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作者:三傻二疯 简介:   作为直播区的乐子人整活玩家,杨易于某日收到了一家全息公司的邀请函,邀请他体验一款号称1:1复刻现实的综合历史类开放游戏;为了博取巨额奖金,杨易欣然答应,顶着内测满级账号,愉快进入了游戏世界。   不过,这个游戏似乎也过于真实了一点。比如说,当他遵从粉丝建议,在以大明背景的游戏世界高声朗诵完《西游记》后,迎来的居然不是崇拜和赞美,而是惊恐和尖叫;然后一把镣铐铐上手腕,直接把他拎进了诏狱。   杨易:?   还好,游戏技能发挥得力,他当晚就挣脱了牢狱,轻松找到了指使人抓捕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么说,你就是飞玄真君嘉靖帝?”   他看着面前的黄衣老登,诧异出声。   【明·隔世祖孙喜相逢】   场景一:   “你好,请允许我稍作介绍。”   杨易对着呆若木鸡的飞玄真君清妙帝君嘉靖皇帝微微一笑,让出了身后脸拉得比芒果更长的老头:   “这位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朱洪武陛下,昨日才被我用还魂技能唤醒,对现在的局势可能不太熟悉……那么,需要我为你们祖孙腾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么?”   “好的观众朋友们,因为平台创作规范,我们不能不避开一些血腥暴力镜头。那么现在请大家点击下方按钮,认为嘉靖皇帝能从朱洪武铜头皮带下逃出生天的请按1,不能的请按2——我们两个小时之后,揭晓答案。”   场景二:   “我经过金陵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过一个笑话。”杨易摸着下巴道:“据说只要洪武皇帝复活过来,诸位阁老在一天之内,就能从大明京城跑到朝鲜半岛上去……那么现在,我打算验证一下这个笑话,请大家配合。”   “验、验证?”   “是这样,半个时辰后,我会恭请洪武皇帝的魂魄,降临现世。诸位阁老可以在半个时辰里尽情奔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要是跑得太慢,被追兵抓到,就只能留下来玩《洪武杀》的游戏啰……”   【洪武杀】:   天黑请闭眼.   洪武皇帝请睁眼.   请洪武皇帝选择今晚要清洗的人.   请锦衣卫验人.   现在这个人要剥皮,内阁请选择是否救援?   注意,救援可能导致本人一同被清洗。   天亮了,请同僚们睁眼   昨天晚上,叛徒户部侍郎已被剥皮   他的遗言是:不,严阁老也捞了!   【唐·小时不识月,呼作地卫一】   场景一:   “你看,太白先生。虽然月亮看起来的确很像玉盘,但它实际上只是一个由岩石与沙土构成的卫星,本身不能散发任何光芒……先生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那么。”杨易和颜悦色,随意踩了一脚地上的月壤,于是整个人腾空而起,头顶正照耀着蔚蓝色的地球:“那么,能否请太白先生以《登月》为题,为我们的观众们作诗一首呢?”   李白:“啊?”   ……   好的诸位观众们,现在请动动你的小手指,想看朱洪武皇帝与朱老四皇帝复活对峙的请抠1;想看汉武帝卫太子见面的请抠2;啊——宋太宗驴皇帝和他哥是不可以的哈,我们平台是反对暴力的,坚决不能允许重大血腥事故——   ·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文化水平太差没注意到】   【你跟观众说去吧】   【噫我都这么用力了怎么你还活着?】   【强无敌的混乱邪恶乐子人在各朝各代撒泼创人的故事。缺德导航,创人必备。】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爆笑 明穿 汉穿 [1]皇帝:冲突   “三月以来,京师仁寿坊的治安大为好转,我对此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杨易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对面监牢的犯人蓬头垢面,一脸呆滞:“为什么?”   “因为我落网了。”   盘坐的犯人张了张嘴,终于只能归于沉默。他面无表情地凝视了杨易一眼,终于翻倒卧下,用肮脏的屁股对准了他,再明显不过地表示了拒绝。   