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作者:祁红美式   简介:   一半公路一半种田   庄园主酷哥攻x丧丧的病病的娇气受   任驰宇x莫澄秋(陈秋)   任驰宇受朋友之托,在香格里拉机场接了一个人,带他去看梅里雪山。   这人有点奇怪,爱戴口罩、不爱社交、不爱照相,对陌生人防备心很重。   但这么冷淡、这么孤僻的一个人,深夜噩梦惊醒时,会软下性子,求任驰宇给他抱一会儿。   抱个一回两回也没关系,反正任驰宇没对象,也不吃亏,权当是做好人好事。   但那个人为了逃避噩梦,夜夜求任驰宇陪他。   任驰宇:这不合适吧。我喜欢男的,还很肤浅,就喜欢长得漂亮、身材好、又有气质的。都是成年人,你理解一下,别考验我意志力了。   莫澄秋:……意志力薄弱也没关系。   回程路上偶遇暴雨,道路塌方,两人被困在途中,度过了荒唐的三天。   等回到普洱,陈秋却凭空消失,任驰宇发现那人连名字都是假的,编出来骗他的。   任驰宇气笑了,发誓要让这个爱情骗子付出代价。   ——————   莫澄秋以为雪山下的心动是吊桥效应,是荷尔蒙作祟。   后来才知道,那是神山赐予他们的礼物,是他既定的命运。   标签:公路 破镜重圆 HE 年上 旅行 轻松   随榜更新,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1章 Day 0   01 DAY0   六月,深夜,迪庆机场。   今晚最后一班航班来自上海,经停昆明,抵达迪庆时刚过晚上十一点。这个机场很小,飞机落地后十五分钟,疲惫的旅客们陆陆续续地出来。简陋的到达大厅一时间熙熙攘攘,普通话、云南方言、藏语、上海话,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有当地旅行社接游客、企业员工接客户、父母接在外工作读书的孩子,有男人带着花接异地恋的爱人……   机场是一个充满告别与相遇的地方。相遇和告别都是短暂的瞬间,这些人风尘仆仆地离开了,到达大厅的热闹转瞬即逝,沉寂下来,只剩下三两个等网约车的散客。   任驰宇十一点准时到机场,带着方知精心制作的“MOMO”名牌,等了大半个小时,出口处不再有旅客出来,他却还没等到那位神秘的MOMO,不禁疑惑,主动走向仅剩的那几位游客,道:“你们好,请问,上海来的乘客都出来了吗?”   任驰宇身高一八八,穿着登山靴就直逼一米九了,长相算不上温和,尽管语气态度尽量礼貌,但缺乏亲和力,很容易给人一种压迫感。   深夜、外地、陌生男子。被搭话的女生防备心暴增,拉住正准备答话的同伴,匆匆回了句“不知道”,就到外面等车去了。   任驰宇眼睁睁看着她们跑了。这时他手机响起来,是方知的电话。   平常这个时候,方知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此刻他强撑着困意,关切道:“任老板,接到人了吗?你把手机给他,我跟他说两句话。”   任驰宇心中颇有些怨念,方知让他来接一个叫“MOMO”的人,但并没有给他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没告诉他对方叫什么,只给他看过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   任驰宇道:“没呢。方知,你确定你朋友今晚到香格里拉?行程没变动?”   方知也有苦衷,道:“唉,要不是最近工作太多我实在走不开,我也不会麻烦你。他是J人,肯定按照行程来的……”   任驰宇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道:“我等到12点。如果还是等不到,你让他明天来古城找我汇合。”   任驰宇在冷冰冰的不锈钢椅子上坐下。此时,到达大厅里只剩他一人,连工作人员都不见踪影。在一些时候,任驰宇很有耐心,也很擅长等待,比如在雪山营地等待登顶的窗口期;比如种一棵咖啡树并用三年等它生长;比如筛选品质优良的糯米封存,等它发酵酿成美酒……   有所期待和奖赏的等待才是有意义的。今晚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任驰宇只觉得困了,无聊,好像还有一点饿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墙上的时钟,放空了会儿,回过神来已经十一点五十八分。任驰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一只流浪狗,探头探脑地溜进室内,蜷缩在角落里的椅子边。那狗全身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肚子鼓鼓囊囊,是将要临盆的母狗。   任驰宇摸了摸口袋,发现一根奶酪条。傍晚他在古城吃晚饭,店家送给他试吃,据说是牦牛奶做的,纯天然无添加。   任驰宇一靠近,母狗喉咙里就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随着他拿出食物,母狗的眼神立刻变得清澈,摇着尾巴,晃着笨重的身体站起来,低吼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咕噜声。   任驰宇把奶酪条扔给她,把包装纸往口袋里一塞,迈着长腿往外走。虽然已经六月,但此地海拔超过三千,夜里的风如同雪水一般凛冽,随着风传来的,是远方寺庙的敲钟声,影影绰绰,悠长深远。   是到十二点了吗?任驰宇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钟,没看清时间,猛地发现身后闪过一个人,穿连帽衫牛仔裤,无声无息像鬼一样,低着头往门外走。   人吓人,吓死人。任驰宇是坚定的无神主义者,但也没经住这么一吓,内心“卧槽”了一声,手臂上寒毛都立起来了,心率直接飙到180。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任驰宇瞥见他帽沿阴影下的眼睛,又看他背了一个30L的双肩包。他的动作快过大脑和语言,下意识抓住那人的小臂。他自以为没用多大力气,不料那人反应过激,一把甩开他的手,差点打到他的脸,还连着往后退了几步,帽子随着他的动作落下,露出微乱的头发。那人睁圆眼睛,眉头皱在一起,又惊又怒地瞪向他。   这个眼神,真是意外的眼熟,刚才的游客和小狗,都是这么防备又警惕地盯着他呢。他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任驰宇无奈地笑了笑,又确认了刚才抓着的,实实在在是温温热热的、人的手臂,而不是鬼。他心跳还没缓下来,不过好歹是舒了口气,把手举到耳边以示无害,慢慢道:“你好,你是Momo吗?我是方知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 第2章 Day 0   莫澄秋在网上办提前值机时,就选中了飞机最后一排的位置。飞机降落后,乘客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涌着挤出舱门,莫澄秋反而不急,等前面的人走光了才起身。他是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的。   到了行李转盘,莫澄秋发现他托运的行李箱不翼而飞了。等了十分钟,所有旅客都带走了他们的箱子,履带最终慢慢停止运行,他却没等到自己的行李。   莫澄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硬着头皮去找工作人员,一番交涉下,对方替他联系了虹桥机场,虹桥机场又查到他的行李压根没上飞机,还留在虹桥呢。工作人员提出让箱子搭乘三天后的这班航班到迪庆,到时再由迪庆机场寄快递,把行李寄给他。   可是三天后,他会在哪里?莫澄秋也不清楚,最后填了普洱市外婆家里的地址。   如此一番折腾花了大约半小时。莫澄秋走进到达大厅时听到凌晨的钟声,他突然想起来方知说给他安排了一个非常靠谱的向导兼司机!司机师傅等了这么久,应该等急了吧。莫澄秋默默加快脚步,往指示牌上停车场的方向走。他没看见门口站着个人,猝不及防被拉住的感受唤起了他最近糟糕至极的回忆,他简直像是应激的猫,灵敏地甩开了冒犯者的手,还往后蹦了两步,怒气冲冲地瞪着对方。   该不会是认出我了吧?!   莫澄秋捏了捏口罩的鼻夹,确认它服服帖帖地遮在脸上,心想应该不是认出了这张脸。那么……就是单纯的坏人、强盗?   莫澄秋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个男人比他高出半个头,长相是一种很硬朗的帅气,眉眼深刻,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凌厉,显得非常冷酷……但他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五官柔和了点儿,好像又还好,不那么凶了。   他穿着亚麻衬衫和工装裤,打扮得利落得体,并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男人双手手掌朝前,举平到耳边,开口问道:“你好,你是Momo吗?我是方知的朋友,他让我来接你。”   原来是司机师傅!   闹了这么个乌龙,莫澄秋有点不好意思,任驰宇眼看着他口罩上沿、下眼睑以下的一小块皮肤浮出一点淡红的颜色。   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一双优美而疲惫的眼睛。这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还有点学生气。任驰宇略有些纳闷了,根据方知的说法,他朋友应该和他一般大。为什么方知沧桑得像是四十岁,他朋友却保养得这么好?   “嗯,是的,您好。”莫澄秋局促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在口罩后面闷闷的,又补充道,“抱歉,久等了。”   “没事。”任驰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是方知精心制作的那张“MOMO”接机牌。   莫澄秋凑过去看了眼,任驰宇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有经年劳作留下的痕迹,那张接机牌被他的手衬得很小,而且是粉红色的,字母是花体字,莫澄秋很难想象这个冷酷的男人是怎么举着这种可爱的东西接机的。   莫澄秋点了点头,两人就像特工接头一样,确认了身份。   任驰宇继续道:“我姓任,任驰宇。这位MOMO,您怎么称呼?”   姓名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莫澄秋吞了下去。方知和他打包票,这位司机不刷抖/音微/博小红/书,很少上网,很少关心社会新闻,对他的事情毫不知情,但他防备心占据了上风,最后道:“您叫我陈秋就好。”   “陈秋,好名字。”任驰宇不怎么走心地夸了句,接着问,“行李呢?就一个包?”   莫澄秋解释道:“托运的行李箱没运到,我让他们直接寄去普洱了。”   “……行。”任驰宇转身往外走,道,“没事儿,走吧,缺什么明天带你去县城买。”   莫澄秋跟上他,礼貌道:“谢谢师傅。”   任驰宇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气得想笑,问:“什么师傅?方知怎么跟你说的?把我当司机师傅?”   难道不是吗?莫澄秋看他冷得掉冰渣的脸色,有些惴惴,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任驰宇反问道:“小朋友,我像是司机吗?”   莫澄秋连连摇头。   任驰宇道:“叫我任老板,或者驰哥。”   任老板,听起来就班味很重的样子。莫澄秋毫不犹豫做出选择,从善如流道:“好的驰哥,谢谢驰哥。”   两人继续往停车场走,莫澄秋发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条黑狗,亦步亦趋地跟在任驰宇身侧。他想起网上有人说“招小动物喜欢的人总不是什么坏人”,然后就听到任驰宇冷酷地对狗道:“没东西给你吃,别跟了。”   莫澄秋停了停,反手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摸出航空公司发的小面包,拆掉塑料包装,扔给狗,看她咬着面包走了,才快步跟上任驰宇。   任驰宇开过来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吉普牧马人,很高、很帅、很硬核,与他本人适配度极高。莫澄秋习惯性地拉开后座的门,发现任驰宇靠在驾驶座门边,视线越过车顶,沉默地望着他。   莫澄秋心领神会,礼貌地客套道:“好车。”   任驰宇挑了挑眉,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道:“再说一遍,我不是司机。你把包放下,人到副驾驶。”   莫澄秋又心领神会了,道:“好的,驰哥。”   任驰宇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犹如电火行空,一路划开浓墨重彩的夜色,最终停在路边的一家兰州拉面店前。   “下车,吃饭。”任驰宇干脆地熄火,道,“等得我都饿瘦了。”   过了十二点,古城里的饭店都打烊了,也就这家店开在省道边,做货车司机的生意,才营业到深夜。任驰宇以前吃过,记得他家分量足,味道正宗。   店门口停着一排大货车,一眼望不到头。有的司机正在店里吃面,有的司机吃完面就回车上打盹儿了。莫澄秋透过车窗,望见店里头的灯光、水汽、客人、穿梭于厨房和餐桌间的老板娘,婉拒道:“我不饿,我在车里等你。”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安静的车箱里传来“咕”的声响。   任驰宇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道:“是吗?你的肚子好像不同意啊。”   莫澄秋低着头不说话,任驰宇心想这小孩脸皮薄,肯定又脸红了,于是硬塞给他一个台阶,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晚上吃的是飞机餐吧,那就跟没吃一样,现在正是吃夜宵的时候。”   莫澄秋默默吞了口口水。其实任驰宇说得不对,他在飞机上滴水未进,根本没吃飞机餐。本来他并没有觉得饿,奇怪的是听任驰宇这么一说,立刻察觉到自己已经饿了很久了。   任驰宇下车,走进店里,跟老板娘打招呼,点了一碗牛肉拉面加牛肉,转头问跟在他后面进来的陈秋要吃什么,却发现身后人不见了,再一转头,角落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连帽衫的背影。   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任驰宇这么想着,扬声问道:“陈秋,你吃什么?”   莫澄秋答:“跟你一样。”   莫澄秋选的那张桌子有一面对着墙,头顶天花板上一个灯泡坏了,光线暗暗的,任驰宇拖开椅子坐下,觉得有些憋闷。明明店里很空,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坐得宽敞点呢?   任驰宇的疑惑一闪而过,立刻想起更重要的事情——向方知报告他成功接上人的好消息。   任驰宇给方知拨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应答的状态,显然方知熬不动夜,已经昏迷不醒了。于是任驰宇给他发了条微信,希望他明早醒来时就能看到。   他放下手机,对面壁发呆的陈秋说:“我们来确认一下行程。方知让我带着你走,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行程安排?”   方知没细说,莫澄秋也没仔细听。他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明明不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干巴巴地作答:“嗯……先到香格里拉,然后进雨崩,住几天,再回普洱。”   任驰宇道:“差不多。明晚我们先到德钦,住一晚。后天参加一个藏族朋友的婚礼,晚上住丙中洛,大后天从尼农进雨崩。现在进雨崩的公路在修缮,只能徒步走进去,大约六小时,你体能怎么样?”   莫澄秋的工作强度很大,对体能是有要求的。为了更好地上班,更好地卷,莫澄秋休息天会跑步,偶尔也和同学、同事去周边郊野爬山,自认为体能可以打败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于是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老板娘娉娉婷婷地走来,端着两碗牛肉堆得冒尖的拉面,放到他们面前。任驰宇被香味勾着鼻子,放下手机,头也不抬地吃面。他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鲁莽,即使吃面,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看起来心无旁骛,吃得特别香。   莫澄秋观察了几秒他沉浸式吃面,终于忍不住腹中的空虚,悄悄摘下口罩放到一边,握起筷子,埋头吃面。   一会儿工夫,任驰宇那碗面就下去了一半。他暂时搁下筷子,往碗里加辣椒油,三下五除二地光盘了。饭后,他很想到室外去抽一支烟,舒服一下,手都摸到裤子口袋里的打火机了,但看到旁边的人,就仿佛发现了比抽烟更有趣的事情,最终还是在桌边坐着。   这个年轻人吃饭时终于摘掉了口罩。他的脸颊削瘦,线条分明,鼻梁挺拔秀气,皮肤是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因为吃了热的食物,脸颊红润起来,总算像是个活人,不像鬼了。   任驰宇把装辣椒的罐头往他那儿推了推,问:“吃辣吗?包香的。”   莫澄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声音含糊道:“好的,谢谢。”   莫澄秋往碗里加了两勺辣,又吃了一口,猝不及防地被呛得咳嗽起来。任驰宇大吃一惊,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不是云南本地人吗?这点辣都吃不了,怎么长这么大的?”   莫澄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喝了两杯茶才勉强能开口,道:“我一直在外地,偶尔才回来。小时候是很能吃辣的。”   “行行行。”任驰宇道,“那剩下怎么办?你还能吃吗?”   “不用了,我吃饱了。”莫澄秋抽了张纸,擦干净嘴角,又戴上口罩。   任驰宇付了钱,两人走出面店,莫澄秋认真道:“这几天我会记账的,饭钱、油钱和高速路费之类,最后一起结给你。”   “得了吧。”任驰宇道,“刚才那顿算我请的,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各自上车,莫澄秋接着刚才的话,道:“谢谢驰哥。”   认识不到一小时,都谢了他多少回了。任驰宇本想说别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道:“你要是真心谢我,车上就把口罩摘了吧。”   莫澄秋迟疑,一时没有动作,就听见任驰宇不着调道:“刚刚你一直戴着口罩,我还以为你脸上受伤了或者破相了,都不敢看你,怕不礼貌。但吃饭的时候看你口罩摘了,你脸不是挺漂亮嘛!干嘛要遮着?在这车上,你就听我的,别端着或者绷着了,不然我们都不自在。”   看来方知说的不错,任驰宇是真的对他的事情不知情,莫澄秋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微微低下头,摘掉了口罩。   任驰宇没开空调,把车窗往下降到一半,越野车在空荡黑暗的省道上疾驰,像是流星划过夜空。旷野的风从窗外猛灌进来,高海拔地区夏季微凉的晚风终于毫无阻碍地吹在莫澄秋的脸上,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稀薄但清澈的空气充满他的肺,他闻到了公路上残留的柴油味,远方的草原、泥土和牛粪,以及车子里很淡的烟草味。新鲜的空气令他觉得格外轻盈。   任驰宇看着前方的路,余光里莫澄秋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还好等到了,不然这倒霉小孩大晚上的饿着肚子,可怎么办啊? 第3章 Day 1   任驰宇在古城的民宿里定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两人站在走廊上各自的房间门前,任驰宇道:“明早十点出门,你去商场买东西,我去办事,午饭后退房,出发去德钦县城。”   现在是凌晨,已经算是第二天了,莫澄秋很严谨,重复道:“好的,今早十点出发。”   “嗯。”任驰宇道,“好好休息。”   莫澄秋走进房间,不知是缺氧还是晕碳的缘故,整个人困得厉害,匆匆洗了个澡,一夜无梦,竟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晚。   任驰宇的生物钟很规律,七点多就醒了,洗洗刷刷换了身衣服,溜达出去逛早集。农贸市场外的一条街上都是摆摊的小贩,山货琳琅满目,土鸡蛋、野生菌子、水果、蜂巢……任驰宇先买了个嫩苞谷粑,边吃边逛,从街头到巷尾,一路上见到不下十种毒蘑菇。他挑了几串奔子栏的阳光玫瑰葡萄,一袋子丑丑的糖心苹果,又去市场的店铺里买了两杯玫瑰酸奶,几只破酥包子,三袋奶渣白饼、若干青稞奶酪和一斤风干牦牛肉。   酸奶和包子是早饭,水果、饼、奶酪和牛肉干是后面几天的物资。   任驰宇两手都提满了东西,离开早集时又路过卖嫩苞谷粑的老奶奶,又买了两个,就这么热气腾腾、香气飘飘地回到民宿。路上手机响了两次,他腾不出手接电话,只能让它自动挂掉。等把水果和食物放进车里,发现未接来电是方知打来的。   任驰宇回拨电话,方知秒接,道:“任老板早啊。”   “早。”任驰宇回道。   方知问:“你接着MOMO了?他没事吧?”   方知对陈秋的关心有点太过了,这一大早上的,眼睛一睁就是MOMO,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任驰宇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道:“方知,你是不是暗恋人家啊?”   “靠。”方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手里的早饭也不香了,道,“你有病吧?老子直的,崆峒。”   任驰宇语重心长道:“二十一世纪了,同性恋结婚都合法二十周年了,你思想太落后了啊,方科长。”   “不是,我,唉,算了。”   方知欲言又止,言归正传道:“他性格有点闷,尤其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想回普洱躺平,我劝他先出去玩一圈,散散心,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啊。”   “那你可真是找对人了。”十年前任驰宇到云南散心,结果就留在云南做起生意了,他道,“我办事,你放心。”   方知一边点头,一边道:“嗯嗯,那我就放心地上班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拍点照发我哈。”   方知是普洱本地人,大学考上了大城市的985,大四时走选调回普洱建设家乡了,现在已经做到科长,和任老板这种企业家混得很熟。   任驰宇回房间收拾行李,很快就提着包回车上,又理了一遍车,看时间还差十五分钟到十点,打算去敲陈秋的门叫他起床,结果一走进民宿,正好看到陈秋背着包从楼上下来,穿灰色的连帽衫和水洗牛仔裤——依然把蓝色医用口罩焊在脸上。   任驰宇不理解他为何不愿抛头露脸,但尊重,问他:“我买了早饭,在这里吃还是在车上?”   车上吃早饭容易留下味道,莫澄秋转头观望一番,见店里人不多,就道:“这里吃。”   民宿其实是含早餐的,不过是米线或者粥,任驰宇不感兴趣,看到吧台后面有咖啡机,就让店员来两杯冰美式,可店员说机器坏了,咖啡没有,要不喝点茶吧。   破酥包用的是猪油酥,面皮擀得特别薄,包子皮一层又一层,虽然没有刚出炉时那么热乎了,但一口咬下去柔软油润,无比好吃。破酥包子在外地很少见,莫澄秋好久没吃到了,三五口就吃掉一个。   玫瑰酸奶的基底类似浓厚的希腊酸奶,发酵时没加糖,空口吃能把人酸得皱眉,不过里面加了紫米、乳扇、玫瑰花糖和玫瑰花瓣,香香甜甜,口感丰富,不比大城市里卖40块一份的希腊酸奶差。   两人快速解决了早餐,任驰宇把陈秋送到古城旁边的商场,道:“速干衣裤、防风外套、登山鞋、遮阳帽,你缺什么买什么,买完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任驰宇想起来昨晚还没加联系方式,就摸出手机,问:“你手机号多少?微信号是手机号吗?”   陈秋摇头,说:“手机坏了。”   陈秋想了想,反问道:“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我去买手机,然后打给你。”   任驰宇不紧不慢报了一串数字,问:“记得住吗?要不这样,过两个小时,你等在下车的位置,我会来接你的。”   陈秋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微微笑了一下,道:“记得住,我过目不忘。”   都是成年人了,任驰宇倒是不担心他走丢,爽快道:“行,一会儿见。”   既然要去参加婚礼,就得给新人准备礼物。任驰宇提前两个月预定了一块手工藏毯,放下陈秋后,他先去工厂提货。厚重而细密的实物比任驰宇网上看到的效果图震撼得多,图案是蓝色的河流蜿蜒的波浪的纹理,寓意着绵绵不断的财富、功德与幸福。   那藏毯尺寸很大,加上包装,只能斜着放在后座上。除了毯子,他还网购了几瓶茅台,寄存在县里的快递点。这两样东西一放,后备箱和后座的空间就被占了一半。他顺路经过批发市场,又进去搬了两箱巧克力、饼干和糖果,带给村里小孩儿;一箱矿泉水,供他们路上喝。   两小时后,任驰宇准时到达商场附近,远远地看见灰色连帽衫站在路边,身侧放了一只小小的黑色拉杆箱。他理应直接把车开过去,接上人就走,但他突然好奇,想看这个人会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于是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点了一支烟,等抽完这支烟,无论陈秋打没打电活,他都会把车开过去接他。   陈秋外表看起来年轻,像学生,但其实挺靠谱的,有礼貌、时间观念强、或许还很聪明。除了怕生,没什么毛病。任驰宇还是不理解方知为什么那么担忧他。   任驰宇想着事情,抽了半根烟。两小时超过十分钟了,等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再开一下午的车去德钦,任驰宇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掐了烟,正准备回车上时,手机响了,是一串云南本地的数字。   街边的连帽衫旅人正单手举着手机,等待。   任驰宇接通电话,忍着笑问:“您好,哪位?”   莫澄秋道:“驰哥,是我。我买好东西了,等在刚才下车的地方。”   任驰宇道:“嗯,你回头。”   莫澄秋闻言转头,一眼看到了那辆很显眼的车,和车边朝他招手的男人。   他挂掉电话,拖着箱子走到车边。任驰宇脸上还带着笑意,问:“你真的过目不忘啊?”   莫澄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任驰宇打开后备箱,腾出一点空间,把他的箱子塞进去,一边问:“那你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吧。”   莫澄秋“嗯”了一声,没接话。   任驰宇把后备箱盖上,回到驾驶座,发现他还买了咖啡,是两杯美式,大杯,冰的。   这人还怪好的呢。任驰宇美滋滋喝上了冰美式,道:“谢了啊,中午想吃什么?”   莫澄秋其实还不太饿,就说:“都可以。”   香格里拉的饭店,除了粉面小吃店,基本就是牦牛肉火锅、菌菇鸡火锅、藏餐和川菜。任驰宇挨个想了一遍,都觉得兴致淡淡的。不是说这些不好吃,只是等他们进了雨崩,翻来覆去能吃的也就这些。   任驰宇问:“什么都可以?”   莫澄秋答:“嗯,听你的。”   任驰宇说:“行,那吃肯德基。”   香格里拉的肯德基有且只有一家,两层楼,但生意好得惊人,而且有很多小孩,餐厅里吵吵闹闹,分贝很高。别说是莫澄秋了,连任驰宇都不太想在店里吃,于是打包了食物,直接出发,沿214国道往德钦的方向开,途经纳帕海观景台,任驰宇停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两把折叠的户外椅,支起来,面对着纳帕海坐。莫澄秋提着一袋沉甸甸的垃圾食品,跟在任驰宇身后,像是春游,生出一种隐秘而幼稚的快乐。   两人吃饭时并不交谈,各自沉浸于食物和美景。六月的纳帕海,草刚刚转绿,雨水量还未累积成海,淹没整片草原,只是形成了一片边缘蜿蜒的湖,反射着太阳的光,亮晶晶的。草原上有移动的小黑点,是牧民们的马和牦牛。   任驰宇照例吃得比莫澄秋更快,对着草原发了会儿呆,问道:“陈秋,你会骑马吗?”   莫澄秋摇头。   任驰宇心道糟糕,说:“你不是云南人吗?怎么连骑马都不会。”   莫澄秋没什么表情,道:“因为我是普洱人,靠近西双版纳。你知道的,我们那边都是骑大象上学的,不骑马。”   他太一本正经了,任驰宇后知后觉他说了个冷笑话,无奈道:“唉,不是。明天我朋友婚礼,有一段路,可以从村庄骑马到山谷里。你不会骑马的话,就没那么好玩儿了。”   莫澄秋愣住,问:“我也要参加婚礼吗?”   任驰宇也愣了,道:“当然。”   莫澄秋婉拒:“我又不认识你的朋友,也没准备贺礼。我还是留在酒店吧。”   任驰宇道:“我们今晚住德钦,明天一早跟着接亲的车队一起到丙中洛,晚上住丙中洛。你如果不跟着我去参加婚礼,难道留在德钦吗?”   莫澄秋想了想,道:“我跟你的车到丙中洛,呆在丙中洛的酒店就好。”   任驰宇脸上没了笑意,语气也冷下来,语气不容反驳道:“不行。你跟我的车,就得听我安排,跟我去参加婚礼。”   莫澄秋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道:“我是成年人,我是自由的,你不能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情。” 第4章 Day 1   好一个自由的成年人。   任驰宇冷冷笑了一声,说:“我又不是奴隶主,哪里束缚你的自由了?”   莫澄秋语气弱了一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人看起来一副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样子,竟这么固执。任驰宇没打算跟他硬碰硬,道:“这么美丽的地方,可别吵起来了。你不想去就不去吧。那你想不想骑马?”   他话题转得太快,莫澄秋还在想,他又不去婚礼,骑什么马呢?   任驰宇抬手看了眼腕表,道:“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太阳七点落山,从这里开到德钦也就三小时。所以,你有两个小时左右,学骑马。”   莫澄秋疑惑,愣愣地问:“为什么要学骑马?”   任驰宇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不会啊,不应该尝试一下,学习一下吗?”   但学会了又能怎样?莫澄秋觉得再问下去就扫兴了,于是没答应也没拒绝,看起来是一派踟蹰,任驰宇反而比他还兴致盎然,站起来把折叠椅一收,果断道:“走吧。我教你,包会的。”   任驰宇把车开下山,一路上跟莫澄秋讲了些要点和安全常识。他没往景区里面去,七拐八绕开到一个农场,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烧烤、住宿、骑马、露营。   现在还没放暑假,是旅游淡季,农场里游客很少,都在草原上的天幕帐篷下喝咖啡。任驰宇挑了两匹马,牵到骑马的体验区,招了招手示意莫澄秋靠近,道:“这匹给你挑的。小母马,脾气好。你摸摸她。”   莫澄秋迟疑地伸手,轻轻摸了摸栗色小马的鬃毛,那马突然叹了口气,像人一样。   莫澄秋吓了一跳,手僵在空中,紧张地问任驰宇:“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任驰宇乐了,道:“她喜欢你。你摸重点儿,摸她鼻子,像这样。”   任驰宇拿自己的马做示范,重重地薅了两把马脸,结果他的马喷了个响鼻,不耐烦地往后甩了两下蹄子。   莫澄秋将信将疑地把手心覆到栗马的鼻子上,那马把头转向他,温柔的眼睛半垂着,安静地注视着他,莫澄秋放下心,觉得自己被这匹马传染了,感受到宁静安详的快乐。   “行了。”任驰宇宣告交流感情的流程结束,该上马了。   莫澄秋踩着马镫、扶着马鞍,翻身上马,任驰宇牵着栗马的缰绳,仰头看着莫澄秋,道:“找到平衡,坐直,放松。”   莫澄秋肩背挺得笔直,任驰宇看他小腿轻轻贴着马腹,姿态没什么问题,就道:“我牵着马走,马背会左右摇晃。你放松,跟着她的节奏走,试试看。”   任驰宇牵着马走了两圈,莫澄秋找到了大腿发力、保持平衡的状态,任驰宇继续道:“现在你自己控制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小腿轻轻挤压马腹,她就会往前走的。”   “等我一下。”任驰宇回到自己马边,翻身上马,骑到莫澄秋身侧,才道,“走。”   莫澄秋试探地夹了夹小腿,马没反应。他又加重了一点力道,同时小声对马道“走”,栗马果然往前走起来了。   没人牵绳、全靠自己控制令莫澄秋紧张起来,下意识抓紧了缰绳,节奏也找不到了,任驰宇驱马跟上他,道:“手放松,腿也放松。没事的,你做得很好。再多走一段。”   莫澄秋专注地调节身体肌肉,努力保持镇定,过了一会儿,听见任驰宇道:“重心往后,轻轻往后拉缰绳,让马停下来。”   莫澄秋照做,马果然平稳地停下来。他松了口气,任驰宇道:“马是很敏感的动物,会感知到你的情绪。所以你不能紧张,不能恐惧,一定要保持镇静。”   莫澄秋是一位有天赋的好学生,他学得很快,任何指令,任驰宇只需要说一遍,他就能够照做,且一次做得比一次好。   两小时后,莫澄秋已经学会了慢走、转弯和打浪。打浪指的是在马匹的节奏中站起坐下,随着马匹背部向上的力,臀部离开马鞍,靠腿部和脚踝的力量站起来;当马匹完成一个步态周期,再坐回马鞍,准备下一次起立。学会打浪后,莫澄秋甚至能够操控着马,小跑一段了。   任驰宇看他跑得很好,自然也很有成就感,跟在后面,举着手机给他录了一小段视频。   天气好极了,天空与草原广袤无际,远处的山上积雪完全消融,同样是绿色的。马背上的年轻人肩背挺拔,姿态舒展,修长的小腿紧紧夹着马肚,臀腿随着马的节奏有力地蹬起与落下,鸦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画面非常青春美丽。   莫澄秋拐弯时,余光看到手机漆黑的镜头,心下一惊,大脑空白了片刻,忘了该做什么,骑下的马不安地甩头,莫澄秋又被吓了一跳,但他谨记着任驰宇说的,下一瞬就冷静下来,轻轻拉着左缰绳,配合着重心的转移,不太熟练地操控着马儿调了个头。   任驰宇也看出他的慌乱,立刻放下手机策马赶过去,却发现他已经调整好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任驰宇解释,道:“我拍给方知,一会儿也发给你。”   “嗯。”莫澄秋表面淡定,其实后背上浮了一层冷汗,不太自然道,“不好意思啊,我不习惯拍照。”   “怪我。”任驰宇揽过责任,坦然道,“下次不会背后偷拍你了。”   莫澄秋这才真的放松下来,微微笑了下,道:“好,谢谢。”   两人慢慢骑马回去,任驰宇问:“怎么样?还是挺好玩的吧。”   莫澄秋答:“好玩,谢谢驰哥。”   任驰宇受不了了,轻轻叹了口气,道:“能不能别老谢我啊?你跟方知也这样说话吗?”   莫澄秋跟方知是发小,多年同学,连大学都凑巧考在一个城市里。而他跟任驰宇,也就刚认识不到一天,这能一样吗?   他心口不一,很顺从地答应道:“好的,驰哥。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仿佛能看出他怎么想的,笑道:“那我谢谢你啊。”   两人把马匹还了,回到车上,任驰宇征求意见道:“我把视频发给方知,行吗?”   莫澄秋爽快地答应了。   方知正在摸鱼,收到后立刻开静音看了,过了一分钟回消息,道;下午开会的时候看上这么一段,我的心都要碎了【凋谢】   方知:原来只有我才是真牛马啊【流泪】   任驰宇看完笑了下,没理他,转头问莫澄秋:“你那新手机,有Airdrop吗?我把视频隔空投送给你,还是加个微信发给你?”   “稍等。”莫澄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任驰宇看,不好意思道,“我买了个老年机应付,没隔空投送也没微信。那个视频……我之后问方知要吧。”   现在的智能手机已经很廉价,在营业厅里办个话费,甚至都能送一个品牌不明、但功能齐全的触屏手机。莫澄秋手里的这种按键手机,就算是普洱周边深山寨子里的老年人,用的也不多了。要不是现在亲眼所见,任驰宇还以为这种手机已经停产,被彻底淘汰了,一时愣愣道:“行吧。”   莫澄秋低头摆弄着砖块一样的手机,他先把任驰宇的电话加入通讯录,又加入了外婆、方知、导师和几位关系亲近的同事,一一给他们发短信,报平安,并告知自己的新号码。   五点多钟,阳光很温和地洒进车里,不暖不燥,但有些刺眼,任驰宇抬起手,从遮光板下的眼镜夹里取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余光里,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睡着了,脑袋歪向右边,眉头微微皱着,薄薄的眼皮在日光下呈现出几乎透明的质地,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吉普车在G214国道上飞驰,他们身侧的悬崖下是自青藏高原奔涌而来的金沙江,在崇山峻岭间形成一个几乎180度的马蹄型转弯,河谷深切、峭壁林立,比地理书上的照片震撼百倍。经过金沙江大转弯后不远,就是白马雪山。白马雪山主峰扎拉雀尼是云南第二高峰,传说是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东方守护神,守护着卡瓦格博及周边地区。这条国道几乎环绕着白马雪山,沿途有观景台和垭口,但其实路上随便哪一处停下,景色都是绝美……   要不要叫醒他?任驰宇纠结了一阵。错过这些未免可惜,可风景常在,就算错过了,也能回来看,或者,去看更美的。任驰宇放慢车速,伸手替他拉下挡光板,遮挡阳光的直射。   莫澄秋是被一阵响亮的铃声吵醒的,他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机铃声,有人给他打电话呢。   莫澄秋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道:“喂,阿婆。”   外婆道:“澄澄,你去香格里拉啦?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发点照片来看看嘛。”   莫澄秋道:“阿婆,我原来的手机丢了,你别给我发微信了,有事就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我过几天就回普洱,到时候给你看照片。”   外婆道:“手机怎么会丢呢?澄澄,你人没事吧?”   莫澄秋道:“外婆,我都多大了,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   外婆又问了香格里拉的天气,问有没有看到雪山,问他回普洱以后想吃什么,莫澄秋有问必答地回应了。   他自己可能没注意,但任驰宇发现他和家里老人说话时,会被带出一点当地方言,即西南官话的语调,显得更生动,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个时候,任驰宇才确信他是普洱本地人。   莫澄秋挂掉电话,发现车子停着不动,问任驰宇:“堵车了吗?我们还有多久到?”   任驰宇道:“嗯……算是吧。”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子就动了。往前开了一段,莫澄秋看到站在马路中间的牦牛,明白过来刚才是牛堵住了路。   任驰宇慢速经过牛群,莫澄秋很想给牛拍照,打开了按键手机的摄像功能,面对屏幕上渣一样的画质,只能放弃了。任驰宇见状,大方道:“你用我手机拍,长按屏幕右下那个相机图标,不用密码就能用相机。”   牛群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车后,拍不到了,莫澄秋遗憾道:“算了,不用了。”   “是吗。”任驰宇的嘴角忍不住地往上,道,“你还是拿着吧,说不定有用呢。”   沿着盘山公路转过这个弯道,巨大的雪山山体赫然撞入视线,是一种令心脏停跳的、具象化的宏伟的存在。灰蓝色调的天空之下,山巅圣洁的雪呈现出冷峻的白,释放着威严与神圣,渺小的个体面对这一幕,首先情不自禁地生出敬畏与崇拜,其次才会赞叹美丽。   这段路上,所有车都开得不急不缓,任驰宇也放慢车速,道:“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看到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陈秋,你运气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看到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来源于电影《转山》的台词。 第5章 Day 1   莫澄秋舍不得移开视线,良久才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马上就要日落了,看今天的天气,说不定还有火烧云。任驰宇把车停在观景台边,遥遥指着山峰,道:“缅茨姆,也就是神女峰;吉娃仁安,也叫五冠峰;最高的是主峰,卡瓦格博;还有将军峰,藏文名字我忘了。”   莫澄秋顾不上客气,拿着任驰宇的手机拍了点晚霞的照片,和公路在雪山下蜿蜒、延伸的视频。   太阳已经落到山的背面,夕阳余晖从西方天际泼洒而来,靠近太阳的云被灼烧成熔金的颜色,稍远些的则是玫瑰色,一朵粉色的荚状云被慢慢飘来,在主峰上方停留,仿佛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   短暂热烈的晚霞淡去,进入蓝调时分,天空转为靛蓝,冷白的雪反射着最后的天光,一切都将收束进黑夜里。   两人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抵达德钦县城的酒店,任驰宇问道:“我晚上去找朋友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意料之中的,莫澄秋毫不犹豫地摇头。   任驰宇也不强求,道:“行,那你自己解决晚饭。我问问他们明天几点出发,晚上发消息告诉你。”   房间是任驰宇订的,依然是两间大床房。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冲进大堂办了入住,把一张卡交给莫澄秋,就快速地走了。   这酒店两层楼,没电梯,莫澄秋提着行李上楼,走进房间时有点喘不过气。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高原反应,于是在房间里静坐了好一会儿,等这阵不适感消失后,才开始整理东西。   箱子里的衣服都是崭新的,莫澄秋剪掉标签,把贴身衣服送去酒店的洗衣间,等衣服洗完,送进烘干机,莫澄秋才出去吃饭。他不挑食,随缘走进出门后的第一家饭店,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   这个酒店处于观景台附近,距离县城中心有一段距离。在淡季的夜晚,周边很冷清,路上见不到人,莫澄秋也就有了散步的兴致。   天空中有一轮上弦月,月光勾勒着雪山巨大沉默的轮廓,反射出银白色。观景台上倒是有游客,停车场入口处还有两辆小吃车,一辆卖烧烤,一辆卖鸡蛋糕,挂着醒目的暖色灯泡,与背后冷色调的雪山相衬,别有一番意境。   莫澄秋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按键手机,有点后悔了。应该把旧手机带在身边,拔掉电话卡,当作相机用的。否则,就只能用眼睛记录美景了。   莫澄秋没往观景台去,站在不远处,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小吃车快要收摊了,他才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过去买了最后几块鸡蛋糕。   鸡蛋糕还是热的,莫澄秋一边走,一边捧在手里吃。路过一家药店,他突然想起来上午时间仓促,在香格里拉忘了买常备药物,于是进药店逛了一圈,买齐了感冒药、肠胃药、止痛药和跌打损伤的药。   他在柜台前结账,正遇上有人进来,莫澄秋借着拿钱的动作低了低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匆匆对医药师道:“来瓶解酒药。”   莫澄秋抬头,与任驰宇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愣,心想这么巧。   莫澄秋叫了声“驰哥”,问:“你喝酒了吗?”   任驰宇道:“不是,有个朋友喝多了。唉,真麻烦。”   他结完账了,医药师很快把解酒药递给任驰宇,轮到任驰宇结账。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回去。莫澄秋没走,站在原地,等着任驰宇。   任驰宇余光瞥到他手里一袋子药,问:“怎么了?有高反?”   莫澄秋摇头,道:“不是。备点常用药。”   毕竟是高海拔地区,之后到丙中洛、尼农、雨崩之类,交通不便、物资匮乏,有备无患是很好的意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到了门口,任驰宇突然拉住莫澄秋的小臂,道:“哎,等等。”   莫澄秋这次没甩开他,默默站定,等着他说话。   任驰宇很快松开手,道:“我几个朋友在外面等着。你要是不想见人,就别和我一块儿出去。”   莫澄秋站在原地纠结。要是任驰宇不这么说一句,他跟着出去,遇到他熟人,他硬着头皮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反正他带着口罩呢。可他这么一提,莫澄秋就不太想跟他出去了,有点儿打退堂鼓。   “没事,酒店见。”任驰宇越过他出门,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点安慰人的意思。   那要是不出去,假装不认识任驰宇,岂不是显得很社恐很孤僻?莫澄秋心里也不服气,心想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任驰宇已经跨出药房,莫澄秋就跟上去,离他两三步的距离。   门外果然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藏族有汉族,都二三十岁的样子。醉酒的是其中一个胖子,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其他人则在说笑。他们见任驰宇从药店出来,后面还跟这个陌生人,就止住闲谈,看着任驰宇等他介绍。   任驰宇走下台阶,把解酒药递给胖子旁边的人。一个女孩忍不住好奇,问他:“任老板,这是你朋友?”   任驰宇回头,才发现莫澄秋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站在台阶中间,跟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   任驰宇看着他,笑了笑,道:“对,这我朋友,陈秋。”   任驰宇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名字,道:“米玛、南加、德吉、张顺、桑顿、桑珠。”   莫澄秋点了点头,道:“你们好。”   名叫米玛的女生不满道:“任老板!你怎么能让客人一个人呆着?”   莫澄秋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休息。”   南加走在米玛身侧,关切地问莫澄秋:“你还好吗?是不是有高原反应?来这里的第一晚是最容易高反的。”   莫澄秋不自然道:“嗯……其实我还好,没有特别的反应。”   任驰宇插话道:“米玛和南加明天结婚。其他人是伴郎伴娘,而我,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大家笑起来,桑珠问:“陈秋,你从哪里来?”   莫澄秋道:“上海。”   他补充道:“但我是云南人,老家普洱的。”   大家此起彼伏地“哦”,一会儿说普洱茶,一会儿又说西双版纳的大象。   话题又回到明天的婚礼。莫澄秋放慢脚步,落在队伍的最后,默默松了口气。   任驰宇溜达到他旁边,问:“吃过饭了?”   莫澄秋道:“吃过了。”   任驰宇看看他手里的袋子,问:“去观景台了?”   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指指鸡蛋糕,问:“好吃吗?”   莫澄秋打开袋子口袋,道:“你吃。”   任驰宇“嗯”了一声,不客气地捏走一块,三两口吃完了,道:“不错。”   米玛回头跟桑珠说话,看到任驰宇在偷偷吃东西,开玩笑道:“任老板,晚饭没吃饱呀。”   任驰宇又从袋子里拿了一块蛋糕,随口道:“那是,我留着肚子吃这个呢。”   这下大家都发现了,张顺问:“是不是观景台上一个大叔做的?”   莫澄秋说是的,然后打开口袋,邀请他们吃。   除了醉酒的桑顿,其他人各自拿了一块,一袋点心刚好被分光,简直像算好的一样。   准新娘米玛一边吃鸡蛋糕,一边问莫澄秋:“陈秋,你会骑马吗?明天婚礼的筵席布置在山谷里,得从村里骑马过去,不然要走很久。你要是能骑,我帮你借一匹!”   莫澄秋还没说话,任驰宇就道:“可别,他刚学呢,要是摔坏了,就要有人来找我问罪了。”   米玛笑道:“好吧。”   任驰宇对米玛道:“他是我的客人,你别操心了。到时候我骑马带他就行。”   南加对莫澄秋道:“朋友,加个微信,我把婚礼的电子邀请函发给你。”   婚礼邀请函是他和米玛一起精心制作的H5,放了许多恋爱期间的甜蜜照片,背景音乐也是他们最喜欢的一首藏族情歌,很有观赏价值,也很有纪念意义,南加恨不得转发给所有人。   莫澄秋尴尬地笑笑,但笑容被口罩盖了大半,只有眼睛露出几分抱歉。他在想怎么才能不伤和气地婉拒婚礼邀请,就听任驰宇道:“他手机坏了,用不了微信。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他看邀请函的,待会儿我们回房间,我把邀请函投屏到电视上,循环播放一整晚。”   南加乐道:“一整晚倒也不必,看个两遍就行了。”   米玛敏锐道:“任老板,我们明明在和陈秋说话,你这个样子,陈秋一句话都说不上。”   “好了好了,”任驰宇道,“我不说了。”   米玛看着莫澄秋,道:“陈秋,我们办的是很传统的藏族婚礼,你肯定没见过!明天我们没时间招待你,你跟着任老板,让他带你玩,吃得开心玩得开心!”   莫澄秋求助地瞥了一眼任驰宇,期待他能帮忙把邀请敷衍过去,或者换个话题。但任驰宇似乎是打定主意不插话了,在旁边装哑巴,对莫澄秋眨了下眼睛,示意他自己想办法。   米玛说:“陈秋,明天你一定要来!”   莫澄秋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道:“嗯,好的。谢谢你们,祝你们新婚快乐!”   米玛和南加陪他们溜达到酒店门口,还要回县城的家里,于是就在门口道了别。   莫澄秋去洗衣房拿烘干了的衣服,任驰宇闲着也是闲着,陪他一起,见他神色郁郁,无精打采的样子,就说:“明天你要是真不想去,就别去了,没关系的,客人那么多,他们又忙,不会注意到你去没去的。”   “去的。”莫澄秋很诚实道,“但我身边的现金不够送礼金,要先去银行取钱。”   答应别人的事情,莫澄秋都会尽量兑现。而且他吃软不吃硬,威胁逼迫在他身上只能起反作用,但如果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他反而拒绝不了。   任驰宇说:“你算是我带的人,不用额外送。”   莫澄秋道:“这怎么好意思。”   任驰宇道:“就这样。你只要带个人去就行。”   莫澄秋转念一想,也不和他争辩了,心想等回普洱了,请任驰宇吃顿饭,买个东西送给他,还人情吧。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任驰宇道:“明早七点出发,晚安。” 第6章 Day 2   既然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要打扮得正式一点,才得体。莫澄秋是个体面人,在香格里拉置办行李时,顺手拿了一件衬衫,现在看来是无比正确的举动。   第二天七点差一刻,莫澄秋准时带着行李出现在酒店一楼,任驰宇正吃着早饭呢,抬眼看到他下来,不禁愣了一愣。   这人穿了件衬衫,浅灰色条纹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都往后抓,只留了一缕搭在额角,漂亮的眉眼与光洁的额头完整地露了出来。前两天的青春感突然被收敛起来,整个人莫名长了几岁,显得很沉静,甚至有几分严肃的气场。即便大半张脸仍被口罩遮着,也足够令人惊艳的。   任驰宇这才相信,这人跟方知是同龄人。因为那种成熟的气质,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能拥有的。   任驰宇喝了口咖啡,等他坐到他对面,道:“早。昨晚休息得好吗?”   莫澄秋点头道:“早。很好。”   任驰宇心直口快,道:“这么正式,又不是你结婚。”   莫澄秋笑了,道:“还好吧,我结婚可不穿这个。”   说话间他也打量了一番任驰宇,见他穿着前天那套亚麻衬衫、工装裤和登山靴,很潇洒很随性,像是参加完婚礼能直接去放牛的样子。   酒店早餐是自助式的,莫澄秋把箱子放在桌边,去拿面包和咖啡。任驰宇已经吃完了,但仍坐在桌边等他。身侧窗外就是雪山,天气晴朗,但山峰处有云挡着,时隐时现。任驰宇对着山发了一会儿呆,就听到对面的人说:“我吃好了。”   莫澄秋不想别人等他太久,因此吃得很快。任驰宇把头转回来,“哦”了一声,道:“那走吧。”   两人把房卡还给前台,就上了车,往德钦县城的方向去。路上莫澄秋有些焦虑,问:“藏族婚礼有什么禁忌需要特别注意吗?”   任驰宇大大咧咧道:“没有吧,哪有那么多讲究。”   莫澄秋很难放心,沉默片刻,道:“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我还是想上网查一下。”   任驰宇笑了,解锁了手机交给他,道:“给。”   莫澄秋边界感很强,没有乱瞟屏幕软件,快速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问题,看了几个网站后才安心。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文化差异,祝福新人、尊重他们的信仰就好。   隔着两条街,他们就听见鞭炮的响声。新娘家的屋院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既有新郎家接亲的车队,也有新娘家的亲戚。任驰宇插空停好车,对莫澄秋道:“我进去打个招呼。你跟我一起,还是?”   来都来了,不进去打招呼就不礼貌了,莫澄秋没犹豫,道:“一起。”   “行。”任驰宇见他爽快,也很高兴。   屋外的院子里,有位僧人一边念经,一边烧松香敬神,保佑新人旅途平安。一进屋子就遇上了伴娘桑珠,她穿着很传统很正式的藏服,引导他们往房间里走。新娘还在房间里化妆,家里的女性长辈正在为她整理婚礼时要穿戴的黄金、南红、蜜蜡、红珊瑚、绿松石等耳环、坠子、项链首饰……   朝南的桌子上有一个华丽的珐琅盒,桑珠说那叫做切玛盒,是新娘的嫁妆,里面装有金银、铜钱、吉祥结等,其上供着佛塔,塔顶生莲,有华盖,四周垂着璎珞,精美无比。   这个房间里都是女眷,任驰宇也只认识新娘,因此没有进去打扰。接着往里,路过另一个房间,一屋子的僧人,念着祝福、祈愿、寓意美好的经文。最后一个最大的房间,是新郎与男方亲友的休息室。南加坐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穿着隆重的藏族礼服,戴宽檐礼帽,身后一把三尺长的藏刀倚着墙,威风凛凛,像是旧时代的勇士。   南加道:“任老板,陈秋,早!吃过饭了吗?”   长长的餐桌边,几个男人在喝酥油茶,吃新娘妈妈做的、很香的包子和饼。他们两人明明吃过早饭,但人在高原上似乎很容易饿,这些高热量食物也就格外有吸引力。总之,任驰宇跟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在桌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倒了酥油茶,就着酥油茶吃青稞饼,可比酒店早餐香多了!   莫澄秋跟着他打了一圈招呼,也坐在他身侧。其他人不知不觉就开始用藏语聊天,莫澄秋听不懂,也没人向他搭话。旁边的任驰宇吃得特别香,莫澄秋不禁吞了口口水,拉下口罩,捧着碗一样的杯子喝酥油茶。   不同藏区的酥油茶也是有区别的,甘南地区的酥油茶口味像蒙古咸奶茶,迪庆藏区的酥油茶奶味香甜,酥油味不重,额外加了碎核桃,意外地符合汉族人的偏好。   “尝尝这个。”任驰宇撕了一块饼给他,说,“我以前和南加一起做过生意,把当地的松茸卖到大城市的餐厅,算是赚了第一桶金,才有钱去普洱种咖啡豆。”   青稞饼的味道很淡,口感也比较粗糙,咀嚼中有粮食的清香和碳水的微甜。桌上还有一个木头盘子,里面摆了几串葡萄。   香格里拉是国内最好的葡萄酒产区,德钦周边的低纬度高海拔干旱河谷区域,如奔子栏、斯农村、阿东村、西当村都是葡萄产地。酿酒葡萄个头比水果葡萄小一圈,果皮更厚实,水分也少,不过糖分高,果香味充足,和莫澄秋以前吃过的葡萄都不一样。   吃吃喝喝地坐了会儿,米玛的妹妹进来,通知他们新娘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桌边的人陆续起身,以新郎为首,鱼贯而出。   屋里的人都涌到了屋外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周边的邻居、甚至不认识的路人都来凑热闹。任驰宇和莫澄秋在外围,只看到新娘高高的礼帽,一片华美的衣角一闪而过,就坐进了车子里。   婚车慢慢往前开,后面的车子也一辆辆发动、跟上。任驰宇也去开车,准备出发时,车窗被人敲了敲,一个瘦高的藏族年轻人道:“米玛和南加给你准备了葡萄酒,让你带上。”   任驰宇想了想,才记起来此人是米玛的弟弟,道:“好,谢谢。”   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和新娘家属的车都出发了,任驰宇跟在车队后面,往丙中洛去。   开出县城后,经过飞来寺观景台,继续沿G214滇藏线向北,穿过澜沧江峡谷,道路盘山而下,转入德贡公路,翻越孔雀山垭口,下山后进入怒江峡谷,沿着怒江北上,经过贡山县城,终于抵达丙中洛。   这一路上将近三小时,好在最近没有下雨,路况正常,也没遇到塌方碎石,非常顺利。窗外景色优美,从澜沧江的干热河谷地带,到孔雀山的高山草甸、原始森林,远眺碧罗雪山,再到怒江峡谷风光,两岸村寨散布,几乎涵盖了这个区域的所有地形地貌。莫澄秋饱览风光,一点也不觉得路远枯燥。   梅里雪山的背面,有通往西藏的“勇者之路”丙察察,而这段路的起点就是丙中洛。丙中洛处于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之间,怒江从期间奔流而过,新郎南加的家在雾里村,坐落在碧罗雪山脚下的缓坡上。   这里被称为“人神共居”的仙境,但毕竟是人间,住的是人而不是神,都是要吃饭的。村民以农业为主,畜牧业为辅,随着旅游业的发展,也开办民宿、餐馆,提供向导和司机服务,几乎算是全国最后一批脱贫的地方——话说回来,南加和米玛就是在开展脱贫工作的时候认识、恋爱的。   任驰宇一路都在和陈秋聊天,当然多数时候是他讲,陈秋偶尔回应,不会让他自说自话。   村子里不通车,只能把车子停在国道边,从铁索桥上步行进村。新郎的父亲和其他长辈牵着几匹马,在路边迎接他们,新娘没有下车,直接被新郎抱着,送上了马背,而后新郎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并肩骑行,往村里去了。   任驰宇停好车,和莫澄秋一起步行进村。到达新郎家时,他们正在举行接亲的仪式,门前桑烟冉冉,新郎牵着新娘的马,在屋前绕行三圈。随后新娘下马,脚不沾地,踩着白色的氆氇1,代表她从洁净之路走来。新郎的家人们说着祝福的话,为她献上白色哈达,一条条哈达挂在米玛的脖子上,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进门处有一个铜盆,里面倒满牛奶,一束松枝浸在里面,还有一朵莲花漂在牛奶上,是供养的佛法僧三宝,新娘进门时,有人专门用松枝沾取牛奶,四处洒开,敬天敬地。   他们在新郎家里举行拜见长辈的仪式,任驰宇决定不凑这个热闹,去村里的酒店里开房间,放下行李,带着陈秋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他从车上带了一大包巧克力和奶糖下来,见着小孩就给,村里的小孩们一传十十传百,都追过来找他。   虽说现在网购很方便,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人们可能要开几小时的车,才能到镇子上取快递。外面的物资是很珍贵的,糖果、巧克力这种非生活必需品更是罕见。任驰宇每次到这种地方,总会备一点,带进来。   任驰宇好不容易分完了糖,从小孩堆里挣扎出来,却找不到陈秋了,再一看,他正站在一棵杉树下面,悠悠闲闲地,躲开了这边的吵闹。   任驰宇走过去把陈秋带上,回到新郎家的房子时,他们正要骑马启程,去山谷里举行典礼和宴席。   村里所有人家的马都被拉出来载客了,任驰宇挑了一匹高大的,又挑了一匹温顺的,牵给陈秋,问:“昨天学的,还记得吗?”   莫澄秋点点头,走到马侧,摸了摸她颈侧的鬃毛,翻身上马。可这匹马在山间野惯了,懒散又自由,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服从性远远比不上昨天那匹,故意颠了两下蹄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任驰宇瞬间扯进她的缰绳,才制住她。   “陈秋!”桑珠骑着马,一路小跑过来,问,“你好吗?”   莫澄秋坐在马背上,心脏砰砰跳着,惊魂未定,勉勉强强道:“嗯,我很好。”   桑珠一下子看破他的局促,笑了起来,道:“你害怕的话,就到我的马上来,我带你过去。”   莫澄秋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跟女生骑同一匹马,那像什么样子?他有点脸红了,道:“不用,我可以的。”   桑珠热情道:“不要害羞嘛,我技术很好的!就像骑自行车、骑摩托车,一样一样的!”   任驰宇看他耳朵都要红起来了,替他解围道:“桑珠,先来后到,他要是不行,也应该上我的马吧!”   “噢——”桑珠笑道,“任老板,你好讨厌哦。”   桑珠像风一样地跑了,莫澄秋既纠结又生疏地坐在马上,任驰宇不那么好心地问道:“怎么说?你行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1. 一种毛织物 第7章 Day 2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但是……安全最重要,莫澄秋也怕自己骑马会出丑,于是泄了一口气,认怂道:“不行吧。”   他下了马,问道:“典礼在哪呢?我走过去吧。”   “那怎么行?”任驰宇想都不想,就道,“等你走过去,天都要黑了。”   “你先上去。”任驰宇指了指自己的马。   莫澄秋四下张望一圈,发现今天村里热闹,人多马少,确实也有两人共骑的情况,没什么好奇怪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被任驰宇带着过去,总比被女生带要好。   莫澄秋很快说服了自己,踩上马镫。这匹马特别高,任驰宇在下面适时地托了他一下,他才翻上去,坐稳。   下一刻,任驰宇也上了马,坐在陈秋身后,拉着缰绳,同时脚下发力,驱使着马小步走了几步,适应了重心。   “走了。”任驰宇道,轻轻踢了一记马肚。   “等……”莫澄秋还没适应呢,马就飞快地跑出去了。   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任驰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马说的。   他的肩背僵硬得像是铁板一块,任驰宇“啧”了一声,道:“放松点儿,相信我,我的骑术不比桑珠差。”   莫澄秋放松不了一点儿,这时他才意识到,被男生带,并不比被女生带好到哪里去!   但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不,骑马难下了,只能咬着牙尽快适应。   任驰宇故意将马赶得快一些,莫澄秋就没空不自在,想些有的没的,只能心无旁骛地维持着身体平衡,倒是很快就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   茶马古道是出村的另一条路,凿崖而建,下临怒江,宽只有一米,一侧是突出的岩壁,一侧是汹涌的怒江水。   任驰宇问他:“你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吗?”   莫澄秋答:“西藏拉萨。”   任驰宇道:“一条道路总有两端,另一端是……”   莫澄秋反应很快,几乎与他异口同声道:“普洱。”   莫澄秋笑了,侧过头,道:“我虽然离开家乡很久,但确实是在普洱长大的。这种常识,我们那里的小学生都知道。”   通过这段峭壁边的古道后,进入秋那桶村,随后道路蜿蜒爬升。莫澄秋一直绷着腰背,此时有些支撑不住了,索性放松了,脊背虚虚地靠在任驰宇怀里,问:“还有多远?”   任驰宇在走神的瞬间拉回思绪,道:“快了。”   这个“快了”,一走就是二十分钟。莫澄秋看到一片盖着木屋的草甸时还以为到了,不料那只是个牧场,他们又顺着溪流走了一段,最终到达碧罗雪山之下的U型山谷。   “呀拉索,今天天上升起吉祥的星星,地上满是吉祥的征兆。我向三匹骏马结护身符,愿运气亨通赐吉祥;向三位姨母献哈达,愿汇集乳汁之大海。”   主持人用藏语抑扬顿挫地念着吉祥话,新人在喇嘛的指引下绕着草坪上的烧香台一圈圈地走。烧香台,当地人叫“桑供”,在此烧香敬山叫做“煨桑”。它是藏族人和神山对话的一个媒介,柏枝的香味据说能够通达彼岸,传递人对神的祈求。   之后,他们席地而坐在开着野花的草坪上,喇嘛在一旁念经,新郎新娘以手指沾酒敬过天地,互相献了哈达,在雪山、河流、草甸、树木、马群、盘旋在高空中的鹰隼、掩藏在树林里的鹿、熊、獐子,在神与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莫澄秋已经二十八九岁,参加过一圈师兄师姐的婚礼,甜蜜的、梦幻的、庄重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神秘的自然主义的。喇嘛们忽高忽低的念经声和主持人激昂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原始的乐章。莫澄秋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也不信仰他们的宗教,但仍从中感到共鸣,进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   “走吧,吃饭。”仪式一结束,任驰宇就从草地上站起来,他太高了,起身时有一种拔地而起的效果。   莫澄秋被唤回神,也不再留恋,站起来拍了拍臀腿上的草,跟着任驰宇进帐篷里吃席。   有的宾客没有去外面观礼,选择直接在帐篷里吃喝,任驰宇选了张人少的长桌,在桌边坐下。桌上有糍粑、人参果饭、手抓牛羊肉、血肠、藏式油条、酥油茶和不限量的青稞酒。任驰宇只认识新人和几位伴郎伴娘,他们还在外面忙,因此帐篷里没有熟人,无需应酬,任驰宇得以专心吃饭。虽然上午吃了两顿早饭,但他开了三小时的山路,又带着人骑马,消耗的体力也着实不少。   藏式的油条外形像是麻花,直径有碗口粗,拿在手里很扎实。莫澄秋扯了一段下来吃,发现味道也很像麻花,外酥内软,韧韧的有嚼劲,因为是酥油和牛奶做的,散发着炸物的油香和浓郁的奶香。隔壁桌的藏人把油条掰成小块,泡在甜茶里,莫澄秋有样学样,油条吸收了茶汤后,变得柔软湿润,同时充满咸香和甜香。   莫澄秋还想再吃一段,面前的盘子里突然出现一大块手抓牛肉。任驰宇手里握着割肉的小刀,道:“油条吃多了会涨,尝点别的。”   “好,谢谢。”莫澄秋欲言又止,只得接受这份好意。事实上,他吃掉三分之二的牛肉时,肚子就饱了,为了不浪费食物,勉强把牛肉吃光,这时候别管油不油条了,总之就是很涨。   他吃饱后默默坐在一旁消化。此时帐篷里的人多起来,他们旁边坐了陌生的藏人,但像自来熟的朋友一样,用蹩脚的汉语跟任驰宇聊天,对他说“扎西德勒”,并与他干杯。   任驰宇吃得半饱,就开始喝酒。对面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直看着他们笑,问莫澄秋要不要喝酒,莫澄秋连忙摆了摆手,忍不住问道:“你们这边的婚礼,都是这么传统的吗?”   女生“哈哈”道:“哪有!现在大家都喜欢到县里的酒店去摆席,但是米玛和南加喜欢这样,花了好大功夫,来这里搭起帐篷、运送食物,等典礼结束,他们还得想办法把垃圾运出去呢!”   “你们,是从山外来的吧?”女生问。   莫澄秋点了点头。   女生说:“那你们今天来到这里,很幸运!扎西德勒!”   莫澄秋也回道:“扎西德勒。”   事实上,他在职业上遇到了灾难一般的事故,前段时间的噩耗是一个接着一个,可以说是前程尽毁的程度。有时候他走过桥边、走过窗边,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还是方知给他打电话,劝他别干了,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大不了躺平,以后去医院门口卖鸡蛋饼,卖大卖强,也是带动家乡经济发展啊!   但他真的倒霉透了,家乡的同学朋友也听说了他的事情,关心、试探、好奇、愤满、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消息纷沓而至,他连老家都不想回了,冲动之下退了机票。方知又给他打电话,在他绞尽脑汁的安排下,莫澄秋搭上了陌生人的车,来到了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昨天初遇梅里,任驰宇就说他很幸运,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今天又有人对他说幸运,他开始有一点微小的期待了。真的很幸运吗?最好是真的,他现在很需要幸运之神的眷顾。 第8章 Day 2   与任驰宇喝酒的藏族朋友显然是个酒徒,很快把自己灌得半醉,用藏语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又举起酒碗。任驰宇由此推测,那一长段话可能是祝酒辞。   任驰宇很清醒,筵席过后还得骑马带着莫澄秋离开山谷,回到村里,因此喝得很克制,完全没有与人拼酒、喝醉的打算,等吃得差不多了,就跟邻座的人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席,去帐篷外透气。   草坪上围着几个人,在跳锅庄舞,领舞的是新娘的舅舅。锅庄没有乐器伴奏,节奏全靠领舞者的说唱,他声音嘹亮,步伐沉稳,舞姿充满力量感,边跳边唱道:   “愿吉祥的太阳永远照耀,愿幸福的生活地久天长;愿家家户户牛羊满圈,愿男女老少健康平安。”   “祝福新人像月亮星辰一样相伴,像雪山和雄鹰一样威武,像茶和盐巴一样离不开彼此……”   新郎新娘也加入了他的舞蹈,人们围着烧香台,圆圈越扩越大,张顺和桑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边一个地勾住任驰宇和莫澄秋的肩膀,硬是把他们拖进了舞蹈的人群。   莫澄秋性格内向,对这种活动敬而远之,只喜旁观,猝不及防地被卷入,脸都涨红了。他第一反应是静悄悄地退出,但手被任驰宇拉住了,随着人群的节奏,举起手臂又放下。   既来之,则安之。莫澄秋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仔细观察周边藏人的动作,尽力模仿,很快就融入其中,甚至得到了一丝乐趣。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宾客酒足饭饱,也尽兴地舞蹈过了,陆续骑着马离开。   莫澄秋和任驰宇跟着跳了好久的舞,又回帐篷里吃了一点酸奶、油条和一种叫“推”的甜品,由奶渣、红糖、酥油、人参果等混合揉制而成,味道香甜,有新婚生活甜蜜的寓意。   两人吃饱了、玩够了,寻到栓在林子里的马,准备返程。   此地日落时间在七八点,此时算是漫长的下午,他们不着急赶路,就牵着马,徒步从山谷中穿梭而过,返回到牧场。   牧场是林间的一片空地,四周都是高高的冷杉树。莫澄秋提出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任驰宇以为他体力耗尽,走不动了,让他上马坐着,莫澄秋解释道:“这里很漂亮。我们停个十分钟吧。”   任驰宇欣然同意。在横断山脉中,像这样的高山牧场可能有数百个,这个可能不是最漂亮的,但他们会记得它,它就是最特别的。   任驰宇找了块干净草地,仰面躺下,示意莫澄秋也过来躺一躺。冷杉树很高,但上方的天空更高而远,偶尔有鹰在空中盘旋,是一种具象化的自由。   说好的十分钟到了,任驰宇坐起身,一转头,发现莫澄秋仍躺着,眼皮合着,睡着了。   他神情放松,呼吸浅浅的,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口罩已经不知扔哪里去了。   许多人戴着口罩是男神,摘掉口罩就是个男的,但陈秋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他的下半张脸同样优越,鼻、唇、下颌线条流畅,脸颊消瘦,显出一点憔悴。任驰宇不禁就开始想,他会不会是个小明星、小网红之类的,所以需要遮脸,以免被认出来,凭添麻烦?但陈秋身上的书卷气很浓,有明显的知识分子气质,为人处事又很内敛、很低调,教养很好,又不像是明星或网红。   那么,可能是在上海某个大厂的打工人。这几年也很流行这种叙事,年轻人在大城市的高薪行业卖命打拼几年,被优化、离职后改信“人生是旷野”的说法,拿着“N+1”的赔偿去新疆、西藏、云南、四川、内蒙古旅游或旅居。但陈秋出来旅游,也没有很期待、很兴奋或者很解脱的样子,总是顾虑重重,在任驰宇看来,有些过分紧张,完全没有应有的放松姿态。   一个人午睡醒来时往往不知道刚才睡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两个小时。莫澄秋猛地坐起来,摸出老年机看时间,但他买完手机后忘了校准时间,屏幕上显示着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莫澄秋转头看向任驰宇,声音还带着点哑,问,“几点了?”   任驰宇不着调道:“现在是2049年了,山中一日,人间百年啊,小哥哥。”   莫澄秋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方知不是说这人很靠谱吗?请问呢?哪里靠谱了?   任驰宇笑道:“醒了就走吧。你睡了二十分钟,我正打算叫你呢。”   两人继续往回走,抵达秋那桶村后路况平坦,任驰宇提出骑马回去,但莫澄秋觉得反正不赶时间,走回去也是可以的,任驰宇道:“明天去雨崩,只能徒步进村,还有的走呢,你还是省省体力吧。”   莫澄秋其实还是有点担心,任驰宇喝过酒了,再带他骑马,会不会不安全。于是一时踟蹰,思索如何婉拒。任驰宇看出他的犹豫,无奈道:“你骑马吧,我牵着你走。”   “那多不好意思……”莫澄秋下意识道,但看任驰宇脸上没了笑,眉头也皱起来,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连忙改口道,“好的好的,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莫澄秋闭上嘴,听话地上马。两人仿佛西天取经的师徒,沿着茶马古道走回村庄。当时天光已经渐渐暗下去,莫澄秋看到远处村庄的灯火时,默默放下了心。   他们几乎是宾客里最晚回到村子里的,先去把马换到主人家的马厩里,表达了谢意,就往酒店走。这个村子里有且只有一家酒店,其他住处就是村民家里开的民宿。桑顿、桑珠、张顺和德吉早就回来了,在酒店前的草坪上张罗着烧烤,让他们回去休息了会儿,再下来吃东西。   任驰宇原以为陈秋会借口劳累,推掉烧烤聚餐,但他没有,他休息了半小时,就下来加入聚餐了。   莫澄秋其实一点也不饿,吃了点儿蘑菇、青椒和土豆片,就去接了张顺手里的活,替他照看烤炉,让他去和朋友们喝酒。   莫澄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计算着时间给蔬菜和肉串翻面,一丝不苟,学院派的做法。   任驰宇见张顺过来,开了罐啤酒递给他,问:“你是不是带相机来了?拍得怎么样?”   婚礼的时候,他跑前跑后地拍照,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于是附和道:“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张顺嘿嘿一笑,回房间里拿了相机,出来炫耀道:“新买的奥林巴斯,胶片机,得冲洗后才能看到照片。”   “切——”大家发出失望的声音,纷纷散开,不理他了。   任驰宇把相机拿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道:“不错,借我几天。”   “你什么时候喜欢摄影了?”张顺问。   任驰宇道:“陈秋手机坏了,没法拍照,我想给他借个相机,不然他老是拿我手机拍。”   张顺笑了,说:“行啊驰哥,才认识几天啊,就敢把手机给人家玩了,也不怕人家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啊。”   任驰宇也笑了,道:“滚。我手机里有什么不该看的?”   张顺贱贱道:“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要不你给我看看?”   任驰宇道:“手机里没你想看的。你想看什么,跟我回房间看。”   张顺是个绝望的直男,立刻退了,摆手道:“哈哈,那算了,那算了。”   任驰宇道:“没意思。相机借不借?”   张顺也不小气,道:“行啊。等我把这一卷拍完,再给你两卷胶卷。对了,他会换胶卷吗?”   任驰宇道:“不知道。没事,你一会儿换一卷给我看,我学。”   张顺道:“行。”   他拿起相机,对准烧烤架旁的莫澄秋,任驰宇立刻拦下他,伸手挡了挡镜头,道:“给女生拍吧,他不喜欢拍照。”   “哼哼,”张顺从鼻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才认识几天,还管人家喜不喜欢拍照。”   任驰宇拳头硬了,张顺飞快地跑了,扎到女孩堆里,去给桑珠和德吉拍照。任驰宇放松地靠在矮矮的户外折叠椅上面,捏着啤酒罐头,喝了一大口,冰冰凉凉的泡沫镇定了神经。   他不算热心肠的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   他关照陈秋,首先是因为方知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求他了。两年前,方知牵线安排省里领导到他的庄园考察,让他结识了不少人脉,也大大提升了庄园的知名度。虽然方知只是公事公办,没要什么回报,纯粹是拉动家乡经济,但任驰宇明白这是一个很大的人情,方知如果开口请他帮忙,他是一定尽心尽力的。   其次,莫澄秋虽然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人还不错。任驰宇自诩看人很准,不会出错。既然都出来玩了,任驰宇也不想身边的人老是闷闷不乐的,所以有时候有意哄着他,想让他开心一点。   至于张顺的话,完全就是玩笑。张顺自己心思不单纯,以为别人也跟他似的,脑袋里都是废料。   任驰宇还要问他借相机,因此也没多说什么,等他拍完一卷回来,还跟他道了谢。   他们吃了一通烧烤,非但没吃饱,反而觉得开胃了,又张罗着点两个菜。可是酒店的厨师已经下班了,最后任驰宇问酒店借了后厨,炒了一大锅饭。   任驰宇的外表是冷酷硬汉那挂的,不像是会进厨房做饭的人,但莫澄秋看到他轻轻松松地举着笨重的铁锅颠锅,又觉得这也很合理。他的刀功惊人得好,把葱切得细细的,出锅前撒在饭上,喷喷香。   炒饭里加了火腿肉、干巴菌和青红椒,莫澄秋虽然不饿,但吃了一小碗,仍觉得意犹未尽,再往锅子里一看,一粒米都不剩,早就被抢光了。   吃饱饭,他们总算舍得回房间休息,莫澄秋走到房间门口,隔壁的任驰宇照例叫住他,道:“明早八点出发。”   “嗯。”莫澄秋点头,又累又困,但心情是很轻快的,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毛诗序》 第9章 Day 3   莫澄秋第二天差点没爬起来,大腿和腰背的肌肉阵阵发酸,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他勉强起床,拉开窗帘,毫无防备地被窗外的景色震住了。整个村庄都被笼罩在奶白色的晨雾里,梯田、树木若隐若现,近处藏式民居的屋顶是黑色的,倒是清楚分明,在缥缈的雾气中静默地存在着。清晨的光线被碧罗雪山挡住,只有一缕照在了贡当神山上,沿着山脉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怒江大峡谷海拔落差极大,雪山5000多米,村子的海拔只有1700米,气温升高时,怒江的水汽迅速扩散凝结,江面铺满晨雾,并蔓延到村子里,形成仙境一般的景象。   这时,莫澄秋才猛然醒悟,为什么这座村庄被称为雾里村。原来雾里村真的是在雾里!   此情此景值得拍照留念,带回去给外婆看。但他没有拍照设备,只能努力地用眼睛、用头脑记录。   莫澄秋七点半到酒店餐厅吃早餐,遇到任驰宇、张顺和桑顿,他点了一碗米线,就坐到他们那桌去了。   这米线是鸡汤底的,同样放了火腿和菌菇,鲜香爽滑,吃得脾胃妥帖,微微发热。   张顺还对昨晚的炒饭念念不忘,道:“任老板怎么不开饭店啊,现在云贵川bistro很火的,一份炒饭188,卖给上海人。”   桑顿问陈秋:“你们上海,物价真的这么高吗?”   莫澄秋道:“我不是上海人……好吧,开在上海的话,我偶尔会去买的。”   他们都笑起来,莫澄秋很诚恳道:“任老板做饭真的特别好吃。”   “嘿嘿,”张顺笑道,“任老板单身这么多年了,不会做饭就得饿死了。”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道:“你也单身很久了,你会做什么饭?”   张顺道:“是是是,我只会煮面条。我不像你,追求生活品质。”   任驰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就不再理他,喝了口茶。   桑顿开口道:“你们思想太落后了。为什么找不到对象就要会做饭?难道有了对象,就等着对象做饭给你吃,你就不用做吗?唉!大男子主义。”   张顺应道:“我错了,我这几天一回去就学做饭。任老板,你开个班吧,我来报名。”   任驰宇摇了摇头,问莫澄秋:“吃饱了吗?多吃点,中午到尼农村也没什么好吃的。”   莫澄秋听他们闲聊,正听得起劲,也没放过任驰宇,问他:“任老板怎么不找对象?”   他觉得按照任驰宇的长相、性格和条件,追他的人肯定不少,如果他有喜欢的人,也不愁追不到,不像是找不到对象。   张顺抢答道:“任老板眼光高,喜欢漂亮的,气质好的。陈秋你身边有没有这一挂的?给他介绍介绍啊,三十三了还不结婚,我都替他爸妈着急。”   “滚。”任驰宇对张顺道,又转头对陈秋说,“你别跟他们学,这么八卦。”   桑顿立刻不满道:“任老板,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可不八卦!不要把我跟他混为一谈!”   任驰宇对张顺道:“看到没,连桑顿都嫌弃你。你太烦了,怪不得找不到对象。”   张顺作西施捧心状,心碎道:“唉呀,好好地聊着天呢,干嘛人身攻击我。”   任驰宇看陈秋又吃了杯酸奶,像是吃饱了,就道:“行了,我们先走了。帮我们跟其他人打声招呼。”   “嗯嗯。”张顺道,“再见,路上小心!”   出发前,任驰宇在酒店前台买了一罐红牛,走出村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喝。莫澄秋看到,就说:“任老板,你是不是累了?其实我也有驾照的,今天我来开车吧。”   出来玩了一天,就被别人带坏了,改口叫“任老板”了。任驰宇听着,总觉得怪怪的,道:“可别,我是方知给您安排的司机。可不是什么任老板。”   救命。莫澄秋心想,这个人三十三了,怎么还这么记仇啊?跟三岁一样。   他跟任驰宇其他朋友一起,喊“任老板”的时候还挺自然,但现在两个人,“任老板”确实比“驰哥”生疏好多。莫澄秋从善如流,改口道:“驰哥。要不要我开一段,你休息会儿?”   任驰宇不了解莫澄秋的驾驶水平,莫澄秋也不了解他的车,况且这边路况复杂,运气好的时候一路坦途,运气不好时会遇到落石。说到底,任驰宇不放心、也不可能让他开车,就说:“我没事,你要是怕我困,多跟我聊聊天就行。”   从丙中洛去尼农村,走219国道,转德贡公路。一路上景色和昨日是重复的,莫澄秋这两天都晚睡早起,在车上有点困了,但强撑着没睡,兢兢业业地陪任驰宇聊天。   他与任驰宇认识不过几天,没多少共同的话题,他又不想说太多自己的事情,想来想去,能聊聊的只有他们都居住过的地方——普洱。   莫澄秋这才知道,任老板之所以是任老板,是因为他在普洱拥有一座咖啡豆种植庄园,是名副其实的庄园主。莫澄秋回想起自己初见时把他当作司机,愈发惭愧。   任驰宇这时倒是不以为意了,道:“我本来在香格里拉做生意,想盘个地方种葡萄,酿葡萄酒,毕竟香格里拉靠近雪山,风景好,旅游业也成熟。但香格里拉的东西真是太难吃了,几年前的藏餐还不如现在经过改良的,那是真不好吃。我呆了两年,就不想干了,去普洱玩,发现普洱气候宜人、食物丰富,因此就到普洱种咖啡豆了。”   云南的咖啡产业也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十几年前莫澄秋在普洱读中学的时候,班级里也流行喝咖啡提神,但大家喝的都是雀巢速溶咖啡,哪知道什么咖啡豆。后来他去上海读书、工作,偶然走进一家精品咖啡店,才发现咖啡豆有那么多产地和风味,而其中一种产地,正是他的老家,云南。   想到这里,莫澄秋笑了,开玩笑道:“这么说来,我在上海可能喝到过你种的咖啡。”   不料任驰宇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确实给上海的好几家咖啡店供货。有容乃大、T12、Blacksheep,你喝过没有?”   莫澄秋傻了,因为有一家店就在他大学附近,他还真喝过。   任驰宇笑了笑,问:“好喝吗?”   莫澄秋坦白道:“唉,我其实喝不出什么风味,只知道有的酸有的苦,我喜欢苦一点的。平时上班,我还是喝速溶提神。”   任驰宇道:“等回普洱,你来庄园玩,我做给你喝,给你试试我们最好的豆子。”   莫澄秋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没有那个品位。”   任驰宇道:“尝尝呗。我去年在那附近找了另外一块地,种可可,不过现在刚刚开始,产量不高。你不喜欢咖啡,巧克力总喜欢吧?”   莫澄秋道:“都喜欢的。”   任驰宇道:“除了咖啡,庄园里也种芒果树、桃树、牛油果树、核桃树,用来给咖啡树遮荫,也都很好吃。你有空来玩。”   听起来真的很好玩,莫澄秋心动了,答应道:“好的,驰哥。”   任驰宇安排起来,道:“我那边也有烧烤架,我们普洱的烧烤,肯定比他们昨晚搞的好吃。”   “是啊。”莫澄秋好久没回家了,想起家乡的美食,也不由得吞口水,道,“还有舂山楂舂鸡脚、醋酸米线、烤罗非鱼……”   任驰宇确实不困了,但听他报菜名快要听饿了,只能打断他,换了个话题道:“我给你借了个胶片相机,在后排我包里,你看看会不会用,不会的话上网学一下。”   莫澄秋的师姐喜欢摄影,有段时间沉迷于一次性胶片机,聚餐的时候也会带着,莫澄秋帮她拍过几次,照片洗出来以后效果特别好,还被师姐夸过,因此不算生手,研究了一会儿机器,就弄明白了换卷、测光、快门和闪光灯。   到了尼农村,任驰宇停好车,下车抽烟休息,就见莫澄秋捧着相机,道:“谢谢驰哥。”   任驰宇道:“不是说了吗,别这么客气。”   莫澄秋坚持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任驰宇“嗯”了一声,心想文化人果然是文化人,这么有原则。   莫澄秋问道:“我可以拍你吗?”   任驰宇摆了摆手,道:“一共两卷胶卷,四十八次快门,你省着点儿,拍雪山去吧。”   莫澄秋坚持道:“拍一张吧,在车旁边,挺帅的。”   任驰宇道:“唉,这停车场,有什么好拍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没再拒绝拍照,左右望了望,想找个垃圾桶把烟给掐了。不料附近没有垃圾桶,地上倒是有散落的烟头。随地扔烟太没有环境保护意识了,任驰宇做不出来,想借个角度,把烟往哪藏一藏,就听莫澄秋说:“烟拿着吧,挺帅的。”   “有多帅啊,你还说两遍。”任驰宇随口道,也就听他的,不再左顾右盼了,直直地看向镜头。   莫澄秋从取景器里看出去,画面不那么清晰。他找了个角度,借着越野车的车身,挡住了杂乱的停车场,拍到任驰宇的半身像、越野车和后面的山谷。任驰宇面对镜头显然不太自在,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凶凶的,但很酷,和这个景色挺搭的。   胶片机的快门比数码相机、手机都宝贵,只有一次定格的机会,因此莫澄秋很珍惜,过了好几秒,确认一切都妥当,终于按下快门。   莫澄秋太认真了,搞得任驰宇也莫名紧张,一动也不敢动。见他终于拍完,松懈下来,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了,扔进车里的垃圾袋,道:“走吧,吃点东西再进村。” 第10章 Day 3   从前进雨崩村,都是从西当村坐村民的越野车进去,虽然路很破,村民驾驶风格很狂野,一路上异常颠簸,但仅仅需要忍耐二十几分钟即可,行李也可以放在后备箱里运进去。   现在,西当到雨崩的路要重修,被封闭了,只能从尼农徒步进去,行李也得自己背着,比以前更加波折劳累,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游客和藏民,前赴后继,只为了去村里朝拜神圣的雪山。   两人在尼农找了家打着湘菜招牌的饭店,吃完饭后回到停车场,把行李箱里必需的行李收纳进登山包,带上登山杖,就准备出发进村了。   虽然陈秋自称体能没问题,但任驰宇还是没底,不放心道:“这里海拔两千多米,路上会有爬升,到三千米左右。你如果走不动了,就搭村民的摩托或者皮卡车进去,千万不要硬撑。”   莫澄秋听到有摩托车,真是松了一口气,立刻道:“那我乘摩托车吧。其实我昨天骑完马以后,腿很酸。”   任驰宇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放弃了,道:“行,那我们都乘摩托。”   从尼农到雨崩的一路上有十三公里,也没有什么惊艳的景色。任驰宇这两天开车,身心也是疲惫的,状态没那么好,因此两人一拍即合。   可即使要坐摩托,也得走不少路。一开始是一段小上坡,之后是大约三公里的平路,旁边是尼农大峡谷和澜沧江,走得还算轻松。四公里处到达秘境客栈,回头可以望见白马雪山。他们在这里休息了会儿,喝了点可乐。客栈外有告示牌,提醒游客前方三公里是上坡,过了这个坡,才能到乘坐皮卡车的地方。莫澄秋一看旁边有摩托车,立刻决定搭摩托车上去。任驰宇跟村民谈好价格,两人就各自乘上一辆摩托,往山上去。   山路险峻,村民开得又快,转弯时也不减速,每到一个弯道,莫澄秋都觉得要连人带车地翻下去,葬身峡谷了,不禁开口让司机慢一点、稳一点,但村民是藏人,听不清他叽里咕噜地说什么,仍是我行我素,有惊无险地把人送到了皮卡处。   没想到这里的摩托车比骑马更刺激,早知如此,莫澄秋就咬咬牙,自己走上来。他下摩托车时脸都白了,换了皮卡车,也是很颠簸,但人好歹在车箱里,多了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一路舟车劳顿地到了下雨崩村村口,莫澄秋快被颠散架了,下车后连登山包都忘了拿。任驰宇默默地替他拿下行李,两边肩膀一边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问他:“你还好吗?”   莫澄秋虚弱道:“不太好,我缓一缓。”   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休息了会儿,缓过来了,发现自己的包在任驰宇肩上呢,连忙站起来,道:“我好了,把包给我吧,我可以了。”   任驰宇挡住他拿包的手,道:“算了,还有五百米就到酒店了,我帮你背吧,别换来换去了。”   任驰宇的包里装着在香格里拉采购的食物和水果,五瓶米玛送的葡萄酒,和若干糖果饼干。他们两个人的行李很多,大概有五十斤,莫澄秋还往包里塞了电脑和无人机,应该格外重。他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任驰宇步伐轻松,也就不再坚持,跟着他往村里走。   他订的是一个近年新开的野奢酒店,是目前村子里环境、设施最好的一家,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就能近距离雪山。   被誉为“神女峰”的缅茨姆峰姿态秀美,峰顶缠绕的流云仿佛女神的白色头纱,高贵而神秘。与她并肩的五冠峰则如一支巨大的冰楞佛冠,在天空中划出锯齿形轮廓,显得雄浑有力。   面对这样宁静而神圣的美景,莫澄秋喝着酒店提供的热茶,却不由得生出了很世俗的想法。这几天的酒店都是任驰宇安排的,住得很好,到时候得把住宿费用结算给他才行。   任驰宇给他房卡,问:“回房间休息,还是出去逛一圈?”   莫澄秋实在是逛不动了,就道:“明天再逛吧。”   任驰宇道:“行,那七点吃饭?”   莫澄秋点头,背着包进房间。   坐摩托车时,一路上尘土飞扬。莫澄秋先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在大床上躺平。   这间房是景观房,窗帘拉开,就能看到雪山、草地、白塔、池塘和牛马。黄昏时的光线很漂亮,一切色彩都是鲜艳活泼的,而后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抽走了那些色彩,将万物笼罩在沉寂中。莫澄秋认为,躺在酒店里,对着这扇窗,看一天都不会腻。   七点钟,莫澄秋已经困了,但还是出门吃饭,任驰宇带他去村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川菜馆。点单后,主厨兼老板现场爆炒,饭菜明明很香,但莫澄秋等上菜时哈欠不断,困得眼睛都要闭起来了。任驰宇一边忍着笑,一边催单,总算在他坐着打瞌睡前上齐了菜。   夜晚的村庄黑灯瞎火,特别安静,只有虫鸣声和偶尔的狗吠。两人沿着小路走回酒店,任驰宇道:“明天睡个懒觉,好好休息。你想进山里玩的话,再跟我说。”   “嗯,好的。”莫澄秋答。   任驰宇还是没忍住,笑道:“怎么困成这样,吃饭的时候脸都要掉到碗里了。”   莫澄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他常年缺觉,前段时间还失眠,睡眠质量差得可怜。这几天在外面玩儿,身体疲惫、精神却意外地放松了,每天几乎一沾枕头就睡,之前缺的觉也想趁机补回来,根本睡不够。   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莫澄秋醒来时已经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了,他还不想起床,在床上躺着,发了一小时的呆,肚子实在太饿了,才爬起来,洗漱后出门吃饭。   他试探地敲了敲任驰宇房间的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莫澄清推测他是出门了,而不是在睡觉。   他打算去酒店餐厅吃点东西,刚走到大堂,前台妹妹就朝他走来,道:“你朋友在隔壁咖啡店里,他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醒了,就去找他。”   莫澄秋说着“好的,谢谢”,但其实并没有去找任驰宇的打算。他快饿死了,一步也不愿多走,直接拐进酒店餐厅,点了一份牛肉铜锅米线,加煎蛋加牛肉,和一听可乐。米线里加了酸菜,又酸又辣,闻着就开胃,牛肉是牦牛肉,给的份量很足,鸡蛋是后厨现煎的,蛋黄溏心,蛋白也很嫩。还有附赠的酸萝卜配合食用,很清爽解腻。莫澄秋吃完后发饭晕,在餐厅里坐了会儿,决定去那个咖啡店里找任驰宇。   咖啡店的装修很有格调,全木质的桌椅柜台,呈现出一种古朴而原始的质感,椅子上摆着刺绣座垫和毛毯,看起来柔软舒适,有一扇落地玻璃窗,同样对着雪山。   