” 程野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鱼腹的肉,刺少一点,放在他碗边。 闻昭低头吃了一会儿,像是慢慢暖和起来了,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一些。 身后那桌坐着两个女生,桌上摆着两碗小面,都没怎么动。 其中一个正低头划着手机,另一个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闻昭他们这桌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那个托下巴的女生轻轻撞了一下同伴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 同伴被她撞得肩膀一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触及那两张脸时,眼睛瞬间亮了。 两人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视线精准地锁定在程野和闻昭身上。 只见程野正拿着公筷,动作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稳稳地放进闻昭碗里。 闻昭低着头,鼻尖有点红,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鱼肉。 程野看着他,又顺手将一瓶果汁推到了闻昭手边。 看到这一幕,两个女生默契地捂住嘴,激动得直跺脚。 托下巴的女生双手捧着脸,对着同伴疯狂挤眉弄眼,眼神里写满了“太好磕了”的感叹。 同伴则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朝她们比了个“绝了”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全是磕到真糖的满足感。 程野似有所感,微微偏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朝那两个女生的方向扫了过去。 两个女生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仿佛被班主任抓包的学生,身体猛地一僵。 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仰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名画。 程野收回视线,拿起闻昭面前空了一半的碗,站起身,去窗口重新添了一份米饭。 吃过晚饭,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推开宿舍门,里面正亮着暖黄的灯光。王硕和刘朝朝几人正躺在吊床上刷着短视频,外放着嘈杂的背景音。 闻昭走过去,将手里拎着的超大份炸鸡排轻轻放到了刘朝朝的桌前。 刘朝朝一闻到香味,立马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睛都亮了,从吊床上一跃而下:“谢谢昭昭!” 这动静把王硕和周秦也吸引了过来,两人迅速围拢过去:“好久没吃了,真香啊!昭昭要不要吃点?” “我已经吃饱了。”闻昭轻声拒绝,便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刘朝朝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鸡排,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一边嚼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了校园论坛,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着。 没过几秒,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食堂石锅鱼偶遇!这是什么神仙画面!】帖子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角度是从后方拍的,隔着两排桌子,画面里程野正拿着公筷往闻昭碗里放鱼片,闻昭低着头。 刘朝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里的鸡排都忘了嚼。他赶紧点进帖子,往下滑动着看评论。 满屏的留言全都是清一色的“啊啊啊”和土拨鼠尖叫。 第214章 哈基米 “太配了吧!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演偶像剧啊!” “救命,你们看程野那个眼神,简直能拉出丝来!好宠好宠,这谁顶得住啊!” 刘朝朝越看越激动,忍不住跟着疯狂点头,捧着手机继续往下翻。 “妈蛋,这两个男人能不能莫名其妙地亲嘴啊!!就当是为了我!!!” “楼上姐妹格局小了,直接亲哪够啊!!直接滚到床上去!!!”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程野那体型,闻昭那腰……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片了。” “楼上别停!!继续说!!我要听细节!!” “程野一只手就能把闻昭的腰掐住吧?剩下的那只手用来干嘛就不好说了……” “我滴妈呀,楼上是懂分配的。” “有没有人写文啊!!求求了!!我要看闻昭被按在宿舍床上叫哥哥!!” 刘朝朝看着这些虎狼之词,非但没有觉得辣眼睛,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放肆的大呲。 他一边咬着鸡排,一边手指翻飞,挨个给这些“神评论”点赞。 点完赞,他还嫌不够热闹,反手就把这个帖子转发到了他们“外卖三人组”的群里,还顺手发了一个“疯狂磕糖”的表情包。 闻昭洗完澡,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发了一会呆。 随后,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他抬手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握在手里,嘴上小声念着那些文字。 笔尖在一行字下面停了一下,随后慢慢画了一条线,是红色的。 闻昭手上的动作陡然停下,他低着头,目光静静地盯着那条刚划来的红线。 眼神忽然晃了晃,眼前的字迹开始扭曲、模糊。 他捏着笔的手紧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轻轻抖了一下。 几滴水不小心滴在了纸面上,瞬间晕开了一小片红。 闻昭看着那团水渍,神色有些恍然。 手指不自觉地在那红墨上刮了几下,却没有刮掉,反而把指腹染了一大块。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地抿了下嘴,将脑袋沉沉地趴在了手臂上,闭上了眼。 耳边的声音变得有点闷,意识在黑暗与疲惫中迅速下沉,周遭的一切渐渐远去。 城市的灯光在这片混沌的白幕中挣扎,晕染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在湿滑路面反射的车灯洪流里晃动、扭曲,看得人头晕目眩。 城市向边缘过渡,景象陡然衰败。低矮的民房蜷缩斑驳杂乱的电线下。 肮脏的巷弄里,有鼠虫在垃圾与积雪的混合物间仓皇窜动,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一股混合着腐败垃圾与劣质煤烟的酸臭味,顽强地穿透寒冷的空气,萦绕不散。 巷子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蹲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一手捏着一只狸花猫软趴趴的前脚,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半满的血袋,鲜红的血液正顺着软管,汩汩地流入袋中。 他低声嘀咕着,不耐烦地拎着猫脚往上提了提,用力晃了几下,嘴上抱怨:“妈的,怎么才抽出这么点……” “喵——”狸花猫的另一只爪子无力地在地面上虚抓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 它嘴巴半张着,露出一截失了血色的小小舌头,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旁边,散落着一把被污水浸得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猫粮,软耙耙地粘在地上。 那人骂骂咧咧地松开手,将血袋随手扔在一旁。 他嫌恶地皱起眉,用沾满泥污的靴子踢了踢狸花猫瘦骨嶙峋的身体,见它一动不动,更来气了。 抬手粗暴地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拎了起来。 狸花猫被悬在半空,四肢软塌塌地垂着。 “真他妈是个小废物。”那人咬着烟,骂骂咧咧,手指掐住狸花猫的前肢,顺着血管的位置用力往下挤压。 “喵呜——”剧烈的疼痛让狸花猫本能地想要挣扎,可它太虚弱了,只能徒劳地抽搐着尾巴。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手指越掐越紧,指甲几乎要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肉里。 “没一两肉的贱骨头,血都挤不出来!”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试图把猫体内仅剩的血液都逼进那个半满的血袋里。 狸花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那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不耐烦地将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低头看了看血袋,里面只多了薄薄一层,连袋底都没盖住。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血袋往口袋里一塞,转身踢开脚边的垃圾,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巷子。 巷子一片寂静,垃圾堆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老鼠的吱叫。 垃圾桶的盖子松垮垮地歪着,边缘挂着一根灰扑扑的猫毛。 过了好一会,垃圾桶的盖子被翻开,一道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昭昭………” 闻昭猛地惊醒。 宿舍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室友们还没睡,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刷手机。 桌面上,书页上那片洇开的红墨已经干了,边缘留下一圈发皱的痕迹。 他的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额头贴着手臂的地方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程野正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闻昭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茫然,像是还没从那个冰冷的梦里彻底抽离。 程野垂眸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有人打电话给你。” 闻昭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正亮着光,来电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哈基米基米基,阿西嘎阿西……曼波曼波曼曼波……叮叮咚咚叮,叮叮咚咚叮……哈基米南北绿豆……” 闻昭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语速很快地交代了几件事。 闻昭安静地听着,等对方说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刘朝朝那边短视频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 程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他伸手在闻昭的额头上贴了两下,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又移到他的颈侧,停了一下。 “不舒服吗?”他的声音很轻。 闻昭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程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程野没说话,只是应了一声。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闻昭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往后顺了两下。 随后,程野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套新睡衣,递到他手里:“换了再睡,别感冒。” 【宝子们,先更一章。】 第215章 三金 闻昭接过睡衣,布料是棉质的,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宿舍里的室友们已经爬上了各自的床铺,只留着书桌前的一盏小台灯。 闻昭走到桌边,抬手按了一下开关,台灯灭了。 他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后,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卷成了一团,连脑袋都盖了进去。 可被子是暖的,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冷,那阵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子暖不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他在黑暗的被窝里发了一会呆,然后开口叫了一声:“程野。” 黑暗中,立刻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回应:“嗯。” 闻昭没有动,他安静了两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着床沿,跨过程野床铺边缘的围栏,落进了程野床上的那片暗色里。 程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过来,在他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往旁边让了一下,给他留出了刚好一个人的位置。 闻昭在那块地方躺下来,被子还带着程野的体温。 他翻了个身,面朝程野,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额头贴着程野的肩窝,手指攥着他睡衣前襟的一小块布料,攥得不算紧,但也没有松开。 程野没有问,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过他的肩膀,连后背都裹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闻昭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 闻昭贴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程野。” “嗯。”程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闻昭说:“我觉得有点冷。” 程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闻昭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温度里。 黑暗中,心脏隔着胸腔的血肉,一次又一次地跳动着。 闻昭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额头抵着程野的锁骨。 程野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闭着眼睛,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慢慢暖和起来了。 第二天。 闻昭坐在银行柜台窗口前,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 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还捂着一个黑色的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落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抬起头,笑容依旧得体: “经查询,您账户的目前余额为七百零三万两千两百二十五元。”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先生,这个金额的话,可以考虑办理一下我行近期的定期存款,或者了解一下我们的理财产品……” 闻昭没有接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似乎是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有些发皱的纸条,顺着槽口推了进去。 “我想转三百万进这个账号,可以吗?”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柜员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纸条上的账号和闻昭之间扫过,但脸上的微笑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可以的,先生。麻烦您在这边填一下汇款单据。” 闻昭接过去,低头认真地把收款人姓名、账号、金额一项一项填好,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填完后又对照模板看了一遍,才把单子递回去。 柜员接过单子扫了一遍,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动作慢慢停了下来,目光盯着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她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先生,这边显示对方账户状态有些异常,您确定要继续汇款吗?” 闻昭愣了一下,隔着口罩看着她:“什么异常?” 柜员的声音放得很轻:“具体原因我这里看不到详细信息,系统提示账户异常。建议您先暂停操作,确认一下账户信息。” 闻昭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条,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抱歉,那先不转了。” “好的,先生,请您在这里签字确认取消业务。” 闻昭签好字,将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进口袋,把银行卡收进贴身的内侧口袋里。 随后,站起来对着柜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走出了银行。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山猪老板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循环。闻昭没有放弃,又连续打了几个,结果依然如此。 他垂下眼睫,切出通话界面,点开山猪微信,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安静如常。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也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闻昭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他垂下眼,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给峰峰姐也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正巧路过一家金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喜庆制服的人形玩偶,正不知疲倦地挥着手,胸前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二十周年回馈新老客户”。 闻昭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玩偶看了一会儿,随后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打在玻璃柜台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斑。 导购员看到他,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帅哥,想要看点什么?” 第216章 预算 闻昭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金饰上扫过,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想看……三金。” “三金?”导购员眼睛一亮,语气愈发热情,“正好我们店里刚上了不少新款,寓意都好,帅哥可以过来看看。” 闻昭跟着她走到柜台前,低下头,目光认真地在一排排项链、手镯和耳环上逡巡。 他看得很仔细,连款式上的花纹和克数都一一确认。 导购员一边帮他拿款式,一边笑着随口问道:“帅哥这是准备结婚了吗?” 闻昭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嗯。” 导购员微笑着看他,语气轻柔地问:“那帅哥的预算大概是多少?我好给你推合适的款式。” 闻昭正要开口,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孩子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这点东西来敷衍我?” 闻昭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一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争执,男生正急忙上前拉住女生的手,低声下气地哄着:“别生气,听我说。” 男生压低了声音,但店里安静,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我妈说了,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她们那年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就结婚了嘛。” 说着,他伸手抱了一下女生的肩膀,“听话,买个戒指就可以了。” 说完,他转身看向导购员,说:“麻烦把这个装起来。” 导购员听到这话,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女生。 然后拿起柜台里的一枚戒指,再次确认道:“先生,确定要1.1g这款吗?” 男生点头,语气干脆:“是,开票吧。” 导购员有些迟疑地看了女生一眼,但最终还是拿着东西去开了单。 男生接过袋子,塞到女生手里,“别闹脾气了,你妈不是说等会儿要给你买车吗?吃完饭我也去看看,我前段时间看上了一款车型,我觉得还不错。” 女生紧紧攥着那个轻飘飘的袋子,始终没有应声。 男生见她这副模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肚子,语气软了一些:“别生气了,对孩子不好。以后补给你总行了吧。” 女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冷笑一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金店里格外刺耳,震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闻昭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去你妈的,老娘这婚不结了!” 女生咬着牙骂完,把那个装着戒指的袋子狠狠砸在男生脚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男生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一个清晰的红印,神色尴尬又错愕。 闻昭静静地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隔着衣服,手指用力握了一下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导购员。导购员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惊到了。 闻昭犹豫了一下,看着导购员,小小声地开口:“我想挑五十万左右的,可以吗?” 话音刚落,导购员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 下课铃响了。 教授站在讲台上,把讲义合拢,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论文下周五之前交上来,电子版发到邮箱,纸质版交到办公室。 格式按之前发的模板来,引用规范不要出错。” 他说完,把讲义夹在腋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众人纷纷起身,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收拾书本和拉链的窸窣声。 程野正低着头把电源线一圈一圈地绕好,放进背包。 拉链拉到一半,林越从旁边探过身来,手肘轻轻怼了一下他的胳膊:“野哥。” 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越的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闻昭正站在教室门外。 程野拿起包,抬步朝闻昭走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到闻昭,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程野在他面前站定,挡住了那些打量的视线,开口问:“忙完了?” 闻昭点点头,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声说:“嗯,我想请你吃饭。” 程野应声,语气自然:“行,想去哪里吃?” 闻昭想了想,认真地开口:“三食堂二楼有……火仔饭。” 程野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开口:“可以。” 两个人来到三食堂二楼,煲仔饭窗口前排着几名学生,热气从灶台上升起来,带着腊味和米饭被烧焦后特有的焦香。 程野侧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菜单,问闻昭想吃哪个。 闻昭仰起头看了看,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 程野俯下身,对窗口里的阿姨说:“一份腊味煲仔饭,一份牛肉煲仔饭,另外加两份老鸭笋汤。” 闻昭站在旁边,听到程野的话,目光又重新落在那份菜单上,嘴唇微动,极小声地念了一遍:“煲……仔饭。” 他虽然在基地学习过一段时间,但总归还是太短,人类的语言文字太过繁复,他现在认识的字还是不够多,还得不停地学习。 闻昭刷了饭卡,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程野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 闻昭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程野,指尖在水杯边缘停了一下,随后喝了一口。 煲仔饭端上来的时候砂锅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米饭的边缘有一层焦黄的锅巴。 腊味码在米饭上面,油脂已经渗进了米粒里,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和肉香。 两人安静地吃着,闻昭夹了几片腊味放到程野的饭里。 程野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给他添了几块牛肉。 锅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慢慢散了。 吃完后,闻昭放下筷子,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程野。 程野吃完,把筷子架在空碗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闻昭。 闻昭把书包从旁边拿上来放在膝盖上,伸手将里面的盒子拿了出来,轻轻推到程野面前。 “这个……给你的。” 程野的目光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下,看了闻昭一眼,然后伸手接过来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实心龙凤镯,一条巴掌大的金猪项链,还有一对素圈对戒。 金饰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 程野:“…………” 闻昭仔细观察着程野的表情,指甲轻轻压了一下手心。 过了几秒,他小声开口:“教练说,以后比赛会有奖金,可以再买多一点。” 说完,他把那个盒子往程野面前又推了一下:“可以吗?” 【写完好饿好饿……明天再䃼一章。】 第217章 再说 程野看着那盒子里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又抬头看了看闻昭,闻昭正盯着他。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其实你不用买这些。” 闻昭的目光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是不喜欢吗?” 程野看着他,伸手把盒子往自己这边稍微拉近了一点:“没有,很喜欢。” 他把盒子里那两枚素圈拿出来,捏在指间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把那枚尺寸稍大的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金圈滑过指节,停在根部,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大小刚好。 然后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闻昭的左手,轻轻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闻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金色的圈,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龙凤镯和金猪,看着程野问:“这两个你要试一下吗?” 程野看着那对格外实在的聘礼,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暂时先不用了。” 闻昭听到这话,也不强求。食指和拇指捏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转了转:“嗯,那结婚的时候再戴。” 程野:“………” 程野太阳穴突了一下,但迎上闻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目光,终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再说。” 闻昭的眉眼顿时弯了一下,像是拨开了云雾见月明。 他心想,程野这大概就是答应自己的求婚了。 心底泛起一阵绵密的欢喜,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指。 “叮”的一声轻响,两枚素圈戒指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极细微却清脆的动静。 程野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反手勾了一下闻昭的指尖,说:“回去了。” 闻昭正要应声,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从拐角处窜了出来。 “吼吼吼—!野哥,你饭卡还在不,借我刷一下,忘拿了……” 林越腋下还夹着个快递盒,嘴巴张着,话音未落,目光却像被强力胶黏住了一样,死死钉在了两人交叠勾缠的手指上。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什么严重的幻觉。 “啪嗒。”手里的快递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程野和闻昭两人却格外坦荡,完全没有一点点被抓包的羞臊。 程野不仅没躲,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越。 闻昭甚至还礼貌地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林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弹射,最后落在两人手上那枚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金戒指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脑显然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宕机。 “……野哥。”林越的声音都在抖,他结结巴巴地刚蹦出这么一句,程野便已经单手从裤兜里摸出饭卡,朝他飞了过去。 林越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饭卡,整个人僵硬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朝另一头挪去。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身后突然传来“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越像一阵龙卷风般猛地倒跑回来,一把捡起地上那个可怜的快递盒。 然后猛地转过身,视线在程野和闻昭身上,最后憋得满脸通红:“野哥,你跟他不会是……” 程野平静地开口:“滚。” 林越缩了一下脖子,立刻抱紧怀里的快递盒,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麻溜地滚了。 林越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面,刚嚼了两下,余光瞥见两道身影从楼梯口走下来,并排穿过食堂的过道。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筷子疯狂地往嘴里扒面。 程野偏过头,目光往他这边扫了一下,只一下,又收回去了。 两个人从林越前方经过,脚步声没有停顿。 林越低着头,等那两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楼梯口方向,他才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口没咽下去的饭。 他放下筷子,用力咽了下去,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飞快点进学校的论坛,翻到那个程野和闻昭的CP帖,从顶部往下划。 “啊啊啊——!好磕!!!” “好可惜啊,他们真的不能嘴一个吗!结婚我随五百!”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几秒,点开了回复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有没有可能,这对狗男男在现实中早就谈上了。”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就有人回复了。 他拿起来一看,有人回复他了:“你在说什么梦话?”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证据呢?没证据就是造谣啊兄弟。” 第三条紧跟着来了:“估计是月底没钱冲饭卡,拼好饭吃多了,不行我借你十块,不用还了。” 林越看着这二条回复,飞快打字:“造谣个屁,我亲眼看到的!” 林越刚把这条带着满腔愤懑的回复发出去,论坛的提示音就像是催命符一样疯狂响了起来。 不到两秒钟,底下就齐刷刷地盖起了好几层楼。 “亲眼看到?你看到什么了?看到野哥和闻昭哥手拉手去操场散步了吗?造谣阳萎懂不懂?” “就是,别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编。你亲眼看到的?你亲眼看到他们接吻了还是怎么的?没图没真相,少在这儿带节奏。” 第218章 猛男 “楼主怕不是个黑子吧?野哥和闻昭就是纯洁的兄弟情,再敢乱说话,信不信我们顺着网线过去找你?” 林越看着这三个人群起而攻之的架势,气得差点把手机屏幕给捏碎。 “操——!”但他一个人哪里是这三个人的对手? 他双手捧着手机,在评论区里疯狂对喷,试图用自己在食堂亲眼所见的“铁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结果却被这三个人怼得毫无还手之力,气得他差点把手机屏幕戳碎。 程野和闻昭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就看见刘朝和王硕、周秦三人正挤在电脑前。 脑袋挨着脑袋,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屏幕敲字,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打什么高难度团战。 “听我的,听我的。”王硕一把按住刘朝搭在键盘上的手,义正言辞地说,“这条必须我来回,你刚才那句太拉了,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王硕直接上手,手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快出残影,劈里啪啦地打出一行字: “少喝点散装假酒吧!现在打120还来得及,医保能报。” 发送成功。 三人齐刷刷地往后一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笑着击掌。 “要是让野哥知道我们为他俩的感情付出了这么多,估计得感动得掉眼泪。” 话音刚落——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那对“夫夫”。 一时间,气氛有点莫名的尬。 但程野和闻昭却完全没有什么感觉,神色依旧如常。 闻昭把手里的三杯热奶茶递到刘朝手里,语气平和:“给你们的。” 刘朝朝受宠若惊地伸手接过,眼睛一亮:“昭昭大气!我最喜欢喝这个口味了。” 说着,他把奶茶分给周秦和王硕,那两人也赶紧接过来,异口同声地说:“谢谢昭昭。” 程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卫生间。 几人正好刚吃过饭,又经过一轮高强度的口水大战,嘴巴都有点干,便纷纷插上吸管喝了起来。 周秦嘬了一口奶茶,随口问了一嘴:“昭昭是遇上啥喜事了吗?还专门请我们喝奶茶。” 闻昭把包放回柜子,转过身,轻轻点了下头,语气淡淡道:“程野答应我的求婚了。” “噗——!”三人齐齐喷出了一口奶。 众人:“???!” 程野从卫生间出来,擦干手上的水,推开门的时候,抬头便看到刘朝朝三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卫生间门口,在他面前排成一排。 刘朝朝站在最前面,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左手的金色素圈。 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啧啧啧……”刘朝朝嘴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王硕和周秦如法炮制,一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嘴里发出同样的“啧啧啧”声。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突然抽了什么风,也没有兴趣追问,绕开他们往里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然后接起来,转身往阳台走:“喂,爸。” 程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日常通话特有的平稳和:“喂,儿子,吃饭没有?” 程野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校道,几个学生正从树荫下走过?:“吃了,你呢。” 程父说:“我刚吃了。” 接着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方家那边的事差不多确定下来了。 方旭他爸总经理的位子被撤了,税务方面也查出了大问题,如今公司股票大跳水。” 程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拇指轻轻在无名指的戒指上刮了两下,金圈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不过,”程父又说,“听说方旭被取保候审了。” 程野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两秒,程父接话,“不过你放心,他也逃不了,到时候该怎么判还是怎是怎么判。” 程野应了一声,声音没太大起伏:“知道了。” 程父又问了程野几句近况,便准备挂电话:“行,那没别的事了……” 程野却开口了:“下周四,你和妈是不是要参加王家的拍卖会?” 程父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程野说:“拍品里有对白玉同心佩,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 程父:“……你要这个干嘛?” 程野往回走,伸手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闻昭正坐在桌前,低头看书,手指翻书的时,那枚戒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 程野收回目光,道:“准备嫁妆,人家今天来下聘了。” 程父:“………?” 程野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T恤。 闻昭正低头看着书,耳朵里塞着耳机,屏幕亮着,是峰峰姐刚发来的语音。 他点了一下,耳机里传来峰峰姐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昭昭咪,抱歉,我最近也在联系山猪,但是他好像跑到深山老林了,我也找不见他。 你平头哥好像也去投奔他了,那个姓白的狗东西找不见人,现在天天逮着我咬,妈的疯狗!” 语音说到最后,语气陡然拔高了一截,像是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然后骤然断了。 闻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发了条消息过去:“峰峰姐?” 等了几秒,却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耳机,正巧一抬头,就看见程野已经脱了上衣,正背对着他换T恤。 正午的阳光从阳台斜斜照进来,落在程野的背上。 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清晰地起伏,腰侧的肌肉收束出利落的轮廓,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连换件衣服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闻昭盯着那截腰线看了好几秒,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然后他艰难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面前的书页上,但字是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隔着衣服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软的。 跟程野的完全不一样。程野的很硬。 想到这个,闻昭有一点点沮丧。 在猫界,身体越是强壮的猫咪,在择偶和抢占领地方面,都会拥有绝对的优势。 而他和程野做了两次,可两次都是程野在里面。 或许………他应该要变得更强壮一些。 闻昭盯着书上的字,沉思了好几秒,然后放下书,打开手机里的搜索软件,在输入框里一字一顿地打下: “如何变成……”闻昭的指尖顿了一下,努力在他贫瘠的词汇中检索着。 过了好一会,指尖点在屏幕上,继续输入,“……猛男。” 第219章 有伤风化 搜索结果里五花八门,什么“猛男养成计划”、“腹肌撕裂者”、“三天速成金刚芭比”。 闻昭看得极其认真,甚至还一张张截了图保存,这才爬上了床。 程野那边也收拾好了,拉上床帘,准备午休。 寝室里安静下来,程野看了眼时间,闭上眼。 可没过几分钟,隔壁就传来了一阵很沉的呼吸声。 那声音起初还压着,像是刻意在控制,但很快就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程野心里咯噔了一下,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昭昭。”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其他人。 “……嗯。” 闻昭应了一声,但那声音明显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喘,尾音还微微发颤。 程野下意识地把床帘掀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闻昭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抱在脑后,腰腹猛地发力,一下一下地做着仰卧起坐。 闻昭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听到动静,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向程野,眼神还有点迷茫:“怎么了?” 程野:“………” 程野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臂,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想笑。 他弯腰跨了过去,单膝跪在闻昭的床沿,伸手按住他的膝盖。 “手别抱头,容易伤颈椎。搭在耳侧就行。发力用腹部,别用脖子顶。” 闻昭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点头:“好。” 程野双手稳稳地压住闻昭的脚踝,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薄汗下的体温。 闻昭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力,腰腹收紧,一下,两下,动作比刚才标准了许多。 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刘朝朝几人正戴着耳机组队打游戏,一局艰难打完,王硕摘下耳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正要再开,余光却瞥见了闻昭的床,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刘朝朝见王硕没有动静,低声说:“开啊,发什么呆?” 刘朝朝抬头,发现王硕一脸复杂地盯着闻昭的床。 刘朝朝也顺着看过去,随即猛地睁大了眼。 周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张晃动的床。 刘朝朝、王硕和周秦三人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刘朝朝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又慢吞吞地走回来。 经过闻昭的床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程野低沉的声音:“这个不能做太久,身体会受不了。” 底下三个人都听到了,顿时脸色爆红。 刘朝朝的手一抖,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那声音和他脸上逐渐加深的颜色成正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对给给竟然敢如此有伤风化! “咳—!”刘朝朝咳了一声。 然而那床铺完全没有任何收敛的意思,依旧晃得我行我素,吱呀声细碎又执着。 王硕和周秦也轻咳了两声,见那床依旧不为所动,两人齐刷刷朝刘朝朝使眼色。 刘朝朝深吸一口气,然后像肺痨鬼一样,重重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肝肠寸断,咳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终于,那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程野坐在床沿,一只手稳稳压着闻昭的脚背,目光犀利地扫向刘朝朝。 而闻昭正做着仰卧起坐,姿势停在半空,侧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刘朝朝:“………” 他端着水杯,机械地回头看向王硕和周秦。 那两人接收到他的目光,立马转过身去,低头手指在手机上疯狂划动,像是压根不认识他。 刘朝朝顶着程野那杀人的目光,头皮隐隐发麻。 “啊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声音都在抖,“在运动啊,运动好啊,身体好……身体好。” 说着动作僵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快速地打开“外卖三人组”的微信群。 程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还悬在半空的闻昭,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侧腰:“下去擦一下汗,换件衣服,明天再练。” 闻昭点头,松开姿势从床上爬了下来,去卫生间擦了把脸,换了一件干T恤。 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感冒冲剂,走到刘朝朝桌前,放在他手边。 刘朝朝盯着桌上那盒包装鲜艳的感冒冲剂,又缓缓抬头看向闻昭。 闻昭看着刘朝朝,犹豫了两秒,极其认真地叮嘱:“多喝热水。” 刘朝朝:“………” …………… 话说,闻昭与省队确认了合同,省队那边给校田径队这边发了他的训练和饮食安排。 平日里上完课,晚上就在校队日常训练,周末便要去省队接受专业训练指导。 十二月中旬,下了两场雨,天气开始变冷。 冬至这天正巧赶上周末,省队停了一天训练,闻昭难得可以休息。 刘朝朝早就在群里嚷嚷了好几天,说要组织去爬山。 还说爬的是A市的名山,海拔一千五百米,五A级景区,不去就是浪费青春。 第220章 爬山 闻昭还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很快就被刘朝朝拐上了车。 甚至还提前一晚把背包收拾好了,塞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车程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脚下,景区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刘朝朝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链都快撑开了。 他正站在山脚下,仰望着山顶,一脸意气风发:“且看朕今日泰山封禅!” 王硕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周秦也只是低头系鞋带。 几个人检票进山,沿着石阶往上走。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刘朝朝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着“今日定要登顶”。 走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步子开始慢了下来,嘴里只剩下“等会儿”和“慢点”交替出现。 到一半的时候,刘朝朝已经彻底不行了,扶着旁边的栏杆,像一条废狗。 王硕提着他的手,在旁边吐槽:“你带这么多吃的,你倒是自己背啊。” 刘朝朝抬起头:“这是……战略性补给。” 王硕没有说话,只是把他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包薯片,拆开,吃了起来。 刘朝朝伸手去抢,但没抢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硕把那包薯片吃完了。 最后还是王硕和周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上走,他整个人挂在两人中间,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朕还能走”。 闻昭爬得也有些腿软,但他咬着牙没有说什么,步子一直跟着程野。 路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到一座寺庙的飞檐从树梢间露出来。 寺庙不大,但香火鼎盛,门口的香炉里插满了香。 刘朝朝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说什么也要进去看看,捐点香火钱。 刘朝朝一迈进大殿,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石凳,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了下去,死活都不肯再挪动半寸。 王硕和周秦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无视这个“废帝”,自顾自地在庙里逛了起来。 闻昭原本也跟着四处打量,却偶然听见旁边的大爷大妈在议论,说这庙前的许愿池特别灵验,投币许愿能保平安,还能赚大钱。 对于正准备结婚的闻昭来说,“赚大钱”这三个字显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程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牵着他的手腕走过去。 两人走到池边,闻昭正低头翻找口袋里的硬币,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池水中央。 那里趴着一只硕大的乌龟,正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 闻昭的目光定住了。 那只乌龟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竟破天荒地缓缓伸长了脖子,转头朝闻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闻昭的表情瞬间僵住。 许愿池里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基地里的乌龟老师! 哪怕对方现在换了个“铁饭碗”,他也绝不会认错。 乌龟老师后背的龟壳边缘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缺口。 听基地的人说,那是早年间山猪老板不小心踩掉的,怎么也补不回去了。 闻昭脑子里一阵恍惚,没忍住往前靠了几步。 基地倒闭后,大家各寻去处,乌龟老师说他找了份收银的工作,很轻松,让他们别担心。 只是没想到,所谓的“收银”,居然是来这5A级景区的许愿池里当“王八”。 程野见他盯着那只乌龟发呆,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递过去,问:“要投吗?” 闻昭回过神来,他看着池子里的乌龟老师。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将硬币投进了水里。 就当是给老同事发工资了。 然而,这场“泰山封禅”之旅注定无法圆满。 走到半路,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几人无奈,只能原路折返。 王硕和周秦一左一右架着瘫软的刘朝朝,越看越气,忍不住一人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而闻昭身上套着刚在景区小卖部买的一次性透明雨衣,乖乖地趴在程野宽阔的背上。 随着程野下台阶的步伐,悬在半空的双脚一晃一晃的。 他贴着程野的脖子,小声问:“程野……你累吗?” 程野单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屁股,往上颠了一下,让他趴得更舒服些,“没事。” 闻昭看着他略微绷紧的下颌线:“你很厉害。” 程野挑了挑眉,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低低笑一声,反问:“哪里厉害?”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又往程野的侧颈里埋了埋。 这一刻,他觉得程野能在里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那也是体力活。要是换做自己……闻昭恐怕是做到一半就不行了。 到时候,程野大概是要失望的吧。 看来……还是得加强锻炼,早日成为猛男,到时候才能让程野满意。 雨势渐大,程野直接开车回了公寓,在楼下便让刘朝朝他们先上楼。 程野和闻昭到了附近的超市,打算买点东西回去。 雨后的温度又降了几分,程野拎着购物袋往回走,里面装着一些菜和汤圆。 闻昭走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掰开红薯,用勺子挖了一勺,递到程野嘴边。 程野侧头,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你吃吧。”他说。 闻昭点点头,又挖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闻昭时不时侧头说着什么,程野点头回应。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雨刷器一下又一下地刮着,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单调的声响。 第221章 报复 阳台上,刘朝朝、王硕和周秦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只探出窝的鹌鹑,往下看。 刘朝朝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楼下那两个边走边分吃红薯的身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也能谈甜甜的恋爱啊。” 王硕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了一下刘朝朝腰间的赘肉:“把你这膘减掉再说吧。” 刘朝朝被捏得呲了下牙:“嘶——!轻点轻点,你个畜牲!” 他一边说一边去拍王硕的手,拍了两下也没拍掉。 周秦走到边上,双手搭在围栏上,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王硕的手背:“小心点,别把他捏坏了。” 刘朝朝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往周秦身侧靠了一下:“就是就是,还是老周懂事。” 他又给了王硕的手来两锤,“你看看人家老周,你看看你!” 王硕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楼下。 刘朝朝靠在周秦旁边,额头搁在周秦的肩膀上,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在说什么真心话: “还是老周好,要是你是女生就好了,我倾家荡产也要娶你回家。” 周秦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抬手摸了摸刘朝朝的头:“捏坏了到时候出栏,卖不上好价钱。” 刘朝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直起身:“周秦,我弄死你!” 车内,手机震动。 电话接通,一道尖锐的女声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你个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回来!