可是店里没人。莫澄秋推开门望了望,就准备退出去了,不料柜台后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对他道:“你来找任老板吗?他去巴桑家,看他们造房子了。他让你过去找他。”   莫澄秋说着“好的,谢谢”,却也没有去巴桑家的打算——他根本就不知道巴桑家在哪里啊。   莫澄秋走到村庄前的草坪上,草坪中央一块小小的水塘,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水塘旁边的彩色经幡。水塘里有几只白色的鸭子游来游去,村民们散养的马儿低着头喝水。一阵风吹过,带来雪山深处的冷意,旌旗翻卷,森林中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飞鸟受惊,成群飞起,莫澄秋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飞鸟消失在远方。   昨日进村的舟车劳顿,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嗨,帅哥!”   莫澄秋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一对穿冲锋衣的情侣。女生道:“帅哥,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   莫澄秋帮他们拍了照,女生看过照片,很热情地问:“你要拍照吗?我可以给你拍。”   莫澄秋摆手道:“不用了,谢谢。”   女生道:“哈哈,应该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对了,你是要去神瀑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莫澄秋来之前没做详细攻略,只知道村里有几条徒步路线,神瀑是其中一条。   他略显迷茫地问道:“神瀑离这里远吗?”   女生道:“不远呀,来回四小时,穿过草坪往森林里走,一路上都有水泥路,走不动也可以骑骡子。”   莫澄秋有点心动了,但他想回房间拿上相机和无人机,就先拒绝了他们,让他们先走。   他回房间里,把胶片相机和无人机装进背包里,又带了一瓶矿泉水、几块巧克力和一袋坚果,准备出发。离开酒店时经过前台,他学任驰宇的做法,托前台妹妹传话,道:“如果我朋友回来,麻烦跟他说一声,我去神瀑了。”   前台妹妹答应下来,莫澄秋保险起见,问道:“神瀑是往草坪那边的森林走,对吗?”   妹妹道:“对,林子里有水泥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莫澄秋确认道:“大概需要多久?”   妹妹道:“四小时吧,就算走得慢一点,一边拍照一边玩,六小时肯定能回来。”   莫澄秋心里有了底,道谢后走出酒店,兴致勃勃地开始轻松愉快的徒步冒险。 第11章 Day 4   一走进森林,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野花混合的香气。这里的树活了不知几十上百年,枝叶在半空中交叉,把阳光筛成碎片。有的树死了,毫无生气地伏倒在地上,但苔藓覆盖着它的躯干,通过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   树林间处处都是彩色的经幡,有的缠绕在树枝间,充满了宗教的氛围。莫澄秋在树林里走了一会儿,听到水流的声音,不久后果然看到一条小溪,是雪山融雪汇聚而成,溪边平坦开阔的石头滩上摆满了高高低低的玛尼堆。抬头沿着溪流的方向望去,便能够直面威严庄重的五冠峰。莫澄秋没有宗教信仰,但还是受到莫名的触动,停下来挑了几块石头,很虔诚地堆了一个玛尼堆。   再往前走就是上山路,每隔一段,有几级水泥砌的台阶,爬起来不算辛苦,而且路边修了木头亭子以供休息。莫澄秋在第二个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亭子外有两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尽管如此,仍有不少垃圾散落在桶外。莫澄秋感觉视线内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两只松鼠正站在垃圾桶的边沿上觅食。   他静悄悄地凑近观察,这里的松鼠并不怕人,圆溜溜的眼睛一边瞥他,一边吃垃圾桶里的苹果核。莫澄秋想起包里带了坚果,拆开包装,放在亭子的栏杆上,松鼠立刻放下苹果,沿着窄窄的栏杆,飞快地奔跑过来,捡起坚果吃。过了会儿,又有两只松鼠从树冠上溜下来,享用坚果。   莫澄秋把一小包坚果都喂给松鼠,也休息够了,就再次出发,半小时后,到了一片地势平坦的山谷。   此处已经距离五冠峰很近,夏季山顶的积雪有所消融,裸露出深灰色的岩壁,仔细地看,能够分辨出山体上深邃的褶皱,是时间与冰雪共同刻下的痕迹。覆盖山上的冰雪并非均匀地涂抹在山顶,而是依着山势,在背阴处、裂隙中,堆积成纯粹的白。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身后是浓郁的森林,眼前却是永恒的、静止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严寒和寂静。   一片流云遮住了峰顶,莫澄秋这才从凝视中恍然惊醒。他放下背包,拿出无人机,操控着无人机飞到高空。虽然山体被云遮住,但云雾缭绕也是另一种景色,莫澄秋拍够了视频,收回无人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神瀑路线的补给点。   路边有一个破旧的木头房子,门前是一个小卖部,有卖可乐、雪碧、矿泉水和五颜六色的功能饮料,屋子里有桌椅可以休息,也可以泡方便面,或点菜吃饭。莫澄秋精神饱满,既不累也不饿,在屋子里稍作休息,吃了两块巧克力,向通往神瀑的最后一段路出发。   离开补给点后,沿着台阶不断往上,莫澄秋一口气走了两百级台阶,逐渐感到胸闷气喘。他停下来,坐在台阶上休息、喝水。   他的身后也是山,不过没有雪,是绿色的山,山上的树林很整齐,一派郁郁葱葱、欣欣向荣的景色。   莫澄秋缓过来,继续向上,遇到从神瀑返回的两个大哥,鼓励他道:“快了快了,还有半小时。”   他一听,打起精神往上,还遇到去神瀑朝拜的藏族家庭,老奶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家里的小孩才四五岁的样子,被父母牵着。然而过了半小时,眼前仍是重复的、望不到尽头的台阶,莫澄秋撑不住了,又坐下休息。   这一回,他休息了好一会儿。下面的台阶上来了两个藏族女孩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看起来初中生模样,两人看到莫澄秋休息,也席地而坐,开始吃糖。   陆续也有人下山,莫澄秋忍不住问道:“您好,请问还有多久到神瀑?”   那个男生手里拿着氧气罐,有气无力道:“还有八百米。”   莫澄秋意识到,他一路爬升,此时海拔大概已经超过三千五百米,他的胸闷、气喘不仅仅是运动的缘故,也有高海拔氧气稀薄的因素。   他纠结起来,再往上爬,可能就要引起高原反应了。可现在往下撤,他又很不甘心,毕竟,来都来了……   上至七十岁的藏族奶奶,下至五岁的小孩儿,还有那个带着氧气瓶的、看起来很虚弱的人都能往上、登顶,他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距离终点只有八百米了,咬咬牙就到了。   莫澄秋很快做了决定,继续往上。然而高原反应开始变得明显,心脏跳得很重,他几乎每走十级台阶,就感觉肺里氧气耗尽,得坐下来喘五分钟。那两个藏族小姑娘和他前进的速度也差不多,有时超过他,有时落后几步,他们就像三只小小的蜗牛,缓慢又坚定地往终点挪动。   最后这八百米用了半个小时。越靠近神瀑,两侧的经幡数量就越多,新的旧的,层层叠叠,挂在树上,成为山的一部分。莫澄秋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骤然开阔,只见冰川融雪从高耸的悬崖跃下,水汽飞扬间,一道彩虹在其中时隐时现,仿佛神明低垂的眉睫。千万条经幡围绕在瀑布下方的山上,来转山的藏族人在瀑布下绕三圈,诵念着古老的经文。   或许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战胜了高原反应,或许是神瀑真的有神奇的力量,莫澄秋仰望瀑布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只是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   他放无人机,由下至上,再拉远,拍了瀑布的全景。他不确定胶片相机能不能拍出那道彩虹,但也还是按了快门。最后,他学藏人的样子,走到瀑布下面,念着“嗡嘛呢叭咪吽”,顺时针转了三圈,又用空矿泉水瓶接了一瓶“圣水”。他也不知道这水带回去能干嘛,但来都来了,还是带点回去吧。   他在瀑布下面又遇到了草坪上的那对情侣,这一次,女生一定要给他拍照,问他要手机。莫澄秋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老年手机,就把胶片机给她,请她给自己拍了张照片。   他们先下山了,莫澄秋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会儿,单纯地欣赏这两道瀑布,等到眼睛满足了,也积攒起足够的体力,才开始下山。   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实际上,下坡时他的高反缓解了许多,只用了上山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补给点。他的水和食物消耗殆尽,莫澄秋买了一瓶雪碧,在小木屋里休息了好一会儿,再往下穿越森林。   这时候,下午五点多的光景,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足够莫澄秋在天黑前回到酒店。可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挡住了一部分光线,森林里暗得比外面更快,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影影幢幢,莫澄秋闷头赶路,可余光看到了许多来时路上忽略的东西。树林中的枝丫形状扭曲而古怪,半人高的石头堆上顶着一顶牛仔帽,巨大的树洞里放着牛头白骨,粗壮苍老的树干上,伤疤的形状神似眼睛,令走在林间的人莫名产生一种被注视的错觉……仿佛克苏鲁神话中不可名状的存在,让人类本能地心生畏惧。   昏暗中,原始的宗教氛围愈加浓厚,莫澄清不相信怪力乱神,可心中仍不免惴惴,感觉返程的路格外漫长,这片森林仿佛要将他困住,再也走不出去似的。   任驰宇在村子里招猫逗狗,悠闲地度过了大半天。   他几年前来雨崩徒步时,与向导巴桑结识。之后每次到雨崩,巴桑都会请他到家里做客,这一次也不例外。   巴桑这几年借着旅游业的发展,赚到了钱,正在造新房子,打算开一家民宿。   任驰宇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他们造房子。到了五点多钟,巴桑的妻子要开始准备晚饭,邀请任驰宇留下来吃饭,任驰宇这才察觉到时间流逝得飞快,一天都要过去了,可陈秋怎么没来找他?   任驰宇谢绝了桑巴和妻子的挽留,回到酒店,得知陈秋去走神瀑了,下午一点多出发的。   他给陈秋打电话,手机里却传来无情的人机语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神瀑离村庄不远,路线全程都在信号覆盖范围内,陈秋接不到电话不是信号的问题,而是那个老年手机的接收功能太差。任驰宇挂掉电话,简直要气笑了,心想当时就应该把那个手机从车窗里扔出去,再盯着他买一个正常点的。   神瀑是雨崩村里最成熟、最简单的入门级别徒步路线,有人甚至说去神瀑轻松得像去公园散步,休闲友好,老少皆宜。   但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再怎么简单,也不能轻看它,毕竟有几百米的海拔落差和最后长长一段连续爬升的台阶,很容易产生高原反应。去年冬天,神瀑的路线上还发生过一次雪崩,徒步的旅客及时冲进补给点的小木屋里躲避,才免于伤亡。   陈秋看起来就是那种疏于锻炼的都市上班族,而且很内向,不像能和陌生人搭伴进山的,所以很可能是一个人。任驰宇放心不下,去村里的驿站里租马,而后骑着马就往森林里赶。   头顶上传来一声奇怪嘶哑的鸟叫,把莫澄秋吓了一跳。   一个人走在山里,连个说话聊天、分散注意力的同伴都没有,只能任由脑内过剩的想象力发散,把自然的景物加工成各种神秘诡异的东西。莫澄秋一直绷着神经,此时他的精神比身体还要劳累。   这时,他看到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一个光点,浮动摇晃着,向他迎来。   这是去补给点的村民吗?   还是他的幻觉?   莫澄秋一时恍惚,无力分辨。手电筒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令他失去了一瞬间的视线,只听到有人喊他:“陈秋!” 第12章 Day4   莫澄秋抬起手,遮在面前挡了挡光,下一秒,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他仰起头,看到马背上的任驰宇。   任驰宇脸色不算好看,表情绷得紧紧的,语气也硬邦邦的,但朝他伸出手,道:“上来。”   莫澄秋不吭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干燥的、粗糙的、有力的。他这才确定不是幻觉。   他几乎被提上马,把双肩包抱到身前,想坐直身体,却不稳似地晃了晃。任驰宇“啧”了一声,道:“坐好。”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被带着骑马了。莫澄秋自暴自弃地,靠在身后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任驰宇的大功率手电筒照亮了前路,其实他再往前走二十分钟左右,就能走出森林了。虽然用了将近六小时才回来,比前台妹妹说的慢一点,但也在正常的时间区间里。   随着身体的放松,莫澄秋的精神也放松下来,问:“你怎么来了?”   任驰宇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他胸腔的震动贴着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敏感地察觉出一点不妙,于是不说话了,一路安静地回到了村庄里。   任驰宇直接把马骑到驿站边,当场还了。莫澄秋跟着下马,低着头站在一边,一副很顺从很听话的样子,但任驰宇知道并非如此。   任驰宇问他:“还走得动吗?”   莫澄秋连连点头,道:“可以。”   但他精疲力竭,走得很慢。任驰宇不得不跟着放慢脚步,忍不住就教训他道:“我昨天有没有说过,你想进山里玩的话,要跟我说?”   莫澄秋已经认识到了错误,很快道:“对不起。我看你有事,就想自己随便逛一下。他们都说神瀑很近很好走,而且,我还托前台妹妹给你留了消息。”   这话听起来,道歉和反省只占三成,剩下的都是狡辩。任驰宇不得不深呼吸平复心情,而莫澄秋说完这么长一段话,脑子又有点缺氧了,不得不停下脚步,道:“等等。”   莫澄秋站在原地休息了两分钟。村庄里亮起了一盏盏暖色的灯,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宁静安详的人间烟火。   任驰宇气他独来独往,毫无常识地单人进山,但又不能骂他,还得替他背着沉重的背包,心情不可谓不憋闷,不再说话,到了酒店门口,才问他:“先吃饭还是先回去?”   莫澄秋累过了头,一点胃口都没有,一进酒店就在大堂沙发上坐下了,道:“先休息会儿。”   他一坐下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怕起来。任驰宇没陪他坐着,转身去酒店前台了。莫澄秋看着他走开,意识到他让任驰宇担心、生气了。   任驰宇去前台买了一个氧气瓶,拆了氧气瓶的塑封包装,安装上面罩,怼到他脸旁边,道:“吸一会儿。”   莫澄秋赶紧朝他笑笑,接过去,道:“谢谢驰哥。”   事实上,莫澄秋觉得这种面罩式一次性氧气瓶的效果不好,自己也没严重到需要吸氧的程度,但他此时可不敢拒绝任驰宇的好意,怕把人惹得更生气,于是很认真地坐在沙发上吸氧。   任驰宇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观察了会儿,看他状态还好,就说:“以后不准一个人进山。如果找不到搭档,宁可不进山。知道吗?”   莫澄秋仍在吸氧,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任驰宇心里莫名烦躁。这人看起来听话、配合、知错就改,但他知道,如果时间回到今天下午,他可能还是会选择独自进山。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这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什么事,不然没法跟方知交代。   任驰宇冷静下来,心知他独自进山的事,自己也有一定责任。如果他一直在酒店里呆着,等他起床,再一起行动,就不会有事了。他吸取经验教训,决定接下来几天都把这个人给看牢了,不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   莫澄秋把一罐氧气吸完,站起来,道:“好了,我先回房间。”   任驰宇点头,道:“我先去餐厅,点个排骨锅,涮点蔬菜,吃清淡点,早点休息。”   莫澄秋无所谓吃什么,点了头,回房间放下背包,怕任驰宇久等,立刻去餐厅。两人相对而坐,等待火锅里的水烧开,氛围略显僵硬,莫澄秋有意缓和,主动分享道:“我刚才在森林里看到了松鼠。”   任驰宇故意道:“尼色牧场附近有熊。十年前森林里还有狼,天黑后专门进村偷村民的牛羊吃。”   莫澄秋不说话了,盯着锅子发呆。   当时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在山里,任驰宇还联系不到他,难免生气,但任驰宇现在已经想通了,哪能真跟他计较,给他夹了块排骨,道:“吃吧,这可是正宗的藏香猪。”   排骨肉质紧实,肉香浓郁。但莫澄秋还是没胃口,吃了一块肉、几片蔬菜叶子,就不动筷子了。   食欲下降,是体力透支的症状。任驰宇看在眼里,也不劝他多吃点了。   莫澄秋虽然不吃,但还是坐在那里,陪任驰宇吃完了晚餐。两人离开餐厅时,莫澄秋抬手捂了捂肚子,又很快放下手,道:“我想回房间上厕所。”   “回呗。”任驰宇道。   莫澄秋走得很急,抿着嘴唇,脸色煞白,冒出了冷汗。任驰宇看他状态不对,在他刷卡开房门进门后抵了一下门,跟着进了他的房间。莫澄秋正竭力忍耐着不适,也没注意到后面跟了人,他一进门就直奔厕所。厕所里立刻传来呕吐的声音。   任驰宇站在房间中央,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人今天真是遭了罪了,真可怜。   莫澄秋几乎把山上喝的雪碧都吐完了,胃里空空的,但精神反而好了很多。他立刻冲掉马桶里的秽物,走出厕所,看到任驰宇正在吧台旁烧水,顿时又觉得不那么好了。   他其实吃饭的时候就有点想吐了,硬是忍到吃完一顿饭,就是想佯装正常,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狼狈。   水烧开了,任驰宇倒了半杯在马克杯里,又往里面掺了半杯矿泉水,道:“喝点热水。”   “哦,谢谢。”莫澄秋又变得很局促,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像一个不太灵光的机器人。   任驰宇嘱咐道:“我去买点东西回来,你房间门先不要关。”   莫澄秋点头。他喝完半杯水,胃里舒服了,可还是没什么力气,很想躺下,又因为洁癖,不愿和衣而眠。他思索片刻,把房间门掩上,拿着睡衣,锁了浴室的门,快速冲了一个澡。   村里没有医院和药店,但小卖部里有卖血氧仪的。任驰宇跑着出去买了一个,又买了两瓶氧气、一盒葡萄糖、两瓶酸奶和一个牛奶面包。这牛奶面包的配料表很长,充满食品添加剂,但这里条件有限,有这个也算不错了。等他回到酒店,发现陈秋房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   一个高反、透支、空腹、或许还脱水的人,竟然还敢洗澡。任驰宇真是没脾气了,敲了敲浴室门。   “马上。”莫澄秋本来就快洗好了,他应了一声,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来。   任驰宇拆了血氧仪,直接夹到他手指上,两人低着头看——血氧96,还算正常,不禁松了口气。   莫澄秋心里有了底,道:“我没事,现在已经恢复……百分之五十了。”   任驰宇“嗯”了一声,把酸奶、面包、葡萄糖放到他床头柜上,道:“你躺着休息一会儿吧。”   那个酸奶装在玻璃瓶子里,瓶身上冒出小水珠,看起来冰冰凉凉,上面写着“大理风情”的品牌名。莫澄秋开了酸奶,坐在床边喝,一口气几乎把一瓶喝完了。   莫澄秋抬头,发现任驰宇又皱着眉,欲言又止,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   莫澄秋心领神会道:“我有数的,不会再吐了。要怪就怪这个酸奶太好喝了。”   任驰宇道:“嗯,你有数就好。”   莫澄秋把无人机的内存卡插到电脑上,开始导入下午神瀑的视频。导完视频,他一抬头,发现任驰宇还在他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那个沙发主要起到一个装饰的功能,久坐会不舒服的。莫澄秋犹豫了下,道:“驰哥,我真的缓过来了,不会有事了。你也回房间休息吧。”   有些人在晚上睡觉时,高反会更严重,血氧也会降低,很危险。任驰宇道:“今晚得看着你。你睡你的,别管我。”   莫澄秋想说不用这样,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要是换位思考,他是任驰宇,也不会放心一位有高原反应的朋友单独过夜,肯定会陪夜观察的。   莫澄秋说:“那你别坐那沙发上了,到床上来吧。”   这床还挺大的,睡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任驰宇也不扭捏,道:“行,我回去洗个澡。”   莫澄秋趁任驰宇回房间,把另外一瓶酸奶也喝完了,把两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感觉身体恢复了六七十。   任驰宇回到他房间,坐在他床边看了会儿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等他回过神,发现陈秋还在玩电脑。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莫澄秋今天白天睡得太多,体力虽然透支,但大脑还很活跃。他没有手机可玩,又看到任驰宇在忙,不能和他说话,于是只能玩电脑小游戏消磨时间。   任驰宇同样觉得时间还早,长夜漫漫,于是提议道:“要不要看个电影?”   两人一拍即合。莫澄秋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就让任驰宇挑电影。任驰宇几乎只用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用手机搜到了卡瓦格博纪录片,投影到客房的电视上。   屏幕上出现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的峰顶,雪山折射着清晨柔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粉色,伴随着藏人的诵经声,画面越拉越近。   莫澄秋合上电脑,认真地看纪录片,内心很期待,觉得在雨崩村里看卡瓦格博的纪录片,深入了解这座雪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3章 Day4   “卡瓦格博,位于横断山脉的腹地,在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海拔6740米,是藏区最重要的神山。在当地文化里,他是神灵的寓所,不希望人类染指他的圣洁。”   “1990年,一次重大山难,打破了神山亘古的宁静,也展开了一场登山界前所未有的争论。”1   原来是关于梅里山难的纪录片。   山难发生在莫澄秋出生前,他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但印象不是很深,于是很认真地盯着屏幕,看事件的发展始末。   1990年11月,中日联合登山队的17名队员尝试攀爬卡瓦格博峰。遇难之前,中日双方队员花费了两天的时间争执三号营地的选址,最终冲顶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又一次推迟了登顶计划,错过了最后的好天气。   1991年1月3日晚,登山队与大本营进行了最后一次例行联络,此后,17名队员连同营地一夜之间彻底消失,通讯完全中断。大规模的搜救行动因恶劣天气受阻,一无所获,直到1月下旬,才发现营地位置下方有大型雪崩的痕迹,推测营地被巨大的雪崩掩埋。   1998年,明永冰川下游的牧民意外发现了部分遇难者的遗骸和衣物,这些遗物被冰川运动携带了十余公里才得以重见天日,证实了所有人的遇难。   1996年,日本登山队再一次发动了梅里雪山的征服之旅,当地藏民听说后,家家户户出动,将这些外来者堵在澜沧江大桥上,阻止登山队的进入。登山队排除阻挠,终于到达山下,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又遇到暴风雪预警,不得已只能撤回,这次登山又以失败而告终。   山难发生后,登山者的同伴与好友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梅里,寻找失落的遗物。登山者的家人们也来到德钦,在飞来寺遥望着梅里,面对埋葬了逝者的雪山,呼唤他们的名字。   据说,那是一个阴天,神山掩藏在厚厚的云层中,但当他听到逝者家属的哭声和呼喊时,遮住山巅的云短暂散开,如同有一只手温柔地拨开轻纱帘幕,登山者梦寐以求的山巅、他们的埋骨地、藏民心中神的领域,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家人面前。   这部纪录片才一个多小时,但已经很全面地展示了登山者征服自然的野心与勇敢,藏民的信仰,自然的神秘无常。   任驰宇懒得说教,他相信陈秋是个聪明人,能自己看懂。   莫澄秋也确实明白任驰宇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人类渺小,命运无常,在自然绝对崇高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人对自然应当永远抱有敬畏之心,不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不能轻视自然的威力。   投屏结束了,任驰宇问他:“还想看什么?”   莫澄秋还是说:“都可以。”   他想了想,问:“你睡前一般看什么?”   任驰宇没有睡前看电影的习惯,如果要看,那也不是能拿出来聊的东西。他沉默了一瞬,有点想多了,但面上不显,道:“前两年,方知他们在市里拉了个项目,拍普洱的纪录片,看不看?”   莫澄秋隐约想起这件事,方知跟他炫耀过,据说是在CCTV播放过。但他平时太忙了,根本没空看,于是很高兴地答应道:“好啊。”   卡瓦格博纪录片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深刻的反思,挺严肃的,但这个纪录片很轻松,旁白声音悠扬,配乐轻快,偶尔还掺杂着当地野生动物的奇怪叫声。   莫澄秋原本看得很认真,但他不知不觉就从倚着床头的姿势,滑进被子里躺平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发现把眼睛闭起来听配音很舒服。   任驰宇看过这个纪录片,就一直低着头用手机,继续处理事情。等一集放完,片尾曲响起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熟了。   歪打正着地,这片子起到了催眠的效果。   任驰宇乐了,他手比脑子快,拍了一张照。陈秋合着眼,半张脸埋在雪白松软的被子里,画面另一端是客房电视上纪录片的片尾。   任驰宇把照片发给方知,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趁人家睡觉,偷拍照片还传播出去的行为很不正派,如果此人醒着,恐怕又要受惊生气,于是立刻又撤回了照片。   方知正好在玩手机,眼疾手快地点开了照片,已经看到了,秒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任驰宇于是打字解释:你们那纪录片够催眠的,有人看睡着了。   方知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什么住一个房间?为什么在一张床上?   任驰宇默了默,解释:他今天有点高反,我陪夜观察。   方知很信得过任驰宇:哦哦,严重吗?   任驰宇打了句“没事”,方知放心了,又发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道:等他回来,我将监督他看完一整季,给每一集撰写观后感,发小红薯。   任驰宇:好的,收到。   方知也要睡了,跟他说了晚安。   任驰宇把电视关了,把房间的灯光调到睡眠模式。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又工作了会儿,也困了。   陈秋卷着被子,侧身睡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倒是方便了任驰宇用血氧仪夹他的手指。他的血氧还是在96,很稳定,于是任驰宇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下睡觉了。   莫澄秋被困在冗长繁杂的梦中。   他回到下午那片原始森林里,独自背着沉重的行囊,穿行在窄窄的路上。   四周古树的枝丫,像是一双双枯手,求救似地伸向他。   树皮上有扭曲的眼睛与嘴巴,仿佛蒙克的油画《呐喊》。   女人尖细哀戚的哭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莫澄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来,想要把她摆脱在身后,但脚步沉重,心跳混乱,肺部隐隐作痛,快要喘不上气。   一只报丧的黑乌鸦落在他前方的道路上,大大地张开鸟喙,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转头又往树林深处跑。所有的树,嘴巴都吐出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所有的树枝,都扭曲着伸向他。莫澄秋绝望地意识到他离不开这片树林,他将被困死在里面……   澄秋。   澄秋,醒醒。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呼吸心跳急促,全身忍不住地颤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抽气。   任驰宇睡得浅,半夜起来又测过一次血氧,也是令人安心的96。可到了后半夜,他被陈秋惊醒,发现他脸色很痛苦,喉咙里发出哭一样的声音,显然是在做噩梦。   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好不要叫醒他。任驰宇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陈秋脸色惨白,睫毛鸦黑,被冷汗浸湿,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带着睫毛也乱颤。他像一个溺毙者,竭力扬起脖子,颈线拉长,显得尤为脆弱,但还是无法从噩梦中浮出水面。他丝毫没有平复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惊恐,再这样下去就要喘不上气了。   梦到什么了?怕成这样?   任驰宇推了推他的肩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陈秋。”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以免陈秋醒来时又受惊吓。但陈秋显然在噩梦里陷得很深,对外界的干扰毫无反应,任驰宇稍稍加了点力气,拍了拍他,道:“陈秋,醒醒。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的意识逐渐回笼,目光聚焦起来,他抱着被子坐起身,看到房间里的墙壁、沙发和电视机。   他走出来了。他在雪山下的村庄里,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没有人在哭,没有人在求他救命。   好了,没事了。   莫澄秋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一点点陷下去。   他转头,看到任驰宇抿着唇,深刻的五官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沉默而担忧地看着他。   糟糕。莫澄秋心虚地移开视线。这么狼狈,又被看到了。   任驰宇也暗道糟糕。他想起来睡前放了卡瓦格博山难的纪录片。这个人噩梦不醒……该不会是被纪录片吓的吧?   两人各自心虚,一时无话,任驰宇又拍了拍他的背,不太自然地安慰人,道:“醒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   莫澄秋回想起梦中的景象,不由得又打了个寒颤,猛然抓住任驰宇的手臂,低着头道:“可不可以……”   他声音太轻了,又说得很含糊,任驰宇没听清,凑过去靠近他,问道:“什么?”   莫澄秋破罐子破摔,腆着脸皮道:“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1. 卡瓦格博纪录片 第14章 Day5   陈秋垂着头,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任驰宇想起下午时在树林里见到他时,脸色差得要死,眼神空空洞洞,神情一派恍惚,想必现在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平时挺冷静挺独立,甚至有点生人勿近的一个人,怎么受了惊、做了噩梦,就像被夺舍了一样?   任驰宇想不通,但看他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抬起手臂,道:“行啊,抱吧。”   莫澄秋立刻伸手,环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像是个吸食活人生气的孤魂野鬼。但也没办法,他太害怕了。之前每次噩梦,他都急切地渴望有人能叫醒他,告诉他没事了,会过去的,如果有人能给他一个拥抱,那就更好不过了。   任驰宇身上当睡衣穿的T恤半旧不新,带着洗涤剂的淡淡馨香,透出微热的体温,形成一股很令人安心的味道。莫澄秋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和呼吸一点一点缓和下来,脸上的温度却一点一点上升了。   神志清楚了,他就觉得这太丢脸了,无颜面对啊!   任驰宇也是一动都不敢动,心想自己是没对象的,随便抱也没关系。那陈秋呢?陈秋要是有对象,被对象知道了,这多不好啊。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眼下情况属于是严重超纲了。任驰宇硬着头皮,抬手摸了摸陈秋的后脑勺,但下手没轻没重,把他头发薅得乱七八糟的,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好点了吗?”   陈秋放开他,道:“好了。”   他声音有点哑,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谢谢驰哥。”   任驰宇“啧”了一声,站起身,按了按他的脑袋,道:“我去烧点水。”   两人各捧着一个马克杯,喝水安神。困意又涌上来,莫澄秋一边害怕再做噩梦,一边在焦虑中睡着了。任驰宇看他皱着眉毛,不太安稳的样子,在旁边守了会儿,等他睡熟了,神情放松下来,才默默舒了一口气,重新躺下。   半夜这么一通折腾,两人都睡得很沉。   任驰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到手机,凭着感觉挂断了电话,过了两秒,手机又响起来,很不识趣。任驰宇困得要死,接通电话,听到方知元气满满的声音:“任老板,早啊。莫莫怎么样?高反没事吧?”   任驰宇眼睛都没睁开,半睡半醒道:“嗯,没事。”   方知听出他声音不对,就问:“还没起床吗?这都十点半了!”   任驰宇道:“嗯,再见。”   他挂掉电话,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被压住了,动都动不了。   陈秋睡觉太不老实了,像八爪鱼一样抱着他,一副很缺乏安全感的样子,脑袋靠在他肩下锁骨的位置,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   然而,任驰宇发现自己也没有很老实,一只手按在陈秋凹陷的后腰上。婚礼那天,他见过陈秋穿衬衫的样子,窄窄的一截腰,可握在手里,发现比想象得更细,似乎只有盈盈一掌……   任驰宇收住思绪,不再多想。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心里很清楚这是逾界的,于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抽回来,又挪开陈秋横在他身前的手臂,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好不容易站到地上,成功起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秋还是被吵醒了,坐起来,模模糊糊地问:“几点了?要起床了吗?”   不知为何,任驰宇心跳得很快,道:“还早,你接着睡。”   “唔。”陈秋倒回床上。   他似乎有抱着东西睡觉的习惯,在被子里沽涌了两下,把任驰宇睡过的枕头抱在胸前,才安心睡起回笼觉。   任驰宇在房间里愣了好一会儿。他有点想走过去,把那个枕头抽出来,但陈秋连他本人都抱过了,现在抱个枕头,又怎么了呢?   任驰宇觉得哪里怪怪的,总之不能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呆下去了,于是匆匆回了隔壁房间,洗了个澡,走到阳台上透气,今天天气一般,云层较厚,把雪山整个地遮了起来。   他吹着微凉的风,把脑子里的事情都理清楚了,给方知回电话,跳过了寒暄,直接问道:“方知,你朋友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啊?”方知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他高反,已经没事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了?”   任驰宇道:“他昨晚噩梦,很像是惊恐发作。他有没有抑郁、焦虑之类的毛病?”   方知说道:“没有吧……现在生活压力大,谁没点抑郁焦虑啊什么的,任老板你想多了吧哈哈。”   任驰宇对他东拉西扯的回答很不满意,严肃道:“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得提前告诉我,我才能关照他。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负不起责任。”   方知有苦说不出,道:“好好好,我跟你保证,他没有精神问题,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找他确认。”   任驰宇松了口气,道:“行。”   方知道:“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方老板,等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任驰宇“嗯”了一声,他还有点想打听陈秋有没有对象,但方知太八卦了,肯定会多想,反而麻烦。   “那就这样吧,没事了。”任驰宇道。   方知道:“好。拜托了啊任老板,有事多联系!”   任驰宇叹了口气,心累道:“好。”   任驰宇放下一桩心事,立刻觉得肚子饿了,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从陈秋房间离开时,直接带走了他的房卡,此时光明正大地刷卡进了隔壁房间。陈秋还在睡,并且毫无醒来的迹象,整个房间的光线、气味、声音,都形成一种助眠的氛围。   任驰宇径直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窗帘,让房间里亮起来。但陈秋还是没醒,把脸往枕头里埋,只露出散乱的头发。   任驰宇把枕头从他怀抱里抽走,拍了拍他的被子,说:“起来,吃饭。”   莫澄秋被叫醒了也没有起床气,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两分钟,发呆,然后就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跟任驰宇去吃饭。   酒店的早餐已经结束了,任驰宇不想吃炒菜,还是想吃点汤汤水水的,当作早餐,于是熟门熟路地去草坪正对面的店里吃沙县小吃。   莫澄秋起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像是语言功能还没开启。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太丢人了,他很想假装失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事,你都记得吧?”任驰宇点完单,坐下来就问道。   “……”莫澄秋点了点头。   任驰宇道:“说话。”   莫澄秋无奈道:“记得的,昨晚麻烦驰哥了。”   任驰宇道:“不麻烦。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澄秋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好了。”   任驰宇问:“那么昨晚是什么情况?你经常做噩梦?还是因为昨天爬山,和睡前的山难纪录片?”   任驰宇连借口都给他找好了,莫澄秋顿了顿,很诚实道:“我最近经常做噩梦,不过回云南以后,昨晚是第一回。”   任驰宇皱了皱眉,莫澄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别问我梦到了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醒过来就好,我已经习惯了,对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任驰宇看他不想多说,也不追问了,说:“行吧。”   他补充道:“你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想找人聊聊,可以跟我说。要是像昨晚那样,单纯想找个人抱着,解解压,我勉强也可以。”   莫澄秋回想起昨晚的情景,羞愧难当,脸颊和耳朵都红了,咬着牙不说话。任驰宇存心逗他,笑着问道:“我都没脸红,你脸红什么。”   莫澄秋干巴巴道:“昨晚是个意外,我不会再那样了。”   任驰宇笑得更开心了,道:“瞧你这话说的,跟个渣男似的。”   莫澄秋抿了抿嘴唇,不肯再吭声了。他心中羞恼,冲淡了难得表露脆弱的尴尬。 第15章 Day6   下午,天气更加阴沉,在村里的草坪上,只能看到近处绿色的山坳,后边的缅茨姆峰和五冠峰都隐藏在浓浓的云雾之后。平地起了一阵风,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感觉。   “是不是要下雨了?”莫澄秋站在草坪上,问道。   任驰宇眺望着远处的山,道:“海拔高的地方已经在下雨了。明天去采菌子吧?”   “嗯?”他话题跳得太快了,莫澄秋一下没反应过来。   任驰宇理所当然道:“下了雨,山里菌子长得又快又好。明天去采点吃吃。”   “这个……吃野生菌子很容易中毒,严重的情况下会对肝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乃至引发器官衰竭和死亡。”莫澄秋委婉地劝退。   任驰宇转头看他,带了点匪夷所思的神色,问:“你真的是云南人?你没吃过野生菌子吗?”   莫澄秋摇头,说:“我外婆以前在卫生院工作,她见过有人中毒死掉,不让我吃这些。”   任驰宇忍着笑,道:“好吧,那你就帮我采菌子,然后看着我吃。如果我中毒了,麻烦你送我去医院,把我吃的菌子给医生看,谢谢。”   莫澄秋仍没有放弃,道:“自己摘菌子太危险了,如果一时不察,认错了菌子的种类,或者加工中出了一点问题……”   一滴雨落下来,正巧落在莫澄秋的鼻尖上,骤然打断了他的发言。莫澄秋摸了摸鼻子,抬头望天,道:“真的下雨了。”   任驰宇双手插袋,站在原地没动。雨丝渐渐密起来,莫澄秋拉起了冲锋衣的帽子。这里的雨比城市干净,空气中充满了令人愉悦的负离子,和不远处森林古木的清香,站着淋一会儿小雨确实挺舒服、挺有情调的。   可是雨逐渐变大了,莫澄秋见任驰宇仍站着,没有移动的意思,忍不住问:“我们要不要回去?”   任驰宇眼里带着笑,道:“哦,好啊。我就是想淋会儿雨,看看你这件冲锋衣的防水性能。”   莫澄秋没什么脾气地伸出手臂,两人一起低头观察,只见袖子上的水珠汇聚到一起后随着重力滚落下去,防水性能显然还不错。   任驰宇满意了,心想之后带他去山里玩,天气多变,就算遇到下雨也不用担心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泡在酒店边上的咖啡馆里。   莫澄秋很久没有这么大段的空闲时间,不需要看工作相关的内容,也不会被一个电话叫回去上班,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他接着昨晚的进度,看了会儿普洱纪录片,又困了,不知是体力透支尚未恢复,还是这个纪录片的问题。   一个下午消磨过去,任驰宇回房间拿了两瓶葡萄酒和两袋巧克力零食,带陈秋去巴桑家吃晚饭。   巴桑家住的是传统的藏式民居,由木头、石头和泥土建构而成,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藏式火塘,火焰终日不息,上方悬挂着被熏成乌黑的铜炉,酥油茶的醇厚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窗檐和梁柱上绘满了彩绘,但褪去了鲜艳的色彩,显得古朴厚重。昏暗的光线下,墙壁上唐卡佛像永远慈悲地注视着人们的世俗生活。   他们在火塘边坐下,分享食物和酒。巴桑家四个小孩儿,最大的十六岁,一听到任驰宇说想要进山采蘑菇,眼神立刻亮了,拍着胸膛表示“包在我身上”,于是他们约好早上七点,在草坪上的白塔边汇合,一起进山。   莫澄秋被原始森林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有点打退堂鼓,晚上回酒店的路上试探道:“驰哥,明天你们去采菌子吧,我想在村庄里休息。”   “那不行。”任驰宇不假思索道。   他陪朋友喝了点青稞酒,没醉,但整个人都轻飘飘地,伸长了手,一把勾住陈秋的肩膀,把人带到身前,压着他的脖子和肩膀,道:“我得看着你,不然你又跑到哪个林子里去,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任驰宇下手没轻没重的,肌肉密度又特别大,莫澄秋被他压得差点一个踉跄,涨红了脸,据理力争,道:“我不会乱跑的,我就呆在酒店里,等你。”   “不,”任驰宇收紧手臂,道,“你在我这儿信誉度为零了。我走到哪,你都得跟着,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行。”   “好吧好吧。”莫澄秋挣了挣,没挣开任驰宇的手臂,心如死灰地认了,拖着个大型挂件,一步步往酒店挪。   任驰宇见他听话,心情就很好,解释道:“之后还要去走神湖和冰湖,强度更大,你得先适应适应。”   莫澄秋硬着头皮答应:“好。”   这次进山,莫澄秋吸取经验,没再背无人机给自己增加负重,听说路上没有补给点,包里放够了水和食物,还长了脑子,带上了登山杖——他去走神瀑时出门忘拿登山杖,爬坡时一度非常后悔。   任驰宇走出房间,看他这么装备齐全、严阵以待地等在酒店大厅,愣了愣,道:“我包里给你装了水和吃的。你就不用背包了吧。”   莫澄秋不好意思让别人替他背物资,任驰宇说:“等会儿你背蘑菇吧。巴桑说要借给我们一个篓子呢。”   任驰宇的包里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像座小山,看起来就很重。莫澄秋答应了,但不太放心道:“我们轮流背包也可以。”   任驰宇笑了,道:“看不起谁呢。放心吧,轮不到你背包的。”   巴桑的儿子果然带了两个篓,几乎有半个人高。还带了一条狗,那狗是黑色的,只有眉毛处有两簇土黄色的毛,炯炯有神的样子。他们和狗交流了一会儿感情,一起进山。   今天虽然放晴,但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森林里的泥巴路非常湿滑。   他们的终点是尼色牧场,一路上的原始森林比神瀑那里的更加高大浓密,不过因为身边有可靠的同伴和狗,莫澄秋再也不会觉得树木阴森恐怖。   巴桑的儿子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进山就像逛花园一样,认识每一棵树,也知道哪些树下会长菌子。他们一边走一边捡,走了四小时,才穿过丛林。   之前一直低着头找菌子,此刻眼前骤然开阔,尼色牧场的绿色草甸在脚下铺开,一抬头,将军峰巴乌八蒙仿佛一把出鞘的冰剑,猝不及防地刺入眼帘。   那整座山峰由巨大的灰色岩壁和坚不可摧的冰川构成,棱角分明,线条刚劲。山腰间几条巨大的冰川以凝固的姿态向下奔流,在岩壁上刻画出深蓝色的冰裂缝。   这个距离,比在神瀑时面对五冠峰还要近,甚至能看到有风掠过,卷起雪坡上的缕缕雪尘。离山越近,越能领会山的宏大与永恒,并反观个体的渺小与短暂。   牧场里有小木屋,任驰宇熟练地生起火,从包里拿出锅子,开始煮泡面。莫澄秋原本在屋外欣赏美景,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被勾进屋子里,眼巴巴地等面煮软。   此外,任驰宇还带着香格里拉买的牦牛肉干,浸在面汤里,不那么硬了,香得很。三个人稀里呼噜地吃了一锅面,连狗都分到了一块肉干,无比满足。   吃完饭,小孩儿和狗又钻进了林子找菌子了。莫澄秋背的篓已经装了一大半,他基本都是跟在小孩后面捡的,但难免有漏网之鱼。任驰宇把篓子里面的蘑菇通通倒出来,逐一检查,果然挑出三朵毒蘑菇。   等小孩和狗回来,他们就往回走。返程比去程快得多,下午三点出头,他们就回到了村里白塔边。   他们三个人一条狗,两个人还背着高高的箩筐,实在很显眼。有的游客凑过来看他们背的是什么,见是形形色色的菌子,好奇地问:“这有毒吗?能吃吗?”   小孩儿自信道:“没毒,煮熟就能吃!”   又有两三个游客围过来,很心动地问:“那你们这些菌子,卖不卖啊?”   莫澄秋见人多起来,默默地往后退开了。小孩儿把箩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很大一张塑料纸,在草地上铺开,把篓里的菌子倒出来,一一摆开,任人挑选,竟然就地做起了买卖。   莫澄秋看到好几个人买了蘑菇,有些担心,问:“真的没事吗?不会中毒?”   任驰宇耐心道:“没事的。村子里的人都很有经验,这些也都是很常见的种类,他们会处理好的,不会出事。”   转眼间,小孩儿那满满一筐蘑菇就卖空了,游客也散了,任驰宇朝他招招手,小孩儿就收拾起东西,朝他们走过来。   “你先别动。”任驰宇一边说,一边绕到陈秋身后,在箩筐里翻翻找找,拿出一颗巨大的牛肝菌,其他的每种菌子也都挑了一到两柱品相最好的,放进自己的包里,把剩下的菌子,连着箩筐,一起给小孩儿,道:“我们吃不完这些,你带回去给你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   小孩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道:“谢谢叔叔。”   行吧,叔叔就叔叔吧。任驰宇摸了摸下巴,强调:“不准再卖了,听见没有?”   小孩儿连连点头,背着一个篓,手里提着一个篓,往家的方向走去了。   任驰宇看他走远,迫不及待道:“走,回房间放好东西,我们去吃菌子。”   作者有话说:   不建议游客去山里采蘑菇。现实中,餐厅不会给游客加工,采了也只能扔掉,对人和蘑菇都不太好。 第16章 Day6-7   说是放东西,其实莫澄秋两手空空,只有任驰宇需要放东西。   莫澄秋没有东西可放,不用回房间,干脆跟着任驰宇进了隔壁房间。   任驰宇把锅子刷了,放在吧台上晾干,顺手洗了两个香格里拉的丑苹果,分了一个给莫澄秋。这种高山苹果长得瘪瘪的,其实酸甜味很足,果肉紧实,而且经得起存放,在任驰宇的包里呆了几天,仍是脆爽新鲜的味道。   他“咔嚓咔嚓”地几口吃完一个,想起最近确实没怎么吃水果,于是又洗了两个,一人一个。   补充完维生素,任驰宇找了个袋子,装着菌子,出门去那家川菜馆。但老板下午休息,还没开店,他们只能坐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   过了会儿,有两个男的,像是刚从山里出来的样子,也到川菜馆门口,等开门。   他们直接坐在台阶上,中间放着一袋切成片的西瓜,两人把西瓜捧在手里啃。   六月份,怎么就有西瓜了呢?任驰宇看得眼馋了,礼貌地搭话问道:“你好,这西瓜是哪里买的?”   其中一人抬头,道:“沿着这条路往上走,有一家餐厅,老板娘在门口卖西瓜呢。我看她只剩两个了,你们想吃就快去吧。”   任驰宇问莫澄秋:“吃不吃?”   莫澄秋犹豫道:“刚才吃过苹果,等一下还要吃饭呢。”   任驰宇略有些遗憾,道:“那算了。”   坐在台阶上的另一个人道:“要不你从我们这儿拿一片,解解馋呗。这瓜还挺甜的。”   任驰宇立刻站起来,不客气道:“好啊,多谢。”   他们一边吃瓜,一边就闲聊起来。原来那两人是小有名气的户外up主,这次是在品牌方的赞助下,进雨崩拍一期捡垃圾的环保主题视频。   任驰宇用手机搜索了他们的视频账号,叫作“缘木求鱼”,因为一个人叫陈嘉树,一个人叫余安。他们有二十几万粉丝,播放量最高的一条视频是去年夏天在贵州探洞。除了户外运动,也有文艺兮兮的旅游vlog,但热度不如户外视频高。   莫澄秋的手机用不了,只能凑过去看任驰宇的手机。陈嘉树看他们还挺感兴趣的,就道:“我们明天去拍神湖,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任驰宇转头问莫澄秋:“走吗?”   神湖在缅茨姆峰下,被誉为“梅里的最后一滴眼泪”,任驰宇补充道:“神湖景色最好,也是最难的。来回十五公里,十个小时左右。”   余安看出来了,这两人中,气质温和柔弱的那个反而是做决策的,便对莫澄秋道:“来吧。我们本来就有打算,想邀请陌生人参与捡垃圾的活动。”   他从包里拿出相机,展示他们今天拍的一些照片。莫澄秋看到神瀑线沿路,熟悉的绿色垃圾桶,散落在周边的垃圾,以及吃垃圾的松鼠,心中也很有感触,道:“好啊,但是我不想出镜,可以吗?”   陈秋这一路都挺社恐的,不太愿意跟别人交往,跟这两个人倒是聊得来。任驰宇心里有点诧异,但面上不显。   余安立刻道:“我不拍到你的脸,拍背影可以吗?”   莫澄秋点头,说:“我体能不够好,很有可能会拖你们后腿。”   余安解释,道:“我们有时候一个镜头要拍几个机位,其实也走得很慢。能走一段是一段,到时候再看吧。”   陈嘉树敲定道:“那就明早七点,在白塔集合。”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余安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摇到了两个大帅哥做同伴,而且还是不同风格的帅哥,不禁十分高兴,热情地请他们吃西瓜。   任驰宇觉得以陈秋的性格,会不好意思拿别人的西瓜,于是自作主张地拿了两片,塞了一片到陈秋的手里。这时,川菜馆老板终于睡醒午觉,开门营业,四个人干脆坐在一桌吃饭。   任驰宇把捡到的菌子交给老板,想要交代一番做法,老板看一眼就懂了,安排得明明白白,道:“牛肝菌炒腊肉,加大蒜和青椒。其他菌子都炖鸡汤,行不行?”   任驰宇欣然道:“行啊,谢谢。”   足足等了半小时,炒菜和鸡汤一起上桌了。   任驰宇虽然把一大半的菌子给了巴桑家,但留下来的这些分量十足,即便临时多加了两个人,也是够吃的。   鸡汤上一层亮澄澄的鸡油,切成差不多粗细的菌子浸在里面,难以辨别种类。莫澄秋迟疑着不敢下筷子,任驰宇直接拿了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外加一个鸡腿。那新鲜的菌子无比柔软鲜嫩,吸饱了鸡汤,比肉还好吃。莫澄秋吃了一口,就把什么中不中毒的抛到脑后了。他可是云南人,就算吃菌子中毒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别让他外婆知道了就行。   那盘牛肝菌油光锃亮,和干辣椒、蒜片、花椒一起爆炒后,香味复杂而诱人,肥厚的菌片边缘卷起微焦的边,菌肉本身呈现出滑腻的黄褐色,吃起来口感肥厚,又滑又脆,非常下饭。   他们另外加了几个炒菜,也都很下饭,几个人吃得肚子都鼓起来,才放下筷子。   陈嘉树和余安吃了人家辛苦摘的野生菌子,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买单,把钱付了,就在饭店门口分开,各自回酒店。   进雨崩的人大多是奔着那几条徒步线路来的,除了已经被封禁的虫草线,神湖是最危险,也最美丽的。   有人在网上看到了雪山、草甸、森林的照片,头脑一热就来了,即使从来没有过高海拔徒步、甚至徒步的经验,也敢冲神湖。运气好的人,颤颤巍巍地走下来,平安回到村子里;运气不好的人,可能天黑了还在山上,得靠村民救援,救下来时是死是活,就要听天由命了。   任驰宇带陈秋玩了这些天,也大概清楚了他的体能和性格,觉得现在带他去走冰湖线,问题不大。但以免陈秋低估神湖线的难度,任驰宇跟他大致说了说路线上可能遇到的难点和以前出过的事故。   从村口的小桥边进树林,就开始了地狱模式的上坡,耗费了三个多小时,前进四公里,爬升1000米,是真正的“绝望坡”。一出发就是这么高强度拉练一般的爬升,四个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默默地节省体力和氧气。   莫澄秋一开始能和陈嘉树、余安他们保持相同的速度,后来爬着爬着就跟不上了。他们也不在意,说好了在前面等他们,就先往前走了。   海拔上升至4000米,一路上经过高大的松树林、漫长的竹林、挂满松萝的冷杉林,最后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山杜鹃。   大簇大簇的杜鹃花球绽放在冷杉林的边缘,像是森林送出的新娘手中的花束。这种花的花瓣就像江南最薄的绢,和灰褐色的岩壁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展现出与娇嫩外表不相符的顽强生命力,静默地开在通往神湖的苦行路上,像是诸神为虔诚的朝圣者所铺设的华毯。   六月是高山杜鹃花期的尾巴,等到七月,成千上万的杜鹃会在某一场暴雨后骤然凋谢。   莫澄秋和任驰宇抵达一个小平台,视野开阔,晶晶亮的雪山在眼前铺陈开。曾经在谷底仰望的神女峰和五冠峰,现在几乎同他们在水平的位置,以其巨大的身姿,填满他们的视野。回头俯瞰油画般静谧的雨崩村,村庄在山谷环绕中,仿佛一座聚宝盆。   这里,他们又和“缘木求鱼”组合汇合了。陈嘉树和余安在这里拍摄素材,莫澄秋坐在石头上休息。   接下来是一段比较平缓的横切线,沿着山脊走,左边是悬崖,脚下是不断滑落的碎石,虽然危险,但是景色很美。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近处弯弯曲曲的路,宽阔的高原草甸后是壮美的雪山,很快到了神湖的补给点。   然而这个补给点里并没有补给。他们休息了会儿,吃背包里带的干粮路餐。任驰宇背了一个1L容量的保温壶,四个人就着热茶,吃饼、牦牛肉干和奶酪。吃完后收拾了垃圾,又休息了会儿,继续往上。最后一段通往神湖的路是碎石滩,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就在体能即将耗尽之际,碧玉一样的神湖,出现在雪山和苍穹之间。   神湖不是清澈见底的高山海子,而是一种深邃的绿色,像是冰川粉末融入水中,也有传说是缅茨姆脂粉的颜色倒进了水中。   莫澄秋用登山杖驻着地,站在湖边喘气,竭力汲取4000米海拔处稀薄的氧气,低下头看到湖面上映着雪山与蓝天的倒影。   任驰宇和另外两人沿着湖边,顺时针绕了三圈,回到莫澄秋身边,问道:“还好?”   莫澄秋喘过气了,点头道:“好。”   任驰宇在湖边蹲下,双手浸在冰冷的湖水中,湖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他起身,湿漉漉的手掌贴到了陈秋的额头上。他刻意鞠着水,掌心的一小捧水顺着他的手腕,和陈秋的额角往下滚,在陈秋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清冽的水痕。   莫澄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感到一片冰凉,很像童年发烧时额头上贴降温贴,灵台顿感清明通透。   任驰宇解释,说:“朝圣者绕湖三圈做祷告,用手碰水触额,会得到神山的加持和祝福。”   莫澄秋睁开眼时,阳光正打在冰川上,炫目而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打入他的眼底,眼前仿佛流星坠落,只见到一片茫茫白光。莫澄秋晃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过了几秒才看清任驰宇,背光,身影高大挺拔,面容不清,在他的身后,是璀璨的雪山与飘忽的流云,是永恒与瞬间的统一。   这一刻,心脏跳得格外强烈,呼吸也变得沉重,莫澄秋分不清是高原反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对任驰宇说声“谢谢”,谢谢他带他来这里,谢谢一路关照,谢谢他把神山的祝福带给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句感谢太轻了,不是他想表达的,而且任驰宇也不爱听他道谢。   任驰宇见陈秋呆呆地站着不动,有点担心,问:“还好?”   “嗯。”陈秋点头,轻轻道,“好。”   任驰宇说:“我包里有氧气瓶,需要吗?”   陈秋又点头,说:“好。”   陈嘉树和余安在湖边拍了些风光素材,走过来问任驰宇:“要给你们合张影吗?”   任驰宇问陈秋:“合影吗?”   陈秋握着氧气瓶,呼吸面罩挡着半张脸,一边吸氧一边道:“合。”   余安往后退了几步,找好角度,任驰宇说:“等等啊,我们有胶片相机呢,用我们的相机拍吧。”   他从陈秋的背包里摸出相机,交给余安,道:“麻烦了,拍帅点啊。”   余安道:“包的兄弟,包帅的。三二一——”   阳光、海拔、风速、温度,含糊不明的心声,全都被定格在这一秒。   作者有话说:   官方盖章:momo动心了。 第17章 Day7   胶片相机拍完后不能即时看到照片,余安怕这张拍糊了,硬是问任驰宇要了手机,又用手机拍了几张,保底。   陈嘉树问:“我们想去走Plus,你们去吗?”   神湖的Plus路线有一公里左右,得再爬一个陡峭的碎石坡,但能够直面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是雨崩村少有的、能看到卡瓦格博的视角。任驰宇看了眼时间,他们必须在下午三点前下撤,而现在才一点多,爬个Plus倒是绰绰有余。   他问陈秋:“怎么样?还爬得动吗?”   来都来了,不爬上去看看太可惜了。但莫澄秋看着那接近70度的斜坡,实在是犯怵,一时踟蹰。   犹豫只会浪费时间。任驰宇替他做了决定,道:“走吧。我觉得你上得去。”   莫澄秋就点头,说:“走。”   陈嘉树和余安走在前面,任驰宇跟在莫澄秋后面,一边笑一边说:“我发现你上了4000米以后,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惜字如金啊。”   莫澄秋没法反驳,道:“说多了,累。”   “对,好,保持。”任驰宇连忙道。   他没有嘲笑陈秋的意思,只是觉得好玩儿,笑过后又正经道:“少说话,呼吸,看路。”   正如任驰宇所说的,海拔逼近4500米后,莫澄秋能做的只有呼吸、看路与走路。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他的脚步沉重而蹒跚,周边是冷峻的灰色岩石和零星的残雪,世界仿佛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凛冽的风声,大脑里除了下一步落脚的位置,已经别无他想。   前方传来余安的惊呼,莫澄秋一抬头,卡瓦格博,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保护神,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矗立于眼前。   此前在神瀑、在尼色、甚至在神湖见到的视角,都成为此刻的陪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金字塔形的巨大山体上,万年的冰川折射出比钻石更加耀眼、更纯净的光芒。   历经肉体的磨砺,终于抵达精神的圣地,一瞥神明的真颜。   到了最高处的平地,莫澄秋席地而坐,说不出任何话。   有人说,人活着是为了几个瞬间。那么此刻,一定是莫澄秋人生中的一个瞬间,卡瓦格博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将来他在临死前的走马灯中,一定能看到此情此景。   下午两点多,他们开始下撤。   陈嘉树和余安在上山路上就标记了户外垃圾的位置。走神湖线的人不多,被丢弃的垃圾主要集中在补给点,他们中午吃完饭后,花了点时间完成打包,下山时直接带走就行。   虽然村民会定期上山清理垃圾,但是村民的日常劳作已经很繁重辛苦,要放牧、种地、进山捡菌子,或者做些小生意,才能维持家庭的生计,不可能常常为了无偿搬运垃圾而上山。   那些垃圾大多是饮料瓶、泡面桶、零食包装袋、果壳等,一样样、一件件地并不算重,可堆在一起,就显得规模庞大。   陈嘉树和余安把垃圾袋系在腰带上,左右一边一个,走过了山脊线,进入树林下坡路段时,却发觉腿侧的袋子会被灌木丛勾住,不仅减慢速度,更有风险把人带倒,导致受伤。   他们事先预料到了这种情况,非常冷静地把腿上的袋子解下来,一部分垃圾装进包里,装不下的就挂在包上。   莫澄秋掂了掂背后的包,他出门背的东西少,中午的食物又吃掉了一大半,现在背包其实很空也很轻,如果他们两个背不了,他也可以帮忙装点。既然一起结伴出门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过任驰宇没给他这个展现热心的机会,按了按他的肩膀,道:“你管好自己就行。”   任驰宇背的包容量大,那些塑料瓶加起来分量也不算重,陈嘉树和余安用垃圾袋仔细地包了三层,确定袋子不会破损漏了,任驰宇就把剩下的那些装包里,背着走了。   到了松树林,天气突然变化,飘起了雨。林子里到处都是虬结的树根,起伏不平,雨虽然不大,但令泥路和树根都变得更加湿滑。莫澄秋害怕滑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看准了位置才敢踩,速度慢下来许多。   可是,走得越慢,就意味着要在下雨的林子里呆得越久。陈嘉树和余安始终走在他们前面五十到一百米的地方,走走停停地等他们,显然是被他们拖累了速度。任驰宇觉得这是没必要的,就道:“你们先走吧,我带他慢慢下去,可以的。”   这里到村庄只有最后两公里,而且任驰宇一看就是老手,对路线很熟悉,陈嘉树他们也不客气。而且他们俩的负重大,确实累了,就道:“好,我们直接去川菜馆点菜了,一会儿见!”   乌云遮住光线,天色变暗,像是天黑了一样,任驰宇带了手电筒,此时派上了用场。莫澄秋走得慢,但很焦虑,呼吸变得急促混乱,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   任驰宇看他有点乱了阵脚,就决定在原地休整五分钟,对他道:“你要是相信我,一会儿我拉着你走,我踩那里,你就跟着踩哪里,别动脑子想,把身体交给直觉。就算你要摔倒了,也还有我,能拉得住你,不会让你受伤的。行不行?”   莫澄秋当然信他,毫不犹豫道:“行。”   任驰宇的力气很大,牢牢地钳着他的小臂。莫澄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拖着、拽着下山的。其实他的核心、臀腿、脚踝的力量都不弱,偶尔重心乱了,他自己就能稳住,尽管走得有些狼狈,倒也没有真的摔倒。   但要跟上任驰宇的步伐可不容易,需要很专注才行。莫澄秋只看得到眼前手电筒晃动的光柱,脑子里只能想着呼吸的节奏,就这么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走出了树林。   任驰宇走得也有些气喘了,在森林的入口处停下来,惊异道:“不错嘛,我还以为你会喊停,或者求我慢点呢。”   莫澄秋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息,肾上腺素与多巴胺疯狂分泌,令他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闷闷地笑了两声,像咳嗽一样,反而吓了任驰宇一跳,走过去顺了顺他的背,道:“没事吧?”   “没事,”莫澄秋忍着傻笑的冲动,直起身,道,“没事,感觉挺爽的。”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徒步,爬山虽然累,但登顶后有绝美的景色,旅途中也有偶遇的惊喜。下山后更有重返人间的轻松和巨大的成就感。   陈秋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很纯粹的快乐,顾盼生辉,难得是一副无忧无虑、没有心事的样子,任驰宇看在眼里,心情也莫名好起来,笑道:“这个时候喝瓶冰啤酒,那就更爽了。”   莫澄秋不想喝酒,但馋可乐了,道:“走,去吃饭!”   他们到川菜馆时,老板也是刚开门营业,陈嘉树和余安点完菜了,坐在桌边,各自玩手机。任驰宇走到桌边放下东西,立刻道:“我去买西瓜。”   莫澄秋没想到他还想着吃那个西瓜呢,真是够心心念念的。他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对任驰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就不去了。   “咦。”余安小小地吃了一惊,抬头道,“你们还挺快的嘛。我还担心等到菜凉了,你们还没下来呢。”   莫澄秋笑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怎么被拖下来的。   下午在Plus线上,陈嘉树放无人机飞了个卡瓦格博峰的旱地拔葱视角。他已经把视频导进手机里了,展示给莫澄秋看,很体贴道:“这个视频拍到了你的正面。你看这样可以吗?”   视频开头,只见四个人影站在碎石坡上,随着视角往上拉,卡瓦格博在他们背后出现。因为无人机有长焦的功能,把雪山拍得格外宏大,效果很震撼。   陈嘉树的拍摄主体是雪山,所以把镜头拉得远,人物很小,又是背光的,根本看不清脸。莫澄秋把手机还给他,道:“可以的。你拍得真好。”   陈嘉树心想,要是这小帅哥愿意露脸,他们可以拍得更好。但各人有各人的脾气,也不好强求,陈嘉树笑笑,没说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喂!你怎么了?”   “醒醒,快醒醒!”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其他人也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道:“怎么晕了呢?”   “刚才还好好的。”   “是不是高反?”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跑出去查看,莫澄秋也硬是提起一口气,跟着他们出去。   只见离饭馆不远的村路上,几个人围成不规则的半圆,透过人缝,一个穿冲锋衣的身影蜷缩着,倒在地上,生死难辨。 第18章 Day7   “医生,叫医生!”一个女人跪在那人边上,崩溃道,“他是不是没有心跳了!救命啊,救救他啊!”   路边的村民道:“村里没有医生,只有到德钦县里才有医院……”   莫澄秋的动作快过了脑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挤开了人群,半跪在那个人身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莫澄秋伸手去摸他的颈动脉,只摸到一片冰凉平静的触感。没有搏动。耳朵贴近对方的口鼻,感受不到一丝气流,胸腔也同样没有起伏。   室外仍下着小雨,路上的小石子存在感十足地硌着莫澄秋的膝盖。他站起身,很镇定地下令道:“把人搬到前面川菜馆,准备心肺复苏。打120叫救护车,说雨崩下村有人心脏骤停。还有,村里有没有AED?”   陈嘉树和余安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陈嘉树扶起他的上半身,余安抬脚,把人往川菜馆搬。   村民和旁边的游客面面相觑,问:“什么是AED?”   莫澄秋一边往川菜馆走,一边道:“AED是自动体外除颤器。你们去每家酒店问问,有没有装AED的。找到了就尽快带到川菜馆。”   “家属,”莫澄秋停顿了一下,连着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有点缺氧,他喘了口气,接着问,“他晕倒前有什么症状?这几天有没有高原反应?”   女人看他非常镇定,不知不觉也跟着冷静下来,快速道:“没有高反。我们下午刚进村,他状态很好。以前走过虎跳峡,我们是有高原徒步经验的!”   莫澄秋问:“晕倒前没有呛咳、没有喘息?有没有喝过酒?”   “没有,”女人道,“都没有啊。”   说话间,陈嘉树和余安把昏迷的人搬进了川菜馆,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饭馆老板看到有人出事,赶紧关了煤气丢下锅铲,把店里的桌子往两边推,空出地方安置昏迷的人。   “让他平躺。”莫澄秋一边说,一边脱掉了冲锋衣外套,半跪在患者身侧,拉下他胸前的外套拉链。   他的头脑一阵阵发晕,但是双手不需要大脑的指挥,非常熟练地交叠,掌根精确地按在胸骨中下段,而后手臂撑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用力往下一按——   任驰宇精心挑了一只西瓜,又大又圆,颜色翠绿,让老板娘切成两半,果然皮薄肉脆,一看就很好吃。   任驰宇打算带回酒店,放冰箱里冰镇一会儿,和陈秋一人半个,用勺子挖着吃。   他回川菜馆时,看到餐馆里桌椅乱糟糟的,他、陈秋和缘木求鱼的背包都堆在墙边的桌子上。餐馆里没人做饭也没人吃饭,六七个人面色凝重地围在一起,偏偏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任驰宇粗粗瞥了眼,看到了陈嘉树和余安,但没看到陈秋,于是向他们走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地上躺了个昏迷不醒的人,陈秋跪在他身边,做心肺复苏。   他只穿着T恤,修长匀称的小臂上绷出浅浅的线条,肩背都很单薄,任驰宇想象不出他哪来的力气,每按一次,那人的胸膛就很明显地往下陷,随着他松开而回弹,再按下一次。   餐馆里太安静了,不知他按了几次,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从陈秋的掌根下传出来。   “怎么了?”他身边的女人颤抖着声音问,“他怎么了?你是不是把他肋骨按断了呀?”   那个女人要扑到男人身上保护他,余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和陈嘉树两人一起架着她,安慰道:“正常的,这是正常的!肋骨骨折才说明心肺复苏做得到位!”   不用解释,任驰宇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他把西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问:“有人去拿AED了吗?”   陈嘉树:“他们去酒店找了。还不清楚有没有,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唉。”   他有些发愁地看着陈秋。他们刚从神湖下来,体力所剩无几,这个年轻人能坚持多久呢?   任驰宇马上对川菜馆老板说:“给上村的村长打电话,上雨崩的帐篷营地有一台AED,我之前看到过。请他们马上开皮卡送下来。”   川菜馆老板不知道什么是AED,但他马上按照任驰宇说的,给上村打电话了。   任驰宇继续道:“救护车是从德钦县医院开过来的,到西当要一小时,到这里起码要一个半小时。上雨崩的AED最快也要二十分钟送来。有没有人会心肺复苏,能跟他轮换着做?”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悄悄,余安只得硬着头皮,举手道:“五年前,我大学军训的时候,在红十字营学过。”   一。   二。   三。   四。   五。   莫澄秋在心中默数着。   心脏骤停的最初几分钟,被称为黄金时间,血液中有剩余的氧气,只有通过持续的、高质量的胸外按压,将含氧的血液强制泵到大脑和心脏,才能给重要器官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持。每一次按压都要求胸廓下降五至六厘米,频率必须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每分钟。   没按几下,骨骼断裂的错位感就通过他的手臂传来,让他胃部一阵抽搐。无论接受多少专业训练,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抢救,他都难以习惯这种感觉。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按压深度和频次不变,仿佛一个被写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这项任务。   余安跪在他的对面,观察他的动作,也回忆起大学老师教授的心肺复苏要点。他看陈秋脸色惨白,汗顺着鼻梁,从鼻尖滴到患者的衣服上,似乎也要撑不住了,余安连忙道:“换我来吧!你休息会儿!”   莫澄秋也不逞强。他确实按不动了。他松开手,余安立刻接过他的动作,双手交叠,用力下压。   莫澄秋就地跪坐着,手臂脱力地发抖,一时连撑地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任驰宇挤进人群,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几乎把他架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任驰宇从墙边的包里翻出了葡萄糖口服液,撕了个口,怼到陈秋的唇边,陈秋低着头,就着他的手,把葡萄糖喝完了。   余安一边按着,也一边手抖。   他只按过塑料人,这还是第一次按活人啊!这人虽然半死不活,但还是温热的、柔软的,因为肋骨断了,每次往下按,都会有一种诡异的骨头摩擦的感觉。余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生怕自己用力过猛,把断了的骨头戳进人家肺里,那可真是好事做到底,直接把人送到西了。   莫澄秋看出余安神色不安,动作变型,力道也松懈了,犹豫着不敢按,立刻道:“还是我来吧。”   不知是葡萄糖口服液疗效感人,还是心理作用的缘故,莫澄秋喝完葡萄糖,感觉好一些了,重新回到患者身边,继续做胸外按压。   “对不起啊。”余安也挺挫败的,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   川菜馆老板打完电话后,也没得到上雨崩村的回复。任驰宇不太放心当地人办事的效率,就对余安说:“你出去找一辆皮卡,让他送你到上村帐篷营地酒店,你去把AED带回来,行不行?”   “别折腾他了。”陈嘉树灵光一现,道,“我飞无人机上去,看看上面上面情况。”   他跑着出去飞无人机,在手机里录了一段音,又把手机绑在无人机上。过了一会儿,下村的人听到循环播放的语言:“AED,川菜馆急需自动体外除颤器。AED,请尽快送至川菜馆。AED……”   声音逐渐变轻,往上村的方向远去了。   莫澄秋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外界发生的事情。稀薄的空气让他自己的心跳也疯狂擂动,额角迅速渗出汗珠,沿着眉骨、鼻尖、下颚往下掉。   手臂开始发酸、发胀,肌肉几乎在尖叫抗议。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重复这枯燥疲惫却关乎生死的过程,简直就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莫澄秋有一点出窍的感觉。他的灵魂升至半空,看到地板上毫无生气的肉体,看到重复着机械按压动作的自己,看到周围一圈手足无措的、帮不上忙的围观者。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多年前大学讲台上,一向严谨苛刻的导师突然说了句无关课堂内容的话,莫澄秋感到很奇怪,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不解地望向导师。   “死亡是无法战胜的,医生的工作就像西西弗斯推巨石,他没有办法改变推石头的命运与结局,但选择推石头是一种态度,是对死亡必然性的反抗,是自由的、有意义的。”   “所以,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当时的莫澄秋听得很茫然,现在的莫澄秋依旧茫然。   老师,我推不动石头了,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bgm:DOUDOU《嗵嗵》 第19章 Day7   “来了来了,我看到他们带着机器开车赶过来了!”   陈嘉树冲进餐馆,兴奋地宣布这个好消息。那个女人一下子就哭了出来,仿佛男人已经得救了一般。其他人也感到松了一口气,只有陈秋动作表情不变,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他的白色T恤被汗黏在了后背上,紧紧贴着脊柱,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时而撑开、时而凹下,像是蝴蝶的翅膀。   任驰宇抬起手腕看表。陈秋虽然喝过葡萄糖,但他已经持续按压十五分钟了。比起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他其实更担心陈秋的身体和精神。   死生有命,如果一个人注定要死,那就放任他安心地去死。不应当为了一个要死的人,让生者受到伤害。   如果不是陈嘉树进来说AED快到了,任驰宇已经在考虑强制带走陈秋了。陈秋的脸色不比地上的人好到哪里去,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休息。   帐篷营地是外地的老板投资的一家酒店,建的时候按照外面的标准,配套安装了AED机,但开业三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用到。酒店的经理坐着上村村长的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到了下村,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皮卡车在山路上快速行进时颠簸摇摆,晃得格外厉害,他觉得自己也要发心脏病了。   他刚打开车门,还没下车呢,抱在怀里的机器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他赶紧跳下车,跟在那年轻人身后,冲进川菜馆。   余安大叫道:“AED!来了!”   莫澄秋被唤回神,他停止按压,把患者的衣服往上卷,接过电极片,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机器里的女声自动道:“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退后,不要碰到他。”莫澄秋命令道,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莫澄秋确认无人接触后,按下电击键。   “嘭!”的一声,患者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之后又重重落回地上。   “怎么样了?”女人失声问道。   莫澄秋没有回答她,他立刻重新开始胸外按压,一边按,一边盯着AED的屏幕,期待奇迹降临。   三十组按压后,AED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原来,并非等到了AED,就能性命无虞的。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女人低声啜泣起来,房间里的藏民不由自主地默默诵着经。   “嘭!”   患者身体再次痉挛,之后是更深的沉寂。   一。   二。   ……   三十。   莫澄秋咬紧牙关。三次电击后,成功率会急剧下降。但只要机器还在建议电击,就意味着心脏的电活动还没有完全消失,意味着还有一丝希望。   “正在分析心律……建议电击。”   一。   二。   三。   四。   五。   在他手掌下,那具一直被他赋予起伏的身体,似乎微弱地、自主地、向上顶了一下。   莫澄秋猛地停住动作,手指颤抖着按在对方颈动脉上,屏住了呼吸。   ……   一记搏动如同风中残烛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又一记,更清晰了。   虽然细弱,但他的脉搏竟顽强地持续了下去。   “有了。”莫澄秋轻声道,似乎怕惊扰了来之不易的脉搏。   他跪坐在地上,缓缓地舒了口气,抬头对着家属道:“心跳回来了。”   饭馆里没有立刻爆发出欢呼,而是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近乎神圣的寂静中。所有人都被他扭转死局、逆天改命的行为震住了。随后,女人捂着嘴,如释重负地哭了出来。   窗外夜色渐浓,雪山群峰的轮廓在幽蓝天幕下泛着清冷的光,沉默地见证这一切。   这究竟是神的垂怜,还是人的神迹。   莫澄秋被扶到椅子上,他心力耗尽,手都抬不起来。隔壁的村民从家里拿来酥油茶,给他补充体力,任驰宇双手捧着碗,莫澄秋低头抵着碗沿,喝了两口就扭开了脸。   他刚才太紧张了,情绪一直绷着,现在胃还没缓过来,碰到食物就痉挛起来。他蜷了蜷身体,忍耐了一阵,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他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即使裹上了冲锋衣外套,也暖和不起来。任驰宇把碗搁下,对众人道:“这边没事的话,我先带陈秋回酒店休息。”   围在患者旁边的朋友为难道:“可是……救护车还没到呢。”   “对,”女人急促道,“你不能走。他还没醒呢,万一他心跳又没了呢?你不能走,你得看着他。”   莫澄秋其实也很想回去休息,就安慰她道:“心跳呼吸都回来了,理论上不会再停。”   说话间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缓才继续道:“他暂时醒不过来,是脑缺氧的问题。我就算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女人本来跪在患者身边的地板上,闻言膝行几步,跪在莫澄秋脚下,攥着他的袖子,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道:“求求您了,您是医生,您救死扶伤,大恩大德,我们以后会报答您,求求您不要走……”   莫澄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任驰宇不耐烦道:“起来。”   他把女人的手从陈秋衣服上撕开,把人拉起来,按在另一张椅子上,格外冷漠道:“你没长眼睛,看不懂脸色吗?他自己都要虚脱了。你是想害死他,给你老公陪葬吗?”   他看起来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挡在莫澄秋前面,软硬不吃。其他人纵然还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吭声了。   任驰宇转过身,低声问陈秋:“你想回房间吗?还是等救护车,也去医院呆一晚?”   从这里去医院还得颠簸一个多小时,莫澄秋懒得折腾,也小声道:“回房间休息就行。”   这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其他人也不敢有意见,眼睁睁看着任驰宇把人带走了。   川菜馆老板跟着出来,开车送他们。从川菜馆到酒店,几乎一踩油门就得踩刹车了,但莫澄秋确实没有力气走这段路,就没跟老板客气,道了谢就坐进车里。任驰宇先送他上车,又回了趟餐馆,把两人的登山包,和西瓜一起带上了车。   莫澄秋一进房间,就扑到沙发上,动不了一点。   任驰宇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去床上躺着,沙发不舒服。”   莫澄秋声音闷闷的,道:“脏。”   任驰宇说:“那先把衣服换了。”   陈秋里面的衣服湿着呢。在高原上本来就容易感冒,感冒又有几率引起高反,加重症状,形成恶性循环,会变得很麻烦。任驰宇自作主张地去翻陈秋的行李箱,拿出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回到沙发边,陈秋仍保持着脸朝里、背朝外的姿势躺着,任驰宇就问他:“自己换还是我给你换?”   这是压根就没给他选择的空间。莫澄秋叹了口气,手肘撑着沙发,支起身体,从任驰宇手里接过干净衣服放到一边,先拉下拉链脱了冲锋衣,然后微微侧了侧身体,抬手脱了身上的T恤,再飞快套上了那件长袖。   要是平时,莫澄秋肯定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换衣服,但现在真是太累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再说,他很信得过任驰宇的人品,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自己闭眼睛,非礼勿视。就算不小心看到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男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任驰宇猝不及防地,确实看到了。移开视线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到了。   陈秋虽然看起来单薄,但并不瘦弱,皮肉匀停,线条流畅漂亮,腰腹紧实,窄窄的一截白得晃眼。   陈秋的手往下解开裤子,任驰宇适时地背过身,低头看手机,其实眼神从屏幕上掠过,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听到陈秋脱掉裤子,钻进被子里的窸窣声,就说:“你躺一会儿,我去买点吃的。”   莫澄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短暂地睡了会儿,又听到房门开关的声音,意识到任驰宇已经回来了。但他睁不开眼睛,直到有人在耳边孜孜不倦地叫他名字,才费力地撑开眼皮。   任驰宇蹲在床前,一手拿了一瓶酸奶,问他:“酸奶喝得下吗?”   疲惫和困倦占了上风,莫澄秋重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任驰宇小声劝道:“你还是得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的。”   任驰宇打开玻璃瓶盖,把吸管插进去,送到莫澄秋的唇边。   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好心。而且这酸奶确实很好喝的,有一种小时候的味道。莫澄秋支起身体,抿着吸管吞咽起来。   喝光一瓶酸奶,莫澄秋意犹未尽,要求道:“还要。”   任驰宇说:“我还有奶渣白饼、青稞饼、巧克力、苹果和葡萄,你想要什么?”   莫澄秋特别专一,道:“就要酸奶。”   “好吧。”任驰宇拿他没办法,只得又开了一瓶酸奶,捧在手里给他喝了。   莫澄秋喝完酸奶,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任驰宇调暗灯光,听到外面有响动,出去一看,原来是120赶到了。   不仅是医生,连警察都来了。他们的车停在尼农村,进不来,是警察带着医疗人员和设备,从外面坐摩托、坐皮卡进来的。   陈嘉树和余安一直等在川菜馆,向警察说明了事情经过,一抬头看到任驰宇也过来了,连忙问道:“陈秋怎么样?需不需要叫医生去看看他?”   任驰宇摇了摇头,问急救人员要了一个氧气枕。氧气枕是鼻吸的,效果比氧气瓶更好。   医生就地检查了患者的情况,就带着患者和他的家属出村,川菜馆的店里闹哄哄的人群散开,只剩一片狼籍,他们帮老板把桌椅复原,随便点了三碗面,沉默而快速地填饱肚子,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第20章 Day7-8   任驰宇回自己房间洗完澡,带着氧气枕头去陈秋房间。   陈秋仍然在睡,床另一侧的枕头已经滚到他怀里,被他侧身压着。   任驰宇在床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那个枕头抽出来,把氧气枕头塞进去,又把陈秋的手臂压在氧气枕上,让他安心抱着,完成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任驰宇低头研究一次性的鼻氧管,先把一端绕到陈秋脑后,把出气端固定在他的鼻子下面,再把另一端连在氧气枕头上,最后打开阀门,调节放氧气的速度。   陈秋睡得很熟,任人摆弄也没被吵醒。   倒是任驰宇怕吵醒人,动作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反而费了不少力气,额角都浮了一层细汗。   不过,他也稍稍放下了心。陈秋吃过东西,又吸上氧气,睡颜恬静温和,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就能恢复大半。任驰宇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从另一侧上了床,拍了拍枕头,蒙上被子睡觉。   他怕陈秋晚上又做噩梦,或者身体不舒服,因此睡得很浅,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看他,但其实陈秋吸了氧后睡得更沉了,一夜平安。   第二天一早,莫澄秋是饿醒的。   他全身酸痛,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动了动腿,却发现自己压在什么东西上面。   结实的、温热的,不像是枕头或者被子,但很舒服很妥帖。   半梦半醒间他蹭了蹭小腿,低下头,这下额头也抵住了一片温暖柔韧的皮肤,他猛地惊醒,意识到他把任驰宇当作了枕头,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人家身上!   莫澄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算了,他立刻收回手和腿,祈祷着不要吵醒任驰宇。但事与愿违,他稍有动作,任驰宇就感觉到了。   任驰宇没醒彻底,以为他是又做噩梦了,伸手就搭上了他的后背,还拍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了?