你爸那个畜牲,把他那私生子和小三接回来了!要跟我离婚!! 听见没有!你爸不要我们了!你还不回来!你还在外面干什么!” 话音未落,电话被挂断了。一根烟头被用力摁灭在真皮座椅上。 楼上两人正闹成一团,王硕站在阳台边上,目光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随即,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大吼道“卧……槽……那车想干嘛!!!” 闻昭和程野并排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两个人贴在一起。 闻昭说了句什么,程野偏过头,往他那边侧了侧耳,认真地听着。 然后朝闻昭说了几句话,闻昭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声。 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又沉又急,像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闻昭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辆黑色的车正朝他们冲过来。 闻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把程野猛地往侧面一推。 程野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撞上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那辆车已经冲到了闻昭面前把他卷进了车底。 轮胎碾过路面,碾过那半个滚落在地上的红薯,红薯被压成暗红色的泥,粘在轮胎上,随着车轮的转动被带起又被甩落。 那车没有停。它往后倒了一下,又往前碾了一次,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程野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冲过去,趴在地上,伸手探进车底,碰到闻昭的手,然后攥住,往外拉。 闻昭的身体被他从车底一点一点地扒出来,后背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 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晃动,像是正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程野快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闻昭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不出什么话来。 程野手在发抖,裹着闻昭的身体快速往边上跑。 方旭坐在车里,隔着被雨刷器刮出一道道水痕的挡风玻璃。 看着程野把闻昭抱在怀里的模样,眼中的恨意像被点燃的火药,一点一点地烧尽他仅存的理智。 他重新挂上档,猛地踩下油门,车头一转,直直地朝程野和闻昭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就都去死吧!”轮胎碾过路面上的水洼,水花四溅,像一匹被放出笼的野兽,正朝着它认定的目标狂奔。 程野抱着闻昭,往边上一滚,躲到了一辆车后面。 那辆车撞上了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 车头撞在那辆停在路边的车上,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车头已经变形了。 “停车!!!”就在这时,三个人影从小区门口冲了出来。 王硕手上抄着一个灭火器,刘朝朝和周秦紧随其后,一人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一人捡了块石头,嘴上骂骂咧咧的,声音又急又粗。 “草你妈的!!”王硕抡起灭火器猛地砸向驾驶座的侧窗,“哐”的一声,玻璃裂开一道缝。 方旭在车里被这一下震得偏了一下头,随即挂上倒挡,车往后退了半米,又猛地往前一顶,想把王硕撞开。 王硕侧身躲开,车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 刘朝朝和周秦从另一边包抄过去,铁管砸在后车窗上,石头砸在引擎盖上,发出闷响。 车里传来方旭的骂声,像是被逼到绝路时的最后一声咆哮。程野把闻昭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二话不说从王硕手里抄过那个灭火器,对准那块已经裂开的玻璃砸了下去。 玻璃碎成蛛网,又被第二下砸开一个洞,碎渣飞溅开来,划过他的手背,割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第三下砸下去,把整扇车窗砸穿了。 他把灭火器伸进去,没有按开关,而是直接抬手,朝方旭的头上砸了下去。一下。 方旭的身体猛地一歪,额头撞在方向盘上。 程野没有停,他松开灭火器,把手伸进那扇被砸开的车窗里,抓住方旭的衣领,把他从车里往外拖。 碎玻璃刮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像是有人用碎瓷片在他手上画线。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咬着牙把人往外扯,手臂上的伤口在路灯下泛着湿亮的光,雨水混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方旭被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脸上是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暗红色,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恐惧。 程野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抬手就是一拳。 拳头砸在方旭脸上,方旭的头往侧面歪了一下,发出含混的声音。 第二拳又落下来,砸在颧骨上,第三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周秦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程野的手臂。 程野的手臂被周秦死死箍住,但他还在用力,像是要挣脱那道阻拦继续往下砸。 周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又急又沉:“程野!够了!再打下去他就死了!” 第222章 做梦! 程野手臂还绷着,手腕上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顺着周秦的手指缝滴落在地上,一滴,两滴,砸在雨水中,正慢慢渗进泥土里。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程野像是没听到一般,手臂猛地一挣,周秦被他甩开半步,拳头又落了下去。 方旭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的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王硕在旁边看着,觉得程野疯了,他猛地喊了一声刘朝朝:“过来!一起抱住他!” 两个人同时扑上去,一左一右箍住程野的手臂,把他往后拖。 程野的身体被拽着往后移了两步,手臂还在往前挣,像一头被人往笼子里拉的野兽,眼睛里还烧着没散尽的东西。 王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又急又粗:“先送昭昭去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发青,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清。 程野坐在病床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一侧的袖子被剪开了,露出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划痕。 闻昭侧趴在病床上,后背盖着薄被,外套已经被换下来了,穿上了病号服。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实习医生,他走到床边,拿起闻昭挂在床尾的检查报告翻了翻,又看了看闻昭的脸色: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头晕吗?想不想吐?” 闻昭接过程野递过来的苹果,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惊吓过度,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看检查结果应该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再观察一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程野点了一下头:“辛苦医生了。”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之类的话,带着实习医生推门出去了。 门还没完全合上,王硕就冲了进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T恤的领口都歪了。 刘朝朝和周秦紧随其后,三个人挤在病房门口。 闻昭趴在床上,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医生说没事,不用担心。” 周秦站在最后面,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松了一口气。 刘朝朝一只手捂在心口,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吓死我们了!!!” 周秦站在旁边,目光从闻昭的脸上移到程野缠着纱布的手臂上,又收回来了。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程野问。 周秦犹豫了两秒,开口道:“他被急诊那边拖走了。 我们已经报了警,警察到了现场,通知了他的家属,现在正在调取监控取证调查。” 程野听完,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闻昭身上,把被子往上扯了一点。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众人的沉默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儿子!!!儿子!!!”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程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程父紧随其后。 程母一眼就看到了程野,声音都在发颤:“怎么样了!哪里受伤?!” 程野站起身,语气平稳:“没什么,别担心。” 程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趴在床上的闻昭。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快步走到床边握住闻昭的手。 声音里满是心疼和后怕:“昭昭怎么样了,别害怕,你叔叔帮你联系了最好的医院,一定会没事的。” 闻昭看着程母,眼眶突然有点酸,下意识地反握住程母的手,轻声说:“阿姨,我没事。” 程母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真是天可怜见的,阿姨守着你。” 程父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 两日后,闻昭出院了。 王硕几个人早早地就等在了病房外,手里还拎着给闻昭买的早饭。 程父程母也到了,程母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正帮着闻昭披上。 “走吧,咱们回家。”程母轻声说着。 闻昭点点头,王硕上前,把程野手上的包接过来,拎在手里。 “终于出院了,昭昭回去可得整得柚子水擦擦身才行。” 刘朝朝立马开口:“那天去爬山,我就说要买几个平安符,你还非不让!” “卧槽!对玩意一个要收我四十,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打着嘴仗往病房外走,闻昭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可就在他们刚踏出病房门口的那一瞬间—— “扑通”一声闷响。 一个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的女人猛地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直直地跪在了闻昭面前。 “求求你们了!求你们放过方旭吧!” 方母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闻昭的裤脚,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只是一时糊涂啊!他不是真的想杀人!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硕和刘朝朝的脸色变了变,程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闻昭身侧。 程父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冷得像冰。 闻昭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哭到浑身发抖的女人,侧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站在闻昭旁边,抬脚踢开对方抓着闻昭的手。 方母还在哭,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瓷砖上发出闷响: “求求你们了……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程母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哭得毫无尊严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她抬起手——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方母脸上。 方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了一片。 她呆滞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母。 程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该庆幸我儿子和昭昭没事,否则你们一家都得死!” 她甩了一下手,“想让我放过你儿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宝子们,过几天就完结啦。】 第223章 有问题 方母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程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程母收回手,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拉住闻昭的手腕,语气瞬间柔和下来:“走吧,我们回家。” 一行人从方母身边走过,没有人回头。 ………… 半年后。 程野刚下完课,单肩背着黑色的背包,从林荫底下穿过。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几个穿着红色志愿者背心的学生正踩着梯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怎么在树杈间搭鸟窝。 程野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野。” 他下意识地要抬头,还没等视线对焦,一道轻盈的身影直接从树干上跃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身前。 程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仰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待看清来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一下来人胳膊上蹭到的灰尘。 只见闻昭手里抓着一大把刚摘的荔枝,眉眼弯弯地递到他面前:“荔枝,要吃吗?” 程野看着他沾着些许树皮碎屑的下巴,摇了下头:“不用,你吃吧。” “好吧。”闻昭倒也没太在意,熟练地剥开一颗,吃进嘴里, 随后仰起头,朝着树上挥了挥手。 陈思雨正坐在树杈上,边上绑着一大筐摘好的荔枝,也朝他摆了摆手。 闻昭收回目光,又剥了一颗荔枝递到程野嘴边。 程野看了他一眼,还是张嘴吃了,甜味在舌尖爆开。 两人并肩往外走,林荫道上的热气被繁茂的枝叶挡去大半。 程野侧头看着他,目光落在闻昭的侧脸上。 少年的鼻尖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比半年前稍微圆润了一点。 闻昭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程野。 见对方在看自己,他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脸颊,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程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方旭的判决下来了,十二年。还有罗子轩,判了五年。” 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夏日的蝉鸣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放大,但又在下一秒如潮水般退去。 闻昭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他没再提方旭的事,开始说正事,“上次我们看的那套房子,卖房子的人说等会就可以过去签合同。” 程野应声:“嗯,我现在去开车。” 车子在一栋新交付的小区前停下。 楼面是浅米色的真石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窗框是深灰色的,线条干净利落。 小区大门是新中式风格的,门禁刷脸才能进,入口处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在夏日的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声响。 售楼处就在小区门口一侧,玻璃门敞着。 闻昭走在前面,推开售楼处的玻璃门,冷气迎面扑来。 大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中央摆着一组沙盘。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裙的女人正站在沙盘旁边,胸前别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印着“高级置业顾问”几个字。 女销售看到闻昭和程野进来,连忙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格外热情:“闻先生来了?上次看的那套,今天能定下来的话,价格还有空间。” 闻昭点了点头,跟着她往样板间的方向走。 程野走在后面,目光在售楼处的沙盘上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样板间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女销售侧身让了一下,示意他们先进。 闻昭走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看远处。 随即又走回来,在客厅中央站定,看着程野:“程野,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程野站在门口,目光从窗外的树收回来,落在闻昭身上:“很喜欢。” 闻昭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女销售:“那就买这套吧。” 他顿了一下,“就按照你上次说的……借……嗯……贷钱买。” 女销售听到这话,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程野。 然后笑着看向闻昭:“闻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们最近在做……呃……年中大促,推出了史无前例的优惠活动。” 闻昭一听到“优惠”两个字,眸光微动。 他手上的钱要留一部分给山猪老板,另外还要买车,还有彩礼和办酒席,这些都需要很多钱。 人类世界的房子都很贵,他本来打算贷款买,每个月还一点,只是没想到还能有优惠。 “那优惠之后……还要多少?” 女销售笑盈盈地伸出五根手指。 闻昭眨了眨眼,看向那五根手指,小声问了一句:“五百万吗?” 他记得上次看的时候总价是六百多万,现在只要五百万,那确实便宜了很多。 女销售听到他这话,立马笑着摇头,纠正道:“不是的,闻先生,您误会了。” 闻昭也没太意外,一下少一百多万,确实有点太多了。 那女销售的声音再次响起,“优惠之后……只要五十万。” 闻昭:“???” 闻昭看着面前的“高级置业顾问”,嘴唇慢慢地、慢慢地绷紧。 然后,过了好几秒,他缓缓地朝程野靠了过去:“程野……” 程野偏过头:“嗯。” 闻昭表情极其严肃:“我觉得她有问题,我想报警。” 女销售:“………?” 女销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眼神慌乱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程野,似乎在无声地求救。 程野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微微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捏了一下闻昭的肩膀。 【实在太困了,明天再写。宝子们,晚安。】 第224章买房 “现在房地产不景气,这种新交付的现房积压很多。 开发商为了回笼资金,偷偷做这种内部活动很正常。”他说完,偏过头看了女销售一眼。 女销售立马心领神会,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神秘感:“是的,这个活动我们只给部分客户开放,名额有限。” 她顿了顿,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也是看您比较有诚意,我才特地把这个名额给您争取过来的。” 闻昭看着女销售那张写满“真诚”与“不易”的面孔,心底有点开始动摇。 他转过头,看看神色淡然的程野,又看看满脸诚恳的女销售,小声确认道:“真的吗?” 他记得前段时间自己去蹭程野的课时,讲台上的教授确实提过一嘴,说现在的房地产行业大环境不好。 “当然是真的啊!”女销售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您想啊,我们卖房是为了赚钱,骗您也是往高了骗,哪有非要给您降价,把利润往外推的道理?” 闻昭觉得她说得好像挺有道理。人类世界的商业逻辑确实如此,没人会做赔本买卖。 “嗯……谢谢你。”闻昭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乖乖地跟着女销售去办手续。 销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份合同,厚厚的一沓。 她把合同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签字页,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旁边,笑着示意闻昭: “闻先生,合同内容您先过目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闻昭拿起合同,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他翻到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二页。 他翻页的时候手指有些犹豫,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字的意思,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他翻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合同推到了程野面前:“程野,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程野接过来,也很认真地翻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才将合同轻轻放回桌面:“没有问题。” 闻昭心放回了肚子里,转向女销售:“没问题,可以签了。” 女销售点头,“好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原件。” 闻昭从背包夹层里拿出身份证,放在桌上,然后偏过头看向程野,小声提醒了一句:“程野……身份证。” 程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包里翻了一下,闻昭看着他低垂的发顶,等了几秒。 程野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指尖空着,声音平稳:“抱歉,忘记拿了。” 闻昭的目光在他空着的手上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女销售:“一定要原件吗?” 女销售点头:“必须要原件的,复印件核验不了身份。” 闻昭想了一下:“那我们现在回去拿。” 程野说:“不用。” 闻昭看着他:“那明天再过来?” 程野说:“先写你的名字就行。” 闻昭摇了摇头,网上说了,买房要把另一半的名字加在房本上,他已经做过功课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金色的圈,捏着它轻轻转了一下,“我们还是回去拿吧。” 程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闻昭放在桌上的身份证拿起来,递向女销售:“先签合同。” 闻昭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赞同。 程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放轻了一些:“之后再加名字也是可以的,别想那么多。” 女销售接过身份证,连忙接话:“是的闻先生,先签合同,之后加名字也是可以的,不影响。” 她顿了一下,“这个活动确实不是随时都有,万一明天取消了,就要变回原价了。” 闻昭听到“变回原价”几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合同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程野。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那只手,轻轻点了一下头:“……好吧。” 他看向程野,“那下次加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给一个承诺盖上日期,好让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可以按时履行。 ……… 闻昭和程野从售楼处出来,闻昭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一步就在腿侧轻轻磕一下。 他走了一段路,偏过头看了程野一眼,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叠了好几遍,才开口:“等我以后赚够钱了,再换大一点的。”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够真诚,补了一句,“买大别野给你住。” 程野走在他旁边,听到“大别野”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行,祝闻老板早日暴富,让我住上大别野。” 第225章 免费大冰箱 闻昭被他那句“闻老板”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应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已经买了,你们要出来吃饭吗?我想请你们吃饭。” 刘朝朝秒回:“闻老板大气!吾等谨遵安排,即刻出宫!恭贺闻老板购房大喜,今日必当畅饮以示诚敬!” 王硕紧随其后:“收到,马上出门。” 周秦最简短:“好。” 闻昭订了一家海鲜自助餐厅,位置在市中心的一座商场里,桌椅排得很宽敞。 他坐下没多久,刘朝朝几人就赶到了。 他们围着长桌坐下,闻昭刷了团购券,没多久菜就上来了,虾蟹贝类摆了一桌。 周秦剥了一只生蚝,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昭昭,你那房多少钱买的?” 闻昭正低头剥一只虾,咬了一口,回道:“五十万。” 周秦的筷子顿了一下:“五十万首付吗?那还行啊。” 闻昭摇了摇头,终于把那只虾剥完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全款五十万。” 话说完,空气像是被人抽了一部分。 王硕嘴里那块三文鱼忘了嚼,含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多……多少?全款五十万?!” 刘朝朝立马开口:“昭昭,你肯定是被骗了,那片小区打底都要五百多万,五十万买个单间都不够!” 闻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野,说:“是真的,因为………年中大促。” 众人:“………” 众人看着闻昭那张写满了“我真的没被骗”的脸,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王硕把嘴里的三文鱼咽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昭昭,我觉得你绝逼是地产大佬流落在外的儿子。” 他顿了一下,“对了,我妈之前也想买这个小区,要不你帮我联系一下,哥们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闻昭点头,伸手去拿手机:“那我把高级置业顾问的微信推给你,说不定还能有优惠。” 谁料,他刚拿起手机,程野已经剥好了一只大蟹钳,直接塞进了闻昭手里。 