没事的,再睡会儿。”   莫澄秋被他禁锢在胸前,推了推他的手臂,绝望地发现推也推不动。这下是真没辙了,莫澄秋只能叫醒他:“驰哥,醒醒,把我放开。”   任驰宇敷衍地“嗯”了一声,但双目紧闭,深长灼热的呼吸喷在莫澄秋脸侧,那声答应似乎是梦中的呓语。   莫澄秋昨晚偷懒,没穿睡裤就钻进被子里睡觉了,此时双腿紧贴着任驰宇的睡裤,单薄柔软的布料下传来另一人的体温。   ……   昏暗中,莫澄秋呼吸一窒,慢慢地涨红了脸。   昨晚这一觉确实睡得又安稳又舒服,可现在的情况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莫澄秋心神大乱,下意识往后躬了躬身,酸软无力的手臂撑着任驰宇的肩膀,试图拉开一点空间。但任驰宇的手从他的肩胛往下滑到后腰,不讲道理地扣着他,不让他挣扎。   “任驰宇!”莫澄秋忍无可忍,喊了他的名字。   任驰宇遽然惊醒,心脏急跳,臂膀一瞬间卸了力道。莫澄秋趁机脱困,翻身下床,脚步慌乱,逃一般地躲进卫生间。   任驰宇昏昏沉沉地靠坐在床头,伸手开灯。灯光亮起时他下意识地闭眼,眼前却浮现出刚才惺忪时,陈秋一闪而过、略显狼狈的身影。   那双腿修长笔直,腿根倒是藏着软肉,意料之外的丰腴。任驰宇睁开眼,强制打断这段堪称龌龊的回忆,却忍不住思维散逸,想起陈秋在纳帕海学骑马,双腿夹紧马腹,肩背舒展笔挺,回眸时乌发乌眼,身后的高山草原、湖泊经幡,有一瞬通通都失去颜色,成为陪衬。   任驰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浑身燥热难减,他掀开被子去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一仰头就灌了大半瓶。   浴室里传来水声。陈秋喜洁净,昨晚没洗澡、蒙头就睡实属无奈之举,但他一晚空腹,早上洗澡有低血糖晕倒的可能性。任驰宇不敢离开房间,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打电话给酒店前台,叫了送餐服务。   任驰宇看着时间,见浴室水声久久不停,就过去敲门,道:“陈秋,别洗太久。”   莫澄秋本就快洗好了,闻言关了莲蓬,拿浴巾擦干身体,却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匆匆忙忙地进来,没拿干净衣裤。   昨晚睡觉的长袖T恤倒是还能穿,但内裤已经脏了,他不愿意穿,怎么办?   莫澄秋脸颊又隐隐发起热,咬了咬唇,不想开口求人帮忙,正在踟蹰间,听到门外的人说:“帮你拿了衣服裤子,你取一下。”   莫澄秋打开一条门缝,水蒸气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他躲在门后,伸出半截手臂,飞快地从任驰宇手里夺走了自己的衣裤,立刻关上门。穿戴得当后,他望向镜子,只见镜中青年面颊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淡粉,眼神湿润,浮动着几分羞赧。   简直不像是他。   莫澄秋用冷水洗面,感到脸颊渐渐冷下来了,才停下。   任驰宇拉开窗帘,窗外日光昭昭,瞬间驱散室内的暧昧氛围,只有床上蓬松的被子,如同乱云堆叠,有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任驰宇把客房服务送来的早餐摆到茶几上,热腾腾满当当铺了一桌,莫澄秋走出浴室,看得眼睛都直了。   “过来吃饭。”任驰宇态度寻常地招呼他,莫澄秋也就把刚才的尴尬抛到脑后,很自然地坐下,开始吃东西。   任驰宇几乎把酒店早餐的所有品类都叫了一遍,有包子、米线、馄饨,也有面包、蛋糕、三明治,中不中洋不洋的。   莫澄秋发现,他抬起手臂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发抖,是脱力的表现,他拿不稳筷子,就用勺子舀馄饨吃。闷头吃掉一碗馄饨,抬头却发现任驰宇没动筷子,只是一味地喝茶,对食物兴致缺缺都样子。   他平时胃口很好,吃饭很香,这副样子真是反常。莫澄秋不由得关切地问道:“驰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有胃口吗?”   问完,莫澄秋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往下,瞥到他胯间不自然的鼓包。   怎么会?这么久还没消下去吗?莫澄秋哑然。   任驰宇本以为会尴尬难堪,但看着他默默收回视线,低头捧着包子啃,一言不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又觉得好玩,就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莫澄秋吃得半饱时,任驰宇才开始吃饭。两人吃光了所有食物,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   “再睡一觉吧,今天不安排活动了,干脆休息个够。”任驰宇提议,他起身,看到莫澄秋昨晚堆在一边的脏衣服,问,“你有没有衣服要洗?我等会儿一起送去洗衣房。”   “好。”莫澄秋从衣柜里拿出洗衣袋,把要洗的衣服裤子一股脑都装进去,交给任驰宇,道,“麻烦了。”   任驰宇拎着袋子离开房间,临出门时回头嘱咐:“醒了来我房间找我,不准自己出门乱走,听到没有?”   莫澄秋连连答应,等他走了,立刻拉上窗帘,迫不及待地重回黑甜梦乡中。   任驰宇回了趟自己房间,把昨天穿过的衣服装进另一个洗衣袋,提着去酒店的洗衣房。   其实他每天晚上洗完澡,顺手就能把白天穿的T恤洗了,根本不需要洗衣房。但他看陈秋房间里堆着几件穿过的衣服,估计他这几天累得够呛,没精力手洗衣物,才主动提出帮他送去洗衣房。   任驰宇做事仔细,逐一检查了衣物口袋里没有东西,才往洗衣机里放,可放着放着,发现陈秋的脏衣服里,夹带了两条内裤。   灰色的,棉质的,最普通的款式。因为新,弹性还很好。   他把其他衣服都塞进洗衣机,按下开始键,洗衣机轰隆隆地运作起来,只剩两条内裤在袋子里,任驰宇久违地感到棘手。   陈秋面子薄,如果把脏内裤原样还给他,他肯定羞愤欲死。   如果把内裤洗干净还给他……估计也是羞愤欲死,一样的结局。   任驰宇仔细琢磨了一下。内裤这种贴身衣服肯定不能放洗衣机里面洗,陈秋今早吃饭,手软得连筷子都握不住,肯定也没力气手洗——思来想去,自己只能好事做到底,帮他把内裤洗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段情节突如其来,完全是本人恶趣味(跪   请不要弃文qwq(跪 第21章 Day8   莫澄秋的回笼觉睡到下午三点,彻底清醒。他把茶几上的碗碟收拾起来,叫客服服务收走,又把房间整理了一遍,看窗外阳光明媚,就到阳台上透气。   阳台正对着雪山,看多少遍都不会腻。莫澄秋回过神,发现隔壁阳台上有人,正是任驰宇。   任驰宇早晨时洗完衣服,就没了睡意,干脆到阳台吹风、办公,莫澄秋出来时他正好挂掉一个电话,在旁静悄悄地看他对着雪山发了五分钟呆,才转头看到自己。   “下午好。”莫澄秋慢半拍,招呼道。   “睡醒了?”任驰宇问。   莫澄秋点头,道:“醒了。”   任驰宇道:“过来吃西瓜。”   莫澄秋想起来,昨天下午任驰宇好像是出去买西瓜了,可惜后面出了事,没吃上新鲜的。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任驰宇房间的阳台上,一人捧着半个瓜,用勺子挖着吃。   “对了,”任驰宇道,“上雨崩村的村长请我们去吃晚饭,去不去?”   “嗯?”莫澄秋一下没反应过来,问,“谁?”   任驰宇解释道:“昨天晚上,AED是上雨崩村的村长送来的。他看到你抢救病人,非常震撼,想请你吃个饭,我也顺带着沾光了。”   “哦。”莫澄秋昨晚只顾着数数了,一到三十来回数,没怎么注意其他人或事情,听了任驰宇的话,才明白过来昨晚的抢救不仅仅是他一人在努力,要不是村长和酒店及时把AED送了过来,那人恐怕回天乏术。   任驰宇问他:“去吗?不想去的话我就推了,我们去川菜馆吃顿好的。”   想起昨晚的事,莫澄秋隐隐有些担忧,但他出来玩了这么多天,担忧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似乎真有好运加持,于是也就放松下来,答应道:“去的。不要辜负村长的好意。”   提起昨晚的事,任驰宇忍不住侧眸。   原来陈秋是医生。   不是网红明星,不是大厂牛马,是治病救人的医生。   虽说与人相处时,最好不要因为职业而带上滤镜。不乏有人从事着高尚的职业,却私德败坏、品行低劣,甚至利用他人的崇拜而坑蒙拐骗、损人利己。   可是经过昨晚的事,任驰宇很难不对他带有滤镜。   平时爱戴口罩,冷淡的,还有点社恐。徒步时没经验,懵懂的,需要格外关照。喝酸奶都要人捧在手里喂,虚弱的。夜里做噩梦还要抱着哄,娇气的。   面临生死时却那么专业,手段强硬,以凡人之躯与死神抗衡。   “怎么了?”莫澄秋感受到任驰宇久久的注视,觉得古怪,放下勺子摸了摸脸,以为是脸上沾了西瓜汁水。   “陈医生。”任驰宇突然喊他。   莫澄秋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动作僵硬,缓缓放下手,抱着西瓜,道:“我不是,你别乱喊。”   任驰宇反问:“你不是吗?”   莫澄秋垂着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心想他又不姓陈,确实不是陈医生呀。   任驰宇见他不愿多谈,也没再追究,不吝赞许道:“你昨晚的抢救,专业程度堪比医生。”   莫澄秋敷衍道:“运气好罢了。不是你说的吗?进德钦的第一眼,看到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那人捡回一条命,说不定也是神山保佑。”   任驰宇听他一派胡言乱语,也觉得很有趣,顺着他说:“雨崩村里至今没有医院,甚至连卫生所都没有。从前村民若是生了小病,就吃点草药,自己扛着。如果病重,就要跋涉出村,去德钦镇上看病。若是药石无医,便请活/佛为他做法、驱魔。”   任驰宇就此停住,莫澄秋忍不住追问:“驱魔?然后呢?”   任驰宇接着道:“偶尔有人当场恢复健康,被视为神迹。但多数还是死了吧。”   “怎么可能?”莫澄秋陷入思索,道,“在医学上被判死刑,却通过宗教的手段获得治愈……大概率是医生误诊。”   任驰宇失笑,道:“你看,你根本不相信宗教,刚才还说什么神山保佑呢?”   莫澄秋愣了愣,没防备被人捉了漏,绞尽脑汁把话圆回来,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没有那么绝对的信与不信。一方面是从科学上做出推测,一方面是从精神上期待神明的庇佑,这两者并不冲突吧。”   任驰宇故意道:“逻辑好严谨啊,不愧是学医的。”   莫澄秋木着张脸,道:“随你怎么想。我说不过你。”   任驰宇看他紧紧抿着唇,西瓜也不吃了,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像是真生气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讲了一个当地的故事。   传说,一个不知来路的人每年都背着布口袋,到西当村借粮食。村里人问他家乡在哪,他却不说,非常奇怪。有个老人想出一个办法,借给他粮食时,偷偷往他的布袋子上戳了洞。那人无知无觉地背着粮食回去,粮食沿着路洒,老人顺着地上的粮食,偷偷跟踪,来到山上一块石头跟前,洒落的粮食没有了。他把石头翻开,眼前马上出现一个村子,就是雨崩。   莫澄秋点了点头,勉强愿意捧场,道:“好故事。”   故事还没讲完,任驰宇接着道:“从前,雨崩隐藏在石头里,藏民把这种看不见的村庄称为日隔。按照藏民的说法,雪山是隐藏起来的,只有少数幸运者能够偶然闯入,出来后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消失的地平线》把隐藏的世界叫做香格里拉,藏族神话把它称为香巴拉。”   莫澄秋理了理思绪,道:“雪山是香巴拉,雨崩是雪山的一部分,因为被发现了,所以不算香巴拉,而被叫作日隔。”   任驰宇继续道:“上世纪末,西当村突然出现了五六个陌生男人,要往县城打电话。当时的电话,还是老式的手摇电话机,他们摇了半天,也没打通,就一窝蜂赶去县城了。那些人的穿着和举止都不像周围村子的,据西当村长说,他们是从雨崩出来。雨崩村有人在县里胆囊开刀,以为要死了,要输血,但买血要几千元,所以村里身强力壮的男子都去献血。他们一大早翻山到西当,再爬山到飞来寺,再去县城。西当人就觉得,日隔里的人,确实和外面不一样。”   众生皆苦。莫澄秋听完这一段,却没什么触动,淡淡道:“藏族的《桃花源记》。”   “是,又不是,”任驰宇道,“打个比方,你和巴桑的儿子一起进山,他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蘑菇,你却找不到,那么他看到的内容,是不是比你多?”   莫澄秋不明所以,但不得不承认,道:“是。”   任驰宇道:“有信仰的人进山,能看到神迹,我们看不到;牧人进山,能看到丰美的牧草,我们看不到;有经验的向导进山,能看懂风云变化,周边野兽足迹,我们也看不到。这些看不到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是不是隐身的,是不是香巴拉?”   莫澄秋头一次听到这种解读,道:“有点意思。这么说来,就算旅游业发展,雪山被开发成景点,不再神秘,但香巴拉能够永远存在?”   任驰宇倒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卡了一下壳,反问:“你觉得呢?”   莫澄秋顺着他的意思,道:“如果朝圣者丧失信仰,如果牧场破坏,山里的飞禽走兽也被惊扰,一切销声匿迹,香巴拉就不存在了。”   他越说越悲观,眼神变得黯淡,任驰宇说:“倒也没严峻到这个程度。我只是想说,我们作为人,难免受到经验和视野的局限,身处辽阔世界,应当尽力地去看、去体验。”   莫澄秋垂着眼,不说话,又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慢吞吞地用勺子挖西瓜。任老板混迹商场多年,察颜观色的能力已至臻境,此刻却把握不准自己是不是又哪里说错了话,惹他不高兴了。   真是难哄。   任驰宇不内耗,也不伺候了,起身回房间扔掉手里的西瓜皮,洗了勺子,又拿了一点奶酪、酥饼、肉干出来,当作下午茶。   莫澄秋的半个西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搁在一边,用湿纸巾擦手。任驰宇看到,顺手帮他把瓜也收走了,莫澄秋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谢谢啊。”   莫澄秋心说,他在看,也在体验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故事来自郭净《雪山之书》,这一段很难写也很难读,但是我写爽了 第22章 Day8   村长家的房子比巴桑家的更宽阔,巨大的原木墙体饱经风霜雨雪,呈现出深沉的褐色。   任驰宇和莫澄秋如约而至,村长和其他人都等在屋外,迎上来给他们献了白色的哈达。莫澄秋没料到还有这么隆重的环节,诚惶诚恐地对村长鞠躬道谢。两人在屋外互相说着客套的话,没完没了的架势,任驰宇按了按莫澄秋的肩膀,道:“先进屋吧。”   推开木门,贵客被引至火塘边最尊贵的“卡垫”上落座,身下是色彩斑斓的藏毯,背后是绘有八吉祥图案的藏柜。   除了村长一家,席上还有僧人洛桑、诗人兼画家云登、小学校长兼唯一的教师仁增、帐篷营地的经理陆明,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面前的碗里都满上了青稞酒,莫澄秋不好意思喝饮料,于是也倒了酒。火光下,酒液清亮,入口很润,在舌面上留下粮食发酵的微微苦涩,再呼吸时却感到明显的烘培粮食的香气,不辣,度数似乎不高,莫澄秋放下一点心。   晚餐极其丰盛,大盆的炭烤藏象猪肋排油亮诱人,松茸炖土鸡在土锅里咕嘟,连冒出的蒸汽都鲜美。还有一道凉拌蔬菜,似乎是莴笋丝和山里的野菜,调味简单,不过是盐、蒜末加一点点花椒油,野菜滑韧、莴笋脆爽,非常解腻。   此外,自然还有下酒菜,风干牦牛肉、灌血肠、奶渣和洋芋粑粑。高原土豆口感香甜软糯,蒸熟后捣成泥,再煎成粑粑,就是一道朴素而美味的小吃。   村长他们都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向莫澄秋敬酒,尊敬地称呼他为“陈医生”,莫澄秋也无从辩解,只能稀里糊涂地认了。   村长诚实道,雨崩每年都有遇难的人,近几年游客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陈医生救了一个将死的人,是大功德。   诗人云登乐观道,等到公路修好,车辆进出方便,村里一定能建起医院、建起学校。   校长仁增倒是对心肺复苏很感兴趣,仔细地向陈医生请教。他说他学会之后,说不定有机会挽救其他人的性命。其他人也连声附和。   僧人不说话,吃得也很少,静静坐在阴影中,转着手里的转经筒,无声地诵经。   莫澄秋尽量简单直白,讲述了一遍心肺复苏的方法与要点。可惜在座的人对汉语的理解能力有限,即使是小学校长仁增,也听得一知半解,眼神中透出迷茫与好学。   莫澄秋没办法,决定通过演示,手把手地教他们。这里没有塑料假人做教学道具,他只能请任驰宇做搭档,让他假装患者。   任驰宇当然配合,二话不说就要往地上躺,村长妻子连忙拉住他,笑着往地上铺了张毯子。   任驰宇在厚实的毯子上躺平,心情颇有些复杂,想起昨晚陈医生没几下就把那人的肋骨按断了……   “第一步。”莫澄秋跪坐在任驰宇身侧,道。   他俯下身,凑到任驰宇耳边,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状似焦急,道:“你怎么了?快醒醒!”   任驰宇紧紧闭着眼睛,装死。   “第二步。”莫澄秋抬头,对认真围观的几位学生道,“听有无呼吸,看胸口有无起伏。”   这么说着,他把耳朵凑到任驰宇脸旁,听他的鼻息,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感受胸膛起伏。大概是喝了酒,任驰宇心率还挺快的。   过了十秒,莫澄秋直起身,道:“第三步,让周边人找AED,并打120叫救护车。”   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就要正式开始心肺复苏了。   “第四步。”莫澄秋向他们展示了手势和姿势,指了指任驰宇胸中缝中间的位置,就双手交叠地按了上去,边按边数:“一、二、三……三十。”   莫澄秋停下来,强调道:“一定要用劲往下按,按到肋骨骨折,也没关系。”   他收着力气,狠心往下按了一记。任驰宇的胸膛明显往下沉了沉,发出一声闷哼。   “没事吧?”莫澄秋马上问他。   任驰宇“嗯”了声,脸色不变,但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悄悄道:“再按要吐了。”   莫澄秋连连点头,抬头对学生们解释:“起码要按到刚才那一下的程度。”   学生们也连连点头。   “第五步,人工呼吸。”莫澄秋道。   村长提问:“医生,昨天不是只按了胸吗?”   莫澄秋想了想,解释道:“因为我是医生,我判断他晕倒是心脏问题,不是高反及其他原因。如果你们遇到这种情况,每做30次按压,就要往他嘴里吹两口气。”   “首先,打开他的嘴巴,清理口腔内异物。”   莫澄秋捏着任驰宇的下巴,任驰宇配合地仰头、张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莫澄秋捏住他的鼻子,道:“吹气的时候要捏住鼻子,吹气一秒钟,吹两次。”   他低头,靠近任驰宇的脸,似乎真的要演示吹气。   “嘻嘻,他们要亲嘴了。”村长家的小女儿突然笑道。村长的妻子立刻捂住小孩的眼睛和嘴巴。小孩不安地扭动起来,妻子不得不把她抱走。   莫澄秋本来就是演示,没打算真吹,被这么一打岔,动作顿住,就有点尴尬了。   更尴尬的是,他发现任驰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带着促狭的笑意,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已经离任驰宇的脸很近,两人的呼吸几乎交错在一起,从某个角度来看,大概确实和接吻无异。   莫澄秋若无其事地直起腰,道:“总之,记住这五步,按胸三十次和吹气两次重复交替,直到AED送来,然后根据机器的语音指令去做。每电击一次,立刻重复按胸和吹气,直到下一次电击,明白了吗?”   高原上,人们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学东西也慢半拍。校长仁增担心他们会忘记步骤,就道:“陈医生,能不能再做一遍?我想拍视频。”   莫澄秋站起身,拒绝了,道:“网上其实有很多教学视频,肯定比我教得好。”   任驰宇也起身,捡起了毯子,顺手揉了揉胸椎。   所有人都重新入座,一边聊村里的事情,一边继续吃肉喝酒。   莫澄秋穿着那件灰条纹衬衫,工工整整,以表重视。可房间里生着火,喝了点酒更觉得热,终于难以忍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抬手解了两粒扣子,松口气。   诗人云登替大家倒酒,却见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拢住了碗口,任驰宇礼貌道:“谢谢,不用了。”   诗人云登大为不解,以为他弄错了,不得不提醒道:“任老板,这是陈医生的酒碗,不是你的酒碗。”   “嗯,我知道。”任驰宇道,“谢谢你。”   两人隔着莫澄秋交谈,莫澄秋也连忙附和道:“云登,我够了,谢谢。”   “那么,今晚就先到这里。”村长举起酒碗道,“饮尽碗中酒,感激山外来的贵客,玉扎宁保的弟子,莲花生大师为我们降下的赐福。”   莫澄秋觉得他喝多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但依言饮尽碗底最后的酒液,放下碗,起身时踉跄了下,撞到了任驰宇的胳膊,任驰宇反应很快地撑住他的肩膀,问:“没事吧?”   “没事。”莫澄秋与他一触即分,脚步稳健地走出房门。   门外,星汉灿烂,无数颗星星汇聚成乳白色的光雾,倾泻向缅茨姆峰。雪山的轮廓在星辉下更加锋利沉默,山巅积雪反射着冷峻的银光。星云纹理清晰可辨,如同凤凰展开巨大的羽翼,璀璨的尾羽落在雪山垭口,又如同神明的利箭划破夜空,留下永不愈合的伤口。   莫澄秋只在摄影作品中见过银河,第一次亲眼所见,久久仰着头,迈不开步子。   万籁俱寂中,只有心跳与宇宙共振。   “今晚天气真好啊!”校长仁增爽朗道,“为何不去屋顶上看看星星,唱唱歌呢?”   屋顶是藏族民居中,与天空最近、与神明沟通的圣地,四角上插着五彩经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日夜不停地为家庭诵经祈福。几个人先是在屋顶上屈膝坐着,过了会儿不知谁先躺下了,就一个接一个地仰面躺倒在泥土夯实的屋顶上。   诗人云登突然开嗓,用抒情悠扬的音调唱道:“满天星星闪亮的时候……”   莫澄秋屏气凝神,打起精神欣赏藏族人民的民间音乐,不料他只唱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把人家的胃口吊在半空,怪让人失落的。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村里不知何处,传来几个女生的和声,重复了那一句歌词:“满天星星闪亮的时候……”   云登高兴起来,大声道:“你们继续唱呀!”   对面不肯,反而怂恿云登唱,云登只得继续,道:   “在这样的夜晚,我们相聚是一种福分……”   这支歌只有两句话,调子很高,声音拖得很长,和缓慢的星移斗转,保持着同样的韵律。接下来,屋顶上的男人们和村里的女生赛起了歌。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一点白,   就像白色的岩石上落了一只白色的雄鹰。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一点绿,   就像绿色的核桃林中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   “我向你走来   捧着一颗真心   我向你走来   捧着一路风尘   啊 真心   啊 风尘   芸芸众生   芸芸心   人人心中有真神   不是真神不显圣   只怕是半心半意的人”   ……   他们的歌声悠扬优美,莫澄秋在美好的歌声中闭起了眼,半睡半醒间听到有人悠悠唱道:   “我往高高的雪山上走,   只为了与你在山间的神湖相遇。”   他记着调子,在心中默默地跟着念:   我往高高的雪山上走,   只为了与你在山间的神湖相遇。   作者有话说:   本章民歌来自德钦民歌,非原创。   又萌又甜的小情侣,客官们请吃⁄(⁄ ⁄ ⁄ω⁄ ⁄ ⁄)⁄ 第23章 Day8   “陈秋。”   身侧的人不知何时阖起眼皮,脸庞映着星辉,细腻莹白,神明般圣洁宁静,凡人不得惊扰。   但他喝了酒,吹着风露天睡觉对身体总归不好,任驰宇恍了恍神,立刻坐起身,轻声叫他。   莫澄秋睡得很轻,一叫就醒了,可一睁开眼,看到漆黑的夜幕朝他兜头压过来,如有实质一般。他像是被鬼压床,意识清晰但动不了身体,没有办法躲避,只能在绝望中等待悲剧命运的降临。   他虽然睁着眼,眼神却是空空荡荡,平时琉璃般的乌黑眼珠没有一丝光亮,像宇宙中的黑洞,神秘而令人恐惧。   任驰宇无法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立刻知道他是又被魇住了,可状况又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做噩梦被惊醒,这次却是醒来时不对劲了,是叫醒的方式不对吗?任驰宇搞不懂他惊恐发作的原理,但很清楚,以陈秋的性格,一定不希望自己狼狈的样子被这么多人围观。   “仁增——回家嘞——”   校长的妻子怕他喝多了酒,深夜找不到回家的路,特意到村长家来接他,正在楼下冲着屋顶喊,转移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任驰宇顺势道:“你们先走,我和陈医生想再多呆一会儿。”   其他人陆续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下楼回家。村长想陪着他们,任驰宇婉拒道:“我们再看一会儿星星,过五分钟就下来。”   “看吧看吧。”村长打了个哈欠,道,“山外面确实看不到,哈哈。”   村长也下楼了,任驰宇立刻将人扶起来,一条手臂扣着肩膀支撑住他,另一手轻轻捏了捏陈秋的小臂,试图帮他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陈秋的手臂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和力气,整个人也像是被抽去灵魂的布娃娃,皮囊固然漂亮,但这状态也挺吓人的。   “好了,别怕。我们在看星星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任驰宇从他的手臂捏到肩膀,仍不见他好转,想起陈秋那晚抱着他休息了会儿,自己就恢复了,于是把人扣进怀里,宽阔的手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捋,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安抚的动作。   群星无声,任驰宇只听到陈秋急促凌乱的呼吸和心跳。   没多久,怀里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哑声道:“好了。”   任驰宇没松手,道:“别客气,你驰哥大方,给你充电充满。”   莫澄秋静静攒了点力气,又推了推他,这回任驰宇拍了拍他的背,就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屋顶下来,站门口跟村长道了别,就往酒店的方向走。   莫澄秋总是落后两步,任驰宇不知不觉走到前面,就停下来等他,这么走了一段就嫌麻烦,问道:“你是不是走不动?我背你吧。”   倒也没弱到这个程度,莫澄秋拒绝道:“不用。”   任驰宇假装没听懂,接着问:“不用背,那就是要抱?”   一个更加离谱的选项出现后,原本离谱的那个选项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莫澄秋妥协道:“那还是背吧。”   任驰宇弯着膝盖,躬下腰背,莫澄秋一伏到他的背上,他就站起身,手托着大腿,轻轻松松地把人背稳了,莫澄秋赶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掉下去。   他不胖,但到底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分量。不料任驰宇走得很稳,速度也没比刚才慢多少。莫澄秋刚开始还紧张,后来就放松了,小腿在空中不受控制,一晃一晃的,仿佛在骑一匹高大温顺的马。   这一路上黑灯瞎火,也没遇上人,任驰宇把他背到酒店门口,才放下。两人走进酒店,停在各自的房门前。   任驰宇问道:“酒醒了吗?”   莫澄秋点头,道:“没有醉。”   任驰宇问:“洗澡没问题?”   莫澄秋又点头,道:“没问题。”   “行。”任驰宇莫名松了口气,道,“晚安。”   任驰宇晚餐主要在喝酒,其实没吃多少东西,回房间后给自己做了个泡面,端到阳台上吃,看到小桌上还摆着下午的零食,又来了兴致,开了一瓶红酒,配着奶酪和肉干吃。   他喝着红酒,回复了几条未读的消息,翻到下面,发现方知傍晚时发消息,问他们还要在雨崩呆几天,什么时候能回普洱。   任驰宇心里算了算,发现这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竟已经带着陈秋玩了八天了。   明天休息,后天去冰湖,第三天出村,从德钦回香格里拉,第四天开一天车,就能回到普洱了。   顺利的话,只剩四天了。   任驰宇简单回复了方知,喝了半瓶红酒,精神放松,准备洗澡睡觉。   这时,房门被敲了三声,任驰宇去开门,门口站着陈秋,穿着睡衣睡裤,发梢沾着水汽,刚刚洗过澡的样子。   任驰宇的神经又悄悄绷起来了,他面色不改,问:“怎么了?”   “我……”莫澄秋张了张嘴,实在是拉不下面子,说自己一个快三十的人害怕做噩梦,不想一个人睡。   莫澄秋抬起脸,朝他笑了笑,不太好意思的样子,道:“驰哥,能不能再陪我一晚?”   任驰宇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意外,好像预料到了这般情景一样,平淡道:“之前陪你,是怕你夜里高反,是紧急情况。”   莫澄秋恳切道:“拜托。”   他看起来没什么求人的经验,脸皮很薄,已经隐隐透出血色。任驰宇目光逡巡,看得很仔细,他看不出陈秋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单纯。   但任驰宇是个明白人,他要把事情说透,免得以后留下一笔糊涂账,算不清楚。   任驰宇话锋一转,问道:“陈秋,你有没有对象?”   莫澄秋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任驰宇没什么表情,道:“如果你有对象,我今晚无缘无故地陪你,就不合适了。”   原来是担心这个。莫澄秋连忙道:“没事的驰哥,我没有。”   哦,原来他没有。任驰宇接着道:“就算你没有对象,我今晚陪你也不合适。”   他非常坦诚,说道:“因为我也单身,我喜欢男的,而且还非常肤浅,喜欢长得漂亮、身材好、又有气质的。都是成年人,你理解一下,别考验我意志力了,行吗?”   陈医生看起来好可怜,任驰宇很不忍心把他关在门外,但他更不想亏待自己。做柳下惠真是太难了,而他的意志力也不太够了。   诚然,他可以趁虚而入,运气好的话能有一夜春宵,事后论起来,也是对方投怀送抱、主动在先。旅途中发生艳遇再正常不过,电影都是这么拍的。   但陈秋太好了,任驰宇不愿这样做。他宁愿清清白白做朋友。   只是,说了这么轻薄的话,还能做朋友吗?任驰宇又在心底叹气,说不定会把关系搞得很僵。唉。   这是可以说的吗?   莫澄秋没想到他竟这么直接地承认了对自己的欲]望,完全愣住了。从前追求他、向他表白的人也不少,可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知作何反应,耳朵、脸颊、连着脖子都变得烫起来。   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骂他流氓、不要脸?但任驰宇显然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不能这么骂他。   莫澄秋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回自己房间。但可能继续做噩梦。   二、进任驰宇房间。但有可能发生些什么。   两害相权取其轻。   何况,第二个选项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立刻决定选第二个,伸手勾住面前即将合上的门。   任驰宇关门的动作一顿,陈秋趁机从门缝里溜了进去,站在他的房间里,有些紧张,但很笃定道:“意志力薄弱也没关系。我……我想你陪我。”   “都是成年人,我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请大家吃席   求收藏评论海星qwq 第24章 Day8   任驰宇听了他的话,神色难辨,深刻的五官锋利冷漠。他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有力,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很容易显得冷酷,给人一种压迫感。   莫澄秋突然想起来,他在香格里拉机场第一次看到他时,差点把他当作强盗、坏人。   经过后来的相处,他发现任驰宇做事靠谱,对朋友很好,甚至是有一点温柔的,就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可是现在,山要向他倾崩而来,怎么办?   莫澄秋像是又被魇住了,手脚麻木地站在原地。可他意志是很清醒的,他并不想逃。   任驰宇不知说什么好,转身进了浴室,好在也没把莫澄秋赶出他的房间。   房间里响起水声。莫澄秋没有手机可以玩,又不敢擅自上床睡觉休息,不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坐在沙发上,看茶几上有一本小书,应该是酒店用来装饰房间的书,封面上写着《雪山短歌》,作者是一个叫马骅的人。   他随手翻开,原来是诗歌集。   马骅的每首诗都只有几行字,画面感很强,风格简朴,意境很美。   任驰宇洗完澡出来,看到陈秋端坐在沙发边,手里捧着书,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他走过去,很破坏氛围地把书从他手里抽走,道:“十二点了,上床睡觉。”   莫澄秋遗憾了一瞬,又立刻紧张起来,默默地坐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任驰宇改了主意,临时调整行程计划,通知陈秋,简短道:“明天早起,去爬冰湖。后天出村,到香格里拉。大后天赶路,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回到普洱。”   莫澄秋愣住了,问:“这么赶?”   山中不知岁月长。他每天过得无忧无虑,如今竟只剩三天,就要回到日常的生活中去了。莫澄秋一时惆怅,舍不得离开这里。   “对。”任驰宇毫不留恋道,“就是这么赶。”   “可是……”莫澄秋感到难以启齿,但为了身体的健康和安全着想,还是小声说,“如果我们……明天早上不一定起得来。”   任驰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他心想这酒店就不该在房间里放诗集,一点实用性都没有。应该在床头放一本金刚经、在床尾挂一副不动明王忿怒相唐卡,不,唐卡也不一定有用,最好请一尊佛像坐镇,才能稳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薛定谔的猫,如果不打开箱子,猫有可能死有可能活;一旦打开箱子,猫就一定会死。   这件事情也一样,如果不提起,一起装傻,那么它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一旦提起了,那就很难不发生。   陈秋平躺在被子里,脸色微红,说话声音轻轻的,昏暗的床头灯为他镀了一层温和柔软的暖光,简直像是一位青涩又温顺的新婚妻子。   任驰宇刚才冲了半晌的冷水澡,心头火却更旺了,烧得他神智不清,怀疑陈秋故意如此,仗着他会竭力克制,就这样挑战他的耐力和底线,简直有恃无恐、仗势欺人,一点不为他考虑。   然而下一刻,又想到雪山、星空、屋顶上恬静沉睡的人。有没有可能,这是神山的赐福,眼前的枕边人,是他既定的命运?   任驰宇后悔开了那瓶红酒,让自己处于将醉未醉的危险边缘。他侧身坐起,一手撑床,一手抚上陈秋的脸颊。   莫澄秋被拢在他宽阔的肩背形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心跳却越来越快。任驰宇指腹也带着薄茧,触感冰凉粗粝,莫澄秋感到异样,惊了一下,关切地问:“你怎么这么冷?”   任驰宇道:“刚刚冲了冷水澡。”   任驰宇顿了顿,用很客观的语气陈述事实,道:“但冷水澡没有用了。”   他的手掌顺着侧脸,往下滑到陈秋修长的颈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喉结。陈秋脉搏的跳动一下快过一下,像是急切地亲吻他的掌心。   “怎么办啊陈秋?”任驰宇问,他明明扣着人家的脖子,却用很礼貌的语气建议道,“你现在逃跑,还有机会回去好好睡觉,让我好好冷静。”   莫澄秋像是陷入了野兽的巢穴,因未知的恐惧,有些发抖。但这种恐惧,是任驰宇带给他的,是欲]望蓬勃,真实炙热的,是在任驰宇掌控之下的。除却恐惧,也滋生出了刺激与期待,比起梦中冰冷虚幻、来路不明、不受控制的恐怖好得多得多。   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打算,反而抬起手,温暖的掌心覆上了任驰宇冰冷坚硬的手背,语气中像是带着轻轻的责备,体贴道:“为什么要冲冷水澡呢?”   任驰宇反手扣住他的手,握得他指缝都生痛,但这痛也是真实可感的。他一脸隐忍的欲]色,向他压来,莫澄秋以为他要亲他,下意识闭起眼,仰了仰下巴,可是第一个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任驰宇亲了一记额头,视线往下流连,欣赏他的眉骨、鼻梁、眼睫、唇线,每一笔线条都恰到好处,内敛又漂亮,越看越喜欢。他捧着他的脸,鼻息交织间,问:“以前有没有过对象?”   陈秋睁开眼,乌黑的眼珠子像是浸在水里的琉璃,他摇了摇头,说:“没有,读书和工作太忙……”   读书和工作太忙太辛苦,觉都睡不够,没有心思想这些。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任驰宇的吻封住了口。   任驰宇忍了太久,吻得肆意,近乎恶劣地在碾转顶]弄他的唇舌,看他要喘不上气了,才不舍地放开他。   只是接吻,陈秋就被欺负得面若飞霞,眼皮轻阖,微微张开湿润]红肿的唇喘气,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任驰宇亲够了,焦灼的情绪暂时稳定,从上往下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睡衣的扣子,指尖不经意蹭到陈秋的皮肤,引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任驰宇好心安抚他,道:“你没有过,那我会对你好一点。”   就刚才接吻的体验来看,莫澄秋对任驰宇的话持怀疑态度。   他小声恳求:“能不能……关一下灯?”   任驰宇没有处]子情节,问那个问题也是为了方便照顾他,可陈秋的反应实在青涩得可爱,极大程度地取悦了他,同时也令他生出更恶劣的心思。   “不能。”任驰宇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喜欢看着你。你在我的床]上,就要听我的。”   ……   那截窄]腰终于落在任驰宇的掌中,随着他的动作而颤抖、绷紧、反弓往上,又脱力地落下。   丰腴的腿]肉上也留下了浅浅的牙印,之后被并在一起,被磨得几乎无法合拢。   ……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这一晚对莫澄秋而言也够难熬的。   一开始,莫澄秋还拉下面子求他,后来发现这只会起反效果,就只好咬着嘴唇忍耐,可是任驰宇连嘴唇都不让他咬……   结束时,任驰宇的房间已经脏得没法睡了,他用被子裹着人,一起抱进了隔壁房间。此时莫澄秋意识模糊,一被放到床上,立刻就睡着了。感觉睡了没多久,又被任驰宇拍醒。   “我不行了。不要了。不可以再这样了。”任驰宇的手一碰到他,他就细细发起抖,害怕得要命。任驰宇无奈,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在膝盖上,哄道:“我不动你。你睁开眼睛看一眼,今天有日照金山,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特别喜欢马骅的《雪山短歌》,忍了又忍,才没放进正文里水字数……特此选一首与大家分享~   《春眠》   夜里,   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   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   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溃。   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第25章 Day9   日出之前,天色微启,是任驰宇最喜欢的时刻。晨曦尚在犹疑不定之时,天空、山脉、森林、河流、村庄都在蓝色的混沌的等待之中,直射的光线尚未刺破这一片领域,万物尚未苏醒,一切都清静安宁。   莫澄秋撑开眼皮,看到窗外天光还暗着,所谓的日照金山完全不见踪影,于是又阖起眼,偷偷睡一会儿。但任驰宇坏得很,发现他脑袋往下点,就捏住他的下巴尖,转过他的脸,在他的眼睛、鼻子、脸颊、鬓角一通乱亲,发出细碎亲昵的声音。这下莫澄秋是真醒了,不敢再睡了,老老实实睁着眼睛陪他看日出。   日出前的光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天空的灰蓝色被稀释,一丝微弱的淡粉,像羞赧的红晕,轻轻染上缅茨姆的山脊,并逐渐加深,成为确定的、并非幻觉的存在。   太阳终于从东面山脊后射出第一缕纯粹的光线,点在雪山顶峰,像熔金一般向下流淌,将雪山染成耀眼的明黄色。某一个时刻,整个雪峰仿佛在燃烧,连空气中细微的灰尘都被照亮,世界笼罩在一片辉煌的暖调里。   极致的美是极致的短暂,随着太阳升起,光线四溢,戏剧性的光芒被收敛起来,将圣洁遥远的白还给了雪山。   任驰宇在不同的地方看过不同的日照金山,每次都如同第一次那样震撼。   今天这样一个早晨,他少有得生出了一点细腻柔软的心思,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不辜负这样的良辰美景。   他动作亲昵地把下巴搁在陈秋的被子上,偏过脸蹭了蹭他的脸颊,问:“还好吗?”   莫澄秋的手臂在被子里,没法推开他,只能偏了偏脸,冷冰冰道:“不好。”   “……”任驰宇只得关切道,“哪里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他这么一问,莫澄秋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起来,语气硬邦邦道:“别管。”   任驰宇收了收手臂,把人和被子搂得更紧,道:“什么别管?你昨晚敲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渣男。”   莫澄秋说不过他,只得抿着唇,不再理他。   长了嘴却不说话,那就干点别的。任驰宇凑过去亲他,莫澄秋紧紧闭着唇齿,任驰宇的吻就落在他的嘴角唇畔。   这吻像是山顶的新雪一般洁净纯洁,没有掺杂任何欲念,莫澄秋在困倦之际放松了防备,被任驰宇勾着,细细咂着唇舌,接了一个美好而漫长到接近永恒的吻。   接吻接得头脑缺氧,任驰宇安静地抱着他坐了会儿,发现怀抱中的人垂着脑袋,又睡着了。   任驰宇把人放回床上,拉起窗帘后,也回床上睡回笼觉。被窝馨香蓬松,他躺下不久,还没来得及入睡,身侧的人翻了个身,伸出温暖柔软的手臂,轻轻环抱住了他。 第26章 Day9   两人一觉睡到中午,去冰湖的计划自然泡汤,只能大吃一顿午餐,下午照例去咖啡馆消磨时间。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就往远处走,一路走到了上雨崩村,找了家有露台的店。   莫澄秋没带电脑,只拿了本昨晚没看完的诗集,坐在晒得到太阳的位置上翻看。   任驰宇几次试图提起话题,但陈秋态度敷衍,一副冷冷淡淡、懒得多说的样子,真像个下了床就变脸的渣男。   任驰宇摸了摸下巴,思绪飘远,回想昨晚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起初还能履行诺言,好好地对待陈秋,后来像是失了控,为所欲为地把人欺负得很可怜,泪水淌了满面。陈秋生气也是应当的,要是再给陈秋一次机会,站在那扇门前,在噩梦和任驰宇之间做选择,指不定他会选哪个呢。   直到陈嘉树和余安走到他们桌子边了,任驰宇才恍然回过神,神色自若地招呼道:“这么巧。”   陈嘉树解释道:“不是巧合,是我们特意找你们,听村里人说看到你们往这边走,猜你们在这里。”   余安说:“前天晚上,病人被接走的时候,我跟他旁边的朋友加了个微信。那个人今天给我发消息,说病人脱离危险期,一早醒过来了。我想,这个好消息一定要当面和你们分享才行!”   “嗯。”莫澄秋没什么惊喜的表情,淡淡道,“确实,太好了。”   任驰宇也不太关心那个倒霉的家伙,问他们道:“你们今天怎么呆在村里?”   陈嘉树无奈道:“晚上有一个不得不开的会,我要准备点东西。”   他并非全职拍视频,有另外的工作,不过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不用坐班,基本可以线上完成。   他们占了另一张桌子,一人一个电脑,各自工作、剪视频。   安静的空间内骤然响起一阵吵闹的铃声,看书的、工作的、剪视频的、发呆的、在柜台后打瞌睡的店长,都被吓得一哆嗦。   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老年手机,匪夷所思道:“怎么在这里就接得到电话,在神瀑那边就没信号呢?”   任驰宇也很震惊:“你怎么还随身携带这玩意儿?还没扔掉啊?”   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学姐”。莫澄秋的手紧了紧,没立刻接,而是合上书,起身迈着大步,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走到室外去了。   可是那通电话只响了一会儿,好像对方并没有指望莫澄秋接到,等他走到户外能单独说话的地方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莫澄秋愣愣地握着手机,翻了翻未接来电,发现学姐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候都会给他打一通电话,已经持续了三天。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莫澄秋心里一紧,转念一想,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难道还能更糟吗?   他有了这个念头,就不太想回电话了。雨崩村与世隔绝,连信号都断断续续,他是一个躲在世外桃源的人,贪恋清静,可这通电话就像一个警报,提醒他外面的世界运转如常,他没法一直躲在这里。   昨晚任驰宇说,他们再过三四天就能回普洱了。他就算想逃避,也逃不了几天。莫澄秋轻轻叹了口气,回拨了学姐的手机号码,等她接听。   “喂,您好。”学姐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莫澄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林子衿顿了顿,问道:“是不是莫医生?”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学姐。你找我有事?”   林子衿先是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老天,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情绪激动,忍不住道:“你怎么能这样子?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请个假就一走了之。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我都怕你……”   莫澄秋不得不打断道:“好了好了,我没事的。这几天在山里,信号不好,才接不到电话。”   林子衿还是很担心,追问道:“哪座山里?你一个人吗?有没有人陪你?”   莫澄秋道:“我回云南了,在看雪山呢。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呢。等我晚上回去,邮件发你一点旅游照片,这样放心了吗?”   林子衿道:“好。”   她冷静下来,道:“说起邮件。我收到了BJOG编辑部的通知,我们投的那篇文章通过外审了,主编终审提了一些问题,还有的要改。你最近有没有查看过邮箱?你是一作,他们肯定把修改意见也发给你了。”   “好。”莫澄秋应道,“我马上回去看。”   林子衿又说:“不急,你先安心旅游,好好放松,等回上海再改稿,也来得及。”   莫澄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学姐,我请假的时候交了离职申请,之后可能就呆在云南,不回上海了。”   林子衿傻了,问:“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莫澄秋道:“应该吧。医院领导肯定会通知她的。”   林子衿问:“所以你没给跟她说。”   莫澄秋:“嗯。”   林子衿和莫澄秋一样,读的都是八年制临床医学,博士毕业,又在医院经历三年规培,科研和临床工作两手抓,一边去医院上班,一边做实验写论文,获得足够出色的成果,经历重重的考核,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才能最终留在这家医院工作。而莫澄秋又格外优秀,仅仅用了一年,就从住院医师升为主治医师。   放弃这份工作,意味着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林子衿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两人沉默片刻,林子衿猛地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对了。”她匆匆道,“前天,是卢婷的葬礼。”   莫澄秋“哦”了一声,又毫无必要地补充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   林子衿说:“事情总归会过去的。你没必要为了那样的人,赔掉自己的事业前途。”   一个月前,一名叫做卢婷的孕妇在二院妇产科顺产了一名五斤六两的健康女婴,顺产后发生无法克制的致命性大出血,血压骤降,生命体征迅速恶化,被从产房送进了手术室。   莫澄秋当日值班,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去抢救,尝试了药物、宫腔填塞、缝合等所有保守的止血方式,均以失败而告终。他判断孕妇是发生了羊水栓塞,再拖延会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决定摘掉子宫,保下了卢婷的性命。   莫澄秋进手术室前,就请助手向家属告知了病危情况,让家属签同意书,但因为种种原因,直到手术结束,卢婷被推出抢救室,家属都没有签下这份知情同意书。   羊水栓塞的致死率超高,能救回来是运气和医术缺一不可。总之,过程凶险,但母女平安。   卢婷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三天,脱离危险后转入普通病房,终于抱到了新生的女儿。   又过了一周,她的创口恢复良好,各项指标稳定,可以安排出院了。   非常普通的一天,莫澄秋值夜班。   初夏七点半,夜幕初降,他匆匆路过病房楼下的花园。他听到楼上传来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心脏忽快地搏动了两记,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就眼睁睁看着卢婷抱着女儿,从四楼的病房跳了下来。 第27章 Day9   卢婷当场死亡,婴儿在母亲怀中得到缓冲,没有即时毙命,但也受了重伤,立刻送入新生儿科抢救。   警方赶来封锁现场,通过病房内的监控,确认卢婷跳楼时病房内没人,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   警察很快结束调查。但家属不满意,他们要追究医院的责任。   年轻健康的孕妇,产检时从没查出过任何问题,怎么送进你们医院生孩子,就被拿掉了子宫呢?肯定是因为没了子宫,才想不开。   莫澄秋写了情况说明、提交那场手术的视频、参加听证会,那一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研究,技术层面上没有什么问题。尽管家属没有签知情同意书,但当时情况危急,任何一位训练有素、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会和莫澄秋做出一样的选择,行使紧急救治权,挽救患者的生命。   家属难以接受卢婷无缘无故的死,一定要讨个说法,如果讨不到这个说法,也要找到一个能为她的死负责的人,狠狠地惩罚这个混蛋,以告慰卢婷在天之灵。   莫澄秋正是这个倒霉的混蛋。   事态是一步步加重的,起初他们只是在医院里拉横幅,控诉医生害死孕妇,但很快被保安和警察带走。后来他们请了专业的医闹,确确实实影响到了莫澄秋的工作。   某天他去上班,路过医院大厅,发现围在医生简介栏下的人格外多,走近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照片被换成了黑白照,如同遗照一般,引得路过的人频频驻足围观。   又如他下班回家,总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足够令人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他们还扬言要联系媒体,在网络上曝光这件事情。   按照院方的意思,医院赔给他们一点钱,莫澄秋出面道个歉,表达对逝者的惋惜,好好安抚一番家属,让这件事尽快过去。但莫澄秋不愿意这样,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要如何道歉?如今他受到威胁,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要是如此屈服,以后病人对医生不满意,产生医患矛盾,是不是都可以对医生屈打成招?   莫澄秋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脱了白大褂,请掉这几年攒的全部假期,飞回云南,休养生息。   陈秋这通电话,讲得太久了。   任驰宇翻看着被他留在桌上的那本诗集,余光忍不住地瞥向露台。   陈秋面朝雪山的方向,坐在太阳伞下的藤编椅子上,从咖啡店里只看到他的背影。   余安粗剪了一点素材,不想干活了,捧着杯子挪过来找任驰宇聊天,也瞥了一眼露台的方向,问:“陈秋今天怎么了?他是不是不开心?”   任驰宇心想,关你什么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驰宇不答,余安又问:“明天天晴,我们计划去冰湖,你们要不要一起?”   任驰宇兴致一般,道:“再说。看情况。”   莫澄秋跟学姐聊了半个多小时,学姐要上手术了,才不得不挂断电话。莫澄秋一个人坐在外面,握着手机发呆。   余安跟任驰宇聊不下去,见陈秋打完电话,就也起身,去露台找他。   “嗨。”余安道,他看到陈秋手里的手机,心直口快地问道,“陈医生,你怎么还用老年手机呢?”   莫澄秋道:“我不是陈医生……你叫我陈秋就好了。”   他接着道:“最近休假,不是很想和熟人联系。”   “唉,理解理解。”余安感慨道,“通讯工具太发达了,也有坏处,一天到晚消息不断。有时候真恨不得回到通信的年代。”   莫澄秋客观道:“通信太慢了,发邮件刚刚好。”   这室外温度适宜、清风拂面,要是能抽支烟,就更惬意了。余安问道:“陈医生,你不介意的话,我抽支烟?”   莫澄秋倒是不介意,道:“可以。”   余安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细细的薄荷烟,顺便客套了一下,问:“陈医生,你抽不抽?”   出乎他意外的,陈秋顿了顿,竟接过他指间的烟,点头道:“谢谢。”   “来来来。”余安立刻探过身,给他点上火。陈秋微微低着头,一手拢着火,姿态熟练漂亮。   “看不出来啊陈医生。”余安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健康特别自律,没有不良嗜好的人。”   莫澄秋吐槽,道:“怎么可能。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不来点不良嗜好,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他打完电话,心里很烦,像是有一团纠缠的毛线,怎么理都是错的。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学姐一件事——   既然卢婷的葬礼办了,那她的女儿怎样了呢?   卢婷产后羊水栓塞,从产房送进手术室,莫澄秋进行抢救时,婴儿已经被产科护士抱走了。后来卢婷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有一天早晨莫澄秋查房时,见到了那个婴儿。   医生查房时,家属都在病房外等待。莫澄秋照例做了一些询问,忽然小床上的婴儿醒了,哭起来。卢婷初为人母,非常紧张,不知如何是好。莫澄秋弯腰把婴儿从小床里抱起来,轻轻捧着拍了两记背,再放到病床上卢婷略显僵硬的臂弯中,婴儿就渐渐止住了啼哭。   莫澄秋忍不住就开始想,婴儿死了吗?她还那么小那么柔弱,没来得及看世界呢,死了的话太可怜,白白来这世上遭这一趟罪。   可如果没死,她未来漫长的一生,要如何与这件事和解?   莫澄秋越想越低落。他又问余安讨了一支烟,打算再抽一支,然后趁着这里有信号,给老师打个电话,问一下女婴的情况,顺便说一下自己辞职的打算,并感谢她多年的栽培。   学姐刚才还告诉他,前天卢婷葬礼,老师代表院方出席,给卢婷及其家属鞠躬道歉。   一口烟梗在喉间,舌根泛出淡淡的苦涩,莫澄秋心生后悔,甚至对这些天的轻松快乐,都生出了内疚之情,仿佛是偷来的。   事后反思,这么一走了之太不负责了。悲剧已经发生,总需要有人承担并善后。他清高固执,不愿意妥协,最后却连累了德高望重的老师。他是清白无辜的,可老师难道不是更无辜吗?早知道这样……   老师肯定对我很失望吧。莫澄秋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心中忐忑,陡然没了给她打电话的底气。   任驰宇快把那本诗集翻完了,见露台上的两人没有回来的打算,甚至悠闲地抽起了烟,于是他带上陈秋的饮料,干脆也坐到露台上去了。   “喝点水。”任驰宇把杯子放下,在一旁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   “哦对。”余安想起来了,对陈秋道,“我们明天去冰湖,我问了驰哥要不要一起,他说看你。”   “好。”莫澄秋回过神,道,“那就一起吧。”   他想起昨晚任驰宇说的行程,道:“我们明天去冰湖,后天就出村回家了。”   “啊,不多休息一天吗?”余安问,“走冰湖也是很累的。”   “没事,我们已经玩了挺久了,是该回去了。”莫澄秋道。   任驰宇在一旁欲言又止。   昨晚他想赶紧回去,是担心再和陈秋多呆几天,忍不住要越过雷池。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他倒是不用那么赶着回去了。   可有外人在场,任驰宇也没法开口解释,只得含蓄道:“我都行,看陈秋安排。”   莫澄秋想着医院和工作的事情,有点心不在焉,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也没心思发呆看风景了。他掐掉烟后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干脆地起身道:“我有事,先回酒店了。明天见。”   莫澄秋回去,登陆工作邮箱,积压了小半个月的未读邮件如同雪花般纷沓而至。他在里面找出最重要的、来自期刊编辑的那一封,读完后措辞回复,表达感谢,接着就开始清理邮箱,一封封地点开未读邮件。   出乎他意料的是,好几位同行听说了他的事情,又联系不上他的手机和微信,就通过更正式和官方的邮件,表达了理解和支持。其中一位前辈已经退休好多年了,莫澄秋本科时听过他的讲座,他都不知前辈是从哪里得到他的邮箱的。   总之,他逐一回复同僚的关切,并新拟了一封邮件,想给学姐发照片,并且询问卢婷女儿的生死近况。   然而,他突然发现手边并没有照片,都在任驰宇的手机里。   他一抬头,发现天都要黑了,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他赶紧合上电脑,出门去找任驰宇。   他先去隔壁敲门,但无人回应。   这下,莫澄秋反应过来,他的老年手机用不了,联系不到任驰宇,能不能找到人,就得看缘分了。   村里夜幕低垂,牛羊和马都回到了各自的圈棚里,进山远足的旅人们也已归来,围坐在温暖的火炉与餐桌前,又困又累。村庄弥漫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神圣的雪山隐藏在云后,这一刻完全属于人间。   可是人呢?人去哪了?要往哪去找?   莫澄秋迷茫了一刻,举步往上雨崩村的咖啡店走,不巧咖啡店关门了,他只能再返回酒店,回程走了不远,就看到路的尽头有人举着手电筒,像是任驰宇。   莫澄秋连忙加快脚步,走近一看,果然是任驰宇,一手握着大功率手电筒,把村道照得亮如白昼,等莫澄秋走到他身前,他就把灯光调暗了些,免得刺到他的眼睛。   傍晚时,任驰宇离开咖啡店,去川菜馆点了菜,再回房间叫陈秋出来吃晚饭,结果房间里没人,他去问前台妹妹,得知他刚刚出门,不知去了哪。   这一整个下午,任驰宇都感到若即若离的冷淡。陈秋先是避着人接电话,接着和余安抽烟聊天、交谈甚欢,后来独自回酒店,等到了晚餐时间,却又不在房间,离奇失踪。   这算是什么?   任驰宇自认为成熟洒脱,不会拈酸吃醋,不会患得患失,可心里仍是不舒服的。   莫澄秋倒是挺高兴,回到任驰宇身边后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我还在想,要去哪找你呢。”   任驰宇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不咸不淡道:“你倒还知道要找我。”   话说出口,任驰宇才惊觉这埋怨的腔调太腻人了,简直不像自己说的话,可又收不回去,只得掩饰一般,接着道:“你找不到我,不知道问前台借电话,打给我吗?”   莫澄秋愣了愣,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刚才没想到?这几天脱离了手机和现代社会,真是过得糊里糊涂的。   这时,莫澄秋的老年手机又响起嘈杂难听的音乐。   任驰宇真是服了,为什么村外的人都能凑巧打通他的电话,自己找人时却永远打不通?   莫澄秋拿出手机,没立刻接起来,对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发呆。任驰宇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需要单独的空间接听电话,于是把手电筒塞给他,很识相地说:“我先去川菜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道:“你快点过来,不然菜都凉了。”   “嗯,好的。”莫澄秋应道,还挺体贴地补充了一句,“你先吃,不用等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www 第28章 Day9   莫澄秋下午时想给老师打电话,但没下定决心打过去。现在,倒是老师给他打来了电话。   铃声响了一阵,莫澄秋按下接听,道:“老师。”   吴念清声音轻松愉快,道:“小莫,你好。子衿说她下午时跟你通了电话,我也想来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   莫澄秋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最近在山里,前几天手机信号不好,今天才找到了有信号的地方。”   吴念清道:“没事的,休假嘛,不接电话也正常。子衿说你在云南,是在旅游还是回老家了?”   莫澄秋答道:“我先旅游,过几天就回家了。”   吴念清道:“嗯,挺好。前几年你都不请假,逢年过节都留在医院值班,这次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家里人。”   莫澄秋道:“好,谢谢老师。”   寒暄完毕,吴念清进入正题,道:“人事部告知了我你递交离职申请的事。你的辞呈现在在我这边,我先放着。你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等你休假回来,我们再聊一聊。”   老师对他越是温柔照顾,莫澄秋反而越羞愧,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只能答应下来。   莫澄秋愧疚道:“老师,学姐说您替我去参加了卢婷的葬礼。抱歉,我的事连累您了。”   “哦,没事。”吴念清解释道,“你过几年带了学生就知道了,保护学生也是做老师的职责。”   她语气中带了些轻慢,道:“再说,那些家属敢在你面前威胁撒泼,但不一定敢在更权威的人面前闹事。我替你敷衍一下,事情也就过去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莫澄秋觉得语言很苍白,只有不断道谢。   莫澄秋抓紧机会,问道:“对了,卢婷的女儿怎么样?救回来了吗?”   吴念清道:“算是吧,但状态不好,一直呆在ICU呢。”   吴念清正色道:“我们怀疑卢婷遭受家人虐待,她生下女儿又失去子宫,失去了所谓传宗接代的生育能力,被丈夫和家人羞辱乃至苛责,才会跳楼。医院也请了律师,报了警,请同病房的产妇和家人提供证词,警方正在调查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孩子就算被送到福利院,也不会再交给卢婷的家人抚养。”   莫澄秋呆了,说道:“我查房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家属对卢婷有什么不好。”   如果他敏锐一点,是不是能保护卢婷,避免悲剧发生?   吴念清道:“医生要照看那么多病人,保障他们身体健康就不错了,哪能明察秋毫?你就是最近运气太差,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遇到这么难搞的医闹。别想那么多了,你看看你们云南那里有什么灵验的庙,去烧烧香,去去晦气。”   莫澄秋乖乖“哦”了一声,心想他来了云南之后,运气已经变得好多了。   他想起来还有人在等他吃饭,没再多问什么,结束了通话,脚步轻快地走向川菜馆。   村里的藏族人不捕鱼、也不吃鱼,不过今天川菜馆老板进货时,村外的供货商给了他几条鲜鱼,他跟任驰宇一说,任驰宇立刻决定点一份沸腾鱼片。   他记得陈秋吃不了太辣的,牛肉面加两勺辣油就被呛得咳嗽,于是嘱咐老板做微辣的,等人到了再做。   陈秋虽然答应了尽快讲完电话过来吃饭,实际上任驰宇还是等了许久,点了份凉拌牛肉垫肚子,吃掉一大半,陈秋才匆匆赶到,道:“抱歉。”   老板很快端上来一大锅沸腾鱼,红油鲜亮,鱼肉雪白细嫩,底下还有豆芽、莴笋、木耳、豆腐皮、红薯粉等配菜。任驰宇和莫澄秋都好几天没吃到鱼了,此时更加觉得鱼肉滋味鲜美,各自闷头吃饭,夹菜时筷子都差点打架。   吃饱饭,莫澄秋靠在椅背上发呆,任驰宇去买了单,把人带回酒店,路上还买了两瓶酸奶,一人一瓶。   莫澄秋很遗憾,把玻璃瓶子握在掌心,道:“吃得太饱了,喝不下酸奶。”   任驰宇倒是很快地喝完了自己的那瓶,向他摊开手掌,道:“那给我喝。”   莫澄秋立刻把酸奶塞进外套口袋里,摇头道:“不给。”   任驰宇收回手,道:“小气。”   莫澄秋不甘示弱道:“幼稚。”   两人回到酒店,任驰宇道:“明天早上八点,和陈嘉树余安他们一起进山,去走冰湖。”   任驰宇补充道:“还有云登。我出去找你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他问了我行程安排,说明天陪我们一起去冰湖玩。”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踟蹰,没有立刻开门进去,于是任驰宇也站着,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今晚没有喝酒、没有高反,连当下最忧心的事,都被解决了大半。   那么,今晚还需要任驰宇陪着睡觉吗?   任驰宇见他久久开不了口,体贴地问:“今晚要陪吗?”   “要吧。”莫澄秋很诚实地做出选择,又补充道,“但是明天要早起,还要进山。可不可以只睡觉?”   “好。”任驰宇答应道,“我洗个澡,等下去你房间。”   任驰宇心想,他又不是什么欲求不满的淫/魔,就算陈秋不说,他今晚也没打算怎么样。   莫澄秋刚洗完澡,任驰宇就过来了。莫澄秋想着下午的事,问道:“驰哥,能不能把你手机里的照片用邮箱发给我?我答应了要发照片给朋友看。”   “行。”任驰宇把手机解锁,递给他,道,“你选一下照片吧。”   莫澄秋选了几张,把手机还给任驰宇。任驰宇登陆了自己的邮箱,再把手机递给莫澄秋,让他在收件人处填上他的邮箱地址。两人凑在一块儿,轮流操作着一个手机,总算把照片发到莫澄秋的电脑上。莫澄秋直接把任驰宇的那封邮件转发给学姐,在开头和结尾附上例行的问候和祝福语。   任驰宇连手机都能交给他玩,他用电脑发邮件时也没避开任驰宇。任驰宇看着他点了发送键,突然问道:“陈秋,你平时……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啊?”莫澄秋一愣,余光看到电脑屏幕,明白任驰宇可能是误会了,解释道,“林学姐已经结婚生宝宝了。”   任驰宇挑了挑眉,仍看着他。   莫澄秋反问道:“这个问题,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昨晚怎么不问呢?”   任驰宇笑了,道:“昨晚很明显不用问啊。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不想说就算了。”   莫澄秋从青春期就明白自己的取向,当时或许有过迷茫,但现在已经很坦诚了。他道:“喜欢男的,行了吧?”   任驰宇欣然道:“行啊,太行了。”   明天要早起,两人早早坐到床上,莫澄秋终于翻完了那本诗集,心满意足地关灯睡觉,一躺下,就被人从背后搭住了腰,宽大的手掌正好松松罩着他的小腹。   这个姿势勾起了他不太妙的回忆,莫澄秋动了动胳膊,结果被搂得更紧了,只得作罢。   反正睡着以后也会抱到一起去,那么睡前被抱着,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莫澄秋放宽心,闭起眼睛,酝酿睡意。   房间内没有光线,被子里浮动着温暖馨香的味道,氛围非常宁静安逸,白天时难以启齿的话,就该在夜里、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地讲。   “抱歉。”任驰宇贴着莫澄秋的耳朵,小声问,“是不是昨晚太凶了,弄得你不舒服了?”   莫澄秋不想回答,把下巴往被子里埋了埋,假装已经睡着。   任驰宇接着轻轻问:“你今天不开心,是因为我吗?”   莫澄秋不得不开口解释,道:“不是,是因为工作,有点烦。”   他补充了一句:“也没有不开心。”   任驰宇慢吞吞“哦”了一声,断章取义道:“那么昨晚,是开心的。”   莫澄秋耳朵在黑暗中变红,呼吸也轻轻地变快。他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任驰宇凑上去一点,嘴唇贴了贴他的颈侧,愉快道:“我知道了。晚安。” 第29章 Day10   早晨八点不到,五人在村口汇合,经过白塔进山。   刚开始的一段路和去尼色牧场采蘑菇的路线重合,莫澄秋走过一遍,今天再走就熟练轻松得多。穿过高大的沙棘林和覆满苔藓的原始森林,再经过一座小桥,爬升就开始了。地面泥泞崎岖,不仅有巨大的树木伏倒在路中间,还要蹚水穿过从高山流下的溪流,途径梅朵崩顶,传说是卡瓦格博神的锅庄舞场。到了第一个休息点,是一个木头亭子,几人进去休息,吃巧克力补充能量。   再往前走,到达笑农垭口,视野陡然开阔,将森林与雪山尽收眼底。巨大的冰川迎面而来,融水声震耳欲聋,令旅人暂时忘却疲惫,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从这里往前,走一段落差巨大且泥泞非常的下坡路,在森林中溯溪而上,走到笑农大本营。   莫澄秋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随后想起来前几天的卡瓦格博纪录片里提到了这里。笑农大本营原本是笑农牧场,因为1990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攀登卡瓦格博时将此地作为大本营,如今才被称作笑农大本营。   大本营在一片宽阔的草甸之上,有几座小木屋,屋外堆着大大小小的柴火,马和骡子在牧场上吃草。走进小木屋,原来是一家小饭店,老板颠着铁锅框框炒饭。   严格意义上,这木屋只是个有屋顶的棚子,四周镂空,由吃光的泡面桶垒成墙,处处透风,光线也透过泡面墙照射进来,屋外雪山若隐若现。   陈嘉树和余安放下背包,就在周围游逛拍摄,云登兴致勃勃地给他们做向导。莫澄秋暂时逛不动了,坐在屋子里休息,等着吃炒饭。   菜籽油在锅里被高温逼出香味,而后加入腊肉丁爆香,放入鸡蛋和米饭后不断翻炒,再加一点点酱油,最后撒葱花,出锅,盛在白盘子里到了莫澄秋手上。   炒饭的卖相一般,高原米质感粘糯,米粒也不是粒粒分明的,但很好地挂住了味道,深红的腊肉丁、焦香的鸡蛋碎和零星翠绿的葱花,所有食材都质朴而好吃,慰藉了一路跋涉的疲惫。   他们吃完时,另外三人才回来,于是换成他们吃饭、看包,任驰宇和莫澄秋出去透气。   他们踩着柔软的草甸,沿着河水的方向走,很快把木屋抛在身后。有骡马在河边喝水,颈间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当”声。正前方是将军峰巨大的冰川,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莫澄秋驻足凝视,心中很平静,不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么震撼。   任驰宇带他穿过河,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河边泥泞的草地,对莫澄秋道:“你看,熊的脚印。”   “真的假的?”莫澄秋蹲下身,仔细研究那个掌印,有四道深刻的爪痕,清晰可辨,确实不像是狗。   任驰宇道:“你不相信我,等一下问问云登。”   莫澄秋问任驰宇要了手机,给这个脚印拍了照,任驰宇突然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把握住莫澄秋的小臂,拉着他快步绕到牧场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   莫澄秋不明所以,顺着任驰宇视线的方向,看到一头牦牛,孤独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牦牛的肚子大得异常,像是得了什么病。莫澄秋疑惑道:“这是?”   虽然离那牦牛有一大段距离,但任驰宇还是下意识地放轻声音,道:“她在分娩。”   “哦……”莫澄秋恍然。作为妇产科医生,他见惯了孕妇分娩,还是第一次旁观一头牛分娩。   母牦牛侧头,看到了他们,但没动,于是他们两人也不敢动,害怕惊扰了它。   母牛弓着背,默默用力,后腿微微分开,过了几分钟,裹着胎衣的牛犊顺利滑出产道,带着一小团热气,落在草地上。   小牛微弱地挣扎着,母牛立刻回过头,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地舔舐牛犊。胎衣被清理干净后,那团深色显出毛茸茸的质感,四条纤细的腿颤抖着开始尝试站立,但一次又一次地跌倒,怎么也站不起来,很令人揪心。   莫澄秋恨不得上前去帮它,但他明白这是不可以的,物择天竞,适者生存,应当遵循自然界的法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替它们焦心,却发现任驰宇握着他小臂的手不知何时往下滑,正好松松牵着他的手,他一用力,就握到了任驰宇的手掌。   莫澄秋不清楚他有没有弄痛人家,低声说了句抱歉,正想抽开手,就被任驰宇捉住了。   任驰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牛,似乎没在意他们的动作。莫澄秋也就不再挣动,任由他牵着。   那小牛失败了好多次,终于在力竭之前,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四条腿颤颤巍巍地叉开,本能地寻找母牛的乳汁。   “太好了。”莫澄秋真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忧心道,“这附近有熊,它们不会被吃掉吧?”   任驰宇拉着人往回走,道:“上天自有安排。走吧,我们得回去了。”   弱肉强食,也是自然的法则。莫澄秋收起多余的同情心,但仍感到莫名的悲哀。作为为直立行走付出的代价,人类女性的生育比动物艰难痛苦得多,不仅身体损伤不可逆转,精神上也有可能产生巨大的创伤。尽管现代医术不断发展,孕妇的死亡率也在降低,但总有像卢婷一样的人,就算被医治好了身体,也感到生不如死的痛苦,在极端情况下走上自我了断的道路。   明明见证了代表新生与希望的一幕,陈秋情绪却低落起来。任驰宇以为他还在担心熊的事情,指了指另一边,与他们相隔百米的木屋子,道:“看到了吗?那是牧人的房子,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动物。”   那木屋子破得摇摇欲坠,莫澄秋还以为是废弃的。   他回过神,发现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就这么回去,被别人看到也不好,莫澄秋轻轻挣了挣,这次任驰宇放开了他。   任驰宇若无其事道:“等一下别跟陈嘉树和余安他们说我们看到牦牛生崽,这么好的素材他们没拍上,肯定要遗憾,说不定还嫉妒我们运气好。”   不知为何,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莫澄秋道:“好。”   等两人走进木屋,其他人已经吃完饭,休息过一会儿了。   从大本营出发,爬升一小段,走木桥过河,最后一段是陡峭的绝望坡,莫澄秋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后登顶,站上坡顶的巨大岩石,终于见到卡瓦格博的心脏——冰湖。   冰湖是周围山体上的冰川融水汇聚而成。每天,阳光升起的瞬间,透明的水滴就开始从山巅的冰川滴落,形成高山湖泊,或在草甸森林间汇聚成溪流,涓涓流淌在山间,从雪线之上速降,汇入大江,一路远去,直到南方海洋。再由每年的西南季风带回高山之上,完成雨、雪、水的循环。   走了这么些天,莫澄秋觉得自己体能变好了,只在顶上喘了一会儿,就又可以了,往下走,到湖边。   湖边有许多玛尼堆。莫澄秋心念一动,也蹲下来堆石头。   上次走神瀑线时,他在河边堆玛尼堆,只是抱着入乡随俗、来都来了的心态。可今天,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愿望,他对神山圣湖有所求。   他一边挑选形状扁平的石头,一边想着,要是卢婷的女儿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了。   虽然她一出生就历经波折,但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未来的人生一帆风顺也说不准。不一定要有什么很大的成就,平安健康就好。除了痛苦,也感受一下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   任驰宇捡到了完美平整的石头,递给他,莫澄秋觉得用自己捡的石头比较虔诚,抱歉地谢绝了。   任驰宇也蹲下,在旁边堆自己的玛尼堆,等他堆完了,陈秋还在找小块的石头,放在上层。他心很静、手又很稳,一脸认真的神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从事什么严肃的工作,而不是堆石头。等他垒完,直起腰来,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拍照吗?”任驰宇把手机递给他,莫澄秋心想石头堆有什么好拍的?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用胶片相机拍湖泊和雪山。   你不拍,那我拍。任驰宇弯下腰,给平平无奇的玛尼堆留了影,抬起头,看到陈秋踩着碎石滩,沿着湖边慢慢走远。   “陈秋。”任驰宇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高海拔上,人的反应特别慢,莫澄秋走得慢,听到声音后转身回头的动作也慢。   任驰宇看他回过身,就朝他举了举手机,问:“给拍吗?想拍你。”   前段时间被跟踪、被偷拍的经历让莫澄秋一度非常厌恶镜头,即便像任驰宇这样提前征求意见,他面对镜头时,还是不太自在。   莫澄秋不想扫了任驰宇的兴致,点头答应,下意识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任驰宇找好了角度,却没立刻拍,闲聊一般,问道:“陈秋,这次出来玩儿,开心吗?”   莫澄秋毫不犹豫地答道:“开心。”   任驰宇趁他话音未落,神情温和自然时按了快门。他收起手机走过去,明知故问:“真的假的?”   莫澄秋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太敷衍,于是郑重道:“真的。近十年来,最开心的,十天。”   因为在高海拔上,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莫澄秋把一句话断句断得支离破碎,声音也很轻很弱,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没关系,任驰宇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第一次来看雪山时,任驰宇被其冷峻美丽的身姿震慑,眼里只看得到雪山。后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花、树、苔藓和地衣,看到马、骡子、牦牛,看到雪山下艰难谋求生计的村民。   而今,他在雪山下看到陈秋。恐怕以后再看雪山,都要想起这个人了。 第30章 Day10   陈嘉树和余安完成拍摄后,看时间还早,想切尼色线下撤,去那边的牧场逛一圈,云登陪着他们走尼色线,而任驰宇和莫澄秋选择直接回村子里。   明天就要出村了,可胶卷还有一小半没拍完。下山的一路上,莫澄秋看到什么都想拍、笑农大本营的破木屋、柴火堆、牦牛母子、溪流和木桥……   再往下走,回到森林,布满树根和石头块的下坡路又湿又滑,比上坡路难走,他自顾不暇,没有闲工夫拍照了,只能把相机放回包里。好在这种路走得多了,也有了经验,任驰宇一直搭着他的小臂,给他借力,两人都走得不算费劲。下午四点前,顺利到达村庄。   他们路过咖啡店,走不动道了,进去点了两杯奶茶,又点了一份小吃拼盘,吃吃喝喝,发呆休息。   任驰宇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和体力,看时间还早,就问:“要不要去泡温泉?在神瀑线上的森林里,有一处野温泉。本来想顺路带你去玩的,谁知道你擅自行动,一个人去走神瀑,把我抛下了。”   这事都快过去一周了,莫澄秋没料到任驰宇还会提神瀑的事,又不禁觉得很理亏,就委婉道:“今天挺累了。”   任驰宇怂恿道:“累的时候更该泡温泉。”   他本来是随口一提,但这么说着,越来越心动了,计划道:“骑马过去十五分钟,泡温泉二十分钟,来回不到一小时,天黑前能回村里,正好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莫澄秋也被说动了,他心想任老板不愧是任老板,看看人家这个行动力和话术。   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道:“走吧。”   两人迅速回酒店,拿了毛巾后,去驿站里租了匹马,快马加鞭地赶往野温泉,果真如任驰宇所说,十五分钟就到了。   温泉掩在主路外的密林中,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温泉从岩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形成小水池,当地人用石头简单地在池边围了一圈。   莫澄秋挑了块高度合适的石头,除去鞋袜后坐在石头上,把双脚浸入滚烫的泉水中,舒服得不禁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水声,莫澄秋转头一看,只见任驰宇赤着上身,腰间围着浴巾,跳进水中。   莫澄秋:……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非礼勿视,但其实什么都看过了,多看几眼也不会怎样。   他又四处张望一番,很替任驰宇紧张,问:“万一有人过来怎么办?”   任驰宇松弛道:“没事啊,我把马系在外头了,别人从主路过来看到马,会大声问温泉里有没有人的。”   莫澄秋又问:“万一有人过来,偷走了你的衣服怎么办?”   看起来这么乖一个人,怎么还有坏心眼呢?   任驰宇没理他,随手撩了撩水,往他小腿上泼,溅到了他的裤管。莫澄秋下意识抬腿踢水,任驰宇没防备,被水花沾湿了眉眼。莫澄秋看他眼睛闭起来,很难受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担心温泉水灼伤他的眼睛,连忙弓着腰凑过去问他:“没事吧?”   任驰宇闭眼是条件反射,其实并无大碍。只是一睁开眼,就看见陈秋凑得过分近的、放大的脸,面颊被热气渲染出血色,嘴唇也是红红的,气色很好,像是山林里的妖精一样漂亮。   任驰宇晃了晃神,往后退了退,道:“没事。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会儿?”   莫澄秋扭头看了一眼背后主路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任驰宇,犹疑道:“我们两个一起泡温泉,不合适吧。”   任驰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道:“我又不是禽兽,不至于在野外发/情。你想什么呢?”   莫澄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正经朋友,那么一起泡温泉没什么。但他们睡过一晚,再一起泡温泉,气氛就有点儿太暧昧了。   但这个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莫澄秋说不清,就放弃了,他站起身,踩着鞋子走到无人处,脱了衣服迅速围上浴巾,也下池子了。   他身上很白,前天任驰宇留在他身上的印子还没有完全褪去,零星的、深深浅浅的红。莫澄秋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鬼样子,很不好意思,抱着膝盖坐在水里,只把脖子以上露出水面。   傍晚时,树林里气温降低,身体在温泉中舒展放松,精神也放空了,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仿佛神经脉络都被温泉水洗刷涤荡。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石头上,并不交谈。莫澄秋感到周围太安静,只有不远处河水奔流的水声,他后知后觉,心想,任驰宇是不是还在介怀他刚才的话?   但他又不能直接问,只得聊些无关紧要的天,问道:“驰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   任驰宇简短道:“巴桑带我来的。”   任驰宇对此地的熟悉程度就像当地村民一样,莫澄秋感到好奇,问:“你来过几次,呆了多久?”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任驰宇说:“年轻的时候,经常觉得我的人生没什么意义,想做一点脚踏实地的事情,过一种简单朴素的生活。我本来打算在村子里投资民宿的,进来考察了好几次,断断续续地呆了好几周。有一次,跟着村民去山上找一个失踪的游客。找了一晚,终于找到人了,但很可惜,已经失温死了。我想,如果开民宿,就要对许多客人负责,这太难了,但凡我的店里有一个客人出事,我都会记住一辈子。”   莫澄秋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他规培时在每个科室轮转培训,记得因白血病而死的年轻人,癌症终末期的患者,车祸受害者脑死亡后家人不得不决定拔管,放弃治疗……   见惯了死亡,理应变得坚强麻木,这些记忆也会慢慢淡去,但有时候和同学、同事聊天,提起那些不治而亡的案例,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任驰宇剖心剖肺地说了一通,反问:“陈秋,你又是为什么会来这里?”   莫澄秋回过神,随口道:“旅游嘛,不就是为了逃避现实,放松心情。”   任驰宇笑了,道:“没道理我对你有问必答,你就这么敷衍我,一点都不走心。”   莫澄秋强词夺理,辩解道:“你说的是十年前的事。不如等我过几年想好了,再来告诉你答案。”   任驰宇无所谓道:“好啊。反正你背得出我的电话号码,想说时再打给我。我静候佳音。”   莫澄秋说不过他,抿着唇移开视线,眺望着远方的树冠。   算了,不想说就不想说吧。任驰宇不在意,也明白陈秋不可能在几年后打电话给他,专门说心事。   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从水中起身,跨出水池,拧干毛巾擦拭身体后穿上衣服,对莫澄秋道:“我去牵马。”   莫澄秋等他背过身走开,也从水池里出来,快速穿上衣服,往主路的方向走,很快看到了任驰宇和马。   温泉令他整个人放松过了头,手脚都没了力气,只想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一觉。他懒懒散散地靠在任驰宇身上,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说:“不想吃饭了,想回去睡觉。”   任驰宇问他:“不吃晚饭睡觉,会不会做噩梦?”   莫澄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任驰宇说:“睡两小时,起来吃夜宵。”   莫澄秋点头,道:“好。”   回房间后他立刻换了睡衣睡裤,如愿以偿地钻进被子里,刚闭上眼睛,身侧的床垫又塌了塌,任驰宇不请自来,跟着上了床。   莫澄秋没说什么,翻了个身,两个刚泡过温泉的人就暖烘烘地抱在一起,睡觉。   任驰宇本来并不困,但身边的人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房间里睡眠的氛围太好。黑暗中他眨了眨眼,眼皮不小心粘在一起,睁不开了。   睡到九点钟,莫澄秋被闹钟吵醒,以为已经早上了,扭头一看,房间窗帘没拉,窗外是浓厚的夜色和灯火稀疏的村庄。   莫澄秋又把眼睛闭上了,想接着睡。但任驰宇不同意,硬是把人叫起来吃东西。   今天,有两个小团进村,住在这家酒店,酒店特意准备了篝火晚会,并提供一些简单的餐食。他们下楼时,活动已经接近尾声,游客们基本回房间休息了,但篝火仍熊熊燃烧着。   草坪上摆着一些户外椅和矮桌,莫澄秋挑了一个离篝火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能感受得到火焰的温暖。   他们拿了两碗米线,又取了点烤肉、炒杂菌之类的配菜,吃完后,莫澄秋捧着碗喝甜茶,对着篝火发呆。   任驰宇突然站起来,莫澄秋以为他想离开,就放下碗,跟着起身。任驰宇按了按他的肩膀,道:“等会儿,我回去拿点水果出来吃。”   明天就要出村了,剩下的水果再不吃掉,就是负担。房间里还剩最后几只苹果,任驰宇挨个冲洗干净,找了一个盘子装着,带到外面去吃。   然而,到了户外的院子里,却见他的位置被一个陌生人占了。   那人和大部分游客一样,穿冲锋衣外套,一身户外的打扮,正侧着头,和陈秋说话。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31章 Day10   这谁?   陈秋不爱和陌生人聊天,却和此人聊得有来有回,难道是熟人?   篝火映在陈秋的脸上,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橙色的边缘线。他和平时放空发呆、或安安静静走神想心事的样子都不一样,神色非常认真,薄薄的嘴唇张张合合,像是说了很长一段话。   任驰宇脚步顿了一下,没犹豫就走上前,道:“陈秋。”   谈话被打断,位置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任驰宇站在陈秋身侧,这时看到他对面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年纪稍大,四十岁上下,戴眼镜,五官端正英气。   莫澄秋先对那男人介绍道:“郭医生,这是我朋友,任驰宇,任老板。”   又对任驰宇道:“这位是郭医生,慈济医院的主任医生,我从前参加学会年会认识的。他今天刚刚进村,正巧遇到。”   任驰宇一手端着苹果,一手与这位郭医生相握,道:“郭主任,幸会。”   郭医生有力地握了握任驰宇的手,道:“任老板,幸会幸会。”   他问:“听澄秋说你们明天就出村,不再多呆几天吗?”   任驰宇看向陈秋。他遇到熟人,想多呆几天也说不定。   莫澄秋察觉到任驰宇的视线,就又向郭医生解释:“已经玩了好几天了,我们真得走了。”   郭医生点头,道:“好。前几天我听说你们医院的事情,还在担心你,想不到今天就遇见了。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澄秋,我们在这里合张影吧。”   莫澄秋点头道“好”,任驰宇就对郭医生道:“我来给你们拍吧。”   郭医生把手机交给任驰宇。他和莫澄秋走到篝火边,并肩站着,郭医生笑得神采奕奕,举起一只手,在身侧比了个拇指。莫澄秋的姿势明显拘束些,双手相握,自然垂在身前,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任驰宇一边找角度拍了照,一边琢磨,看起来陈秋和这人关系也就一般,不像是很熟的样子。   郭医生拿回手机,看了眼照片,向任驰宇道谢,又拉着莫澄秋坐下,像是要继续聊天。莫澄秋其实不是很想谈工作上的事情,又看到任驰宇在旁边站着,像是被他们孤立了一样,就对郭医生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村,郭主任您今天进村辛苦,明天还要进山玩,今晚早点休息吧。”   郭医生常年运动,身体素质很好,此时其实还不太累,但莫澄秋这么说了,他也没有硬留人家叙旧的道理,只能说:“好,那等我们休假结束,回上海再见!”   任驰宇端着一盘苹果出来,又要端着一盘苹果回去,感觉很无奈,挑了两个郭医生,道:“来都来了,您尝尝香格里拉的丑苹果。”   “好,好,谢谢!”郭医生一手拿着一只苹果,朝他们挥挥拳头,道,“晚安!”   最后两只苹果,任驰宇和莫澄秋一人拿着一只,各自回房间打包行李。   任驰宇收拾东西很利落,干净衣服和脏衣服分别收纳进包里。还有两瓶葡萄酒,一瓶没开过,打算明天离开时送给川菜馆老板。