闻昭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蟹钳,小声说:“谢谢。” 程野“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他手机按了回去:“快吃,等下凉了。” 随后,他掀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向对面的三人。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谁再敢多嘴一句,今晚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众人:“………!” 众人脑瓜子转了又转,终究是在这一刻顿悟了。 笑死!这哪是被骗了啊,这分明是程大佬亲自下场当托,配合销售演了一出“年中大促”的戏码,就为了让自家“老公”住得安心。 那房子怕是连砖头钱都不止这个数!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嘴里的海鲜顿时有点泛酸,只恨自己没有像程野这种能托举自己的“好老婆”。 ………… 几人吃饱喝足,从餐厅出来时,风刚好吹散了身上的海鲜味。 几人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逛了逛,消了消食。 走着走着,刘朝朝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哎!听说浦越那边新开了个水上乐园,还有造浪池和超级大喇叭,我们要不要过去耍耍?” 王硕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不去。” 刘朝朝立马开始死皮赖脸,整个人像块牛皮糖一样黏过去,软磨硬泡道: “去啦去啦!天那么热,玩水多爽啊!你想想,扑通一下扎进水里,什么烦恼都没了!” 王硕抬腿踹了他一脚,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去看人穿泳装的小姐姐!” 刘朝朝被戳穿了心思,也一点不觉得羞耻。 他顺势掐住王硕的胳膊,声音夹得甜腻腻的,简直能掐出水来:“硕哥哥,去啦~去啦。回来请你吃冰!” 走在前面的闻昭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刘朝朝那副没皮没脸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程野,眼睛亮亮的,嘴巴轻轻动了动。 程野没听清,本能地停下脚步,微微俯下身,附耳过去。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闻昭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野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进程野的耳朵里,又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下,最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闻昭脸上,看了他两秒。 “想去玩水?” 闻昭神色微怔,随后用力点了点头,“嗯,想。” 半小时后,刘朝朝终于如愿以偿地踏进了水上乐园的大门。 造浪池里水花四溅,超级大喇叭下传来阵阵尖叫。 几人刚在浅水区站定,刘朝朝和王硕就迫不及待地抄起旁边的水枪,对准了程野和闻昭疯狂扫射。 刘朝朝抄着一把双管水枪,笑得像个反派,追着闻昭和程野猛喷。 “受死吧!狗情侣!!!”王硕和周秦迅速在两侧包抄。 闻昭被滋了一脸水,抹了一把脸,立刻从旁边捞起一把大水枪,毫不客气地大力回击。 程野也挽起袖子,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枪,动作精准,弹无虚发,直接把刘朝朝滋得睁不开眼。 刘朝朝被追得满场跑,一边跑一边喊:“掩护!!快掩护!!!” 玩了一阵,几人顺着水流漂到了另一个区。 这里似乎比刚才热闹得多,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块巨大的水池区域,里三层外三层地伸着脖子往里看。 半空中,还有一台带着红灯的摄影机正来回跟拍。 “这干嘛呢?这么大阵仗?”王硕好奇地凑过去。 刘朝朝踮起脚往里瞅了一眼,恍然大悟:“哎!这不是某某电台的《兄弟姐妹向前冲》吗?居然在这儿录制!” 闻昭也有点好奇,他拉着程野挤到人群边缘,踮起脚尖往里看。 只见水池里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障碍关卡,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男生正挂在半空的吊环上疯狂摇晃。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巨大的音响传出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好的!看来我们的这位选手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只要他能在十秒内爬过这片泥沼,就能免费把这台双开门大冰箱抱回家!大冰箱啊朋友们!” 他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眼神,在听到这“免费大冰箱”几个字时,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光。 房子买了,但是家电什么的都要装新的。 闻昭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程野,“程野,这里有免费冰箱领。” 程野看了他一眼:“想要?” 闻昭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目光还粘在那台冰箱上:“想。” 然后,他们就把刘朝朝送了上去。 刘朝朝站在起点线上,像大领导一样朝着闻昭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主持人举着话筒走过去,声音已经透过音响传出来了: “好的!各位观众,现在上场的是我们今天的又一位挑战者,看起来气势很足啊!来,这位选手有什么话要对镜头说吗?” 刘朝朝对着镜头,声音洪亮:“昭昭!看哥帮你赢大冰箱!” 然后他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下巴微抬,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比了个“稳了”的手势。 主持人:“好!信心满满!让我们拭目以待——三、二、一,出发!” 第226章 冲啊 刘朝朝冲出去,踩上第一关的滚筒。 那根长柱横在水面上方,表面光滑,还在慢慢滚动。 他踩上去的第一步还算稳,主持人声音跟上来: “漂亮!第一步很稳——哎?第二步有点晃了,他还在坚持——好的,他抱住了柱子。” 刘朝朝整个人横着挂在柱子上,四肢死死缠住,像一条正在往前拱的蛆,一点一点地蹭。 主持人:“这个姿势……很有创意,我们选手正在用一种非常独特的技巧向前移动。 他蹭过来了!他蹭到终点了!好的,他下来了,看起来体力消耗不小。” 刘朝朝趴在那边的台面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走向第二关。 几根旋转的吊柱悬在水面上方,每根都在慢慢转。 他伸手抓住第一根,脚刚离地就开始晃。 主持人:“好的!第二关——旋转吊柱!他抓住了——他晃了——他抱住了——他整个人都缠上去了!” 刘朝朝把四肢都缠在了柱子上,像一只挂在晾衣绳上的树袋熊,脚够不着下一根,手又不敢松。 他挂在半空中,脑袋随着柱子的旋转慢慢歪向一边,发出一连串声音:“嗷——!!嗷——!!” 主持人:“他现在正在和柱子进行深度交流——非常投入——他已经转了快三圈圈了——好的,他松手了!他落水了!非常壮观的水花!让我们为这位选手的勇气鼓掌!” 观众席上笑成一片。 闻昭很给面子地轻轻鼓了鼓掌,十分捧场地“哇”了一声。 水里,刘朝朝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凄厉地喊着:“硕哥……周哥……救命啊!” 救生员满头黑线地游过去,费劲巴拉地把他往岸边拖。 岸上的笑声简直要把顶棚掀翻了,王硕和周秦站在原地,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 两人这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脸面,今天算是被刘朝朝一把梭哈,输了个干干净净。 “你室友……”王硕咬牙切齿。 “你室友……”周秦痛苦闭眼。 主持人强忍着笑意,对着话筒宣布:“感谢这位选手的参与,请移步领奖台领取您的溜溜梅礼包!” 接下来的画风依旧惨烈。 王硕平时没少健身,体力确实比刘朝朝好上不少,但也在第六关遗憾落水,喜提一台电风扇。 周秦第四关就掉下去了,领了一箱坚果直接上了岸。 终于,轮到程野上场了。 他刚一露面,底下的尖叫声瞬间拔高,女生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主持人的麦克风都快盖不住了。 主持人无奈地笑着调侃:“各位好歹收敛一点啊,话筒都要炸了!” 程野确实不简单。他每一关都过得极稳,动作利落漂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底下的女生疯狂喊着“加油”,眼看只剩最后一关的升降台阶,胜利在望。 旁边的刘朝朝急得嗓子都劈了,拼命挥手:“野哥加油!!” 喊完还不忘疯狂催促闻昭,“快!一起喊!一定要大声!必须让程野听到你爱的加油!” 闻昭犹豫了一下,觉得刘朝朝这话挺有道理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冲着水面大喊了一声:“野哥哥!加油!!!” 话音刚落,水面上的程野脚底猛地一别,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丝滑的姿势,“扑通”一声直接摔进了水里。 全场:“……?” 最终,程野喜提微波炉一台。 程野从水里站起身,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闻昭身上。 最后是闻昭上场。 他走到起点线,场下立刻又爆发出一阵女生的尖叫。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贪图人家美色。 来,这位小帅哥,今天有没有信心把冰箱抱回家?” 闻昭看了一眼水上的关卡,然后靠近话筒,轻声开口:“嗯,应该可以。” 主持人被他这模样逗乐了,举着话筒笑道: “这位小帅哥听起来信心不是很足啊,我们一起给他加油好不好!!” 话音刚落,底下的加油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跟姐姐回家!姐姐给你买!”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闻昭侧过头,看向程野,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哔——”哨声一响,闻昭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227章 大奖 主持人正要开口,闻昭已经踩上了第一关的滚筒。 他的脚刚落下,人已经过去了,比德芙还要丝滑。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终于跟上了节奏,但明显带着追赶的喘: “好的我们看到选手已经过了第一关!第二关——他踩上了旋转滚筒——! 这关是我们节目开播以来闯关失败率最高的关卡之一,很多选手都在这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闻昭已经踩过那根正在转动的圆柱,几乎没有晃动,像走平地一样过去了。 主持人顿了一下,像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语速:“……他过了。很稳。” 第三关是几根吊在半空中的横杆,间距不算近,需要借力荡过去。 闻昭伸手抓住第一根,身体摆了一下,脚尖迅速勾住下一根。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开始有了变化:“好的——他过第三关了——!这组吊杆很多选手会在第二根脱手,他的动作……很利落。” 观众席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闻昭已经到了第四关。 那是一排浮在水面上的圆盘,间距不大,但表面很滑。 闻昭每一步都踩在圆盘的正中央,速度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像是有种天生就会的本能。 主持人的声音终于不再追赶了,像是放弃了追上的打算,但音调在往上走: “第四关也过了——!他目前的速度……我觉得,可能是我解说以来第一次跟不上选手。” 台下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快被新的尖叫声压过去。 “我现在可以告诉各位,这位选手的速度……是我们节目开播以来,最快的。”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尖叫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主持人握着话筒,语气再次拔高:“哦对了,特别提醒一下,如果选手能刷新我们节目的历史最快闯关记录,除了双开门大冰箱之外,还有五千元的现金大奖!” “五千元现金大奖”几个字刚落,闻昭的脚在浮盘上微不可察地滑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主持人和观众都看到了,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不过闻昭很快稳住了身形,不仅如此,他接下来踩浮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刘朝朝站在岸边,用身体的余力喊出最后一轮加油:“昭昭——!!冲啊——!!” 最后一关是一排嵌在墙面的升降阶梯,每个阶梯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表面很光滑。 闻昭在阶梯前停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声音也静了一瞬,像是有个人正在把它收进一个专门存放“等一等”的地方。 主持人举着话筒:“他停下来了……这一关是我们整条赛道最难的部分,很多选手在这里——” 他还没有说完,闻昭屈膝,然后猛地起跳。 众人:“??!!!” 只见闻昭从第一级阶梯直接跳到了最后一级,脚落在台面上,稳稳踩住了。 “卧槽——!!!”!” 观众席上炸开了。 “这特么科学吗? “凎!这跟撞鬼有什么区别!!” 闻昭没有回头,快速爬上终点,伸出手拍了一下台面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两束白色的气柱从两侧喷出。 主持人举着话筒,声音有一种正在被撑开的震荡: “双开门大冰箱——!!五千元现金大奖——!!这位选手——刷新了我们的赛道纪录——!!” 闻昭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程野,咧嘴扯出一个笑。 …………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好,程野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 闻昭正靠在座椅里,手里捏着一袋还没拆完的坚果,喀嚓一声咬开一颗,嚼了两下,又摸出第二颗。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对上程野的视线。 他捏了一下手里的坚果袋子,目光闪烁了一下,问:“……程野,你要吃吗?” 程野:“嗯,要吃。” 还没等闻昭反应过来,程野解开安全带,伸手拉开了闻昭那侧的车门。 然后弯腰,一只手揽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直接把人从副驾驶座上抱了出来。 闻昭:“……?” 闻昭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程野的脖子。 手里的坚果袋子一松,几颗夏威夷果滚落出来,在座椅上弹了两下,又掉到了脚垫上。 程野把他往后座放,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闻昭背靠着座椅,手臂还环着程野的脖子,呼吸比刚才快了半拍。 程野没有松开他,鼻尖蹭过闻昭的额头,低声问:“怎么不叫野哥哥了。” 闻昭看着近在咫尺的程野的脸,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小:“……野哥哥。” 程野的瞳孔微微紧缩,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个字轻轻拉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闻昭:“昭昭,今天车换了。” 闻昭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换了是什么意思”,程野就已经吻了下来。 车里的空间不算大,程野的膝盖半跪在后座上,一只手臂撑在闻昭腰侧,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闻昭被他吻得猝不及防,手指还攥着那袋坚果的封口。 他没有推开程野,手指慢慢松开那袋坚果,搭在程野的肩头。 程野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不算重,但也没有停留太久,像在确认什么。 他退开一点,目光落在闻昭被吻得有些湿润的嘴唇上,声音不高不低:“再叫一次。” 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不明白程野为什么会执着于这种称呼。 但是对方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会无条件满足:“……野哥哥。” 尾音被尽数吞没在唇齿间,他话没说完,便直接被程野按住了。 车身轻轻晃动,狭小的空间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滚烫。 时不时有细碎而压抑的呜咽声溢出唇齿,却又在下一秒被尽数吞没,化作破碎的喘息。 隔着深色的车膜,只有一只手掌骤然撑在窗玻璃上,五指用力绷着,指尖泛白,然后猛地蜷缩成一团。 那只手还没落下去,就被另一只大手整个包住,温柔却又强势地从玻璃上剥离,抽离了那道模糊的轮廓。 过了许久,车门终于被推开。 程野先探出身,衬衫领口微乱,他回身把里面的人抱出来。 闻昭被他用外套兜头盖住,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起伏的脖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程野推开家门,没开大灯,只借着玄关的一线暖光,把闻昭放到客厅沙发上。 他单膝压上沙发边缘,还未来得及低头,闻昭就抬起手,手指抵在他肩窝,轻轻推了推。 程野低头看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把蒙在他头上的外套慢慢掀开。 闻昭的脸露出来,眼角泛着薄薄一层红,嘴唇微肿,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程野没有停下,只是将动作放得更缓更深。 等这一轮令人窒息的掠夺终于结束,闻昭一只脚搭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瘫软如水。 可程野的气息依旧危险地缠绕着他,大有还要继续的架势。 闻昭伸出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抵住程野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不可以了……” 程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着闻昭的耳廓:“昭昭,最后一次。” 说着,他便低下头,想要去寻闻昭的唇。 结果,预想中柔软温热的触感并没有传来。程野的嘴唇重重地压在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上。 程野:“………?”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28章 你不是人 他愣了一下,手上一空,原本揽在腰间的重量瞬间变了。 沙发上,一只体型娇小的狸花猫正趴在那里。 它身上的毛还有点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那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中变回来,连四肢都在微微发抖。 它正抬着脑袋,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他,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尖细急促的叫声:“喵嗷——!喵呜!” 每一句都带着强烈的谴责意味,小爪子还飞快地扒拉了两下沙发靠垫。 叫唤完,它一摇一晃地想要跳下沙发,落地时前爪一软,整只猫趴在地毯上栽了个跟头。 它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索性就这么趴着,回过头,再次朝程野发出一声更大更尖锐的控诉:“喵嗷!!” 程野看着地上这团炸毛的湿猫,沉默了半晌:“………” 程野有些无奈,低头看着地毯上那团炸了毛还趴着起不来的湿猫,轻轻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胳膊从猫的肚子底下穿过去,稳稳地把那团毛茸茸托了起来。 狸花猫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四只爪子不满地扑腾,但终究没什么力气,只能由着他把自己裹进沙发上的薄毯里。 程野裹得仔细,从尾巴尖一直包到后颈,只留一个猫脑袋露在外面。 猫头倔强地扭向一边,耳朵往后压成了飞机耳,整张猫脸上写满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几个大字。 程野低头看着它,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湿漉漉的耳尖:“昭昭,变回来。” 猫没有动,耳朵却飞快地抖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程野等了几秒,见它没有要变回来的意思,又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被他挠得本能地仰起头,眼睛眯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把脑袋又扭回去,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道是舒服还是抗议。 程野的嘴角压了一下,低头凑近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压低了一点:“不变回来,那我只能用猫身继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猫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绷直了,那颗原本扭到一边的脑袋“唰”地转回来。 圆溜溜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程野的脸,眼神中满满地写着四个大字:你、是、人、吗。 程野被它那表情看得没忍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低低笑出声来。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作势要掀开毯子,手指刚碰到毯边,怀里那团毛的重量就骤然变了。 裹着的毯子松松地落下来,闻昭重新变回人形,正正好好地坐在他腿上,身上光溜溜的,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臂,脸涨得通红。 “你——你不可以这样!”闻昭的嗓子还哑着,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会坏掉的!真的会坏掉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整个人坐在程野腿上微微发抖。 程野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笑意没压住,但眼底的促狭慢慢软了下来。 他伸手,掌心覆上闻昭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半干的发丝,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 闻昭被他揉得一缩,攥着他手臂的手指松了松,不肯看他。 程野没再逗他,手臂抄过他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把人抱了起来。 闻昭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脚踝在空中晃了一下。 程野抱着他往浴室走,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低头瞥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不闹你了,带你去洗干净。” 闻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浴室里热水放了好一会儿,雾气蒸腾起来,镜子上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程野把闻昭放进浴缸里,自己在浴缸沿上坐下来,挽起袖口,挤出沐浴露在手心揉开。 闻昭缩在热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程野的手落在他后背上。 程野的动作很轻,从肩胛骨顺着脊柱往下,一寸一寸慢慢揉开那些紧绷的肌肉。 闻昭被他揉得舒服了,脑袋慢慢歪下去,侧脸贴在膝头,眼皮开始发沉。 水汽氤氲里,他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程野没听清,低头凑过去:“嗯?” “禽兽……”闻昭的声音很小,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在水汽里轻轻起伏。 程野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剩下的沐浴露冲干净。 他关了水,用浴巾把闻昭整个裹起来抱出浴室。 闻昭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睡衣的前襟。 程野把他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闻昭蜷成一团,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浅又稳。 程野伸手把床头灯调暗,正要起身去客厅收拾,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揪住了他的衣摆。 程野低头,看见闻昭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夜风盖过去,但程野还是听见了。 “程野……” 他在床边弯下腰,连人带被子轻轻压了压,嘴唇贴在那只揪着他衣摆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 “嗯,”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儿,“在呢。”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衣摆,换成了松松地搭在他腕骨上,指尖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水汽。 程野没有抽手,就那么侧身靠在床头,任那只手搭着他,听着枕边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在夜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 客厅中央的超大液晶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画面中,短发女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播报着: “距离第37届世界奥运会开幕式还有一天时间,开幕式将于京市时间2xxx年8月8日晚8点整正式开始。 目前,各国代表团已陆续乘坐航班安全入住奥运村。 届时,各项奥运赛事将由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及各大省级卫视进行现场直播……” 伴随着新闻里激昂的配乐,网络上的讨论热度更是直冲云霄。 各大社交平台的首页全被奥运相关的话题屠版。 网友们热火朝天地争论着哪个项目的球员最有希望冲击这届的金牌,各种分析帖和预测视频满天飞。 就在这时,程母手里拿着一件正红色的旗袍,在程父面前站定。 她将那件绣着暗金祥云的红旗袍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孩子他爸,你看我到时候穿这身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期待: “旗开得胜!到时候昭昭必定能稳稳拿下冠军,我这身红衣服,必须得给他镇住场子!” 程父见状,立刻放下手机,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起掌来,开始无脑吹捧: “好看!太好看了!老婆,你这气质,这身段,简直就是为这身红旗袍量身定做的! 咱们昭昭有你这么个气场全开的妈在台下坐镇,别说冠军了,连风都得绕着他走!” 程母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但很快又故作矜持地用力往下压了压,摆摆手道:“其实也还好啦,倒没有那么夸张。”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事,看向程父:“对了,门票的事情应该没问题吧?”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程父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笃定,“昭昭给了我们四张家属亲友票,到时候刘朝朝那孩子正好跟我们坐一起,那小子嗓门大,到时候给咱们昭昭加油绝对有气势! 另外啊,我还专门抢了四张,给昭昭的另外两个舍友和同学,让他们也能去现场给昭昭助威。” 程母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昭昭以前不是在福利院长大吗?那边要不要再准备几张票?” “不用,我已经问过昭昭了,他说那边自己备了票,不用我们操心。”程父笑着宽慰道。 “有了就好。”