一瓶还剩一半,任驰宇不打算要了。   昨晚他睡在陈秋房间,因此他这边的房间冷冷清清,整洁得过分,连被子脚都严丝合缝地掖在床垫底下,没有一丝褶皱。   偏偏任驰宇清晰地记得他在这房间里做过什么荒唐事,把被子、枕头、床单都弄乱弄脏,搞得一片狼藉。   整理好了物品,却收拾不好心情。   明天出村。后天就能回普洱。   然后呢?   还会再见面吗?或许能以朋友的身份见面、吃饭、聊天。   再然后呢?   陈秋在普洱休息够了,等休假结束,回到上海,继续他的工作和生活。   也许偶尔能够从方知那里听闻他的近况。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那么短暂浅薄,像是水中月、镜中花,越想抓紧,越是失落。那一晚意乱情迷已经是越界,正确的做法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珍惜他,同时远离他。   任驰宇到阳台上透气,一出门就见隔壁房间的陈秋也在阳台上,嘴里咬着香烟滤嘴,正划开一根火柴,是酒店房间里常备的那种火柴。   莫澄秋抬眼看到任驰宇,两人都是一愣。一阵风吹过,火柴还没来得及点燃烟尾,那小小的火焰就熄灭了。   任驰宇也是出来抽烟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熟念地转动齿轮,火苗“嚓”的一声升起。   “谢谢。”莫澄秋含糊道,隔着阳台中间的栏杆,微微低下头凑近。任驰宇手里的一小团光一寸一寸地过渡到他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扇颤动的影子。   火光触到烟纸的瞬间,莫澄秋深吸一口气,烟纸迅速焦黄、蜷缩,末端亮起一点暗红。他直起身,略偏过头,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烟雾在空气中失去形状,涣散成一片朦胧的纱,他的眼睛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眼神落在远方,像在发呆,又像在想心事。烟灰渐长,他却慢吞吞的,等它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才在烟灰缸旁边轻轻一磕,灰烬像雪一样簌簌落下。   任驰宇也给自己点了支烟。他吸烟是过肺的,吐出来的烟雾比他的淡一些,抽得也比他更快。尼古丁没能缓解任何烦闷,任驰宇只抽了半支,就把烟碾灭,简短道:“早点休息。”   傍晚时睡饱了,现在反而不困了。莫澄秋抽着烟,临别之际生出诸多感慨,由衷道:“驰哥,谢谢你,这几天我真的很开心。”   “真正开心的人,不会半夜跑到阳台上抽烟。”任驰宇没什么意味地笑了一下,拆穿他。   莫澄秋顿了顿,继续道:“这里真好,我都有点舍不得走。”   任驰宇怪冷淡的,道:“总是要走的,呆久了反而觉得无聊,不如趁意犹未尽的时候走。”   莫澄秋不懂任驰宇为什么句句带刺,试探地问:“怎么了?”   他的神情犹疑且无辜,任驰宇在感情上觉得他虚伪敷衍,但理智告诉他,他们萍水相逢,即刻也要分别,陈秋没有义务和责任,对他真心相待。   任驰宇很快地藏好不合时宜的情绪,淡淡道:“没怎么,你想多了。”   莫澄秋问:“驰哥,你房间里还有没有酒?我想喝一点,不然今晚可能睡不着。”   任驰宇点头,转身道:“有,我拿给你,稍等。”   “不用。”莫澄秋道,“我等一会儿来你房间吧。”   这是什么意思?   任驰宇沉默着,抬眼看他的表情。   陈秋手里的烟只剩下短短一截,一个不留神,被烫到了指尖。他低下头把烟蒂熄灭,又碾了碾手指,耳垂上浮着淡淡的粉,心情显然不似他的动作那么平静。   “好。”任驰宇沉吟片刻,答应道,“你来吧。”   什么珍惜,什么远离,任驰宇通通反悔了。就算是抓不住的东西,能拥有片刻,就是片刻的欢喜。   莫澄秋已经整理好行李、洗过澡了,抱着电脑去敲任驰宇房间的门。   任驰宇放他进来,让他自便,就去浴室洗澡。   莫澄秋随便找了部电影,投屏到电视上,一边看,一边喝红酒、吃零食,享受极了。   任驰宇洗完澡出来,看他坐在沙发上,拧着半边身体看电视,就很纵容地问道:“这样累不累?去床上喝吧。”   莫澄秋从小家教很严,在床上饮食是不可能的事。长大后离家独居,忙得昏天黑地,沾上枕头倒头就睡,从没试过在床上吃吃喝喝。既然如此,他恭敬不如从命,舒舒服服地靠着柔软的枕头,慢慢喝掉了剩下的那半瓶酒,逐渐困倦,眼皮越来越沉。   任驰宇跟着看了会儿电影,余光看到他坐着坐着,眼睛眯起来,脑袋垂下去,像是要睡着了,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可恶,凑过去捏着他的脸颊肉,亲了一口,他就瞬间睁圆了眼睛,惊醒过来。   任驰宇问他:“回去睡觉,还是在这里?”   莫澄秋顺势躺下去,滑进被子里,用行动代替语言,做出了选择。   这可是他自己选的。任驰宇熄了灯,也躺下,得寸进尺地伸长手臂,揽住那一截劲瘦的腰。   不料怀里的人翻了个身,两人一下面对面,贴得很近,额头几乎抵在一起。   莫澄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困了,但灯一关上,他反而又清醒了点儿,压在他身上的手臂、任驰宇的呼吸、体温、心跳,在黑暗中存在感都太强,令他有些蠢蠢欲动。   莫澄秋凭着感觉和记忆,轻轻贴了贴任驰宇的嘴唇,触感干燥柔软,腰后的手臂收紧了,面前的呼吸和心跳也悄悄加速。他确认了这是他想要的,就不再犹豫,含住他的嘴唇,让他也沾上红酒的甘甜与青涩。   作者有话说:   周四我生日,请大家吃点好的^_−☆ 第32章 Day10   他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与那一晚相比,更加放松,也更加大胆。他不准任驰宇动作,心想前一晚任驰宇那样欺负他,他也得欺负回来才行。   任驰宇由着他磨蹭,只是呼吸越来越重,偶尔泄出一两声闷哼,眉眼间隐忍的神色接近痛苦。   莫澄秋把额头压在任驰宇结实的肩膀上,鼻尖抵着坚硬的锁骨。他闭着眼睛,但熟悉的环境、气味与声音足以唤起他的许多回忆,在幻想与现实的双重刺激下,愈发心 l 动。   白色的被子底下,两人的腿胡乱缠在一起, 莫澄秋越缠 l 越紧,又突然松掉力气,微微张开嘴喘气。过了会儿,他扬起脸,闭着眼睛去亲任驰宇,同时慢吞吞继续动作。   他感到过分的放松,有点儿犯懒,于是粗糙地对待任驰宇,动作不得章法,好不容易让他结束,立刻翻身下床,打算洗手睡觉,不料被人从身后抱着腰拖回床上,铺天盖地的吻压了下来,没有什么温情的意味,反而很凶狠,像是报复一样。   任驰宇把人亲得差点背过气去,才觉得心情好一些。   他从床头抽了张纸,捏着陈秋的手,把东西擦干净,连指缝都没放过,一边擦一边问道:“小可怜,平时就这样打发自己?技术这么糟糕,以前真的能爽到吗?”   莫澄秋紧紧闭着眼,深深地呼吸,以免被他气死过去。   任驰宇“啪”地一声打开床头灯,又亲了亲他的眼皮,道:“睁眼看着,我教你。”   莫澄秋装死,不理他,但身前细碎的吻像是羽毛一样轻,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栗。亲吻在小 l 腹处停止,莫澄秋还来不及偷偷松下一口气,就猛地弹了一下腰,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睛。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莫澄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又分不清了,这是高原缺氧,或纯粹纯粹的心率过速。   作者有话说:   ⁄(⁄ ⁄ ⁄ω⁄ ⁄ ⁄)⁄ 第33章 Day11   任驰宇最后没放过他,但也没为难他,比起第一次没吃过饱饭的样子,今晚算得上是温情又克制的,让两人各自又舒服过一回,就用热毛巾给陈秋擦身,让他睡觉了。做的时候也很注意,连床铺都没弄脏,省去了半夜换房间的波折。   第二天,也没人因为体力不支而睡过头,按时醒了过来。   两个人睡比独自睡觉时的睡眠质量更好。任驰宇难得有了赖床的想法,不愿意离开温暖舒适的床铺,顺手把人往自己身前揽了揽,舒舒服服地抱着。陈秋却一言不发地推开他,起床,回自己房间洗漱。   任驰宇也只得起床,他坐在床上郁闷了一小会儿,很快不再内耗,认为这是陈秋不懂事。   到酒店餐厅吃早饭时,陈秋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看任驰宇,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   任驰宇仍然觉得不爽,等他吃完东西,直言问道:“这算什么意思?你在冷暴力我吗?”   莫澄秋正在喝咖啡,闻言就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总算把气理顺了,连忙道:“不是。我……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故意冷淡,那就是害羞了。   任驰宇犹不知足,得寸进尺道:“那么,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任老板。”莫澄秋用告饶的语气道,“别这样。”   任驰宇也不再逼他,站起身道:“我出去抽根烟,你慢慢吃,吃完了回房间拿行李,到大堂等我。”   莫澄秋在桌边坐了片刻,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随后推开椅子站起来,快步往外面院子里的吸烟处走。   任驰宇面朝着森林和雪山的方向,背影高挑挺拔,像是一棵潇洒孤立的树。莫澄秋走过去,问:“驰哥,还有没有烟?”   任驰宇看他跟过来,挑了挑眉,有一丝惊异。他按灭了手里的烟蒂,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支,没直接给他,而是咬在嘴里,用火机点燃了,才夹在指间递给他。   莫澄秋哪里见过这阵仗,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任驰宇却没让,眼神落在他浅色的唇上。莫澄秋醒悟过来,脸一下红了。任驰宇贴心地把滤嘴递到他颊边,莫澄秋略偏过脸,启唇含住了他敬的烟。   任驰宇松开手,又利索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莫澄秋定了定神,道:“你刚才,想问什么?”   这个人显然有不想说的心事,如果贸然问了,他又不开心。任驰宇此时反而瞻前顾后起来,不敢随意开口了,只挑了个无关紧要的,问:“你……到底是不是医生?”   莫澄秋笑了,说:“你不是知道了吗。”   这就是承认了。任驰宇又问:“你高中毕业后,一直在上海读书工作?”   莫澄秋道:“对,呆了十多年了。”   任驰宇问:“喜欢上海吗?”   莫澄秋摇头,说:“讨厌上海。夏天好热,冬天又那么冷。到处都是高楼和房屋,除了上班,我在那个城市里都不知道能做什么。”   任驰宇补充道:“吃的都是甜口的,你恐怕也吃不惯吧。”   莫澄秋非常认可道:“对。肉都是甜的,怎么吃啊?太奇怪了。”   任驰宇笑了。莫澄秋还以为自己把人给哄好了,于是继续控诉自己悲催的都市生活,抱怨道:“有的老年人,只讲本地话,不肯说普通话。我刚做住院医生的时候好难,休息日还被导师要求自学上海话。”   任驰宇问:“学会了吗?学了些什么?”   莫澄秋道:“只会听,不会说。”   任驰宇不信,道:“怎么可能,你要跟当地患者交流,肯定会说的,说几句吧,陈医生。”   莫澄秋想了想,道:“明朝要做空腹检查的,勿要切早饭。医桑,个么吾切滴牛那,可以伐?不可以,粥、鸡蛋、豆浆、牛奶、撒贼伐好切,晓得了伐?”(明天要做空腹检查的,不要吃早饭。医生,那么我喝点牛奶,可以吗?不可以,粥、鸡蛋、豆浆、牛奶、什么都不可以吃,知道了吗?)   任驰宇没忍住,笑出了声,莫澄秋四周看看,周围空旷,没人看到他讲上海话,也没人看到任驰宇发癫,狂笑不止的样子。   谈话间,指间的烟没吸几口,就烧到底了,莫澄秋把烟按灭,纳闷道:“你要笑到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笑吗?”   正因为他神色严肃正经,所以更加好笑了。任驰宇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呼气,终于止住了发笑时胸腔的振动,,道:“好可爱啊,陈医生。”   莫澄秋无语,道:“笑点好低啊,任老板。”   任驰宇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不轻不重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老师、学姐、不太熟的郭医生,都默认他休假结束就回上海,连任驰宇也催他回上海。   上海有什么好的?上海又不是他的家。   莫澄秋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道:“不知道,没定呢。”   任驰宇追问:“那你请了几天假?”   莫澄秋算了算,道:“二十天吧。”   任驰宇就说:“已经过半了。”   “是的。”莫澄秋淡淡道。   任驰宇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低着头,道:“你回上海前,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去机场。”   莫澄秋客气道:“这太麻烦了。不用的,驰哥。”   “没事啊。”任驰宇无所谓道,“你回云南,我给你接机,你去上海,我再送一次机,这不是有始有终,挺好的吗?”   莫澄秋没出声,任驰宇就接着说:“不喜欢上海,在上海呆得不开心,就多回云南,听到没有?”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觉得阳光过分刺眼,照得他眼睛不舒服了,有一种酸涨的感觉。他闭了闭眼睛,这种感觉并没有缓解,反而蔓延开,浸湿了心底。   上午,他们在村子里逛了一圈,找向导巴桑、巴桑的儿子和他的狗、村长、云登、陈嘉木和余安、还有川菜馆老板道别。中午回酒店吃了饭,出发往村外走,先在村口乘越野车,再换摩托,最后步行三公里,就到了尼农村,任驰宇停车的地方。   进村时感到路途漫漫,出村时却觉得轻轻松松,时间过得很快。莫澄秋不知道是自己适应了高海拔,还是经过一周的锻炼,体能确实提升了,总之看到那辆熟悉的越野车,还挺高兴的。   任驰宇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决定道:“走,直接去香格里拉吧。”   莫澄秋问:“你要不要休息会儿再开车?”   任驰宇果断道:“不用,走吧,不然一会儿得开夜路了。”   返程路上,车窗外的山川草木都是看过一遍的,没有来时的期待与初见的惊艳,但莫澄秋仍睁大了眼睛看,想把这些风景通通储存在脑海里。   他们路过德钦县城,上214国道,没开多久,就被堵在路上。前面出了一起追尾事故,四辆车靠在路边停成一排,占了一根道,相向的车流只能从仅剩的那根道走,两边轮流通行。   他们排了半小时的队,往前开了没多远,又堵车了,这回的车流很长,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等了十几分钟,一动不动,任驰宇解开保险带,道:“我下去看看。”   他沿着公路往前,走了将近一公里,拐过一个弯,远远地就见陡峭的山体上有一道灰黄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伤口。再往前走几步,看到公路上堆积着碎石、泥土和整块的岩石。有一辆白色的小巴士停在路边,车身瘪了一块,车窗通通震碎,显然受到了塌方的直接冲击。车里的乘客站在路边,惊魂未定,像迷茫的羊群。   常年跑这条公路的司机对塌方事故司空见惯,都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悠闲地抽烟、聊天。   后方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塌方的路况,又恐惧又好奇的样子。   有人赶时间,试图徒步穿越塌方区域。可塌方仍在继续,碎石不时往下滚落,在路面上弹跳,那人双手合十,嘴巴张张合合,喃喃念着经,平静而无畏地大步往前走,很快被大石头遮住了背影,不知道菩萨有没有保佑他平安到达对面。   工程车辆还没有到,任驰宇看这状况,估计一时半会儿清不出路面,于是折返,回到车上,告诉陈秋:“前面塌方了。如果你赶时间,我们换条路,走老国道去香格里拉,可能会晚一点到。如果不急,那我们就回德钦住一晚,明天再出发。”   今天从雨崩徒步出来,再开车到这里已经挺累的了,莫澄秋不赶时间,也体谅任驰宇的辛苦,就说:“不急,我们回德钦好了。”   然而,返程的路也不顺利,他们再次经过那个追尾路段,又被堵了半个多小时。   莫澄秋借用任驰宇的手机订今晚的酒店,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房间很紧俏,连着问了几家,都已经客满。他在软件上搜到有空房的旅店,都是稍差一些的民宿,环境看起来一般,卫生方面也不太规范的样子。   莫澄秋对住宿的要求不高,上夜班时在值班室也能睡着,但这几天下来,任驰宇订的酒店都很好,他觉得任驰宇应该是在意这些的,如果订个次一点的房间,他晚上休息不好,明天还要开长途回普洱,也太危险了。   最后他找到雾浓顶一家新开的酒店,网上评价不多,但没有差评,莫澄秋帮他把导航终点设置为那家酒店。   经历了一番波折,最终到达酒店时,天都已经黑了。莫澄秋先下车,去大堂办理入住,任驰宇停好车进来时,他正好拿到房卡,两人一起回房间放行李。   然后,任驰宇就发现他只要了一间房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好累,坐在床上打字不知不觉眼睛就闭起来了… 第34章 Day11   “滴”的一声,莫澄秋刷开了门,但任驰宇站在门外没动。   莫澄秋看了他一眼,默默偏开眼神,没做什么解释,自顾自地把箱子拖进房间,放在行李架上。   任驰宇倒也没提再去开一间,跟着他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酒店虽然是新的,但装修却是故意做旧的传统藏族风格,墙壁被刷成夯土质感粗砺的暖赭色,巨大的原木房梁悬在天花板上,纹理清晰,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床、柜子、桌椅都是厚重的实木家具,灯光从纸质灯罩中渗出,昏黄温暖。书桌上雕花黄铜的小香炉里静静燃着藏香,空气中飘浮着类似草药的清苦温和的味道。   莫澄秋刚才在前台刷卡付房费时还觉得价格偏贵了,现在住进来,也不得不承认贵有贵的道理。   他们立刻去餐厅吃晚饭。在雨崩村里住了一周,菜单上的山珍已经无法吸引他们了,倒是有一道酸汤牛肉火锅,很令人心动。两人点了火锅和配菜,又点了炸酥肉、麻糍等小食,一边吃,一边等锅烧开。   酸汤牛肉并非当地菜系,但也来源于西南地区,与云南人的口味相合。金红色的汤底滚开,木姜子和发酵酸汤的香味扑鼻,鲜切的牛肉在沸汤中涮几秒,烫到变色,沾上蘸水,酸辣开胃。   饭后散步去酒店的观景区域,可惜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与雪山,什么都看不见。   这几天已经看够了雪山,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也没有什么好失望的。莫澄秋正准备折返,却见任驰宇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神色有些忧虑,道:“明天要下大雨。”   “是吗?”莫澄秋也抬起头,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天空,然而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又令他回忆起卢婷跳楼的那一晚,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赶紧回过神,问,“虽然云层厚,但也有可能是阴天呢?”   前几天的天气都还挺好的,莫澄秋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天也不会下雨。任驰宇解释道:“今晚的风向变了。每年夏天,西南季风带来雨季,今年的雨已经算晚了。陈秋,你运气不错,往年这个时候,可能根本进不去雨崩。”   莫澄秋笑了,道:“是啊,难得出来玩儿,遇上这么帅、这么周到的向导,带我好吃好喝好玩的,我这几年攒的人品可能都在这儿了。”   任驰宇面皮隐隐发烫,表情很镇定,问他:“哪来的向导,我怎么不知道?”   幼稚,怎么还吃自己的醋呢?   莫澄秋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往回走,就被任驰宇捏住下巴,亲住了。   !!   这可是在外面,在公共空间!莫澄秋顿时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忘记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被亲,反应比第一次接吻时的反应还要生涩僵硬。   任驰宇只是轻轻贴了贴他的嘴唇,看他一副震惊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问:“到底是什么向导?你不说话,我就要再亲你了。”   他作势凑近,莫澄秋连忙抬手,用手心抵住他的脸,眼神四处飘着,道:“没有向导……只有驰哥,谢谢驰哥带我玩儿。”   “嗯,不客气。”任驰宇往后退开一点儿,礼貌道,又追问,“还有呢?除了长得帅、做事周到,再说点好听的。”   他双手松松搭在莫澄秋的腰侧,一副他不回答,就不放他走的架势。   幼稚,实在是幼稚。   莫澄秋只敢腹诽,嘴上阴阳怪气地胡说:“您心地善良,性格热情开朗,待人真诚友好,开车骑马都精通,很能爬山……”   一听就是真真假假的胡说八道,任驰宇正要打断他,就听他绞尽脑汁地补充道:“身材也很好。”   这句话倒是挺起来很真情实感的,任驰宇沉默了,松开他,道:“原来你就是馋我的身体。”   莫澄秋脸红红的,并没有否认,闷声不响地往回走。   一进房间,分不清是谁主动,两人急切地吻在了一起,像是两个即将在水下窒息的人,夺取对方口中的氧气。莫澄秋感到身体一轻,陡然清醒,发现任驰宇托着他的臀腿,将他抱了起来,大步往卧室走。   “等等等一下。”莫澄秋怕摔,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上半身贴近他,小声道,“要洗澡。”   任驰宇的胸腔陷了陷,似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莫澄秋就补充道:“一起洗吧。”   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晚了。   这样的念头,令两人不约而同地失控。   想珍惜,想爱重。   但更想彻底地拥有,最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深夜,果然下起雨。   任驰宇停下动作,让他听雨声。   身体骤然空落落的,莫澄秋只听到自己混乱急促的呼吸,他忍耐着咽下喑哑的呻吟,凝神去听,果真听到了大雨落下的哗哗声。   莫澄秋娇气,既重不得、又轻不得,要时轻时重。任驰宇怜惜他的娇气,亲了亲他的嘴,重新进去,窗外的雨声,被房间里的声音盖了过去。   房间里开着弥散供氧系统,氧气含量充沛,与平原无异,但到第二轮的时候,莫澄秋还是有一些缺氧的症状,结束后直接昏睡过去,任由任驰宇清理。第二天醒来时清清爽爽,除了浑身酸涨,并没有不适的感觉。   只是,身边的床铺空空的,另一个人不知去了哪。   是不是睡过头了?要出发了?莫澄秋还很困,但挣扎着地从床上爬起来。坐直身体时,腰部的肌肉不自然地牵了牵,莫澄秋不敢动了,决定坐着缓一会儿再采取下一步动作。   任驰宇早晨出去了一趟,没吵醒他。他回来时同样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当他走进房间,悄悄关上房门,却见他已经醒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早。”任驰宇动作顿了顿,向他打招呼。   “嗯,早。”莫澄秋回道,总觉得氛围有些微妙,明明连最亲近的事情都做了,却这样不生不熟地问好。   任驰宇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桌上,道:“我刚才出去买了点早饭。你醒了就起来吃吧。”   他顺手按下桌边的开关,打开了房间的灯,然而下一瞬,房间重归于黑暗。莫澄秋眼疾手快,用床边的开关把灯全关了。   任驰宇:……   更尴尬了。莫澄秋自暴自弃道:“等一下,我还没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35章 Day12   “哦,不急。”任驰宇也没应对这种状况的经验,傻愣愣道,“要我出去一会儿吗?”   倒也不用。莫澄秋脸颊有点热,支使他道:“帮我拿一下衣服。”   任驰宇摸黑拿了件干净衣服,走到床边递给他,才发觉他拿错了,给了陈秋一件自己的衬衫。但陈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像是在走神,也没有发现,展开衬衫披上,一粒粒地扣起纽扣。   任驰宇:……   他喉结滚了滚,有点儿心虚,低声问他:“你还好吗?”   穿上衣服,莫澄秋觉得好一点了,如实道:“还好,就是腰后面疼。”   他打开床头的灯,房间里亮起来,他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看到任驰宇冲锋衣的外壳上沾着水,领口和发梢也都潮乎乎的。他站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免得弄脏床铺。   任驰宇看他松松垮垮地穿着自己的衬衫,懒懒散散地靠坐在床上,有点撑不住了,转身去洗手间,道:“我去擦擦水。”   任驰宇把冲锋衣脱了,抖落了水,挂着晾干,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和T恤领口的雨水,然后用吹风机稍微吹了吹头发。他抬眼看了看镜子,确认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走出去。   莫澄秋随便穿了条睡裤,坐在桌边看任驰宇带回来的东西,似乎是一份粥,和一些包子油条之类常见的面点。   他一边把吃的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一边问任驰宇:“酒店不是有早饭吗?怎么还出去买?外面还在下雨吗?”   任驰宇道:“回来的时候雨小了。昨晚暴雨,镇子里发生了泥石流,我们今天可能出不去了。”   “啊……”莫澄秋愣了愣。他小时候在家乡,也遇到过山洪暴发,很清楚这是很危险的,连忙问,“严重吗?有没有人伤亡?”   任驰宇道:“德钦县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泥石流,昨晚应该不算严重。桑珠和桑顿都去外面打工了,就他们家外婆住在村子里,我一会儿去看看老人家要不要帮忙。”   莫澄秋马上道:“那我也去。”   “你……”任驰宇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你不是腰疼吗?吃完了再睡一觉吧。”   莫澄秋反手撑了撑腰,感受了下,道:“现在好点了。”   任驰宇伸手,捏了捏他的竖脊肌,莫澄秋没防备,酸涨的感觉像过电一样,沿着脊椎往上窜,忍不住“嘶”了一声。   任驰宇替他揉了揉,感到手下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才收回手,道:“你还是歇着吧。”   莫澄秋嘴硬道:“我真好了。我是医生,我说了算。”   “行行行,”任驰宇无奈道,“你说了算。”   莫澄秋是真饿了,把所有吃的都掏出来,发现只有一份粥,问任驰宇:“要不要拿个碗分一下?”   任驰宇的神色变得有点儿古怪,道:“我不吃粥,你吃吧。”   那他就不客气了。那个粥有点像八宝粥,里面有红豆、黑米等等杂粮,口感丰富,甜甜的。在这样一个下过雨的早晨,吃一点热乎乎的甜粥是非常舒服的。   莫澄秋安静地吞咽,任驰宇盯着他湿润的嘴唇发了会儿呆,才低头吃早饭。 第36章 Day12   任驰宇和莫澄秋出门时,雨势已经小了。德钦县城依山而建,白墙木窗的藏式房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莫澄秋之前来时都是晴天,各家窗边和门前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扬。老人们坐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转动经筒,低声交谈。街道安静,偶尔有汽车和,摩托驶过,卷起一阵微尘,旋即在明亮的阳光里落下。下过一夜的雨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也没什么人,白墙也显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经幡被浸湿,变得沉重,在风中也静止不动。虽然他们没有路过塌方区域,可仍能感受到县城里气氛萧瑟凝重。   开出县城、开往村庄时,雨又渐渐变大,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来不及把雨刮走,视野阴沉模糊。   桑珠的外婆住在国道附近的小村庄里。国道公路切坡而建,破坏了山体本身的结构,增加了山体滑坡的风险。   快要到的时候,莫澄秋举着任驰宇的手机,跟桑珠视频通话,桑珠远程指路,任驰宇慢慢把车开进村里,停在村口,然后两人下车,步行进村。   可是一进村,就被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拦住了,问他们从哪来的,这个时候进村做什么。   那几个人语气挺不客气的,表情也很戒备,像是把他们当成了可疑人员那样,进行盘问。   莫澄秋担心任驰宇态度太冷硬,令对方更加忌惮,于是上前一小步,把人挡在身后,正打算开口解释,就听到手机里的桑珠叫了声:“阿叔?”   桑珠指挥莫澄秋:“陈秋,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儿。”   桑珠和其中一个男子成功相认,转为用藏语沟通,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个男子点了点头,转向莫澄秋道:“我带你们去阿婆家。”   他跟其他几人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他们往村子里走。原来当地部门评估了德钦各个区域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泥石流的风险概率,这个村庄是高风险区域,要采取防灾措施,将村民迁出各自的房屋,集中到村口的小学里避灾。   桑珠的这位阿叔叫扎西,是村里的书记,正在焦头烂额地开展撤离居民的工作,得挨家挨户地上门劝说,但大部分村民意识不到危险,是不愿意离开家的。   扎西书记重重地敲房屋的木门,同时大声喊阿婆的名字,重复了这么三次,耳背的阿婆才出来开门。   扎西书记连说带比划地向她解释:“下雨,泥石流,危险。所有人要去小学避灾。”   阿婆听懂了,坚定地摆手,道:“不去,不去。我在这屋住了六十年,更大的雨都见过,有山神保佑,不会有事的。”   扎西书记接着道:“这两个人,是桑珠和桑顿的朋友。”   阿婆听到家里孩子的名字,表情柔和了些,伸手去拉莫澄秋,请他们到屋里坐。   任驰宇突然开口,用藏语道:“桑珠拜托我们,带您去德钦县里的姨妈家。”   阿婆愣了一下,很固执地摇头,道:“不去。来来回回那么远,净给别人添麻烦。”   扎西拍了拍任驰宇的肩膀,道:“你们进去坐一会儿吧,看看能不能说服阿婆,我先到别人家里去。”   阿婆已经在做午饭了,灶上摆着一碗青菜面,碗边摆着一双筷子。阿婆扶着灶台边缘,要给他们烧水下面条。他们刚吃完早饭,完全不饿,就拦住了阿婆,只问她要了两杯茶,慢慢地喝。   任驰宇一声不吭地坐在桌边,像是纯来做客的。莫澄秋没办法,只能语速缓慢而清晰地跟阿婆讲道理,说得嘴巴都干了,但阿婆只是慢吞吞地吃面,因为耳背,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阿婆吃完面了,莫澄秋也渴得喝光了一杯茶。老妇人撑着桌子站起身,端起碗往厨房走,任驰宇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茶往旁边推了推,给莫澄秋喝,说:“我去帮她洗碗。”   他迈着长腿,几步走到阿婆身边,问都没问就把她手里的碗筷拿了过去,进了厨房后利落地冲碗、刷锅,顺便找了块抹布,把灶台、水池周边都收拾干净了。   任驰宇做完家务,从厨房出来,回到桌边,阿婆则脱掉围裙,慢慢地走进房间。   怎么了?该不会是吃完饭准备午睡了吧?莫澄秋有点焦虑。   任驰宇轻松道:“搞定了。她整理一下东西,就跟我们回德钦。”   “嗯?”莫澄秋奇怪道,“你怎么跟她说的?”   任驰宇道:“我说,如果她不跟我们走,我就去找她的女儿、桑珠的姨妈,让她来村里接她,或者陪她在这个房子里呆着,如果不幸发生泥石流,要么她女儿把她背出去,要么她们两个一起被埋在房子里等死。”   莫澄秋:“……”   他都有点同情这个阿婆了,谴责道:“你简直在虐待老人。”   任驰宇道:“她害怕麻烦人,还有舍不得这间房子,才不肯离开这里。如果让她知道不离开会更麻烦子女,她不就肯听劝了吗?”   这哪是听劝,这分明是被威胁了吧。莫澄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任驰宇说:“我哪有虐待老人,我还给她洗碗做家务呢。”   他伸出手,他的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即使刚刚做完家务,也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过,莫澄秋还是安慰地捏了捏他的手掌,起身去房间,去关心阿婆需不需要帮忙整理东西。   卧室里很暗,阿婆正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床铺上放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布包,里面已经放了些衣服,周围散落着相册、念珠和经书。   阿婆颤颤巍巍地去够衣柜顶上的盒子,莫澄秋走过去,抬手帮她拿下来,发现是一个古朴的木盒子,雕刻着细致的纹样,表面的才会已经掉漆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莫澄秋递给阿婆,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的首饰盒。阿婆果然立刻把盒子塞进布包里,布包一下就满了大半。她把包背到肩上,就算是整理好了行李。   然而,莫澄秋明白,村里的泥石流预警一时半会儿不会解除,可能要持续整个雨季。此地交通也不便利,阿婆此时去投奔女儿,可能就要离开很久。更糟的是,如果真的发生泥石流,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反正任驰宇的车里空间够大的,除了金银细软,阿婆完全可以多带些行李。   莫澄秋看墙壁上挂着几个精心收纳的塑料袋,走过去拿下来,把相簿、经书什么的都装了进去。他看床头有药瓶,仔细一看是降压药,显然被阿婆忘记了,莫澄秋拿过药瓶,问她:“还有没有别的常用药?”   阿婆拉开抽屉,里头乱糟糟的药品,有的药过期好久了,老人也舍不得扔。莫澄秋挑着看,把过期的扔了,其他的装进袋子,还有几种他看不懂的藏药,也就一股脑地都带上了。   任驰宇打伞,和莫澄秋一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阿婆锁上房门,站在屋子外看了看,慢慢跟在后面。   “阿婆别动,我拍张照,跟桑珠报备一下。”任驰宇把雨伞交给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地拍了张照,又从莫澄秋手里接过伞柄。   三个人慢慢走出村庄,又看到扎西阿叔一行人,他们在小路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前,距离隔得远,又下着雨,就没过去打招呼,他伸长手臂挥了挥,就算是告别了。   回到车上,他们立刻出发,抓紧时间往县城开。   回去的路上,莫澄秋又给桑珠打了视频电话,告知她他们已经接上外婆,往德钦回去了。   桑珠道:“我姨妈早就想把外婆接到县城一起住了,但外婆一直不肯。你们怎么说服她的?真是神奇。”   莫澄秋干笑了两声,没答话。   桑珠道:“我看了好几个天气网站的预测,之后一周德钦都断断续续地下雨,真的挺危险的。你们别在这里耽搁了,公路一修好,马上就出去,知道吗?”   任驰宇一边开车一边道:“知道了。”   桑珠请莫澄秋把手机给外婆,又跟她外婆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挂断视频。   他们把老人送到桑珠给的姨妈家的地址,楼下果然有人等着。姨妈接到阿婆,对他们千恩万谢,请他们到家里坐会儿。任驰宇有点饿了,就推脱说有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于是莫澄秋也没动,只是降下车窗,向他们道别。   阿婆已经往居民楼走了几步了,又转身折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的转经筒,从车窗里递给莫澄秋,塞到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用藏语说了一连串的话。   莫澄秋听不懂,也不知道这能不能收,听任驰宇也对阿婆说了两句话,然后对他道:“收下吧,阿婆送给你的,谢谢阿婆。”   莫澄秋只好道:“谢谢阿婆。”   转经筒的筒身上镌刻的六字真言已模糊成一片柔和的凹陷,手柄触感温润细腻,顶端镶嵌了一颗玛瑙,颜色也已经黯淡了。握在手里转动起来时,能觉出轻微的不平衡,或许内部轴心也有肉眼不可见的损耗。每转一圈,筒内传来沙沙轻响,像是远风吹起经幡、拂过树梢、高山上平静的湖也泛起涟漪。   莫澄秋小心地玩了会儿,问任驰宇:“阿婆刚才说了什么?”   任驰宇道:“她觉得你人挺好的。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她会为你念经,请菩萨保佑你,祝你健康平安幸福。”   其实……是任驰宇不顾路途遥远、路况危险,替朋友照看老人。他才是那个好人,自己只是搭了他的车罢了。莫澄秋心想,回普洱前,得去买点什么送给任驰宇,感谢一下他。   他话锋一转,问:“驰哥,你怎么会藏语?”   难道他是藏族人吗?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ww   晚上加一更吧 第37章 Day12   难道他是藏族人?   莫澄秋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任驰宇和南加他们在一块儿时,气质差异还是很明显的,而且他看起来也没有虔诚的宗教信仰。   任驰宇笑了一声,道:“我藏语说得一般,也是为了跟当地人打交道,没办法才学的,就跟你说上海话一样。”   莫澄秋道:“那你再说两句。”   任驰宇想了想,开口道:“等到我们离开这里,你还会想起我吗?”   藏语有丰富的喉音和浊辅音,韵律顿挫,又多以鼻音或喉音结尾,余韵绵长。任驰宇说藏语时音调更低,声音中的颗粒感更明显,有一种吟诵的腔调,其实是很好听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出声了。莫澄秋没等到下文,就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任驰宇敷衍道:“我在问你,中午吃什么?”   他明明说了挺长一段话的,怎么翻译成汉语就这么简短?莫澄秋将信将疑。   任驰宇自言自语道:“好饿。先找家店吃饭吧。”   他对德钦县城很熟,对哪些店好吃更是一清二楚,不用地图就能开到。但今天下雨,又有泥石流的预警挂着,他连着去了周边的两家店,都没开门营业。最后任驰宇也懒得找地方了,干脆直接开回酒店吃午餐。   等到了酒店,也已经过了供应午餐的时间,只提供一些简餐,两人一人点了一碗面条,吃得半饱,回房间休息。   昨晚睡得少,早晨又起得早,吃完面还有点晕碳,莫澄秋不做挣扎,顺其自然地换了衣服,上床补觉。   然而任驰宇还不得闲,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处理事情。   刚刚过去的采收和加工季中,任驰宇投钱建了一个污水处理池,用来沉淀并排放水洗法处理豆子后,富含微生物和杂质的废水。市里协会的领导给他打电话,说要组织一批咖农来考察学习,任驰宇把时间定在下周二,挂了电话后立刻联系庄园里的管事,让他提前做好接待的准备。   应付完领导,还有客户。德钦下雨,普洱同样在下雨。有两批豆子因为连绵的雨,发货时间一直往后推,客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催了好几遍。任驰宇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电话沟通、说明情况,于是悄悄从房间出去,到酒店的公共区域谈事情。   几通电话一打就是两小时,听客户抱怨市场低迷、生意难做,又说气候变化,咖啡豆品质波动,现在连供应链都不稳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跟任驰宇谈价格。   一边提高成本升级设备、一边降低售价,那他还赚什么钱,干脆别干了。   任驰宇耐着性子敷衍客户,把业内知名的供货商都拉出来对比,以目前的价格,他手里的豆子无疑是客户能收到的最好的品质了。再说发货问题,寄个快递都有可能丢件,更何况几百公斤的豆子,谁家能保证不出意外状况呢?   终于打完电话,任驰宇回房间把人叫醒——午觉睡得久,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他蹲在床边,微微低头看着陈秋。玩了这些天,陈秋气色好了许多,不那么憔悴了。不过,每天的运动量大,消耗也大,尽管好吃好喝得伺候着,一点肉都没长,还是偏瘦。   任驰宇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侧脸,捏着下巴,吻上他的嘴唇。   过去几天,两人已经接了数不清的吻,莫澄秋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醒过来,条件反射一般,迷迷糊糊地张开唇舌回应他,乖顺得可爱。   莫澄秋犹在梦中,这回倒不是噩梦了,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傍晚,泡在树林温泉里,浑身温暖酥软,身心舒畅,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温泉中氧气稀薄,他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莫澄秋醒过来,没忍住喘了一声。任驰宇正搂着他亲,两人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怎么可以这样?   莫澄秋彻底惊醒,咬着牙咽下可耻的声音,道:“别……别,那个用完了,不能再……”   他说的是避l孕l套,昨天他办入住时问前台要的,一盒三只,昨晚都用完了。   任驰宇有点儿忍不住,一边亲一边轻声哄了一句。   莫澄秋本想说不,但身体比语言更诚实,伸手勾着任驰宇的脖颈索吻。   ……   作者有话说:   每周都在被审核制裁qwq 第38章 Day12   做完这一轮,莫澄秋趴在床上,不想动弹。小腹一抽一抽的,余韵未散。任驰宇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身体,等擦干净,莫澄秋拉过被子卷进去,蒙住脑袋,又开始犯困。   任驰宇也上床,挤进被子里抱着他睡了一小会儿,结果是莫澄秋先醒过来,看了眼时间,挣扎着起床吃饭——再不吃晚饭,就要变成夜宵了。   他给前台打电话叫餐,随后在会客厅里,开着电视等送餐。过了会儿,晚饭送来了,任驰宇也起床了,只穿了条睡裤,踩着拖鞋懒懒散散地从卧室出来吃饭,像只觅食的大猫。   他肩膀上还有一个牙印,有碍观瞻,莫澄秋眼神飘忽着,道:“穿件衣服吧。”   普洱气候四季如春,任驰宇一个人住,在家里时习惯了赤膊,刚才起床也懒得穿,听了陈秋的话,眉峰略微动了动,似乎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转身回卧室找了件T恤套上。   莫澄秋点了排骨汤、小炒黄牛肉、番茄炒蛋和炒杂菌,两人闷头吃饭,很快光盘,又叫客房服务过来把空盘空碗收走。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当地新闻频道正在报道德钦地区的防灾行动。任驰宇把手伸到陈秋身后,轻轻揉了两下,问:“腰还痛不痛?”   刚才从头到尾用的是最传统的姿势,腰下也垫了枕头,倒是没受累。但任驰宇揉得他很舒服,莫澄秋没说话,放松了身体,坐没坐相地,歪歪斜斜地靠到任驰宇身上。   前几次事后,这人的态度都怪冷淡的,今天怎么突然开了窍?这是在撒娇吗?   任驰宇摸不准他的意思,兢兢业业地替他揉腰,将紧张的肌肉都推开了,莫澄秋舒服得差点睡着。   “昨日,G214国道XX路段发生塌方,无伤亡人员。经过今天白天的抢修,部分路段已恢复通行。接下来,有请本台带来现场报道。”   莫澄秋听到新闻,睁开眼睛看屏幕,电视里记者穿着雨衣,站在一条灰扑扑湿漉漉的国道旁边,双向通行的道路,只有一半被清理了出来,勉强能通车,但这确实也挺不容易了。   莫澄秋问:“明天几点出发?”   任驰宇道:“早点走,还能去香格里拉逛逛。”   莫澄秋本来就想给外婆和方知买点特产,闻言道:“行。那就早点走。”   等新闻播完,他们就关了电视,简单收拾了行李,轮流洗澡,上床睡觉。   作者有话说:   春节在家猛猛码存稿中,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第39章 Day13   莫澄秋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天气。天空阴沉沉,雪山群峰都藏在云雾里,不过,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总算停了。   他这么一番动作,任驰宇自然也醒了。两人快速地洗漱穿衣,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去吃早饭,之后退房走人,坐上车出发时才八点不到。   路过塌方路段时,意料之中地堵了一小时车,开过这段以后,任驰宇在白马雪山的观景台停了停,开了罐可乐喝,给莫澄秋指了指雪山的位置,就当是看过了。但莫澄秋看着厚厚的云层,难免遗憾。   任驰宇道:“我们来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可惜你睡了一路。”   莫澄秋怅然若失地叹气:“你应该叫醒我。”   任驰宇道:“当时不熟,你还不怎么爱搭理人,我可不敢叫醒你,万一醒了以后不高兴,给我脸色看,怎么办?”   莫澄秋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就不说话了。   任驰宇喝完可乐,道:“没事啊,这次没看到的,下次再来呗。”   莫澄秋心说,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呢,表面上却附和道:“嗯。”   任驰宇道:“下次秋天来,山上杜鹃林、冷杉、云杉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红有黄有橙的,如果赶上初雪,就更漂亮了。住在奔子栏那边的红酒酒庄,好吃好喝好玩,还能去保护区里看金丝猴。”   任驰宇说得那么认真,莫澄秋不想随口答应,而后又食言,只得诚实道:“我没有那么多假期,这一次出来,把之前攒的年假都用完了。”   确实。做医生的人,十一或春节也要值班吧。任驰宇顿了顿,道:“那就明年、后年,等你有假期的时候,都行。”   莫澄秋心里掂量着他的话。即便是要好的朋友,也不一定能把时间凑到一块儿出去旅游。任驰宇这是随口说的,还是在承诺什么?   他一时没搭话,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往香格里拉赶。吉普车路过一个岔路口,任驰宇放慢速度,示意他看路牌。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上,一直往前是香格里拉,从这个闸道下去,沿着岔路的方向一直开,终点是稻城亚丁。   有一个瞬间,任驰宇产生了一种打方向盘的冲动。别回香格里拉、也别回普洱了,把人拐去稻城亚丁,转三神山。全程徒步距离约七八十公里,要翻越多个海拔4500M以上的垭口,大概需要七天的时间,一路上风餐露宿,没有信号,是对体能和心性的巨大挑战。在那样的旅途中,人会更加关注身体的感觉和自然的风景,与内在的自我、与外在的宇宙对话,不论陈秋有什么烦恼,都会被抛之脑后、无暇顾及的。   他把视线从路牌上挪开,踩了一脚油门,猛地冲过了岔路口,没了回头的机会,才说:“这里距离稻城亚丁,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行程紧,就进景区玩两天。时间宽裕,体力又允许的话,可以绕着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三神山转山。”   他语气很平淡,更像是向导尽职地给客人介绍当地风土人情。莫澄秋疑心自己想多了,决定放下思虑,安心享受最后一段旅程。   因为路上堵了一会儿,返程比来时慢了近两小时,到了香格里拉,已经是中午了。进了城,任驰宇问莫澄秋想吃什么,莫澄秋转头跟他说话时,视线与他在空中撞了一下,而后几乎异口同声道:“肯德基。”   在山里呆久了,每天吃一些原生态的健康食物,最怀念的竟然是垃圾食品。   莫澄秋用任驰宇的手机点单,惊奇道:“今天竟然是星期四。这简直是命中注定的肯德基。”   任驰宇:“……吃吧,多吃点。”   肯德基一如既往地生意兴隆,他们也依然是打包带走。任驰宇把车停到松赞林寺前面的湖边,两人才开始吃午餐。汉堡炸鸡薯条可乐,莫澄秋上手术台、错过饭点时也吃快餐,只是为了果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炸鸡如此美味。吃完后,他们顺路去松赞林寺玩,当作饭后散步消食。   从路边望过去,金顶、白墙、赭红僧舍层层叠叠,景观恢弘。任驰宇把车开到停车场,从景区入口坐游览车到寺庙脚下的山门,沿着陡峭的台阶,一阶一阶地慢慢向上走。   这百余级台阶,对游客来说是不小的挑战。不过他们呆了这么多天,早就适应高海拔了,走得不算吃力。主殿如同堡垒一般,殿顶是镀金铜瓦,耀眼的金顶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有一种肃杀的美。殿内则一片幽暗,先闻到酥油灯、陈年老木头和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烈而温厚。视觉适应昏暗的环境后,才看到空间高高向上挑起,几十根木柱顶天而立,柱身裹着华丽织物,垂挂着层层叠叠的五彩唐卡和经幡。四周墙上的壁画,精细描绘着佛教故事和护法神威严的尊容。   大殿最深处,是巨大的鎏金佛像,面容慈悲宁静,垂目俯视众生。   莫澄秋走到殿内一角,布施了一些钱,得到了一盏酥油灯。他问任驰宇借火机,点燃灯芯,把灯供在佛前。   任驰宇当下没有说什么,等出了殿门,才问:“你信佛教?”   莫澄秋笑了,反问:“怎么,我看起来不像迷信的人?”   任驰宇点头,莫澄秋道:“我们医生最迷信了。每次值夜班都得带苹果,保佑度过一个平安夜。”   任驰宇道:“也是。要是医学能解决所有问题,人们就不会求菩萨保佑健康了。”   莫澄秋问:“任老板呢?生意人,不供盏灯,保佑你生意兴隆吗?”   任驰宇道:“今天是来陪你玩的,不想求财,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望。算了,走吧。”   参观完主殿,又沿着游览路线,走到僧院和僧舍区域。再往外,就是一排沿着寺庙外墙的金色转经筒。莫澄秋走在前面,手掌抚过经筒,经筒缓缓转动,内部的轴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背影高瘦挺拔,微微侧着头看经筒的方向,下颌线条利落收紧。他动作专注流畅,周身气场沉静,仿佛风到了他的身周都变得温和。   莫澄秋不疾不徐地走完那段长廊,在尽头驻足回望,却发现任驰宇站在另一头没动,不知在发什么呆。他耐心地等了会儿,任驰宇才转着经筒,慢慢走过来。   走出寺庙,回停车场的路上,有一条短短的商业街,花花绿绿的旅拍店占了半条街,另外有几家餐厅、超市、纪念品小商店和佛教用具店。   任驰宇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走得很快,不料被人拉住了手臂,莫澄秋道:“我请你喝奶茶吧。”   “哦,行啊。”任驰宇侧了侧身,跟着他走进奶茶店里。   这还是一家挺网红的奶茶店,最近才开到香格里拉,不知为何没有选址在人流量更大独克宗古城,而是藏在一间陈旧的藏式房屋里。奶茶店的二楼是一个打卡点,从窗户往外看,能够总览寺庙与僧舍。   莫澄秋点了杯香格里拉限定款的奶茶,任驰宇要了杯一样的。店里人还挺多,取茶得等一会儿,莫澄秋让任驰宇在店里等着,他出去逛了一圈,但没买到什么东西,就回来了。   任驰宇拿上奶茶,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坐下喝东西。   这限定款奶茶是纯茶加上藏盐奶盖,不甜,口感清爽轻盈,比莫澄秋预期的还要好喝。他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才放下杯子,问任驰宇:“驰哥,你之前带去雨崩的那些奶酪、牛肉干都是在哪儿买的?我想带点回去,分给同事吃。”   任驰宇道:“农贸市场。”   他看了眼时间,说:“现在过去已经关门了,得明天一早去。”   “好。”莫澄秋又问,“还有哪儿能逛街的吗?我还想给我外婆买点什么。”   任驰宇道:“行,那就去古城。”   独克宗古城离松赞林寺不远,他们喝完奶茶出发,十五分钟就到了。   古城曾经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历史悠久的石板路被打磨得光滑,两边都是木结构的藏式民居,窗台上摆着有盛开的格桑花或天竺葵。弯弯曲曲的街道依着山势,时而上升时而下跌,像是迷宫一样。不过,不管在哪一个街头巷尾,抬头总能看到龟山上金光闪闪的大佛寺和巨大转经筒。   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品类比刚才那条商业街丰富得多,卖毯子的、卖藏刀的、卖皮具的、甚至还有卖铜质酥油茶壶、茶碗的。街上游客也不少,许多藏服打扮的女孩儿在街上走来走去,是拍旅游写真的。在山里呆了好几天,骤然来到这里,莫澄秋竟产生了一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一边觉得吵闹,一边又觉得这久违的烟火气很好。   任驰宇问:“你想给外婆买什么?我带你去找。”   莫澄秋回过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干脆道:“那种绿松石耳坠。”   “行啊。”任驰宇拉了他一把,两人走进一条小巷,拐来拐去的,远离了古城中心的游客区,站在了一家小店门口。   作者有话说:   我请问了,这和约会有什么区别呢二位…… 第40章 Day13   这家铺子窄小幽深,门口挂着褪色的门帘,撩帘进去,光线暗下,店里布着暖和的光,照在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上。店里似乎没人,走到柜台前,才看到有个小女孩儿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呢。   任驰宇曲起指节,敲了敲柜面,问:“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儿推开作业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道:“大人不在,你们想买些什么?”   她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乌黑浓密,编成许多股细辫,扎在脑后,发间缠着红线和彩色的小珠子,非常精致。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还挺成熟老练的,莫澄秋就问道:“我想买绿松石耳坠,你这店里有没有好看的呀?”   女孩儿领着他们到一面墙边,道:“绿松石都在这里。”   银镶的、金嵌的;长的流苏轻晃,短的圆珠温润,还有不规则形状的,造型奇异。   莫澄秋一时眼花缭乱,下不了决定。小女孩儿盯着这个漂亮的哥哥,学家里大人的口气,问他:“你是给自己买,还是给女朋友买呀?”   莫澄秋忍不住笑了,道:“我给我外婆买。”   “哦!外婆!”小女孩郑重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拣出几个,摆在旁边铺着黑色的绒布的盘子里,介绍道,“这个,这个,和这个。我外婆都有。”   这小女孩眼光还挺不错的,选出来的几个石头色泽都很漂亮,像高原上的湖泊。莫澄秋最后挑了一款叠了两颗南红珠子的天蓝色松石,颜色很挑眼。女孩帮他包装起来,又问道:“哥哥,你要不要看看别的呀?我们这边三件商品打八折哦。”   她这么热情可爱,莫澄秋都不忍心拒绝,问:“那你还有什么推荐的?”   “嗯。”她思索片刻,领着他们去看戒指,道,“好多小姐姐喜欢来买戒指呢。”   这里的戒托和戒圈都是白银錾成,戒指上的主石有各种五颜六色的珠宝石头,绿的松石、红的珊瑚、黄的蜜蜡、蓝的青金石,造型粗旷,充满了民族风格。莫澄秋看着新奇,拿在手上把玩。   小女孩看他饶有兴致的样子,尽职地推销道:“哥哥,你要不要挑一个戒指送给女朋友呀?”   莫澄秋哭笑不得地放下戒指,道:“我没有女朋友。”   “哦……”她脑筋转得很快,道,“那要不要看一下手链?我妈妈专门设计了招桃花的手链呢。”   任驰宇在一旁笑出了声,道:“他不用。他桃花运还不错的。”   莫澄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不好在小孩面前多说什么,只能道:“我就要这副耳环,买单吧。”   任驰宇却问小女孩:“有没有南红一百零八珠手串?”   小女孩快乐道:“有呀有呀。”   任驰宇要的手串是锁在柜子里的,她从柜台后拿钥匙开锁,拿出两串手串,给任驰宇挑。   这两串南红大同小异,都是6mm的珠子,深秋柿子一般圆熟的颜色,只不过顶珠和坠脚有所不同。任驰宇选了比较简洁的那款,顶珠是碧玉,坠脚是一把小小的金色如意锁。他拿在手里检查了一遍珠子,就直接让她包起来。   这串珠子还挺贵的,属于是一笔大生意了,女孩谨慎道:“哥哥,你不试试吗?”   任驰宇抬眼看了看莫澄秋,道:“陈秋,你帮我试一下。”   这串珠子跟任驰宇的气质不相符,想必他也是买来送人的。帮忙试戴不过举手之劳,莫澄秋小心地把手串往腕上绕了三圈。冰凉细密的珠子不松不紧地卡在他凸起的腕骨上,不松不紧,内敛浓郁的红衬得肤色更白。   简单试戴后,任驰宇点过头,女孩就将这串珠子也包装起来。   莫澄秋又看了看别的首饰,挑了一条设计简约的天珠项链,打算送给方知。   正好凑满折扣,两人各自结了账,小女孩很殷勤地让他们扫码加店铺微信,又送他们出门。   完成了最主要的任务,两人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天色渐暗,时间过了某一分,街边路灯齐齐亮起,将石板路上的两条影子拉得长长的。这样的时刻,不牵手似乎很可惜。两人靠得很近,走动时手背不经意间轻轻碰了一下,任驰宇捉住了身边人的手,松松地圈着他,并感受到了回握的力道。   许多店铺门口都装了纸皮灯笼,也逐渐亮起来,暖黄朦胧的光线下,粗砾的石墙都被映得柔和了几分。   城里其实也有许多卖肉干、奶酪等特产零食的店铺,莫澄秋尝了两家,都不如任驰宇在农贸市场买的好吃。又路过一家古色古香的香氛店,在店门外就能闻到清苦好闻的藏香味,莫澄秋拖住任驰宇的手,道:“等等,我看看这家店。”   店堂中央是一张沉重的长木桌,上面摆着许多模具,正是制香的作坊。柜台正对着门,柜台后的墙壁前放着一个高达屋顶木架子,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插着香束,像是以前的中药店。   另外有两条狭长的桌子靠在两侧墙边,展示着形形色色的产品。除了藏香线香、盘香和香锥,还有香水、香囊香挂、香氛精油、蜡烛、无火香薰等等,这家店看起来很传统的样子,品类倒是很丰富,很现代化。   莫澄秋挑了三个藤条香薰,一个自己用,两个送人,结账时在柜台边看到车载香氛,外形是一块雪山形状的扩香石,闻起来是木质调的味道,令人想起雪线上的冷杉与雪松。   莫澄秋试过后觉得很好,就把那块扩香石递给任驰宇,道:“我送你个车载香氛吧,好不好?”   任驰宇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道:“不用,我都好几年不在车上放香氛了。”   莫澄秋略感遗憾,把车载香氛放回去,转头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买,当作礼物。”   任驰宇道:“又不是生日,又不是逢年过节的,送我礼物做什么?”   莫澄秋:“……不要就算了。”   他结完账,提着袋子出门,任驰宇跟在他身后,重新拉住他的手,道:“不能算了,我也没说我不要啊。”   莫澄秋懒得理他。任驰宇接着道:“机会难得,我可要好好想一想。”   然而,他们又逛了会儿,走过许多挺有意思的店,任驰宇始终没说想要什么。最后,他们在一家生意火爆的餐厅前停住脚步,取了排队的号码,坐在月光广场边的长椅上,远远地看着人群围着篝火跳锅庄舞。   任驰宇买了一碗酸奶吃,上面淋着店家自制的玫瑰酱,莫澄秋本来想留着胃口吃晚饭的,但任驰宇问店家多要了一个勺子,塞到他手里,莫澄秋就没抵挡住诱惑,一人一勺地吃起来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酸奶,任驰宇道:“我们寨子里,有一颗蜂王树。下次你来玩,可以用野生蜂蜜淋酸奶吃。”   不知是不是快要分别的缘故,任驰宇今天已经提起好几次“以后”的事情了。偏偏莫澄秋还在为以后而发愁,没法做出保证,也不愿圆滑地敷衍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任驰宇也静了静,又补充道:“如果没空,我也可以寄一点给你,尝尝味道。”   他不应该对他这么好的。莫澄秋有点儿难过,婉拒道:“不用了驰哥,我外婆有时候也会给我寄蜂蜜。我一个人住,吃不掉也是浪费。”   任驰宇“嗯”了一声,又问:“那么,你说的那件礼物,可不可以暂时存在你这里,等我哪天想好了,再问你要?”   任驰宇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似乎是有分量的,莫澄秋硬下心肠,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过时不候。”   真是薄情。   任驰宇心里哂了哂,垂下目光,倒也不是很意外。旅途中春风一度,回去后一别两宽,好聚好散,日后回想起这一段,就用吊桥效应、荷尔蒙作祟来解释。艳遇不都是这样的吗?任驰宇理智上能理解,但他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有点落寞、有点惆怅。   莫澄秋说完这话,也觉得太绝情了。可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对方有误会的余地。抱有期待后落空,反而更加难过。莫澄秋把话说明白了,却也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   还好任驰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莫澄秋一会儿觉得一颗心跳得很重,一会儿又觉得心里很空,他默默地伸手,覆住任驰宇的手背,任驰宇反手用力握了握他,莫澄秋感受到骨骼被挤压的微微痛感。任驰宇很快松了力气,正常牵着他的手,莫澄秋的心脏也就恢复了正常,不那么忽上忽下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任驰宇道:“原来是想送我分手礼物。”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   假期里和朋友们打牌一直在赢,好运送给大家^_−☆ 第41章 Day13   “这……”莫澄秋愣愣道,“说起来,我们也不算是分手吧。”   任驰宇接道:“是啊,毕竟我们也不算在一起。露水情缘而已。”   莫澄秋一直以为这无须多言,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但任驰宇怎么就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谈了?   他头皮发麻,不知如何作答。   任驰宇倒是洒脱,道:“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陈秋,你就打算送我车载香氛?”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挺拿不出手的。莫澄秋定了定神,没被他的话带着走,冷静道:“有就不错了,你还挑剔上了。”   莫澄秋接着说道:“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这次玩得很开心,想送你一个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以后还能回忆回忆。”   任驰宇“哦”了一声,说:“是给向导的谢礼。那么送车载香氛确实合适,现在店应该还没关,要不我们去把它买回来吧。”   任驰宇说走就走,作势起身,莫澄秋坐在凳子上不动,拖住他的手,无奈道:“你怎么就跟向导这件事过不去了呢?”   “本来就是啊。”任驰宇一本正经道,“做司机,做向导,陪吃陪玩,还陪睡……”   莫澄秋怕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话,伸手去捂他的嘴,掌心擦到任驰宇的嘴唇,触感干燥柔软。   任驰宇顿了顿,声音闷闷地从他手掌下传来:“好了,我不开玩笑了。”   莫澄秋一收回手,就被任驰宇捉住了手。莫澄秋低着头,明白过来任驰宇是为了不让彼此尴尬难堪,才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逗他。   事实上,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了。莫澄秋直言道:“不仅仅是给向导的谢礼。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喜欢你,所以想送你点什么……让你别那么快忘掉我。”   “哦,你喜欢我。”任驰宇重复了一遍,话锋一转,道,“但也没喜欢到对我允诺以后的事,对吧。”   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好好地聊天,怎么一阵一阵地发疯,不按常理出牌呢?   莫澄秋觉得这话没法接,干脆不吭声了。   任驰宇又捏了捏他的掌心,语气散漫道:“你心虚什么,我又不是在怪你,只是想达成共识。”   莫澄秋嘴硬道:“我没有心虚。”   “知道了。”任驰宇道。他想再让陈秋说一遍喜欢,但又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正好手机屏幕亮了亮,是餐厅的排队提醒,马上就要轮到他们的号了。   莫澄秋也看到了,立刻站起身,如释重负地转移话题,道:“走吧走吧,去吃饭。饿死我了。”   他们回到餐厅门口,又等了五分钟,顺利入座。   这家店做的是创新菜,牦牛奶酪披萨、果木炭烤藏香猪排、高山野菜温沙拉、野山菌炒琵琶肉等等,食材都是当地的,烹饪手法却融合了中西餐,看起来中不中、洋不洋的,很古怪,味道倒是还不错。   明天一整天都要赶路,这大概就是他们能面对面坐下来,好好享用的最后一餐,莫澄秋不免生出一些离别的愁绪,感觉饭菜都没那么好吃了。   任驰宇点了一瓶红酒,莫澄秋本来没打算喝,但这里的氛围太好了,于是也问侍者要了一个杯子。   八点后,餐厅里有歌手驻唱,唱一些文艺兮兮的歌,关于自由啊、人生啊、爱情啊什么的,很符合大家对香格里拉的刻板印象。明明只是餐厅的营销手段,莫澄秋还是受到了感染,旅途即将结束的淡淡感伤从心底滋生,越发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和人。   他们吃完饭,又加了一份甜品和一份小吃,坐在餐厅里喝酒、听歌。   任驰宇玩了会儿手机,查明日的天气,沿途有阵雨。云南山里的天气多变,天气预报显示短时阵雨,可雨下一整天也有可能。他们得早点出发才行。从香格里拉到普洱,全程不停歇,要开九小时车。他来的路上进了三次休息站,总共花费了十个多小时。因此,明早最好六点出门,去农贸市场买东西,八点前从香格里拉出发,大概傍晚时到普洱,陈秋说不定来得及陪他外婆吃晚饭。   任驰宇简单算了算行程和时间,正要告诉陈秋,却见他用手撑着脑袋,侧头望着舞台的方向,醺醺然的样子,任驰宇叫了他两声,他才慢半拍地回过头,茫茫然地问:“要走了吗?”   桌上的红酒只剩下一个空瓶。莫澄秋喝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把最后的小半瓶都喝掉了。他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任驰宇面前的空杯,而后把最后半杯酒抵到唇边。任驰宇伸手,捏住细长的杯脚,从他手里取走了酒杯。剔透的杯子里,深色的酒液摇晃得厉害,但没有溢出来。   莫澄秋猝不及防地被人抢了杯子,也没什么脾气,只是垂下手,默默看着任驰宇。   任驰宇道:“你不能再喝了。”   他仰起头,替他解决了这半杯酒,道:“走吧。”   任驰宇结账买单,莫澄秋去洗手间,回来时额发和脸上都沾了水,面上湿漉漉的,神色清醒了许多,大概是用冷水冲过脸了。   “走吧。”莫澄秋一边说,一边拉住了任驰宇的手。他的手也被冷水冲过,带着潮湿的凉意,五指顺着任驰宇的指缝钻进去,轻轻地扣住他。任驰宇侧头看了他一眼,问:“喝多了?难受吗?”   莫澄秋冷静地摇头,道:“没有。”   任驰宇问:“那是怎么了,这么黏人。”   莫澄秋低头看了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道:“喜欢你啊。”   任驰宇没料到他突然打直球,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夜晚,古城里游人少了,很是清静寂寥。两个孤独的人走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但他们也只能互相陪伴着走这一段,过了明天,就要分道扬镳了。   任驰宇沉默片刻,问他:“这么喜欢我,你回去以后怎么办呢?”   莫澄秋道:“不知道,没想好。”   任驰宇说:“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打电话。”   莫澄秋低着头没吭声,任驰宇问:“知道了吗?”   莫澄秋含糊应了一声,任驰宇满意了,道:“看来你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喜欢我。”   过了一会儿,莫澄秋又反悔了,低声说:“还是算了吧。反正以前没你的时候也一样过来了。”   到了古城内的民宿,任驰宇去前台办入住,没听到他嘀嘀咕咕的话。   一进房间,莫澄秋就伸手勾住任驰宇的脖子,仰着脸亲他。任驰宇手里还提着东西呢,他侧了侧头,莫澄秋就亲到他的下巴。等他把东西放好,莫澄秋顺势将他推坐到沙发上,跨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闭着眼睛,很专心地和他接吻。   亲了会儿,任驰宇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已经有点儿哑了,道:“明天要早起。”   莫澄秋视线飘忽了一下,问:“你不想吗?”   任驰宇当然想,但他怕自己不知餍足、怕自己失控。   莫澄秋看了眼墙上的钟,刚刚过十一点,就红着脸道:“你……快一点,我们争取十二点前睡觉,好不好?”   为了节省时间,“快”一点,洗澡都是一起洗的。到了十二点,莫澄秋终于闭上眼睛,失去意识时,很难说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   任驰宇却一时难眠,心口仿佛仍有未尽的火在烧。简单清理后,他去阳台上抽烟,吹着夏夜微凉的风,渐渐冷静下来,回房间帮陈秋整理行李。   作者有话说:   任老板的香格里拉必吃榜是:_______ 第42章 Day14   第二天,任驰宇一早起来,洗漱后叫陈秋起床。   莫澄秋还没睡醒,但他也习惯了睡眠不足时起床上班,动作迅速地刷牙洗脸,换上衣服,就拖着行李,跟任驰宇出门退房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没在民宿吃早饭,直接奔着农贸市场去了。任驰宇熟门熟路地找地方停好车,先带他去买破酥包吃,两人捧着热气腾腾的破酥包子,边吃边逛,不一会儿见到卖玉米粑粑的阿婆,又买又吃,还有商家招呼他们去尝各种奶酪、奶糖、山里的草莓、蓝莓、苹果……莫澄秋买了一圈东西,倒是吃撑了。   不到八点,他们离开农贸市场,正式启程离开香格里拉。路过纳帕海旁的公路,有人把车停在路边,后备箱敞开着,支了一块招牌,在卖公路咖啡。今天要开长途,任驰宇把车靠边停下,向他买了两杯咖啡。   由于前两日的大雨,纳帕海的水位涨高了,湖水丰盈,倒映着天空,水鸟在湖面与天空之间嬉戏,远处巨大的经幡也浸在水中,露出尖尖的顶,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来时经过纳帕海,还不是这样的呢。莫澄秋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们在盘山公路的观景台上吃肯德基,吃完还去骑了马。不知那块地方有没有被淹没?   他散漫地往前走了一段,抓紧最后的时间,感受这一切,记住这一切。任驰宇买完咖啡,也没叫他回去,而是发动了车子,慢慢往前挪,追上了他,然后踩着刹车,保持着跟他几乎一样的速度。   几缕阳光漏出乌云,有点儿刺眼,任驰宇摸出墨镜戴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搁在车窗,胳膊肘支了出去,酷酷地问:“小帅哥去哪里,要不要搭车?”   莫澄秋停下脚步,忍着笑道:“不用了,谢谢啊,我是跟朋友来的。”   任驰宇道:“那加个联系方式呗,有空一起出来玩。”   莫澄秋笑了,道:“驰哥,戏过了。”   他正要绕过车头,从副驾上车,却被一个小孩儿叫住了。那小孩从草原深处走到公路边,看他们像是游客,就快步过来,殷切地问:“哥哥,抱小羊吗?”   小孩哥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趁着暑假帮家里做事赚钱,穿一身传统的藏袍,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羊,又白又软,只有鼻子和嘴巴是粉的,非常漂亮。   他们昨天在古城的广场上,也看到有抱小羊的项目,许多女孩儿排着队抱。莫澄秋拒绝了,道:“不用了,谢谢。”   小孩哥不放弃,道:“这只小羊才刚出生十天,香香的,还没上过班呢。我今天第一天带它出来。抱一次只要十块钱,我来给你拍照。”   任驰宇也饶有兴致,劝道:“来都来了,试一下吧。这也算是本地特色项目了。”   莫澄秋从口袋里摸出现金,递了一张十元纸币给小孩哥。小孩收下钱,小心地把小羊递到他的臂弯里。小动物软乎乎、毛茸茸的,是一个弱小又美丽的生命。   莫澄秋记着他们还要赶路,只抱了一小会儿,等任驰宇拍完照,就把小羊还给小孩。小孩没接,瞥了一眼任驰宇,有点犹豫,但还是开口问莫澄秋道:“你的朋友要不要也抱一下呀?”   莫澄秋笑了,他真想象不出任驰宇抱小羊的样子,抱着看戏的心态,把小羊往任驰宇的方向送了送,也问:“驰哥,你要不要也抱一下?我请你啊。”   任驰宇没接,双手抱在胸前,问小孩:“这只小羊多少钱?”   小孩道:“抱一次十块钱。”   任驰宇又道:“我是问你,买下来多少钱?”   “啊?”小孩第一次遇见提这种要求的客人,愣了一下。   他从小帮家里做事,对买卖牲畜的价格非常了解的,反应过来后立刻说:“一千元,给你带回家。”   任驰宇道:“好,我先检查一遍。”   小孩答应下来,任驰宇就上手从头到尾地顺了一遍小羊的脊背,翻开它的眼皮看眼睛,捏开嘴巴检查口腔,最后看了看蹄子,又问:“你身边有没有带羊奶?送给我,路上得喂它。”   小孩果然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奶瓶,这件事就这样谈妥了。任驰宇从莫澄秋手里抱走了羊,并且支使他道:“陈秋,买单吧。”   他看陈秋愣愣的,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提醒他说:“你不是要送我礼物吗?我看,这只羊就挺好的。”   他都这么说了,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回到车子里,打开包拿钱。他这次出来玩,没法用手机支付,只带了信用卡和一点现金,这些天多数时候是任驰宇买单,他的现金只零零散散地花了一点,幸好剩下的仍能凑满一千。他把钱递给小孩,小孩很老练地数了两遍,咧着嘴笑道:“谢谢!扎西德勒!”   任驰宇整理了一下后备箱,把吃的东西统统挪到后排座位上,腾出空间,把小羊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后备箱,就这样继续赶路。   车里连着蓝牙,音响里流淌出抒情的英文歌,偶尔传出两声微弱的“咩咩”叫声,莫澄秋回头看看,但他当然看不见后备箱里的羊。   他还是很难相信他买了一头羊,作为礼物送给任驰宇。   任驰宇嘴角微微向上,食指屈着,跟着音乐的拍子轻轻叩着方向盘,显得心情很好。   算了,他喜欢就好。   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   从香格里拉到普洱,一路向南,在地图上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需要穿越横断山脉、无量山、哀牢山,若是遇到因地质灾害而实行的交通管制,就得绕行,更加曲折费时。   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时分,果然下起阵雨,正好路过乔甸,两人去服务区内暂作休整。乔甸是一个小镇,服务区里只有加油站、厕所和一家超市,两人买了两桶泡面和烤肠,坐在车上吃。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雨刮器没有开,车窗玻璃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嘈杂。莫澄秋捧着碗等面泡熟,说:“从前我坐火车去上海读书,要穿过一条条漫长的隧道,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只能看书、睡觉、吃东西。”   任驰宇道:“以前我坐火车进藏,一路都在和陌生人打牌聊天。”   莫澄秋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读大学以前,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滇西南。有时一觉睡醒,窗外还是黑漆漆的隧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在哪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到了上海,读八年临床,博士毕业后又规培三年,总算是有了不错的工作和收入,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医生比我想象的更难当,沉没成本又那么大,我……”   他用了这么久,才走出家乡小城,挣到一个光明的前途,难道真的能轻轻放下这些年月,心甘情愿地回到家乡吗?   莫澄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收声了。   出来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任驰宇一向八面玲珑,此时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他的成长经历和陈秋几乎完全相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受到家庭的托举,一路顺遂地进入名校,毕业后顺利获得一份体面多金的工作。一切都得到得太容易了,他反而感到虚无,厌恶大都市的生活,忍无可忍之下辞去工作,追求自由和意义之类的东西去了。   任驰宇字斟句酌道:“我不知道你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但我能肯定,你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一定能够一路晋升,做到主任、院长也不奇怪。到时我如果生病,说不定还挂不上陈医生的号。好了,别想那么多,吃饭吧。”   莫澄秋没忍住笑了一声。任驰宇又没有那个功能,怎么可能挂他妇产科的号?   任驰宇还以为自己把人哄高兴了,默默松了口气,掀开面盖,大口吃面。吃完饭,雨还没停,但也不得不出发,继续往南。高速上视野很差,任驰宇放慢了速度。莫澄秋坐在副驾驶上替他看着路,不敢睡觉也不敢跟他说话,以免让他分心。   任驰宇在这里呆得久,早就习惯了各种路况,反而很放松,闲聊道:“有一部西藏导演拍的电影,主角在公路上莫名其妙地撞死了一头羊,他把羊的尸体放在车上,拉去寺庙做超度的法事。他还在路上遇到一名乞丐一样的杀手,载了他一段。主角超度完羊以后,想起那名杀手,想知道他是否报了仇,于是到处打听,找到一个村子里面,却发现无事发生。原来那名杀手找到了他的杀父仇人,却看到对方成家立业,变成一个怯懦的普通人,甚至是村民口中的好人。最终杀手放弃复仇,离开了。”   任驰宇轻轻笑了一下,说:“想不到有一天,我也能拉着一头羊、和一个过路人开长途,虽然羊是活的,和电影里不一样。”   莫澄秋怀疑道:“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部电影,才买下一头羊吧?”   任驰宇道:“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快要离开香格里拉了,我还没有想到特别想要的东西,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浪费你的一番美意。”   山中十里不同天,可能进隧道前下着暴雨,穿出隧道,山的另一边却是云淡风轻的晴天。反之亦然。就这样晴晴雨雨地走了半天,中间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傍晚时到了景东。   已经开了八个多小时的车,说不累是不可能的。莫澄秋上完厕所出去,就看到任驰宇在超市里买功能饮料。任驰宇买完喝的,又站在檐下抽了根烟,才回到车上,道:“走吧,还有两小时就能到家了。”   莫澄秋正低头研究地图,他们其实已经到了普洱,景东是普洱最北的县城,过了景东后,就不是高速公路,而是山路十八弯的国道,要开两个小时,才能到普洱的中心区域,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思茅。   在雨夜开山路,听起来太不明智了,不如在景东休息一晚,等明早再走。   莫澄秋说了自己的担忧,任驰宇道:“我对这附近的路很熟悉,山路也是开惯的,问题不大。而且,你大概没剩几天假期了,不想早点回家,陪陪家人吗?”   莫澄秋道:“今晚到家,我外婆也已经睡着了,反而还会吵醒她。”   任驰宇也不赶时间,就听莫澄秋的,稳妥起见,在景东过夜。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又过夜,乖小孩怎么可以这样 第43章 Day14   景东是位于无量山和哀牢山之间的小县城,入夜后街上冷冷清清的,任驰宇找了家在中心区域的酒店,把车停下,去附近的美食街吃烧烤。   景东的食物已经和思茅那边很像了,他们点了一整只烤鸡、各种牛肉、五花肉、豆腐、蔬菜烤串、凉拌菜和稀豆粉,任驰宇要了一瓶啤酒,莫澄秋则要了一碗菠萝冰。   烤鸡有两种吃法,直接吃起来鸡肉又香又嫩,加莴笋凉拌后酸酸辣辣,很开胃。蘸水是景东烧烤的灵魂,有干碟也有湿碟,干碟由焙香的辣椒、花椒与盐混合,咸香猛烈;湿蘸则用腐乳、香菜、小米辣等调成。在香格里拉那片地方呆了十几天,莫澄秋吃辣的能力恢复不少,重新适应家乡美食,真是可喜可贺。   稀豆粉不是烧烤店里的菜,是任驰宇去街对面的米粉店里买了端过来的,也是当地特色,由豌豆磨浆熬成粘稠的糊状,色泽鹅黄,质地细腻,口感温润绵密,搭配油条和饵块食用,加入辣椒油、醋、肉酱、葱花香菜等等调味料,吃起来黏糊糊的,特别香。莫澄秋读高中时经常在学校对面的早餐店里吃这个,此时格外强烈地意识到,回家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或许是因为还没到夜宵时间,烧烤店里客人不多,上菜速度也很快。莫澄秋埋头吃了一通,感到嘴巴应接不暇,明明没喝酒却微微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晕碳还是晕肉,实在是吃爽了。   他暂时放下食物,转头吃了点菠萝冰,冷静下来,说:“我在上海,有一次同学叫我去吃烧烤,是一家新店,还在郊区,特别远。他们五点去排队,排到八点才吃上。”   任驰宇接着他的话问:“好吃吗?”   莫澄秋道:“饿着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不可能不好吃。”   任驰宇道:“叫什么?下次我去上海时尝尝。”   莫澄秋道:“算了吧,怎么可能比云南的烧烤好吃呢?可怜的上海人。”   任驰宇忍着笑道:“……我有没有说过,我来云南前,是在上海长大、读书、工作的。”   莫澄秋愣住了。他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一下子就想起来自己这些天可说了不少抱怨上海的话,当时任驰宇还附和他,谁能想到他的家乡是上海的啊!   莫澄秋又想起来,自己还被任驰宇哄着说了上海话,任驰宇笑得可开心了。   莫澄秋木着脸,自暴自弃道:“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任驰宇大度道:“没事啊,我也不喜欢上海,不然也不会跑到云南来。而且,我还挺喜欢听你发牢骚的。”   莫澄秋怀疑任驰宇是故意瞒着,最后一天才说,想看他尴尬的样子。他很快收拾好一瞬的慌乱,淡淡道:“你倒也不用告诉我你是上海的。没人问你,没人在意。”   任驰宇道:“怎么,知道了我是可怜的上海人,就不喜欢我了吗?”   莫澄秋点头,矜持道:“是的。稍微有一点淡了。”   任驰宇气极反笑,道:“你最好是。”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完剩下的串串,任驰宇也喝光了啤酒,结账离开。   这时雨势变小,雨丝变得很细,他们吃撑了,决定在附近随便逛一圈,散散步。街灯还算明亮,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餐饮店和水果摊的灯光还亮着。他们离开主干道,往文庙的方向走,清幽之感渐浓。文庙广场通常是本地人聚会、散步、跳舞的地方,此时只有两三个遛狗的人,古朴而宁静。   看到小狗,莫澄秋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问道:“等一下,你晚上的时候,喂过羊了吗?”   任驰宇也猛地反应过来,后备箱里还有只小羊呢!拿行李时只开了后座的门,那时羊正好没响,他们就把羊给忘在了后备箱里!   任驰宇勉强镇定道:“没事的,下午三点多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我喂过一次了。”   莫澄秋看了一眼时间,道:“现在已经……九点了,真的没事吗?那个牧民小孩说它才出生十天。”   莫澄秋说着,就有点淡淡地崩溃了,他从医多年见惯了死人,但也不想在旅游时还见到死羊啊。   任驰宇也不确定起来,两人匆匆忙忙回到酒店停车场,一路上都在祈祷这羊命硬一点。   站在越野车的后面,莫澄秋道:“你的愿望快要实现了——就像那部电影一样,后备箱里装着一只死羊。”   任驰宇道:“好了,别说风凉话了,是我的错。”   他默默数着“三、二、一”,做好心理准备后拉开后备箱。   莫澄秋转过身,没直接看,听到任驰宇长长呼了一口气,通知他:“活着呢。老天保佑,我不用开回香格里拉找寺庙给它超度了。”   活着,还挺有劲的,一看到人就大声地咩咩叫,任驰宇连忙用奶瓶给它喂奶,等它吃饱喝足,不叫唤了,就抱着进酒店,问前台能不能把羊带回房间。   前台妹妹做不了主,去叫了值班的经理出来。经理不愿意让牲畜进房间,问他们要了五十块钱,把羊放在库房里寄养一晚。等经理走了,任驰宇又给前台妹妹塞了一百小费,请她半夜去库房,再给羊喂两次奶。   安置好羊,两人上楼回房间。任驰宇先洗澡,坐在床上回了几条消息,又定了第二天的闹钟,等莫澄秋洗完澡出来,就准备熄灯睡觉。   本想抱着一起安睡,可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身体似乎比精神更加渴求。   莫澄秋犹豫地去看任驰宇的神色,但任驰宇只是安静抱着他,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道:“没事,你别管。”   过了一会儿,还是这样。这样怎么睡得着呢?   莫澄秋体谅他今天开了一天车,小声说:“我来吧。”   任驰宇原以为他的意思是用 l 手帮他,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闭着眼睛和他接吻,任由他不太熟练地抚|摸他的身|体。   他的动作太温吞了,磨洋工一样,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任驰宇决定拿回主动权,刚想坐起身,就被他轻轻按住了。   莫澄秋又重复道:“让我试试。”   任驰宇看他的姿态,这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日子~Happy Friday~   晚一点再更一章短的,试试看能发出来多少。   求收藏评论海星www 第44章 Day 14   他整个人绷紧了,皮肤像是染了胭脂,泛着淡淡的粉,蹙着眉往|下|压,只下去一点,就受不了了。   任驰宇点了一支烟,靠烟草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冷静自持,他牵过陈秋的手,放到他的xiong|前。陈秋会意,悄悄揉了揉自己,果真放松了些。   他…一半,又不动了,任驰宇只能耐着性子教他。   ……   莫澄秋渐渐找到窍门,从生疏到娴熟,学得很快,做得很好……   他挟走任驰宇指尖的烟,含在唇间,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给他飘飘然的感觉,像镇定剂,将他从单纯的⋯中抽离出来,免得太快…。   莫澄秋失去力道,趴在任驰宇身上喘了一会儿,任驰宇环抱着他,手顺着脊背捋,像是安扶,也像是赞许。   第二次,仍是莫澄秋在上,却全然不是主导的地位。   ……   “不行……”莫澄秋突然扭动挣扎着要下来,任驰宇当然不肯放他,莫澄秋浑身发抖,用恳求的语气道,“我不行了,我要去…。”   任驰宇听了这话,直接将人抱着站起来,往厕所的方向走。   他把人抱进了浴室,让他站着,道:“⋯⋯”   可是,刚才的感觉淡了,莫澄秋一时上不出来。任驰宇看出来了,咬着他的耳朵问了一句什么。   莫澄秋咬着唇不说话,任驰宇问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   莫澄秋心一横,点了点头,任驰宇却道:“说话。”   莫澄秋小声道:“要的。”   任驰宇试探着,从轻到zhong,莫澄秋突然仰起脖子,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任驰宇往下一摸,果然摸到一手透明的shui。   任驰宇还逗他:“医生,这是什么?好奇怪啊,不会是坏了吧?”   莫澄秋恨死他了,侧头狠狠瞪着他,身体却因为他的话…… 第45章 Day15   这一晚睡得太晚,第二天谁都没起来,任驰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回想起前一晚对陈秋做的事,最后确实有些失控,任驰宇心里惴惴,担心他醒来会不高兴。他有心让他多睡会儿,洗漱后先去楼下买早饭,再叫他起床。   莫澄秋起床时人还懵着,凭借本能,机械地完成了刷牙洗脸的流程,坐到书桌边,吃早饭。   任驰宇买了两碗火腿米线,热腾腾的,他吃完才彻底清醒过来,问:“几点了?”   任驰宇道:“差一刻钟到十点。”   莫澄秋“哦”了一声,走到行李箱边换衣服。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避嫌的必要,他很快地脱掉睡衣,露出一身斑驳痕迹,又套上干净的T恤,转身时发现任驰宇正不错眼地看着他。   莫澄秋移开视线,没理他。   两人退房离开时捎上了小羊,坐上车出发时正好上午十点。   今天出了点太阳,从景东出发,沿G215国道开,完全是盘山公路,弯道又密又急,行驶在高山深谷之间,森林茂密,远处可见浮在山间的白色云雾,山坡上有层层梯田和零星村寨,但房屋破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令人怀疑这里是否有人居住。   跨越澜沧江大桥时,车程正好过半。适逢雨季,大量泥沙从上游山地冲刷而下,赭红色的降水在桥下翻涌。澜沧江发源于青海,从西藏进入云南,纵贯云南西部,流经迪庆、怒江、大理、保山、临沧、普洱、西双版纳等州市,下游成为湄公河,滋养整个东南亚。   过江后道路依然多弯,但相对平缓,海拔明显下降,植被从高山森林变成更茂密的低山丘陵,当连绵的茶山出现在道路两边,思茅就要到了。   莫澄秋的外婆家在老城片区,房屋都矮矮的,多年前楼体的颜色是浅粉或淡黄,如今褪色后都是浅淡的灰色。楼间距很宽,被高大的榕树、棕榈树填充,许多树自从莫澄秋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从小到大每日经过,经年不变,是默默注视着他的故乡的长辈。这里气候适宜,种什么都好活,许多人家在阳台上搭小花园,兰花、多肉、三角梅从栏杆上倾泻而下。   许多云南人,包括方知,都自诩是“家乡宝”,不论在何处求学工作,总想着回到云南。   在外头仰头看天,没有家乡的蓝;在街边买花,没有家乡的便宜漂亮;外出吃饭,不如吃米线;经过水果摊,没有熟悉新鲜的水果;淋雨受冻,更想念四季如春的气候。   就算家乡经济不发达,工资偏低,但是生活成本也低,幸福指数更高啊。   像莫澄秋这样的,反而是例外。   “到了。”莫澄秋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小院子,示意任驰宇靠边停车。   外婆年纪大了,这里的老房子又没有电梯,前几年他们盘算了一下,卖掉了五楼的房子,换了套一楼、带花园的。房子的前主人在院子里种了棵柚子树,外婆不会修剪,导致枝桠乱长,横到低矮的围墙外。   任驰宇停稳了车,两人对视,似乎该说一些道别的话。   感谢他吗?太生疏太客套。可别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任驰宇顿了顿,催他下车,道:“好了,回家吧。”   正是午饭的时候,还听得到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莫澄秋说:“要不要跟我回去吃顿饭?我外婆今天肯定做了很多好菜。”   任驰宇道:“算了吧,我还没有做好见家长的准备。”   莫澄秋道:“不吃算了。”   他下车,拿上行李箱和背包,又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羊,摸着绵软的羊毛,小声道:“再见。”   任驰宇也下车,送送他,他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学着他对羊说话的腔调,对他道:“再见。”   莫澄秋:……   本来是有点不舍的,现在也烟消云散了。他对着任驰宇摆了摆手,走进楼道里。任驰宇看着他背影消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懒懒散散地靠着车站着,打算抽完这支烟再走。   所以,最后连句再见都不说吗?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看到陈秋又从居民楼里匆匆走出来。他没拖行李箱,大概放在楼梯间里了,包倒是还背在身上,像是任驰宇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驰哥。”莫澄秋走出来,看到他还在,略松了一口气。   任驰宇见他过来,微微站直了一点身体,问:“怎么了?”   莫澄秋道:“我突然想起来,你朋友的相机还在我这儿。”   他拉开车后座的门,把背包放在座椅上,拉开拉链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胶片机,递给任驰宇:“麻烦你还给他吧,谢谢啊。”   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原来是差遣他做事。   任驰宇道:“胶卷要冲洗出来才行,到时候我把电子版照片发你邮箱,注意查收。”   莫澄秋点头,道:“好,谢谢。”   任驰宇很官方道:“嗯,不客气。”   “那……”莫澄秋微微张开双臂,试探着问,“抱一下?”   任驰宇站在原地没动,道:“被街坊邻居看到,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莫澄秋直接靠过去,双手从背后环住了任驰宇的背,轻轻拍了拍,很快松手,干脆道:“再见。”   突然到来又突然离开,真是不讲道理。任驰宇低头把烟摁灭,扔进街边的垃圾桶,上车离开。   陈秋其实是一个很安静的旅伴,坐在副驾驶上,多数时候在发呆看风景,偶尔打瞌睡,他完全不是那种怕司机犯困而和司机聊天、侃侃而谈的人。   但现在副驾驶上少了一个人,任驰宇难免不习惯。   他打开车载蓝牙放音乐,结果第一首歌就是《Lonesome Town》,还不如不听,任驰宇反手就把车载蓝牙关了。   莫澄秋一直把外婆家的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他开了门,厨房里热油锅炒菜的声音、热汤热饭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把箱子推进门内,像是多年前小学放学回家时一样,对着厨房喊道:“外婆!我回来了。”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隆隆地作着响,外婆没听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搁下菜铲,往锅里放盐。   莫澄秋把箱子和包放在门口玄关,踩着拖鞋走进厨房,又叫了一遍:“外婆。”   “哦呦喂。”他外婆被吓了一跳,嗔怪道,“死小孩,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莫澄秋笑了,殷勤道:“外婆,我帮你端菜。”   外婆道:“先洗手去。”   莫澄秋仔细洗了手,外婆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他帮忙烫了两副碗筷,在桌边坐下,就开吃了。   桌上一盆酸笋洋芋丝汤,清爽开胃。一大盘虾,做成酸辣的凉拌风味。用自己家里腌的腊肉炒青椒和豆腐干,下饭用。还有一碟碧绿色的炒小瓜,是此地夏季最常见的蔬菜之一。   莫澄秋一边剥虾,一边跟外婆说这一路的见闻,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饭,肚子都微微撑开,略有些遗憾没有坚持叫任驰宇进来吃饭。   他到家了吗?他家里有没有饭吃?   莫澄秋走了一会儿神,外婆看他吃饱了,就站起来收拾桌面上的碗碟,莫澄秋连忙道:“我来,我来洗碗吧。”   外婆道:“用不着你,洗碗机会洗的。你别捣乱了。”   莫澄秋:……   不过,把碗筷和碟子放进洗碗机,也是一项家务,莫澄秋抢着干了,等一切搞定,擦干手,去客厅里喝茶。   夏日的午后,既不用工作也不用学习,于是格外漫长。拖箱和包还在门口,莫澄秋搬回自己房间,打算把东西整理出来,可进了房间,发现还有一个行李箱——是从上海带到香格里拉,可托运时出了状况,没跟他一起到达的那个。   莫澄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放倒了一个箱子。理了一会儿行李,回客厅里喝茶,正好外婆午睡起来,准备出门打牌。   外婆问他:“晚上在家吃吗?”   莫澄秋道:“不在家吃。”   外婆问:“和方知?”   莫澄秋点头,外婆就道:“叫他来家里吃嘛,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舂鸡脚、舂山楂,再炒两个菜,买两瓶啤酒。”   莫澄秋只是笑着装乖,外婆就道:“知道咯,你们玩去吧,早点回来睡觉。”   莫澄秋点头道:“好的外婆。”   这时,房间里响起一阵电话铃声,莫澄秋还愣了一下,想起来外婆几年前就换手机了,这个电话铃声是自己的。   他赶紧回房间接电话,对面传来任驰宇的声音,道:“是我。”   莫澄秋“嗯”了一声。刚刚分开就给他打电话,莫澄秋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有什么东西落在车上了?   任驰宇问:“怎么不说话?”   莫澄秋笑了笑,道:“第一次跟你打电话,还有点不习惯,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了,有事吗?”   任驰宇道:“你应该先关心关心我,到家了吗,吃饭了吗。”   莫澄秋无奈,道:“好。你到家了吗?有没有吃饭?”   任驰宇道:“嗯,我到了,刚吃完饭。”   莫澄秋举一反三,道:“接下来,是不是该问你吃了什么,好不好吃。”   任驰宇不领情,道:“不用了,寒暄到这里差不多就可以了。我打电话来,是想说,如果你理行李的时候翻到一串南红珠子,不要觉得奇怪,不是不小心落在你那儿的,是我特地放进去的。买的时候就打算给你,但怕你客气,推拒不收,才趁你不注意,塞进你包里的。”   “你等一下。”莫澄秋匆匆道,他把手机搁到旁边,拉开背包拉链,一通翻找,果然找到一串漂亮的南红珠子,正是任驰宇在香格里拉逛街时买的那一串108珠。   莫澄秋重新拿起手机,无奈道:“这太贵重了,驰哥。”   任驰宇道:“以后上夜班带这个,辟邪挡煞的,比苹果柚子什么的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莫澄秋也没法把这串珠子退回去还给他,只好道:“谢谢。”   “还有。”任驰宇顿了顿,礼物不当面送,是免得他推脱客气。可有的话没当面说,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瞻前顾后,他难得懦弱,害怕被当面拒绝。   “喂?听得到吗?”莫澄秋久久没等到下文,以为是这个手机的信号不好,试探地问了一句。   任驰宇定了定神,继续道:“其实还有一件事。陈秋,你考不考虑,尝试一下异地恋?”   作者有话说:   妇女节快乐!祝姐妹们做成功女人,享幸福人生^_−☆ 第46章   听筒里只有两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任驰宇没有等到回答,也是意料之中。又不是年轻的学生,能通过考研、工作的机会,去另一个城市扎根。他们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边的工作和生活都相对稳定下来,如果没有很大的决心,不会轻易更换城市。   任驰宇心想,他理应潇洒一点、体面一点,让所有在旅途中发生的美好的事情,永远地留在旅途中。   但还是会不甘心。   任驰宇道:“每年11月到次年4月,是采摘和加工的季节,我得呆在这里。其他时候,我还是很自由的,可以去上海陪你。”   任驰宇本来就是厌倦了都市生活,才大老远跑到云南来。要是真让他半年云南、半年上海,也不见得会快乐。莫澄秋想了想,还是说:“驰哥,算了吧。”   他消极道:“上海的工作很忙,我没法时时刻刻看手机回消息。下班回去,家里也没人,就算谈了,和没谈又有什么区别呢?”   任驰宇坚持道:“我来想办法。我们试试。”   莫澄秋知道,任驰宇既然这么说了,就会不顾时间和成本,尽可能多地见面。他闭了闭眼睛,忍过一阵酸涩的暖意,道:“我真的很喜欢你,但……”   但是不值得,别为难我,让我难受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任驰宇打断了。任驰宇道:“别说但是,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行吗?”   对面是自己喜欢的人,说一遍放弃的话已经很难过了,压根做不到再三拒绝,莫澄秋闷闷地“嗯”了一声。   任驰宇道:“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也很喜欢你,比我想象得更喜欢吧。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有点想你了。”   莫澄秋:……   他有点受不了,语言系统都紊乱了,胡言乱语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了想说的,任驰宇心里一派轻松,道:“给你三天考虑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去山上玩儿,好不好?”   莫澄秋尚有一丝理智幸存,道:“不好。我要冷静冷静,三天不够。”   任驰宇说:“那么四天。”   莫澄秋问:“这有什么区别吗?你别来找我玩,别给我打电话,我得好好想想。”   任驰宇没什么语气,道:“陈秋,你对我很坏。”   莫澄秋顿感愧疚,又骤然警觉,道:“不许动摇我,我得好好想想。”   所以,他被动摇了。   任驰宇心情好起来,无声地勾了勾嘴角,道:“嗯,你好好想。回上海前告诉我,好吗?我送你去机场,之前我们说好的。”   莫澄秋又说:“也不许逼我。”   任驰宇也拿他没办法,道:“好,我不逼你。但你也可怜可怜我,不要让我等太久,好吗?”   莫澄秋低声应了一句好。任驰宇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的呼吸,就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   这样的沉默太煎熬了,仿佛任驰宇就站在他眼前,注视着他一样。莫澄秋匆匆道:“那就先这样,再见。”   任驰宇道:“好好休息,回家快乐。再见。”   挂掉电话,莫澄秋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脸颊温度降下来、心率慢下来,恢复正常了才出去。   意外的是,外婆还没出门打牌,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外婆问:“怎么打这么久电话?是不是医院里有事?”   莫澄秋清了清嗓子,胡乱搪塞道:“不是医院。是……学姐,我跟你说过的,林学姐,她找我说期刊文章的事情。”   外婆问:“哦,没问题吧?”   莫澄秋深吸了一口气,道:“没问题的,外婆。你怎么还没出去打牌呢?”   外婆道:“今天先不打牌了,我带你去商场里买个新手机。你那破手机,连我这个老太婆都嫌弃过时呢。”   莫澄秋:……   外婆又嘱咐道:“你千万别带那个手机出门,人家要以为你这里不正常的。”   外婆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   莫澄秋:“……好的。”   他原本的手机,被医闹的人砸了。莫澄秋报警了,但也只是让对方赔了点钱,并在看守所呆了一晚。他没跟家里人说过这些,免得他们担心。他出门在外多年,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他回房间拿了信用卡和之前的电话卡,跟外婆一起出门,坐公交车,慢悠悠晃到城北新开的大商场。外婆絮絮叨叨地说从前这里都是荒地,哪个哪个亲戚住在这周边,她年轻时去带着莫澄秋的妈妈去亲戚家玩,回家时母女俩差点在野地里迷路……   莫澄秋昨晚睡得少,又受了累,一边“嗯嗯嗯”地应着外婆的话,一边渐渐垂下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梦回中学暑假,他独自乘公交去老师家补课,老城区路两边都是枝繁叶茂的大叶榕,树冠在空中相触,马路仿佛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遮住了焦灼的阳光。浓荫中的蝉沙哑地嘶叫着,他就在这种光影和白噪音中睡着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在终点站。他没办法,下车等回程的公交,等了一个小时,公交从终点站开到市区,逢站必停,又是半个多小时。那天下午他没补到课,莫名其妙坐了一圈公交,直接回家了。   他从这个梦中获得了莫名的警示,陡然醒过来,发现下一站就是大商场了。   莫澄秋走下车,逛商场,还是和做梦一样,不太清醒地走进专卖店,挑了一款去年发售的水果机。买单时外婆要付钱,莫澄秋拦着她,把信用卡递到导购小哥面前,不料导购小哥一个顺手,已经扫上了外婆手机上的付款二维码。   “外婆。”莫澄秋无奈道,“你怎么这样啊。”   外婆眯着眼睛,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密码,道:“说好了,外婆带你买手机。乖乖收着,别再不小心弄坏了。”   莫澄秋只得道:“谢谢外婆。”   导购小哥无辜地耸了耸肩,问莫澄秋:“需要数据迁移吗?需要的话,把旧手机留在店里,两小时后过来取。”   莫澄秋道:“不用了,帮我把电话卡装进去就行,谢谢。”   买完手机,他们在商场里闲逛,外婆去楼下超市里买了点饼干和酸奶,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她以前单位里的同事,手里还牵着个小孩儿,是她的小外孙女。她让小孩儿叫了人,外婆拉着莫澄秋,陪她一起把小孩送进商场楼上的绘画班,再下楼,到商场一楼的连锁咖啡店里喝咖啡、聊天叙旧。   这一次点单前,莫澄秋就快人一步地把卡塞给了柜台后的小哥,三人各自点了一杯饮料,那位阿姨一个劲地夸莫莫懂事,一表人才。   她们坐下说话,聊以前单位里的人和事情,莫澄秋闲着也是闲着,开始捣鼓新手机,下载了常用的软件,逐一登陆账号。   一登陆微信,顿时跳出来99+的未读消息。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了口饮料平复心情,才开始清理。先拒绝莫名其妙、貌似是医闹发来的几十条好友申请,再从近及远地读消息。他两周多没用微信了,重要的人如学姐、老师等,都已经通过电话,其他的人就算当时有什么急事找他,此时也过了时效,所以反而也不急了。   科室的群聊里一如往常,规培的学生慌慌张张地上报病人的异常情况,他的带教老师风轻云淡地回复,很快这组对话又被别的消息刷上去了。   莫澄秋终于有了一种回归现代社会的真实感。   要不要加任驰宇的微信?   莫澄秋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鬼使神差地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栏里输入了他的手机号,果然出现一个帐号,名称就叫“任”,头像是一张日照金山的照片,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本人了。   虽然在梅里雪山下面呆了好久,但莫澄秋很佛系,没有天天一大早爬起来看日照金山的执念,唯一看到的那一天,还是被任驰宇硬拖起来,抱着看的。   虽然不太体面,但其实是很温馨很甜蜜的。   “莫莫。”外婆转头问他,“孙阿姨问你呢,有没有在谈朋友啊?”   “啊?”莫澄秋心虚地把手机放下,倒扣在桌面上,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孙阿姨抿着唇笑道:“看你一刻不停地发消息,以为是给女朋友发呢。”   莫澄秋连忙撇清,道:“不是的,阿姨。”   孙阿姨随口道:“男孩子嘛,是不急着结婚。但三十岁,也可以找起来,慢慢谈了。”   莫澄秋很难回应这样的话题,索性站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抓起手机,溜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留下外婆和孙阿姨面面相觑。   从洗手间出来,他坐在商场中庭供客人休息的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拿出手机,退出了好友申请的页面。   他并非没有想象过恋爱的情景。应该是他事业有成,生活安定时,如果有喜欢的人,那就一起好好生活。总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工作和生活都一团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辞职,就算辞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要不要离开上海,换一个城市?那么去哪个城市呢?   上海周边地区对他的学校认可度很高;深圳这几年有很好的优惠政策,工资开得很高;去昆明发展也不错,离家近;或者干脆回老家算了?   一想到这些,莫澄秋打心底地沮丧。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恋爱,更何况……异地恋。   作者有话说:   伤心的时刻,求一点收藏海星评论qwq   重新看这一段,想起彩虹合唱团的《道别是一件难事》 第47章   莫澄秋在家呆了不到三天,只来得及和方知见了一面,第二天被外婆带着去舅舅家玩了一天,就匆匆忙忙地买机票回上海了,原因是科室里突然人手不够。   一位同事做年度体检时,B超发现胰腺囊肿,立刻做增强CT,确诊癌症,当天晚上就被推进普外科病房,准备手术。可是作为内行人,他们都知道胰腺癌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时日无多。   科室里气氛低迷,同事们见面就互相提醒要及时体检,莫澄秋返工前一天,也被老师嘱咐第二天空腹到医院,做完体检项目再上班。   漫长的黄梅天结束后,上海正式入夏,开启暴晒模式,莫澄秋昏天黑地地忙了几天,总算把所有病人都交接下来。   一天白班下班后,他和学姐一起去肿瘤科病房看病重的同事。   休假前,莫澄秋还在办公室里见过他,一边写病例,一边神采奕奕地和学姐聊小孩暑假的安排,不到一个月再见,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精神气都被抽干了。   医院里每天上演着生老病死的轮回,但当身边人经历这种事,总是不一样的感受。三个人都对这种病的情况一清二楚,没法说出违心的宽慰和鼓励,莫澄秋只能关心他术后创口恢复如何,之后又是怎样的治疗方案。至于家人和小孩怎么办,根本不敢问。   他和林子衿是同级同学,同时毕业留院工作,又在差不多的年纪各自结婚生小孩,两家人经常一起带着小孩聚餐、旅行。林子衿一出病房就忍不住了,开始默默地抹眼泪。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还能劝她人各有命、看开一点。莫澄秋说不出这种事不关己的话,陪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家。   医院里一片悲凉,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卢婷的女儿,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婴儿,经过多次手术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莫澄秋感到压力很大时,会去新生儿科看看她,不巧每次都被护士长抓到,打趣说莫医生这么喜欢宝宝,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   莫澄秋麻木道,他可没有这个功能,生不出来。   护士长发出爽朗的大笑,说,哪能让你生,是让你找个老婆生宝宝呀。   莫澄秋无言以对,落荒而逃。   莫澄秋提心吊胆了几天,医闹的那伙人没再出现,正如老师说的那样,事情总会过去的。日子不好不坏地过下去,常常忙得焦头烂额,但也并非无法忍受,因为身边的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除了换了一个手机,他的工作与生活与从前无异,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六月里的云南遥远得像是一场梦。上海夏季的日落很晚,莫澄秋白班下班后走在街上,看到落日余晖照在高楼大厦之上。在一天中最适宜的光线下,钢筋水泥与玻璃都被附上一层柔和的滤镜,熠熠生辉,竟有几分日照金山的神韵。   高楼大厦反射的光线落在莫澄秋眼里,令他出神了片刻。街边人流如织,来来往往,只他一人驻足不前,像河流中央的一块顽石。直到那光线偏转,短暂的美丽彻底湮灭,都市恢复冷冰冰硬邦邦的原样,莫澄秋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他拍了日照大厦的照片,相册再往前翻,就是在普洱和外婆、和舅舅家一起拍的家庭照。   竟然连一张梅里的照片都没有,连回忆都没有凭证。   他明明用任驰宇给他的胶片相机拍完了一卷胶卷,任驰宇明明答应了帮他洗出来,把电子版邮件给他,为什么不发给他呢?太吝啬了。   莫澄秋止住思绪,明白自己没有埋怨的立场。   只有一串南红珠子,一百零八颗,破厄消灾,功德圆满。   指腹捻过每一颗珠子,心里念的却不是神佛,而是人间的远山、湖泊、与吹过旷野的风。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短短的,有点悲(但我还挺喜欢的)   之前的感情浓度非常高,之后会淡一点,慢慢地重新开始,细水长流   很快地过渡一下,下一章就回云南,重逢掉马破镜一条龙~ 第48章   暑假是科室里最忙的时候,这个忙季即将结束时,科室里的孙主任找莫澄秋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参加医院的第九批援滇医疗团。   孙主任是这批医疗团的领队,要去临沧援建三年,担任临沧市人民医院的临时院长,不仅要帮那边的医院建立一个新院区,还得让医院评上二甲,可谓是任重而道远。   她想从自己科室里挑一位可靠的助手,小莫医生学术和临床能力都很出挑,未婚,单身,没有家庭或伴侣的牵绊。而且是云南人,援滇就和回家差不多。前两个月他遇上糟心的医闹,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不过,三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刚刚升上主治的年轻医生来说太久了,会影响他在本院的晋升,因此孙主任只要他去一年。   领导有意带他出去历练,而且替他考虑得这么周到,莫澄秋欣然同意,一回去就提交了援滇申请表,不出意外地通过选拔。   名单公示后,同事们纷纷表示衷心的祝福与羡慕,原因无他,那边的医院虽然条件差一点儿,但朝九晚五不加班,中午午休两小时,周末双休,工作节奏非常舒适,去过的医生都说好。   整整一年不在上海,房子空置着,也得交几万租金。莫澄秋想了又想,决定先把租的房子退掉。九月里,他抽空整理行李,把多余的衣服、被子和书等打包,快递寄到外婆家,带不走的家具也都转手卖掉,最后提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出门时,门后的屋子里空空荡荡。   莫澄秋带着行李去医院参加临行前的动员会,而后和其他人一起,浩浩荡荡地出发去机场,去云南,去援建他的家乡。   临沧市东连普洱,西南与缅甸交界。地处横断山系怒山山脉南延部分,低纬高原山地季风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一行人久受上海秋老虎之苦,一到临沧,就觉得温度宜人,空气清爽,精神也随之一振。   莫澄秋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踏上熟悉的土地,还不太有实感。这边医院的副院长安排了商务车来接他们,先去宿舍安置行李,晚上请他们出去吃了顿饭,以示欢迎,第二天就开始正式上班。   他们过来医援,不光带着人,还带了很多新设备。孙主任上班第一天就安排了一场腹腔镜下输卵管手术,是当地医院完成的第一台微创手术,媒体在手术室外等着采访与报导,当地人对他们的关注和欢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到了下班时间,副院长叫住他们,又要请他们吃饭。   副院长解释道,临沧市援建项目不仅是政府行为,也有政府牵线,企业合作的慈善项目。比方说他们去村里义诊,那开的药就是企业提供;再比方说新院区的建设,除了政府给足补贴,企业也捐了一大笔钱;还有医院里的仪器、设备等等,也是企业捐赠。今晚就是和企业那边的负责人吃饭,大家认识一下,以后还有的要打交道。   除了副院长,莫澄秋是唯二从上海来的的男医生,当然免不了喝酒应酬,菜还没吃上几口,酒已经喝了三轮。他酒量一般,硬着头皮喝了大半盅,有点撑不住了。正好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挂断一次,那人又立刻拨进来,身边的同事劝他接电话,万一是什么急事呢?莫澄秋点点头,趁机溜出去醒醒酒。   其实不是什么急事,是快递的行李送到外婆家了,外婆想跟他说一声。莫澄秋挂断电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慢吞吞地把水擦干,又刷了几分钟手机,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地回去。   他低头刷朋友圈,顺手给大学室友的旅行照片点了个赞,没留神看路,一走出洗手间就差点撞上人。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可惜喝酒后掌控能力变弱了,他动作幅度太大,反而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到了木头门框,“咚”的一声闷响,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过了三秒才听到服务员焦急的声音:“您没事吧先生?!”   莫澄秋倚着门框站着,反手摸了摸脑袋,没破也没肿,就道:“没事。抱歉,是我没看路,你……”   他抬起头,视线聚焦的瞬间,道歉的话突然卡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任驰宇跟在服务员身后,穿了挺括的深灰衬衫和西裤皮鞋,头发依然剃得很短,脸上神情由差点被酒鬼撞到的冷漠,转为一种凝滞。   莫澄秋默默地顺着门框挺直脊背,后脑隐隐作痛,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他迟疑道:“……好巧。”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之后要写暧昧期乱七八糟拉拉扯扯的我就高兴嘻嘻   求收藏海星漂亮~ 第49章   莫澄秋默默地顺着门框挺直脊背,后脑隐隐作痛,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他迟疑道:“……好巧。”   “你……”任驰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前人额发微乱,眼梢发红,眼神虚虚实实地飘忽着,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分明是口口声声对他说喜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陈秋。   一时间,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回上海,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临沧这个小地方?   还有,明明答应了会好好考虑,为什么单方面断联,两个多月来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任驰宇本来赶着去应酬,此刻把正事抛之脑后,冲动战胜了理智,一把抓住陈秋的小臂,生怕他又跑路一般,道:“你先跟我出去聊一聊。”   他气势太盛,服务员着急了,手里紧紧握着呼机,一副随时准备叫保安的样子,在一旁劝道:“这位先生,有事好好说,不要动手……”   莫澄秋连忙道:“对,你先听我解释……”   “好,解释吧。”任驰宇向他逼近了一步,莫澄秋紧紧地贴着墙站,抬眼看到任驰宇熟悉的眼睛,眼神却不再温柔,而是冷冰冰的审视,仿佛能够洞悉人心。   “我……”莫澄秋本来就喝了酒,思维不比平时,心跳又如同擂鼓一般喧嚣,吵得他根本无法思考,一时竟然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任驰宇。   任驰宇突然觉得没意思。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被人家拒绝了还要死缠烂打吗?太不体面了。他松开手,退开两步,冷静道:“算了,你不用解释。刚才是我失态,抱歉。”   他转身要走,跟着他的服务员真是深深地松了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另一位客人追了上来,道:“驰哥,等一下。”   莫澄秋脑子转了一圈,突然想到之前一行人在包厢里推让入座时,孙院长坐了主位,可她左边的位置,却空着一个。他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话锋陡然一转,问:“你是不是要去888包间?”   任驰宇愣了一下,道:“是。”   莫澄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那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任驰宇了然。   任家的企业每隔几年就会投一个大的公益项目,由高管亲自去做慈善,既出钱又出力,为社会作贡献。   这个项目本来由任驰宇担任总裁的哥哥负责,但哥哥两年前结婚,妻子今年怀孕,现在孕晚期,哥哥走不开,分身乏术之际,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个弟弟不务正业,正在云南种地呢,也该让他给家里做点事了。于是这个活自然就落到了任驰宇的头上。   前期的筹备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任驰宇只要负责执行即可。他看过所有的资料和方案,知道这个项目和上海、和临沧的政府有合作,首要任务是新建一个医院,其次要协助上海来的医生下乡开展义诊。上海有那么多家三甲医院,每家医院里又那么多医生,任驰宇完全没有想过会遇上陈秋,可既然遇上了,他也就立刻明白过来,陈秋是参与此次医援的医生之一。   短短的走廊很快到底,服务员推开门,任驰宇大步走进去,道:“抱歉,路上遇到事故,来晚了。”   副院长和他寒暄了两句,替他和孙院长做介绍,道:“孙院长,这位是仁和集团总裁任怀远的弟弟,任驰宇。小任总,这位是上海来的孙主任医生,现在担任临沧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临时院长。”   莫澄秋趁大家都关注着这位小任总的时候,悄悄坐回自己的位置。   “莫医生,你没事吧?”坐在他身边的胡医生小声地问他。   莫澄秋有点心不在焉,道:“没事。”   胡医生继续小声道:“刚才孙主任还给我发消息,让我出去看看你是不是喝多了。”   莫澄秋:“……”   任驰宇很爽快,还没坐下,就因迟到而自罚了三杯。等他喝完,孙院长就给他挨个儿介绍这边的援滇医生:“呼吸内科的张医生,麻醉科的胡医生,妇产科的莫医生,骨科的王医生。”   任驰宇道:“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各位。张医生、胡医生、王医生,和这位……”   他的目光落到莫澄秋身上,似乎是一时没记住,孙院长就在一旁提醒道:“莫医生。”   任驰宇道:“哦对,莫医生。很期待与大家共事,请多多指教。”   他干脆地喝光了杯中酒,道:“各位医生明天还要上班,就请随意吧。”   莫澄秋神思有些恍惚,跟着大家一起举着杯子,把酒喝完了。他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初见时他向任驰宇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后来没有说明,任驰宇一直以为他是陈医生呢。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要怎么解释,还有解释的机会吗?   趁着席上大家相谈甚欢,莫澄秋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发短信:等会儿结束了先别走,我们聊一下。 第50章   这顿饭没有吃到很晚,八点多钟,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告别了。   副院长喝得不少,但思路还算清楚,道:“你们五个人,我给你们叫两辆车回医院宿舍。”   莫澄秋道:“叫一辆车够了。我还有事……约了这边的朋友见面。”   孙院长道:“这里走路回去也就半小时。要么……干脆别叫车了?”   其他几位医生也附和道:“对,我们散步回去。”   他们先走了,副院长也叫了代驾回家。仁和集团的两位副总殷勤地问任驰宇:“小任总,您怎么回酒店?”   任驰宇道:“我等会儿叫代驾,你们先走吧。”   其中一人张罗道:“我来给您叫代驾。”   任驰宇无情地拒绝了,道:“你们先走,我等你们走了再叫代驾。”   那两人:……   他们之前一直在集团总部工作,听说过任家还有一个小儿子,与众不同,抛弃家财万贯去云南种地了。当时就觉得这人很怪,现在看来果然很怪。   他们先走了,这下只有莫澄秋和任驰宇并排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莫澄秋朝他走了两步,任驰宇就转过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默许他跟着。他开的还是那辆黑色吉普,到了熟悉的车边,两人各自上车,分别坐进了驾驶座和副驾驶的位置。   “嘭”的一声关上门,莫澄秋恍然生出一些错觉,仿佛任驰宇即刻就会发动车子,启程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但任驰宇并没有,他只是问道:“莫医生找我什么事?”   “莫医生”三个字被他念得很重,有种兴师问罪的味道。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姓莫,莫非的莫。我叫莫澄秋,澄净的澄,秋天的秋。方知和我家里人喜欢叫我莫莫,如果你习惯了叫我澄秋,也可以。”   任驰宇“嗯”了一声,怪冷淡的。   莫澄秋接着道:“六月份的时候,我正好遇上医闹,才请假去香格里拉散心。我……我当时怕用真名会有什么麻烦,所以才瞒了一下,不是故意骗你的。”   任驰宇又“嗯”了一声,问:“医闹没事吧?”   莫澄秋道:“没事了。”   坦白完这个,还要坦白那个。莫澄秋更头疼了,想了一会儿,才说:“夏天时,我只在普洱呆了两三天,就回去上班了。”   任驰宇倒是听方知说过这件事。方知本想攒个局,三个人一块儿吃顿饭,感谢一下任老板,想不到竟也没来得及。   但他也没跟莫澄秋说他知道,等着听他还要说什么。莫澄秋支支吾吾地继续道:“回去以后换了手机,一直没想好怎么联系你。”   任驰宇有些不耐烦他避重就轻的解释,直接问道:“那现在算什么?”   莫澄秋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朋友?”   任驰宇冷了脸,道:“朋友不是这样交的。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最后也没有完成向我承诺的事情。”   不管他有怎样的苦衷,这都是无法狡辩的事实。莫澄秋沮丧道:“抱歉。”   任驰宇道:“还有,我后来给你打过电话,但是没接通。即便作为朋友,我联系不到你的时候,也会担心你的近况,回上海了,会不会又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怎么办?会不会又做噩梦,做噩梦的时候又怎么办?”   莫澄秋愈发愧疚,又很感动,被他封存心底的情意似乎解了冻,快要流淌出来了。   任驰宇很不留情面道:“你太差劲了。如果有人这样对待你的朋友,让你的朋友伤心了,你会劝朋友原谅他吗?”   莫澄秋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地道,但被任驰宇直言差劲,心里难受之余,又觉得很伤自尊,干脆破罐破摔道:“我明白了。虽然做不成朋友,但我在这里工作,日后免不了要见面,任总多多包涵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无情。任驰宇都要气笑了,道:“我只说了你一句,你就受不了,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吗。”   莫澄秋心里一团乱,被任驰宇说得哑口无言,就不愿再和他多说什么,摇了摇头,拉开车门下车。   任驰宇在驾驶座上叫住他,道:“回来,我叫代驾,顺路带你回去。”   莫澄秋转头道:“不麻烦任总了,再见。”   说完就甩上了车门。   任驰宇久违地觉得头疼。陈秋……哦不,莫医生刚到临沧两天,喝了不少酒,独自一人,能找回他们医院宿舍吗?   任驰宇纠结了片刻,也跟着下了车,决定看着他上出租车。不料他刚下车,就见刚刚走出停车场的莫澄秋脚步一拐,又往车子的方向折回来了。   任驰宇不动了,抱肘站在车边,等莫澄秋站到他跟前,任驰宇好整以暇地问:“莫医生什么事,忘拿东西了?”   “那个。”莫澄秋语气有点不自然,明明有求于人,但因为刚刚吵过一架,所以有些放不下面子,硬邦邦道,“六月份的照片,我没有收到,你是不是忘了。”   任驰宇道:“我去店里冲洗胶片的时候,填了我们两个人的邮箱。我已经收到照片了,你没收到,是你的问题。”   莫澄秋立刻打开手机邮箱,去翻垃圾箱,果然找到一封三个月前的邮件,因为发件人的邮箱名是乱码,显示成了?????,所以被归到了垃圾邮件里。   邮件里有网盘链接和密码,但因为超过了一个月的时限,已经打不开了。   莫澄秋不信邪地点进去两遍,都显示文件已被清理,心里一阵失落。   天道好轮回。任驰宇等着他开口,莫澄秋果然抬起头,语气弱了些,问道:“你能不能把照片发一份给我?”   任驰宇道:“上车吧,等我叫个代驾,路上发你。”   莫澄秋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任驰宇又道:“坐后排去。”   朋友不给做,连副驾驶都不给坐了吗?   莫澄秋有求于人,此时只敢腹诽,默默地关上门,坐上后排。   任驰宇从另一边上车,也坐后排,让莫澄秋扫他手机屏幕上的微信二维码。莫澄秋点了添加好友,任驰宇很快通过,而后退出微信,道:“隔空投送打开。”   莫澄秋这边刚刚收到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愣了愣,道:“不是用微信发吗?”   任驰宇道:“微信发图占内存,而且网速慢,要等很久。”   莫澄秋问:“所以加微信的意义是什么?”   任驰宇道:“没什么,莫医生可以把我删了。”   他催促道:“快点打开隔空投送。”   莫澄秋找不到隔空投送的开关,任驰宇把他手机拿过去操作了几下,而后在自己手机上选中照片,分享给他,莫澄秋立刻确认接受,相册中就多了三十几张照片。   胶片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有一种特别的质感,和当时眼睛看到的色彩不太一样,像是故意做旧、褪了色一般。莫澄秋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其中几张照片也有漏光、或者拍糊了。可奇妙的是,他随便点开一张图片,就能清晰回忆起拍摄时的场景和心情。   他来不及逐一查看,抬头对任驰宇道:“谢谢。”   任驰宇问:“谢谁呢?”   “……”莫澄秋只得道,“谢谢驰哥。”   “嗯,不客气。”任驰宇道,“还有些手机拍的照片和视频,要不要?”   莫澄秋点点头,道:“要的。”   任驰宇道:“那你再说点儿好听的。”   莫澄秋木着脸道:“祝你身体健康,阖家欢乐。要不我给你拜个早年吧。”   任驰宇忍着笑,说:“这倒不必。你就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以后会好好对我的,之类。”   莫澄秋很想骂他不要脸,但是代驾师傅到了,他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只能咬咬牙,把话咽回去了。   开车到医院旁边的宿舍只要几分钟,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后座,莫澄秋扭头看着窗外平平无奇的街景,等代驾把车停靠到路边,他就跳下车,匆匆道:“谢谢,再见。”   宿舍就在医院后面,从前是单身职工宿舍,后来住的人越来越少,几乎空关着。房间里的床、柜子、桌椅都是十几年前的样式,比莫澄秋上大学时的宿舍还简陋,还好有独立的卫浴,而且因为房间多,他们这些外来医生可以一人分一间,不用与人合住。   他昨晚只收拾了一半,打扫过一遍房间,铺了个床就先睡觉了,行李箱还开着,平摊在地上。莫澄秋回到宿舍后先洗澡,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整理归纳好,坐到床边,开始看他好不容易拿到的那三十几张照片。   照片排序是从前往后的顺序,第一张照片,是在尼农村的停车场里,任驰宇站在黑色的越野车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酷酷地看向镜头,身后幽深狭长的山谷,就是通往雨崩村的路。   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家伙。   莫澄秋对他颇有些微词,不想多看他的照片,很快就划了过去,专心欣赏美丽的风景照。   可是没看两张,又翻到他们在神湖边上的合照。   走神湖线的那一天是最累的,莫澄秋看到自己手里还拎着一个氧气瓶,却笑得很开心。胶片冲洗出来的天空的蓝色很浅,白色的雪山也不那么耀眼,一切都是淡淡的,连带着情绪也是淡淡的,有点怀念又有点难过。   他没感伤多久,住他隔壁房间的王医生来敲门,关心他有没有喝多,顺便给他拿了几个他们散步回来时买的水果。   被这么一打岔,莫澄秋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班,他也就不再翻照片,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突然,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莫澄秋拿起来看新消息,发现是刚刚加上的任驰宇发给他的。   任:没删除我吧?   莫澄秋懒得理他,任驰宇又发了两条消息。   任:还有一点手机拍的照片,下次见面的时候,把那些也投送给你。   任:记得提醒我。   作者有话说:   表面吵架,实际上偷偷表白加微信发照片还送他回家   这究竟是小情侣吵架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的关系”,我自有分辨 第51章   这里的生活节奏慢,工作节奏也是一样。小城市里没有那么多病人,倘若有人不幸得了大病重病、疑难杂症,也会麻利地跑到外面大城市的大医院去看,不会留在本地医院治疗。但这也正是开展医援的根本原因——带动本地的医疗水平发展起来,生病的人们就能留在本地治疗,省得舟车劳顿;同时,大山里贫困的、无法离开本地的人们也能获得更好的医疗资源。   又上了两天班,他们和本院的几位青年医生也都混了个脸熟,约着周末的时候,一起去农家乐吃饭打牌。   本地医生带他们去的农庄在山卡拉里,距离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周六,天气晴好,他们拼了两辆车,上午就出发,先走高速,再走了一小段山路,到达农庄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   农庄没有菜单,只有两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新鲜的食材和水嫩的野菜,来吃饭的客人们就对着这两个冰柜里的存货点单,先选菜,再选做法。   他们人多,先去水塘里选了条十斤的江鱼,做柴火鱼,再到冰柜处点了几个特色炒菜。等他们点完单,后面也陆续来了别的客人,挤在冰柜前看菜。   大圆桌中间垒着土灶,服务员端着一口土锅来上菜,锅里是炒香的料,往里面加水,等汤底煮开,再把鱼肉放进去煮。   鱼身肥硕,被利落地剖开,打上深深的花刀,露出洁白紧实的肉。鱼肉滑入沸汤后,锅子上盖起厚厚的木头盖子,只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但香味越煮越浓。等了一会儿,服务员揭开盖子,水蒸气和冲人的香味顿时如同云雾一般散开,大家一起拿起筷子,也没人客气,各自伸进锅子里捞鱼吃。   此地靠近缅北,食物也受到东南亚风味的影响,调味浓烈而复杂。汤里有香茅草、青柠檬叶,也有野花椒、酸腌菜和大量番茄,酸辣鲜香。鱼肉很嫩,轻轻一抿就从骨架上脱落了,等他们捞出一半鱼肉后,往锅里再下野菜、豆腐、红薯粉等配料,一边吃一边接着煮。   农庄在山脚下,吃完饭往山上走,有喝茶喝咖啡的地方,有钓鱼的池塘。如果再往山里走得深一点,还有一个不大的瀑布,夏天时很受欢迎。   他们都吃撑了,去山里逛了圈,当作消食,再去茶室里喝茶打牌。   莫澄秋既不想打牌,也不想钓鱼,喝了会儿茶,又去林子里遛了圈,看到树木间系着一个吊床,他观察了会儿,似乎不是其他客人带来的,而是农庄设置的公共休息区域,于是心安理得地躺进去享受。   莫澄秋迷迷糊糊地睡了二十分钟,醒了就躺着刷手机,接到方知电话的时候,也懒得动,躺着就接了。   他跟方知说过自己被派到临沧医援的事情,方知还开玩笑,说怎么差一点儿,没直接把你安排回普洱呢?   方知听到他的声音,就问:“莫医生睡觉呢?”   莫澄秋清了清嗓子,道:“没,刚醒了。什么事?”   方知道:“我刚听任老板说,你们在临沧碰上了?”   莫澄秋道:“嗯,是的。”   方知奇道:“怎么还有这么巧的事。你周末有空不?不值班的话,跟任老板的车回普洱,一起玩啊。”   临沧和普洱虽然接壤,但离得也不近,开车得五六个小时。莫澄秋懒得折腾,道:“我们都在临沧,你想找我们玩儿,也应该是你来临沧吧。”   方知道:“也行啊,我来临沧,你请我吃饭?”   莫澄秋道:“好啊。”   他觉得今天这个农庄就很不错,如果方知来,可以带他来一次。至于任驰宇……   莫澄秋问:“方知,我问你一件事。”   他语气严肃起来,方知莫名其妙道:“怎么?”   莫澄秋问:“这个,任老板,平时脾气怎么样啊?”   方知道:“啊……你稍等一下。”   莫澄秋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方知似乎换了个地方,才重新跟他讲话,道:“我刚才正好和任老板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海星评论~ 第52章   莫澄秋:“……”   他立刻翻身坐起来了,抱着一点侥幸心理,问:“他听得到我说话吗?”   方知道:“不知道啊。本来想跟你聊一会儿,让他也给你打个招呼的,他说不用,没啥要说的。”   莫澄秋:“……”   方知道:“对了,你刚才问啥来着?任老板看起来凶,脾气挺好的啊。你们都出去玩了一圈了,你还不了解吗?”   莫澄秋谨慎道:“你现在出来了,任驰宇不在你旁边了,对不对?”   方知道:“对。”   虽然背后议论人家很不好,但莫澄秋松了口气,道:“如果有人得罪他了……”   方知问:“你得罪他了?”   莫澄秋道:“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得罪他了,他记仇吗?”   方知说:“怎么说呢?他刚来的时候,村里有地痞流氓搞事情,说他占了别人家的农地,要他赔钱。他不愿意息事宁人,那几个人就偷偷往他的地里倒农药,烧死了好几棵树。后来他熬了几个晚上,逮住他们,人赃俱获地送去派出所,还找律师,整理了威胁勒索的各种证据,让他们在里面呆了几个月。那几个人出来以后,颜面尽失,没再回他们村里了,据说是去外面打工去了,不知道是真的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还是去城市里混了。其实他后来找律师、装监控、装安保系统这一套下来,也挺贵的,还不如给点小钱,把混混打发了,就当交保护费。但他这么一搞,后来确实没人敢招惹他了。”   莫澄秋小时候也在农村住过,明白那些地痞流氓的德性,道:“那确实还是把人送进去比较一劳永逸。”   “是啊。”方知应和道,话锋一转,问,“所以你怎么得罪他了?”   莫澄秋心虚道:“也不算得罪吧。唉,你别打听了。”   方知威胁他,道:“你这么说,我可要直接去问任老板了。”   莫澄秋道:“别!你给我留点儿面子……电话里没法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当面说。”   方知高中时,父母工作很忙,他经常去莫澄秋家吃饭、做作业,受了莫澄秋外婆不少照顾,本来就跟莫澄秋更熟一点。从小长大的情谊,和工作后认识的朋友当然没法比。莫澄秋都这样说了,他肯定不会低情商地再去任驰宇那儿打听,就道:“你还吊我胃口,等着吧,我马上来临沧。”   话是这样说的,但他在基层工作,周末也常常值班,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来临沧呢。莫澄秋暂且把人稳住了,道:“嗯,代我向任老板问个好。”   方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道:“拉倒吧,我可不做传话筒。”   任驰宇周末开车五个多小时回普洱,可不是为了陪方知喝茶。   秋天了,正是收获的季节,市里要办一个秋收节,让游客去各个村寨打卡、集点,最后换取纪念品。双河庄园除了种植和加工,平时也有接待游客参观体验的项目,甚至也有更专业的学习和培训课程,可以加入这个秋收节的打卡点。   任驰宇开完会,领到一堆物料,正好遇上周末值班的方知,就随便找了家店喝东西。   方知打完电话回来,任驰宇杯子里的冰美式只剩下冰块了。   方知奇怪道:“喝这么快,是开会没给你发矿泉水吗?要不要再来一杯?”   任驰宇道:“不用。”   咖啡店里的店员给他们接了两杯柠檬水过来。方知没再提电话,东拉西扯地聊了会儿活动的事情,说如果活动效果达到了预期,过年的时候可以用类似的形式搞个庙会,肯定更热闹。最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顺便邀请任驰宇吃晚饭。   方知每周末晚上都回父母家吃饭,任驰宇是知道的。尽管他盛情邀请,但任驰宇不想加入别人的家庭聚餐,打算回家随便吃点什么,早点睡觉,第二天趁早把事情安排好,再去临沧。   方知道:“那这样吧。我妈今天炒了一大锅蜂蜜辣子鸡,我给你装一点儿带走。”   这要是再拒绝,就太客气了,方知会不高兴的。任驰宇答应下来,跟着朋友回家,上楼跟叔叔阿姨打了声招呼,被塞了满满一大盒辣子鸡。   方知妈妈拉着他,道:“来都来了,吃顿便饭再走呗。”   方知说:“任老板忙得很。别耽误人家时间了。”   方知妈妈道:“忙归忙,还能不吃饭吗?”   任驰宇道:“下次吧,阿姨。”   好不容易脱身,方知送他下楼。任驰宇掂了掂手里的饭盒,除了辣子鸡,还装了些凉拌菜。他道:“这装得也太多了。”   方知道:“慢慢吃呗,辣子鸡放着又不会坏。”   任驰宇道:“行,谢了。”   他上了车,正要走,方知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他,道:“哎对了,方便的话,你分点儿给莫莫呗,他爱吃这个。”   任驰宇神色没什么波动,很爽快地答应道:“好。”   方知退开两步,站到街沿上,让出空间,方便越野车拐弯、调头。   任驰宇道:“你有空,来临沧玩。”   方知“嗯”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心里有些纳闷,心想到底怎么回事儿,任老板这也不像是被得罪了的样子啊。   作者有话说:   方知:这个家不能没有我。 第53章   莫澄秋和同事们在农庄吃完晚饭,才驱车回医院宿舍,一路上欢声笑语,意犹未尽,约好以后要劳逸结合,多多组织这样的活动。   只可惜事与愿违,美好的愿望很快落空。第二周的周一开会,孙院长先是公布了下一周去乡镇义诊的名单和行程,而后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国家有规定,县级及以上医疗单位内的临床医师必须拥有执业医师资质方可合法行医。但当地医学教育相对落后,多年来稽留了大量无合格资质的医师。当地医师多以大专学历为主,专业基础薄弱,有的医生连续多年考试失利,信心不足,干脆摆烂不考了,反正工作多年,出不了什么差错,也不会有人查。   孙院长周末时在看医院申报二甲的各种材料,却发现许多在职医生连执照都没考下来,真是大吃了一惊,立刻要着手解决这种状况,想了一晚上,决定把上海医院里的培训体系照搬过来,定期举办专家讲座,每周六开展针对性培训与考核,没执照的医生强制性参加。   简而言之,就是办补课班,督促医生备考。至于补课老师,自然是上海来的这几位医生。   散会后,上海医生和本地医生相顾无言,眨眼间,就从纯洁的酒肉朋友,上升到了神圣的师生关系,快乐的双休也惨遭砍半,不过也没人敢有什么意见就是了。   医院五点下班,但没有病人、也没有手术的时候,医生们四点半就可以陆续结伴去食堂吃晚饭。因为食堂里做饭的师傅四点半下班,去得晚了,饭菜就不新鲜了。   食堂的饭菜都一个味道,本来就不是很好吃,放凉了更糟心。可惜他们的宿舍里没有厨房,如果不吃食堂,就只能出去吃,或者吃泡面。医院外面那条街上就有很多小吃店,他们有时中午去外面吃米线或小炒之类的,晚上就在食堂吃。   莫澄秋和几位医生吃饭时,正好看到孙院长和任驰宇一起走进食堂,一边说话,一边去窗口打菜。   莫澄秋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着头挑青菜吃,就听到胡医生压着声音,八卦道:“你们知道吗?这位任总的哥哥,是仁和集团的总裁,前两年和影后廖雪芝结婚。上个月廖雪芝参加慈善晚会,似乎是怀孕了。天啊,不敢想象做女神的宝宝会有多幸福……”   王医生四十多岁,有时候和他们有代沟,听了这话,就泼冷水道:“不就是女明星嫁入豪门嘛,表面光鲜,实际上冷暖自知,能有多幸福。”   张医生上网搜了他们当年婚礼的照片,道:“哇,这个豪门也很帅啊。有钱有颜,还要什么自行车?”   胡医生猛点头,赞同道:“是的是的。”   张医生把照片递给王医生看,王医生摘了眼镜,仔细打量,的确郎才女貌,看起来相当般配。王医生道:“这个……肯定是后期P过的。”   张医生划过去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伴郎伴娘的合照,她道:“你看,小任总也在。是不是也很帅?”   他们兄弟两人的眼睛还是有一点相似的,但气质截然不同,任怀远优雅内敛,任驰宇硬朗张扬。他穿黑色西装,枪驳领棱角锋利,沿着他宽阔的肩线一路收窄,在紧实的腰身处勾勒出精悍的倒三角,水晶灯华丽的光滑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沉淀下去,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哑光。   胡医生把脑袋凑过来看,“哇哦”了一声,评价道:“西装暴徒。”   莫澄秋也瞥到一眼,心想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是伴郎,恐怕会以为他是镇场子的保镖。   胡医生道:“弟弟长这样,哥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这下,王医生也挑不出刺了,只是摇了摇头,拿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感叹道:“这个看脸的社会。”   莫澄秋很警惕,开口提醒道:“小声一点,他们往这里走过来了。”   桌边的几个人立刻默契地噤声。   孙院长和任驰宇没和医生们坐一起,坐到不远处的双人桌边吃饭。   孙院长背对着他们,胡医生就有有些蠢蠢欲动了。茶余饭后,正是聊八卦的时候,她小声道:“这位小任总,似乎并没有在家族的集团里任职,而是自己创业,开了一个咖啡种植庄园。”   王医生道:“富二代最败家的手段,就是创业。”   胡医生反驳道:“那可不一定,人家做得好着呢。”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天,莫澄秋没有参与。他上次背后打听人家,差点被抓包,此时心有余悸,很渴望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这个位置,正好能越过孙院长的肩膀,看到任驰宇。于是莫澄秋垂下视线,低头玩手机,无聊地搜索仁和集团的公司架构和高层任免。   微信跳出来一条新消息,莫澄秋点开。   任:下班去停车场等我   任:方知给你带了辣子鸡   莫澄秋回复:好的收到,谢谢任总。   莫澄秋放下手机,抬头看到任驰宇把手机放在一边,正在吃不怎么好吃的饭,一脸面无表情。   胡医生吃饭最慢,一边聊天一边吃的时候更慢。等她吃完,他们就撤了,把餐盘换到架子上,回诊室收拾东西下班。   莫澄秋本来答应了同事,下班后一起去城区逛逛,这下不得不放鸽子。他慢吞吞理完东西,关掉电脑,等同事们都走光了,才从自己的诊室出去,准备去停车场。   不过他一开门,就看到任驰宇坐在对面的不锈钢椅子上。   莫澄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就把诊室的门关了,走过去问他:“怎么不敲门?”   任驰宇道:“看你拖到什么时候。”   莫澄秋假装没听出他的轻讽,道:“久等了。我好了,走吧。”   他本来还得去一趟更衣室,把白大褂脱了放进衣柜里,免得明天上班忘记带,没有工作服可以穿。不过他怕任驰宇不耐烦,不敢再让他等,就先穿着了。   他身上有一种冷感,平时看起来就是不好亲近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就更是如此,显得专业、洁净、冷淡。但剖开这副外壳,他有一颗柔软悲悯的内心。   原来是这样的。任驰宇移开视线。   医院不大,他熟门熟路地穿出侧门,到了停车场,把副驾驶上的饭盒拿出来,递给莫澄秋。   莫澄秋也被分量惊了一下,道:“这么多?”   任驰宇漫不经心道:“辣子鸡放不坏,慢慢吃。”   莫澄秋转念一想,可以带给同事尝尝,大家分着吃,就道:“谢谢。还有照片,麻烦传给我。”   任驰宇拿出手机,没仔细看,把那段时间的所有照片都选中了,全部隔空投送给他。   莫澄秋点击接收,礼貌道:“多谢。”   照片加视频有一百多个,他们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显示全部接收成功。   莫澄秋收起手机,又说了一遍:“多谢。”   如果他在感情上的经验丰富一些,他就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这段尴尬的关系,甚至能把任驰宇拿捏得死死的。但他不太会,他把握不好和任驰宇相处时的态度,他有愧疚、有后悔、有念念不忘,又觉得多说多错,不如就这样相敬如宾。   和那天晚上相比,任驰宇今天也冷静了不少,礼貌道:“不客气。”   莫澄秋像只应激的猫,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任驰宇心底叹了口气,缓了缓语气,道:“那天……”   莫澄秋踌躇一番,也下定决心,几乎同时开口道:“我……”   两人同时停下,等对方先说,反而安静下来。   任驰宇问:“去车里说?”   莫澄秋点头。虽然停车场里没别人,但总担心被同事看到,万一又吵起来,那就更不好了。   两人分别从两边坐进车,莫澄秋抢先道:“我那天晚上喝了酒,情绪不太好,抱歉。你说得不错,我做得确实差劲,被你骂也是应该的,没有立场跟你发脾气。如果你还生我的气,你……你再骂我几句也可以。”   他低垂着头,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但姿态紧紧绷着,像在等待判决,颈后的骨节微微凸起,显出脆弱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   任驰宇本来打算好好说话的,可听了他这一番剖白,看他这一副屏气凝神、提心吊胆、等着挨骂的样子,不知为何又有些冒火。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稳住神色,道:“那天我也是太急了,才说了气话。陈秋,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只是对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   他自嘲地笑笑,道:“感情上的事不能强求,是我自作多情,期待得太多了,也不能全怪你。”   他没说一句重话,莫澄秋却更难受了,还不如直接被他骂几句“渣男”呢。   他双手放在膝上,交错着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喉结轻轻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不管他现在说什么,任驰宇都不会爱听的。   任驰宇顿了顿,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把话说开,会很尴尬。所以,我们干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做朋友。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莫澄秋不知道这是送分题,还是送命题,心中掂量着,没敢轻易吭声,任驰宇又道:“是或不是,说话。”   他眼神变冷,莫澄秋感到一种压迫感,车内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几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承认:“嗯,是的。”   任驰宇道:“那我尽量。”   “嗯?”莫澄秋疑惑地抬起眼,心想这么好说话吗?就这样被原谅了吗?   “嗯什么嗯?”任驰宇反问,莫澄秋立刻摇头道:“没什么。”   任驰宇道:“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这事在我这儿过不去。但你放心,我不会宣扬出去,败坏你莫医生的名声,也不会让你在同事面前难做。至于做朋友……我尽量吧。”   他太敞亮了,莫澄秋相形见绌,觉得自己很虚伪,确实太差劲、太糟糕了。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说到底,那只是十五天。   莫澄秋紧紧咬着后槽牙,心脏跳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他扭头看向窗外,眼前却一片模糊,眨了眨眼,模糊的水光碎开,竟有泪水划过眼眶。   作者有话说:   昨晚设置定时发布的时候搞错日期了,导致53章比52章更早发布,不好意思   凌晨看到跳章、觉得很奇怪的朋友们请忘记吧!(一忘皆空!) 第54章   莫澄秋哭起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呼吸被压成了轻而急促的气音,听起来和平时有些细微的区别。   任驰宇听到他呼吸变了,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问:“怎么了?”   莫澄秋深深地屏息,调整了一下状态,道:“没事。”   他声音闷闷的,有点哑,泄露出一丝失态。任驰宇没想到他会哭,这时反应过来,一时哑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说句重话,这人就不高兴,向他发脾气。   说点软话,顺着他的意思,反而把人哄哭了。   莫澄秋极快地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不愿继续在这里丢人显眼,狼狈地去拉车门,道:“我先走了,谢谢任总。”   “等等。”任驰宇反应很快地把车门锁了,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他这么走了。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把人弄哭了,总是不太好。   莫澄秋皱着眉回头,望向任驰宇,似乎又有点恼羞成怒了。眼睑被指节擦过,浮起一片刺目的红。   任驰宇盯着他问:“哭什么。”   莫澄秋抿着薄唇,与他对视时,眼底又漫起一片雾。   任驰宇道:“怎么比我还委屈。”   莫澄秋泄了口气,低声道:“没有委屈。只是有一点难过。那几天过得太好了,现在有一点点难过。”   莫澄秋勉强勾了勾嘴角,道:“可能就是害怕像现在这样难过,才不敢联系你。”   任驰宇微微向他倾身,莫澄秋下意识闭上眼睛,但任驰宇只是伸长手臂,拉开他座位前的储物箱,拿了一包抽纸巾,放在他膝盖上。   莫澄秋低下头,捏着那袋纸巾。   任驰宇道:“还以为你没有感觉呢。”   莫澄秋道:“怎么可能。”   任驰宇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不想他哭、不想他难过,可看着他的眼泪,又奇异地感到平静和满足。   任驰宇道:“莫医生,就当重新认识一遍吧,以后多多指教。”   莫澄秋勉强收拾好情绪,握住了任驰宇向他伸出的手,掌心相触几秒后分开,就是不计前嫌,重新开始了。   莫澄秋回到宿舍,先洗澡换衣服,之后开始看新收到的照片。有些是他用任驰宇手机拍的,有些是任驰宇自己拍的,时间过得太久,已经很难区分了。   不过,第一段视频一定是任驰宇拍的,视频中他在香格里拉的农场骑马。往后翻,他发现任驰宇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拍了不少照片。爬山时他走不动了,撑着登山杖低头喘气调息的狼狈模样;高山湖泊边他蹲在地上捡石子、堆石头堆;美丽庄严的雪山前,他不巧正好在空旷的风景画面中入镜……不知道有多少是无意拍到,有多少是有意偷拍的。   莫澄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想起来给方知发信息。他打开饭盒,拍了拍辣子鸡,发给方知,道:收到,谢谢。   方知也下班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问:“任老板都给你了吗?”   莫澄秋推开窗,靠在窗边点了支烟,道:“嗯。阿姨太客气了,给我装了这么多,替我谢谢阿姨。”   方知无从说起,“靠”了一声,道:“这是你阿姨给任老板吃的。他说太多了吃不掉,我说那顺便分你点儿。他是不是没动过,直接全给你了?”   莫澄秋沉默了片刻,才问:“那现在怎么办?”   方知道:“给你你就多吃点呗,还能怎么办?这东西又放不坏。”   援滇的医生们有个小群,平时闲聊约饭用的,莫澄秋干脆在群里说了声,请大家一起解决美食。   第二天上午,莫澄秋被孙院长叫到办公室,开了个小会,出来时其他人已经吃完午饭,午休去了。晚饭时总算凑齐了人,一起去食堂分享辣子鸡。   他们刚刚打完饭菜,在长桌边坐下,就看到任驰宇走进食堂。这回他是一个人,没和孙院长一起。   胡医生看向莫澄秋,问:“要不要叫任总坐过来?”   张医生爱看帅哥,但有些社恐,小声道:“算了吧,又不熟,会很尴尬的。”   王医生已经被社会锤炼得十分开朗,道:“有什么好尴尬的,认识认识就熟了嘛。”   莫澄秋低着头,昨天的难堪劲儿还没过去,其实不太想面对任驰宇,可另外三个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眼看着任驰宇已经快速地打了饭菜,莫澄秋硬着头皮朝他挥了挥手,道:“任总,坐我们这儿来吧。”   任驰宇闻言走过来,放下餐盘并坐下,道:“别叫我任总了,我其实不在公司里任职,算不上什么总。叫我任老板吧。”   王医生马上道:“任老板,幸会幸会。我姓王,三横王,是骨科医生。我们加个微信?”   任驰宇调出微信二维码,另外两个女生也都重新自我介绍了一下,扫了他的二维码,申请添加好友。   任驰宇一一通过好友申请,道:“上次孙院长介绍得太快,我来不及记。现在记清楚了,骨科王医生,麻醉胡医生、呼吸内科张医生,和……陈医生?”   莫澄秋本来在刷手机,没凑这个热闹,尽量降低存在感,听到这里,也被迫道:“妇产科莫医生,幸会。”   任驰宇道:“嗯,抱歉啊。莫医生,幸会。”   王医生看了莫澄秋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对任驰宇解释道:“我们莫医生是云南本地人,隔壁普洱市的。他朋友给他带了家里做的辣子鸡,我们也有口福了,哈哈。”   任驰宇道:“哦,这样啊。谢谢莫医生。”   莫澄秋感到非常别扭,浑身寒毛都要炸起来了,连忙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道:“吃起来吧?饭菜都要凉了。”   普洱的蜂蜜辣子鸡一般会选用乌鸡做,鸡皮是黑色的,斩成小块,下油锅,小火慢炸,把水分炒干才捞出,再炒花椒、干椒、草果和配料,最后把鸡肉倒回锅里,加蜂蜜和酱油调成的酱汁,炒到收汁。   因为油多、调料多,辣子鸡经得住存放,不会坏。方知当年在上海读书时,他妈妈偶尔会做这道菜,抽真空,帮他快递到学校。   一个饭盒里,有一半是深红色的干辣椒,但花椒和辣椒都是洗过的,吃起来并没有看起来这么辣。鸡皮焦脆,鸡肉紧实,辣椒的辣味带着烟熏感,又因为有蜂蜜的中和,吃起来圆润醇厚。   张医生和胡医生其实都不太会吃辣,被辣得嘶气,又因为实在好吃,不舍得停筷子,于是一边嘶气一边吃。   胡医生感慨道:“要是有罐啤酒就好了。”   张医生道:“这位小姐,醒一醒,你在医院里呢。”   任驰宇道:“我认识做精酿啤酒的朋友,下次带给你们喝。”   大家饱餐一顿,和任驰宇也熟络起来,聊天中得知他下周跟医院的人一起去乡镇义诊,负责运输设备和药物。   王医生热情道:“我们有一个援滇的小群,平时约着吃饭什么的。任老板要不要加个群?大家都孤身在外,互相有个照应。”   任驰宇道:“行。”   王医生邀请他进群,道:“有时候消息还挺多的,任老板别嫌烦啊,哈哈。”   任驰宇道:“怎么会。各位医生愿意带上我吃饭是我的荣幸。今天谢谢陈医生。”   莫澄秋说:“不客气……我姓莫。”   他很不习惯在人多的场合与任驰宇相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解释为什么之前就认识任驰宇,更不想告诉别人六月份和任驰宇一起去梅里的事。所以吃饭的时候他尽量避免和任驰宇互动,装作不熟的样子。任驰宇心领神会,没有当着同事的面戳破他,让他尴尬,但就是喜欢冷不防地逗他一下,看他紧张。   任驰宇道:“抱歉莫医生。我认识一位陈医生,和你很像。”   莫澄秋咬了咬牙,勉强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不那么不自在了,可心底有些犯愁。   之前把他当成司机的事情,任驰宇时不时就拿出来开玩笑。不知道这一次,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第55章   本地医院每年都去各个乡镇的卫生院里开展义诊工作,基本上只是量量血压、测测血糖、问问既往病史,然后配点儿常见的药。   不过这一次,仁和集团投了钱,他们能带着更先进的设备下乡,提供更精密的检查,不仅仅筛查、诊断,也要切实地治疗,甚至在卫生所里开展手术。   在上海的医生到来之前,副院长就进行了摸查研究,做了周密的计划,要在这三年里,走遍8个乡镇、60多个行政村。与以往零散、临时的义诊不同,这一系列的活动经过充分调研,旨在构建当地基层的卫生健康网络。   这第一次义诊定在云县忙怀乡,因为算是几个县和自治县中,距离医院比较近的。副院长带队,一共十来位医生,分成两辆商务车,第二周周一上午,在医院门口集合,拍了张集体照,陆续登车出发。   这次要出去整整一周,医生们尽量精简行李,但要带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少。七人座商务车的后备箱空间小,塞不下所有人的行李,任驰宇就让他们放到他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座里。   莫澄秋只背了一个包,等一会儿坐车的时候抱在膝盖上就行。他不紧不慢地站在不远处,等其他人都安置好东西,才跟上人群,排队上车。   路过越野车的时候,驾驶座上的任驰宇把车窗摇下来,轻轻叫住他道:“陈医生。”   莫澄秋戴着耳机,其实耳机里没放歌。他听到了任驰宇的声音,但没回头,反而默默地加快脚步,走向商务车。   任驰宇加重声音,又叫了一声:“莫医生。”   这一下,周围的同事也都听到了,提醒莫澄秋道:“任老板喊你呢。”   莫澄秋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用眼神问他有何贵干。   任驰宇当着众人的面,自然道:“莫医生跟着我的车走吧,帮我看着点导航。”   周围人太多了,莫澄秋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越野车旁边,对任驰宇道:“跟着前面的商务车开,不会迷路的。”   任驰宇道:“说不定会跟丢呢?大家的行李还在我这里。”   莫澄秋顿了顿,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道:“好,我跟他们说一声。”   他到商务车旁,跟车里的同事解释了几句,替他们拉上车门,就回到越野车边,问任驰宇:“任老板,我坐前排还是后排?”   任驰宇取出一副墨镜戴上,神色更加难辨,道:“随你。”   莫澄秋想了想,拉开了后排的门,把包放了进去。任驰宇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关上后座的门,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系安全带,道:“走吧。”   这几年,医院开通了互联网问诊的功能,有时候病人身体不适,可以先在互联网医院里描述自己的情况,咨询医生,医生会给出一个初步的诊断结果,告诉他们要不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莫澄秋每天都会抽一点时间回复线上问诊的病人。这件事情不难,就是琐碎。因为无法当面见到病人,沟通起来比较费力。但他们院里的每位医生,多多少少都会抽点空做这件事。有些偏远地区的病人,去一次医院很麻烦,成本很高,互联网在某种程度上也改善了医疗资源分配不公平的情况,目前的效果虽然还很微小,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   在移动的车子里,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看,时间久了,还是会感到不舒服。莫澄秋放下手机,扭头看向窗外。他们正在一段山路上,路过一片整齐的梯田,田埂层层叠叠,田里种着矮矮的茶树。这里的气候得天独厚,茶叶能在春夏秋三季收获,是滇红的主要产区。   任驰宇看他不忙了,才道:“车门旁边的储物盒里有矿泉水。”   莫澄秋果然摸到一瓶矿泉水,他以为司机想喝水,就拧开瓶盖,递给任驰宇。   “我不渴。”任驰宇又马上改口道,“给我吧,谢谢。”   他握着瓶子,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放进中间的杯座里,莫澄秋又把盖子拧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任驰宇应该是提醒他喝水,而不是自己想喝。   他有些哭笑不得,又从储物盒里拿出一个橘子,问任驰宇:“吃橘子吗?”   任驰宇点了点头,莫澄秋就开始剥橘子,车内慢慢弥漫开柑橘的清新气息。他把果肉掰成两半,和任驰宇一人一半地吃了。任驰宇刚想提醒他车里有湿巾,莫澄秋已经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摸出了湿巾,擦干净手上的汁水,随便还摸出一个垃圾袋,把果皮和湿巾装起来扔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看起来很忙。   莫澄清吃完橘子,又吃了两粒薄荷糖,接着随手给自己开了一瓶矿泉水,只沾了沾嘴唇,被凉得“嘶”了一声,就盖起盖子,把水放到一边。   任驰宇从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你最近在躲我吗?都没怎么在医院看到你。”   莫澄秋确实有意避开他,吃饭都拖到食堂快关门时才去。但他当然不会承认,选择性地解释道:“这几天在准备义诊的事情,下班会比平时晚一点。”   任驰宇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只是说:“下个月我就回普洱了,不会一直在你们医院呆着。”   莫澄秋“哦”了一声,道:“我还欠你和方知一顿饭,夏天的时候没来得及约。等我哪天休息,回普洱找你们。”   任驰宇追问:“哪天?”   莫澄秋心想,自己在任驰宇那儿的信誉度一定低得不能再低了。他保证道:“任老板,你说哪天就哪天,我就算请假,也回普洱请你们吃饭,行吗?”   任驰宇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还是看陈医生方便吧。”   莫澄秋无奈道:“别叫我陈医生。你总是这样,别人会觉得你脑子不灵光。”   任驰宇道:“好的,陈医生。”   莫澄秋不想理他了。   任驰宇另起了个话题,道:“不如聊一聊你的事情吧,之前你说,还是想和我做朋友的,我却几乎对你一无所知。你总得坦诚些。”   莫澄秋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可仔细想了想,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任驰宇问:“医闹是怎么回事?”   莫澄秋简明扼要地说了那起悲剧,感慨道:“现在想想,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应该更圆滑一点、更坚强一点。我临时请假回家,把一堆麻烦留给同事和老师,简直……就像是逃兵一样。”   他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了事件原委,一点没提自己的感受和受到的影响,可任驰宇见过那个时候的他,知道他当时是很崩溃的,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想象到这件事在技术、伦理和社会影响层面的复杂程度。作为当事人,他的遭遇根本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任驰宇顿了顿,道:“请假本来就是你的权利,没有必要愧疚。”   莫澄秋道:“嗯。反正,就当是被上了一课,涨涨教训吧。”   任驰宇说:“我认识非常厉害的律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他推荐给你。”   莫澄秋想起方知说的,任老板把小混混送进去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故事,不自觉地笑了笑,道:“没关系,医院的法务已经处理过这件事了。”   任驰宇又问起他的工作,莫澄秋聊起专业上的事情,放松了些,变得侃侃而谈。两人和和气气地聊起天,仿佛真的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第56章   他们到得比大部队早。   镇子上的卫生院空间太小,就将看诊的场地设置在一片篮球场上,靠里的一边,搭了几顶帐篷,可以做一些检查,外头放了一排桌椅,供医生们坐诊。   当地早就做好了上海医生义诊的宣传,第一天就有许多慕名而来百姓在场外排队等候。义诊的医生们一下车,没有休息的时间,就直接开始坐诊了。   乡镇政府组织了志愿者来维持秩序。他们得询问病情,把病人分流到各个诊区,并发排队的号码牌,起到医院里分诊台的作用。但现场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几位来视察的领导也得亲自上阵,服务群众。   任驰宇把莫澄秋送到篮球场,把车停在卫生院后面的空地上,与当地的负责人接上头后,开始安放布置那些精贵的仪器。   诊区分为内科、妇科、呼吸科、疼痛科和眼科。眼科大夫不是他们医院的医生,应该是仁和集团联系了另外的诊所,派医生过来驻诊一周。看眼睛还是很贵的,偏远地区的老人如果得了白内障,或许只能任其自然,但实际上,一个二三十分钟的小手术就能去除浑浊的晶体,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   几个科室里,莫澄秋桌前排队的病人最少。   一个男医生,年纪轻轻,看妇科,似乎不太令人信服。这样的刻板印象,即便在上海也存在,更妄论这样闭塞保守的小城了。   也有几个阿婆结伴而来,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些,也可能只是眼睛花了,看不清他的性别长相,坐到他面前倾诉令人苦恼的症状。   莫澄秋预料到这种情况,吃完午饭后,就停止接诊了,去卫生院里准备科普讲座。   讲座的场地也在一顶帐篷里,投影仪和幕布也是他们带过来的物资,莫澄秋调试了一下设备,把电脑里的PPT投到幕布上,虽然色彩效果差一点,但文字和图片都看得清,能用就行。   来义诊的群众里,女性占了一大半,有人是自己来看病,有人是陪家里人来看病。外面的志愿者和帮忙的领导不断吆喝拉客,见到个女的就说帐篷里有妇科讲座,上海来的大医生,机会难得,不听白不听。只要不是有急事,或特别抵触这一方面,女人们基本都会进来听一听,很快,大帐篷里坐满了,椅子不够用,就靠边站着,还有人站在帐篷外面,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这一次的讲座和莫澄秋以往做过的学术报告都不同,他准备期间就很头疼,既怕内容太专业不够通俗易懂,又怕演绎时不够生动,不平易近人,让听众无法接受他、信任他。为此,他专门去请教了在微博上做科普博主,已成为健康领域网红大V的同事,在她的建议下改了好几遍稿子和PPT,此时真正站在帐篷里,心里还是很笃定的。   演讲一共就两个部分,先宣讲HPV疫苗免费接种政策。近年来,全国范围内年满13岁的女孩都能免费接种HPV疫苗,疫苗和服务费由国家财政承担。HPV疫苗能够有效预防病毒引起的多种疾病风险,是预防宫颈癌的有效手段。   台下听众大多是中老年女性,年轻女性比较少,但这些阿姨阿婆的家里肯定有女儿、儿媳、孙女、外孙女等,莫澄秋提醒道:“大家可以拍一下照片,发给家里的女孩子。之后卫生院会提供这个疫苗,直接去就能免费打。”   台下有人问:“那我们这种老太婆,也能打吗?”   莫澄秋道:“45岁以后,效果就不大了,建议定期做宫颈癌筛查,每五年筛一次,直到65岁。每100位女性中,有1位可能患这种病,早筛查早治疗,虽然这是癌症,但也是可以防治的。”   讲完这一部分,莫澄秋开始列举乡镇地区中老年妇女常见的妇科疾病,先讲症状,再展示治疗成功的案例。   许多女人生育后受到子宫脱垂、压力性尿失禁的苦恼,但她们难以启齿,就算开口向亲密的姐妹或女性长辈诉苦,可能会发现大家都有这个问题,都在默默忍受,因此只能把这种情况作为女人都要吃的苦。   直到有人来告诉她们,这是一种疾病,有手段治疗,治疗的效果很好,不必再吃这种苦了。   科普讲座结束后,莫澄秋收拾起电脑离开,回到位置上继续坐诊时,病人多了许多,从下午忙到太阳落山,连水都来不及喝。   第一天的问诊结束,医生们在卫生院里集中起来开会,讨论各自的病例。前三天医生负责看诊,后面三天动手术,因此每天都要汇总一遍情况,才能安排好手术床位和时间。   这一天的工作强度是很大的,好在他们都适应了这样的节奏,开完会才解散,乘车去宾馆。   副院长提前给他们办好了入住,在大厅里安排房间、分发房卡。医生们的行李也都寄存在大厅里,莫澄秋领到卡,又找到了包,回房间先洗了个澡,再下楼吃晚饭。   宾馆提供的晚餐和食堂差不多,有三道荤菜,两道素菜,一大锅米饭,摆在桌子上。   医生们中午时都只匆匆吃了一点盒饭,这个点都饿极了,胃口大开,莫澄秋去取餐时,餐盘里只剩下零碎的肉块,连蔬菜都快见底了。   莫澄秋夹出仅剩的鸡肉,挑了一点蔬菜,吃掉一大碗饭,回房间后休息了会儿,早早睡觉。   第二天,他们吃完早饭,坐车到达篮球场时,天空才刚刚亮透。尽管如此,已经有病人在场外排队等候了。他们迅速做了一些准备,等到第一缕阳光铺满小镇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昨天,有当地媒体来采访拍摄,全平台报道了义诊现场,第二天来的人就更多了,一整天下来,他们一共接诊了500多位病人,连晚饭都是在篮球场吃的。第三天,人流量稍减,不用像第二天那样“加班”。   大家都累得够呛,之前还能在下班路上聊个三分钟的天,这一天收工后都没人说话了。莫澄秋回房间洗完澡,连晚饭都不想吃了,先躺床上睡了两小时,八点多钟的时候,被饿醒了。   这个点了,宾馆的晚饭肯定已经撤了,莫澄秋在床上躺着,想起来去篮球场的路上,有一家面馆,不知道现在还开没开着。他身边只有两包苏打饼干和一包话梅,还是张医生塞给他的。他先吃了一包饼干,垫了垫肚子,换了套衣服出门,等电梯下楼时,遇上同一楼层的王医生。   王医生招呼道:“莫医生,你出去啊?”   莫澄秋道:“是的,王医生。我出去吃点晚饭。”   王医生道:“这不正好嘛?群里刚才在说,去楼下吃自热火锅。”   不用出门,那更好了。莫澄秋问:“哪来的自热火锅?”   王医生道:“任老板带的。他在群里问,大家都说要吃,就你没声音。”   王医生作为群主,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把我们的群给屏蔽了?”   莫澄秋确实开了消息免打扰,但这也不算屏蔽吧?他有点心虚,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刚才睡着了,没看手机,晚饭都没吃。”   王医生道:“别提了,晚饭也没什么好吃的,唉。”   说话间,莫澄秋跟着他到了宾馆的餐厅。餐厅的营业时间已经过了,但任老板似乎跟宾馆说好了,让他们过一会儿再来关灯关门。   除了自热火锅,任驰宇还带了自热米饭,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等着发热包和冷水的化学反应加热食物。 第57章   除了自热火锅,任驰宇还带了自热米饭,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等着发热包和冷水的化学反应加热食物。   胡医生双手合十,虔诚道:“感恩任老板。”   张医生跟着双手合十,低头念道:“感恩任老板。”   任驰宇道:“自热火锅而已,不至于吧。”   胡医生诉苦道:“早知道,我就多带点泡面来了。唉,这里的饭菜,真是好难吃啊,荤菜又油又咸,素菜完全没味道,难以下咽。而且我们还没时间出去找东西吃,只能吃这些。”   王医生说:“有口吃的不错了,要求不要太高,我们又不是来享福的。”   胡医生讨厌这种爹味的说教,想呛他两句,就见王医生盯着小火锅,很期待地问:“哎,冒烟了!是不是快好了?”   他率先动手,去拿火锅。胡医生以为他等不及要开吃了,连忙提醒道:“没好呢,还得再煮一会儿。”   王医生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的。莫医生没吃晚饭,我看这个火锅热得最快,给莫医生先吃。”   “谢谢。”莫澄秋接过来,道,“谢谢王医生,谢谢任老板。”   任驰宇看了他一眼,道:“不客气。上次莫医生还请我吃辣子鸡,自热火锅肯定不如辣子鸡好吃。”   莫澄秋还想客套一下,胡医生问他:“莫医生也觉得晚饭难吃,对吧?”   莫澄秋道:“也不是,我先上楼睡了一觉。晚饭嘛……就那样吧。”   张医生说道:“我带了泡面,如果你们后面几天肚子饿,可以找我要泡面。”   莫澄秋道:“好的,谢谢张医生。”   王医生道:“这会儿总煮好了吧?可以吃了吗?”   张医生也有点等不及了,掰开一次性筷子,道:“吃吧吃吧。”   掀开塑料盖子,白色蒸汽升起,带着牛油的辛辣香气,红汤里浮着藕片、海苔、土豆、粉条、午餐肉、牛肉片等。自热米饭虽然无法与新鲜大米饭媲美,但也晶莹剔透,足够敷衍味觉,慰藉五脏六腑了。   莫澄秋吃得很快,就着火锅里的配菜,不一会儿就吃完了米饭。他甚至想喝一点汤,但觉得这不太体面,悄悄抬头,看到几个同事都在埋头大吃。   如果他喝一口汤,应该也没人会注意。   他正这么想着,斜对面的任驰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向他。   莫澄秋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还没吃完,用筷子在塑料碗里捞来捞去。   任驰宇把自己的火锅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道:“我吃饱了。”   王医生看了看他,问:“任老板只吃这点,不饿吗?”   任驰宇道:“我晚饭吃得多。你们谁没吃饱,把我这份分了吧,别浪费。”   王医生劝他道:“任老板也跟着我们忙了三天,早出晚归那么辛苦,多吃点啊。”   任驰宇站起来,道:“我在控制体重。下午在超市买了点酸奶零食,我去车上拿一下,你们慢慢吃。”   他走开了,几位医生也就不顾不好意思,伸筷子瓜分了小火锅里剩下的肉和菜。   等他们差不多吃完,任驰宇提着两个大的环保袋回来,放在另一张空桌子上,里面有两板酸奶,还有一些薯片、饼干、小面包、巧克力之类的。   他们大为感动,顾不上客套了,立刻各自挑选喜欢的零食。莫澄秋对零食兴趣一般,倒是觉得火锅很咸,吃完后有点渴,于是掰了两个酸奶下来,插上吸管喝酸奶。   这种酸奶包装小小的,几口就吸完了,莫澄秋趁他们挑零食,又开了一个酸奶。   任驰宇也没去挑零食,坐到莫澄秋旁边,闲聊般问:“莫医生吃饱了吗?”   莫澄秋看着两米开外的同事,干巴巴道:“吃饱了,很好吃,谢谢任老板。”   任驰宇问:“莫医生怎么不去拿点零食?是不喜欢吗?”   他看了眼他手里的酸奶,道:“酸奶倒是很喜欢。”   宾馆里值夜班的员工进来收拾餐厅了,他们几个人也没久留,识相地撤了,各自回房间休息。   女生住五楼,男生住三楼,王医生、任驰宇和莫澄秋先下电梯,一起回房间,王医生往左边走,任驰宇和莫澄秋往右边走。   莫澄秋走在前面,任驰宇始终跟在他后面。他的房间靠近走廊尽头,终于走到房间门口,任驰宇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莫澄秋有些微妙地悬着心,不明白他想怎样,一时站在门口没动,疑惑地看着任驰宇。   但任驰宇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往前走,越过莫澄秋,最后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刷开了房门。   原来隔壁住的是他。   两人同时这样想道。   这几天早出晚归的,竟然现在才发现。   任驰宇动作顿了顿,道了声“晚安”,才走进房间,带上门。   莫澄秋仍有些恍惚,想着梅里雪山下任驰宇对他说晚安的每个夜晚,回答慢了半拍,走廊里就只剩他一个了。   “晚安,明天见。”莫澄秋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   任驰宇对吃的不挑剔,尤其在这种情况下,有东西能吃就行。他没想到这些医生吃不惯当地提供的饭菜,总是吃不饱,吃个自热火锅,都像是改善伙食了一样。   之后有三天手术,义诊结束后,还要留在当地,做三天培训。虽说培训日他们可以轻松些,可还有这么多天,一直吃不饱怎么行?   任驰宇负责的器械和仪器这一块,已经安置完毕了,这两天他都在帮志愿者做事。如果每天提前一点回来,倒是可以给他们开个小灶,做点夜宵。   一旦这么打算了,就要去做。回到房间后,任驰宇马上联系宾馆的经理,落实这件事。   即便运来许多仪器,卫生院也没有条件做全麻手术,或一些大型的、复杂的、时间长、出血多的手术。义诊的这几天主要以小手术为主,利用现有的条件,解决当地最常见、最紧迫,且义诊医生能安全掌控的疾病,不会冒险处理超出能力范围的复杂情况。   所有手术都经过术前检查和风险评估,也跟病人和家属谈得清清楚楚,让他们决定,是选择之后去大医院里做,还是现在就在卫生院做。   莫澄秋主要做的是开囊肿、取出宫内节育器、以及陈旧性会阴裂伤修补术,也就是解决分娩损伤导致的直肠、阴道膨出或失禁问题。   其实卫生院里的医生本来就能做宫内节育器取出术,但很多妇女绝经后多年未取出,或环嵌顿、或尾丝消失,基层的医师就无法处理了。但熟练的医生在B超的引导下操作,很快就能安全解决这种棘手的情况。   莫澄秋主刀时,卫生院里的医生也在手术室里旁观学习。对当地医生的培训也是义诊的一部分,这样等他们走了,当地医生也有能力处理这种情况。   最后一台手术被排在晚上九点,莫澄秋回酒店洗完澡,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躺在床上看微信里的未读消息,不知为何,“滇西南饭搭子”群里消息刷了99+,莫澄秋很奇怪,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上班吗?其他人怎么还有空聊天?   他点进去,往上滑,发现是两个小时前,任驰宇说他今晚煮夜宵,叫大家下楼吃。   再往下,王医生拍了照片发在群里。卫生院的条件没法做骨科手术,他只能给病人敷敷贴、正正骨,反而成了他们中间最轻松的一个。   照片里是一碗红黄交织的番茄鸡蛋面,莫澄秋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高强度工作一定会消耗大量热量,他晚上匆匆吃了点盒饭,这会儿又饿了,躺在床上感觉前胸贴后背的。   只是,群里最后一条消息也是半小时前了,他们肯定都吃完收摊了。尽管这么想着,莫澄秋还是抱着一丝期待,在群里艾特任驰宇,问:任老板,面条还有吗?   王医生先回复了:唉呀,莫医生刚回来呢?   张医生:辛苦辛苦   王医生:有的,任老板把面条和番茄炒蛋放冰箱了,要不你自己下去煮点儿吃?   莫澄秋:好。   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疲惫,莫澄秋立刻起床,披了一件外套,出门觅食。   他刚到走廊上,正好任驰宇也从隔壁房间出来,见了他就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假期愉快,出行平安~   邀请朋友清明出去爬山,被婉拒了,只能安心在家码字T_T 第58章   莫澄秋客套了一下,道:“这么晚了,我自己去煮点面就行,任老板早点休息吧。”   任驰宇道:“现在又没有别人,你也要跟我装不熟吗?”   他大步走向电梯间,莫澄秋连忙跟上,道:“没有。现在挺晚的,你应该也忙了一天了,真的不用……”   电梯来了,任驰宇道:“人前装不熟也就算了,私底下还这样,真叫人伤心。”   莫澄秋不吭声了,闷了片刻,任驰宇道:“又不理人。”   莫澄秋没办法,只得道:“反正说不过你,我呼吸都是错的。”   任驰宇笑了笑,不逗他了。   餐厅的门锁着,但任驰宇有钥匙,开锁后推门进去。   这时候莫澄秋才发现,他还真没法自己下来煮面,是一定要麻烦任老板的。   他们穿过一屋子冷冷清清的桌椅,进了后厨,开灯生火。   生面是任驰宇去市场里买的,吃多少煮多少,剩下的就放在冰箱里冷藏。他一边烧水煮面,一边把番茄炒蛋放进微波炉加热,问道:“汤面还是拌面?”   莫澄秋说:“汤面。”   任驰宇用了后厨的一点点猪油、小葱和鲜酱油,调了一个汤底,面条煮熟后捞进汤里,再把番茄炒蛋浇头倒在面条上,就可以吃了。   莫澄秋一个人吃饭,也不用端到外面餐厅,直接站在灶台边吃就可以了。   番茄炒蛋虽然进过冰箱,不是现炒出来的,但也别有一番滋味。番茄应该是本地产的品种,酸甜味很足,微微出沙,鸡蛋在番茄的汤汁里浸了一段时间,特别入味。任驰宇把剩下的浇头全都扣在面上,几乎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酱汁,妥帖地滑过喉咙,落入空洞的胃袋。   一碗面下去,扎实的饱腹感很令人满足,莫澄秋放下碗,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任驰宇问:“吃饱了吗?”   