程母彻底放了心,刚想再端详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程父却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咱儿子呢?” “早就去京市了。”程母回道。 程父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的惆怅:“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两人在沙发上又闲话了几句,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洗漱回房休息。 两人刚进浴室,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突然一闪,一则加急的红色滚动新闻弹了出来: “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鹰国政府今日宣布,将对华国出口商品加征34%的惩罚性关税……”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的各大社交平台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热火朝天讨论奥运赛事的网友们,直接被这则消息点燃了怒火。 “鹰国简直不要脸!这明摆着就是贸易战,欺负人!” “打!必须跟他刚到底!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怕过他们!”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一条外网动态被迅速搬运到了国内,瞬间成了引爆舆论的导火索。 一名鹰国运动员竟然在个人社交媒体上转发了这则加征关税的新闻,并且在后面配上了一个阴阳怪气的“鼓掌”表情。 华国的网友们直接炸了,评论区瞬间被怒火淹没,全都是在骂的。 很快,就有眼尖的网友出来科普:“这孙子是上一届奥运会男子跳高的冠军!平时个人作风就嚣张得很,之前还暗戳戳发过辱华的言论,这次绝对是故意挑衅!” “这玩意儿之前还放言说,这届奥运会的跳高冠军一定是他的,简直狂妄到没边了!” 看到这种挑衅,华国网友们的战斗欲彻底被激发,纷纷在评论区火力全开地反击: “屁冠军!我看他还细菌差不多!这嘴脸真够恶心的!” “还冠军?做梦去吧!这次必须干翻他,让他知道什么叫打脸!” 在一片骂声与叫阵声中,有人突然想起了那个名字,立刻在评论区里打出了一行字: “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华国那个跳高天才,闻昭!他之前不是已经打破世界纪录了吗?!” 这条评论仿佛是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评论区里沉寂的希望,原本满屏的愤怒迅速转化为对我们选手的狂热期待。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这狗逼敢这么嚣张,咱们的选手绝对能在赛场上狠狠抽他的脸!” “就是!到时候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力,教他做人!” 然而,就在群情激奋、满怀期待的时候,几盆冷水突然从评论区里泼了下来。 “我刚去外网看了一眼,那边现在都在说我们在吹牛。” 一个网友贴出了一张外网论坛的截图,语气愤愤不平。 “他们说,咱们选手那个破纪录的成绩是在校运会上跳出来的,这种级别的比赛,国际田联压根就不承认!” 还没等网友做出反应,另一个人又开口了。 “气死我了,你们是不知道,外网那帮人不仅嘲讽我们,还专门把咱们选手跳高的视频截出来,做成了鬼畜视频!” 视频里,闻昭在校运会上起跳的瞬间被恶意剪辑,配上了极其滑稽的卡通音效和夸张的弹簧特效。 视频标题赫然写着:《东方勤奋猴子的无效弹跳》。 “欺人太甚!!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种族侮辱!” “又是贸易战卡我们的脖子,又是体育场上搞种族歧视,他们真当我们华国人是泥捏的?!” “干他娘的!必须狠狠打回去!咱们选手要是不能在赛场上把那个鹰国佬的脸抽肿,我直播倒立洗头!” “对!狠狠打回去!把金牌砸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东方力量!” 底下瞬间涌出成千上万条附和的评论,将那个鹰国运动员的账号直接送上了热搜榜首。 然而,那个被全网寄予厚望的少年,却对这些铺天盖地的喧嚣一无所知。 此时的闻昭,已经端着托盘在奥运村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下一章卡审核了,宝子们不用等。】 第229章 不正常 他刚做完高强度的有氧运动回来,额头上还有点点湿。 “……明天开幕式,你就跟着前面的人进场,记得跟镜头打招呼,一定要微笑,千万别冷着一张脸,听见没?” 教练跟在他身侧,像个复读机一样碎碎念着。 闻昭非常听话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个白煮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开始剥蛋壳。 教练还在旁边念叨着各种细节,闻昭一边听,一边将剥得白白净净的鸡蛋递了过去。 教练摆了摆手:“不用,你自己吃。” 顿了顿,教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次田径项目的比赛日往前提了。后天的资格赛不要太露底,随便跳跳,成绩达标就行,把体力留给后面的决赛。” “嗯,知道了。”闻昭咽下一口鸡蛋,态度非常认真。 闻昭说完,便把剩下的蛋放进碗里,低头开始炫牛肉面。 打面的阿姨给的牛肉特别多,几乎要把整碗面条都盖住。 教练看着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肉面,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赛前饮食要控制”之类的话。 闻昭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教练,见对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闻昭把面往前推了一下,“教练,你要吃吗?” 教练看着闻昭那张瘦瘦小小的脸,张了张嘴,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把面推回去,“不了,你吃,吃饱点。” 他说完,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开始念叨其他的注意事项。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几个穿着鹰国队服的高大运动员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肆无忌惮地大声交谈着,目光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 闻昭下意识地朝那边扫了一眼,好巧不巧,对方也恰好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闻昭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见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鹰国运动员突然停下脚步。 随即,只见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挑衅的笑,直接伸出手,按在眼尾上,用力往上挑,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眯眯眼表情。 闻昭看着对方这个奇怪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教练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顺着闻昭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 然而,那个鹰国运动员在挑衅完闻昭后,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着同伴大笑着走向了打饭的窗口。 “怎么了?”教练立刻转过头,压低声音问。 闻昭收回目光,看着教练,犹豫了两秒,才开口:“那人好像有点不正常。” 教练一愣:“什么?” 闻昭:“好像是眼睛抽筋了。” 教练:“…………?” ………… 第二天,京市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阴霾笼罩,但比天气更让人压抑的,是国际局势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仅仅一夜之间,两国之间的关税战从试探性的摩擦,直接升级到了白热化的全面对垒。 面对鹰国昨日宣布的34%惩罚性关税,华国商务部在凌晨迅速发布声明,宣布对原产于鹰国的进口商品加征45%的反制关税。 这一记重拳打得干脆利落,却也让鹰国彻底撕破了脸皮。 短短几小时后,鹰国政府变本加厉,直接在原有基础上将关税税率飙升至82%。 不仅如此,几个平日里与鹰国蛇鼠一窝的国家也闻风而动,同步宣布对华国商品加征关税。 这是一场赤裸裸极具针对性的联合绞杀。 消息一出,国内外网络上的骂声几乎要将服务器掀翻,无数外贸企业在一夜之间面临订单取消、成本暴涨的灭顶之灾,股市开盘更是全线飘绿。 然而,越是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越不能在全世界面前露怯。 更何况恰逢奥运盛会,华国作为东道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鹰国人如愿。 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国运博弈中,体育赛场便成了最直观的第二战线。 偏偏在这种时候,田径项目的比赛日被提前,这是鹰国的强项…… 在两方全面开战的背景下,首金的归属早已超越了体育竞技的范畴,成为了两国气势交锋的最关键爆点。 若是华国能顶住压力,在鹰国最嚣张的领域第一个将金牌收入囊中,那无疑是给这场贸易战注入了一剂最强心针! ……… 京市时间,晚七点三十分。 国家体育馆内全场座无虚席,八万多个座位被填得满满当当,红色的旗子在观众席间翻动。 程野陪着程父程母,还有刘朝朝等一行人,顺着指引顺利落座。 刚一坐定,刘朝朝就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冲着不远处看台上的王硕、周秦和陈思雨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刘朝朝朝他们喊了一嗓子:“硕哥!等会儿我们喊的时候,你们跟上!” 王硕点头,在后面的座位上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就在这时,程野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坐着十几名外国观众。 他们脸上大张旗鼓地画着鹰国的国旗,正用极大的嗓门肆无忌惮地交谈着,在周围热烈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扎眼。 程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开幕式在鼓声中开始了。伴随着气势恢宏的交响乐,一场堪称震撼的开幕式文艺表演拉开了帷幕。 光影交织间,华国五千年的厚重历史与新时代的蓬勃朝气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全场观众无不屏息凝神,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随后,激动人心的各国代表团入场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个进场的是希腊代表团,作为奥林匹克运动的发源地,他们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队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场边的吉祥物和志愿者们热情地挥舞着手臂,全场观众展现出了东道主的包容,为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运动员送上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国家的代表团依次入场,掌声此起彼伏, 然而,当现场广播念出“鹰国代表团”时,原本沸腾的场馆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看台上的华国观众集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欢呼,没有掌声,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消失了。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八万多人的场馆里,只剩下解说员平稳而克制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鹰国代表团,共派出……” 作为举办国,对于鹰国的外交作派,沉默已经是保留的最基本体面了。 坐在程野不远处的那几名鹰国观众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们有些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拼命地鼓掌呐喊,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场子。 但在数万人默契的死寂面前,他们那点声音显得极其单薄散乱,反倒像是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刘朝朝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鹰国代表团,就在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中匆匆走过了场馆。 “下面,入场的是东道主——华国代表团!” 当广播里那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全场仿佛被按下了引爆键,压抑已久的热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轰——!!!”欢呼声一瞬间沸腾,几乎要冲破场馆的穹顶。 穿着大红色运动服的华国运动员们昂首挺胸地迈入会场,举牌小姐姐笑容自信,走在最前方。 紧接着,高大挺拔的旗手双手高举着鲜红的华国国旗,红旗在场馆内飘动。 身后的运动员们紧跟其后,手里挥舞着小国旗向观众席挥手。 闻昭走在队伍的中段。 闻昭在队伍中间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听着耳边如雷鸣般的呼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漫过他的肩膀和脚踝。 他感觉到胸口有东西正在被填满,像一枚正在被不断注入光线的容器,正在慢慢地接近它的容量极限。 “啊啊啊——!!华国队!!!!昭昭!!!!” 程野几人猛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朝着下方挥手。 刘朝朝更是激动得像个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闻昭似有所感,精准地在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了他们的方向。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抬起手,朝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挥动,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就在这全场热血沸腾的巅峰时刻,几道极其刺耳尖锐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的看台上炸响:“支那——!支那——!咦——!” 那几道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刮过沸腾的空气。 周围的人猛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几个脸上画着鹰国国旗的壮汉正咧着嘴,一边怪叫着,一边做出夸张的挑衅表情:“支那——!支那——!哈哈哈哈——!” 周围的华国观众眼里怒意喷涌,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空气中瞬间绷起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刘朝朝的火气最先炸开,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就要往外冲:“你他妈的!找死!!!” 程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但没有松手:“别动。” 刘朝朝挣了一下,没挣开,嘴里的骂声已经涌到了嗓子眼:“他们——” 然而,还没等刘朝朝挣脱,周围几个身材魁梧的华国大哥已经先一步动了。 “砰!”伴随着一声闷响,那几个还在疯狂叫嚣的鹰国观众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周围愤怒的华国观众直接按倒在了座椅上。 “在老子的地盘上找骂?!给你脸了是不是!” “滚出去!”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化作了绝对的武力压制,那几个人被死死地摁在过道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几名安保人员迅速从看台通道冲了过来。 他们动作极其利落,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几个人的胳膊,迅速往场馆外拖去。 “放开我!你们这群野蛮人——!Fk!Fk!” 好在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变故,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随着各国代表团在场地中央汇聚,开幕式也迎来了最神圣的时刻——点燃主火炬。 当最后一棒火炬手从前辈手中接过那支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祥云火炬时,整个国家体育场陷入了长达三秒的屏息凝神。 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火炬手身轻如燕,腾空而起。 “呼——”当火炬稳稳地触碰到主火炬塔底座的瞬间,一条耀眼的火线顺着塔身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刹那间,主火炬塔在夜空中熊熊燃烧,那明亮而炽热的火光,将整个京市的夜空映照得宛如白昼。 “轰——!!!”沉寂了数秒的场馆,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沸腾。 八万多人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 …………… 次日,前往田径场馆的大巴车上,气氛却有些凝重。 “太不要脸了,简直是把底线按在地上摩擦!” 坐在后排的一个撑杆跳选手忍不住骂了一句,把手机重重地拍在小桌板上。 “你们看新闻没?鹰国那边又发疯了,关税直接加征到了125%!演都不演了!!” “咱们也没怂,官方直接反制到了85%。” 另一个队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不过,今天凌晨外交部发言人的表态了,说‘若鹰国继续加征,华国将不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关税博弈’。” 闻昭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贸易战,关税之类的术语,只是安静地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倒退的风景上。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脸,拍了张自拍。 他点开程野的微信,把这张自拍发了出去。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顶端就弹出了程野的回复。 也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程野正坐在田径场馆的观众台上,红色的座椅整齐排列,身边侧坐着程父程母他们。 闻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将图片放大,目光在程野脸上停留了片刻。 第230章 贴脸开大 大巴车在运动员通道入口处停稳。 闻昭收起手机,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里,然后跟着队友们陆续下车。 田径场馆的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观众。 闻昭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在红色的座椅间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跟着教练往运动员准备区走。 教练走在他旁边,语气压低:“资格赛在半小时后开始。不要紧张,跳过达标线就够了。” 闻昭点了点头,把包放在准备区的长椅上,蹲下来系鞋带。 闻昭把护膝调整好,正准备再做几组拉伸,余光里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侧面走近。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个人先一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闻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鹰国运动员也正看着他。对方的手臂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正慢悠悠地擦着后颈。 他路过闻昭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身体重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移。 他抬起手,用毛巾的末端重重地扫了好几下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闻昭往他的肩膀上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沉默了好几秒。 他认得这个人,就是那天在食堂里“眼抽筋”的家伙。 闻昭的目光再次掠过对方干干净净的肩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次他可能判断错了,这人大概率不是眼抽筋,而是眼睛有病,而且很有可能有严重的视力障碍,所以才看不到有没有脏东西。 索恩正抱着双臂,想要欣赏闻昭的恼羞成怒。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非但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怒火,反而隐隐在闻昭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丝的……怜悯。 索恩:“………???” 一瞬间,索恩莫名感到了一丝被羞辱的感觉。 在闻昭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面前,他的挑衅显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You……”索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场馆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请注意,参加男子跳高资格赛的运动员,请立即前往检录处检录。” 索恩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了闻昭一眼,最终只能咬着牙冷哼一声,抓起毛巾转身走向了赛场。 闻昭收回目光,将鞋带系成了一个完美的死结。 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国家队的红色运动服。 教练拍在一旁低声说:“别受干扰,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明白。”闻昭点了点头,拿起背包,走向了检录处。 半小时后,资格赛正式开始。 这次资格赛达标线是2.30米,只要达标就能进决赛。比赛最低高度从2.17米开始起跳。 索恩连前面的高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举牌申请免跳,一路将试跳高度直接拉到了2.25米。 助跑、起跳、腾空、过杆。 他一次便轻松跃过。 众人看到这场面,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单说这个高度,就已经淘汰掉很多人了。 在国内,2.25米甚至能冲击专业比赛的金牌,而这只是他的第一次试跳高度。 在没有任何热身高度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地跳了过去,实力不言而喻。 索恩落地后,双手朝空中指了指。 看台东侧的鹰国观众区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与呐喊! 整齐划一的助威声响彻卷全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狂热。 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有些运动员心态逐渐失衡。 有些选手甚至开场就发挥失常,连2.17米的起跳高度都没过,惨遭淘汰。 闻昭前面的高度也申请了免跳,安静地站在场边,看着索恩的试跳,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 观众们看到他迟迟不上场,一时间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直接放弃了?这……不可能吧?不战而败,那不得被骂死! 看台上的气氛变得越发古怪起来,直到最新他一轮,广播播报至他的名字。 大屏上,出现了他的号码、名字等信息。 闻昭缓缓往场上走。 裁判看着他,宣布了他的试跳高度,与此同时,大屏同步更新。 试跳高度为2.30米!!!! 全场观众吓了一跳,连解说席都安静了一瞬。 2.30米,这是本次资格赛的达标线,也是决赛的门槛。 绝大多数选手都会选择从低高度开始,逐步找状态、稳节奏,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试跳就直接挑战达标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闻昭要么对自己的状态有绝对的自信!!!要么就是心态崩了,直接自爆自弃!!! 索恩也转过头,盯着大屏上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而华国队的看台区域,气氛瞬间紧绷。 刘朝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他转头看向身旁,声音都在发抖:“叔叔阿姨……” 程父程母也站了起来。程母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嘴唇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程野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紧紧盯着赛场的眼睛里。 闻昭站在助跑点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举起右手,向主裁判方向清晰示意。 主裁判迅速举起哨子,短促有力地吹响了一声哨音。 闻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 助跑。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速度在逐渐加快,身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积蓄着恐怖的爆发力。 最后三步,起跳!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优美而舒展的弧线。 背越、挺髋、收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的身体轻盈地掠过了横杆。 横杆纹丝不动。 “唰。” 他稳稳地落在了海绵垫上。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 刘朝朝几乎是尖叫着跳了起来,嗓子瞬间劈了:“过了!!过了!!!” 程母一把抱住程父,“老公,过了……他跳过去了!” 程父拍了拍妻子的后背,眼眶通红,却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小子!” 华国队的看台彻底炸了! “闻昭!!!” “华国队!牛逼!!” “2.30!一次过!!!”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场馆,红色的旗帜在看台上疯狂挥舞! 解说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华国选手闻昭!2.30米!第一次试跳!直接达标!他只用了一次跳跃,就锁定了决赛名额!” 闻昭从垫子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扫了一眼场边的巨型LED计分屏,转身走向场边警戒线内的指定等待区。 教练连忙迎了上去,那是脸都要笑烂了。 看着闻昭这个大宝贝,那真是恨不得抱着狠狠亲上两口。 他给闻昭递毛巾递水,嘴上连连说着:“好!好!好!!!” 闻昭接过教练递过毛巾擦了擦脸,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没有多说什么。 索恩的目光越过半个赛场,死死钉在闻昭的背影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的蓝眼睛里,此刻晦暗难辨。 比赛继续。在闻昭那惊艳一跳的无形压力下,赛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焦灼。 接连有选手在2.25米和2.28米的高度上试跳失败,心态失衡的他们最终黯然退场。 