莫澄秋点头,道:“吃饱了,谢谢。”   他们在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任驰宇大概知道莫澄秋胃口深浅,估摸着份量煮的面条,果然没差。   做饭的人不洗碗,莫澄秋坚持自己洗碗筷和锅子,任驰宇在旁边看他洗碗,道:“王医生和张医生早就回来了,莫医生怎么这么晚?”   莫澄秋解释:“这里没法做骨科手术,王医生今天还是在看诊。张医生也是,她呼吸内科,不用做手术。”   任驰宇之前就有些好奇,问:“你怎么会选现在这个科室?”   莫澄秋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们学校的妇产科最好啊。”   他把洗好的碗筷放到消毒柜了,抽了一张餐巾纸擦干手上的水,问:“还是说,你也觉得男医生做妇产科很不合适?”   任驰宇道:“我没有这么想。可是我看到你这几天看诊,经常会遇到拒绝做检查的病人,因为你的性别,否认你的专业,不挫败吗?”   莫澄秋道:“刚工作的时候挺无奈的,现在习惯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你看,信任我、愿意让我为她们做手术的病人,不也很多吗?”   两人一边聊一边穿过后厨和餐厅,通过走廊,去坐电梯。任驰宇问:“明天几台手术?也这么晚下班?”   莫澄秋道:“明早查房,接着四台手术,最后一台在六点。”   任驰宇问:“有什么想吃的?”   莫澄秋问:“任老板,还接受点单吗?”   任驰宇道:“随便问问,点了也不一定做。”   莫澄秋仔细想了想,道:“想吃炒饭,你上次做的那种。”   任驰宇反应了两秒,才回想起来他说的是夏天时他在丙中洛炒的饭,里面放了干巴菌和腊肉丁,能香死人。他正想说莫澄秋要求还挺高,就听他接着道:“没有菌菇和腊肉的话,蛋炒饭就好了。”   任驰宇顿了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房间门口,这一次莫澄秋抢先道:“晚安,任老板。”   第二天依旧是从早忙到晚,不过因为有了夜宵这个盼头,莫澄秋竟然觉得时间过得挺快,下班也比前一天早,正赶上夜宵开饭的点,吃上了刚刚出锅的炒饭。   不是莫澄秋点的蛋炒饭,但比蛋炒饭更好。任驰宇买了一块牛肉,切成薄片,用酱油蚝油简单腌了腌,炒到变色,倒入米饭,炒到粒粒分明的状态,加一点生抽调色调味,最后放入切碎的生菜,稍微翻炒两下,就出锅了。   一个锅子只够炒两份饭,任驰宇炒了三趟,才勉强够吃——因为那两位眼科医生下班时遇到王医生,也跟过来蹭饭了。   胡医生摸着肚子道:“每天吃夜宵,这也太罪恶了!”   张医生安慰她说:“最近属于特殊情况,偶尔吃吃没关系的。”   她们两个女生分食一份炒饭,其他人一人一盘,大快朵颐。眼科医生光盘后感慨:“这和朝廷的救赈粮有什么区别。”   任驰宇本来没觉得宾馆提供的晚饭有多难吃,此时吃上自己做的炒饭,也开始觉得这里的饭菜的确不行。   义诊的最后一天结束,医院组织了一次聚餐,犒劳各位医生和志愿者。   任驰宇懒得应酬,到得稍晚,包厢里的两张桌子边都快坐满了。医生那桌靠近门口,王医生朝他招了招手,示意给他留了位置。   空位另一边挨着莫澄秋,也正看着他,碰到他的视线后,就把目光转开了。   任驰宇于是走过去,从善如流地跟医生们坐一起了,没去领导那桌。   大夫们坐在一桌,都没人说客套话和应酬的话。看诊的时候一天要说太多话了,还有术前谈话,要跟家属解释各种风险,这几天下来,只想歇着。大家一味地夹菜吃菜,领导过来敬酒的时候,才停下筷子,起身举杯,聆听领导的慰问与感谢。   他们的神经绷了好几天了,吃了一会儿饭后,慢慢放松下来,可聊天的内容还是围绕着这几天接的病人。   任驰宇吃饭快,又融不进他们的谈话,开始玩手机。王医生见状,主动道:“任老板,这几天谢谢你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任驰宇和他碰了碰茶杯,道:“没事,举手之劳。你们最辛苦,我也想多做些什么。”   其他人都以为王医生说的是任老板运设备、做志愿者的事情,也一起敬了他一次。   而吃上了火锅、面条、炒饭的人们,跟着一起举杯,心里却知道王医生话里有话,对任老板的感激可是不止一点。   莫澄秋另一侧坐着卫生院的医生,他不时侧头和她聊天,聊完了就低头看手机。   看到五分钟前任驰宇给他发消息:莫医生后面几天什么安排?   莫澄秋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心想明明坐在旁边,不直接问却发消息,什么毛病?   莫澄秋打字:查房、讲座、培训。   任驰宇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看了眼,问:忙吗?   莫澄秋:还行。什么事?   任驰宇:我认识的人,家里有一位病人,最近似乎很严重,没有办法出门。   莫澄秋等着他描述更具体的情况,页面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任驰宇的手机,见他确实在对话框里打长长的一段话。   有关病人的事,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莫澄秋反应过来,打字道:直接说吧,发消息太慢了。   任驰宇又一点点删掉消息框里的文字,重新写道:嗯,怕你要避嫌,不想和我说话。   莫澄秋否认道:没有,不要污蔑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59章   任驰宇没再发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说正经事,道:“我的母亲创立过一个基金会,资助贫困地区品学兼优的女中学生。我知道她在云县有一位资助对象,叫小梅,于是提前联系了她,今天去她家里看看她。”   “我是下午的时候过去的,发现她没有去上学,而是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奶奶。我问了一句老人生的是什么病,她们却说不出什么病因,只是说腰疼、腿疼,眼睛看不清,有时候还会头疼。”   “我劝她让家里大人带奶奶来找你们看病,但她说家人带她去做过检查,花了不少钱,除了高血压,什么毛病都没有,怀疑她是装的。现在老人日日卧床,如果要带她出门,大人就没法工作,少一天工钱,成本太高了。”   莫澄秋思索道:“高血压……有时候确实会引起视力模糊和头痛。她规律服用降压药吗?”   任驰宇道:“是的,我看到床头柜上有降压药。”   莫澄秋道:“腰痛和腿痛……”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王医生。王医生本来在和其他人聊天,但刚才听到任驰宇的话,也就暂停了闲聊,旁听了他们的对话。   王医生道:“别看我,腰痛和腿痛的原因太多了。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关节炎……甚至有病人过来跟我说腰痛,最后查出来却是肾结石和卵巢囊肿之类。”   任驰宇用手机拍了病人的X光片和CT、磁共振报告等,发到聊天群里,几位医生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王医生道:“看不出什么问题,还是得见到病人,才能分析。”   任驰宇道:“我看他们家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让她自生自灭,躺在床上等死。所以,如果之后不忙,能不能辛苦哪位医生,上门看看她?”   “行啊。”王医生答应下来,又操心道,“大人都出门挣钱,只能让小孩陪护,这时间长了,肯定耽误小姑娘学习。”   莫澄秋也答应道:“可以。”   两人商量了一下时间。莫澄秋明天没有被安排培训和讲座,王医生上午要宣讲,于是决定第二天吃过午饭后出发。   那家人住在山上的寨子里,以种茶为生。   从县里出发,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任驰宇把车停在村口,之后下车徒步进去。   王医生和莫医生带了两个药箱,装了一些基础的工具,比如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手电筒等,另外带了便携式心电图机和超声机。莫澄秋还拎了台电脑。   任驰宇打开后备箱,没让医生们拿东西,一手提着一个药箱。莫澄秋把自己的电脑包带上,顺手帮他关了后备箱。   他们又走了一刻钟的山路,才到小梅家。任驰宇提前通知过她,她一听到声音,就跑出来迎接他们,道:“任叔叔好!医生叔叔好!”   女孩领着他们进了屋子。这栋房子已经很旧了,墙面斑驳,但走进去的第一印象却是洁净,所有家具、物件都在应在的位置上,墙角也没堆放杂物,说明这家人是很勤快的。   小梅手脚利索地给他们泡茶,他们走得正口渴,也顾不上客气,端着搪瓷缸咕咚咕咚地喝茶。   茶农自己家喝的茶是晒青毛茶,炒制、揉捻过后在水泥场上晒出来的,依靠太阳热量和通风将茶叶干燥,没经过后续精制加工,口感粗旷强烈,入口很苦,但苦味随即化开,变得清甜生津,带着微涩的青草气。   王医生足足喝了一缸茶,才缓过气。他们没有多坐,立刻起身去房间里看病人。   老人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昏昏沉沉的,他们以为她在睡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小梅小声解释道:“奶奶见光会头痛,白天也不让拉开窗帘,没有在睡。”   果然,走到床榻边,老人平躺着,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浑浊,茫然地望向来人的方向。   王医生提着嗓门道:“老人家,我们是从上海来义诊的医生。今天特地过来给您做个检查!您平时有什么不舒服的,等会儿告诉我们啊。”   两人从药箱里拿出一系列工具,莫澄秋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再往下听腹部,结束后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道:“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性啰音。心率齐,各瓣膜听诊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肠鸣音正常,未闻及血管杂音。”   王医生给她测血压,因为长期服药,她的血压也是稳定正常的。之后两人用仪器做了心电图和超声。   现在的便携式超声仪只有手掌大小,不用外接电源,连接上探头就能进行检查。除了设备小巧,图像可以实时上传云端,通过网络进行远程会诊。   除了肝囊肿,老人腹腔内的器官也很正常,没有器质性病变。他们还看了老人三个月前去市里医院做的体检报告,确实如同任驰宇说的,没有明显病症。   但就是腰痛、腿痛,起不了床。头痛,偶尔还看不清。   老人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自己的不舒服,莫澄秋问:“吃过止痛药吗?”   小梅点头,答道:“医院医生给她开了止痛药,第一周是有用的,还能正常下地干活。后来就没用了,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这两周,连床都起不来了……”   她声音轻轻的,听起来显而易见的难过,接着道:“我们还请了村里的大夫看,大夫说她这是疑心病,治不好。但怎么可能是疑心病呢?我奶奶很坚强的,以前就算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们,咬着牙也要干活呢。”   老一辈的人的确容易有这种想法,小病不治,靠自己熬过去,就好了。但这很容易把小病拖成大病,到了难以忍受的时候才去医院检查,可能已经晚了,错过了最佳治疗的时间。   王医生扶着她翻了个身,给她按了按腰,道:“确实有点腰间盘突出。我带了点儿敷贴,每天睡前敷一次,说不定会好点儿。”   王医生虽然是西医,但颇有点家传渊源,会摸骨正骨。他开始检查老人的骨骼,莫澄秋对小梅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小梅乖乖应了一声“哦”,跟着莫澄秋走出房间。任驰宇本来靠着门框围观,见他们出来,也跟了出来。   莫澄秋回到厅里,发现身后多了个人,纳闷地问任驰宇:“你跟过来干什么?”   任驰宇立刻反应过来,莫医生要和小梅单独谈话,聊的东西可能不方便其他人听。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我路过……我出去抽根烟。” 第60章   不识相的人走开了,莫澄秋看他出了门,才转身问女孩:“你奶奶有没有阴道出血的症状?”   “啊?”小梅还有点不明所以。   莫澄秋换了个问法:“她上厕所的时候有没有血?内裤上有没有血?就像月经一样。”   小梅低着头,不太自在,道:“没有。嗯,她都六十多了,早就不来那个了。”   莫澄秋温声道:“我知道。有时候子宫生病,也会出血,也会有腰痛的症状。虽然超声没有查出肌瘤,但我还是要问一下,才能确保。”   “哦哦,”小梅点头,道,“谢谢医生。”   王医生的检查估计还得有一会儿,莫澄秋顺便向她科普,道:“现在14岁以上女生可以免费接种HPV疫苗,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县里的卫生院问一下,不用花钱,他们会安排你打的。这样,长大以后就不会得宫颈癌了。”   小梅讷讷“嗯”了一声,抬起眼瞥了莫澄秋一下,问:“您是上海来的医生吗?”   莫澄秋道:“对。”   小梅露出一点向往的表情,说:“好厉害,我也想学医。”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莫澄秋顿了一下,委婉道:“你要不再考虑一下呢?学医是很苦很累的,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小梅道:“我不怕吃苦的。我在家照顾奶奶的时候就在想,她太可怜了,如果我能做些什么,让她不痛就好了。以前我只知道拼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去大城市,但没想过我以后要做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要做医生。”   莫澄秋道:“好吧,这条路虽然难走,但确实会让你在很多时刻获得巨大的成就感。祝你成功。”   任驰宇不知道莫医生打算和患者家属聊多久的天,去外面抽完一支烟,又在周围溜达了一圈,过了将近半小时才回去。   王医生已经完成了检查,和莫医生一起坐在饭桌边,两人面前摆着电脑。莫澄秋临时找了两位其他科室的同事,正在请他们做线上会诊。   过了十来分钟,他们终于讨论出了眉目,合上电脑,准备收工。莫澄秋把所有仪器都收起来,王医生走过去问小姑娘:“你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梅道:“他们在山上干活,我去叫他们!”   王医生本来想说,他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也没关系,但女孩飞快地跑出去了,他们都没叫住她。   任驰宇也有些好奇,问:“所以,她究竟是什么毛病,你们确诊了吗?”   王医生说:“没法确诊,但有点思路。”   王医生看了莫澄秋一眼,说:“莫医生提出的想法,莫医生你说吧。”   莫澄秋正色道:“我们怀疑病人有焦虑症,她的疼痛是躯体化症状的反应。意思是,她感受到的疼痛是真实的,但医学检查却找不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因为那是心理上的问题,转化成的身体上的症状。”   王医生接着道:“我们咨询了精神科的同事,她是支持这个推测的。许多老年人的疑心病,查到最后,其实都是焦虑症引起的,吃点抗焦虑的药就好了。但因为这个病人躺在家里,没有办法找精神科医生面诊,所以我们也不能确诊。而且,很多人本能地抗拒精神类疾病,忌疾讳医,不相信自己会得这类病。唉,说实话,我们也挺难做的。”   三个人都沉吟不语,片刻后莫澄秋道:“我去和他们沟通吧。”   不久,小梅带着父母回家了,莫澄秋道:“我们给奶奶做了检查,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   男人和女人还以为上海来的医生会不一样,有办法治好老人呢,眼里的希翼顿时暗淡了。   接着,他简单阐述了他们的诊断结果,并仔细地介绍了焦虑症,最后道:“我先给她开七天的药,如果有效,请你们联系我,我安排专家线上看诊,并确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他给的“药”,其实就是维生素片,算是安慰剂。如果老人服用后病痛减轻,更能验证这是心理问题,之后按照焦虑症治疗,不会有什么问题。条件有限,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他们家的男人百思不得其解,道:“焦虑症?她一个老太,有什么好焦虑的嘛?”   莫澄秋道:“很多老人都有这种状况,正常的,之后定期吃药,就会好很多。”   一家人挽留他们吃晚饭,可天黑后不好下山,他们婉拒了,带上东西离开,临行前一再嘱咐老人吃药与复诊的事。   回程路上,时间还早,任驰宇问道:“两位医生没事的话,我请你们吃个饭?”   王医生客气道:“哎呀,不用不用。任老板这么照顾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任驰宇换了个说法,道:“反正回宾馆,也没什么吃的,我们还是在外面吃点再回吧。”   王医生道:“也行,我今天没事了。莫医生呢?”   莫澄秋道:“好的,我都可以。”   任驰宇道:“嗯,你们辛苦这么多天,我们去吃点好的。”   王医生急忙道:“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任驰宇道:“那就随便吃点好的。”   最后去了镇子上的小吃街。五点多钟,店家们刚刚出摊,一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凉拌水果、炸洋芋、炸糯米卷、凉粉、米线、烧烤……王医生乐了,道:“要是我女儿看到这条街,不知道得有多快乐。”   任驰宇道:“我们分头逛逛,买点想吃的,然后到凉粉店汇合?”   凉粉店在街口,有铺面,可以坐下来,一起吃东西。   王医生给女儿打了视频电话,一边聊着天,一边往小吃街里走,拍各种好吃的食物给她看。   莫澄秋走了两步,就停下步子,扫码付款,买了一份炸洋芋。   波浪形的洋芋条在油锅里翻滚,逐渐从浅黄色变成金黄色。炸完以后捞到铁盆里,加椒盐、辣椒面、腐乳酱、香菜末,老板用木头筷子快速翻搅,让每一块洋芋都裹上酱汁,最后盛到纸碗里,插上竹签,递给客人。   莫澄秋拿到手里,立刻就开始吃了。洋芋有一层脆脆的外壳,里面又沙又糯,烫得舌尖发麻。   任驰宇也正好逛到这儿,看他吃得很香,就问:“这个好吃吗?”   莫澄秋道:“炸洋芋这种东西,很难不好吃。”   任驰宇不客气道:“给我尝尝。”   莫澄秋只能点头,任驰宇又问老板要了根竹签,先尝了一块,然后就没忍住,连着从莫澄秋的纸碗里插走了好几块。   这时,他们已经走出去一段,不在小摊边了,莫澄秋停住脚步,问道:“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份?”   任驰宇道:“不用。我不吃了,你吃吧。”   他言出必行,为了防止自己再偷吃莫澄秋的炸洋芋,顺手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里。两人继续逛街,最后买了炸糯米卷、拌芒果和牛干巴,回到凉粉店时,王医生还没回。   他们一边等王医生,一边吃小吃。任驰宇道:“过两天,这边的义诊结束,我就直接回普洱了。”   莫澄秋愣了愣,说:“不是下个月吗?”   其实,十月已经走到了下旬,过不了几天就是下个月了。任驰宇道:“我跟院长联系过,义诊之后的工作,会由另外两位员工负责,我得回去收豆子了。等这边新医院的工程开工,我再过来。”   莫澄秋想起来,任驰宇说过,十一月开始就是咖啡豆的采摘季,任老板肯定有的要忙。   任驰宇继续道:“院长还说,你们医生义诊结束后会有调休假期。莫医生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嗯?”莫澄秋一下没反应过来,有点想岔了。   任驰宇说完,也意识到这话有歧义,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顺路带你回普洱。你可以回去陪陪你外婆。”   莫澄秋松了一口气,道:“哦,好。我考虑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地各自移开视线。莫澄秋觉得沉默下来的气氛有点古怪,有点难熬,心想王医生要逛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回来呢? 第61章   义诊结束以后,医生们还得回医院开总结会和表彰会。莫澄秋走不开,最终还是跟着大部队回医院,没法跟任老板回普洱。   最后一天,莫澄秋很早起来,收拾好行李后,坐在房间里静静等待。   房间的隔音不好,这几天早出晚归时他会尽量小声地洗漱、出门,不影响隔壁的人。   隔壁的任驰宇似乎也是这样的,这几天莫澄秋休息得很好,完全没被吵到过。   不过,如果仔细分辨,还是能隐约听到隔壁窸窣的脚步声和水声。莫澄秋猜任驰宇起床了,又等了一刻钟,才去敲他的门。   不料,任驰宇刚洗完澡,匆匆披着一件衬衫来开门,扣子还没来得及扣,腰腹间的线条干净利索。   莫澄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盯着过道里的地板道:“不好意思。”   任驰宇不介意道:“有事吗?进来说吧。”   他回房间里穿衣服、吹头发,莫澄秋只得跟进去,替他关上门,站在门口的一小块地方,眼观鼻鼻观心。   任驰宇随便吹了吹头发,穿戴整齐后出来,发现莫澄秋还在进门的地方罚站,就道:“又不是没见过。“   这话太越界了,不是他们现在的关系能说的。莫澄秋立刻向他投去谴责的目光,任驰宇一脸无所谓。   这人一早来找自己,总不会是舍不得他,向他告别。任驰宇问:“有什么事?要不要坐下说?”   房间里没椅子,要是想坐下说,那就得坐床上了。莫澄秋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很快的。”   他一早打好了腹稿,道:“是这样的,任老板。我看你的哥哥和母亲涉足医疗、教育方面的公益项目,不知道有没有资助孤儿的?我那位去世的病人,留下了一个女儿,现在还在我们医院里,之后应该会被妇幼保护组织送到福利院。如果有相关的项目,我可以为她准备相关的申请资料,希望……她以后可以过得好一些。”   任驰宇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我帮你去问一问。”   莫澄秋说完,便感到一阵轻松,道:“谢谢。”   任驰宇道:“不客气。”   莫澄秋正想祝他一路顺风,却瞥到他床上放了不少药膏和敷贴,似乎是王医生带来的那种,不禁就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任驰宇愣了一下,顺着莫澄秋的目光看过去,才说:“没事,给家里的老人准备的。他们一直做体力活,腰疼是老毛病了,我看王医生的膏药挺好的,问他讨了点儿。”   任驰宇补充道:“谢谢莫医生关心。”   莫澄秋摸了摸鼻子,“哦”了一声,说:“没事就好,那……再见?”   “嗯,再见。”任驰宇道,“回普洱了记得跟我说一声,请我吃饭。”   莫澄秋无奈道:“知道了,我又不会赖账,不用一直提醒。”   任驰宇等医生们走后再出发,王医生见到他时,还主动道:“任老板,要不要我坐你车,陪你聊聊天?”   任驰宇心想王医生人还挺好的,但话太多了。他道:“谢谢。但我不回医院,一会儿直接去普洱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问他:“那任老板之后还来临沧吗?”   任驰宇说:“来的,有事再来。”   那就是没事不会常来的意思。他们还怪失落的,道:“哎呀,任老板怎么不早说。”   任驰宇道:“你们有空来普洱玩。”   他们纷纷点头,说好的一定。莫澄秋站在人群外侧,离任驰宇最远,任驰宇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再见。”   回医院后没几天,小梅的父亲主动联系了莫澄秋,说老人的状况好转许多,他想咨询复诊的事情。   莫澄秋看不了这病,这边的医院里也没有精神科或心理科,最后他约了一位全科医生,和之前做会诊的、上海医院里的精神科医生,郑医生,替老人看诊。   郑医生提前把电子版量表发给他们,他们打印下来后给患者填写。可是老人不识字,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念给她听,做完量表,还得做脑电图排除癫痫。   莫澄秋看他们开始检查后,就回自己的诊室坐诊了。   小梅这次跟着爸爸和奶奶一起来医院,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她找到了莫澄秋这里,看他没病人,就悄悄溜进了诊室。   莫澄秋正忙着写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一边写一边问:“怎么了?你奶奶检查做好了吗?”   小梅道:“做好了,莫医生。”   莫澄秋道:“奶奶好了,你就该回去上学了。这么久不去学校,还跟得上吗?”   小梅道:“跟得上。我虽然在家里,但每周都去学校拿作业和卷子,老师帮我留着呢。我在家自己学、自己做卷子,不会落下太多功课。”   莫澄秋道:“这么乖。”   小梅问:“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莫医生?”   莫澄秋道:“好的,不过等会儿有人来看病的话,你就得出去坐着了。”   小梅安静地坐在一边,没再说什么,怕打扰莫澄秋工作。上午的光线强烈,从透亮的玻璃窗里照进来,能看见浮尘在其中缓慢地飞舞,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诊室里的布置很简单,但很整洁。墙壁上贴了几张图文并茂的海报,是一些妇科小知识科普。小梅初中时,学校发过生理健康手册,老师讳莫如深地赶走班级里的男生,只把册子发给女生,但男生们显然知道这件事,回到教室时一个个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个别脸皮厚的,还嬉皮笑脸地问女同学讨要册子。青春期的羞耻心作祟,她将册子带回家后随便一塞,再也没有翻开过。   如今坐在诊室里,倒是能定下心来,认认真真读那些本就该知道的妇科知识。《女性生理周期及排卵期》附上了一张经典的子宫卵巢解剖图,小梅在生物书上见过,但画得没有这么精细好看;《定期“两癌”筛查,守护女性健康》在推广宫颈癌和乳腺癌筛查,并配上了莫医生跟她说过的HPV疫苗接种的信息……   她看完一圈有的没的,目光落在莫医生身上。小梅认识的人里,学历最高的是她高中老师,本地的师范大学毕业。可听说上海来的医生,个个都是博士毕业,真是太厉害了。莫医生工作时很认真,专注地面对着桌上的纸本,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时而停顿,思考时指尖无意识地在纸缘轻叩,再笃定而精确地落笔。   莫澄秋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小梅猛地回过神,脸微微有些红,道:“没事没事。我……想事情呢。”   莫澄秋写完了,放下笔,对她道:“来都来了,我问你,你平时有没有痛经严重,或者月经紊乱的状况?”   “啊……”小梅呆了呆,不知为何就看起病来了,道,“痛……就痛第一天,那个,有时候不准,我妈说以后结婚生了小孩就会好的。”   莫澄秋道:“不是这样的。初潮三年后,如果还不规律,比如三个月不来,就该去看医生了。如果经期超过七天、或出血量过大,也要看医生,生孩子可治不了这个,那都是伪科学。”   小梅连连点头。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跟莫医生谈论这个,扯开话题问:“莫医生,您当时高考几分,才能去上海学医呀?”   莫澄秋道:“我高考那会儿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改革都改了好几轮,当时的分数对你没有参考意义。”   莫澄秋想了想,道:“现在的话,排名得在全省前500,才算稳。”   这太难了,小梅一下子露出失落的表情。   莫澄秋见了,接着道:“不过,如果你下定决心学医,不一定高考时就进最好的院校。你可以根据你的成绩,选择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医学院,本科五年好好学习,考研或保研的时候再去更好的学校。我身边不少同学、同事都是这样的路径。”   小梅脑子里只有高考,不知道进入大学后还有的要卷,她有些懵懵懂懂道:“哦,考研保研……”   很快,她又有了新的问题,问道:“听说大学学费一年要5000块,住宿还要另外收费,是真的吗?”   莫澄秋道:“是的。”   小梅发愁道:“这也太贵了,还要读研读博好几年。”   对许多城里的孩子来说,每个月的生活费可能都不止5000元,一年5000元的学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小梅家来说却是不小的开支。   莫澄秋道:“大学里可以申请补助,成绩好的话可以申请奖学金,国奖每年能有一万。平时有空也可以做家教、做兼职挣钱。但你学医,应该是没空的。”   他和小孩聊了会儿天,就到午饭的时候了,隔壁诊室的张医生路过他门口,本来想喊他吃饭,但看到小梅,还以为是他的患者,就对莫医生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了。   小梅也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道:“莫医生,您是不是要去午休了?”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我们加个微信吧,之后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小梅低着头,有点窘迫道:“莫医生,我没有手机呢。”   “哦。”莫澄秋也愣了愣,觉得自己考虑欠周了。   小梅很快抬起头,眼巴巴地问:“您可以给我留一个电话吗?等我有手机了,我会加您的。”   “行。”莫澄秋一边笑,一边撕了张便签,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道,“我等着啊。”   作者有话说:   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з^)-☆   这个故事是2025年10月中旬开始存稿的,竟然断断续续写了半年,这半年我写得很开心。目前存稿快写到最后几个情节了,我会很珍惜地写,好好完结,希望大家喜欢~ 第62章   孙院长果然给他们安排了调休假期,但谁都没休,都留着之后元旦或春节时,连上国定假期,能多休息几天。   而且义诊回来后,莫澄清要准备每周培训和上课的内容,比十月份刚来时忙多了,每天下了班回宿舍还得接着做PPT。   外婆从地方台的新闻里看到了莫澄秋他们下乡义诊的报道,从一闪而过的画面里辨认出了自己家小孩的身影,打电话来关心他,问他累不累、苦不苦。虽然没明着说,但莫澄秋听出来外婆想他了,想问他什么时候能有空回家。   莫澄秋怎么可能不想回家,他还欠着一顿饭,得回去请客呢,最近上班都有点儿没心思了,午休的时候排自己的日程表,偏偏就是凑不出两天空。   十一月眨眼就过去一大半了,莫澄秋想了想,得给任老板打个电话,提前交代一声。   先寒暄两句,关心关心任老板的工作和近况,再跟他说一声,吃饭的事容他再往后延一延……   只是,过了十一月就是十二月,年底还得写报告和总结,事情只会越来越多,难道要拖到下一年?   莫澄秋勉勉强强打了个腹稿,就给任驰宇打电话,不料任老板也在忙,手机没带在身边,压根就没接到他的电话,到了下午的时候,才回拨给他。   任驰宇道:“莫医生,中午给我打电话了?”   莫澄秋在办公室里,正准备下班,闻言就坐回椅子上,道:“任老板,最近忙吗?”   任驰宇道:“当然,今年收成多少,赚多少,就看最近了。”   莫澄秋不太走心地说了句“辛苦”,又道:“我打电话是想说一声,这段时间请不开假回来。那顿饭,请再容我欠一段时间吧。”   任驰宇也不在意,他在医生们的约饭群里,有时看到他们讨论工作安排,知道他们年底事多,就道:“欠着呗,我又不能拿你怎样。”   莫澄秋已经有点了解他了,又因为对方不在面前,隔着手机,于是生出一点胆量,直接揭露他道:“你确实不能拿我怎样,可你会挤兑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任驰宇被他控诉一番,也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换了个话题,道:“小梅打电话告诉我,她奶奶来复查过了,吃了一周药以后,已经恢复大半,生活差不多能自理了。谢谢莫医生,莫医生妙手回春。”   “是吗?”莫澄秋听到这个消息,也挺高兴的。   他又想了想,道:“我把电话给她了,她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呢?”   任驰宇道:“她怕你忙,打扰你工作,我就答应她,把这件事转告你。”   任驰宇问:“莫医生现在在哪里,方便视频吗?”   莫澄秋惊了一下,道:“我在医院。”   任驰宇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警惕,道:“给你看看羊,你以为呢?”   他说完就把通话挂断了。莫澄秋刚才想歪了一瞬,暗自有些尴尬,还没来得及缓过这一阵,手机又响起来,显示有视频邀请。   如果挂断,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莫澄秋接了,屏幕上出现他的脸,角度很奇怪,他立刻点转换摄像头,于是屏幕上出现办公室一角的人体骨架。   任驰宇:……   莫澄秋:……   莫澄秋觉得不妥,把摄像头关了。   任驰宇倒是不在意自己在屏幕里的形象,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快步往前走,道:“稍等一下,我看到它了。”   镜头很晃,莫澄秋看他带着宽宽的草帽,皮肤的颜色被晒得略深了一些,五官线条显得更加硬朗。   任驰宇走近了些,也把画面切成后置镜头,对着羊拍,莫澄秋看到绿色的草地上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圆滚滚的,然后听到任驰宇的声音从镜头后传出来:“木嘎,出去!这些不可以吃!”   羊也知道自己做坏事被发现,抬头看到任驰宇,撒开蹄子跑了,莫澄秋只来得及看到一颠一颠的羊屁股。   “你叫它什么?木瓜?”莫澄秋好奇道。   任驰宇道:“木嘎,在彝语里,是听话的意思。”   莫澄秋笑了一声,道:“是挺听话的,说跑就跑了。”   羊屁股蹿到矮灌木丛里,彻底看不见了,任驰宇走到地里,给莫澄秋看被羊糟蹋过的蔬菜,无奈道:“把他们种的萝卜都啃了。”   莫澄秋道:“这是小动物的本能,谁叫你不修个篱笆什么的?”   任驰宇道:“嗯,怪我。”   隔着电话,两人心平气和地聊了一会儿天,后来有人找任老板,才挂断通话。   晚上,任驰宇拍了段喂羊的视频发给莫澄秋,莫澄秋总算看清了这只羊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它的脸和身体都长开了,脑袋上冒出短短的角,没有刚出生时那么可爱,但毛看起来还是很蓬松柔软,微微卷曲,不知道是它爱干净,还是主人打理的功劳,通体奶白,没有一丝脏污。   任驰宇一边给它吃南瓜,一边手欠地摸它头顶上的角,羊既想吃饭,又想顶他,看起来很无措。   莫澄秋打字道:太坏了任老板,欺负小动物。   任驰宇无所谓道:嗯,那你报警吧。   莫澄秋道:那不行。   任驰宇顺手调戏了一句:怎么不行,舍不得吗?   莫澄秋道:?   任驰宇:?   莫澄秋面无表情地打字:你还得给医院干活呢,你被抓进去,孙院长得有多伤心。   任驰宇笑了一下,没再回复他,把羊赶进圈里,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洗完澡再看手机,发现莫澄秋大概是怕把天聊死,过了十分钟又给他发了句:开玩笑的。   任驰宇又放了一会儿,才道:嗯,我有点伤心,刚刚去哭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   任驰宇加了一句:晚安。   直到他睡前,莫澄秋都没再回复,不知道是已经睡觉了,还是懒得理他。   这天过后,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天。任驰宇不常找莫澄秋私聊,只是难得给他发点小羊的视频或照片,羊有时候会和果园里的猫猫狗狗一块儿玩,很温馨很治愈。   没有人能拒绝毛绒绒,莫澄秋午休时看到消息,点开视频看了三四遍,才听到身边的同事问:“莫医生,我们跨年夜要不要一起出去?”   这才惊觉,还有两周就要到元旦了,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王医生也道:“好久没跨年了,前几年要么在医院值班,要么在家里辅导小孩复习期末考。不知道这里跨年有什么好玩的?”   胡医生兴致勃勃道:“我们可以去夜爬旗山,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   王医生:“……”   没有人回应她,胡医生就问:“莫医生,你们本地人都怎么跨年的?”   王医生道:“莫医生每年跨年都在医院啊,你问他有什么用。”   莫澄秋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被王医生抢了话,就道:“我帮你问问本地朋友吧。”   他去咨询方知,方知在忙,给他推了临沧文旅局的官方平台,让他自己去查,莫澄秋一看,发现果然有活动,是佤寨的木鼓节和篝火晚会,看着就很热闹。   他把活动的宣传链接发到群里,他们果然都很感兴趣,道:“这个好,这个没见过。”   王医生操心道:“这个活动几点结束?到时候我们怎么回宿舍?一月一号轮到我值班呢。”   任驰宇也看到了莫医生发的链接,没在群里说什么,单独发消息问他:莫医生元旦放假吗?   莫澄秋这次假期特别巧,三天竟都没有被安排值班,正好可以回家一趟。   莫澄秋回复:正想问你,12月31日到1月2日,哪天有空?   任驰宇道:1月1日有事,另外两天都行。   莫澄秋心想,过了12月31号,就是新的一年了,把上一年欠的饭拖到新的一年还,总不太好,于是问道:那就跨年那天?   任驰宇答应道:可以。   莫澄秋道:那我问问方知。   他兀自玩手机,听到王医生问他:“莫医生觉得怎么样?”   莫澄秋抬起头,有点迷茫道:“什么?”   王医生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说,12月31日那天租辆车,一起去木鼓节和篝火晚会。”   莫澄秋抱歉道:“我要回普洱家里,就不和大家一起了。”   胡医生很理解,点头道:“对的对的,莫医生回云南之后,都还没空回家。”   莫澄秋道:“你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第63章   方知跨年那晚要值班,不过吃个晚饭的时间,也还是有的。听说莫澄秋要回来请他吃饭,一起跨年,当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还顺便帮他预定了一家好吃的饭店。   12月31日一早,莫澄秋就去客运站坐大巴车,中午时到普洱,再打车回家,陪外婆吃午饭。   家门口的树仍是绿的,邻居的花也照常开着,从盛夏到冬天,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像在一个永恒凝滞的春天里。   方知定的饭店就在他工作单位附近,他出来吃完饭,马上就能回去值班,一点儿都不耽误事。   莫澄秋到得最早。五点刚过,这家饭馆已经坐满人了,一大半是本地人,也有来旅游的游客。普洱比不上昆明、丽江、大理等,不算是最热门的旅游城市,但这几年也发展起来了,温暖宜人的气候、咖啡和茶文化、多姿多彩的少数民族风情,和慢节奏的生活,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旅游或旅居。   莫澄秋翻了会儿菜单,方知也到了。他戴了副黑框眼镜,手臂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就是一副令人安心的人民公仆的样子。   他一进店里就向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打招呼,道:“陈姐,我来了。”   店里坐满了人,莫澄秋正想朝他招手示意,就见热情的老板娘亲自把他领到桌边,道:“小方,你朋友已经到了。”   老板娘给他们留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算是店里最好的位置了。   方知看莫澄秋已经坐在窗边,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松松挽起。小店里人声鼎沸,一片世俗,让他也沾染了些烟火气。   老板娘转身回柜台做事,方知叫住她,问:“陈姐,你看我这位朋友,眼熟不眼熟?”   陈姐笑道:“我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人,哪里记得住?不过……你这位朋友模样这么俊,气质这么好,如果从前来过,我肯定有印象的。”   方知又转头问莫澄秋:“你呢?你看陈姐,眼熟不眼熟?”   莫澄秋心里明白,方知这么问,说明他从前肯定是见过陈姐的。只是,什么时候呢?   这位陈姐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圆脸盘,笑起来时眼尾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很和气的样子,说话爽利妥帖,让人觉得很亲切舒服……莫澄秋灵光一现,不太确定道:“陈姐,从前在一中门口开粉店的姐姐?”   陈姐也想起来了,道:“哦!对!你是方知的朋友莫莫!”   方知在一旁哈哈笑了,道:“这都十多年了,想不到吧莫莫,米粉店的姐姐都开起大饭店了。”   陈姐也笑,自谦道:“哎呀,哪里是大饭店,小饭馆罢了。”   方知又对陈姐道:“莫莫博士都毕业了,已经是莫医生了。”   陈姐惊讶道:“这么厉害!唉呀,小方你不早说嘛。你早说是熟人,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私房菜!”   方知笑嘻嘻道:“好的陈姐,我记住了,我们下次要来吃私房菜哦。”   陈姐答应下来,让他们看菜单点菜,去冰柜里给他们拿了两瓶饮料。   方知是常客,很快就点好了菜,小声和莫澄秋八卦道:“我们高中毕业以后,陈姐和老公离婚了,一个人带女儿,一开始去昆明打了几年工,后来又失业了,干脆回到家乡,咬了咬牙,把积蓄都拿出来,开了家餐饮店。本来就是家小炒快餐店,想不到越炒越好,生意越来越火爆,原来的店铺坐不下客人,她前年租了这个店面,搬到新店来,现在已经是本地必吃榜上的网红店了。”   莫澄秋想起来,十多年前高中对面的粉店里,这位姐姐也是盘着头发,系着围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现在和过去没什么差别。   莫澄秋还来不及感慨什么,方知就抑制不住好奇,抓紧时间打听道:“对了莫莫,你说你得罪任老板了,到底是什么事啊?”   他已经憋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抓住莫澄秋,当然要当面把情况问个清楚。   莫澄秋毫无准备,一下子被问懵了。说实话,他已经忘了要向方知解释这件事,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要怎么说,顿时感到非常棘手,顾左右而言他,问道:“这里有没有洗手间?我要去洗个手。”   “不行。”方知看出他想溜走,隔着桌子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道,“你越是遮遮掩掩,我就越想知道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方知心想,莫莫还能把任老板约出来一起吃饭,不见得有什么深仇大恨。   莫莫从小就乖巧懂事,大人口中模版一般的“别人家的孩子”,从没见过他得罪什么人;而任老板一向潇洒豁达,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从夏天的反馈来看,他们相处得也还挺融洽的,方知想不通哪里会出问题。   “这个问题……”莫澄秋干巴巴地开口,道,“是我的错……”   方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究竟做了什么?”   莫澄秋正在纠结要不要坦白算了,余光看到任驰宇走进餐厅,仿佛看到救星,立刻向他招了招手。任驰宇很快看到他,朝他们走来。   莫澄秋快速地向方知保证:“下次单独跟你聊,我保证,一定。”   “聊什么?”任驰宇走过来,正好听到一点,随口问道。   莫澄秋一边给方知使眼色,一边道:“聊……这家店的老板娘,是我们高中时就认识的熟人,方知在跟我说她的创业故事。”   任驰宇低头,发现方知死死按着莫澄秋的手,没忍住挑了挑眉,问:“这又是在做什么?”   方知心想任老板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他差一点儿就要问出来了。但他给莫澄秋面子,没再提那件事,只是说:“太久没见了,有点激动。”   方知一松开,莫澄秋立刻把手收到桌子底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莫澄秋和方知在桌子两边相对而坐,任驰宇坐到莫澄秋那一边,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方知说:“没有,是我们到得早。我一会儿得上班,喝不了酒,你们两个要不要喝点什么?”   任驰宇道:“我开车。”   方知问:“你晚上还回山上?住一晚吧,城里有跨年晚会呢。”   任驰宇道:“算了,今天不喝酒。”   方知道:“行,那就多吃点菜。”   莫澄秋缓了缓,举杯道:“今年最后一天,终于聚上了,新年快乐。”   他们以茶代酒,碰了一下杯,方知还挺高兴的,说:“我们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聚,是不是?”   方知点的,都是店里的招牌菜,凉拌鸡、呛毛肚、薄荷炸排骨、回锅洋芋……本来他们一边闲聊一边吃饭,渐渐地就没人说话,光顾着吃饭了,差不多光盘了才放下筷子。   老板娘送了他们一盘果盘,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三个年轻人在不同的领域从事完全不同的工作,但又因缘际会,有所交集,其实是很有趣、很有得聊的,可惜将近八点,方知得去值班了。   离开前他看着莫澄秋,问:“我明早下班,去农贸市场吃早饭,你要不要一起?”   莫澄秋知道他还是想追问那件事,遂婉拒道:“你还是早点回去补觉吧。”   方知道:“早饭总是要吃的,你难得回来。”   莫澄秋无奈地妥协道:“你几点下班,我去农贸市场等你。”   方知道:“八点。说好了。”   方知先走了,莫澄秋买单后,也和任驰宇一起离开店里。任驰宇问:“回家吗?我可以送你。”   因为元旦节的缘故,街边的树上装饰起了彩灯,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是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莫澄秋也有好多年没参加跨年活动了,今晚好不容易有空,早早回家似乎不甘心,于是问任驰宇:“任老板晚上有安排吗?”   任驰宇道:“怎么说?莫医生约我跨年?”   莫澄秋点头,道:“城区中心广场有表演和篝火,零点倒计时以后会放烟花。任老板有没有兴趣?”   任驰宇其实兴致缺缺。市里的年轻人肯定都会到广场上等跨年,人太多太挤了,他觉得闹。但莫澄秋显然是想去玩的,任驰宇不想扫兴,就道:“行啊。”   广场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就一刻钟,他们就没有动车,沿着街慢慢逛过去。可是走到广场前面的步行街,人一下多了起来,有点走不动道了。原来,许多人都是呼朋唤友地,提前几小时就去广场上占位置,这会儿广场上恐怕连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莫澄秋对家乡的印象还停留在冷冷清清的小城,小时候常常经过步行街,却从没在这条街上见过这么多人,一时也有点受不了,想逃了。   城管巡逻的电瓶车慢慢从路中间开过,任驰宇拉了他一把,免得他被电瓶车碰到。两人肩挨着肩,手臂蹭着手臂,等电瓶车过去了,莫澄秋稍稍往旁边侧了侧,想保持一点肢体距离,又被任驰宇拉了一下,警告道:“不要乱走,走丢了我还得广播寻人。”   任驰宇拉着他的小臂,没松手,跟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移动。莫澄秋觉得半边身体都僵了,很不自在,没心思看表演、等烟花了,打退堂鼓道:“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任驰宇闻言松了口气,马上道:“好啊,我也觉得。”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拐到旁侧的小路。人少了,任驰宇自然就松开莫澄秋了,问:“还想跨年吗?我有几个朋友在酒吧玩,要不去找他们?”   酒吧里肯定也有很多人,而且任驰宇带他去找朋友玩,他就像多出来的那一个,不一定能和其他人玩到一起。莫澄秋道:“我先回去了,任老板你去吧。”   任驰宇道:“酒吧太吵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去,看你想跨年,才顺便问问。”   莫澄秋回想道:“我好像只有刚进大学的那一年,去外滩跨年。为了跨年那一秒,站在人山人海里等了几个小时。当时觉得很兴奋很好玩,现在年纪大了,只想清静一点。”   任驰宇道:“实际上,你说想去广场跨年的时候,我就想清静点儿了。年纪大了是这样的。”   莫澄秋笑了一下,道:“你不早说。”   两人回到车里,小饭馆门前仍有人排队,食客络绎不绝。但车门一关,外面的嘈杂热闹,都与他们无关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任驰宇拇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下,缓缓道,“我家楼上有露台,看得到广场上的烟花。莫医生,要不要去我家里跨年?”   作者有话说:   咦咦咦?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64章   车子里特别安静,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莫澄秋当然也听清了任驰宇的话。他心跳乱了一阵,勉强稳住心神,矜持地点头道:“好,那就去任老板那儿。”   一路上,莫澄秋都很沉默,侧脸被街边彩灯映得忽明忽暗。他目光落在窗外,但没看什么具体的景物,嘴唇微微抿着,是陷入思考时下意识的习惯。但他这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什么结论来,最后车在地下车库停稳,他跟在任驰宇身后上楼,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任驰宇道:“市里的房子挺久没住了,可能有点乱。莫医生见谅。”   莫澄秋道:“嗯,没事。”   任驰宇在山上的村寨里有一栋小楼,平时住那儿,方便照看作物和加工处理。但他经常得进市里办事,天黑后开车回山里不方便。有时候从外地回来,也会在市里休息一晚,总住酒店也不是办法,干脆在市里也买了一套房子。   这套房子在市区外围的高层,顶楼视野开阔,附赠一个顶层露台。但因为不常住人,所以装修得很简单,和样板房差不多。   其实也没有任驰宇说的那么乱,只是很久没通风,空气有一点沉闷的味道,也不难闻。任驰宇进了屋子,先把厨房和阳台的窗户打开,通风透气,又进厨房烧水,给莫澄秋泡了杯茶,道:“有客房,我去理一下,你看会儿电视吧。”   莫澄秋把杯子放到一边,问:“能不能借用一下洗手间?”   吃饭的时候喝了饮料,又喝了茶水,现在其实有点喝不下了,反而需要上厕所。   任驰宇领他到洗手间门口,开了灯看了看,里面浴巾、洗浴用品、牙刷牙杯等都在应在的地方,还算整洁,就让他进去,自己去客房铺床。   莫澄秋在洗手台边冲手,发现洗手液后面有一片薄薄的东西,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塑料包装。他擦干手,捡起那片东西,正打算扔掉,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没拆封过的避孕套。   莫澄秋愣住了,一时扔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最后捏在手里,随便塞进裤子口袋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又洗了一遍手,才回客厅看电视。   他记得听任驰宇的朋友提起过,任老板一直单身,没找对象。   可是没有对象,不意味没有人。任老板年轻多金,如果想解决正常需求,大概许多人都愿意自荐枕席,无所谓有没有名分。   在梅里的时候,也是任驰宇先招惹他的。大概是那几天,两人在床上实在太合拍,相处的时间又太短,任驰宇才会对他念念不忘,甚至提出异地恋。   那么,自己和他之前带回家的人比,应该还算不错吧?   莫澄秋隐隐有一点失意,但理智上又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在意的。   任驰宇把客房收拾好,看莫澄秋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动,就道:“家里也没水果零食什么的,招待不周了。”   莫澄秋回过神,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道:“没事。”   他杯子里的茶还是满的,一口没动,任驰宇道:“冰箱里还有果汁啤酒气泡水,喝不喝?”   莫澄秋摇了摇头,道:“我喝茶就好。”   任驰宇看他束手束脚的样子,道:“楼顶能投影,去楼顶看吧。”   露台上有一堵白墙,不下雨的时候带着投影仪上去,摆开户外桌椅,就像看露天电影一样,比闷在房间里舒服多了。   晚风带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屏幕上的人们快乐地唱歌跳舞,任驰宇拉开啤酒易拉罐,喝了一大口,舒服得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跨年的正确方式。   难得有这么长的时间独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开始任驰宇说得多,说他刚辞职来云南的时候,家人很不理解,他爸爸差点跟他断绝关系。妈妈劝他,说他失败了自然就会回家,回归按部就班的正常人生,想不到他竟一点一点地把事情做起来了。不过至今,他爸爸还是很难接受他在云南开庄园,还没有放弃劝他回上海。   任驰宇道:“虽然是咖啡豆庄园和处理加工厂,但本质上说就是搞农业的,算是种地的农民。我爸爸说家里祖上都是儒商,是读书人,怎么到了我这里,叛道离经,跑去种地、做农民了?还好我哥哥争气,承担了继承家业的压力,我才能跑出来,做一点喜欢的事情。”   跨年演出中,有舞者戴着可怖的面具跳舞,动作充满力量感,呈现出一种原始的美。任驰宇顿了顿,道:“我爸还找过大师给我驱邪,以为我被下了降头。真是的。”   任驰宇说着笑了下,莫澄秋倒是听得很认真,道:“你的父母虽然不理解你的选择,但还是很关心你的。”   任驰宇问:“你呢?你这么聪明,考大学、做医生,应该没让家里人操过心吧。”   莫澄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才道:“我父母没有结婚,我从小跟着妈妈,住在外婆家里。后来妈妈去国外定居了。”   任驰宇愣了愣,没想到无意间揭了人家的伤心事,道:“抱歉。”   莫澄秋道:“没什么的。我都这么大了,早就不在意这些了。外婆对我特别好,她以前在卫生院工作,那个时候的条件,还不如我们上次去义诊的卫生院。她周末值班和寒暑假的时候,经常带我去单位里,让我在办公室里看书、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在卫生院里玩,模仿那些老中医给人搭脉。所以,我做医生几乎是必然的,就算很卷、很累,但如果回到高考结束填志愿选专业的时候,我还是会选医学。”   他语气笃定,夜色在他的脸上勾出安静的轮廓,任驰宇侧头看着他,默了默,道:“找到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职业,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我现在倒是有点理解你,一回到上海工作,就心无旁骛,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莫澄秋:“……”   他不确定任驰宇是不是在暗暗地讽刺他,其实任驰宇真是这样想的,没有别的意思。   莫澄秋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如常,就道:“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过去一年的事,就留在过去,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任驰宇道:“行啊,那我们展望一下未来吧。莫医生明年打算发几篇论文?计划什么时候升到主任医生?什么时候有空考虑一下个人感情问题?”   这会儿倒是真的在开他玩笑,莫澄秋一一答道:“论文会发的,主任医生还早得很,感情问题现在有点复杂,我还不太明白。”   任驰宇问:“哪里不明白?”   莫澄秋摇了摇头,没说话。   任驰宇笑了一下,道:“那你慢慢想。”   他下楼,又拿了罐啤酒,顺便给莫澄秋续了点热茶,回来后果然不再提过去一年的事情,反而聊起更久远的学生时代。   夏天时他们朝夕相处,但很少进行长长的谈话,即便聊天,也很少聊自己的事情,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界限,因为对方是萍水相逢的人,最终要告别的,与过去与未来都无关,没有必要交浅言深。   还有最后一分钟,屏幕上开始倒计时,摄像头扫过现场的人群,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新鲜和期待。   他们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朝着广场的方向,等待烟花。任驰宇问:“莫医生有新年目标吗?”   莫澄秋说:“但凡在新年立下远大目标,十之八九完不成。只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身后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远处的夜空炸开绚丽的烟花,一瞬间整片天空都被点燃了,无数光点同时绽放,像瀑布一样从空中倾泻而下,光芒甚至映出了远处山峦的轮廓。   任驰宇握着易拉罐,靠过去,轻轻碰了碰莫澄秋的茶杯,道:“新年快乐,莫医生。”   莫澄秋应道:“新年快乐,任老板。”   第一波烟花过去后,烟花秀仍继续着,美丽而短暂的花火此起彼伏,有金色的,像稻穗一样,垂落的火星划出细密的弧线;有红色的,密集的一片,把天空都映成暖色;有蹿得特别高的,在高处炸成花的形状,连花瓣都栩栩如生。   其实不仅仅广场上在放烟花,城里其他地方也有不少人压着点放,他们正好在高处,能看到东一朵、西一朵,各式各样的,眼睛都忙不过来。   等广场上的烟花彻底熄灭,他们也就回到房间里,准备休息了。   任驰宇给莫澄秋拿了干净的睡衣睡裤和浴巾,让他先洗澡。他去厨房把杯子洗了,然后坐到沙发上,回复一些元旦祝福。莫澄秋洗完澡出来,看到任驰宇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本来走向房间的脚步顿了顿,转向客厅。任驰宇的手里还松松握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莫澄秋轻轻把手机抽出来,熄灭后放到茶几上。   莫澄秋挨着他坐下时,沙发往下陷了陷,但任驰宇没醒,呼吸很沉、很慢。   夏天在雨崩时,莫澄秋几乎每天都感到体力透支、累得够呛,但任驰宇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有无尽的体能,也没见他犯困、睡着。   看来他最近确实很忙、很累。   莫澄秋单腿跪在沙发上,侧着身体,微微睁大了眼睛,很仔细地看他。任驰宇眉骨很高,紧闭的眼显得很深邃,挺拔的鼻梁从眉心直直落下,线条干净利落,浅色的唇抿着,唇峰分明。即便睡着,也显得英气锐利。   莫澄秋微微靠近了一点,闻到他身上有阳光、草木、和淡淡的啤酒的气味,大概还有荷尔蒙作祟,令这股味道非常好闻。   任驰宇最近住在山里,每天起得早,睡得也早,挺久没像今天这样熬夜了,一时不察,就在生物钟的威力下睡着了。他睡得很浅,一会儿就醒来了,睁眼就看到一张莹白如玉的脸,不由心旌摇荡,过了两秒,目光才慢慢聚焦。   “闭眼。”莫澄秋退开一点,对他道。任驰宇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下意识就照他说的做了。   莫澄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眼尾,道:“任老板,你这里有一颗小痣,闭眼时看得到,睁眼时,就被睫毛遮住了。”   温热的触感在眼皮上停留了一瞬,等他收回手指,任驰宇还是维持着闭眼的姿态,声音有点儿哑,道:“好的,我可以睁眼了吗?”   莫澄秋没回答他,他觉得任驰宇闭眼时很适合接吻,直接俯身凑过去,贴住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明天浅浅放一点饭,请一定要来吃啊 第65章   刚醒来时,正是人的意志力最薄弱的阶段,当唇上压来一片温热与柔软时,任驰宇浑身一震,有如过电一般,连头皮都发麻。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掐着人家的腰,把人抱坐在腿上了。   莫澄秋分着腿,跪坐在任驰宇的大腿两侧,扭过头大口喘息,嘴唇被亲得充血,泛着水光,冷白的脖颈上绷着一根细细的筋。宽大的睡衣松松垮垮的,最顶上的扣子散开了,露出细腻的皮肤,锁骨中间往下凹,形成一片暧昧的阴影。   任驰宇难以按耐躁动,顺着颈侧纤长的线条,一路往下亲到肩窝,用额头抵着,深深地、深深地吸气。   莫澄秋慢慢缓过气,被抱得很紧,无法动作,只能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小声说:“睡衣口袋里有避l孕l套。”   任驰宇听到却愣了,快速地从情欲中冷静下来,问:“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不是,”他匪夷所思道,“你请我吃饭,还随身带避孕套?”   他手臂上的力道松了点儿,莫澄秋双手推着他的肩膀,微微直起身,与他对视,也很疑惑,道:“我没有,这是在你家拿的。”   任驰宇腾出一只手,从他口袋里摸出薄薄的套子,看着这陌生的小东西,道:“这不是我的……之前有朋友来云南旅居,我把房子借给他住了几天,可能是他落下的。”   “哦。”莫澄秋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不知信没信。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刚才旖旎的氛围正在渐渐消散,莫澄秋犹豫着问:“那,要不要把它……?”   莫澄秋压在他身上,说着这样的话,任驰宇……,额角上爆出一根青筋,一下一下地鼓动着,他几乎咬着牙道:“不好,你先起来一下。”   莫澄秋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起身,退开一步,垂手站着。   他当然感受到了任驰宇的状态,因此也格外不解他为何拒绝。情热褪去后,他有点无措,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因此语气格外冷淡,抿了抿嘴唇,道:“你带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任驰宇听了这话,顿时感觉气血往上涌,脑袋都发晕。   所以,他们刚才谈了那么久的心,在莫澄秋看来算什么?难道只是打炮的前摇吗?   任驰宇有口难辩,道:“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   他也站起来,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转头又对莫澄秋道:“我带你回家,绝对不是为了做这个。”   任驰宇不知道莫澄秋为什么对他有这样的误解,很烦躁,又忍着不对他发火,火急火燎地越过他,道:“我去洗个澡,你早点睡。”   他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快速脱光衣物,赤身走进浴室,想冲个冷水澡冷静冷静。但浴室里水汽未散,残留着洗发水和沐浴露清香的味道,和陈秋靠近他、亲他时的气味相似。   任驰宇打开淋浴器时改变了主意,维持着热水的方向,身体被淋湿的同时……。   这段时间,他很少这样,因为每次做这事,总会情不自禁地反复回想起那几个夏天时的夜晚。   陈秋靠在床头看书、闭着眼睛很乖地任他亲、坐在温泉边踢水、在古街上牵他的手说喜欢、穿着他的衬衫吃早餐、陈秋的脸、手、腰、腿、足……   每当这种时候,他的眼耳鼻舌身意都被这个人占满,偏偏是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想着他时越沉醉,冷静后就越失落。   但今天与之前不同。任驰宇一遍遍临摹记忆中他的神情,洗了一个足够漫长的澡。   莫澄秋在客厅呆呆立了一会儿,动作机械地回到房间。   不管任驰宇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确实在情动不已时推开了他,宁愿一个人去洗澡。   是他自作多情,误会他了。   嘴上说着他重新做朋友,却想对朋友做这种事,任驰宇会怎么看他?   夏天时,他们之间确实存在过类似于爱的东西,但他不辞而别,分离的时间比相处的时间久得多。   当莫澄秋回望夏天,他记忆中的那段往事是玫瑰色的,但是任驰宇呢?被欺骗、被断崖式失联后,他对他的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莫澄秋越想越觉得挺难堪的,甚至想趁他洗澡时,偷偷离开这间房子。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屏蔽掉,可情绪大起大落,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干脆坐在床上看手机。   任驰宇洗完澡回房间,看到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莫澄秋果然还没睡,开着床头的小灯,侧躺着玩手机,听到他进来,就从床上坐起来了,默默地看着他。   任驰宇口舌还有点发干,问:“要睡了吗?”   莫澄秋点点头,没说话。   任驰宇道:“我得把话说清楚,不然睡不着。”   他洗完澡后,思绪清晰了许多,冷静道:“夏天的时候,是我太冲动了。那时候你心情不好,情绪在低谷,正是很需要人安慰和陪伴的时候,我只是刚好在你身边,甚至,我可以算是趁虚而入,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是这样的。   莫澄秋的声音卡在喉头,一点都发不出来。   任驰宇接着道:“始乱终弃,自古都是这个道理。是我先对你有不轨之心,忍不住越了界,最后没有善终,也不能全怪你。你不必对我愧疚。”   莫澄秋的心一寸寸冷下来,勉强绷着神色,道:“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不要这么说。刚才是我冒犯,误会了你的意思,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任驰宇耐着性子,道:“我说过了,我没法当作没发生。刚才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这么随便的……”   “好了,不要再说了。”莫澄秋实在听不下去了,脸色愈发冰冷,道,“请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任驰宇拒绝道:“那不行,这是我家,我得说完再走。”   他语速稍快了一点,道:“我不想再随随便便、不明不白地陷在一段感情里。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个意思,那我们认真一点、慢一点,试着好好开始,行不行?”   莫澄秋大脑突然短路了,努力重启后,才理解任驰宇的意思。   而任驰宇看他脸色怔然,一声不吭,心也往下沉了沉,有点儿摸不到底,又道:“还是说,你和夏天一样,只是想玩玩?”   任驰宇加重了一点语气,道:“陈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告诉我。”   莫澄秋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发现船上的人给了他一根绳索。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竭力克制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轻声道:“我想,再试试看,好好开始。”   “哦。”任驰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放松了一点,反而变得口拙,道,“那好,你可以睡觉了,晚安。”   他转身走出房间,顺便帮他带上了门,回到主卧。   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辗转反侧,其实都没法好好入睡。夜里,莫澄秋去洗手间,正好碰到任驰宇出来喝水,两人的面色一个比一个憔悴。   都没必要问对方为什么睡不着,因为答案是一样的,他们心知肚明。   已经两点多了,熬夜熬到这个时候,肚子也该饿了。任驰宇好不容易找出一袋没过期的苏打饼干,两人分着吃了点儿,再轮流刷牙,重新尝试入睡。不过任驰宇没再端着面子回主卧了,言行不一地跟在莫澄秋后面。   莫澄秋虽然睡不着,但也折腾不动别的了,眼看他跟着进了客卧,低声道:“你不是不想不明不白吗?”   任驰宇脸皮有点发烫,道:“今晚是例外,你无缘无故亲我,我得讨回来。”   莫澄秋低头“哦”了一声,一副认命的样子,只是委婉道:“明早我还得去陪方知吃早饭。”   意思是别弄得他起不来床。任驰宇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咬了咬牙才道:“只是睡觉,你想早起,就自己定个闹钟。”   莫澄秋不说话了,坐在床的一侧,又看了会儿手机,缓解尴尬。他一躺下,就被人从背后搂着,拖进了熟悉的怀抱中。   任驰宇莫名感到心安,又想起还有事没交代,道:“那个套子真的不是我的,我压根没带过人回家。去年夏天和你,也是我第一次昏了头,我没你想的那么轻浮。”   莫澄秋慢慢涨红了脸,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轻浮,今晚是我轻浮你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素日里端庄自持的美人,唯独对着自己轻浮,其实滋味很曼妙。任驰宇心想,轻浮也有轻浮的好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轻浮地用唇摩挲他颈侧的皮肤,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眼看他因酥麻羞怯,颈后染上一片红。   作者有话说:   长嘴真好,把话说清楚就能和美丽的老婆贴贴(^з^)   又被审核制裁了orz,请大家做完形填空吧!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66章   两人抱着说了小半宿的话,睡着时天都将将要亮了。   没过几个小时,被莫澄秋的闹钟吵醒时,任驰宇困极了,伸长手臂,够到他的手机,摸索着关闭了噪音源。   莫澄秋也困,但他很快醒过来,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低头一看,任驰宇的手臂压在他的小腹上,勾着他的腰,不让他走。   莫澄秋知道他其实也醒着,就推了推他,道:“松手。”   任驰宇烦得要死,也跟着坐起身,问:“这个早饭,是非吃不可吗?”   莫澄秋“嗯”了一声,体贴道:“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脚步虚浮地爬起来洗漱,换上昨晚洗净烘干的衬衫,准备悄悄离开,却发现任驰宇也起床洗漱了,叫住他道:“等三分钟,我换件衣服送你过去。”   他一脸倦意,莫澄秋不好意思麻烦他,道:“不用,我打车吧。”   任驰宇没理他,直接走进主卧换衣服去了,莫澄秋只得在玄关处等他送他。   开车到农贸市场有二十分钟路程,莫澄秋坐在副驾驶上,短暂地失去意识,眯了一觉,清醒过来时,距离目的地只有两个红绿灯了。   莫澄秋捏了捏眉心,回过神,邀请任驰宇:“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   虽说大家都是朋友,但肯定有远近亲疏之分。毋庸置疑,方知和莫澄秋交情更深,有些话只能在两个人的时候讲,任驰宇不会不识趣地凑进去。   他笑了下,道:“不好吧,方知不是只约了你吗?是不是有事要单独谈?”   经过昨晚,事态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进展,莫澄秋更不知如何向方知解释,干脆破罐子破摔,坦白道:“我之前说漏了嘴,他知道我们之间有些问题……我们要谈的是和你有关的事情,你真的不来吗?”   任驰宇倒也不意外,而且一点也不好奇,道:“那我更不去了。”   莫澄秋征求他的意见,直接问道:“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吗?怎么说比较合适?”   任驰宇很随意道:“看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说都行。”   任驰宇把他放到路边,就走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按照惯例,他得赶回山上,在工人们开工前给他们发新年红包,数额不必很大,主要是为了讨个彩头。   方知下了班,溜达到早餐铺的时候,莫澄秋刚坐下,两人一人要了一碗稀豆粉和一份油条,坐在桌边各自打哈欠。   方知脸色憔悴,但神色还挺轻松的,道:“谢天谢地,昨晚广场上那么多人跨年,但没出什么安全事故。”   莫澄秋放空着思绪发呆,方知看他也像是一晚没睡的样子,奇怪地问:“你怎么回事?昨晚出去跨年了吗?”   莫澄秋道:“没有,人真是太多了,我没走到广场那儿就撤了。”   这时,方知发现莫澄秋还穿着昨天晚上吃饭时的那件衬衫。穿衬衫出来吃早饭有点儿太正式了,何况是同一件衬衫,方知觉得哪里不对,问:“你昨晚没回家吗?”   这么大的人了,夜不归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件事情发生在莫澄秋身上,就透露出一股不寻常。   莫澄秋只得如实交代道:“昨晚去任老板家喝了会儿茶,跨完年没回去,在他那儿住了一晚。”   方知心中隐隐升起的一丝疑虑散了,点了点头,随口道:“所以你俩现在和好了,没事儿了?”   莫澄秋道:“和好了,但有事……要告诉你一声。”   正好,两人点的餐点上来了,方知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准备开吃,莫澄秋没动,问:“你想我现在说,还是等你吃完了再说?”   方知熬了一宿,快饿死了,无所谓道:“边吃边说呗。”   可莫澄秋只说了一句话,方知就放下筷子了,默默地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莫澄秋三言两语就说完了,道:“反正现在……就是这样。”   方知听得目瞪口呆,缓了一会儿,道:“不是,这信息量。”   他最好的朋友是gay,他的另一位朋也是gay,这两个人想要试着在一起。   莫澄秋有点儿心虚,低下头搅拌稀豆粉,方知仍然呆坐着,纳闷道:“莫莫,你以前也没说过喜欢男的啊。”   莫澄秋道:“我也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女生啊。”   “不是,这……”方知百思不得其解,“那任老板呢?不也是直男吗?你们怎么还能……”   莫澄秋问:“怎么说?任老板交过女友吗?”   方知道:“那倒是没……不是,这是重点吗?”   莫澄秋诚实道:“不是重点,但我挺想知道的。”   “啊,这太……”方知词穷,道,“这太超过了,我得缓缓。”   他机械地吞咽早饭,食不知味。莫澄秋解决了一桩心事,倒是很轻松,觉得这家店一如既往,和十几年前一样好吃。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家,方知还是没说话。   莫澄秋有点担心他不高兴,或者觉得膈应,又推心置腹道:“方知,我不想瞒着你。之前没说,是因为我跟任老板还僵着,我怕我和他谈崩了,你在我们中间不好做人。”   方知反应很快,道:“我又不是你们小孩儿,你们谈崩了我可不用选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他其实已经接受了他的朋友都是gay,只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工作多年锻炼出来的情商这会儿都派不上用场。   他又憋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两个,要是一男一女,那结婚的时候,我肯定得坐主桌。”   莫澄秋松了口气,宽容道:“对,你要是喜欢,也可以坐舞台上、房梁上、屋顶上,随便你。”   到了岔路口,两人分开,各自回家。   外婆早起去寺庙烧香祈福,莫澄秋家里没人,他重新洗了个澡,准备回房间补一会儿觉,睡前给任驰宇打电话,等电话通了,问道:“任老板,到山上了吗?”   任驰宇道:“嗯。吃完早饭了?”   莫澄秋正想汇报此事,道:“吃完了,跟你说一声。”   莫澄秋慢慢道:“我告诉方知,夏天的时候,我们在旅途中产生了好感,但无疾而终。这次碰巧遇上,就想再试试看,好好地谈一段认真的恋爱。”   他当然不可能细说他们发生了什么,这么含糊其辞地处理,反而最合适。   早起的不愉快被驱散了,任驰宇心情很好,道:“嗯,好的。”   莫澄秋接着道:“我还说了我对你隐瞒真名的事,前段时间才被你发现,让你生气了。”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还有些惴惴,任驰宇温声道:“你那个时候有点应激反应,我理解。可你到最后也没向我坦白,我从别人那儿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我早就不生气了,不管是陈秋还是莫医生,你都是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这话听得莫澄秋心口发热,他定了定神,保证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不会再瞒你骗你了。”   任驰宇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道:“这么乖。”   虽然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但夏天那会儿他们相处时相敬如宾。任驰宇很有分寸感,下了床就不会说这种类似调情的话。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莫澄秋用手背贴了贴微微发热的脸颊,笨嘴拙舌却又很认真地解释,道:“说好了要好好开始的,本来就不该再有欺骗和隐瞒。”   任驰宇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那么早回山上了,现在,他又想见莫澄秋了。他的行动力一向很强,立刻问道:“你下午有事吗?我来找你。”   任驰宇昨晚也睡得很少,来来回回地开车太辛苦了,莫澄秋拒绝道:“别……我要睡觉了,你也睡一会儿吧。”   可明天莫澄秋就得回临沧了,等再有空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任驰宇不甘心,道:“那我明天来市里,送你去汽车站。”   莫澄秋应道:“好,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 第67章   莫澄秋挂了电话,直接就拉上窗帘睡觉了,一觉睡到傍晚才醒过来。   外婆中午时回家一趟,又出去打牌了,上午买的菜放在厨房,在桌边给莫澄清留了字条,让他睡醒后把菜准备好,等她回家做饭。   莫澄秋先给自己泡了杯茶,醒了醒神,看到微信有未读消息,是任驰宇问他明天几点的车回临沧。   莫澄秋回道:下午六点。   他想了想,又道:中午要陪外婆吃饭。   任驰宇很快回道:好,下午一点来接你。   任驰宇:睡醒了?   莫澄秋:嗯。   任驰宇:那明天见。   莫澄秋:明天见。   莫澄秋把手机放到一边,伸了个懒腰,开始做家务,一边洗菜择菜,一边想明天下午要去做些什么。   从一点到六点,一个下午的时间,有整整五个小时呢。在梅里度假的那几天,他们是两个闲人,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山野里,或者泡在咖啡店里休息,无所事事地看书、看电影。可回归到忙碌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来,五小时真是太宝贵了。   而且,明天算是约会吗?   莫澄秋突然意识到,两人说好要重新试试,又这么急切地约了再见面,如果这不是约会,那是什么呢?   他离开普洱太久了,都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大家约会都去做些什么。莫澄秋顺手把洗完的菜切好,放到一边,出去拿手机,给方知发消息,问他:市里现在都有些什么好玩的?   方知也睡醒了,正在家里吃点心,擦了擦手,秒回他道:我家。   方知:普洱著名景点。   方知:我妈新买了一台全自动麻将桌,来参观吧。   莫澄秋:……   方知:诚邀。叫任老板一起来啊,我再摇个人,明天就能搓麻了。   莫澄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方知就阴阳怪气道:哦~你想过二人世界~   莫澄秋真是后悔问了他,否认道:没有。   方知还是挺上道的,他陆陆续续地给莫澄秋发了一长串推送,都是本地精品小店,吃喝玩乐全都包括了。   方知结束推送,开玩笑道:这几年开了好多网红漂亮饭,女孩儿都喜欢,就是不知道任老板喜不喜欢~   莫澄秋想象不到任老板坐在那些漂亮的布景下,吃精致的饭,回复道:谢谢,避雷了。   外婆回来时,他已经把菜备好,只待下锅了。他窝在沙发上等着吃饭,又上网找了些本地约会攻略,最后决定去逛公园——虽然没什么新意,但可以一起晒太阳、散长长的步,并且漫无边际地聊天。这么一想,也挺值得期待的。   既然是约会,那还是要打扮得得体一些。莫澄秋穿浅色的衬衫,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短风衣,修长笔直的腿裹在深蓝色牛仔裤里,裤脚随意堆在脚踝处,处于正式与休闲之间,显得很年轻很亮眼。出门时外婆都惊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夸道:“今天这么精神。”   他每次回家、离家时都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在家也穿得很随意,难怪外婆眼前一亮。   莫澄秋朝外婆笑笑,道:“外婆再见。”   他背起门口的包,一路快步往外走,正好看到黑色越野车慢慢靠边停住。他顿了顿,不想显得太迫切不稳重,于是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到车边,坐上副驾驶,矜持地招呼道:“任老板,下午好。”   任驰宇戴着墨镜,侧了侧头,道:“莫医生,又见面了。”   莫澄秋指了指前面,道:“路口停一停,我拿样东西。”   路口有一家花店,开了许多年了。莫澄秋担心任驰宇的车停在路边太久,被监控抓拍罚款,很快跳下车,快步走进花店——这会儿倒是顾不得稳重了。   任驰宇停车时就有预感,眼看着莫澄秋的背影隐入花店,也就知道他要给他买花了,心想陈秋果然年轻,喜欢漂亮又浪漫的东西。其实花店里的花和路边的花有什么区别呢?他更偏爱山野里、绝壁上的花。   不过,当他捧着一小束浅蓝色的花,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时,任驰宇心底还是起了波澜,不得不承认花店里的花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把他的爱人衬得很矜贵漂亮。   莫澄秋回到车上,略有些喘,道:“送给你的。”   花是他昨晚订的,不好意思带回家让外婆看到,才寄存在花店,今天出门时拿。   花束里有小苍兰,车里弥漫开清甜干净的花香,任驰宇伸手,却没接过花,只是轻轻碰了碰花瓣,道:“谢谢莫医生。”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莫澄秋看不出他的神色,试探地问:“你喜欢吗?”   任驰宇的视线从花上移到莫澄秋的脸上,凝视着他,道:“当然喜欢。谢谢。”   “嗯,”莫澄秋松了口气,道,“不用谢,应该的。”   他探了探身,想把花束放到后座上,却被任驰宇轻轻按了按肩膀。   任驰宇道:“辛苦莫医生帮我抱一会儿吧。这么美的花,放到后面我就看不到了。”   不知为何,莫澄秋有点脸热,不太情愿道:“你回家后找个花瓶养起来,可以看个够。”   尽管这么说着,他还是收回动作,乖乖地捧着花,放在膝上。任驰宇发动车子,看后视镜的时候余光总能瞥到花和人,满意道:“莫医生长得漂亮,选的花也漂亮。”   莫澄秋脸皮薄,经不住夸,也接不住这话。他假装没听见,扭头看向窗外,转移注意力,但耳垂默默地红了。   等过了两分钟,莫澄秋才提议道:“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公园散步?”   任驰宇道:“你想去公园吗?或者,我带你去山上逛一圈?”   任驰宇自有安排,道:“看看小羊,喝点东西,也可以散会儿步,再送你回去乘车,来得及。”   莫澄秋立刻做出选择,道:“那就去山上。”   阿依的家在大山深处的彝族寨子里。   她中专毕业以后,留在城里打工,做过酒店前台、服装店营业员、餐厅服务员等等,在咖啡店打工时学会了做咖啡,后来听咖啡店的老板说,山上的咖啡豆生产基地招人,包吃住、薪水也挺高,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参加了面试,之后就一直在庄园里工作,至今已有五年多了。   她性格很开朗,主要负责带领游客参观游览庄园,当任老板组织当地咖农培训时,她也负责招待和安排。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次培训,任老板专门邀请了一位业内很有名望的讲师来上课,来的人也挺多的。阿依原以为老板会全天跟进培训,不料他只在上午时露了个面,就走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午餐后,阿依带领大家参观种植园和加工工厂。种植园有三百多亩地,其中一百八十多亩种的是瑰夏,其他的品种有波旁和卡蒂姆。现在正是采收期,红红的咖啡果子挂在树叶间,像是一颗颗玛瑙。   阿依已经很熟悉讲解流程,给咖农们做介绍时,余光看到老板似乎带了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摘果子。   阿依疑心自己看错了,老板不是下山办事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身边又是谁,难道是市里来调研考察的领导吗?可是之前也没听老板说要安排招待啊。   她有些纳闷,停下脚步频频朝那边张望,期望得到一些指示。任驰宇也看到了他们,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带着人继续往前,别停在这儿了。   阿依心领神会,假装没看见老板,带着一行人往前。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老板身边的人。   那个人穿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在手肘,露出的小臂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头上戴了一顶编织草帽,风吹过时,宽宽的帽沿轻轻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抬头时正好对上阿依的视线,微微朝她笑了一下,眉骨、眼窝、鼻梁、下颌,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站在墨绿的咖啡树中间,身上映着金色的光斑,像一幅画。阿依匆匆收回目光,心跳不止。她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却见那个人已经转过身,跟着老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评论海星qwq 第68章   莫澄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免得被风吹跑,转头问任驰宇:“今天是有参观活动吗?”   任驰宇道:“他们是来学习的咖农。走吧,我们换条路,别跟他们撞上。”   莫澄秋跟在他身侧,问:“咖农也要学习?学什么?”   任驰宇道:“云南一直都是咖啡生豆产地,但其实种咖啡的农民并不了解咖啡,甚至从来没有喝过咖啡,只是把它当作一般的农作物。云南生豆的产量虽大,但好的批次和坏的批次混在一起,品质一般,收购价被压得很低。现在我们培训咖农,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处理生豆,才能产出更好的豆子,把价格做上去。”   他随手从树叶中间摘了两颗红透的果实,递给莫澄秋,道:“尝尝。这是咖啡樱桃,它里面的种子,就是咖啡豆了。”   莫澄秋只喝过咖啡,从没见过这种果实,微微皱着眉,咬开微涩的果皮,果肉极薄,却异常清甜,有一股花果香气。   莫澄秋眼里露出一点惊诧,道:“我还以为会是苦的,至少……会有点咖啡味。”   任驰宇笑了,说:“要是不甜,怎么会给你吃。”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道:“里面的豆子是苦的,别嚼它。”   莫澄秋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吐到他手心里,故作镇定道:“谢谢。”   那两颗豆子还很生嫩,像刚刚剥出来的花生米,任驰宇摊着手给他看,道:“像这种去除果肉的豆子,用水洗法处理,会呈现出酸质明亮干净的特点。”   除了咖啡树,田边地角也有一些果树,好几棵柿子树零散分布在田间,正在结果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桠上高高低低地挂着小灯笼一样的果实,莫澄秋停在一棵树下,仰着头往上看,发现许多柿子都已经被鸟吃得千疮百孔了,完整的所剩无几。   任驰宇眼睛尖,又长得高,伸手一够,就摘下一颗完整的果实,递给莫澄秋。   那颗果子沉甸甸的,薄薄的表皮绷得很紧,摸起来很软,里面仿佛包着浓稠流动的蜜。莫澄秋小心地捧着,问:“这是可以吃的吗?那怎么不摘呢?”   任驰宇顺手又摘了一颗,拿在手里,道:“当然能吃。咖啡树不打农药,会有虫和鸟咬果实。柿子正好和咖啡樱桃同一时间成熟,而且比咖啡樱桃更甜,虫和鸟就去吃柿子,不会咬咖啡樱桃了。”   任驰宇指了指其他树,道:“除了柿子,还有芒果、无花果、牛油果、滇橄榄。果树给咖啡树提供遮荫,结的果子也都很好吃。”   他没有系统学过有机农业知识,不过在山间生活久了,自有一套自然的经验与智慧。   他们人手一颗柿子,走出种植园,又坐上车。路过加工厂时任驰宇没停,直接开到游客休息区,带他去喝东西。   休息区有三层楼,其实就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咖啡馆,一楼提供餐饮,也卖他们自家的咖啡豆和一些周边,二楼有一小片室外的观景露台,三楼不对外开放,有活动或者培训的时候才启用,相当于他们的工作室。   今天游客不多,不过任驰宇还是直接带他上三楼了。   虽然带着草帽,但在种植园里走了一会儿,还是很晒很热的,莫澄秋一口气喝完了一杯柠檬水,才缓过来。   任驰宇走到吧台里面,检查了一圈设备,从柜子上拿了几罐豆子,一字排开,问道:“这位客人,想喝点什么?”   烘培过的、深色的豆子装在圆筒状的玻璃罐里,每个罐子上都贴着豆子的名称和风味,莫澄秋一时犯了选择困难症,就道:“都可以。”   任驰宇道:“不要都可以。平时喜欢奶咖还是黑咖?”   莫澄秋道:“清咖。”   任驰宇道:“那就喝手冲。再选一款豆子,喜欢花香、果香还是酒香的?”   莫澄秋道:“瑰夏吧,橙子、草莓、蜂蜜、红茶。”   他把这款豆子的风味一连串地念出来,听起来就像是一款水果茶饮料,而不是咖啡。   任驰宇把那支豆子拿在手里,道:“去年生豆大赛的金奖豆子,眼光不错。”   其实任老板拿出来待客的豆子,每一支都是有名头的。   他先称了20克豆子,研磨成粉,把磨好的咖啡粉放到莫澄秋面前,示意他闻一下。   莫澄秋低头嗅了嗅,闻到咖啡粉的干香气味,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诚实道:“其实我闻不出什么特别的。”   任驰宇把折好的滤纸放进滤杯,贴着杯壁压平,提起水壶用热水冲洗,一边温杯一杯道:“没指望你闻出什么,只是给客人提供一些仪式感。”   滤纸被热水沾湿后紧紧贴在杯壁上,任驰宇倒掉水,把磨好的粉倒进滤杯,轻轻磕了两下,让粉面平整,再次提起水壶。   壶嘴微微倾斜,细细的水流像是一根针,轻轻刺进粉末的中心,粉末被水浸润,慢慢鼓起来,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开始缓慢地呼吸。   任驰宇悬起水壶,中断水流,等待粉末被闷蒸的过程。粉层表面出现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是啤酒刚倒进杯子的那层浮沫一样。   莫澄秋不知道他怎么判断何时停止、何时继续倒水的,闷蒸了大约半分钟,任驰宇又开始注水,他手腕不动,只靠手臂的微小摆动来控制水流,从中心往外一圈圈地绕,粉层随着水流旋转起来,中间鼓起,边缘形成深褐色的泡沫,水流速度与萃取速度一致,水位线始终在滤杯的八分满处。水流稳定不断,圈越来越大,几乎碰到滤杯边缘,又慢慢缩小,缩回中心,任驰宇又悬起水壶,等水位线下降到滤杯一半处,他开始绕着中心点画小圈,最后把水壶放到一边。   滤杯里的水慢慢渗下去,粉层表面留下一圈圈的水痕,像是梯田一样。等最后一滴水滴进下面的分享壶,任驰宇端起下壶,轻轻晃了晃,让咖啡融合得更均匀,倒了一点儿在旁边的小杯子里,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倒不是怕自己翻车,把咖啡冲坏了,只是职业习惯,尝过后确认没问题了,才能送到客人面前。   任驰宇拿了一个陶瓷小茶杯出来,和分享壶一起放到木托盘上,推到莫澄秋面前。   玻璃壶中的咖啡液呈现出琥珀的色泽,莫澄秋倒出一小杯,捧着茶杯,在任驰宇的视线下,莫名产生了一点压力。   喝之前,莫澄秋交代道:“我告诉过你的,我喝不出咖啡的好坏,可能要辜负你的金奖豆子了。”   任驰宇道:“你紧张什么?我请你喝东西,又不是要你参加杯测比赛。”   莫澄秋问:“什么是杯测,喝咖啡还要比赛?”   任驰宇道:“对……下次杯测的时候,带你来玩。”   莫澄秋像喝茶一样,呷了一口咖啡,入口温和清亮,不太苦,倒是有点浅浅的酸,确实像是吃橙子,清清爽爽的,把整个口腔都唤醒了,之后尝到了类似蜂蜜的香气,咽下后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回甘,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这样的回甘的确有点像红茶,温温润润的清浅茶香。   任驰宇问他:“怎么样?”   莫澄秋道:“如果不告诉我这些风味,直接让我喝,我肯定是喝不明白的。但我已经知道了它的风味,喝的时候确实有点感觉——也有可能是在心理暗示下产生的错觉。”   任驰宇也拿了一个茶杯,从玻璃壶里倒了一点儿出来喝,问:“会不会觉得太酸?不喜欢的话,这杯给我,换一种豆子给你做杯Dirty。”   莫澄秋立刻道:“好喝的。”   冰箱里存着员工做的蛋糕。如今,外面许多咖啡店卖的都是速冻的预制蛋糕,但那种蛋糕运到这边山上,成本高,味道也一般,还不如自己店里做。   任驰宇打开冰箱看了看,问:“有提拉米苏和草莓蛋糕,吃哪个?”   莫澄秋道:“都可以。”   任驰宇道:“那就都吃。”   吃着蛋糕,咖啡很快就见底了,任驰宇用另一种豆子,又冲泡了一壶,看莫澄秋喝了,问他:“和刚才那杯,有什么区别吗?”   莫澄秋又喝了一口,绞尽脑汁道:“刚才那杯更清淡,这杯的酸味浅,苦味重,闻起来……也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任驰宇道:“这是今年第一批收的豆子,前两天刚刚烘培出来,你是第一位喝到的客人。你猜它有哪些风味?”   莫澄秋看出任老板有点儿故意为难他的意思,凝神想了一会儿,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猜,猜对了有奖励吗?”   任驰宇慷慨道:“可以有,你想要什么奖励?”   莫澄秋抿了抿唇,道:“看你。”   任驰宇道:“好,我给你奖励。”   莫澄秋就说:“这支豆子,是莓果、可可、红酒、坚果。对不对?”   任驰宇笑了,道:“这位客人好专业,随便猜猜就一字不差。”   其实,之前莫澄秋选豆子的时候,仔细看了每一支豆子的风味描述,排除掉喝过的那一支,和不太像的两支,剩下的这支,就是正确答案了。   莫澄秋笑了笑,坦白道:“我作弊的。”   任驰宇道:“这款豆子经过厌氧日晒处理,我们用了两年时间,用不同批次的豆子来试验,调整发酵时间,现在终于呈现出比较理想的酵感。按照以往的惯例,我们会以产地、庄园名和处理方式来命名豆子,不过……你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作为奖励,好不好?”   “我又不是文科生……”莫澄秋下意识地推拒,可话还没说完,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莫澄秋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任驰宇的视线,道,“那就叫香格里拉吧。”   香格里拉出产红酒,莓果、坚果也是集市上的东西。   至于可可,如今是人们在高海拔地区时,快速补充能量、抵御高反的食物,他们在香格里拉、在德钦、在雨崩,也吃了不少。   这些风味,就是莫澄秋记忆中,香格里拉的味道了。   任驰宇把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了,压下莫名的悸动,道:“好啊,它就叫香格里拉了。” 第69章   后山有一个小寨子,村民大多是当地咖农。任驰宇买下一栋小楼,平时住在这里,羊就圈在自家后院里,有时带它去庄园里玩儿,很受员工和游客的欢迎。   那栋小楼是木头搭的,风格很古朴,和周边的房子差不多,其实是任驰宇请人按照当地民居的样式,新建起来的。推开木门,院子的墙角边有一棵巨大的三角梅,顺着房屋向上生长,几乎爬到二楼屋檐。花开得极盛,不见一片枯叶,层层叠叠地垂落到地面,像是悬空的瀑布。花瀑之下,还摆着好几盆蓝色绣球,粗砺的青灰色陶盆衬得绣球格外清丽。一边是如火般艳丽的三角梅,一边是沉静如水的绣球,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   莫澄秋被惊艳到了,呆呆地立在院门口,不料一只大狗从花丛的阴影里冲出来,一边“汪汪”大叫着,一边往他身上扑。那狗是狼青色的,身形矫健,跳起来时有半个成人高,立耳吊眼,和狼有几分肖似。莫澄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任驰宇一把把人拉到身后,对着狗训道:“小灰,坐下!”   狗听话地坐下,尾巴在地上扫得飞快。   任驰宇继续道:“握手。”   狗立刻抬起右爪。任驰宇握了一下,道:“换一只。”   狗利落地放下右爪,抬起左爪。任驰宇又握了一下,随后敷衍地拍了拍它的头。   他让狗冷静下来了,转头问莫澄秋:“怕吗?我把它拴起来?”   莫澄秋不怕狗,只是刚才没防备,猛地被吓了一跳。他看狗表演完一套握手动作,只觉得很乖,也上前摸了摸狗头,道:“你养的吗?好聪明。”   狗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顶莫澄秋的手心,闻他的味道。不知它闻出了什么,又有点儿兴奋起来,又蠢蠢欲动地,想站起来扑人。   莫医生穿这一身山青水绿,被狗弄脏可就不好了。任驰宇眼疾手快地扯住狗脖颈后的项圈,拎住它,道:“……刚养两个月,还没有训好。我把它拴起来吧。”   任驰宇把狗拖到院子角落里,把绳子扣到项圈上,莫澄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那捧花有点寒酸,但面上不显,称赞道:“你的院子真漂亮。”   他心想,人不可貌相,真看不出来,任老板竟然有养花的爱好,还养得这么好。   任驰宇却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解释道:“我请隔壁嬢嬢帮我打理的。”   隔壁嬢嬢是裁缝,村里人婚嫁、丧葬、过生日,都找她做衣服。她终生未嫁,没有儿女,一个人住,在小院子里种了许多花,有时候看到任驰宇出门下山,会请他去市里代购一些花草布料之类的东西。作为回报,她定期送任驰宇几盆花。来往得多了,任驰宇干脆把自家的院子也交给她打理了,出远门的时候也请她照看房子。   后院里种了芭蕉树,一大串青色的果实已经挂在树上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上又甜又糯的芭蕉。羊在树下吃草。这羊被任驰宇养得和狗一样,见了人,也扭着屁股贴过来,挨挨蹭蹭的。   上次视频的时候,莫澄秋只看到个羊屁股,虽然任驰宇后来给他补拍了喂羊的视频,但亲眼看到,还是很不一样的。如今羊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了,像一朵白色的云长了四条腿。莫澄秋上手摸到柔软厚实的羊毛,又捏了捏脊骨,两边的肉又厚又软,忍不住感叹:“好胖啊。”   任驰宇道:“它只是骨架大,毛厚,体重是很标准的。”   莫澄秋“嗯”了一声,低着头一边玩它头顶的角,一边小声道:“小肥羊。”   任驰宇懒得狡辩了,等他玩了一会儿,问:“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用,”莫澄秋道,“羊和狗平时会打架吗?”   任驰宇:“……不会,狗把羊当作工作对象。外面太晒,我先进去了。”   莫澄秋又到前院去看狗,羊也跟在他身后,溜达过去。狗看到人和羊,立刻兴奋地站起来。   莫澄秋站在狗扑不到的位置,学着任驰宇的样子,对狗法布施令道:“坐下。”   狗一屁股坐到地上。莫澄秋又道:“握手。”   狗咧开嘴,把爪子搭到莫澄秋的手心,莫澄秋高兴道:“真乖。”   他蹲在地上,用力地揉着灰狗的脑袋,狗十分受用,追着去舔他的手,莫澄秋笑着把手抽开,不料狗竟然搭着他的肩膀站起来,凑上去舔他的脸。   莫澄秋不由得大惊失色,向后仰身躲开,跌坐到地上。任驰宇从二楼窗户里看到他们玩闹的场景,也吓了一跳,喝道:“灰灰坐下!不可以这样!”   莫澄秋有点儿狼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仰头对任驰宇道:“我没事,你不要凶它。”   任驰宇哭笑不得道:“我没凶它。你还玩儿吗?不玩了就进来洗手,休息会儿。”   莫澄秋道:“好的。”   他往屋里走,羊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任驰宇从二楼望下去,提醒道:“别把羊带进来。”   莫澄秋道:“好的。”   一楼的大门敞着,客厅迎着和煦的阳光和微风。为了把羊关在屋外,任驰宇在门内加了一道栅栏门,莫澄秋小心地把栅栏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成功地把羊关在了院子里。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餐厅,任驰宇从二楼下去,带他去厨房洗手。莫澄秋挤了一泵洗手液,把手仔仔细细地冲干净,又捧着水,洗了一遍脸,才感到身上的小狗味淡了点。   任驰宇忍着笑,道:“这狗是别人家的,他们嫌这狗太倔,养不了,我就带回来了。它小时候没被教好,一点规矩都没有,现在半大不小的,训起来就很费力,你玩的时候小心点儿。”   他抬起脸,睫毛都是湿的,任驰宇转身去餐厅里抽了两张餐巾纸,塞到他手里。   莫澄秋擦干净脸,才有空打量这套房子。和木质结构相呼应,家具也都是实木的,看起来很有质感。   “你……”任驰宇指了指他的肩膀,道,“你衣服脏了。”   莫澄秋一低头,果然看到肩膀处有一个浅浅的泥印子,无奈道:“不要紧,我带外套了。”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任驰宇分明看到他皱眉了,就道:“去楼上换一件衣服吧。”   莫澄秋没多犹豫,就道:“好,谢谢。”   任驰宇带他上楼,在楼梯口顿了顿,回头确认,问他:“还玩狗吗?想玩的话,玩够了再换衣服。”   莫澄秋道:“不玩了。”   二楼一整层都是卧室,没做隔断,异常开阔。木质窗棂半开着,能够看到窗外的三角梅、村落里邻居家的屋瓦房顶,以及远处的青山。   任驰宇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衬衫,放在床边,就下楼去了。走在楼梯上,他心里也很纳闷,本来只是想见莫澄秋,想和他在一起呆一会儿,可是绕了一圈,怎么又把人带回卧室了呢?怎么都像是一副居心不净的样子,难怪跨年时陈秋会把他想成那样。   莫澄秋换好衣服,回到楼下,坐到客厅里和任驰宇喝茶、聊天。   任驰宇借给他的衬衫和他今天穿的那件颜色相似,只是亚麻材质的,尺寸对他来说也大了一号,穿起来很宽松舒服,他也就学着任驰宇平时的样子,留了两颗最顶上的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中间的凹陷,真是一片好风光。   任驰宇逼着自己移开视线,专心致志地盯着手里的苹果,转着小刀削皮,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从头到尾都没断。   屋外的狗和羊也都紧紧地盯着他手里的苹果。忽然有一只蝴蝶略过花丛,吸引了它们的注意,羊蹦蹦跳跳地跑去追蝴蝶了,狗被拴着,可怜巴巴地坐在原地。   莫澄秋有点不忍心,问:“可以给它吃一点吗?”   任驰宇冷酷道:“不可以。”   日头渐渐西斜,庭院里花影偏移,不到五点钟,村子里升起炊烟,已经有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这也意味着,下午将要过去,莫澄秋该去车站,赶车回去上班了。   可是莫澄秋坐在柚木沙发上,靠着老绣抱枕,泡在花香和茶香中,像在做一场悠长的梦,一点儿也不想动。 第70章   任驰宇从来没有赶客的经历,可这位客人再不走,就要错过今天去临沧的最后一班车,明天没法准时上班了。   莫澄秋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发呆,仿佛神游天外,任驰宇不得不提醒他道:“莫医生,时间差不多了。”   莫澄秋见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就道:“嗯,走吧。”   那件沾了灰的脏衬衫被他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临走时莫澄秋顺手带走,任驰宇道:“放着吧,下次带给你。”   没走出去两步,莫澄秋又停下了,因为狗挤到他们膝前,拦住了去路,疯狂摆动的尾巴不断抽打着他的小腿。   以防万一,任驰宇弯腰提着狗项圈,又让莫澄秋摸了会儿狗。   莫澄秋坐上了车,从反光镜里看着身后小楼逐渐远去,不无留恋道:“这里真好,感觉可以一直呆着,都不想走了。”   任驰宇道:“说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不想走的时候……”   莫澄秋在香格里拉时也说不想走,可后来不还是走得干脆利落。   莫澄秋被他提醒,连忙打断他道:“任老板,我们说好的,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了。”   任驰宇问:“是吗?我们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莫澄秋哑然。他以为重新开始,就是不计前嫌的意思,可是仔细一想,任驰宇确实没答应过既往不咎,反而一再强调,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他会一直记得。   那他在任老板那儿,岂不是一直理亏?如果一段感情没有平等的开端,会不会埋下隐患?   莫澄秋立刻警觉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往前走,不要再提之前的事了,好不好?”   他怕任驰宇不答应,又道:“我要兑现这个,做奖励。”   任驰宇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以此拿捏他的意思,见莫澄秋如此在意,便道:“好,我不提这事了。”   虽然貌似达成共识,可车里的气氛莫名沉了沉。   任驰宇兀自琢磨了会儿,问:“那些好的时候,也不让提吗?”   “嗯……”莫澄秋被他的话带着,不免想起那些好的时候。即使最后潦草收场,可他们好的时候,确实特别好。   任驰宇道:“好的坏的都是体验,我陪你往前走,可是过去的也不想放。”   莫澄秋明白过来,任驰宇如此看重那一段时光,连受到的伤害也甘愿承担。当初,莫澄秋是有所保留,有预感自己会离开的,而任驰宇比他投入得多,期待得多,也失落得多。   莫澄秋心里一片酸麻,闷闷道:“随便你。”   任驰宇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专心驾驶,只分了一小半心神和莫澄秋闲聊,也没察觉出他情绪有什么不对,接着道:“就这样把奖励用掉了,好可惜,我还以为你会用在别的什么地方。”   莫澄秋怀疑他在暗示什么,但没有证据,就顺着他的话问:“比如呢?”   任驰宇装无辜,笑道:“那我怎么知道呢?”   莫澄秋感到自己被任驰宇吊着,一颗心在他的手里,一会儿酸涩,一会儿又微微发起热来,毫无招架之力。   他脸上有点儿发烫,语气却很平淡,道:“难道你以为,我会问你讨要亲吻,或者别的、更大的甜头吗?”   任驰宇的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否认道:“我没有。”   莫澄秋“嗯”了一声,道:“说好了要慢慢来,我只想交心,不会趁机占这种便宜。”   他神色很认真,话题一下子又从不太正经的方向变得纯情起来。任驰宇不去联想他说的“亲吻和别的甜头”,也端正了一点态度,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太着调:“怎么能叫占便宜呢?这不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吗?”   莫澄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车站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还有小贩摆摊卖水果烤肠和小吃,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进来,或许会以为是进了菜场。   他们到客运站时,距离发车时间只剩一刻钟,来不及吃饭了,一人买了一份烤饵块,任驰宇陪着他去找站牌、登车。   许多乘客都已经上车了,但也有不少人在站台旁边抓紧最后的时间抽一支烟、或者和家人朋友告别。   任驰宇从前也送朋友或客户去车站,一般到了地方,把人放到路边,祝他们一路顺风,就可以了。把人送到车站里,也是难得的经历。   莫澄秋在站牌下停下,转身对任驰宇道:“那我先走了。”   任驰宇还想嘱咐些什么,可周围人多,最后他只是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们互相道了句再见,莫澄秋就上车了。正好司机也到车边,催促还在外面的旅客赶紧上车,几个抽烟的人纷纷掐灭了烟。还有两个年轻人,仍拉着手不肯松,腻腻歪歪地说话,有个大叔看不过去,怂恿道:“小伙子这么舍不得女朋友,买张票跟着一起去嘛。”   司机扫兴道:“这趟车满了,没票咯。”   年轻人被打趣,连忙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女孩儿瞪了中年人一眼,又凑到男朋友耳边说了两句话,才上车。   巴士准点出发,年轻人还痴痴地站在车下,目送巴士离开。   这也太腻歪了。任驰宇站在他旁边都有点受不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尾气,等巴士离开站牌,他也就转身走了。   普洱和临沧虽然相邻,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但没有直达的铁路,往往要到大理或别的地方换乘,绕一大圈远路。这种车程五小时的巴士反而是相对方便的出行方式,不过因天气、地质原因封路也是常有的事。生活在这里,就是要接受种种不便和偶尔发生的意外。   巴士顺利到达临沧,莫澄秋在距离医院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其他同事房间的灯都熄了。他收拾收拾包里的东西,给任驰宇发了条报备的消息,也尽快洗漱休息。   莫澄秋回家一趟,总得给同事们带些特产。那天他陪方知吃早饭的时候,顺路在市场里买了几罐鸡枞油。   鸡枞油这个东西,云南各地都有,不算是普洱特产,就算在临沧,走进菜场仔细找找,大概也能找到一两家卖鸡枞油的土产点。莫澄秋小时候,外婆会在夏季买上一堆鸡枞菌,在家里亲自熬油,不过这个过程很繁琐,要给菌子刮泥,撕成均匀的细条,晾干后下油锅,用中小火慢慢地熬,把水分都炸出来,把菌菇炸透、炸酥,最后加干辣椒、花椒,炸出香味后关火,加盐调味,再等晾凉后装瓶封存,差不多要忙一整天,才能炸出几瓶油。后来她懒得做了,就常常去农贸市场的一家铺子里买。   不知为何,莫澄秋确实觉得这家店比其他地方买到的鸡枞油都香。即便他离开云南的那几年,外婆也会给他买,然后快递到上海。   中午时,莫澄秋带着鸡枞油,和同事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人点了一碗拌面,学莫澄秋的样子,轮流往面条里夹了几根菌菇丝,拌着拌着,油里的香味分子被面条的热气激发出来,油香、焦香、菌香和一点儿辛香前赴后继。   其他人路过他们这桌,闻到这股复杂浓烈的香气,忍不住探头看他们在吃什么好东西,看到桌上的鸡枞油,也就了然了。   莫澄秋慢条斯理地把面条拌均匀,解释道:“鸡枞油可以直接拌面、拌饭或者配粥吃,如果用来炒鸡蛋、炒野菜,也特别香。”   可是,同事们已经急头白脸地吃上了,一时没人理他说了什么。   炸透的鸡枞菌吃起来口感韧韧的,糯糯的,越嚼越香,比肉还好吃。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把面吃完了,只剩下碗底一层薄薄的油。   胡医生感慨道:“你们云南人吃这么好。”   王医生问他要链接,想寄一些到上海,给家里人尝尝。   莫澄秋只能告诉他,只是菜场里的一家小店,不设网购和快递,可以让他外婆帮代购。王医生哪好意思麻烦老人家,连忙道:“算了算了,这太麻烦了。我去网上找找,大差不差的。”   午休时,王医生逛网店,找了好几家卖鸡枞油的,挑得眼花缭乱,发到约饭群里,征询莫医生的建议。   这几个品牌,莫澄秋一个都不认识,他正想说还是找他外婆代购吧,就见任老板在群里回了消息,选中了其中一张图片,说这家靠谱,是好吃的。   王医生激情下单去了,胡医生吃完饭后意犹未尽,赞美道:莫医生是掌管鸡枞油拌面的神。   张医生附和道:鸡纵油可比什么黑松露白松露香多了   任驰宇稍稍一想,就明白莫澄秋给同事们带了鸡纵油尝鲜,回复道:真的吗莫医生   任驰宇:可惜我没吃到   莫澄秋:假的。   本地人家的厨房里多多少少会囤一两罐鸡枞油,莫澄秋不信任驰宇没吃过,但还是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吃。   王医生下完单回来,跟上聊天记录,顺势道:哎呀好久不见任老板了,任老板什么时候回归我们温暖的小团体。   其实这个小团体里有两位刚刚见过,甚至分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一位没说话,另一位似乎也不太走心,道:等忙完这阵。   等忙完这阵,是什么时候呢?   莫澄秋浪费时间思考了一会儿,马上惊觉,这才分开第一天,就开始想着下次见面了。   他又有些苦恼。到头来,他们还是分隔异地,以后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第71章   过完元旦,医院又安排了一次义诊,去的是双江县,全称为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显,同样要呆一周的时间。   这次义诊的规模没有上一次大,因为条件限制,没有安排手术,又因为这段时间医生们在当地积累了不少经验,大家大致清楚此地常见病的类型,心里有了预判,处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山区特有的水土条件会导致一些地方病,对当地村民的健康造成威胁,比如克山病、大骨节病、碘缺乏或高碘症、氟中毒等等。不良的卫生习惯如人畜同住、喝生水,以及贫困造成的营养不良、身体素质下降,都为各种疾病和地方病的流行创造了条件。   他们没法从根本上解决贫困地区缺乏饮用水、缺乏营养、经济窘迫的问题,但他们准备了卫生健康常识科普讲座,也靠送奖品的方式,吸引了不少人听讲座,以期提高当地人的健康意识。   虽然不用安排手术,工作量小了点儿,可每天坐诊时和患者沟通交流、开讲座、给当地医师做培训,说话太多、没空喝水,嗓子先受不了。好在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这次出来,除了零食和速食,还带了不少护嗓的糖果。   莫澄秋头两天晚上回到酒店,还能给任驰宇打电话聊会儿天。第三天,任驰宇照例给他打语音,却被拒绝了,退出后看到对方的消息:好累,不想说话。   莫澄秋又发了一个睡觉的表情。   任驰宇体验过他们义诊时的工作强度,当时和大家一起工作,即使辛苦点也不要紧,因为他们确实给当地落后的医疗带去了改善。   可现在隔开一段距离,离开那样的工作氛围,就是另一种感受了,觉得这样的体制其实并不科学,几乎是在压榨医生的脑力和体力,令医生太辛苦了。   任驰宇问:已经想睡觉了吗?   莫澄秋趴在床上,道:没有,就是累。   任驰宇想了想,问:视频一会儿吗?   除了任驰宇给他看羊的那一次,他们就没打过视频。莫澄秋从普洱回来以后,两人消息发得频繁,电话也没少打。视频没有过,感觉太亲近了,似乎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亲近不亲近,关系到了哪一步,不还是看任驰宇的意思吗?   任驰宇发起了视频,莫澄秋赶紧从床上坐起来,点了接通。   视频接通的时候,莫澄秋那边是黑的,镜头晃了晃,他的脸才出现在屏幕里,道:“稍等一下。”   他调整好角度,脸终于正对屏幕了,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困倦的阴影。   任驰宇听他的声音,确实是哑的,就道:“你打字吧,省省嗓子。”   莫澄秋轻轻“嗯”了一声,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打些什么。   任驰宇也没说话,透过屏幕很仔细地看他。   虽然这次出来,带够了食物,但莫医生还是瘦了点儿,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下颌线也收得更紧。他刚刚洗过澡,头发吹得半干,发梢还湿乎乎的,穿着一件旧T恤当作睡衣,露出的脖颈上有被日光久晒后泛起的红痕。   手机收到消息,任驰宇回过神。   Momo:任老板怎么不说话   任驰宇笑了笑,坦白道:“太久没见了,想看看你。”   莫澄秋耳朵有点发热,但神色不变,继续打字。   Momo:看够了吗,别看了   任驰宇道:“嗯,差不多了。你脖子晒伤了吗?”   莫澄秋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痛不痒的。   Momo:不要紧,过两天就褪掉了。   任驰宇道:“问胡医生借点防晒擦擦。”   Momo:嗯。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耐心地等他打字发消息过来。莫澄秋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掉了。屏幕里他低着头,眉头微微锁着,一副仔细斟酌的样子。   任驰宇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志消失,可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任驰宇莫名笑了一下,道:“小哑巴。”   莫澄秋抿了抿唇,正想反驳,任驰宇提醒他道:“别说话。”   莫澄秋于是略低下脸打字:我不是。   任驰宇却道:“想说的话总是装在心里,和小哑巴有什么区别。”   莫澄秋面色一僵,心想他真是欺负人,却把刚才删掉的字又写回文字框。   Momo:有一点想你。   任驰宇愣了愣,刚想说些什么,莫澄秋很快又发了两条消息。   Momo:这是能说的吗   Momo:会不会太快   任驰宇马上道:“怎么会。”   他又道:“只有一点想我吗?”   莫澄秋不上他的当了,道:嗯,只有一点。   任驰宇道:“好吧,莫医生百忙之中分出一点心想我,也很好,有劳挂心了。”   莫澄秋忍着笑,道:不客气。   任驰宇问:“莫医生想我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深夜,窗外万籁俱寂,此情此景之下,莫澄秋最先想到的是那许多个昏沉幽冥的夜,屋外是圣洁的雪山、是神的领地,屋内有坚实滚烫的怀抱,是人间春色。   他按耐下不合时宜的回想。   Momo:今天有病人给了我一只苹果,应该是昭通的吧,比香格里拉的苹果大一圈,还挺好吃的。   任驰宇道:“哦,吃苹果的时候想我。”   他想起上次义诊的情况,问:“今天按时吃饭了吗?吃得饱吗?”   Momo选择性跳过了第一个问题,答道:还可以,这边吃得比云县好一点儿。   一人说话一人打字,他们倒是很快习惯了这种形式,散漫地聊了会儿天,莫澄秋感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舍不得挂掉。   他在床上坐得久了,感到下腰背很累,于是干脆躺下了,侧躺着继续发消息。   任驰宇看不下去,道:“你看起来好困,要睡觉吗?早点睡觉吧。”   莫澄秋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屏幕,任驰宇就道:“晚安。”   Momo:晚安。   可是没人挂断视频。   两人同时察觉到,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任驰宇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莫澄秋那边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莫澄秋也听到了,神色变了变,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快速打字:稍等。   他拿着手机去开门,但没挂掉视频,所以任驰宇也没挂,只是镜头一阵摇晃,看得他忍不住皱眉。   来找莫医生的,是一起来义诊的同事小玉医生。   前段时间,他们医院建立了“师徒制”带教制度,每位医生带2-3位临沧本地的年轻骨干医生,制定个性化培养方案,从理论培训到手术实操都要负责,确保医疗援助结束,上海医生们离开时,这些医生也能独当一面,这样才能真正地提升本地的医疗水平。玉南就是莫澄秋带的学生之一。   义诊第一天,莫澄秋做了妇科常见病的科普讲座,讲座结束后,有一位中年女人找到他,自称是当地学校的中学校长,想请医生去学校做一次青春期教育宣传。   这里许多小孩都是留守儿童,家长在外地打工赚钱,无法照顾他们,甚至很少和家里联系。而青春期的孩子逐渐成长、发育,没有从家长那里获得生理常识,学校老师讲得又很粗略,态度遮遮掩掩,校长想,要是能请医生给孩子们讲一节课,就再好不过了。   莫澄秋答应下来。   “不过……”校长请求道,“青春期的学生很敏感……”   莫澄秋领会了她的意思,道:“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女医生给女生上课的。”   所以,这个活就落在了小玉医生的头上。   莫澄秋很久以前做过类似的活动,电脑里有PPT,他把PPT发给小玉,让她准备发言。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对玉南来说,却是一桩大事。 第72章   十几年前,玉南读书的时候,别说互联网了,他们的村寨里没几户人家通了电话。她的父母在外务工,平时没有联系,一年也不一定见得到一面,当她面临发育期的时候,妈妈根本不在她身边。当时人们的观念也更加闭塞,学校老师对这种事情闭口不提,她还是从七十多岁的奶奶那里,得知了关于月经的事情。   第一次去商店买卫生巾的时候,玉南紧张得要命,随随便便从货架上拿了一戴,根本没心思细看商品包装上的分类与介绍。买单时也是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塞进书包里,生怕遇到认识的人,被别人看到她买这种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意识到卫生巾有日用款和夜用款的区别。   又过了很久,等她离开村寨,去外面念中专,已经开始学医了,但还是和朋友聊天时才知道,这东西每隔四到五个小时就得换一片,就算没脏也得换,不然会滋生细菌,对身体不好。   原来她之前为了省钱,节省地用卫生巾,反而是不对的。   对现在的她来说,作为医生,这种生理知识已经是最简单不过的常识,但她很清楚地记得她很艰难地获取了这些知识。   如今的学生或许可以从网络上获取很多信息,但或许还是需要一位女性长辈,告诉她们要如何面对这件事,如何关照自己。   莫医生给她的PPT很详细、很专业,玉南对着稿子,练习了好几遍,但她还想加一点儿内容,思来想去,决定来征求莫医生的意见,顺便再演示给莫医生看一遍,确保明天去学校演讲时不会出问题。   房间门很快打开,莫医生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柔软的T恤,表情却很严肃,玉南很快地向他说明来意。   要知道,平时莫澄秋在夜里被同事叫起来,就意味着出了大事,比如轮到夜班的同事被急诊叫去动手术,请他帮忙去医院顶班值夜;或者哪位危重病人出事了,需要他去抢救……总之这一晚大概率是没得睡了。   莫澄秋听到敲门声,走去开门的一路上都忐忑极了,听了玉南的请求,着实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小玉医生。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玉南着急道:“我很快的!莫医生。”   莫澄秋一边欣慰她如此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委婉道:“明天下午去学校,早上还有时间。”   玉南没听出他的婉拒,道:“开始明天上午还要看诊呢。莫医生,这件事不准备好,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呀。”   莫澄秋只得道:“小玉医生,你一定可以的。明天早上,我们提前四十分钟去餐厅,我帮你过一遍。现在太晚了,在我房间说这个,不合适。”   说了一长串话,莫澄秋的嗓子愈发干痒,他偏开头,轻轻咳了两声。   玉南呆了呆,道:“哦。”   夜里单独去异性同事的房间,就算是谈正事,也是不合适的,被别人知道了,保不齐会有人多心,对名声不好。   玉南连忙道:“不好意思啊莫医生,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明天早上见。”   莫澄秋简短道:“明天见。”   玉南虽然被称作小玉医生,是因为她工作得早,刚进医院时是年纪最小的,即便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是两个小孩的妈妈了,这个称呼还是被同事们沿用下来。   说起来,莫医生虽然是医院分配给她的老师,但其实,莫医生还比她小几岁呢。   莫医生在工作中很专业很严谨,对他们这些本地医生也非常严格,要求他们看论文、写报告,并且定期交流汇报,真是令人痛苦极了。要知道,玉南毕业后就没怎么看过专业书了,她一直认为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也够应对平时遇到的病人了。至于写论文、发论文、做科研,更是从来没想过。他们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小医院罢了,前几年才摆脱了贫困县的称号,能治治病就不错了,难道还能研究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推动学术发展吗?   可她亲眼看到莫医生处理他们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解除患者的病痛;平时加班准备给他们培训的资料和讲义;她还见过莫医生看的文章,竟然全是英文的……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做医生就是得保持学习,时刻更新专业知识。   总之,她对莫医生非常崇拜,又隐隐有些恐惧,又敬又怕之下,竟忽略了莫医生的性别。   听说莫医生还没有结婚。这么不近人情的莫医生,竟然会在意名声,这种凡夫俗子的东西……   玉南心里琢磨着。   看来莫医生的家教很严,恐怕是找了一个厉害的女朋友,被管着吧!   莫澄秋关上门,靠在吧台边喝了口热水,嗓子才舒服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这才发现,视频还没挂。   莫澄秋愣了愣,道:“你……”   任驰宇不让他说话,顺着他的意思,故意反问道:“我怎么不挂?”   莫澄秋轻轻点了一下头。   任驰宇自问自答,半真半假道:“大晚上还有人敲门找你,你说我怎么放心挂视频呢?”   莫澄秋低头,敛着眼打字解释。   Momo:小玉医生不是那个意思,她确实有事找我   Momo:还是说,你不信任我   任驰宇正了正神色,诚实道:“我不是。刚才你让我稍等,我以为你见完人,或许还有话想对我说?”   莫澄秋想了想,任驰宇无缘无故被他断联过,不够信任他、没有安全感也很正常,慢慢培养,总有一天会好的。   Momo:刚才的事你也听到了,进房间谈事情影响不好,我有分寸的   Momo:而且我也不会做容易误会的事情,让你难过   怎么这么乖。   任驰宇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心痒得厉害,道:“哦,原来莫医生是知道分寸的。那么是谁半夜来敲我房间的门呢?”   莫澄秋被问住了,一动不动,画面如同静止一般。   任驰宇问:“喂?听得到吗?”   莫澄秋缓慢地眨了眨眼。   Momo:听到了。   Momo: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任驰宇:“嗯,可能我记错了。那家伙叫陈秋,和莫医生没有关系。”   莫澄秋一边往卧室走,一边打字。   Momo:我要睡觉了。   任驰宇道:“你先别挂。等你睡着,我会挂的。”   莫澄秋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插上充电线,关了灯,就不管了。   昏沉中有人对他说晚安。   仿佛就在他枕边说。   莫澄秋闭着眼睛,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然后,就只有平稳深长的呼吸声。   对心事重重的人来说,长夜漫漫太煎熬了,仿佛没有尽头。   对工作繁重的人来说,却嫌夜太短暂,还没有休息够,就又该起床了。   醒来却发现昨晚视频打了六个多小时,几乎在他醒来前不久,任驰宇才挂掉。   莫澄秋发了一句“早上好”,又发了一个问号,才去洗漱。   莫澄秋到餐厅时,小玉医生已经到了。餐厅里除了上早班、为客人们提供早餐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莫澄秋给自己倒了咖啡,给小玉医生倒了茶,两人并排坐在桌边,一起看莫澄秋电脑上的PPT。   小玉医生询问地看了莫医生一眼,莫医生道:“开始吧。”   为了节省时间,小玉医生语速稍快,讲得非常流畅,不仅把专业知识讲得通俗易懂,甚至连感情都很充沛。莫澄秋都有些吃惊了,这两天白天她也在看诊,回酒店了才有时间准备,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做到这个程度,真是非常优秀了。   他本应赞扬、鼓励一番,但嗓子还哑着,只得点点头,简短道:“很好,保持。”   每位医生都有不同的天赋,有人擅长做实验、搞科研;有人擅长做临床、动手术;有人擅长人情世故,挤破脑袋做管理层;当然也有人亲和力强、擅长表达,适合做宣传、做科普。   当然,不管擅长什么,扎实的基本功是最要紧的。   莫澄秋心想,小玉医生还是很有潜力的,就是平时有点儿偷懒,总想着混日子,以后要好好督促她、培养她,不能让她浪费了天赋啊。   玉南得到莫医生惜字如金的肯定,长长舒了口气,露出会心的笑,道:“谢谢莫医生。”   只是,倘若她知道莫医生在想什么,恐怕要笑不出来。 第73章   玉南到了学校才发现,来听讲座的女孩特别多,体育馆里坐满了人。   那位校长也是个能干的人,她联络了其他几所学校,邀请他们组织学生过来,一起学习。   有两所学校距离太远,交通不便,带学生过来太费周章了,但他们安排了两位老师过来听讲,回去后再把信息传达给学生。   莫澄秋也请了半天假,陪小玉医生一起去学校。   小玉医生演讲时,他没跟去现场,而是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喝茶。   不过,校长本人去体育馆听讲座了,安排了学校的教导主任招待他。   教导主任是位男教师,原本想陪医生聊天,不过看医生嗓子不舒服,说话很精简,也就不和他多说什么了。   后来,教导主任有事离开了,办公室里只有莫澄秋一个,他乐得清静,玩了会儿手机,看到任驰宇终于回复他早上的消息了。   任:刚起。   任:昨晚在处理豆子,没怎么睡。   任:今天不看诊?嗓子好些了吗?   Momo:下午陪小玉医生去中学做科普,可以休息会儿。   Momo:还没好。   任:小可怜,这么辛苦。   任:给你寄点儿陈皮?   Momo:不用,我回医院给自己开点药好了。   任:我想寄,让我寄呗。   Momo:好的,谢谢任老板。   Momo:你怎么也要值夜班,豆子不能白天处理吗?   任:咖啡鲜果不好保存,每天白天采收下来的鲜果,晚上都要做处理,让它们变成容易储存的生豆。   一般来说,从傍晚到睡前这一段时间,他们可以给当天批次的豆子做初步的处理,晚上不用管。昨晚在做实验批次的厌氧发酵,每隔两小时要测温、排气、翻动。   把鲜豆放进发酵罐,注入二氧化碳,让豆子在无氧的条件下发酵,过程中会产生酒香和水果酵素香的独特风味,但温度和压力也会产生剧烈变化,需要人精心照看着。   如果发酵罐温度升得太高,可能烧坏豆子,产生烂水果味、酸败味,整批豆子就废了。   每隔两小时监测、记录压力数值,有的客户会要求看报告。   还得轻轻转动罐体,让豆子翻动起来,发酵得更均匀。   总之,这批豆子金贵得很,任驰宇不太放心让工人干这活,只得住在加工厂里,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莫澄秋听了,不能免俗,第一反应就是:很贵吧?   任驰宇报了一个价格,但莫澄秋不是业内人,对数字没什么概念,他只能换一种方式解释。   比如,一杯普通的精品咖啡可能30元,但一杯厌氧发酵的瑰夏,在咖啡店里可以卖到100-200元。   但风险高、技术要求高、时间成本大,产量很少,目前只用来参加比赛,或者拍卖。   任:这一批应该是很好喝的,给你留一点。   Momo:这么高级的豆子,我又喝不明白,还是不要了。   任:要的要的   任:莫医生昨晚陪我熬夜了,谢谢莫医生。   Momo:是吗,我陪你熬夜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任:那你现在知道了。   莫澄秋听到校园里响起下课的铃声,就对任驰宇道:小玉医生演讲结束了,我得去找她了。   任驰宇道:嗯,你去忙吧,我去做点东西吃。   Momo:晚上见。   莫澄秋走到体育馆外,看还没人出来,就知道小玉医生拖堂了。   天气很好,莫澄秋在校园里散了会儿步。教学楼是那种最普通的老楼,四层高,外墙白色的瓷砖微微泛黄,有几块瓷砖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走廊外拦着水泥栏杆,栏杆外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   “热血青春,壮志凌云,奋起拼搏,超越自我”   “九年一剑试锋芒,劈波斩浪登金榜”   “只争朝夕不负韶华,以梦为马乘风破浪”   “踔厉奋发必致远,枕戈百日定凯旋”   学生们下课后就从教室里出来,趴在每层楼的栏杆边放风,莫澄秋一抬头,就对上一排高低错落的脑袋,齐齐地用很稀奇的目光打量他。   学校里的生活日复一日,除了上课就是考试,非常枯燥,校园里突然多出一个没见过的陌生人,中学生能不稀奇吗?   他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好奇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莫澄秋不想被围观,脚步顿了顿,立刻一百八十度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开,往操场的方向去。   跑道围着一块土操场,操场旁有一个水泥地篮球场,篮架是铁架子焊的,篮板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颜色,球筐下面的网是不存在的,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   即便如此,球场仍是一个抢手的地方,刚刚上完体育课的男生占着球场不肯走,仍继续比赛;即将上体育课的男生已经抱着球站在场边,不耐烦地等。   莫澄秋在球场边的榕树荫下站了会儿,对中学生的球赛失去兴趣,又开始玩手机。   他先给任驰宇发了张学校的照片,任驰宇没回,大概是吃完饭去工作了,于是他也收了心,趁着碎片化的时间,登陆了互联网医院,开始处理后台里积攒的问诊。   没过多久,体育馆的门开了,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走出来,说说笑笑,像一群从笼子里飞出来的小鸟。   莫澄秋暗忖,小玉医生的讲座果然很成功、很受欢迎。成功的经验理应复制、推广,以后每到一个地方义诊,都安排小玉医生进学校做一次青春期科普讲座好了。   上课铃声响了,但学校里一片混乱,本校的女生奔跑着回教室上课,也有人不紧不慢,一边兴奋地聊天一边往回走,看起来不是很想上课。其他学校的女生们茫然地站在体育馆外的空地,等待他们的老师来领她们去坐车,回自己的学校。   等到混乱过去,又一片安静了,莫澄秋还是没看到小玉医生出来。   他觉得奇怪,就走进体育馆,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原来有一些老师也来听讲座,觉得小玉医生很专业、很厉害,便留下来提问,正在向她咨询关于更年期的各种事情。   玉南分身乏术,看到莫医生,如同看到救命稻草,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是我领导,莫医生,上海XX医院来的主治医师!”   老师们看到男医生,一时也不好意思再问什么了,莫澄秋借机宣传道:“我们医院现在开设了互联网诊室,大家有什么健康问题,可以先在网上挂号咨询。今天以后的两天,我们也还在本地医院开展义诊服务,各位老师如果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小玉医生做检查。”   校长再三道谢道:“今天非常感谢小玉医生和莫医生,不好意思占用了你们的时间。你们怎么回医院?我开车送你们吧?”   莫澄秋道:“不用。我们自己可以回去,校长您忙吧。”   校长一定要送他们,莫澄秋就说:“我们还要去办点别的事情。真的不用麻烦校长送我们。”   两人客气了一番,校长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外,道别时校长紧紧地握着小玉医生的手,掌心温热厚实,许久才松开。   玉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虽然是做医生的,可从未受过如此的感激和尊敬。而她其实没做什么特别的、了不起的事,没有令人起死回生、没有攻克未解之谜、也没有改变人类命运。   不对。   或许、可能、说不定,在这个温暖的冬季下午,她无意中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呢?   作者有话说:   完结后想写校园设定的番外,谁支持谁反对 第74章   校长终于舍得放他们走了,一辆自行车从街的那头冲过来,猛刹在校门口,把他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校长看清来人,惊讶道:“唐老师,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学校?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里的学校管理比较宽松,不要求老师坐班,只要把工作做好、把学生带好就行。如果老师家里有事,上完课就离开学校,也是可以的。   唐老师是学校的教导主任,被校长安排招待莫医生的那一位。   他一路赶回学校,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喘了口气,道:“我看这两位医生都有点咽炎,就回了趟家,给你们带了点老柠檬,泡水喝,嗓子会舒服一点。”   咽喉炎是教师的职业病了,唐老师执教多年,自有独门秘方,平时分享给学校同事,每个都说见效快、疗效好,这才仓促间献给医生。   唐老师每年都买本地产的柠檬,专门去市场挑又青又硬、果皮光亮、还没熟透的绿柠檬,带回家清洗晾晒,把柠檬切片剔籽,一层柠檬一层盐,封进罐子,放到阴凉处,剩下的就交给漫长的时间。   当年的柠檬是不可以吃的,唐老师平时用的,都是放了七、八年的柠檬。他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两罐十年的柠檬,送给两位医生。只是罐子外面积着陈年的灰垢,显得脏兮兮的,他也没来得及擦干净,里面的柠檬是土黄色的,颜色深得发黑,乍一看还挺吓人的。唐老师解释道:“这个……卖相不好,哈哈,但真的是好东西。”   他这话说得也有点没底气。人家是上海来的医生,肯定不缺好药,不一定看得上他的土方呢。   莫澄秋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愿意送这种好东西给他,立刻收下了,道:“谢谢唐老师。”   唐老师看他收得爽快,又怕他拿回去放着不吃,也是浪费,又操心道:“平时取一片放杯子里,开水一冲就是咸柠茶,不过我家孩子喜欢泡雪碧喝。还有做菜的时候也能放……”   莫澄秋道:“我明白的唐老师,我老家是普洱思茅的,用这个咸柠檬煮鱼、炒肉、凉拌、做蘸水,都好吃。谢谢您啊。”   玉南也跟着道:“谢谢唐老师。”   他们离开学校,沿着街走。下午的时候,街上行人很少,光线落在店铺、树木、路边,都看起来懒洋洋的,玉南走了一段,才想起来问:“莫医生,您刚才说要去办事,是要去哪里?”   莫澄秋愣了一下,道:“哦,没事,不去哪里。”   这个下午已经请假了,没有回去上班的必要。为了之后两天更好地上班,现在还是休息为好。   莫澄秋看了眼时间,问:“小玉医生你饿不饿,我们找个地方,我请你吃下午茶吧。”   谁能在工作结束后拒绝一顿突如其来的下午茶呢?玉南连连点头答应。   学校周边本来就有许多小吃店和饮品店,现在都没什么客人,有的店干脆关上卷帘门,午休,等到学生放学的时间再开门营业。   玉南本来以为莫医生是要请她喝奶茶,不料他买完奶茶后,又去买了一袋木姜子鸡爪,一袋凉拌芒果,最后在巷尾找到一家砂锅米线店。   这是下午茶吗?这也太丰盛了吧。   莫医生愉快道:“请吃吧,这两天辛苦你了,小玉医生。”   玉南连忙道:“不辛苦,不辛苦。”   莫澄秋上午看完所有病人,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就来学校了。他先吃着酸酸辣辣的鸡脚,过了会儿米线端上来了,砂锅里的汤还在沸,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米线被韭菜段、肉末和煎蛋盖着,用筷子一搅,杂酱化开,韭菜沉下去又浮起,米线在筷子间缠成一团,滑溜溜的。   米线又滑又糯,骨汤浓香,杂酱咸鲜,肉末碎碎的,夹在米线之间。虽然有点烫,但他们也等不及了,一边吹气一边吃。   吃完这一餐,也快到放学时间了,街上其他店也开门了。他们路过卖蜂蜜小面包的店,各自买了点儿。   回到酒店,莫澄秋本想补个二十分钟的觉,再起来做事情的,不料完全睡过了头。   这一觉睡得好极了,醒来时神清气爽,一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了。   莫澄秋立刻惊醒过来,赶紧看手机,好在工作群里没有什么重要通知。   有来自同事的未读消息,不过是发现他没去吃晚饭,关心一下他,而不是找他有事。   莫澄秋缓缓松了口气,接着看未读消息。任驰宇给他发了好几条,问他有没有下班,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一一回复解释。   Momo:下班了   Momo:下午回酒店,一不小心睡着了,刚刚才醒……   屋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圈一圈地印在地上,照出空荡荡的街道。远处的农田、连绵的山,都蛰伏在黑暗里,世界空旷得像是只剩他一人。   冬季日出晚,距离天亮还有许久,不用担心被人或事打扰,这一段时间完全是属于他的。莫澄秋理应起床,抓紧完成昨晚计划做的事,可如此静谧而难得的时刻,真的要用来工作吗?   莫澄秋起床喝了杯水,稍作挣扎,又回床上躺着了,给任驰宇发消息。   Momo:昨天从学校出来,和小玉医生一起吃了木姜子鸡爪、拌木瓜和砂锅米线,买了蜂蜜面包   Momo:可惜没找到卖炸洋芋的,学校门口怎么能没人炸洋芋呢?   Momo:哦,那学校有位老师,人还怪好的,送了我一罐十年的老柠檬   Momo:等你来临沧,请你喝咸柠雪碧啊   他思绪散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回过神一看,他发的消息都刷屏了,简直和小学生写流水账日记一样——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见到什么人,最后总结:真是快乐的一天。   莫澄秋微微凝住,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五官,看起来有点儿凉,像沾了凌晨的露水。   他犹豫要不要撤回消息,但撤回也会在对话框留下痕迹,到时候任驰宇看到,肯定会好奇,会追问他。   任:好啊   任:嗯,我猜你应该是睡着了   对话框里出现两条新消息,莫澄秋吃了一惊,道:任老板起这么早?   任:睡前开了消息提示音   任:刚才连着响了一串,差点以为是闹钟   莫澄秋抱歉道:对不起,吵醒你了   任:不用啊,本来就是为了及时回你消息才开的提示   莫澄秋心底有一块儿陷了陷,问:要不要视频一会儿?   任:不要   莫澄秋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发了个问号。   任:没洗脸没收拾呢,衣服都没穿,怎么视频   莫澄秋难得找到机会调戏任老板,立刻道:又不是没见过,客气什么   任驰宇一时没回,莫澄秋心里好笑,恶趣味道:看看胸   过了会儿,任驰宇竟然真的发了一张照片,没有露脸,胸肌腹肌都照到了,没有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么夸张,但块垒分明,紧实有力。   莫澄秋不由得分心想,任驰宇的肌肉密度是很大的,压在身上的时候特别沉。   任:好看吗,医生?   Momo:特别标准,可以拿去做肌肉解剖图   任驰宇没回他,还把照片撤回了,莫澄秋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补充道:开玩笑的   任:嗯   任: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点儿好听的   莫澄秋顿了顿,斟酌着夸。   Momo:特别漂亮   Momo:看起来就很舒服   Momo:想枕着睡觉   任驰宇呼吸沉了沉,突然感觉怀中空荡荡,很想抱着些什么。   莫医生是正经人,又容易害羞,平时哄他说这种话可不容易。不过因为是打字交流,不用面对面,羞耻的感觉没那么重,反而更放得开了。   黑夜正在飞快地往后退,退到山的另一边去,退到天的边缘去,外面已经有鸟雀鸣叫的声音,世界正在慢慢苏醒,马上会变得热闹嘈杂起来,可是莫澄秋觉得特别安静,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Momo:真的不视频吗?今晚要开会,可能很晚回来   一大早被吵醒,身体本来就有反应,偏偏有人不体谅,缠着要打视频,还尽说些勾人的话……   任驰宇无奈道:好。   他发起视频邀请,立刻被接通了。   莫医生睡饱了觉,脸色好了许多,眼神清润透亮,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   任驰宇道:“早。”   虽然视频画面里只拍到他的脸和肩膀,但任驰宇还是有点心虚,随手抓了个枕头,在身前抱着。   莫澄清敏锐地听出他声音比平时更沉,心想他这积劳成疾的咽炎还能隔着网线传播吗?不禁要关心他一下。   Momo:你喉咙怎么了?也不舒服吗?   任驰宇清了清嗓子,道:“没事,可能因为早上吧。”   莫澄秋放心了,道:嗯,你小心别着凉。   天边泛起淡淡的白,山的轮廓逐渐清晰。有那么一小会儿,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屏幕对视,分享天亮前短暂的静谧时光。   任驰宇的心也慢慢变得沉静,开口道:“刚刚醒过来之前在做梦,梦到你。”   Momo:嗯?梦到什么?   任驰宇笑了,道:“不记得了。”   Momo:那再去睡会儿?看看能不能续上   任驰宇道:“怎么可能续得上。”   莫澄秋突然反应过来了,问:你做的是正经梦吗?   任驰宇笑了,道:“可能吧,我不记得了啊。”   到了莫澄秋平时起床的点,两人才挂断通话,一看聊天记录,他们竟然视频了一个多小时。   出门前,莫澄秋想起来给任驰宇发消息,让他再补一会儿觉。   任驰宇最近本来就起得早,已经习惯了,今天虽然少睡一会儿,但也没觉得困乏,收拾收拾也去上班了。   只是……   任驰宇坐在车里,发消息道:以后不许早上视频   莫澄秋发了个问号,可任驰宇没再回他了。   任驰宇心想,早上打完视频,一整天都得想着他,还能不能好好干活了。 第75章   清晨的好心情维持了大半天。   下午看诊时,有一位孕妇挺着肚子来做检查。   大部分地区,女性确定怀孕后,应该到医院建档,并定期做产检,包括B超、唐筛、大排畸、糖耐等等,既是对胎儿的监测,排除畸形等风险,也是对母亲的保护。   不过,小部分地区还没有这么健全的医疗程序,人们也没有产检的意识。对某些村寨里的人们来说,去医院生孩子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不久前,她们甚至是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生育的。   这一位孕妇自称怀孕四个多月,可肚子已经有六七个月大小。   莫澄秋问她此前有没有做过检查,她摇头道:“村里嬢嬢们说我肚子长得快,像吹皮球一样,肯定是双胞胎。可是医生,我觉得这太吓人了,四个月就这么大了,之后我怎么办啊?”   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多,比如羊水过多、葡萄胎、子宫肌瘤受激素影响迅速增大等等,莫澄秋先给她开了验血,结合她最后一次月经时间确认孕周后,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准备做B超。   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她隆起的腹部,孕妇不自在地抖了一下,探头滑过皮肤,屏幕上黑白交织的影像渐渐清晰。   然后,莫澄秋的手顿住了。   四个胎体。四颗小心脏在屏幕上微弱而有力地搏动着,像四簇小小的火苗。   女人察觉到他的停顿,不安地撑起身体,问:“大夫,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莫澄秋握着探头的手指有些发僵,声音却很平静,道:“躺好,我再看看。”   在没有辅助生殖技术的干预下,自然受孕怀上四胞胎的机率极低,莫澄秋只在教科书上见过,从没有在临床上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次在B超屏幕上看到四个胎心搏动,不由得被震惊了一下,紧接着心就沉入谷底。   其中一个胎儿独享一个绒毛囊、一个胎盘,另外三个胎儿共享一个绒毛囊、一个胎盘。   莫澄秋放下探头,扯了几张卫生纸给她,等她擦干净肚子,整理好衣服,才问:“你家人在外面吗?”   女人道:“在呢。我老公陪我来的。”   莫澄秋道:“叫他进来,我一起说。”   男人走进诊室,拘束地站在墙边,夫妻俩都紧张地看着莫澄秋,像在等待宣判。   莫澄秋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道:“王女士,你怀的是四胞胎。”   这对夫妻惊讶地对视一眼,有点儿茫然地笑了笑。女人下意识把手搭在肚子上,道:“怪不得呢!四个?真是不得了啊。”   “但是——”莫澄秋很快道,“但是,这种情况很危险。”   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子宫装不下四个孩子,他们会早产;早产的孩子可能心肺没长好、也可能脑子没长好;母亲可能会得高血压,会大出血,有生命的危险。   夫妻俩脸上的惊喜慢慢褪去,变得惊恐。   莫澄秋道:“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建议减胎的。”   “啊?”女人的脸色刷的白了,她有所预感,但还是问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莫澄秋道:“意思是,在你肚子里留下一到两个孩子……”   “不行!”女人双手抱着肚子,无措道,“既然有了,那就都是我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还能把孩子弄死呢?”   男人附和道:“就是啊,医生。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四个都保?”   莫澄秋道:“就算王女士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四个,之后四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服、要读书,怎么抚养,你们想过没有?”   男人噎了噎,底气不太足,道:“我们养得活。”   莫澄秋道:“是。但如果只有一两个孩子,孩子活下来的机率更大,王女士能安全一点儿,以后你们养孩子的压力能小一点儿,孩子能在更好的条件下长大,是不是?”   男人下意识道:“是……”   女人道:“你怎么能这么想?!”   男人又央求道:“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吧,您是上海来的专家,肯定有保胎的办法的吧!我看新闻里也有生了七胞胎的女人啊!”   莫澄秋道:“那是偶然事件。对王女士来说,生四个可能一个都保不住,连大人都有危险;生两个,我确保你母子平安。就这么个选择,你们好好想想。”   夫妻俩低着头,都不说话了,莫澄秋对男人道:“你多为你老婆想想,要是你老婆没了,给你留下四个孩子,你怎么办?”   莫澄秋又对女人说:“你也想想,要是你生孩子的时候没了,你老公带着四个孩子怎么过,万一给孩子找后妈呢?万一干脆不管孩子了呢?”   男人马上道:“我不会的!你这个医生,怎么乱说话呢?我要投诉你。”   莫澄秋道:“抱歉先生,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只是我们做这一行,这种情况见得太多了,想给王女士提个醒。”   王女士显然也动摇了。   见此,莫澄秋心里有了底,道:“你们两个到外面去考虑,让排在后面的病人先进来吧。先生,你劝劝你老婆,安慰安慰她。你们考虑好了再进来告诉我,不管减不减胎,都得给王女士安排后续的治疗方案。”   他好说歹说地劝了这么久,等下一位病人进诊室的时候,想喝口水,却发现手边的矿泉水已经喝完了,只得放弃。   快下班的时候,那对夫妻终于回到诊室,告诉莫医生他们决定减胎。莫澄秋安排孕妇住院检查,为之后的手术做准备。   莫澄秋从前只做过三胎减胎,第一次处理四胎的情况,不由得慎之又慎,当天结束坐诊后,向总院汇报了情况,请求有经验的专家指导,共同研讨手术方案,并结合孕妇检查报告,选定减去那两个胎儿。   最方便的方案,是用注射氯化钾的方式,减去三个胎儿,留下独享绒毛囊和胎盘的那一个。但多减一个胎儿,会对孕妇和家属造成心理上的落差,令他们难以接受。   最后,莫医生决定用射频消融术的方式,减去两胎,也留下两胎。   但是,射频消融针主要用于肿瘤科、心内科和疼痛科,价格很贵,多为一次性使用,不可重复消毒。并要专门的射频发生器配合使用,操作门槛高,他们出来义诊时并没有带这样的工具与设备。   其实,就算在上海总院,在大型三甲医院,产科需要做射频消融减胎时,通常也是向超声科或肿瘤科借设备的。   好在孙院长到临沧后,采购过一批医疗器械,医院里是有射频消融针的。但王女士孕周已经四个多月,转诊到他们医院需要数小时车程,山路颠簸,途中风险很高。   因此,两天后义诊结束,莫澄秋跟着大家回医院,取上设备后,立刻又赶回双江县,给病人准备手术。   射频针经腹部刺穿,医生在B超的引导下,将射频针刺入目标胎儿的脐带根部,产生高温让组织凝固,阻断胎儿的血流。   这个手术的时间不长,半小时就结束了,术后观察十五分钟,确认目标胎儿心脏完全停搏,确认其他两个胎儿的脐带血流、胎心搏动稳定正常后,就将王女士推出手术室了。   王女士还需住院观察24小时,凌晨时她突然腹痛,所有人都紧张起来。B超推进病房,探头滑过腹部,两个胎儿的心跳有力,羊水池清晰,只是虚惊一场。   王女士呜呜哭起来。莫澄秋就明白她不是肚子痛,而是心里不舒服,过不去这一关。   反正今晚经过这一遭,回值班室也一时睡不着,莫澄秋就在病房里陪她一会儿。   这场手术,小玉医生一直跟在旁边学习,此时老师不睡,她当然也不能回去睡。   莫澄秋用眼神暗示她说一点儿安慰人的话。   玉南本来想打哈欠,被莫医生这么轻轻一瞥,打了一半的哈欠都收回去了,绞尽脑汁开口,道:“妹妹,你也别难过了,你肚子里还有两个呢,你得为那两个考虑,快点儿好起来,对不对?”   王女士声音还带着哭腔,道:“可我一闭上眼睛,就……”   玉南打断她,真情实感道:“别想东想西,想这些有的没的。等小孩儿出来,你可有的要忙,就睡不了整觉了。现在能好好休息的时候,一定要珍惜、享受睡眠,安心睡觉。”   王女士安静了一会儿,担忧道:“那这两个,能安全生下来吗?”   莫澄秋道:“可以的。你不要想着减掉了两个胎儿,你应该想,你做出了理智的选择,勇敢地承受了手术的风险,成功保护了肚子里的这两个小孩儿。你很坚强、很伟大。”   王女士不说话了,莫澄秋和玉南又等了一会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才各自回值班室睡觉。   一天以后,王女士安全出院了,莫医生和小玉医生也终于从双江县的卫生所离开,回临沧市里。   回去的路上就玉南和莫澄秋两个人,玉南开车,进城时正好是晚高峰,他们还被堵了一会儿。   玉南再三考虑,问道:“莫医生,我家里人做了晚饭,您要不要去我家吃顿饭,我再送您回医院?”   莫澄秋简短道:“不用,谢谢。”   他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其实他嗓子疼,在研究如何文字转语音,此时有了实践的机会,在手机上输了一段话,过了会儿,一个很机械的男声念道:“我不饿,回去随便吃点。你这两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玉南被吓了一跳,“哇”了一声,道:“这个听起来和霍金好像啊。”   莫澄秋又操作了一会儿手机,换了一个自然点儿的声音。   他回到宿舍,先洗了个澡,睡了一会儿,定了个两小时后的闹钟,八点多钟起来吃东西、和任驰宇聊了会儿天,又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睡是睡醒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这是咽炎加重,彻底失声了。   莫澄秋慢慢喝了一杯热水,还是没法发声,无语地想笑。   之前任驰宇开玩笑,说他是小哑巴。想不到这回是真成哑巴了。 第76章   上班前,莫医生先去药房给自己配了些药,好在上午不用看诊,他去办公室工作了一会儿,就带着资料去开此次义诊的总结会。   会前,他就把汇报的工作委托给了小玉医生,全程没出声,其他同事还以为他是有意锻炼学生,直到院长问他具体的问题,小玉医生才替他解释道:“莫医生嗓子哑了。”   莫澄秋可不敢用文字转语音的AI糊弄院长,快速打了一串字,请玉南代他回答。   孙院长点头,无奈道:“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还来上班?休息两天吧,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了。”   医生人手不够,是很直观的问题。如果多一些能力强的医生,轮流去乡镇义诊,那么莫医生他们就不会累成这样了。   之后等新院区建成,医院规模扩大,医生紧缺的问题就会更突出。   孙院长已经向总院申请再调几位医生过来,但安排调度的流程需要时间,而且来医疗援助的医生也只能在当地待一阵子,解一时之渴。要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把当地医生培养起来。   任重而道远。   莫澄秋请了两天假,但也没闲着,趁着有空,把之后培训的材料都整理了出来。   周末培训时,他嗓子还是没声音,王医生本想替他上课,但莫医生自有办法,已经从题库里抽题出了卷子,安排两小时的考试。   莫澄秋在实习和规培的时候,时不时地就有大大小小各种考试,而且都不排在工作时间,只能中午抽空或下班后去考。   可对小玉医生他们来说,考试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她看到莫医生来上课的时候,还担心他有没有恢复,能不能承受长时间的讲话,看他发一沓沓纸,还以为是上课资料,等看清上面印的字,真是大吃一惊。   莫澄秋转身在白板上写了考试的起止时间。下面窸窸窣窣讨论了几句,见此,莫澄秋放了一段手机里下载的考试铃声,房间里就安静下来,死寂一般。   这时候,小玉医生也没心思担心莫医生了——她自身难保,担忧自己都来不及。   任驰宇来临沧前没提前和莫澄秋说。   那一天清晨视频过后,莫医生忙得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他简单解释过,说是遇到了棘手的病例,任驰宇也就不多打扰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莫医生回临沧,能休息两天了,任驰宇却收到暴雨预警。   成熟期的咖啡果皮最脆弱,大雨会加速果实过熟,令果实腐烂或在枝头上发霉。   同时,雨水的冲击和吸水增重会让果实大量脱落,落在泥土上,快速变质。   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会提前抢收,哪怕果实尚未成熟,也要及时止损。   任驰宇安排咖农争分夺秒地抢收,不仅亲自上阵,连庄园里做饭的嬢嬢都戴上了草帽和竹筐,去地里采收果实。   等到那一场雨终于在夜里落下来,任驰宇才松了松精神。   鲜果经不起放,他们又加班加点地处理,任驰宇在庄园办公室里住了好几天。等暴雨的危机终于过去,他最迫切的想法不是回家里好好睡一觉,而是去临沧见陈秋。   但那会儿天都黑了,他的状态也不适合开夜车,所以还是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出发去临沧。   他挺长一段时间没去医院了,公司里的两位负责人还以为他来视察工作,兢兢业业地向他汇报了最近的进展和情况,还约上孙院长一起,开了个短会。吃完午饭,任驰宇才得以脱身。   孙院长看他急着走,以为他还要出去办事,绝对想不到他在医院绕了一圈,找到医生们培训的会议室,在门口等莫医生下课。   会议室的后门留了一条缝,任驰宇在走廊里站了会儿,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心想里面真的有人在培训吗?这么安静,是不是不太对劲?   他悄悄往门里望了一眼,看到十几个人低着头刷刷写字,桌上都是白花花的卷子,明白过来原来是在考试。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考完。任驰宇无聊地靠在走廊的墙边,开始给门里的考官发消息。   任:莫医生今晚有空吗   莫澄秋在用电脑,给手机开了免打扰模式。   任:莫医生   任:莫莫   往前翻聊天记录,近一周的记录很短,因为回复间隔的时间太长了,两个人有空的时间总凑不到一起。   任驰宇得不到回应,也就不发了,安静地在门外等。   莫澄秋给这场考试定了闹钟,闹钟响起就意味着考试结束。过了一会儿,任驰宇听到会议室里传出一阵动静,以为他们终于下课了,稍稍站直了些。   可房间里没人出来,任驰宇再从后门看,灯都关起来了,只有最前方的投影屏幕发光,正在播放手术视频。   每周的培训都是四个小时,莫澄秋是算好的,考完试正好看手术视频教程。   医生们一个个双眼无神,连后门被悄悄打开又掩上,溜进来一个人都没人发现。   任驰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倒是认真地看了会儿视频,只是这种手术教程视频对非专业人士来说,还是有点儿太超过了,容易引起不适,任驰宇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莫医生收起试卷,整理后放到一边,顺手拿起手机,看到任驰宇的消息,想了想,回道:要批卷子。   Momo:任老板今天忙好了?   任驰宇不看视频了,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发消息。   任:嗯,搞定了。   Momo:晚上视频吗?   任:你不是要批卷子吗?   Momo:可以一边批一边视频   任:嗯,晚上再说   莫医生没再回复他了,熄掉手机屏幕,继续对着电脑工作。   那个手术教程视频的进度条很长,任驰宇没忍住,打了一会儿瞌睡。   视频放完,下课的时间也到了,医生们打开灯,才发现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   有认识他的医生,惊讶道:“任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任驰宇道:“我找莫医生。”   莫澄秋正在前面收拾东西,抬眼时隔着会议室看到任驰宇,吃了一惊,很快地把卷子和电脑都塞进包里,背着包走向他。   任驰宇道:“莫医生,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多久,只是三周而已,还不到一个月。   莫澄秋没说话,低头打字,给任驰宇看屏幕,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任驰宇感到一丝奇怪。   莫澄秋又打了一行字,解释道:最近没法发声,抱歉。   任驰宇想说些什么,但周围还有人看着,只得把话咽下去,跟在莫医生身后,离开会议室。   走到楼梯口,莫澄秋停下来,问他:开车过来的吗?   任驰宇道:“对,在停车场。”   于是两人下了楼,去停车场,坐上车,终于有了能聊天的环境。   莫澄秋低着头打字,想问他怎么来了,但任驰宇先开口,问道:“怎么连话都说不了?这么严重?”   莫澄秋只得把刚才打下的字删掉,又写道:不严重,已经快好了。   任驰宇“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问:“去吃晚饭?”   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开着车,不说话。莫澄秋没法说话,车厢里就很安静。他觉得氛围不太对劲,就用文字转语音问道:“去吃什么?”   任驰宇被突然响起的陌生声音惊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道:“吃点儿清淡的。木瓜火腿鸡吃不吃?”   莫澄秋手机里机械的声音道:“吃。”   任驰宇笑了一下,道:“听起来也不是很想吃啊。”   机械音没什么语调,平平道:“想吃的。”   这家店名声在外,任驰宇听他们当地医生推荐过,就记了下来。五点多钟,店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任驰宇熄火后道:“走吧,好像还有位置,不用排队。”   他解开安全带,感觉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转过头,莫医生正举着手机,让他看屏幕。   屏幕上的字体被放大加粗了,问:不高兴吗?   这会儿倒是不用文字转语音了。   任驰宇否认道:“没有。”   莫澄秋低下头打字,但删删改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驰宇突然伸手去,搭在他的颈侧,拇指刚好压在凸起的喉结上,莫澄秋呼吸一窒,微微仰了仰下巴,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却没有往后躲开,任他意味不明地掌控着这处脆弱的地方。   任驰宇只是轻轻碰了碰,就收回手,承认道:“好吧,是有一点儿不高兴。” 第77章   任驰宇只是轻轻碰了碰,就收回手,承认道:“好吧,是有一点儿不高兴。”   又补充道:“不是冲着你。就是觉得事情正好赶在一起,太不巧了。你生病的时候,我没空关照你,要是你不说,我甚至都不知道。”   莫澄秋打字道:不要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是医生   任驰宇道:“那也不是这么说的。”   莫澄秋解释道:我想等你忙过这一阵再告诉你(说不定我已经痊愈了),不然只是给你平添烦恼。   任驰宇道:“嗯,我知道。以后这种事,立刻告诉我。”   莫澄秋点头,又轻轻拍了拍任驰宇的上臂,以示安慰。   任驰宇心里堵着的一股劲散了,道:“没事了,去吃饭吧。”   不过,他们在车上耽误了这么几分钟,进到店里时,被告知已经没有座位了,要等第一轮吃饭的客人吃完翻桌,任驰宇留了个手机号码,又回车里等位。   坐回车里,任驰宇才想起来问:“饿不饿?要么换家店?”   莫澄秋摇头。   任驰宇确认道:“那就排队?”   莫澄秋点头。   莫澄秋拿出手机,问他: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来临沧?   任驰宇道:“昨天晚上才决定今天过来的,觉得时间太晚,你应该已经睡觉了。”   莫澄秋道:还是说一下吧,我早上起床也能看到的。   任驰宇觉得他态度怪冷淡的,问:“不喜欢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莫澄秋习惯了按照计划来工作生活,会因意外而感到麻烦,但任驰宇带来的意外是特例,他道:喜欢的。你早点说要来,我请王医生代课,就能出去玩了。   任驰宇道:“本来想听听莫医生讲课的,可惜这次没机会。”   莫澄秋输入了一串省略号,道:你又听不懂,还会影响其他医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任驰宇道:“这么不欢迎我。”   莫澄秋马上道:不是。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不要故意曲解。   又道:想听就听吧,别睡着就行。   任驰宇其实已经在课上睡着了,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怎么可能。”   莫澄秋看到他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皮肤,用眼神问他怎么搞的。   任驰宇把手放下,不在意道:“不小心被树枝划开的。”   莫澄秋包里有创口贴,他拉过任驰宇的手,小心地贴上创口贴。   任驰宇的手很宽大,指节凸起,虎口有一片很硬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食指侧面有一道泛白的疤,即使愈合了,也看得出很深,无名指根部的伤口却是新鲜的、尚未愈合的。   莫澄秋松开他,任驰宇却微微曲起手指,将莫澄秋的手拢在掌心里。   莫医生的手是拿笔、拿手术刀的,十指修长纤细,皮肤细腻白皙,和他人一样秀气。   他因为常常干农活,双手变得粗砺干硬,甚至有些变形。不仅不好看,摸起来也绝不舒服。   这样的两双手交握在一起,反差太大了。   莫澄秋的手动了动,任驰宇以为自己捏痛他了,正要松开,莫澄秋却很快向上翻开掌心,五指顺着他微张的指缝穿过,轻轻扣住了他。   任驰宇感觉过电一般,半边身体都麻了。   明明只是牵手,明明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但此时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莫澄秋甚至不敢看任驰宇,只是低着头看自己腿面上交错的两只手,似乎突然对任驰宇手背上浮起的青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两人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任驰宇就接到电话,通知他们能进店吃饭了。   木瓜火腿鸡的鸡汤是橙黄色的,很浓郁厚实。木瓜用的是酸木瓜果脯,汤底是带着果香的微酸,很开胃,火腿是当地名物,只加了薄薄几片就鲜得不得了,鸡是乌骨鸡,皮黑黑的,卖相一般,但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还点了一份香椿拌豆腐,焯过水的香椿切碎,洒在豆腐上,加小米辣、盐、酱油、香油拌匀,豆腐的滑嫩和香椿的清香是绝配。其他地方的香椿要等春天才上市,但在临沧,一月就能吃上了头茬香椿。幸好他们到得算早,不然店里的香椿肯定沽清了。   这家店还提供免费的火腿洋芋焖饭,可惜是用大电饭煲煮的饭,不是柴火饭,没有那种金黄色的锅巴。不过,火腿咸鲜油润,洋芋煎得焦香,米饭香甜,碳水加上碳水,不可能不好吃。   莫澄秋吃了好几天食堂,突然吃上这么一顿,感觉很舒服落胃。   吃完饭,他们去夜市散步。县城地方太小了,莫澄秋担心遇到认识的人,与任驰宇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买果汁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医院的同事。   这个集市只有每周六晚上才有,除了卖吃的穿的,还有射击、套圈、捞金鱼等小游戏。小城里的娱乐活动很少,因此每到这一天,只要他们没特别重要的事,都会来集市逛一圈。   胡医生和张医生先是认出了莫澄秋,然后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竟然是任老板。   胡医生惊讶道:“好巧,任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任驰宇道:“中午刚到,来办点事。”   胡医生道:“早说啊,我们能一块儿约个饭。对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莫澄秋有些紧张,但说不出话,只能等任驰宇解释道:“在医院里正好遇到莫医生培训结束,顺路吃了顿饭,出来逛一圈。”   莫澄秋在一旁点头。   胡医生也没觉出什么不对,道:“哦哦,这样啊。我们过来买了点儿小吃,就当晚饭了。”   他们一人买了一杯果汁,在集市里乱逛,看到许多小孩围着塑料盆捞金鱼,就凑过去看热闹。   胡医生夸海口道:“我超会捞金鱼,小时候玩这个,老板都求我走呢。”   张医生来了兴致,道:“那我们比谁捞得多。”   胡医生欣然答应,问:“赢了有什么好处?”   张医生道:“输的人帮对方写一周病历?”   胡医生一口应下,她们就找老板付钱,领了套着塑料袋的小碗和纸网,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捞鱼。   莫澄秋也觉得有趣,站在她们身后围观,任驰宇就问他:“莫医生玩不玩?”   莫澄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任驰宇道:“玩呗,难得有时间。”   莫澄秋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打字道:捞到了还得养,我没鱼缸,太麻烦了。   任驰宇说:“我有鱼缸,给我带回去养。”   于是莫澄秋也去找老板付钱,获得了塑料袋、碗和纸网。   小板凳对他来说太矮了,膝盖局促地折起来,姿势不算舒服,但他没在意,盯着水里红尾巴的小鱼看。它们在塑料盆里慢慢游动,尾鳍像薄纱一样散开,看起来也不像是机灵的样子。   得益于职业训练,莫澄秋手腕特别稳,慢慢把纸网探进水里,没急着去追鱼,而是让网停住,等水静止。   一条小金鱼游过来,在他指尖的影子下停了停,他纹丝不动,等鱼儿摆了摆尾巴,自己游进纸网的范围,他才轻轻抬手。鱼离开水面,在纸网里弹了一下,鳞片在灯下闪出一小片碎金,莫澄秋快速把它转移到塑料碗里,才敢呼吸。   另一边,张医生只捞到两条小鱼,纸网就破了,她不禁泄气,以为自己输定了,不料胡医生也没她说的那么厉害,最后也就捞到两条鱼,两人持平,不胜不负。   她们把纸网扔进垃圾箱,老板过来帮她们把包扎塑料袋,胡医生为难道:“我们带回去也没地方养啊,要不放回池子里吧?”   老板道:“行啊,那我再送你一个纸网,你捞着玩呗。”   胡医生继续捞鱼,张医生玩够了,坐在旁边看。   她余光瞥到莫医生那边,彩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安静的轮廓。他连睫毛都不动一下,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一条小金鱼游进纸网的范围,他轻轻一抬手——   纸破了,鱼甩着尾巴溜走,溅起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莫医生手里握着只剩一个圈的纸网,眼底漾开很淡的笑意,转过头看了一眼任老板。   张医生突然发现,任老板正蹲在莫医生身侧,一直看着他捞鱼。他太高了,蹲下来时还比坐在小板凳上的莫医生高出一点,两人的肩膀和手臂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似乎太亲密了。对视的时候,甚至有点儿暧昧。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张医生倒不是恐同。相反,她对各种性取向都接受良好。她性格内向,休息日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一个人宅在家里打游戏、看漫画、动画片和小说,可谓见多识广。但她从来只磕纸片人,对三次元的一切情感关系都无感。   张医生陷入沉思,任老板看起来挺直男的。至于莫医生,很受医院里的护士甚至病人欢迎,向他表达好感的男男女女不少,但从没听说过他的绯闻,或许他不喜欢人类也说不定?   “唉。”胡医生的纸网又破了,她叹了口气,打断了张医生的胡思乱想。两人一起站起来,去看莫医生的成果。   莫澄秋倒是捞到了五条鱼,比胡医生和张医生捞到的加起来还多。   他低头打字,问:下周你们可以替我写病历吗?   胡医生连忙推脱道:“那不行,你又没说要加入比赛,这个成绩不作数的。”   莫医生问:那再比一次?   胡医生道:“好了,知道你厉害了,谁还敢跟你比呀?我们去前面玩点别的吧。”   张医生问:“这些鱼怎么办呀?你要带回宿舍里养吗?”   任驰宇替他答道:“莫医生说宿舍里没鱼缸,送给我了。”   张医生“哦”了一声,走在他们后面,看着任老板提着一袋小金鱼,在心里努力地说服自己——直男是这样的,越是直男,朋友之间越没边界感,在外人看来就很暧昧。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小情侣又偷偷约会 第78章   逛完夜市,任驰宇把三位医生送到宿舍楼下,就走了。第二天一早又来找莫医生吃早饭。   莫澄秋昨晚批了卷子,神色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都懒得拿手机出来打字。任驰宇见状就问:“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儿?”   莫澄秋摇头,把手机拿出来,给任驰宇看导航。   他找了水库边上的一个茶园,景色很好,也很清净。   远是稍微远了点儿,但好在不容易遇见认识的人。   莫澄秋吃完早饭,上车就睡着了,任驰宇尽量把车开得平稳些,不过去茶园的路上有很长一段山路,转弯时莫澄秋被晃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山谷里铺着一层云海,蔓延到对面的山脊,像是缓缓流动的绸缎。云层厚厚的,把山上和山下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清晨柔和的光线从东边的山垭口斜射过来,给云层的边缘镀了一层淡金,云海以某种韵律缓慢翻涌,金色的边缘随之微微起伏。   任驰宇问:“要不要下去拍照?”   虽然这条路前后都没别的车,但停在路边还是挺危险的,莫澄秋摇了摇头,任驰宇道:“马上到茶园了,估计茶园里也能看到。”   莫澄秋点了点头,按下按键,把车窗打开,山里的凉气一下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云在风里慢慢翻滚,像是大地深处的悠长呼吸。这不是为人类准备的风景,是山在做自己的功课,在有日出的清晨,在无人的山路弯道。   这个茶园背靠水库,不少本地人会到山上玩,老板娘干脆分了一块地出来,好好修葺一番,做茶室和农家乐,每到周末和假期,生意就好得不得了。   不过除了住店的客人,这么早就上山喝茶的客人也很少见,莫澄秋和任驰宇选了茶室里景观最好的位置。   任驰宇去洗手间了,莫澄秋选了一个茶点套餐,套餐里有几款茶和点心可以选择,老板娘问他要选哪几个,莫澄秋不说话,只是对着菜单指指点点,老板娘心里还怪可惜的,心想这么漂亮的年轻人,怎么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呢。   山上没有什么精致的点心,配茶吃的不过是瓜子、水果、蜜饯、糖果、饼干之类的,莫澄秋选了几样水果,老板娘给他送到桌边时,多给了一份饼干,不自觉加大了声音,放慢了语速,道:“这个饼干是我们自己烤的,里面放了茶叶和夏威夷果仁,好吃的,请你们尝尝。”   莫澄秋意识到对方误会,把他当残疾人了,他立刻拿出手机,想要解释,可老板娘只是充满慈爱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忙别的去了。   莫澄秋多少有点儿郁闷。   茶室里有专门给客人泡茶的人,一般被称为“主泡”,他看客人入座了,就坐上主人位,烧水烫杯,准备给客人泡上刚才选的茶。   普洱茶分为生茶和熟茶,熟茶经过渥堆发酵,茶香醇厚,口感温和顺滑,有糯香、枣香、陈香的味道,近几年在市面上广受大众欢迎,就算在奶茶店,也能喝到普洱茶底的饮品。   但在本地,人们还是更偏爱生茶。生茶的汤色清浅,香气清冽,喝起来更苦更涩,但回甘清甜。   莫澄秋外婆家里从前只有生茶,这几年外婆年纪大了,肠胃脆弱,舅舅才开始劝她喝点熟普。   泡茶小哥看这位客人长相清俊,气质不俗,不像是本地人,像外地来的年轻老板,就问:“先生以前喝过生茶吗?先喝一口熟普垫一垫,不然可能有点刺激。”   他给莫澄秋倒了一小杯红褐色的糯香熟普,道:“这是08年的茶,请您尝尝。”   许多客人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喝茶,如果喝到喜欢的,也乐意买回去送人或者留着自己喝。有的人甚至会加小哥的微信,定期问他买茶,请他快递发货到全国各地,他也能从中分到不少提成。所以除了客人自己点的茶,小哥也不介意请他们多尝试不同种类的好茶。   任驰宇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莫澄秋已经喝上了,坐在主位泡茶的小哥正在殷勤介绍普洱茶的各种知识。   莫澄秋的舅舅就是做茶叶生意的,他虽然算不上业内人士,但这些知识对他来说也算是常识了,听得有点儿无聊。他看到任驰宇过来,给了他一个眼神,任驰宇会意,对小哥道:“辛苦,我们自己泡着喝,您去忙吧。”   小哥没做成生意,也没什么惋惜的,爽快地起身,把座位让给他,想了想又道:“要是喝不惯生茶,来前台找我,我给你们换壶茶叶。”   任驰宇道:“喝得惯,我们都是本地的。”   “哦哦。”小哥心想自己看走眼了,连忙道,“那行,你们慢慢喝,热水不够来找我添。”   任驰宇动作熟练地注水、出汤,开玩笑道:“莫医生总是支使我做事。”   莫澄秋仔细一想,还真是如此。从认识到现在,就是任驰宇开车、做向导带他玩儿、照看他、甚至做饭给他吃。莫澄秋立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任驰宇的椅子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来,交换位置,他来泡茶。   任驰宇哭笑不得,道:“别,你回去坐着吧。你要是泡茶,还怎么打字聊天呢?”   莫澄秋一想也是,只能回到座位上,道:下次我来。   山腰上的云海开始消散,厚厚的云层渐渐变薄、变得透明,深绿色的山谷明朗起来,半山整整齐齐的茶田、高高低低的村寨和弯弯曲曲的公路都显露出来,光线变得热烈,透过窗子,照在深色的木头桌上,形成耀眼的光斑。   莫澄秋起身,微微抬手,把窗户上卷起来的竹帘子往下放到一半的位置,光线被遮了一大半,桌上映着一道一道的竹帘的影子。   竹帘外是深深浅浅的绿,竹帘随着风轻轻地晃,影子也轻轻地晃。莫澄秋看着窗外发呆,真想在这儿坐上一整天。   任驰宇道:“上周我在村子里收到一罐野生蜂蜜,这趟正好给你带过来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你记得拿。”   他泡好茶,另外拿了一个杯子,放到莫澄秋面前。喝茶的杯子本来就小巧,被任驰宇拿在手里,显得更加小了一号。莫澄秋端起杯子,掩住唇边的笑,低头喝茶。   第一泡的茶偏淡,茶汤是浅浅的杏色,苦味不重,涩感明显,但去得也快,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出甜,口腔里感觉很清润干净。   这茶越泡越浓,苦味变重,回甘的甜味也随着变厚。   老板娘送的饼干也很好吃,有点像小时候吃的桃酥,但没那么甜,茶味很重,夏威夷果仁脆脆的,带着丰富的油脂,香得人眯眼睛。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过了一个多钟头,茶室里的客人多起来,不那么清净了,他们就离开茶室,下山往水库的方向走。   他们从茶园后面绕到后山,就能看到卧在山坳里的水库。山是绿的,水也是碧绿的,像是一块被遗落的玉,水面宽阔,往山的深处蜿蜒,像是看不见边际的湖。   有水鸟猛地扎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随即叼着一条银白色小鱼,飞到林子里的某棵树上。   岸边的人类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视线追随着捕猎的小鸟,行注目礼,对它的胜利表示敬意,直到树林彻底平静,看不清它去了哪里。   他们沿着水库走了一段,日光透过疏散的枝叶,照进林子里,落在人的身上,不骄不躁。   莫澄秋碰了碰任驰宇的胳膊,给他看手机上的字:大山、水库、树林,杀人抛尸的绝佳环境。   面对这么宁静优美的景色,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任驰宇莫名其妙笑了一下,道:“医生学过解剖学,应该很擅长吧。”   莫澄秋毫无意义地谦虚道:还好还好。 第79章   等太阳逐渐接近顶点,水面上反射的白光越来越耀眼,他们就折返,回到茶园里吃饭。   农家乐的招牌菜是芭蕉叶烤鱼,把罗非鱼处理干净后改刀、用调料腌过后,把香茅草、香菜、小米辣、蒜片、姜丝和柠檬叶等香料切碎拌在一起,塞进鱼肚子里,用大小合适的芭蕉叶子把鱼包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埋在炭灰里,用火炭盖住,慢慢地煨。直到芭蕉叶烤到焦黄脆裂的时候,鱼就好了。   端到桌子上的时候,芭蕉叶已经不像叶子了,有的地方已经被烧黑了,用筷子挑开叶子,焖着的白汽立刻糊到人的脸上,莫澄秋被冲鼻的香料味道刺激得打了个喷嚏,气流猛地冲出喉咙,像有砂纸擦过,打完喷嚏以后喉咙更疼了,他缓了缓,才拿起筷子吃饭。   黄褐色的鱼皮脆脆的,筷子一碰就开了,露出里面洁白的肉。其实鱼肉里香料的味道淡淡的,没有盖过食材本身的鲜味。他们用柠檬汁、小米辣、鱼露、蒜末等做了蘸水,让鱼肉更有滋味。   这鱼都是现点现烤的,又因为中午时吃饭的人多,他们等了大半个小时才吃上,等待和饥饿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钟了,任驰宇今天得先把莫澄秋送到城里,再回普洱,这个点就该下山返程了。   临走时莫澄秋没买茶,倒是找老板娘买饼干。老板娘却道这个饼干数量不多,只做店里配茶吃的点心,不拿出来卖的。但看他很遗憾的样子,老板娘破例给他装了一盒,让他带回去吃。   这小半天真是够轻松愉快的,回到车上,莫澄秋给任驰宇看手机:任老板,你也在咖啡庄园里开个农家乐吧。   任驰宇一口拒绝,道:“那不行,要是开了农家乐,我更走不开了。”   莫澄秋担心任老板的车停在医生宿舍附近太显眼,让同事看见了起疑,就让他把他送到市场那边,他走回医院。   回程总比去程快,车在路边停下,莫澄秋想起些什么,打字道:本来想请你喝咸柠雪碧的,我忘了。   任驰宇道:“咸柠檬又放不坏,这次忘了,就下次呗。”   他又说:“记得吃蜂蜜。嗓子要是一直不好,就回上海,挂个专家门诊看看。”   莫澄秋眼睛弯了弯,道:我就是专家。   任驰宇问:“你们春节放假吗?”   一月已经接近尾声,今年春节在二月,排班刚出来,莫澄秋点头,道:我找同事换班了,小年夜就能回家,在家里呆到初五,再过来值班。   任驰宇道:“那就……过年见?”   莫澄秋点头,打字道:回去路上开车小心,到家告诉我。   