后面,索恩也选择了直接挑战2.30米的达标线,不出意外地试跳成功,进了决赛。 总共一个半小时,资格赛的所有试跳全部结束。决赛名单正式出炉,闻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走吧,收拾东西。”教练压下心头的狂喜,拍了拍闻昭的肩膀,两人并肩朝运动员通道走去。 谁料,他们刚在通道口露出半个身子,原本守在出口处的人群瞬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怼到脸上,刺眼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无数支麦克风争先恐后地递到闻昭面前。 “闻昭!2.30米一次过,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请问你对接下来的决赛有什么目标?” “刚才索恩的表现是否给了你压力?” 闻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茫然地看向教练。 其实,教练此刻也懵了。他执教这么多年,带队参加奥运会,跳高队向来是边缘项目。 往届奥运会,他们通常连决赛的门槛都摸不到,参加奥运会以来,历史最好成绩也不过是一枚铜牌。 比起乒乓球、举重、排球那些常年霸榜的夺金强项,跳高实在太过冷门,关注度低得可怜。 可今年不一样了。 闻昭本身自带的话题度就高,如今又在奥运赛场上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强势挺进决赛,这简直是一记重磅炸弹。 那些习惯了追逐热门项目的记者们,终于在这个冷门项目上嗅到了爆款的血腥味,自然像闻到蜜糖的蚂蚁一样蜂拥而至。 教练看着眼前这群如狼似虎的记者,尤其是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外媒,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他赶紧往前挡了半步,用身体隔绝开一部分镜头,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叮嘱:“昭昭,态度真诚一点,别太敷衍。” 闻昭看着教练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些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上的麦克风,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直视着正前方最中间的镜头,开始回答:“心情还可以。这个高度……很简单。” 不远处的采访区,索恩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享受着胜利者的待遇。 听到不远处的翻译将闻昭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简单? 这边的记者们眼睛却亮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火药味。 一位记者立刻追问:“那接下来的目标呢?是冲着奖牌去的吗?” 闻昭想了想,如实回答:“教练说,最好能拿金牌。” 记者们的表情更微妙了,连提问的记者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最后一个问题!”另一位记者眼疾手快地举起麦克风,“索恩作为上一届奥运会冠军,请问他的表现是否给了你压力?” 闻昭微微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诚的疑惑。他想了想,对着镜头问:“索恩是谁?” 众记者:“………”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不远处的索恩。 闻昭下意识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索恩身上。 他立刻回想起来,这就是那个有“眼疾”的选手。 他犹豫了几秒,看着镜头,异常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地开口:“我觉得他……嗯……应该去参加残奥会。” 众人:“……?!” 整个采访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残……残奥会? 这……对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位反应快的记者猛地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刚才说的是残奥会?是口误吗?” 闻昭被他问得有点懵。他记得之前教练科普过,有专门给残疾人设立的奥运会,就是叫残奥会啊。 他看着记者,再次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嗯,是残奥会,因为他的眼睛有病。” 众人齐齐看向索恩的方向,满脸写着大大的问号:“???” 有眼病?!什么鬼玩意儿?!他们怎么不知道!! 记者们集体懵逼,面面相觑:“有吗?他眼睛有病?” “有。”闻昭肯定地点头,“前天他在食堂,这样……” 说着,他抬起手,当着全世界直播的镜头,极其生动地模仿了一个“眼抽筋”的眯眯眼动作。 众人:“………?!” 闻昭似乎怕他们不信,闻昭又补充道:“还有刚才在准备区,他的肩膀很干净,却对着我用毛巾使劲甩肩膀,他应该是视力障碍……”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道闪电,瞬间就顿悟了! 敢情这位华国小将这是故意当着全世界人民的面光明正大地告状,朝索恩直接贴脸开大啊!!! 高——!!实在是高——!!! 【宝子们,帮点点用爱发电嗷。】 第231章 弱 然而,闻昭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真诚发言”带来什么后果。 他看到周围一圈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有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有的则是一脸“卧槽”的震撼。 一时间,他有点不明所以,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索恩身上。 只见索恩此刻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突起,像是努力在克制着什么。 闻昭抿了一下嘴唇,犹豫了好几秒,问:“这是不是不能说?” 记者:“………” 那记者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嘴角疯狂抽搐,干笑着说,“没有,没有!你的回答非常有意义……非常有国际视野!” 闻昭听到他的回答,认真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的建议应该是被采纳了。 有人趁机又问:“索恩是上一届跳高项目的冠军,最好成绩达到惊人的2.39米,今年更是放言会突破自我,冲击更高成绩,你怎么看?” 闻昭的眼睫颤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认真计算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平静地说:“2.39吗?那……可能有点弱呢……” 众人:“………” 那个“呢”语气很轻,但却像把最温柔的刀,往人心口上狂捅。 然而,闻昭只是停了一秒,便又继续大胆开麦,语气依旧真诚且中肯:“我觉得……他可以试试从2.5………” 他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教练猛地握住了。 教练的脸都白了,连忙挡在闻昭身前,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抱歉,抱歉!今天采访先到这里吧,选手等下还有比赛,需要先休息。” 说着,他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拉着闻昭就往通道深处疾跑,脚步快得简直像是在逃命。 闻昭和教练那“逃命”般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通道尽头,国内的微博、B站,外网的推特、油管,却已经彻底炸成了烟花。 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瞬间被这场“史诗级”的赛后采访屠版。 无数网友化身列文虎克,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刚才的直播画面,评论区里简直成了大型“阴阳怪气”鉴赏大会。 “家人们谁懂啊!我本来以为咱们闻昭是个老实巴交的乖宝宝,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个满级阴阳大师!” “索恩:我本来想恶心你,结果你把我送进了残联。” 不仅国内网友狂欢,连许多外网的网友也纷纷下场站队。 “老天,索恩在赛前对亚洲选手做眯眯眼挑衅,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了!” “索恩的赛前行为,跳高是体育竞技,不是他发泄种族优越感的秀场!建议直接取消比赛资格!” 在一片对索恩的口诛笔伐中,也有眼尖的网友精准捕捉到了另一个“名场面”。 “只有我心疼教练吗?哈哈哈哈!教练拉人的那一下,简直汗流浃背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教练快要崩溃的求生欲!” “论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让人想死的话,闻昭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 “我觉得最绝的还是那句‘2.39吗?那可能有点弱呢’……那个‘呢’真的就是‘杀人诛心’!” 就在满屏“哈哈哈”的狂欢中,一条评论弱弱地冒了出来: “是我的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闻昭说2.5。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之前校运会的记录就是2.5米吧? 虽然我知道这个高度真很离谱,听着就像是假新闻,但还是忍不住想期待一下,万一是真的呢?” 但很快,这条评论就被其他评论给顶了下去,没激起半点水花。 与此同时,在运动员休息室里,闻昭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两根香蕉。 他一边剥着香蕉皮,一边单手划拉着手机。 宿舍群里早就炸开了锅,刘朝朝和王硕他们发了好多他刚才比赛的照片和视频,还配了一大堆加油助威的表情包,满屏的“昭哥威武”、“昭哥杀我”。 闻昭看着那些搞笑的表情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程野:恭喜进入决赛。 闻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眉眼弯了一下,像是一弯浅浅的月牙。 他低头回复:等会赢了比赛有金牌,教练说里面也有黄金。 发完这条消息,闻昭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心想等拿到金牌,他可以把它送给程野;拿到奖金,再另外给程野买点金条。 …… 时间来到了十一点,准备开始决赛。 之前这个场馆的人数虽然不少,但还有空余的位置,甚至还有不少外国观众。 可此刻,决赛的看台却被人坐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个空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闻昭从检录处出来,刚好看到了索恩。 索恩的教练正站在旁边,他朝闻昭看了一眼,然后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索恩的肩膀。 索恩转过头,看过来。他双手插在腰间,表情有点不耐烦。 但下一秒,他却往闻昭走了过来。 表面上,他扯着一个僵硬的笑,还张开双臂,非常热情地抱了一下闻昭。 一时间,许多媒体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画面,闪光灯疯狂闪烁。 教练之前跟闻昭说过,外国人打招呼时,可能会拥抱,还有轻吻脸颊,这都是很正常的社交礼仪。 闻昭倒没怎么样,只是任由对方抱了一下。 然而,就在索恩要松开闻昭时,他微微偏过头,在闻昭耳边用蹩脚的华语说了一句:“华国佬,你赢……不了我。” 【明天再写。晚安。】 第233章 装? 索恩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但他等了半天,却发现闻昭压根就不理他。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看向闻昭,却见对方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的肩膀,正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观众台。 只见闻昭那双漂亮的眼睛几乎弯成了月牙,甚至还抬起手,对着看台上的某个方向小幅度地挥了挥。 索恩:“…………” 他精心准备的恶毒挑衅,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激起半点水花,反而显得他自己像个小丑。 索恩只觉得胸口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憋得他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闻昭的视线看向观众台。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裁判催促的英文播报,示意选手立刻前往候场区。 “闻昭!过来!”教练在场边压低声音,焦急地喊了一声。 闻昭闻言,立刻收回了视线,冲教练应了一声,连忙迈开长腿往场边走去。 在经过索恩身边时,闻昭还十分礼貌地冲他点了。 索恩:“………?” ……… 决赛的第一轮,起跳高度是2.20米。 对于这种级别的比赛来说,2.20米确实只是个热身。 索恩和闻昭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免跳,保存体力。 随着横杆一点点升高……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前面的选手一个个上场,助跑、起跳、落地,已经有不少人试跳失败被淘汰。 直到横杆被升到了2.31米,场上原本十二名顶尖选手,已经只剩下六个人了。 索恩隐隐有点坐不住了。 就算是战术性免跳,一般也会选择性地试跳一两个高度,让身体提前适应一下赛场上的起跳节奏和横杆的压迫感。 像闻昭这样从开场到现在,一次都没跳过,成绩依旧是“0”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索恩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闻昭。 只见这个华国选手正坐在侯场区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悠哉悠哉地拧着瓶盖。 他喝了一口水,甚至还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仿佛不是身处令人窒息的奥运决赛现场,而是在公园里乘凉。 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让索恩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装神弄鬼。”索恩咬了咬牙,在心里暗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向起跳点。 2.31米,他必须跳了。 索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 踏板、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背越式弧线,稳稳地越过了横杆。 “吼——!”鹰国的观众用力的鼓掌。 索恩落地后,挑衅地看了一眼闻昭。 然而,闻昭依旧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他放下水瓶,甚至还拿起水瓶研究了一下上面的小字,仿佛刚才那2.31米的高度,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索恩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这人怕不是在装蒜吧? 现在还不跳,难道真的在等死吗? 索恩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跳高赛场上,免跳虽然没有限制次数,但一旦申请免跳,当前高度就绝对不可以重跳。 如果下一个高度跳不过去,那么这次比赛的成绩就停留在上一次试跳成功的成绩上。 而闻昭从开赛到现在,一轮都没有跳过,那么一旦他试跳失败,成绩便是为零。 对于一名站上奥运决赛舞台的顶尖选手来说,以零蛋的成绩被扫地出门,无异于被永远钉在职业生涯的耻辱柱上,沦为全世界的笑柄。 “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索恩在心里笃定地下了结论。 随着裁判无情地挥动旗帜,横杆被再次升高——2.34米。 这个高度,已经逼近了众多选手的极限。 索恩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助跑、起跳、腾空、过杆,动作一气呵成。 落地后,索恩没有理会看台上爆发的欢呼,而是立刻转头看向闻昭,眼神里充满了“看你这次怎么死”的期待。 然而,让他大跌眼镜的是,闻昭依旧没有半点要上场的意思。 他不仅没站起来,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托着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根高高悬起的横杆。 这下,就连看台上的观众也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咱们选手怎么还不上场?都跳了好几轮了!” “是受伤了吗?还是违规了?” “他该不会连2.34米都要免跳吧?这不可能啊!” “现在还不上场,是等死吗?!” 全场开始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闻昭身上。 2.34米,准备轮到闻昭了。 只见他慢吞吞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溜达着走到起跳区附近。 在全场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十分淡定地朝裁判举了一下手。 “Pass.”免跳。 场上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他,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就连见多识广的主裁判,也不由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华国选手的同情。 看台上,程母伸手死死握住了程野的胳膊,手心全都是汗,声音都在发颤:“儿子,昭昭他这是……” 程父也抬手抹了一下脑门的汗:“这不跳一下找找感觉?万一等会儿直接跳不过,会不会……” “放心。”程野反手拍了拍程母的手背,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语气笃定,“我相信他。” 众人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闻昭,只见他申请免跳后,又溜达回刚才的位置,默默地从运动包里掏出了一根能量棒。 然后,在全世界观众的注视下,他撕开包装,开始炫。 众人:“………” 解说席上的两位解说也彻底沉默了。 “……好的,我们看到闻昭选手选择了免跳,并且……正在补充体力。” 男解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极其专业的废话。 女解说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没错,看来闻昭选手对接下来的高度非常有信心,他正在用能量棒为身体储备能量。” 众人:“………” 索恩站在场边,看着闻昭那副悠哉游哉啃能量棒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水泥,憋得他快要窒息了。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里疯狂咆哮。 装!接着装! 我看你等会儿怎么哭! 第234章 上场 2.34米这一轮结束,场上只剩下四个人。 索恩,一次过杆,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有多余的晃动。 另外两名选手,一个是来自F国的老将,一个是S国的新秀。 两人都是第三次试跳才勉强擦着杆子过去,过杆之后横杆晃动了好几下,最终没有落下来,但谁都看得出,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 还有一个人,就是闻昭。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跳过一次。 他的名字后面,成绩栏里还是空白的,干干净净。 场边的休息区,索恩坐在椅子上,教练蹲在他面前,正在帮他按摩小腿肌肉。 索恩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闻昭身上,眼底满是嘲讽。 横杆被升高到2.36米。这个高度,已经是绝大多数跳高运动员职业生涯难以企及的高度。 虽然看着只是升高了两厘米,但是在这种已经到人体极限的情况下,哪怕是一毫米,都将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种时候,靠的不再是努力,而是拼天赋! 新的一轮开始了。 F国老将率先试跳,助跑时脚步发沉,起跳后髋部擦到横杆,杆子晃了晃落地,首跳失败。 接着S国新秀登场,急于调整步点反而乱了节奏,侧身撞落横杆。 轮到索恩上场时,看台上鹰国的观众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厉的吼声,扯着嗓子喊索恩的名字,声音又高又冲,把周围零散的说话声全盖过去了。 索恩脸上的傲气更足,深吸一口气按平时的节奏助跑、起跳,过杆时后背轻轻蹭到横杆,杆子颤了两下,还是稳稳停在架上。 索恩落地后对着鹰国看台挥了挥拳头,转头扫向候场区的闻昭,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场边刚为索恩响起的零星掌声还没落下,所有目光就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聚到了闻昭身上。 F国老将坐在软垫边揉着髋部,看了一眼闻昭空白的成绩栏,没忍住摇了一下头。 就连裁判都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毕竟在这个高度还未开跳的选手,几乎没人觉得能创造奇迹。 角落鹰国的观众又开始扯着嗓子喊起来,这次的喊声里多了几分挑衅,仿佛已经认定索恩稳赢。 按照出场顺序,索恩跳完,下一个出场的人,便是闻昭。 全场观众的目光全部锁向候场的那道身影,赛场内喧闹声骤然压低。 闻昭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好,起身往场上走。 全场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大屏上,当前高度赫然显示为2.36米,闻昭的名字随之跳出。 他在助跑区站定,目光平静地锁定了那根高高悬起的横杆。 这次他没有选择免跳! 一瞬间,观众席上爆发出震天的加油助威声。 解说员的声音也陡然拔高,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华国选手闻昭,正在准备他的第一次试跳。 这是他在本场比赛中第一次挑战横杆,高度是2.36米。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台上,有观众激动得大喊:“终于上场了!我还以为他不比了呢!!!” 刘朝朝的腿不停地抖着,死死抓着扶手:“野哥……我好紧张啊!” 程野目光紧紧盯着场上那个身影,没有理他。 一旁的程父程母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额头上满是汗。 在这种高度才开始试跳,一旦失败,闻昭怕是要彻底身败名裂。 闻昭站在起跑线前,举起右手,朝裁判方向示意了一下。 裁判放旗,闻昭屈膝,开始助跑。 现场所有人屏住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跑动的身影上。 电视机里,解说员的声音随着闻昭的助跑同步跟进,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 “闻昭开始助跑——他的起跑节奏非常稳定,步点踩得很准——速度在逐渐提升——最后三步!步幅加大——起跳——!” 闻昭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具爆发力的背越式弧线,轻盈地掠过了2.36米的横杆! “砰。”稳稳落地。 “过了!!!2.36米!!!”解说员激动得直接喷麦。 “不可思议!华国选手闻昭,第一次试跳就成功了!他打破了赛会纪录!” “吼——!!!”现场的看台上的观众全都兴奋地站了起来,尖叫声如雷鸣般炸裂。 2.36米!华国队在奥运会上至今跳出的最好成绩是2.31米,而闻昭居然直接跳出了2.36米!这已然是历史性的突破! 成绩一出,F国和S国的选手都愣住了,表情甚至出现了一抹不可思议的茫然。 索恩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的在没有任何热身试跳的情况下,直接一次跳过了2.36米的高度!这怎么可能!!!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弥漫上心头。 闻昭从垫子上站起来,拍掉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走回候场区。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镜头扫过他,只见他拿出一根香蕉,剥开皮,咬了一口。 解说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终于从刚才的激动中缓了下来,带了一点笑意:“好的,闻昭选手又开始……补充能量。” 在电视前观看比赛的观众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场上的比赛却已迎来了残酷的终局。 F国老将和S国新秀在2.36米的高度上苦苦挣扎,但体能与心态的双重透支让他们再也无法跨越这道天堑。 随着S国新秀第三次起跳失败,横杆重重砸在海绵垫上,两人只能无奈地接受被淘汰的命运,黯然退场。 至此,决赛场上只剩下索恩与闻昭两人。 横杆被缓缓推高到了2.39米。 这个高度,宛如一道横亘在人类极限边缘的叹息之墙。 整个体育场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解说员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 “各位观众,比赛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现在,我们将见证奥运金牌的最终归属。” “站在场上的两位选手,都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实力。 索恩,作为上一届奥运会的卫冕冠军,他的职业生涯最佳成绩正是2.39米,他对于征服这个高度有着丰富的经验与绝对的自信。” “而站在他对面的华国选手闻昭,则是第一次踏上奥运决赛的赛场。 他一路免跳,首跳即破纪录,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天赋与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现在,两人正式进入金牌的终极角逐!” 第235章 过 现场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看台上,陈思雨手里死死攥着氧气瓶,对着鼻罩狠狠吸了两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缺氧的不是场上的选手,而是他自己。 旁边的周雨桐赶紧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快,给我也整两口!这气氛实在是遭不住了,我感觉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不远处的王硕和周秦死死盯着赛场,猛咽着唾沫。 而坐在他们边上的林越,虽然也紧盯着赛场,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看台的另一个方向瞟了过去。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只见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包臀裙的女人。 她烫着一头惹眼的大波浪卷发,涂着烈艳的红唇,正慢悠悠地摘下鼻梁上的墨镜。 “峰峰姐”微微歪着头,红唇勾起,朝着林越的方向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笑很美,但却透出一种难言的冷冽诡异气息,似是被毒蛇的信子扫过喉咙。 一瞬间,林越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蹿上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 吓得他立马触电般收回了目光,僵硬地坐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场上的比赛,已经正式开始。 按照规则,这一轮由索恩率先试跳。 索恩深吸了一口气,将毛巾扔给教练,大步走向起跳区。 他必须跳过去,只要他跳过去,压力就全在那个华国小子身上了。 全场观众的目光再次聚焦,连呼吸都放轻了。 鹰国队的观众拼命地呐喊着,只为给索恩注入最后的力量。 而在场边的候场区,闻昭安静地站着,静静地等着索恩跳完,再准备上场。 索恩站在起跑线前,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杂念全部清空。 他深吸一口气,朝裁判举手示意。裁判手中的旗果断落下。 索恩猛地蹬地,开始助跑。 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全身的爆发力都压缩在这短短的十几米内。 起跳!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而,或许是太想赢,或许是压力太大,他起跳时的重心稍微偏了半寸。 “啪嗒。”伴随着一声令人绝望的轻响,横杆被他的腰腹重重扫落,砸在海绵垫上。 “哎呀——太可惜了!”解说员故作惋惜地开口:“索恩这次起跳的节奏稍微乱了一点,腾空高度不够,过杆时没能完全收住身体。不过没关系,作为卫冕冠军,他还有两次机会。” 全都是些四平八稳的官方话。 索恩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用力地喘了几口气。 他迅速翻身站起,没有看裁判,也没有看观众,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下垫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刺眼的“X”,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教练身边。 压力,在这一刻彻底反转了。 按照出场顺序,轮到闻昭了。 当闻昭不紧不慢地走向起跳区时,看台上的华国观众区爆发了。 “唰——”数以万计的华国观众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看台上倾泻而下: “华国队——加油!!!” “华国队——加油!!!” 那声音震耳,隐隐带着泰山压卵般的恐怖气势。 索恩手里握着一瓶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起跳区的背影上。 耳边那排山倒海般的加油声震得他耳膜尖锐地疼,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随即,声音骤然消失。 索恩的听觉在那一瞬间自动屏蔽了整个世界。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闻昭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闻昭开始跑动。 在起跳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一般,毫不费力地从横杆上越了过去。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碰到。 索恩握着水瓶的手骤然收紧,水从指缝间溅了出来。 第236章 决战 横杆在海绵垫上稳稳地停留着,纹丝不动。 在短暂的零点几秒死寂后,整座体育场仿佛被瞬间引爆的火山,彻底沸腾了! “轰——!!!”看台上的华国观众区化作了一片红色的狂潮。 无数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国旗,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连场馆顶棚的灯光似乎都在这股恐怖的气浪中微微震颤。 而在电视机前,无数守在屏幕前的华国观众更是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激动得大吼出声。 “跳过去了!!他跳过去了!!!” 电视直播画面里,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极致的狂热,几乎要刺破屏幕破音而出: “过了!!没有碰杆!!闻昭——他做到了!!!” “这是华国队在奥运会男子跳高赛场上,史无前例的突破!!!” “从曾经的遗憾与追赶,到后来几十年的沉寂与蛰伏。 今天!在这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日子,闻昭用完美的一跃,为华国田径撕开了一道通往巅峰的曙光!!” 赛场中央,闻昭缓缓从海绵垫上站起身,他仰起头,听着那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属于他的欢呼。 而在不远处的候场区,索恩手里的水瓶“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水花四溅。 他死死盯着那根依旧高高悬在空中的横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闻昭不紧不慢地走回休息区,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惊天一跃只是热身。 教练立刻像一阵风似的扑了上来,左手递水,右手递毛巾,动作急切得仿佛慢一秒闻昭就会蒸发。 闻昭其实连一滴汗都没出,呼吸也平稳得很,但还是接过毛巾,象征性地在额头上轻轻擦了一下。 教练盯着他,那眼神比看初恋还狂热,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解说席上,解说员深吸了三口气,终于把快要炸裂的声带拉了回来。 声音依旧带着未褪的颤抖:“好的……好的,让我们平复一下心情。 鹰国选手索恩虽然第一次试跳失败,但他还有两次试跳机会。作为上一届奥运会冠军,他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 索恩重新站上起跑线,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助跑、起跳—— “啪嗒。” 横杆再次无情地砸落在海绵垫上。 全场鹰国观众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索恩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汗水终于从额角滑落。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助跑,他的节奏比前两次更快,起跳的瞬间,整个人几乎是将自己抛向了空中。 身体在空中极度扭曲,后背擦着横杆掠过—— 横杆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全场屏息。 然后,它稳稳地停住了。 过了!擦着杆,过了! 索恩重重摔在垫子上,张嘴大口呼吸,耳边的呼声似乎隔着一层水。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索恩第三次试跳成功!他把自己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但这意味着,两人必须挑战更高的高度,才能锁定金牌!!” 弹幕瞬间炸了。 “速效救心丸!!朕的速效救心丸呢!!快呈上来!!!” “我的心脏已经不是我的了,它属于闻昭!!” “这哪是跳高比赛,这是跳心比赛啊!!!” “我已经把遗嘱写好了,如果闻昭拿不到金牌,请把我的骨灰撒在跳高垫上!!” “楼上的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现在血压280!!” 看台上,陈思雨和周雨彤,已经把氧气瓶吸出了火星子。 随着裁判席上机械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横杆再次被向上拔高。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2.39米到2.41米。 那个数字悬在场馆上方的空气中,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把整座场馆压得低了几分。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高度提升到了新纪录!这是真正的巅峰对决,现在,只要谁在这个高度上出现失误,谁就将与金牌失之交臂!” 刘朝朝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十八罗汉、各路神仙显显灵吧!!” “妈祖娘娘保佑!!土地公公保佑我们闻昭稳稳落地!!” “只要能让这杆子不掉,信男刘朝朝回去一定连吃三个月素!!” 赛场中央,索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起跑线。 他站在助跑区前,用力地呼了好几口气,看向那横杆高度。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现在,轮到鹰国选手索恩出场。 这位28岁的老将,职业生涯的最好成绩是2.39米。 而当前2.41米的高度,他此前从未在任何国际大赛中挑战成功过。 在奥运会赛场上,他能否打破自己的极限?” 索恩闭上眼,再睁开时,猛地蹬地助跑! 他的速度极快,起跳腾空—— “砰!” 他的后背将横杆狠狠撞落,横杆砸在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索恩重重摔在垫子上,他愤怒地翻身,双拳用力地锤击着海绵垫。 看到这一幕,全场观众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轮到闻昭上场了。他站在起跑线前,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朝着程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野的目光同样落在闻昭身上,嘴唇动了一下,隔着整片场地,闻昭看见他说了两个字:“加油。” 闻昭唇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横杆,旗落开始助跑。 场馆内数万人,在这一刻,集体屏住了呼吸。 闻昭身体腾空起跳,朝着那根横杆靠近。 然而,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越过横杆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却在空中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下。 他的肩部重重地撞上了横杆,整个人摔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全场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闻昭没有立刻起身。他蜷缩在垫子上,身体痛苦地躬着,双手死死地捂着眼睛。 观众们面面相觑,脸上带着茫然与错愕。怎么回事?这是试跳失败了? 突然,几秒后一阵嘈杂的惊呼声响彻看台。 只见场馆内的安保人员开始聚拢,迅速朝着看台的一角跑去。 他们猛地将几名鹰国观众按倒,大声呵斥着什么,紧接着开始强行搜查。 几秒钟后,一名安保从那人手里夺下了一个银色的金属管,是一支大功率的激光笔! 那人被安保死死架住往外拖,嘴里却还在用外语骂骂咧咧,满脸写着恶毒的快意。 观众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一股被愚弄和暗算的滔天怒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看台! “操你妈!!” “滚出去!!” “不要脸的畜生!!” 华国观众区彻底炸了,无数人站起身,指着被拖走的方向破口大骂。 网络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瞬间被青一色的国骂淹没,狂喷鹰国人这种下作的手段。 裁判果断宣布比赛暂停。 场边,医生提着医疗箱飞奔入场。 “我看看,怎么样?”医生抬手缓缓将闻昭的手从脸上拿开。 只见他的右眼发红,正不受控制地疯狂眨着眼,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外溢。 第237章 再上场 程野在第一瞬间就站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朝场边冲。 但是看台前排的栏杆挡住了他,目光紧紧跟着场上那道蜷在垫子上的身影上。 “你好,我们是闻昭的家人,可以让我们去看一下情况吗?” 程父转头试图跟场内的人沟通,语气急切却仍保持着克制。 “对不起先生,按规定除相关人员外,其他人不得进场。”工作人员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们只能在场边看着。刘朝朝在旁边已经骂了好几轮了,嗓子都劈了:“他奶奶的!鹰国佬还要不要脸了?!” 王硕和周秦也跟着骂: “真他妈的恶心!” “输不起就别来。” 程母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抬手抹了抹眼角。 程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张,帮我联系一下最好的眼科专家,等这边结束了我们直接过去。”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程母:“别太担心,已经联系好了。” 教练急得眼都快红了,身体拼命往前探:“怎么样?!眼睛到底怎么样?!医生,快看看啊!” 场上的观众早已群情激愤。 “滚出去!!无耻的杂种!!” “操你妈的鹰国狗!!” 那些还留在观众席上的鹰国人吓得脸色惨白,缩头缩脑地抱成一团,生怕被愤怒的华国观众冲上来手撕了。 几个医护人员正围着闻昭,医生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右眼。 事件刚出,微博热搜瞬间爆炸。网友二话不说,直接把鹰国驻华使馆的官方账号给冲了,讨要说法。 电视直播里,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语速极快地播报着: “在国际赛事中,激光笔干扰运动员的事件并不少见。 此前20xx年羽毛球世锦赛决赛中就有运动员因被照射导致视力受损,无法继续比赛,只能无奈退赛。 20xx年世界杯,L国的老门将罗森莫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不过好在照射时间较短,还是坚持完成了比赛。 但受到干扰后状态明显受到影响,最终未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他停了一下:“国际奥委会对此类行为有明确规定,一经查实,涉事人员即刻移交警方,并面临终身禁止入场的处罚。 现在的问题是:比赛是否还能继续进行?四年一届的等待,对于站在决赛场上的运动员来说,一秒钟的干扰,都可能改变整个职业生涯的轨迹。” 场馆内,冰凉的生理盐水持续不断地冲洗着闻昭的右眼。 虽然液体本身温和无刺激,但受损的角膜此刻敏感到了极点,水流拂过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闻昭的身体微微紧绷着,但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冲洗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医生才关掉水瓶,轻轻翻开闻昭的眼皮,进行初步检查。 “右眼角膜有轻度灼伤,结膜充血,畏光流泪是正常反应。” 医生一边用无菌棉签轻轻吸去他眼角溢出的水渍,一边转头对助手说道,“拿左氧氟沙星滴眼液来,再滴两滴贝复舒,促进上皮修复。” 助手迅速递上眼药水。医生微微倾斜闻昭的头,将药水精准地滴入他泛红的结膜囊内。 闻昭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生理性的泪水再次顺着眼角滑落。 “别动,让药效吸收一会儿。”医生低声安抚。 随后动作轻柔地展开一块无菌纱布,轻轻覆盖住他的右眼,并用医用胶带在额角和脸颊处做了简单的固定。 “我已经给你做了遮光包扎。记住,千万别揉,更别自己拆。” 医生看着闻昭完好的左眼,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等比赛一结束,你必须立刻去医院做详细的眼底和角膜地形图检查,后续还要配合抗炎和修复治疗,绝对不能大意。” 闻昭点了点头,白色纱布覆盖住右眼,世界瞬间失去了一半的光明。 不远处,索恩静静地看着被医护人员围在中间的闻昭。 耳边是看台上如海啸般倾泻而下的谩骂,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但看着那些愤怒的华国面孔,最终还是停住脚步,默默退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闻昭重新站在了助跑线上。 直播平台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几乎遮住了整个屏幕。 “这次怕是悬了,一只眼睛看不见,怎么判断距离?” “就算跳不过,大家也不要怪他,他已经很努力了。” “他是个乖宝宝,心态受了这么大影响,能站在这里就不错了。” “没希望了,2.41米,单眼加伤病,神仙也难跳。” 在一片叹息中,有一条评论突兀地冒了出来:“万一呢?万一真跳过去了呢?” 但这个评论瞬间就被无数“别做梦了”的弹幕刷了过去,连一丝水花都没能激起。 闻昭站在起跑线前,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看向那根2.41米的横杆。 右眼被纱布遮住,一半的视野陷入了黑暗,他眨了一下眼,眼角有一点点干涩。 他深吸一口气,摆好助跑姿势。 几秒后,他朝裁判举手示意。 裁判落旗。 闻昭动了。 助跑,加速,起跳——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背对着横杆,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从横杆上方掠过。 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海绵垫上。 横杆纹丝不动。 过了。 弹幕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停住了。 整个直播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滚动都停滞了半秒。 然后,屏幕彻底炸了。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过了???他过了???” “我他妈是不是瞎了???” “单眼2.41!!这他妈是人类能做到的???” “闻昭!!!!” 满屏的“卧槽”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之前所有的质疑和叹息全部淹没。 解说席上,解说员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几乎劈裂: “过了!!!闻昭跳过去了!!!单眼视距,2.41米,他做到了!!!” “这不是奇迹,这是他用命在跳!!!” 场馆内,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顶棚的欢呼。 索恩盯着从海绵垫上走下来的那个背影,嘴唇没来由地发颤。 一种无力的恐惧感蔓延,迅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刻,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他和闻昭的差距,可能压根不止这几厘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却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着。 索恩猛地灌了一口水,上场了。他还有两次试跳机会。 全场观众此刻出奇的安静。索恩看着横杆,只觉得犹如天堑,没来由地咽了一口唾沫。 第238章 新的纪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水杯重重磕在长椅上,走向助跑线。 他还有两次机会,只要跳过,比赛就还有悬念。 全场观众出奇的安静,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谩骂都更加令人窒息。 裁判落旗。 索恩猛地蹬地,助跑,加速。 他咬着牙,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去弥补内心的慌乱。 起跳,腾空! 然而,在身体越过横杆的瞬间,他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的腰腹猛地一沉。 “啪嗒。”清脆的落杆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而索恩重重地砸在垫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索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垫子上站起来,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走到场边,用毛巾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光,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最后一次试跳。 索恩闭着眼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几乎是盲目地冲了出去。 起跳,腾空。 这一次,他甚至没能完全舒展身体,右腿膝盖在过杆时,无情地扫落了那根宣判他死刑的横杆。 “啪嗒。” 两跳全败。 金牌,已经锁定了。 “赢了!!赢了!!!” 全场呼声如雷,整个场馆瞬间化作了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看台前排,程父和程母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不远处的观众席上,陈思雨和周雨彤尖叫着相拥而泣。 王硕和周秦对视了一眼,最后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抱,狠狠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林越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可抱,然后用力死死地抱住了自己。 而刘朝朝直接翻了个白眼,差点没缓过来,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 索恩瘫坐在垫子上,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动弹。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垫子上走下来。 闻昭正站在场边。 索恩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两人对视了一眼,索恩伸出右手。 闻昭平静地抬起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索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落寞地走向了休息区。 就在众人准备迎接颁奖仪式时,闻昭却径直走向了裁判席。 他站在裁判面前,用那只完好的左眼,平静地看着主裁判,低声说了句什么。 主裁判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死死盯着闻昭,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又或者是确认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闻昭没有退缩,只是极其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主裁判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拿起对讲机,急促地说了几句。 下一秒,场馆内响起了机械齿轮转动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根刚刚被碰落的横杆,在两侧支架的带动下,缓缓向上攀升。 全场观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高度。 场馆中央的巨大电子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最新的挑战高度。 【CHN WEN ZHAO - 2.51M】 2.51米!!! 整个场馆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瞬间,诡异地空白了一瞬。 仿佛几百万人同时忘记了呼吸,连手指都僵在了键盘上。 但仅仅半秒之后,满屏的感叹号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淹没了整个画面! “!!!!!!!!!!!!!!!!!!” 铺天盖地的红色感叹号层层叠叠,把屏幕砸得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敢情2.41米是网友的极限,压根不是闻昭的极限!!! 评论区疯狂滚动,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不是……我一直以为咱们是保守派,敢情是激进派啊!!!” “这科学吗!这真的科学吗???” “一只眼睛!2.51米!!!” “2.51米是什么概念???男子跳高世界纪录才2.45米!!!” “他疯了!!!他绝对疯了!!!” “不,他没疯,是我们疯了!!!” “我刚才居然还在心疼他……原来小丑是我自己!!!”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解说席上,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彻底失控,带着嘶吼: “2.51米!!!闻昭主动申请挑战2.51米!!!” “他不仅要赢,他还要在单眼视距的情况下,去触碰人类跳高的极限!!!” 场馆内,死寂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尖叫,像火星落进了汽油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闻昭!!!!!!” “华国!!!!!!” 几万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空气的声浪,整个场馆都在颤抖。 闻昭站在助跑线上,耳边几万人的呐喊震得耳膜生疼。 但他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在飞速计算着: 破纪录的话,能另外多拿多少奖金? 除了基础的金牌奖金,国际田联破纪录奖十万美金,省队再追加四十万。 还有……赞助商那边肯定还会再加码…… 算下来,大概能多出两百万左右。 两百万。 到时候和程野结婚,彩礼钱就有了。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那根横杆,嘴唇绷得很紧。 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把右眼纱布的边缘洇湿了一点点,贴在他的颧骨上。 解说席上,解说员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能陪着全场几万名观众,一同屏息凝视着这个时刻。 闻昭朝裁判举了一下手。 落旗。 他他屈膝,开始助跑。 风声从他耳侧穿过,在跑道的表面形成了短暂的驻留,又退去。 他没有看那根横杆,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送进那条已被验证过的轨迹。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跑道上,混着心跳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段距离压进一个可以跨越的尺度里。 起跳。 他的身体离开地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沿着跑道的方向延伸,穿过风声,穿过那层正在被压平的寂静,穿过那道银白色的杆身。 然后……越过它。 他落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感受着垫子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托住他。 场馆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吼叫撕裂了空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解说员的声音彻底炸裂,带着哭腔嘶吼:“闻昭——华国选手——在单眼视距的情况下,跳过了2.51米!!新的世界纪录!! 这是人类跳高历史上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历史长河滚滚不息,但这一跳,将被永远铭记!!!” 【帮点点用爱发电。】 第239章 兜风 阳光透过体育馆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地洒下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闻昭站在跳高场地边上,脖子上挂着个银色的金属哨子。 他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左手托着个翻旧了的笔记本,表情有一点点严肃。 “下一个。” 一个学生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 “过。” 闻昭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下一个。” 又一个学生冲出去,身体在空中拧成麻花,屁股擦着横杆蹭过去,杆子晃了三晃,没掉。 “过。” 再下一个。 “没过。” 闻昭在纸上画了个叉。 最后一个学生落地,闻昭低下头,把本子翻了一页。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横杆支架前,左手握住杆子两端,往上提了十厘米。 “咔哒。” 支架卡入新的高度槽。 全场学生集体僵住,看着那横杆,无助地咽了口唾沫。 一个穿红色运动背心的男生往前迈了一步,没忍住开口: “闻教练……这高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估我们了?” 闻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根横杆,握着笔的手在纸面上轻轻紧了一下。 小声问道:“两米一也跳不过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众人:“………” 不是,教练,您刚才提杆的时候,是不是对“两米一”有什么误解? 旁边,他们的主教练终于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前,干笑着打圆场: “闻教练,别见怪啊,这个……个体差异嘛,他们毕竟还在成长阶段,进步空间还很大,很大。” 闻昭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根高高在上的横杆,似乎在认真思考“个体差异”和“进步空间”这两个词的实际含义。 然后,他点了点头,虽然不是理解,但还是表示遵重。 他走到支架前,伸手把横杆往下调了……两厘米。 众人:“…………” ………… 闻昭低头说着,语速很慢:“起跳时的摆臂幅度硬点不够。 最后过杆时腰腹的核心力量没稳住,导致下半身容易打杆。 回去之后,核心力量的训练量可以适当增加。” 说完后却没得到回应,他下意识地回头。 而那学生正盯着闻昭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闻昭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看向那学生。 男生目光愣愣的,嘴巴微张,完全没听见刚才的话。 旁边的队友见状,赶紧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他的腰子。 