任驰宇应道:“好。”   话都说完了,莫澄秋却没下车,好像还想说点儿什么,但手里捏着手机,也没有要打字交流的意思。   他视线飘忽着,一会儿落在任驰宇扶着方向盘的手上,一会儿又顺着他的手臂,落到他的肩膀上,似乎越过他的肩膀,对另一侧窗外的街景产生了什么兴趣;又似乎只是舍不得下车,拖延一会儿相处的时间。   不知怎的,任驰宇在他意味深长的安静中体会到了某种意思,问:“要抱一下吗?”   莫澄秋回过神,很快地点了点头,微微抬起手臂,上身重心往前,越过中控台,环住了任驰宇。   他突然想起来,七月时在外婆家门前分别时,他也抱过任驰宇。当时是什么感觉呢?有没有眷恋和不舍?一定是有的,只是被他深深地封在了心底。   莫澄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放手撤身了,不料任驰宇察觉到他的动作,手臂发力,将他锢在怀里,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分不清楚谁的心跳更重、更乱。   任驰宇诚实道:“上次在汽车站,就想抱你了。”   可惜当时人多眼杂,他没好意思动手,回去以后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   怀里的青年骨骼清瘦挺拔,掌心下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震动,像蝴蝶的翅膀。任驰宇闭上眼,就能描绘出微微下凹的脊柱和窄窄的腰线。他手臂收得更紧,莫医生的呼吸颤了颤,大概是被勒得不舒服了,但仍温顺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推开他,乌黑柔软的头发扫到他的下额,鼻尖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心头浮起难以抑制的痒。   原来,被人依恋是这种感觉。   莫澄秋因为呼吸不畅,有点烦恼,但又有点高兴。他以为任驰宇一向是很游刃有余的,想不到他也有控制不住、不肯放手的时候。   这个拥抱已经太久了,再不松手就不合适了。任驰宇收回手,两人分别做回椅子上,莫澄秋低头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抬头看向任驰宇时,脸还是红的,眼里带了点儿揶揄的笑。   任驰宇捻了捻指腹,还沾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道:“走吧,再见。”   莫澄秋拎着东西下车,对车里的人摆了摆手,用口型道:“拜拜。”   任驰宇一路顺风,赶在晚饭前回到庄园。大家已经习惯了老板来无影去无踪,无人在意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很自然地给他腾了一个位置,让他坐下来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接着聊他们今天的劳作和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今晚没有别的工作,任驰宇吃完饭就回家了,喂了羊又逗了狗。   最后躺在床上时,怀里似乎还压着另一份重量,心口似乎仍能感受到另一段律动。 第80章   年关在即,大家的心都散了,不在工作上了。   许多病人都想和家人团圆,不想住在医院过年。因此只要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他们都宁愿捱一捱,等过完了年,再到医院治疗。   不过,随着年关将近,醉酒的、打架的、受伤的、食物中毒的病人倒是变多了,急诊室里每天人来人往。   莫澄秋休息了几天,嗓子恢复了,不知道是咸柠檬的功效,还是野生蜂蜜的功效。   复工第一天,他去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的医生在讨论周末的考试,不过她们一看到他,就噤声了。   他装作没听见,默默地坐下来吃饭,但同桌的王医生觉得很好笑,故意问道:“莫医生,考卷批完了吗?大家成绩怎么样啊?这个年能好好过吗?”   隔壁桌的医生连饭都吃不下了,莫澄秋谴责地看了王医生一眼,道:“只是摸底考,看看大家这两个月的学习成果,没有算成绩。之后怎么提高,等年后再说吧。”   胡医生笑嘻嘻道:“莫医生,听说周六考试现场很吓人啊,你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就发卷子,梦回高考考场。他们还担心考得不好,惹你生气呢。”   莫澄秋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非但不生气,他最近心情还挺好呢。   不知是不是休息了几天的缘故,莫医生今天容光焕发,皮肤光滑细腻,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笑,胡医生感到奇怪,问:“莫医生最近有什么喜事?这么开心。”   莫澄秋正在一心两用,一边和同事聊天,一边给任驰宇发消息,闻言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自然地引开话题,道:“快过年了啊,算不算喜事?”   他们反应过来,王医生道:“对哦,今年莫医生能回家过年了。”   春节一般放七天假期,除了和家人团聚,很多人也会选择携带家庭出游,偏偏云南冬天的气候温暖如春,自然风光秀美,旅游资源丰富,几乎年年都是最受欢迎的春节目的地,导致春节前后的机票价格被炒得很高,很多在外求学或打工的云南本地人都买不起回家过年的机票,只能做春运高铁回省。   本科前几年,莫澄秋还能在寒假里提前一段时间回家,避开高峰期。后来开始实习、规培、正式工作了,一方面假期里面有排班,很难调整;另一方面机票又贵又难抢,他干脆就不回家了,多值几个班,赚点儿加班费。   这么算来,莫医生已经好几年没在家乡过年了,今年终于能吃上家里的年夜饭了,能不高兴吗?   除了年夜饭,当地人过年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杀猪,请亲戚朋友们吃杀猪饭。   莫澄秋的舅舅在山上开茶园,家里年年要杀两头猪宴请亲朋好友,早就跟外婆、跟莫澄秋说好了,大年初二去他家里吃杀猪饭。   舅舅惦记着莫澄秋好几年没回来了,特意让他多叫点朋友,一起来玩,给他们单独开一桌。   莫澄秋便趁机问他们过年什么安排,回不回上海。   三个人都猛猛摇头。   王医生道:“大年初一我老婆带孩子来云南过年,我打算租辆车,带她们自驾去。”   胡医生道:“上海没有年味。我都在上海过了三十个年了,有什么好过的,还是云南好。”   张医生道:“我老家不是上海的呀,为什么要回上海过年?”   莫澄秋愣了愣,想起来张医生老家其实在上海的隔壁,浙江省,就道:“哦,不好意思,我忘了。那你回家过年吗?”   张医生道:“我和胡医生一起。”   胡医生道:“对,我们约好了,除夕那天定了一家据说老板娘做饭很好吃的民宿。”   莫澄秋邀请道:“那你们年初一坐车来普洱玩,年初二跟我一起回舅舅家吃杀猪饭。”   张医生和胡医生对视一眼,客气道:“唉,我们大过年的去你舅舅家,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莫澄秋道:“不会,人多才好玩。”   他又对王医生道:“王医生来不来?来的话正好开车,你们五个人一辆车。”   王医生道:“我还带着老婆孩子呢,怎么好意思上门蹭饭?”   莫澄秋道:“没事,初二几乎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来吃,还有我舅舅舅妈表弟的朋友客户,人很多,多你们几个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其他三人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又问:“你们这儿有什么规矩吗?要不要随份子钱?”   莫澄秋连忙道:“别,自己家里请客吃饭,不收钱的。你们来做客的时候,带点儿饮料就行。”   他们应下来,道:“好的,没问题。”   莫澄秋想了想,又补充道:“别带茶叶,本地人家里最不缺茶叶了。   胡医生很好奇,问:“杀猪饭到底怎么吃?真的会杀猪吗?”   莫澄秋道:“对,杀完猪以后,吃各个部位。炸猪排、烤猪肉、炒猪杂、猪血汤、炸酥骨……”   胡医生连忙道:“停停停,可以了,再报菜名我要流口水了。”   莫澄秋道:“嗯,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群里,你们一定要来。来的那天早饭少吃点,留着肚子吃席。”   除夕白天,莫澄秋一早从临沧坐车回普洱,中午外婆在家里随便煮了点儿面条吃,而后在家打扫卫生、贴春联,下午早早地出发,去舅舅家吃年夜饭。   舅舅一家平时住在城里,开茶叶店,偶尔回村里住,不让那边的老房子空关太久、荒废掉。   两个表弟继承了舅舅的生意,下午时都出门给客户、领导拜年送礼了,不在家里,反而是平时最忙、最难见到的莫澄秋赋闲在家,一起准备着年夜饭。   莫澄秋帮舅舅和外婆一起包饺子,舅妈在厨房里掌勺做饭,不知在做什么,“刺拉”一声,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舅舅在跟外婆说,大表弟要带女朋友上门,他们准备把婚事定在明年秋天,日子已经找算命先生看好。   外婆打断他,问道:“是今年秋天吧。”   舅舅愣了愣,道:“哦对,这没过春节,总觉得还在去年。”   舅舅又道,年初二那天,人家女孩也要去山上吃杀猪饭,让外婆掌掌眼。外婆于是跟舅舅讨论,第一次见面,要不要给她准备红包。   舅妈在厨房里喊道:“莫莫过来帮忙。”   莫澄秋连忙放下饺子,去厨房冲干净手上的面粉,走到舅妈身后,道:“我来了。”   舅妈吩咐道:“你那双筷子,在边上等着,等我炸好这第一锅排骨,你帮我尝尝味道。要是咸了淡了,我还能调整。”   这简直是最轻松快乐的活儿了。莫澄秋眼巴巴地等着。   舅妈先炸薄荷叶,油温很高的时候,把薄荷叶撒进锅里,叶子在锅里翻滚,颜色变深,质地变硬,闻起来很清凉。然后炸排骨,腌好的排骨上裹一层薄薄的淀粉,慢慢炸至金黄,夹了一块给莫澄秋。刚出锅的排骨外壳脆脆的,里面还是嫩的,汁水锁在肉里,好吃极了,莫澄秋一边被烫得嘶气,一边向舅妈点头。   舅妈问:“要不要再多炸会儿?你喜欢香一点的,还是嫩一点的?”   莫澄秋咽下嘴里的肉,道:“就这样,刚刚好。”   她炸完所有排骨,捞出来沥油,然后和炸好的薄荷一起倒回锅里,大火快炒,撒一点儿盐,出锅。   薄荷是墨绿色的,排骨金黄油亮,莫澄秋没忍住又夹了一块,薄荷的香味很妙,不仅清新解腻,搭着肉吃,越嚼越香。   舅妈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笑眯眯地问:“好吃吧?上海吃不到吧?”   莫澄秋嘴巴里都是肉,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点头。   舅妈和舅舅谈恋爱时,认识了三岁的莫莫,从小看着他长大,甚至还去学校给他开过家长会,跟自己的小孩儿没什么区别。事实上,自己的两个小孩从小调皮捣蛋,总是惹她生气,莫莫却从不要人操心,只会令她怜爱、骄傲,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   等两个表弟回家,晚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一家人整齐地坐在桌边,表弟黄景川说道:“哥,你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今晚我们喝点儿?”   这要是喝上了,双胞胎肯定抓紧机会灌他,莫澄秋不是很想喝,推脱道:“我前两天咽炎。”   表弟黄景岳大大咧咧道:“喝点儿酒杀杀毒,病好得更快咧。”   舅妈拍了他一记,道:“胡说什么呢。”   莫澄秋道:“我再休养两天,年初二陪你们喝。”   大家各自倒了酒水饮料,伸手将杯子碰到一起,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丰盛佳肴,屋内装饰着舅妈去花市买的蝴蝶兰、马蹄莲、百合等,红红紫紫,馨香温暖,是莫澄秋错过了好几年团圆与喜庆。   可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候,莫澄秋突然想起任老板,他一个人在山上过年吗? 第81章   吃完年夜饭后,三位长辈留在家里看春晚,两位表弟都要出去找朋友玩儿,一起打牌、放烟花。   莫澄秋想了想,跟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他们两个都喝过酒了,没法开车,准备叫车出去。莫澄秋站在他们旁边,也在等网约车接单。   毕竟是除夕夜,还在外面跑网约车的司机不多,他们一时都叫不到车,站在马路边等。   黄景川问:“哥,你去找方知哥吗?顺路的话,我们把你捎过去呗。”   现在网约车软件可发达了,能够添加途径点,中途把部分乘客放下,再去终点。   莫澄秋道:“应该不顺路。”   城里其实地方不大,稍微绕一绕也远不到哪里去。黄景川道:“你去哪里?别打车了,跟我们一块儿吧。”   莫澄秋说了一个地址。   黄景川惊讶道:“这么晚了,你往山上去?”   莫澄秋道:“嗯,有朋友住山上寨子里。他一个人过年,我去看看他。”   从他们父母这一辈开始,年轻人就基本都到城里打工了,不爱住在山上,村寨里常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哪有年轻人会独身一人住在山上的寨子里呢?黄景川问:“你这朋友……几岁啊?”   莫澄秋道:“三十多,怎么了?”   虽说现在社会治安稳定,可夜黑风高、又在山里,出点什么事儿也说不定。莫澄秋离家多年,他们可从没听说他在本地有一位在山上独居的怪人朋友。黄景川操心道:“要不叫你朋友来城里玩?和我们一起,人多热闹。”   莫澄秋道:“不用,你们玩吧。”   黄景岳灵机一动,道:“这会儿载客到山上,都得空车回城里,没有司机愿意接你的单的。这样吧哥,我们都别打车了。反正你没喝酒,你开我车,把我们送到地方,再开车过去找你朋友,怎么样?”   莫澄秋一想,确实比在这里等车强,很快答应道:“好。”   黄景川还想说些什么,但这两人已经说好了,纷纷取消网约车订单,回到小区里开车,他也只好跟上。   莫澄秋是和表弟们一起学的车,虽然很少开车,但他记得各种操作,起步、刹车、打灯、转向,各种动作熟稔,丝毫不见生疏,黄景岳也就放心地把车交给他了。   他把双胞胎送到他们朋友家,黄景川临下车时嘱咐道:“哥,你开车上山小心点儿啊!”   他导航往任驰宇家的那个村子,前二十分钟是平整柏油路,可从路口往山上开,路就变成了弯弯曲曲的水泥路,两边没有路灯,只能靠车灯照亮前面的几米黑暗,再通过护栏上反光的路标判断路的走向。   上次过来,是任驰宇接他上山的,那时候是白天,这段路又是任驰宇常走的,因此他开起来轻松平稳,很快就到了,莫澄秋也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自己上手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这段路很难开。   但狭窄的山路上,他也没本事调头回去,只得硬着头皮往前,每次拐弯时都心惊胆战。幸好前后都没有车,慢点儿开也没人催他,就这么一路颤颤巍巍地开到了任驰宇家门口,挂上P挡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立刻去敲任驰宇家的门,想在车上坐一会儿,缓口气。他刚才开车时非常专注,现在车停下来了,感到一阵后怕,心脏嗵嗵乱跳,背上也浮起一层冷汗。   不过,他上山时开了远光灯,进村后也没顾得上关掉,换成近光灯。刚才停车时,强烈的光束闪到了房子里看电视的任驰宇。   任驰宇从窗户里看到他家院子外停了辆从没见过的车,过了半晌也没人从车上下来。他直觉有些不对,去到外面,走到车边敲了敲驾驶座那边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很熟悉的脸。   任驰宇一愣,问:“怎么是你?”   莫澄秋也没想到,他看一眼手机、给表弟发一条消息的功夫,任驰宇竟然就出来了。   见到了人,路上的惊险又被欣喜覆盖。莫澄秋微微笑了,问:“是我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任驰宇立刻道:“欢迎,当然欢迎。怎么在车里坐着不进来?”   莫澄秋拉上窗,开门跨下车,道:“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出来了。”   他把车锁了,任驰宇看他脸色算不上好,探手去试了试他的掌心,摸到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消的冷汗,心中了然,问:“开夜路上山很难吧。”   莫澄秋撑着面子,道:“还可以。”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任驰宇捉着他不放,指腹安慰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莫澄秋就任他牵着,跟他回家。   每年春节都是咖啡产季,忙都忙不过来,任驰宇其实也不怎么回上海过年。   其实,就算他回上海,他亲爱的家人们大概率也不在上海,指不定在哪个温暖的海岛上度假呢。   刚到云南的时候,他喜欢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地守岁,通宵聊天、打牌、喝酒、放烟花,一点儿也不会感到人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但近年,有的朋友去了别的地方;有的朋友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   如果他想,自然能交到更多新朋友,但他突然发现一个人过年也挺好的,晚上在庄园里陪不回家的咖农和工人们吃顿饭,回到家里贴春联,放着春晚当背景音,在微信群里发红包抢红包,在平静安宁中开启新的一岁。   任驰宇知道莫澄秋今天和家里人过年,就没怎么给他发消息,怕他分心,不打扰他享受珍贵的团圆时光。   没想到他没声没息地,大晚上跑上山来找他了。   任驰宇牵着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的时候,没压住嘴角,很轻很快地勾了一下。   他刚才出门的时候,狗看家护院的DNA动了,也跟着出来。可惜它察颜观色一番,没有施展本领的机会,此时又“哒哒哒哒”地跟着他回屋子里。   任驰宇开门时松开莫澄秋,一边让他先进去,一边弯腰按住狗,在玄关的地方给狗擦脚。   房间里大灯都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和沙发旁的台灯。电视的音量也不大,纯粹起到一个bgm的效果,春晚热闹的音效衬托得房间里更加清冷。   莫澄秋心想,难怪他刚把车停到门口,任驰宇就知道了。   任驰宇随手把狗擦干净,直起身开灯,道:“进去坐,喝点什么?”   莫澄秋道:“都可以。”   任驰宇问:“喝啤酒吗?”   莫澄秋犹豫了一下,心想他在家吃年夜饭的时候不陪表弟们喝酒,却来陪任驰宇喝,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任驰宇又问:“还是给你泡点儿蜂蜜水?”   莫澄秋的私心占了上风,说:“我也喝一点啤酒吧,毕竟过年呢。”   任驰宇道:“喝了酒就不能开车,晚上不回去了?”   莫澄秋本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时候其实没有过夜的打算,只是想见他,想在一起呆一会儿。但那段夜路太难开,他现在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大过年的,万一不小心把表弟的车蹭了,总归不太好。   莫澄秋不想回去了,但没直说,很矜持地征求屋主的意见:“可以吗?”   任驰宇道:“可以。明天我送你回去。”   他去冰箱那边拿酒和杯子,又洗水果、切水果。   莫澄秋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突然有一个湿乎乎、凉丝丝的东西顶了顶他的手,他一低头,原来是小狗,正谄媚地摇尾巴,努力地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塞。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狗,小声道:“灰灰,你还记得我吗?这段时间你乖不乖呀?嗯,你好像长胖了。”   狗得寸进尺,前爪扒拉着沙发边沿,轻轻一跳就到沙发上了,莫澄秋吓了一跳。   这狗又长大了、变壮了,蹲在地上时还不觉得,跳到沙发上就显得很大一只,莫澄秋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腾出一点位置,狗趴下,努力把身体缩小,盘成一团,最后把下巴搁在了莫澄秋的腿上,闭上眼睛。   任驰宇拿着啤酒和水果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莫澄秋把手放在大狗的脑袋上,赞许道:“任老板,这狗好乖呀。你训狗确实有一套的。”   任驰宇:“……”   他把吃的喝的放到茶几上,道:“他要是真乖,就不该出现在沙发上。”   狗已经闭上眼睛,一副睡着的样子,只有耳朵尖动了动。   莫澄秋和稀泥道:“算了算了,过年呢,让它享受一会儿沙发吧。”   还好沙发是三人座的,够宽敞,虽然一条狗占据了半张沙发,但他们两人挤一挤,也坐得下。   靠得太近了,莫澄秋收着膝盖,免得碰到任驰宇。   任驰宇看出他的拘束,作势起身道:“我还是把狗弄下去吧,你能坐得舒服点儿。”   狗枕着莫澄秋的腿,睡得都打起小呼噜了,安逸极了。莫澄秋慌忙拉住任驰宇,压着声音道:“别,我坐得舒服的。”   任驰宇心想,幸好莫医生不能生小孩,不然得宠成什么样?   莫澄秋放松身体,自然地靠在沙发椅背上,双膝微微分开,两人的腿轻轻贴靠在一起。   任驰宇伸长手臂,搭在靠背上,心想,这条狡猾的小狗,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第82章   莫澄秋之前就跟任驰宇预约过年初二一整天的时间,请他空出来,别安排其他事儿,此时想起来,当面邀请道:“初二我舅舅家杀猪,你来我们家吃饭吧。”   过年前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杀猪,请上一大帮亲朋好友。   也就是说,他会见到莫澄秋几乎所有的家人和亲戚。   任驰宇没马上应下,莫澄秋接着道:“王医生、胡医生、张医生、方知他们都来,会很好玩的。”   任驰宇道:“好,我知道了。”   莫澄秋道:“等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早点来啊。”   任驰宇道:“嗯。”   莫澄秋这天一早从临沧赶回普洱,下午陪外婆在家大扫除,晚上和家人们吃完饭,又开车到山上来,此时终于安安定定地坐着,已经有点困了,但又很想守到十二点,于是强撑着精神看电视。   任驰宇也看出他精神不济,慢慢地陪他聊天。   虽然他们每天都发消息,也尽量抽空打电话或者视频,但隔着距离,沟通起来总不如现在这样。不用赶时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方的回复也是即时的,不会滞后。   话题漫无边际地铺展开,他们聊到难缠的病人、生豆的期货价格和预测、也聊年后的工作安排、有可能见面的时间……   由于青壮年劳动力外出打工,人口流失、老龄化严重,平时这个古老的村寨一到夜里就愈发冷清,可今晚,离家整年的人们都回到这里,团聚在家里,越接近十二点,村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和烟花声越响、越密集。   这里的村寨基本都是多民族混居的,比如隔壁养花的裁缝嬢嬢是傣族人,村里还有彝族人、哈尼族人和少量佤族人。他们的民族各自有属于自己的“春节”,比如傣族的泼水节、彝族的火把节和哈尼族的长街宴,汉族的春节对他们而言原本没有那么重要,但随着长期共居、文化融合,不管什么民族的,都会按照汉族的习俗,全家团圆起来,庆祝春节。   任驰宇也准备了各种烟花礼炮,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莫澄秋出门放烟花、迎新春。   村里许多房子都是木质结构的,怕被火星燎到,引发火灾,村里的基层干部划出一片空地,组织大家能且只能在这片空地上放烟花。   那片地方挺大的,村里的小孩儿和年轻人们几乎都集中在那儿,要么放烟花,要么看别人放烟花。   任驰宇选了块边缘的位置,人少,让莫澄秋靠边站着,他把烟花盒摆好位置,点了支烟,俯身去点烟花的引线,而后快步后退,回到莫澄秋身边。   这盒烟花特别大,是388发的。莫澄秋一开始捂着耳朵,后来习惯了这声响,也就无所谓了,垂着手仰头看漆黑天幕上的烟花。   烟花响了足足三分钟,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花团状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过了一阵,竟然变成了垂柳的模样,烟花炸开后金丝往下坠,很唯美。空地上其他人都不放自家的烟花了,都抬着头痴痴看。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天上,任驰宇和莫澄秋站在一边,悄悄地牵会儿手,也不会被发现。   不过,村寨里的社区小而封闭,村里的人都互相认识,如果来个生面孔,大家很快就会发现。   等绚烂的烟花熄灭,小孩儿们就看到,平时经常请他们吃零食的任老板身边,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漂亮哥哥,气质特别好。但他们怕生,只在远处偷偷打量。   莫澄秋察觉到他们好奇的视线,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任驰宇的手。   任驰宇倒不在意,正好把放空的礼炮箱收拾到一边,换了一个在地面上放的烟花桶,三角锥的形状,点燃后向上喷出烟花,不会飞到天上,不用仰着头看,正好让脖子休息休息。   这烟花呈扇形喷发,色彩斑斓,像孔雀的尾巴一样鲜艳漂亮,村里的小孩儿一下都围到他们附近,一边看一边发出“哇”的惊叹声。   等这桶烟花放完,任驰宇对着一个小孩叫道:“阿木,过来!”   阿木是村里小孩的头头。任驰宇刚到村里定居的时候,阿木很眼馋那辆很高很帅的黑色越野车,趁着晚上的时候,偷偷去任驰宇家院子里,看一看、摸一摸,不料被任驰宇抓了个正着。   任驰宇本以为小男孩调皮,在偷偷划车呢,见他什么都没干,也就不追究他了,反而还抽了个时间,开车带他上山兜了一圈风,完全收服了阿木。   任驰宇叫一声,他就来了,高高兴兴招呼道:“任老板,新年好!”   任驰宇道:“新年好,阿木。你们有没有仙女棒?给我几根,我用别的跟你换。”   阿木撇撇嘴,不屑道:“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有摔炮、二踢脚、窜天猴,任老板你要不要?”   他很大方地把衣服口袋里的存货都掏出来了,展示给任驰宇看,任驰宇无情地拒绝道:“我不要这些,就要仙女棒。你帮我去问问女孩儿们,我出钱买也可以。”   “行吧行吧。”阿木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转身走了,过了会儿叫过来两个妹妹,对任驰宇道,“她们有仙女棒,她们想要刚才那个,像孔雀一样的烟花。”   任驰宇正好还有一个剩下的,立刻答应交易,收下她们的仙女棒,又把孔雀烟花给她们,道:“点火的时候小心点儿,或者让大人帮你们点。”   阿木一直觉得任老板很有男性气概,是他认识的最酷的人,想不到竟然爱玩仙女棒这么幼稚的东西。他心目中偶像的形象有了一丝裂缝,令他感到郁闷。   莫澄秋看他不嫌麻烦地换来十来根仙女棒,也有些好笑,问:“任老板,怎么喜欢玩这种小女生的烟花。”   任驰宇数了数手里的细棒,分给莫澄秋一半,道:“别的烟花可以自己放自己看,但这种烟花棒,得两个人一起才好玩。”   他先点燃莫澄秋手里的烟花棒,一小簇火星炸开,像有人在那根铁丝上划了一根火柴。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细响。火星从那个点往外溅,金色的、白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群萤火虫,慌慌张张地往外飞。   任驰宇把打火机收起来,捏着一根烟花棒凑近莫澄秋手里那根,靠着他的火花,点燃了手里的冷烟花。两团小小的光,刚好照亮他们之间的那小块地方。   仙女棒烧得很快,莫澄秋又取出一根,借着任驰宇的火花点燃。像是一场接力赛。   不远处,人们又放起礼花,一个比一个响亮、盛大、美丽,把半边天都炸亮了,但他们两个人都低着头,只顾着手里这两团小小的光,不让它们熄灭。莫澄秋的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了一点笑,道:“确实好玩儿。”   阿木虽然跑到另一边,和小伙伴们玩去了,但一直偷偷地观察着他们,发现任老板身边那个陌生人玩得乐此不疲,心里好受了一点,心想肯定不是任老板喜欢玩这个,而是那个人想玩,他才勉强陪着玩玩呢?   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烟花棒了,莫澄秋这才想起来要拍照,举着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莫澄秋手里的烟花棒先熄灭,铁丝被烧得黑乎乎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随后,任驰宇的最后一根烟花棒也烧到了尽头。   两人的视线从烟花棒上挪开,在空中碰了碰。   身后空地上,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简直像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他们意识到新的一岁到来了。   莫澄秋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任驰宇压根听不到,但看口型也能猜出是“新年快乐”。   任驰宇没说话,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把人搂在怀里,莫澄秋立刻伸开手臂,环住任驰宇的肩背,交换了新年的第一个拥抱。   两人只是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任驰宇去点燃最后一盒烟花,跑回莫澄秋身边,两人牵着手,默默地看完,就一起回家了。   回到屋子里,还能听到外面连绵不断的砰砰声。狗倒是处变不惊,盘在门口睡觉,听到他们进门,立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摇尾巴以示欢迎。   他们身上都沾着硫磺的味道,任驰宇带他上楼,给他找了干净的睡衣睡裤和浴巾,让他先洗澡。   这边的房子里虽然有两层楼,但只有一个卧室。任驰宇做装修设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有人会跑到山上来留宿,因此把整个二层都布置成主卧了。   在这个除旧迎新的夜晚,任驰宇不是很想去楼下和狗一起睡沙发,等莫澄秋洗完澡出来,他就道:“没别的房间了,今晚将就睡吧。”   反正上次元旦跨年的时候,他们最后也睡到一起了。莫澄秋答应道:“嗯,好的。”   换成任驰宇进浴室洗澡,莫澄秋先坐到床上,回了几条新年祝福,渐渐滑进了被子里。   这个家是任驰宇常住的地方,床铺软硬适中,被子轻盈柔软,被子和枕头上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儿任驰宇的气息,闻起来很干净舒服。   莫澄秋有点昏昏欲睡,但大脑还很活跃,莫名想到,他们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关系,已经能够牵手拥抱。那么下一步呢?会是亲吻吗?   莫澄秋胡思乱想,有些脸热,把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思考着睡前能不能讨到一个晚安吻。   但他太困了,还没等到任驰宇洗完澡,就被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安心地睡着了。   他侧躺着,身体的轮廓在被子下面,形成一个模糊的起伏。脸仍朝着浴室的方向,眼皮紧紧合着,睫毛偶尔随着眼珠的颤动而颤动,乌黑的头发压在枕头上,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呼吸安静深沉,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   任驰宇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他走到床边,弯腰往下扯了扯被子,让他把口鼻露在外面,能够呼吸新鲜空气。   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了,脸都已经憋红了,嘴唇也比平时红。   任驰宇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而后靠过去,近乎虔诚地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第83章   早餐,莫澄秋醒过来的时候,任驰宇已经起床了。只有身侧微皱的床单和略向下凹陷的枕头显示晚上有人睡过另外半张床。   窗帘遮掉了大半光线,房间里昏暗矇昧,莫澄秋躺了一会儿,听到任驰宇在楼下走动、烧水、做早饭的细碎声响,浑身都懒得动弹,昏昏沉沉地阖上眼,仿佛又陷入了另一重深深的梦境。   睡着睡着,他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软,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莫澄秋立刻惊醒过来,抱着被子猛地坐起身,意识到身体的尴尬状况。   他身体功能正常,因为前段时间的工作和生病,很久没有动手解决那档子事了,昨晚又睡得特别好,晨起时精神充沛,有所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但这也太……变态了。   莫澄秋在床上坐了会儿,反应一点也消不下去,但他也没脸在这里解决出来,最后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里呆了会儿。卫生间的窗户对着后面的山,空气新鲜,景色优美,令人心境开阔,莫澄秋靠在窗边,摒空各种杂念,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平静下来。   又磨蹭了会儿,洗漱一番,下楼吃早饭。   按照当地的风俗,大门初一不能去别人家做客,只能在自己家里,因此村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很宁静。可家里的小孩是关不住的,已经呼朋唤友地组队去山上玩儿了。   阿木跑到任驰宇家门口。任驰宇不是本地人,不守这儿的风俗迷信,院门开着,阿木隔着院子和窗户,看到他在房子里走动,大声叫道:“任老板!新年好!”   任驰宇很快走到门口,皱着眉,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道:“新年好,声音轻一点儿。”   阿木压了压嗓子,却压不住兴奋,问:“任老板,你去不去山上?新年第一天,去登高望远呀。”   任驰宇没事的时候经常去后面山上锻炼,顺手捡点儿野菜、野果、蘑菇之类的,有时会遇见村里的孩子。但今天他兴致缺缺,道:“我不去,你们去吧。”   任驰宇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一回头,看到莫澄秋站着楼梯中间,垂着头望向自己。   任驰宇扭过头,敷衍阿木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说着就把门关上了。   莫澄秋这会儿见到任驰宇,隐约还有点紧张和尴尬,故作镇定道:“新年好,任老板。”   任驰宇抬头看他,应道:“新年好,莫医生。”   莫澄秋坐到桌边吃早饭。任驰宇一早起来炸了春卷,切了年糕,问莫澄秋要吃汤年糕还是炒年糕。   莫澄秋选择汤年糕。   任驰宇虽然完全习惯云南的生活,但在新年的第一天,还是会按照家乡的习俗,准备早餐。   他先炒咸肉,再加入青菜,炒得软和些了,加一点水,煮沸后倒入年糕片,很快煮软了,分到两个碗里。   江南地区的年糕吃起来和云南的饵块很像,可做法不同、味道也不同。青菜煮年糕很清淡、很鲜甜,作为大年初一的早餐,有“年年高”的意思。   炸春卷也是江南那边的春节风俗,皮薄酥脆,里面是白菜肉丝馅的,很鲜很水嫩。春卷被炸得颜色金黄,形状也像金条,码在盘子里赏心悦目,寓意很好。   吃早饭时,莫澄秋接到表弟黄景岳的电话。   黄景岳问:“哥,新年好。昨晚你没回家?”   莫澄秋“啊”了一声,解释道:“晚上山路不好开,我就住了一晚。”   在朋友家玩得晚了,凑活着睡一觉也挺正常,黄景岳道:“哦。我爸妈他们先带阿婆回老家准备明天杀猪的东西了,我和我哥一会儿也回去帮忙。哥,你直接把我车开去老家那边吧。”   莫澄秋应道:“好。”   杀猪饭不仅仅是杀死一头猪,弄熟了分着吃那么简单,舅舅他们起码请了十桌人来吃饭,得准备许多副菜、凉菜和油盐酱醋等调料,还要在屋外垒一个灶台、砍烧火的柴火、准备烤肉的木炭和工具、杯盘碗筷、酒水饮料……   这些事情准备起来繁琐得要命,但大家都乐在其中。当天,许多关系亲近的亲戚邻居也会早早地赶来他们家,主动提供帮助。勤劳的人们不会将这种忙碌当作负担,反而觉得是一种喜悦、一种馈赠。   虽然外婆和舅舅、舅妈完全没给莫澄秋安排事情,但他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享受清闲。因此吃完早饭,就从任驰宇家走了。   任驰宇想帮他把车开下山,再叫个车、或者步行回山上。   莫澄秋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既然能在天黑的时候把车开上山,自然能在天亮的时候开车下山。   两人都是为对方着想,但坚持着各自的立场,互不妥协,最后的方案是一人开了一辆车,莫澄秋在前面,任驰宇跟在他后面,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安全下山。   白天,山路比晚上好走多了。可由于后面那辆黑漆漆的越野车,莫澄秋还是觉得很有压力,比当年考驾照的时候还紧张。   他开得很规范,车速始终保持在限速以下,一到转弯处就打转向灯,并踩刹车减速。等到了山下路口,莫澄秋把车停靠到路边,任驰宇也跟着他停下。   莫澄秋走到越野车的驾驶座外,敲了敲车窗,任驰宇就把车窗放下来。   莫澄秋问:“任老板,放心了吗?”   任驰宇道:“嗯,去那边上山的时候也小心点儿。”   莫澄秋看他不像是完全放心的样子,开玩笑道:“要不你跟着我回去算了。”   话说出口,心念随之一动,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便认真问了一句:“去吗?”   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年初一去别人家里,人家还得招待他,纯添麻烦;如果是以别的身份,也不该这么仓促、临时起意地登门拜访。任驰宇道:“我明天来。”   莫澄秋点点头,道:“明天见。”   两人在路边告别,莫澄秋往前开,任驰宇掉头回山上,直接去庄园里上班了。   年初二一早,王医生一行五人就出发上山,去莫医生家拜访、吃饭。   本来他们还担心找不到莫医生家的屋子,打算联系莫医生,请他来村口接一下,到了以后才发现村子小小的,往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走就行了。   他们特地很早出门,到的时候将将九点,不过院子里已经来了许多人,女人们烧火、煮水、洗菜,男人们围在案板边,那块案板是柏木的,非常厚实,中间有刀砍出的一道一道的印子。   舅舅本来想叫莫澄秋和两个表弟一起去把猪抬出来的,莫澄秋一抬头,正好看到自己请的客人到了,便借故溜了,带他们去找了张桌子坐下,道:“你们来得正好。”   他们按照莫澄秋所说的,买了一箱饮料、一箱啤酒过来。王医生的老婆还带了一盒巧克力饼干和几袋蝴蝶酥,送给莫医生。   莫澄秋收下吃的喝的,暂时放到客厅的角落里,转回院子,看到任驰宇和方知一块儿来了。   吃杀猪饭肯定得喝点儿酒,方知懒得开车,就让任驰宇过来的时候顺便捎上他。   年底大家都忙,方知和任老板也挺久没见面了,在来的路上,和往常一样寒暄了几句。   但是,方知自从听莫莫说了他和任老板的事情,看任老板的眼神就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作为一个直男,方知交朋友的时候是不怎么看脸的。认识的时间久了,更会因为熟悉而忽略对方的长相,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例如比他帅、没他帅、很一般等等。   方知对任驰宇的印象,就是挺帅一酷哥。   但现在,对方摇身一变,成了他好朋友的潜在的对象,他难免就要另眼相看,看他到底哪里吸引到了莫莫。   任驰宇脸皮不薄,但方知的视线太明晃晃了,他被盯得有点发毛,道:“方主任,我脸上有东西?”   方知调侃道:“哦,没有。就是突然发现任老板你长得确实还可以啊,也算是略有几分姿色,莫莫原来喜欢这样的。”   任驰宇道:“他应该只跟你说了这事。今天他医院的同事也来,你……”   “行了行了,”方知道,“我又不是傻的,有分寸。”   任驰宇对方知还是挺放心的。   方知移开视线,不盯着任驰宇看了,免得影响他开车。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这两个人都很优秀,看起来也很般配。可他们心气都高,性格也都挺冷、挺独的。怎么谈啊?能谈得明白吗? 第84章   在农村,杀猪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是要看时辰的。   莫澄秋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定的时辰,总之某时某刻,杀猪匠握着锃亮的刀,站到了案板后,几个男人合力把哼哼唧唧的猪拖出来,合力扛到案板上。   猪提前饿了一晚,饿得没力气,连哼唧的声音都很轻很微弱,但一到案板上,似乎感知到了浓厚的血腥气,意识到空前的危机,求生意志大爆发,拼尽全力挣扎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三百斤的猪,拼起命来,几个人都按不住。但渴望吃席的人们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一个人按猪头,把它的脑袋死死压在案板上;两个人按前腿,两个人按后腿。猪的后腿最有劲,蹬起来能把人踹翻,那两个人半蹲着,用胳膊夹住蹄子,肩膀抵住猪胯,像摔跤一样死死地箍着。   杀猪匠站在猪头前,左手按住猪的下颌,把它的脖子往上抬,露出喉咙。猪整个身体往上拱,五个人被它顶得往前倾了一步,又咬着牙压回去。   杀猪匠手里的刀窄窄的,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没入猪的喉咙。   这一刹那,案板边有人点了一串鞭炮。对死亡的庆祝似乎有点荒诞,但换个说法,为这头猪祈愿,祝它早日转世新生,也就说得通了。   猪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就只剩下喉咙里的咕噜声,像水冒泡,像风穿过破洞的窗户。血流出来的瞬间,立刻有人端着脸盆,放到创口下,接上新鲜的猪血。   它的腿又在空气中蹬了几下,最后不动了。   王医生从没见过杀猪宴,也没想到真的会搬来一头活猪,在大庭广众之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担心杀猪的场景太血腥,不适合儿童观看,一直念念叨叨,故作惊讶地对女儿说:“看,那一片都是茶园,我们去茶园看看吧!”一会儿又说:“这个村子还挺漂亮的,宝宝想不想出去玩一会儿呀?”   但小孩只想看杀猪,脸上只有兴奋和惊奇,全然不见惧色。   猪临死前挣扎惨叫的时候,王医生也紧张得要死,又想捂住小孩的眼睛,又想捂住小孩的耳朵,两只手忙不过来,不料他女儿突然从他胳膊下方钻出去跑了,转头对他大喊:“爸爸讨厌!我就要看就要看!”然后跑到前面去凑热闹。   王医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同事们想笑,又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只得憋着。不过他老婆哈哈笑了出来,道:“让她看呗,一会儿回去了让她写作文。”   莫澄秋见状,忍着笑安慰他道:“没事的王医生,我们这儿的小孩从小就看这场面,小孩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脆弱。”   等猪死透了,按猪的几个人退到一边去,抽烟歇息,案板边换了几个人,提着烧开的水过来烫猪毛。杀猪匠换了一把铁打的刮刀,一边用水瓢往猪身上浇滚烫的水,一边用刮刀刮毛。   毛刮干净了,猪被抬回案板上,白花花光溜溜的,杀猪匠在猪后蹄上划开一个小口子,用一根长长的铁钎从口子里捅进去,顺着皮和肉之间捅,捅到猪耳朵根底下。铁钎抽出来,他把嘴凑上去,对着那个口子吹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起,一口气吹进去,又换一口气,再吹。猪的身体慢慢地鼓起来,像气球,四条腿撑开,肚子圆滚滚,皮绷得紧紧的。最后他用一根细绳子把口子扎紧,不让气跑掉。   像这样把皮和肉吹开,烫毛烫得更干净,肉也更好切。   杀猪匠又换了一把刀,开始分猪。   第一刀开膛。刀尖从猪肚子正中间从上往下划,一直到尾巴根。猪肚子裂开,里面的内脏“哗”地滑出来,热气腾腾的白色蒸汽在清晨的空气里特别显眼。杀猪匠先割了一块肝,又从猪脖颈的刀口下割了一块刀口肉,交给主人家去烧汤,再把剩下的心、肝、肺、肠、肚,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放在盆里,让人端去清洗。   第二刀,杀猪匠换了一把又重又厚的砍刀,把猪从脊椎正中间劈开。一刀下去,脊椎骨应声而开,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脊背上的猪膘足足有三指厚,说明这头猪够肥美、够香的。两大片猪肉摊在案板上,红白相间,肥的雪白,瘦的鲜红,一层一层,像大理石一样漂亮的花纹。   杀猪匠把刀在磨刀棒蹭了几下,继续分割猪头、前腿、后腿、五花肉、肋排、里脊肉、各种筒子骨脊骨扇骨……   每个部位的处理方法都不同。前腿活动多,肉质紧实,适合红烧。后腿更大、肉更厚,可以留一条做火腿。五花、里脊、肋排都腌一腌,烤着吃。肝腰合炒,大肠烧烤或爆炒都好,小肠留着灌香肠。   至于那第一块刀口肉,煎出油后加花椒、辣椒和水,汤煮开后把切好的鲜瘦肉、鲜猪肝、鲜血旺、酸菜、豆腐、萝卜等放入锅中,最后放白菜、豌豆尖、豆皮、香菜等等。这就是开席的第一道菜,也是狭义上的杀猪菜。   家里每个人都分工明确,备菜的、炒菜的、煮汤的、烧火的、烤肉的、端盘子的、招待客人的,家里像是变成了一家生意很好的餐厅。莫澄秋没在桌边久留,请朋友们自便,就去帮忙端菜了。   凉菜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皮蛋拌豆腐和凉粉,都很简单,但对嗜酒的客人们来说,有了这几个菜,就能坐下来,边喝边聊边等热菜了。   他们喝的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就是自己家里烧的玉米酒。酒液清澈,闻起来不冲,有粮食的甘甜与微涩,又因为封存了一年,喝起来也绵软醇厚,只有一点点辣。但其实度数很高,能有五十度左右。   几位医生坐在桌边,还有点儿拘谨,对着冷盘也不动筷子,方知便张罗着给大家倒酒,活跃气氛、寻找话题,边吃边聊天。   胡医生脑袋里转过一圈弯来,对着方知道:“所以,您是莫医生的同学,也是任老板的朋友。然后莫医生和任老板,又因为医援的事认识了。世界真小啊!”   她说得一半对、一半不对。方知不敢说,任驰宇道:“对。很巧。”   “怪不得,”胡医生说,“任老板对莫医生特别亲切,原来是还有这一层熟人关系呢。”   王医生道:“有吗?任老板不是对大家都很照顾吗?”   胡医生想了想,说:“上回莫医生在夜市捞的金鱼,任老板还带回去帮他养呢。”   任驰宇勉强地解释道:“顺手的事。你们要是早点说,我也可以养你们捞到的鱼。”   方知看任老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给自己找补的样子,忍笑忍得快疯了。   张医生扯开话题,问:“那几条鱼现在怎么样了?”   任驰宇如实道:“养鱼不就是三天一换水,七天一换鱼吗?带回去没几天就死了。莫医生没问这事,我还没说呢,你们先别告诉他。”   “别告诉我什么?”莫澄秋正好把汤和菜端过来,听到后半句话,随口问道。   方知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没事,哈哈哈哈哈。”   莫澄秋异样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疯了。他没空深究,转身忙去了。   其他人也笑了,但没方知笑得那么神经。任驰宇在桌子底下踢了方知一脚,方知才收敛一点,道:“哈哈,平时工作压力太大了,今天特别高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菜一道接着一道上来,猪血汤、肝腰合炒、辣椒炒猪心、酸菜炒肉……   还有一道“红生”,新鲜的猪里脊剁碎后加入水腌菜,盖上厚厚一层香菜,再加山花椒、煳辣椒、油辣椒等佐料,据说是很鲜嫩爽口的。但这可是生的猪肉,就算看一眼,本科必修课程——寄生虫学的各种重点知识就从他们脑中快速闪过,实在是超过了他们的接受范围。莫澄秋把菜端到桌边,大家连连摇头摆手,于是他又端走,给别的桌去了。   为了方便收拾,菜都装在一次性的盘子和碗里。农村土灶上烧的菜卖相一般,有的甚至黑乎乎的,但吃起来就知道可香可下饭了。   一桌人都只是克制地动了动筷子,尝了尝味道,等着莫医生一起吃饭。   这边的特色是烤肉,因此热菜也就几道,莫医生忙完一圈回去,发现他们都眼巴巴地等他开饭,连忙道:“快吃吧,菜都要冷了。”   这些菜倒是没有机会变冷,你一筷我一筷地,变冷之前就被光盘了。   烧烤架上的火烧肉也都熟了。火烧肉是一大块肉放在碳上烤,烤完后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每桌派人去取。肉皮被烧得焦黄,又硬又脆,下面的肉却很鲜嫩多汁。肥肉糯、瘦肉嫩,肉皮脆,混在一起嚼,越嚼越香。   烤肉的架子上,还烤着西红柿和青椒。捡两个烤得软软的,放进一个碗里捣碎,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就是酸酸辣辣的烧椒酱。不论是配着肉吃,还是拌在米饭上,都是一绝。   莫澄秋今天是躲不过喝酒的,只能尽量在喝酒前吃点儿东西垫垫。大家轮番互相敬酒,莫澄秋看到任驰宇拿着茶杯,就问:“任老板不喝吗?”   任驰宇道:“我开车来的。”   莫澄秋道:“任老板也喝点吧,一会儿我给你叫代驾回去。”   方知刚才就劝过任驰宇了,没劝动,此时立即怂恿道:“莫医生都发话了,任老板你给不给面子啊?”   任驰宇心想方知这人真烦,坦然道:“行啊,那我听莫医生的。”   方知给任驰宇倒了酒,笑眯眯道:“来来来,我们俩一起敬敬在座各位医生,为所有人的健康——干杯——”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qwq 第85章   莫澄秋陪朋友们喝了一会儿,就被两位表弟叫走了。方知和景川、景岳也算熟人,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别桌聊天了。   中途,莫澄秋又被舅舅揽着肩膀带走,去和很多许久未见的亲戚长辈们打招呼,免不了又要碰杯喝酒。   等莫澄秋终于回到原来的桌子边时,午饭已经快告一段落,大家自觉地帮忙把脏的一次性餐具装进垃圾袋。   下午的时候,一波人清洗锅碗瓢盆、蔬菜瓜果,为晚饭做准备;一波人张罗着打牌;一波人围着烤架,烤点花生、橘子、棉花糖之类的零食,吃着玩儿;一波人继续喝酒。   苞谷酒入口绵软,后劲十足。莫澄秋用手支着额头,看似安静地在桌边稍坐,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迷迷糊糊似梦似醒的,听得见周围热热闹闹,但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方知也喝得不少,没轻没重地拍了拍他的背,问道:“莫莫,下午打牌吗?还是打麻将?听你的!”   莫澄秋一惊,身体失去平衡晃了一下,没撑住桌子。任驰宇坐他旁边,一边和别人说话,一边顺手扶住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支点,莫澄秋这才没摔到地上。   任驰宇松开他的胳膊,但没立刻收手,而是把掌心贴到他的背上,顺着脊椎轻轻抚了抚。莫澄秋刚才那一瞬加速的心跳就随着他的动作缓了下来。   方知看他差点把莫澄秋拍趴下了,也很紧张,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喝多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澄秋摇头,道:“嗯,没事。我下午得睡一觉,你们玩吧。”   他上楼睡觉去了,几位医生难得到山上玩,看什么都挺新奇,想在村寨里随便走走逛逛,方知拉着任驰宇,到处找人打牌,最后成功组成了局。   坐下来打了半小时牌,景川过来找方知,问:“方知哥,你看到我表哥了吗?”   方知道:“他回房间睡觉了,怎么了?”   景岳道:“哦,有个嬢嬢带了一个什么检查报告过来,想找表哥看看。”   但这事儿也不急,没必要打扰人家睡觉。   景岳站在方知身后,看他们打了会儿牌。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看牌也是这个道理,看牌的人和打牌的人想法不一样,忍不住就要指点一二,做不成“君子”。   方知打错了两张牌,被景岳指出来,感觉牌技受到质疑,很没面子。他脸色没变,但话少了,显然不太高兴了,任驰宇正好也不想打牌了,趁麻将机洗牌的时候,起身把位置让出来,对景岳道:“你来打。”   景岳往后退了两步,客气地推脱了一番道:“不用不用,我不想玩。”   任驰宇道:“我想出去逛一圈,你玩儿吧。”   方知瞥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景岳按到了任驰宇的空位上,道:“景岳你玩会儿呗。”   方知心想,这小子这么爱指点,他倒要看看他牌技如何,赢不赢得了他。   景岳其实也有点手痒,坐下来摸牌,道:“任老板,那我代你打两副,等你回来再让给你。”   任驰宇道:“嗯,你打吧。”   他正要出去,方知又道:“景岳,你表哥房间是哪间?一会儿让任老板上去看看。”   景岳道:“唉,不用,让他睡吧。”   方知故作正经道:“莫莫刚才喝得有点多了,万一吐了、不舒服了,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也没人照顾,还是让人上去看一眼吧。”   景岳有点困惑,心想也没喝到那程度吧?他哥酒量有那么差吗?   但方知说得怪吓人的,景岳就道:“他在二楼走廊最里面、左边那间。”   任驰宇点了一下头,道:“好。”   景岳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道:“还是我上去吧,任老板您是客人……”   哪有让客人去照顾他家里人的道理?   “哎哎哎,”方知笑着打断他道,“摸牌,轮到你摸牌了景岳。”   说话间,任驰宇已经走开了,景岳叫都叫不住他,只得安心打牌。   任驰宇出去逛了一圈,没立刻往楼上的房间去,不然显得怪居心不净的。   他给莫澄秋发了消息,莫澄秋大概是真睡着了,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消息,叫他上楼。   莫澄秋虽然醒了,但酒劲还没过,懒得动。他没洗澡没换衣服,就没在床上睡,窝在沙发里。幸好农村的房间大,也幸好舅舅搞装修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往他房间里放了张两人座的大沙发,他刚好能蜷腿躺在里面。   土布做的窗帘遮光效果有限,只是让房间里的光线不那么刺眼,窗户开着条缝,偶尔有风把窗帘吹起来,莫澄秋就听到风里飘来楼下的声音。   他躺着躺着,又觉得昏昏沉沉,眼皮变重,心想任驰宇怎么还不来?   任驰宇敲了三下门,门里没有反应。他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去,只见房间空旷整洁,窗帘拉着,床铺上整整齐齐铺着枕头和被子,没有人。他以为走错房间了,正想悄悄把门关上,就见沙发上冒起来一个人,迷迷瞪瞪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莫澄秋乌发微乱,鹳骨上浮动着酒醉的薄红,眼神比起平时减了几分清明,像蒙着一层水雾。   他看到任驰宇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便又倒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听到任驰宇脚步渐近,停在他面前,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才又睁眼。   任驰宇太高了,他躺在沙发上,位置又很低,两人似乎离得很远。好在任驰宇直接盘腿坐到了地板上,两人的视线终于在水平面上了。   “还难受吗?”任驰宇问。   莫澄秋点头。   任驰宇又问:“哪里难受?”   莫澄秋又摇头。   任驰宇笑了一下,问:“喝水吗?”   醉酒的人大多会口渴。任驰宇想起身给他倒点水,结果被人轻轻拉住了袖子。   莫澄秋道:“不用。你要坐到沙发上来吗?”   这沙发刚够莫澄秋蜷身躺着,任驰宇道:“我坐地上就行。”   莫澄秋“嗯”了一声。他松开任驰宇的袖口,一条手臂垂在沙发外侧,被任驰宇捉住手,轻轻地握着。   任驰宇问:“再睡一会儿?”   莫澄秋又眯了二十多分钟,醒来后看到任驰宇仍在地板上坐着,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道:“你别坐地上呀。”   他一动,手就从任驰宇手心抽走了。任驰宇动了动腿,想站起来,却突然“嘶”了一声,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莫澄秋问:“怎么了?”   任驰宇换了个坐姿,支起一条长腿,揉了揉膝盖,道:“腿麻了,你等我缓缓。”   莫澄秋把手递给他,道:“起来,我拉你。”   任驰宇握住他的手,莫澄秋一用力,非但没把任驰宇拉起来,反而差点被拽到地上去。莫澄秋撑了一把沙发才稳住重心,一抬头看到任驰宇在笑,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捉弄他。   他无奈道:“任老板,你今年贵庚啊?幼稚不幼稚?”   任驰宇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坐到沙发上,道:“真的腿麻了,没骗你。”   莫澄秋不理他了,去桌边喝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茶,又去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终于舒服了许多,感到酒意散了大半。   他回到房间里,靠在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扎堆玩乐的人群发了会儿呆。他本来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中午被灌了酒,这会儿更是懒得下去交际。   任驰宇坐在沙发上,等那一阵腿麻的劲儿过去了,也走到窗边,顺着莫澄秋的视线往外看。   院子里,厨房的门口,好几个嬢嬢围坐在一起洗菜、洗瓜果、削土豆。她们语调明快地聊天,只言片语顺着风传到楼上的房间里来,好像她们聚在一起本来就是为了说笑,而手上那些琐碎的活儿只是顺手的事情。   “看。”莫澄秋略侧了侧身,遥遥指了指其中一位妇人,告诉任驰宇,“那是我外婆。”   外婆一头齐耳短发,过年前特地用染发膏染黑,显得很精神。她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棉布衬衣,腰间系着围裙,她把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动作利落地剥甜笋,笋壳的碎屑偶尔落下,沾在深色的围裙上。   任驰宇道:“你外婆看起来很年轻啊。”   任驰宇站得很近,贴在他身后,胸口的震动几乎能传导到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干脆往后靠去,扎扎实实地压在任驰宇身前,侧头笑着睨了他一眼,问:“是吧。任老板要不要下去打声招呼?”   莫澄秋说话间温热的气流吹过任驰宇的脸侧,惹得人痒痒的。任驰宇受不了地偏了一下头,双手却很不客气地扶上了他的腰。   任驰宇定了定心神,道:“可以。你打算怎么介绍我呢?”   如果把他介绍成朋友,那对任驰宇来说,显得他遮遮掩掩,很没有诚意;如果如实说两人的关系,那对外婆来说,有点太突然太刺激了。   莫澄秋呆了呆,道:“那……那还是下次吧。我会先和外婆说好,再带你去见她。”   这种“下次一定”的话,听起来也怪怪的,没什么诚意的样子,莫澄秋还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任驰宇却不太在意道:“没事,如果你不方便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那我们在外面就收敛一点,就说是朋友好了。”   莫澄秋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不方便,也没打算瞒着身边的人,不然一直装着也太累了,没必要。”   他这么说,任驰宇反倒有点意外了,道:“上次在临沧街上,你还担心遇上同事呢。”   包括今天大家一起吃饭,莫澄秋也表现得和任老板只是一般熟悉的样子。   就连除夕晚上在村里放烟花,明明没有认识的人,莫澄秋也只敢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偷偷地和他牵手。   莫澄秋解释道:“公开这种事,当然要从长计议。况且,我们还没定下来呢,要是传出乱七八糟的绯闻,也不太好吧。”   这个人没骨头似地靠在他身上,认认真真地说什么“没定下来”、“绯闻”之类的话。任驰宇默默咬了咬后槽牙,问:“莫医生什么意思?是想快点定下来吗?”   莫澄秋无辜道:“没有啊,我说了又不算,主要还是看任老板。”   任驰宇还真就他的话考虑了一下。   但是,他挺享受最近这样的状态的。他和莫澄秋本来都是非常独立的人,如今正一点一点融入对方的生活,虽然聚少离多,多数时候见不上面,可每次见面,都能感到两人之间变得更加亲密。这种亲密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吸引,更是两颗心慢慢贴近、同频共振。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一起是早晚的事,但又觉得现在这样很稳定、很让人安心。约会后、先牵手、再拥抱,这才是正经恋爱的步骤。   他们正在一起拾捡、修补夏天时错过的东西。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冬天。 第86章   两人在楼上呆到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才下去。   方知的牌局还没散,景岳脸色凝重认真,方知神清气爽,输赢战况真是够一目了然的。   景岳看他们下来,连忙把位置让出来,道:“任老板,你终于回来了。”   任驰宇不肯打,把他按回椅子上,让他继续。   方知看了眼表,道:“再打一圈,每人做一回庄,就该吃饭了,别换人了。”   “对了,”任驰宇这才想起来正事,问景岳,“刚才你说的那位找莫医生的嬢嬢是哪位?”   景岳扬着脖子,四处望了望,指了个方向,对莫澄秋道:“哥你认识桂嬢嬢不?在那块儿,她想请你看看检查报告。”   莫澄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点头道:“行,我去找她。”   任驰宇也跟着莫澄秋走了,方知看着他落后莫澄秋两步,像只亦步亦趋的大狗,又乐了,被下家催了,才想起来摸牌打牌。   晚饭以烤肉为主。烧烤这种东西,就是要亲手烤才好吃。舅舅把村里邻居的烤炉都借来了,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爱吃什么烤什么,主人家也轻松了许多。   晚饭时莫澄秋坚决不喝酒了,专心致志地吃肉。   下午时,家里人处理了猪蹄,将猪蹄在提前准备好的卤水里小火慢炖一小时,使其熟透,柔软且有弹性,然后关火,让它在滚烫的卤汁里焖制、浸泡,充分入味。吃的时候将卤好的猪蹄放在炭火上慢烤,期间撒上孜然粉、花椒面、细辣椒面、十三香等混合香料,直至外皮焦香。烤好的猪蹄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胶质感满满,几乎能把嘴唇给粘上。   烤排骨也很香,骨边肉最嫩了,贴着排骨的那层筋膜被烤得半透明,口感又韧又糯。王医生的女儿两手抓着排骨,啃得满脸是油。   此外,烤猪皮口感Q弹,烤猪尾巴皮糯筋脆,啃起来很有趣,像是那种令人上瘾的小零食。   总之,一头三百来斤的猪,从头到尾都是宝,上了烤架,都会变得很美味。   除了取之不尽的肉,还有包浆豆腐、糯米粑粑和小瓜、笋、韭菜、玉米、红薯等等食材。   村子里有傣族、哈尼族、彝族的邻居,新年里都穿着各自民族的服饰去别人家里串门做客,非常华美。吃完饭、喝完酒,就在院子中心整了一个篝火,开始唱歌跳舞。   五十六个民族,五十五个能歌善舞。城里来的汉族医生们起初还矜持地坐在桌边围观,后来氛围起来了,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欢乐的人群。   胡医生他们元旦跨年时专门找了一个篝火晚会去体验。那是专门给游客们举办的,篝火很大,不时有人往里面添柴倒油,让火焰“蹭”地蹿到半空中,非常壮观。甚至有专业的DJ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打碟、喊麦,调动气氛。   今晚这个篝火很朴素,什么花里胡哨的都没有,但贵在真实,也更有人情味。   等到火堆渐熄,尽兴的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家。院子里空下来,徒留一地垃圾,瓜子壳、烟头、餐巾纸、饮料瓶……   王医生的老婆没喝酒,载着一车人先回城里了。   方知和任驰宇想留下来帮忙打扫,莫澄秋没让,但这山上地方的,一时没叫到代驾。   四下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三个。方知很勤快地找了把扫帚——塞到身边的任驰宇手里,笑嘻嘻道:“莫莫,多难得的机会呀,让任老板卖卖苦力,表现表现呗~”   莫澄秋赶紧去拿任驰宇手里的扫把,但任驰宇手上用力,没让他轻易取走,也笑着问:“莫医生,给个机会吗?”   莫澄秋道:“你们是客人,真不用你们干活…… ”   方知道:“拿我们当外人啊莫莫,景岳还叫我一声哥呢。”   任驰宇微微弓着背,把垃圾扫到一块儿,一边道:“方知你不是外人,就我是外人呗。”   方知道:“啊,那我就不知道了。你是外人还是内人,得莫莫说了才算啊。”   莫澄秋不理他们的揶揄,转身去找外婆要了块抹布和一个水盆,把抹布扔给方知,道:“爱干活就多干点,别在那儿说闲话了。”   方知干活了,嘴上也不闲着,道:“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闲话,是吧任老板?”   任驰宇笑了笑,没说话。   方知“靠”了一声,道:“任老板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任驰宇坦然道:“是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莫澄秋道:“方知,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但还是第一次发现你废话这么多。”   方知冷笑道:“呵呵,你们孤立我。”   莫澄秋道:“明明是你们两个先一唱一和揶揄我。”   任驰宇道:“是的方知,我们就是要孤立你。”   莫澄秋马上道:“别这么说。”   任驰宇扫地、莫澄秋收拾桌子上的杯盘碗筷、方知擦桌子,虽然一直在拌嘴,但三个人效率很高,很快就把桌上、地上的垃圾清了个干净。   景岳把几个朋友送到村口,回来一看,惊讶道:“方知哥,任老板,你们还在呢?”   方知道:“啊,我们两个喝酒了,在等代驾呢。”   景岳道:“那干脆别走了,住一晚呗?家里房间多着呢。”   方知瞥了任驰宇一眼,问:“住吗?”   任驰宇道:“不用,再等等吧,加点小费,会有代驾司机接单的。”   景岳挠了挠头,道:“诶,让我想想……”   最后他找到一个正要回城里的亲戚,他家儿子没喝酒,能把任驰宇的车开回城里。   任驰宇和方知去水池旁洗了洗手,就走了,莫澄秋也放下东西,去送他们。   村里晚上没灯,他们各自开着手机手电筒,在地上晃出一个个白花花的灯圈,到了村口,莫澄秋停下脚步,对他们道:“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方知道:“知道啦,再见!”   任驰宇道:“嗯,再见。”   莫澄秋站在原地,黑色的越野车顺着山路慢慢往前,拐过一个弯,就看不到车尾灯了。   年初七收假开工,可不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总觉得春节还没有过去,仍沉浸在轻松与喜悦里。   医院里气氛散漫,领导开会安排工作时,底下没几个在听的,连莫澄秋都忍不住偷偷玩手机,刷朋友圈,看各种假期出游的照片。   “……春节假期已经结束,今天这次会议,既是收心会,更是动员会。刚才几位分管领导对新一年的工作进行了具体部署,特别围绕节后培训、基层援助、科研任务等几项重点任务,都讲得很细致很实际,我完全同意。下面,我再简要强调三点……”   孙院长终于开始做总结发言。胡医生已经把朋友圈小红书微博轮流刷过一遍,刷不出新东西,实在太无聊了,便在约饭群里发消息:月底我们去翁丁义诊,好耶!   她刚才在网上搜索了翁丁,翁丁是沧源县深山中的佤族村寨,是佤语中“云雾缠绕的地方”,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   她一连在群里发了两三个链接,都是关于翁丁的风光和文化介绍,这个小村落甚至上过国家地理杂志的封面。在许多的摄影作品中,干栏式茅草房充满原生态的少数风情,村落的老人们穿深色土布衣裤,戴着夸张的银饰,用长长的烟斗抽土烟,村寨旁的神林里有祭台,有牛头桩,数不清的牛头骨堆放在一起,很神秘很原始。   他们之前义诊都是在镇子上,没有深入到村寨里,因此对这次的行程很期待。   胡医生:这和旅游有什么区别呢,嘻嘻   王医生:真是够偏的,这都快到缅北了吧   张医生:“这里的人头祭在1958年才被废除,改用牛头祭祀”   张医生:真的假的   莫医生:真的,包真的   张医生:救命……   莫医生:@胡医生,胡医生下午几点有空?我们开个短会,讨论一下张女士的麻醉方案   任驰宇:佤族的鸡肉烂饭美味,一定要吃   王医生:OK。   胡医生:好的莫医生,两点有空。   胡医生:@莫医生,以后开会摸鱼的时候不准谈论工作哈~   终于散会,大家鱼贯而出,走向食堂。   张女士胎儿体重过大,头盆不称,顺产风险高,因此选择剖腹产。   目前,大部分剖腹产手术都是用椎管内麻醉,也就是半麻。手术过程中产妇头脑清醒,胸部以下无痛觉,生产后可以立即进行母婴接触,对婴儿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只有在胎儿窘迫、脐带脱垂等,需要紧急抢救的情况下,才会用全身麻醉。   不过,张女士还有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她是Rh阴性血型,即所谓的“熊猫血”,一千人中只有三至五人是这个血型,临沧本地血库存量为零,如果她在生产过程中大出血,那就很危险了。   因此,即便剖腹产手术无需额外输血,莫澄秋还是向上级血库申请调配2个单位的血,但上级血库也表示没有Rh阴性血型库存。莫澄秋只得安排张女士来医院采集400毫升自己的血液,并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剖腹产不是往肚子上划一刀,就能把胎儿取出来了,医生会依次划开皮肤、脂肪层、筋膜层、肌肉、腹膜。   刀尖在子宫肌层划出一道弧形切口,吸引器迅速吸净涌出的羊水。莫医生伸手探入宫腔,轻轻托住胎头,小玉医生做助手,同时在宫底加压推送。随着一次轻柔而干脆的牵拉,新生儿被缓缓娩出,小玉医生立刻清理胎儿口鼻粘液,以便他呼吸顺畅。莫医生剪断脐带,把胎儿交给护士称重,护士道:“是个男孩儿,七斤八两,恭喜啊。”   护士简单擦了擦婴儿,放到产妇胸前,让婴儿尽快接触到母亲的心跳与体温,以减少对这个陌生的新世界的恐惧。   另一边,莫医生开始剥离胎盘。他用食指和中指沿着胎盘的基底面轻轻分离,动作很小心,既不能撕破、也不能残留。剥离面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腕部涌出,浸湿了纱布垫,小玉医生迅速吸引。   莫医生加快动作,将胎盘完整地从子宫壁上分离。胎盘脱离宫壁的一瞬间,创面上密布的血管窦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大量血液从张开的血管窦中涌出,颜色暗红至黑色,流速极快,迅速填满宫腔并溢入盆腔。麻醉师胡医生一直盯着监护仪,此时也声音发紧,道:“血压掉了。”   莫医生道:“宫缩乏力,缩宫素20单位静脉泵入,卡贝缩宫素宫体注射。”   药物用下去后,子宫确实收缩变硬,渗血却没有停止,莫医生同时用球囊填塞的方法,压迫创面止血并刺激宫缩,但血还是没有止住。   难道是凝血功能障碍吗?   产后大出血有很多可能性,包括宫缩乏力、胎盘残留或植入、产道损伤、凝血功能障碍等。面对这种紧急情况,医生需要一项项排查,并找到出血点,尽快止血。   术野区域出现难以控制的弥漫性渗血,腹部皮肤出现大片瘀斑,穿刺点持续渗血。莫澄秋冷静道:“麻醉师做中心静脉置管,准备给药。护士联系通知输血科,备Rh阴性浓缩红细胞6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400毫升、冷沉淀10个单位、血小板1个治疗量。”   “静脉置管完成了。”胡医生道,又叫住急着往外跑的护士,道,“先等等!”   她转向莫医生,提议道:“万一没有阴性血源的话,要不要用阳性血救救急?”   Rh阴性患者输入阳性血后,体内会产生D抗体,以后再接触到阳性血,就会发生很严重的溶血反应。因此Rh阴性患者一生中有且仅有一次机会输阳性血。眼下情况紧急,如果用阳性血,他们的抢救就能从容许多。   “不可以。”莫澄秋立刻否定,道,“我怀疑大出血就是急性溶血反应引起的,如果输阳性血,反而会加重出血。胡医生抽血查游离血红蛋白、血涂片、凝血功能全套,再加一个抗体筛查。小玉医生帮我看一下导尿管里流出的尿液颜色。”   小玉答道:“……酱油色尿液。”   这就意味着大量游离血红蛋白从破裂的红细胞中释放,经肾小球滤过后出现在尿液中,正是溶血症状的典型表现。   小玉医生从前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讲过溶血症,是非常危急的情况,如果没有血源,几乎可以说是必死的。她看着手术台上止不住的血,目测出血量已经超过800毫升了,实际的血量只会比目测更多。她有点慌了,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   张女士也察觉到手术室里气氛不对。她觉得冷,又觉得有点困,但不敢睡过去,努力保持着清醒,问:“医生,这是怎么了?”   小玉问她:“你从前是不是输过血?产检和术前谈话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怎么不说呢?”   张女士迷茫道:“输血……什么输血?我没有输过血……”   莫澄秋道:“不一定是输血。张女士,你从前有没有堕过胎?”   这回张女士没吭声了,可沉默本身也能表达很多东西。   莫澄秋其实并不需要她回答,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患者出于种种原因,在产检时隐瞒了流产史,反而将自己置于生死一线的危险境地。   Rh阴性血型的患者接触到阳性血的途径不只有输血一种,如果Rh阴性的女性生育或者流产过Rh阳性血型的胎儿,胎儿的红细胞可能通过胎盘进入母体,刺激母体产生抗D抗体。当母体第二次生育Rh阳性血型的胎儿时,再次接触到Rh阳性血,会引发严重溶血反应。   就像现在这样。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现在的状况。   产检时,医生一定会反复问孕妇,确认她过往有没有生育史或流产史。倘若她曾在上一个胎儿月份尚小时流产过,没有在身体内留下什么痕迹,面对询问时又刻意隐瞒,医生其实很难核实。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止住血、保住命才是最关键的。 第87章   无影灯的白光把手术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监护仪的滴滴声急促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吸引器持续发出嘶嘶声,混着血液被抽进瓶中的黏稠声响。   莫澄秋有条不紊道:“胡医生,静脉推注地塞米松20毫克,5%碳酸氢钠250毫升快速滴入,碱化尿液。”   “血压多少?……去甲肾上腺素泵入,从0.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开始,维持平均动脉压在65以上。”   “中心静脉通路再开一路,晶体液快速输注,注意别过量。”   “护士准备B-Lynch缝线,准备自体血回收机,能回多少是多少。”   “准备插管全麻,进行B-Lynch缝合术,如果缝合后仍无法控制,考虑切除子宫。”   “玉医生出去通知家属……还有,通知儿科,那个新生儿很可能也有溶血症,立刻去查胆红素。”   小玉正要出去,又被莫医生叫住,道:“玉医生,你和家属沟通时先别提流产。我们还没得到病人的确认。”   小玉愣了一下,道:“好,我明白。”   手术室里原本气氛很凝重,助手医生和护士们面对汪洋般的血泊,听到各种仪器的报警声,和麻醉医生报着不断下降的血压,都感到回天乏力。可随着主刀医生一条条清晰且专业的指令,他们各自紧迫地行动起来,做力所能及的事,丝毫不见慌乱,就像合力打一场艰难的仗,与看不见的死神搏斗,挽回产妇的性命。   小玉简单向家属通报了手术室的情况,完成莫医生交代的事后,赶紧回手术室继续抢救。   自体血回收机已经到位了,这个设备也是从上海带来的,还是第一次在当地的手术中投入使用。原理是通过离心和清晰,将红细胞分离出来,输回患者体内。但是,自体血回收机在处理已经发生溶血的血液时,效果就大打折扣,因为溶血的红细胞很脆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另外,机器很难把溶血产生的游离血红蛋白清洗干净,如果把含有高浓度游离血红蛋白的液体回输给患者,会加重肾脏损伤,反而对患者有害。   但现在血库不一定有血,他们只有产妇术前自采的400毫升血,完全不够用的。目前出血速度又快,莫医生和胡医生决定先把机器开起来再说,能回收一个单位是一个单位,总比让血白白流掉强。   胡医生会盯着收血的储血箱,如果血液看起来还算正常,就先化验回收血样的游离血红蛋白浓度,只要低于安全阀值,就能输回救急。   无影灯下,莫医生开始缝合。他的手很稳,手腕微微转动持针器,针就不偏不倚地沿着预想的弧线走。每一次提针、每一道拉线,都非常精准。   手术台上的光太亮了,莫医生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巡回护士走过来想替他擦,莫澄秋微微偏了一下头躲开,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个时候,他的视线不能离开术野,哪怕只被挡住一秒都不行。汗珠沿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在下颌角悬了一瞬,滴落到手术衣的领口上,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缓慢、均匀地收紧缝线,注视着子宫从松软的布袋状一点点被压缩成形。鲜红的渗血逐渐转为暗红的细流,流速明显减慢。莫医生继续收紧,保持张力,迅速打结固定。   情况不算最糟,缝合术对止血有效,不用进入下一步,切除子宫了。   莫澄秋的手指从持针器上松开,指节有些僵硬。他慢慢握住拳,又松开,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一抬头,发现孙院长不知何时进了手术室,也穿着手术服,站在手术台边的人群外,对莫医生点了点头致意,道:“血站没有Rh阴性血。不过,产妇的家人在网上联系到一位同血型的本地人,那个人已经赶来医院,在献血了。”   “好。”莫澄秋此时终于能松一口气,又无意识重复了一遍,“好。”   出血速度逐渐放缓,腹腔内的积血被吸净后,创面上终于不再有新的活动性出血,在输血和升压药的作用下,血压渐渐稳定。盯着监护仪的麻醉师报道:“血压回来了,90,60,心率110。”   小玉医生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闻言差点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莫澄秋低着头,缝合一层层的肌肉、脂肪、皮肤,一边道:“联系ICU备床。”   胎盘娩出,溶血的根源已被切断,但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可能会反复或加重,不仅仅是缝合的子宫有再次出血的可能性,皮下、牙龈、甚至颅内都出血风险。此外,由于她出现了酱油色尿液,肾功能或许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需要时刻监控,避免急性肾功能衰竭。至于贫血,已经算是比较轻微可控的后遗症了……   活着下手术台只是她逃脱死亡的第一步,后面还有一关接着一关的危险。当她从麻醉中醒来,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ICU,身上插满管子,身边没有家人,只有滴滴作响的仪器,不知她会不会后悔她的隐瞒。   虽然保住了子宫,但她未来不可能再生育了。也不知产床上的生死一线会不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她会更加珍惜这个孩子,还是因此对他喜欢不起来,疏远他……   缝线关腹后,胡医生把病人从麻醉中唤醒后,病人就被推去ICU观察了。   下了手术台,莫澄秋先摘掉手套冲手,再回更衣室淋浴,换上干净衣服,坐到长凳上时,才觉得格外累。   手术台上他的神经一直绷着,脑子反而特别清楚。洗澡的时候又刻意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现在缓过神来,才感到身心俱疲。   他忍不住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刚才的手术,确认每一步都是正确的、甚至是侥幸的,这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情况了。   为了照看张女士的情况,莫澄秋跟值班的医生换了班,在医院值了一晚夜班。好在患者的身体状况还算平稳,没有再出血。第二天早餐下班前,莫医生去ICU查房。   早上护士进去抽血的时候,张女士被吵醒了。她还插着气管,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莫澄秋,显然有话要说。   莫澄秋站在床尾看病历,快速扫了一眼昨晚的出入量记录和监护仪上的数据,道:“急性肾损伤二期,DIC还在恢复中,贫血。今天先上CRRT,进行肾脏代替治疗,再输2单位红细胞……没有红细胞就继续向血站申请。”   说完医嘱,莫澄秋仿佛听到她心中所想,对患者道:“你的宝宝也出现了溶血反应,但由于及时的救治,症状很轻,现在没有危险,只是以后要长期随访,主要关注小朋友的贫血、听力损伤和神经系统发育情况。”   张女士的眼眶中积蓄起眼泪,又从眼角滑落,隐入她的鬓边。   莫澄秋接着道:“我们保住了你的子宫,并且会给你注射抗D免疫球蛋白,以防你下次怀孕时再发生溶血。不过,你的子宫在手术中受到损伤,最好避免再怀孕。”   张女士在ICU呆了整整一周,才转回普通病房,与家人和婴儿团聚。在ICU时,她拔掉气管、恢复自主呼吸后和莫澄秋单独聊过,承认确实隐瞒了流产史。   她第一次怀孕是个意外,当时才20岁,独自离家打工,和当时那个男朋友的感情也不稳定,两人动不动就吵架,严重时甚至会动手互殴。她不想要那个孩子,也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偷偷找了个小诊所,打掉了胎儿。   那次堕胎前,小诊所的医生压根没给她做任何检查,连血型都没问,她躺在手术床上,稀里糊涂地失去了它。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她因为年纪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   等到这次怀孕,医生得知她的血型后,确实仔细问过生育或流产史,也向她说明了Rh阴性血怀孕、生育二胎时可能发生很凶险的溶血症。但她害怕之前流产的事被老公和父母们知道,怕他们生气、对她有看法,就没敢对医生说实话。又因为每次产检时,胎儿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她就放松了警惕,心存侥幸,自以为多年前那次流产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可命运没有放过她,在手术床上时,她能感受到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逝,真是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不是手术前自采了400毫升血;要不是医生在手术台上快速断定大出血是因为溶血反应,不能输阳性血;要不是缝合术管用,有效止住血;要不是她老公在网上找到了愿意献血的人……所有的努力和一丁点的巧合,好歹是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莫澄秋毫不意外,淡淡道:“之前你没说,我们没法确认你的流产史,所以也没向你家人交代。现在你醒了,如果你认为这是隐私,要求保密,医院这边也不会主动向家属透露。”   张女士宛如又捡回一条命,忙不迭道:“我要求保密!”   莫澄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他相信张女士走过这一遭鬼门关,一定吸取了很多经验教训,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怀孕生子,承担风险的是你自己,就算你的丈夫、家人对你有什么看法,难道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张女士无言,露出一个虚弱而勉强的笑。   这医生是个男人,还很年轻,又怎么能理解她作为女人的尴尬和难处呢?   作者有话说:   我太贪心了,这也想写、那也想写,最近在大纲里插入了一段美味的同居嘻嘻嘻,好想快点写到! 第88章   自从去年那起事故之后,莫医生现在格外关注这类危重产妇康复期的心理健康状况,等张女士转入普通病房后,他特地嘱咐住院医生和护士多多关照,尤其要关注她家人的态度,一有不对立刻通知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PTSD了。幸好现代医术发展得快,生育虽然危险,但先进的技术可以预知、控制大部分风险,没那么多九死一生的状况,卢女士、张女士都是罕见的个例,莫医生不用一直这么提心吊胆,不然他的日子没法过了。   病人脱离危险、母子平安,但不知为何,莫澄秋心里还是堵着东西,恐怕要等他们彻底康复出院才能放松警惕。   他忙着值班,又忙着写报告,任驰宇被冷淡了几天,起初以为是过完年医院里事情多,后来才发现莫医生情绪不太对。   至于怎么发现的?   因为晚上十点的时候莫医生对他说了晚安,挂断电话,凌晨两点的时候却给景川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过完年,景川和他女朋友去泰国旅游,号称“错峰出行”,到了泰国才发现游客还是很多,像他们一样想“错峰”的人可真不少。   第二天一早,任驰宇看到朋友圈的消息提示,愣了一下,回想到这几天莫澄秋的状态,话比之前少了很多,确实和过年前那段时间很不一样。   他先放下手机,和平时一样洗漱、做早饭,等差不多到了莫医生每天起床的时间,才给他打电话。   早上的时间紧,他们很少在早上时联系。莫澄秋看到任驰宇的电话,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立刻就接起来了,不料对方闲聊般问他:“莫医生,昨晚休息得好吗?”   莫澄秋心里有事,就很难睡着,睡不着就干脆起床工作了一会儿,等感到困乏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睡得晚,早上起床也晚了几分钟,接电话时还没彻底清醒,道:“挺好的。怎么了,有事吗?”   任驰宇也知道他早上赶时间出门上班,就直接道:“睡得挺好,那怎么凌晨两点还醒着,给景川点赞呢?”   “啊,我……”刚醒的时候脑子转不快,莫澄秋卡壳了,一下没想到怎么解释。   任驰宇趁他脑子短路时,接着问:“最近怎么了?你不开心?”   莫澄秋顿了顿,承认道:“这几天是有点丧,因为工作的事情。”   工作和生活本身就联系得很紧密,没有人能将两者彻底分开。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影响生活中的情绪,也很难避免。   莫澄秋不想让自己的沮丧又影响到任驰宇的心情,已经努力调整、快把自己给调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被任驰宇抓住了马脚。   任驰宇了然,道:“怪不得,这两天觉得你话变少了。”   莫澄秋道:“嗯……有吗?”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分享欲降低了,挑不出什么有趣的、快乐的事情告诉任驰宇。他更想听任驰宇说话,随便听他说些什么,都能觉得轻松一点。   任驰宇没问他具体什么事儿,只是道:“我今天下班过来找你。”   “别。”莫澄秋立刻拒绝道,“我没事,没必要这样。”   从普洱那边开车来回,有八到九小时的路程。过年时见面到现在不过两周,莫澄秋不舍得任驰宇这么奔波。   而且,莫澄秋道:“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发去翁丁了。你就算过来,我们也见不了多久。”   任驰宇静了静,提议道:“那我直接去翁丁?”   越说越离谱了。莫澄秋哭笑不得,道:“行了任老板,你去翁丁来回十小时都不止,别折腾了。”   电话那头的任驰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莫澄秋声音低了一些,道:“两周前刚见过呢,等我从翁丁回来了,再见面,好不好?”   任驰宇仍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若有所思道:“都两周没见了。”   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眨眼就过了。可是……去年夏天他们从互不相识、到一块儿厮混,再到分开,也不过十五天,比两周多一天而已。   再聊下去,莫澄秋上班就要迟到了,他警告任驰宇道:“你晚上别过来,听到没有?”   任驰宇答应道:“知道了——”   一想到从翁丁回来,就能见上面,莫澄秋莫名就觉得很有盼头,心情也轻快了些,道:“嗯,拜拜。”   任驰宇答应了晚上不去临沧,但没答应不去翁丁啊。   白天上班时也频频走神,盘算着有没有时间过去一趟,晚上躺到床上了,还在想这件事。第二天把手里的事情理了理,着急的事都处理了、不着急的事情先延后,日常的工作找人托管。   他忙了两天,终于空出了一周的时间。   他算盘打得很好——正好可以呆到义诊结束那天,莫医生如果有空,他还能顺路把人捎回普洱,过两天周末。简直完美。   倘若跟莫医生说这事,他肯定不允许,所以任驰宇干脆没说,安排好所有事后,直接就出发了。   从庄园这边到翁丁要五个多小时,任驰宇下午四点多出发,计划在途中休息、吃饭,十点前到沧源县城,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开半小时,就到翁丁寨子了。   可是,还没开出普洱呢,就在高速上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货车运输的钢卷滚落,砸坏了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直接滚到对面车道上。   当时情况十分惊险,这边车道上的小汽车紧急刹车,躲过了钢卷的飞来横祸,却没躲过被后面的车辆追尾。万幸的是无人伤亡,可是两条车道和一条应急车道都堵上了,等交警队处理了追尾事故,又叫人开来起重机,把钢卷吊起来挪走,终于把道路清理、疏通出来时,任驰宇已经被堵了两个多小时了。   如果按照原计划开到沧源,就要凌晨了。任驰宇没有赶时间的必要,不想冒着疲劳驾驶的风险赶路,因此九点多钟,经过西盟县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准备歇一晚。   他随便找了家连锁旅馆开房,去附近街上吃了顿晚饭,又逛了一圈超市,买了许多零食,装在后备箱里,准备带去投喂医生们。   许多年前他到了云南以后,常常独自赶路,有时候是为了出差,有时只是自驾游,在一个又一个黑夜,停下车走进不同的旅馆。有时在外面呆的时间久了,早晨醒来时面对旅馆千篇一律的白色天花板,大脑也会一片空白,得过一分钟,才能想起他身处何方。   他原以为自己喜欢、也很适应这种充满新鲜感的、自由漂泊的生活,可今晚回到房间,却觉出一点无聊。   他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于是打开电视,把深夜重播的新闻当作背景音。   莫医生今天一整天都没个消息,任驰宇给他发了个“晚安”,就睡觉了。   他上了一天班,又开了几小时的夜车,入睡很快,连电视都忘了关,任由屏幕亮着。   只是睡到半夜,他不知为何醒了过来,似乎是梦到了极可怕的事情,可醒来后对那个噩梦完全没有印象,只是感到一阵阵心悸,心跳如同擂鼓般撞击肋骨,半晌都没缓过来。   怎么回事?   任驰宇靠着床头坐了会儿,借着电视屏幕的光,下床去吧台边喝水。   凌晨两点多,窗外街道寂寥,偶尔有车开过,窗帘的缝隙间漏进一闪而过的车灯。夜色如水,电视机的光照亮了屏幕前的一条团黑暗,同时弥漫开,柔柔地映出房间里的天花板、空调和窗帘,而更边角的地方则仍隐在黑暗中。   忽然,那种冷色调的光变了,闪烁起橙红色的暖光。任驰宇眯了眯眼,看向电视,只见屏幕上一片火海,火焰正吞噬一片茅草屋顶,浓烟翻滚,竹楼坍塌。风助火势,火星被卷起老高,将黑夜烧得如同白昼。   此地冬季干燥,房屋又都是木结构的,一旦起火,火势就会蔓延得极快,很难控制。前几年,泸沽湖景区村落、香格里拉的独克宗古城都被烧毁过。此外,每年山里也都会起野火,形成森林火灾。   只是……   任驰宇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真是漫长的连载啊,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祝大家幸福!   之后会写番外,大家可以点一下作者关注,及时查收番外掉落(^з^)-☆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