男生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了一下嘴角:“懂了懂了!谢谢闻教练指导!” 闻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故作老成地微微颔首,语气深沉:“不客气。” 站在一旁的他们的主教练见状,连忙开口:“闻教练,辛苦一天了。我们在附近订了饭店,您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再回去?” 闻昭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不用了,谢谢。等会有人过来接我。”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程野”两个字。 闻昭朝他们挥了挥手,简单道别后,便背着包转身走出了体育馆。 京体大的主道旁是一条人工河,晚风吹拂,带着点凉意。 闻昭背着包走在路上,没走多远,便看到程野正站在一棵树下等他。 夕阳的碎影落在程野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闻昭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走到跟前,程野顺势将手机放回口袋,看着他走近,温声开口:“等很久了吗?” “才一会。”程野自然地伸出手,将闻昭的包拿了过去,“先去吃饭。” 闻昭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校外走去,闻昭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这次的指导费,他们给了五千。” 程野侧过头看他,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捏了捏闻昭的手心:“闻教练,很厉害。” “闻教练”这三个字被程野慢条斯理地念出来,听得闻昭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他试图转移话题,小声嘟囔道:“下周有个品牌代言,要去拍两条广告。” “好,到时候我送你过去。”程野语气自然地接下了话茬。 两人顺着人工河正走着,前方树影下突然踉跄着走出几个人。 看样子似乎是在这里蹲守了许久,看到两人走近,显得有些局促,踌躇了一下才迎了上来。 “请问……是昭昭吗?”其中一个女生紧张得连声音都在发颤,语速很快,“我们真的很喜欢您!能不能……帮我们签个名?” 闻昭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可以的。” 女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珍藏的闻昭比赛时的照片,双手递了过去,顺便递上一支马克笔。 闻昭接过照片和笔,微微低头,手腕翻转。 只见笔尖在照片上龙飞凤舞地游走,不过两秒钟,一个极具艺术成分、狂放不羁的签名便跃然纸上。 其实,闻昭第一次给人签名时,还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 后来刘朝朝看了,直摇头,说他这样的签名不够高深,压根就不符合他世界冠军的气质。 刘朝朝还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签名这东西,越狂野、越抽象,就越显得本人深不可测。 闻昭觉得非常有道理,为此还专门潜心苦练过一阵子。 经过不懈努力,他现在的签名,已经达到了连他本人也认不出来的至高境界。 签完名,闻昭将照片递还给那个女生,女生双手接过照片。 看着上面那仿佛被狂风席卷过、极具抽象艺术气息的签名,激动得脸颊微红,连声道谢。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人也连忙围了上去。 闻昭签完名后,正要和程野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最先索要签名的女生却开口了。 “那个……”女生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开口,“我之前看过您打篮球赛,很精彩了!请问……可以也帮我签一个吗?” 闻昭转过头看向程野,程野闻言,他垂眸看了一眼闻昭,应了一声:“可以。” 程野接过那张照片,单手托着。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闻昭刚刚签下的那个狂放不羁、宛如心电图般的抽象签名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后,他拔开笔帽,手腕微动,在闻昭那个的签名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与闻昭的狂野不同,程野的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凌厉,透着股骨子里的清冷与张狂,却又极其工整地紧挨着闻昭的签名。 一冷一热,一狂一敛,两个名字在照片上并肩而立,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谢谢!谢谢!”女生双手捧着那张照片,激动得连声音都劈了叉,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闻昭朝他们笑了一下,程野则自然地伸手揽过闻昭的肩膀,带着他转身离开。 那个女生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背影,一把死死捏住旁边好闺蜜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你看到了吗?!好配!!!真的配我一脸!!!” 女生死死盯着照片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磕的cp一定是真的!!!” 两人走出京体大的大门,刚出校门没多远,刘朝朝几人正蹲在路边吃烤淀粉肠。 看到他们出来,刘朝朝连忙咬着淀粉肠含糊不清地朝他们招手:“这边这边!” 闻昭和程野走过去,周秦顺势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打包好的淀粉肠递给闻昭。 闻昭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他非常自然地将手里的淀粉肠递到了程野嘴边。 程野温声拒绝:“不用了,你吃。” 闻昭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发出“咔嚓”的声响。 刘朝朝三两下解决完手里的淀粉肠,拍了拍手上的调料渣,好奇地凑过来:“昭昭,听说你买新车了啊?” 闻昭一边嚼着淀粉肠,一边点了点头:“嗯,给程野买的。” 众人:“…………” 周秦问:“那你驾照下来了没?” “下来了。” 王硕开口:“那正好啊!带我们兜两圈呗,让我们也见识见识你的技术!” 听到这话,闻昭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程野。 程野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轻轻递给了闻昭手里。 闻昭稳稳接过,朝他们点了点头:“好。” “吼吼吼——!!!”几人连忙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闻昭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了一下油门和刹车的位置。 然后双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表情有点严肃。 “咔哒”一声,引擎启动。 后座的刘朝朝刚舒服地往后一靠,发出一声惬意的感叹: “这座椅不错啊……又软又宽敞——握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推背感,把后座三个大活人死死地按进了真皮座椅里。 第240章 准备 夜色中,轮胎在柏油马路上划出一道极其狂野的弧线。 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神龙摆尾”,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刹车声,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马路牙子旁边。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两秒后,车门被猛地推开。 刘朝朝、周秦和王硕连滚带爬地冲下车,动作整齐划一地扑向路边的垃圾桶。 三人双手死死抠住桶沿,脑袋垂得极低,肩膀剧烈耸动。 “呕——!”几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在夜色中响起,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副驾驶座上,程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闻昭。 然后默默把手从车顶扶手上松开,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腿上。 闻昭推开车门,从后座储物格里摸出几瓶矿泉水,走下车递给他们。 闻昭把水递给他们,脸上带着点担心:“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晕车。” 众人:“………” 周秦率先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闻昭的肩膀,说:“昭啊……以后要是不跳高了,其实可以考虑去当赛车手。” 闻昭不懂什么赛车手,但还是点了下头。 几个人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夜风一吹,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等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终于被夜风吹散,几人互相搀扶着去附近的馆子搓了一顿。 吃饱喝足,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提前预约好的婚礼策划公司。 推开策划公司那扇充满艺术气息的玻璃门,负责人热情地将他们迎进了宽敞的试衣间。 几分钟后,当刘朝朝、周秦和王硕三人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画风突变。 原本穿着休闲运动装的几个大男生,此刻全都换上了剪裁挺括的黑色西装。 三人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冲到落地镜前,左右转动着身体,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刘朝朝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努力吸了吸肚子,试图把西装马甲下那点圆润的弧度收进去。 他啧啧赞叹:“绝了,这版型真衬人。你们说,我穿成这样去当伴郎,野哥站在我旁边,不会黯然失色吧?” 王硕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捏住刘朝朝腮帮子上的软肉,用力扯了扯:“光都被你挡住了,想不暗都不行。” 刘朝朝被捏得龇牙咧嘴,伸手疯狂去拍王硕的手背:“你撒手!疼疼疼!” 周秦慢条斯理地把自己脖子上的蝴蝶结弄正,对着镜子端详了两秒,觉得十分满意。 刘朝朝躲到他身后,一只脚疯狂朝王硕的方向踢:“老周,护驾!护驾!” 王硕一把抓住刘朝朝踢过来的脚踝,给周秦使了个眼色。 周秦立马会意,双手托住刘朝朝的胳肢窝,和王硕一起将人从地上抬了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架着刘朝朝,开始左右晃荡。 刘朝朝整个人悬在半空,四肢乱蹬,破口大骂:“赐死!赐死!全部赐死!!!” 就在几人闹作一团、刘朝朝的惨叫声在试衣间里回荡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工作人员引着闻昭走了出来,温声提醒:“闻先生,落地镜在这边。” 闻昭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银灰色暗纹领带。 原本就自带冷感的脸,在这一身纯白的映衬下,竟凭空多出了几分矜贵。 试衣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朝朝被王硕和周秦架在半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了过去。 王硕和周秦手一松,刘朝朝“吧唧”一下掉在地上,但他顾不上揉屁股,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 三人围着闻昭,惊叹声此起彼伏。 刘朝朝上下打量着闻昭,“昭昭这身可以啊,真帅!” 王硕:“还得是建模霸道,怪不得把咱们野哥迷得神魂颠倒的,非你不嫁。” 周秦在一旁“啧啧啧”了好几声:“可惜了,咱野哥不能生,白瞎了这么好的基因。” 刘朝朝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连忙伸手去捂周秦的嘴:“握草!老周你别说了,我脑子里已经脑补出野哥怀孕的画面了!” 谁料刚说完,程野便从更衣间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闻昭身边。一身纯黑与一身纯白,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 程野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闻昭那身白色的西装,抬手帮闻昭理了理领口处微微歪掉的领带,动作自然又亲昵。 闻昭轻轻仰起头,任由他动作。 他伸手拿过旁边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银色胸针,微微倾身,仔细而妥帖地帮闻昭别在左胸前。 “有没有哪里不合身?可以让他们改。”程野低声问。 闻昭微微摇头,轻声说:“没有,刚刚好。” 程野收回手,顺势揽住他的腰,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福利院那边,请帖都发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嗯,都发了。”闻昭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她们说,婚礼那天一定会过来。” 程野:“那你把菜单给他们发一份,看有没有偏好或者要加的,随时可以调整。” 闻昭乖巧地点头,认真地记在心里。 随后,握住程野的手,默默地在对方的手腕上套了一对龙凤金镯。 程野:“………” 第241章 大结局 程野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上那圈略微坠手的赤金上,一时间沉默了。 闻昭见他不说话,凑近了些:“这个可以和上次的那对换着戴。” 程野盯着他有些圆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还没落,旁边就传来一阵调侃声。 王硕凑过来:“昭昭,你要不给野哥脖子上也整个圈?就跟那贾宝玉似的,一看就贵气逼人。” 刘朝朝立马跟上,“赞同!到时候野哥肯定就是全场最靓的仔!” 说完他还嫌不够,整个人往王硕身上一靠,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拖长了调子:“硕哥哥——我也想要,可不可以给我也整两斤……” 王硕低头看他,“可以啊,回去给你打条狗链栓脖子上。” 刘朝朝:“我去你丫的——!!看招!!!” 他整个人弹起来就往王硕身上扑,王硕侧身一躲,刘朝朝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到旁边的衣架上。 周秦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啧!小心点,摔坏了就没人看宿舍大门了。” 刘朝朝气得跳脚,撸起袖子就要跟两人决一死战。 结果他还没迈出半步,王硕和周秦便一左一右贴了上去。 两人一头一脚,架住刘朝朝的胳膊和腿,又开始把人荡了起来。 ………… 20xx年5月20日,天气晴,宜嫁娶。 闻昭手里捧着那束堪比小型热带雨林的手捧花,从婚车上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别墅门前。 而他身后,正停着一水的豪车,排面安排的足足的。 然而,在别墅二楼的卧室内,正上演着一场堪比“双十一”抢购的兵荒马乱。 程父正拿着一个红木盒子,往里疯狂塞东西,一边塞一边满头大汗地问:“可以了吗?差不多了吧?!” 程母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可昭昭是世界冠军诶………” 程父一听,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说有道理!!咱儿子这算高嫁了,嫁妆不能太寒酸。” 就在这时,佣人阿姨像一阵龙卷风般冲上楼,连气都没喘匀便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先生!夫人!闻少爷的车队已经到了!!” “这么快?!那么早!!”程父程母对视一眼。 两人瞬间化身八爪鱼,一股脑地将桌上早的银行卡、房本、车钥匙,一叠没来得及捂热的股票凭证,都一股脑地扫进了盒子里。 “咔哒”一声,盒子扣上。 程母长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仔细理了理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定制旗袍,又摸了摸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转头看向程父,紧张地问:“怎么样?我的发型有没有乱?” 程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没乱,特别漂亮。” 别墅大门敞开,闻昭被热情迎了进去。 刘朝朝、周秦和王硕三人胸前别着伴郎的胸花,正雄赳赳气昂昂地顺着楼梯往上冲。 刘朝朝一边往上窜,一边在大声密谋,“等会儿咱们堵门,塞红包的时候,必须用身体把门缝死死卡住!!然后立马进去抢人!!!” 闻昭站在门前,手上捏着一叠厚厚的红包,身后三人已经摆好了往里冲的姿势。 闻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门,顺便把红包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然而,刚敲一下,“咔哒”一声轻响,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程野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情淡淡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众人:“…………?” 程野没看那懵逼的三人,目光直接落在了闻昭身上。 闻昭今天特意将刘海往后梳,露出了额头,让他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棱角。 闻昭仰头看着一身西装的程野,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网上的接亲流程好像不是这样的?说好的堵门、找鞋、抢人呢? 然而,还没等闻昭想明白,程野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闻昭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乖乖地把手放了进去。 程野顺势将他的手指握住,牵着他往楼下走。 身后,刘朝朝三人面面相觑,看着那两道交叠的背影,终于接受了自己“毫无用武之地”的现实。 到了楼下客厅,程父程母已经端坐在沙发上,笑的脸都有点僵。 闻昭松开程野的手,从托盘里接过改口茶,稳稳地跪在垫子上。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即将成为自己长辈的夫妻,眼神清亮又认真:“爸,妈,请喝茶。” “哎!哎!好!好!”程父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程母更是笑得脸都要裂了,连忙从旁边那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掏出两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大红包,一股脑地塞进闻昭手里。 “昭昭,好孩子,快起来!”程母拉着闻昭的手,“以后这就是你自己的家了!” 婚礼定在了一家环境清幽的星级酒店,没有大操大办,请的都是身边最亲近的熟人朋友,宾客不算多。 酒店宴会厅门口,程野和闻昭迎客。最先抵达的是陈思雨和周雨彤,两人刚转过拐角。 “卧槽……”陈思雨捂着嘴,兴奋得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太、太帅了吧!这简直是颜狗的盛宴啊!” 周雨彤在一旁疯狂点头,激动得连手里的红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闻昭看着她们这副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过多久,峰峰姐和山猪老板也到了。 可能是山里伙食不太好,山猪老板比之前明显瘦了一大圈。 闻昭立马迎上前,笑容温和又乖巧地叫人:“峰峰姐,山猪老板。” “哎哟,我们昭昭今天真好看!”峰峰姐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一旁的山猪老板则是满脸痛心疾首,“我的昭昭,怎么才一段时间没见,你就这么被人拐跑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程野,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目光触及程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时,山猪老板却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程野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眼前这男人看着有点眼熟。 过了一会,山猪老板才回过神,笑着嘱咐,“那……以后昭昭就交给你了,麻烦你多照顾他……” “山院长,姐姐放心。”程野开口应声。 山猪老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重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好。” 闻昭听着两人的对话,悄悄伸出手,在西装裤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程野的小指。 程野垂眸,反手将他的手指紧紧扣住。 就在这时,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头上一头白毛,格外醒目。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酒红衬衫的男人,长得很帅。 但他额头上却包着一大块白色纱布,纱布还染着血渍。 他伸手想去拉那个白头发的男人,却被人直接甩到了一边。 闻昭看到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平头哥!” 那头白毛听到声音,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缓和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闻昭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去,语气难得温和:“新婚快乐。” 紧接着,他又摸出另一个红包递过去,解释道:“这是你乌龟老师让带的。他说今天景区人太多,实在走不开,下次再来看你。” 闻昭双手接过,点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嗯,谢谢。” “走吧,别堵在门口了。”峰峰姐看了一眼那男人,笑着拉了拉平头哥的胳膊。 平头哥跟着峰峰姐、山猪老板径直进了宴会厅,压根没看身后那男人一眼。 那个酒红衬衫的男人倒没跟着进去,而是靠在墙边安静地等着。 山猪老板一边往里走,一边凑到峰峰姐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我怎么瞧着,和闻昭结婚这小子……有点像当年把昭昭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人?” 峰峰姐闻言,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你眼花了吧?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那么巧?” 山猪老板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又看了程野一眼。 当年闻昭快要变成人形了,基地突然检测到他的定位,他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就远远地看到还是猫身的闻昭被人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山猪老板还是趁那人回车上拿毛巾的功夫,才偷偷摸摸地把闻昭抱回了基地。 那时候天黑,他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那侧脸的轮廓,却和眼前的程野如出一辙。 程野看了眼时间,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他正准备牵闻昭进去,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扎着半丸子头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在闻昭面前站定,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狐狸眼。 他看着闻昭,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稔:“昭昭,新婚快乐啊。” 闻昭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绯哥!” 绯惑是一只狐狸,跟闻昭一样,在基地才待了没多久就被迫出社会的小狐人。 他直接拉着闻昭的手腕往侧边走,神情透着几分神秘兮兮。 “昭昭,对不起啊,我现在得走了。” 闻昭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绯惑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闻昭手里。 “这些就当是给你的红包了,我得去避避风头。” 闻昭看着手里的东西,有点紧张,看着绯惑,犹豫了两秒,问:“你是去抢银行了吗?” 绯惑笑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闻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几根大金条,那这个怎么来的? 绯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用高超的语言技巧赚的。” 闻昭猛地睁圆了眼:“骗……骗了多少?” 绯惑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就十五亿而已。” 闻昭:“………?!” 绯惑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万一被那几个男人抓住就死定了。” 说完,不等闻昭回话,他转身就跑,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闻昭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几根沉甸甸的金条,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程野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轻轻拉过他的手,说:“快开始了。” 闻昭回过神来,连忙把那几根“赃款”塞进西装内袋里,跟程野进去了。 婚礼进行得异常顺利,就连那万年不变的誓词,也被两人一板一眼、郑重其事地完成了。 到了抛捧花的环节,刘朝朝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爆发力,一个猛子扎进人堆,硬生生从一群人手里抢到了那束花。 他举着捧花在台下疯狂炫耀,结果被王硕和周秦一左一右夹击,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狗链栓脖”的返场节目。 一桌桌敬过酒,闻昭原本酒量就不算好,几杯下肚,眼神已经开始恍惚了。 程野察觉到他步伐发虚,不动声色地挡掉了几杯想敬给闻昭的酒,随后找了个借口揽着他的腰,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走廊尽头的更衣室带。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 安静的空间里,闻昭果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眼尾红得厉害,连带着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耳朵已经有点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带着浓浓的酒气,坐在桌子上,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人。 闻昭伸出手,轻轻圈住了程野的脖子,小声说:“程野,结婚了。” 程野垂眸看着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低声应了一声:“嗯。” 闻昭似乎觉得不够,又往前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贴上程野的下巴,又重复了一遍:“程野,结婚了……” 程野:“嗯。” 然后他又靠近了一点,“程野,结婚了……” 程野一句句不厌其烦地应着,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盒子,取出一块温润的同心佩。 他微微低头,将同心佩戴在闻昭的脖子上,仔细地替他系好绳结。 闻昭仰着头,瞳孔里清晰地映着程野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忽然轻声说:“程野,喜欢你……” 程野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闻昭的眼角。 “闻昭,喜欢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