面对如此的冷淡,杨易只好叹了口气,左右环顾四面——当然,他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因为到昨天为止,所有陪伴他的狱友都在简短的交流后莫名精神崩溃了;这些人只是和他彼此聊了几句,突然就开始啊啊大叫,或者就地打滚,甚至对着他破口大骂,反正非常之不礼貌,动静也闹得相当之大,所以先后都被押出了牢房,送到单独的隔间禁闭冷静;而如今——如今,今早刚刚被送来的狱友也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抑郁状态,完全拒绝沟通,所以杨易最后一个可供倾述的伙伴也没有了。   总之,他现在只能无聊地,寂寞地盘坐在自己监狱的干草上,望着上方呆滞不动的系统数字出神。   ……到底怎么回事呢?   ·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自从接下了那个古怪的商单之后,杨易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地这么自问过了。   作为全网最高性价比的、首屈一指的整活主播,杨易于三个月前收到了一份来自某个新成立全息公司的商单,邀请他亲身体验什么号称一比一高复刻还原的“超大型历史全息开放游戏”,尽力炒作人气,汲取注意力,为新游戏的推广炒作热度。当然,商单本身的要求是古怪了点,譬如什么不能中途退出、不能破坏本身秩序之类——但看在丰厚酬劳之上,一切限制似乎也完全可以接受;所以杨易并未多想,兴高采烈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不过,等真正登陆游戏之后,杨易才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虽然宣传册上确实号称什么“一比一还原”,但他确实没有料到这玩意儿居然能还原得如此逼真:进入游戏之后,没有提示,没有引导,没有亲切友善的新手村NPC;而作为一头雾水的新手玩家,他被直接扔在了京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呆久了居然还会饥饿,走多了居然还会腿疼,但那个天杀公司提供给他的,除了一个稀奇古怪,只会提示“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的智障账号之外,就只有三百文大钱的启动资金——刚刚够他在此处吃饭、住宿,勉强生活三天!   天杀的,这是什么跪在真实的惊天粪作呀!   但合同都签了,他也没有办法。所以杨易在原地愣了半天,动用他的惊世智慧仔细斟酌了很久,认真思忖了关键的问题——显然,现在他最紧要、最急迫的任务,是必须得给自己找个班上上,争取能做一个稳定的牛马;毕竟此处不是暗网,绝大部分的观众,应该都不会喜欢看猎奇向的都市求生;其次,他还必须得想办法完成扯蛋合同的整活kpi,收集情绪值后趁早脱身,才算妥当——于是,思来想去,反复揣摩,他最终费尽心力,想法了一个最为适合自己的班:在茶馆说书。   这个选择也是很自然的。毕竟抛弃时代与技术的不同,网络主播和大堂说书人其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逗乐、整活,讲述奇葩故事,过往的成功经验,完全可以顺利迁移;而且,杨易本人还为这个游戏职业做了很周到的安排,为了充分调研,规划未来,他专门从紧张的储备中挤出了预算听人说书,并认真总结了规律:游戏中说书人的热门题材,似乎都局限在《三国》、《水浒》、《杨家将》等传统内容之上;部分涉及三藏法师西行取经的内容,也相当之原始、散乱、不成体系,摆明还有巨大挖掘空间。   ——机遇如此,那还等待什么?!   杨易下定决心,说干就干,几天后就和仁寿坊日月兴大茶馆的东家谈妥了分成,在大堂摆设茶座,正式讲起了自我改编版的西游记;绘声绘色,极近夸张,不过数月,便招引得宾客满座,人流济济,茶馆利润,几近翻番。杨易收入也随之暴增,轻而易举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声明远播,财源滚滚,眼看就是一个完美的穿越市井小说的开头,接下来就该做大做强,登上巅峰,展望辉煌未来了。   然后呢?然后在他兢兢业业,卖命说书的某一天,忽然就有十几个锦衣卫从天而降,指责他“妖言惑众、罪在不赦”,直接一条锁链,把他捆起来下大牢了!   杨易:?   懵逼的杨易非常之懵逼,搞不懂好好的市井经营流开头,怎么又会突然遇到如官场恶斗的粪作展开。他一开始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说书出了岔子弄出了治安问题,才把锦衣卫激得大怒——毕竟人多了确实容易斗殴,而杨易讲的内容,偶尔又比较的有争议性。   譬如说吧,他在闲暇时也会应客人的请求讲一讲《三国》,但为了标新立异,吸引足够的整活情绪值,往往又要做一点必要的改编,比如什么“司马懿自河北出仕,所以是河北大魏代”之类——而每到这个时候,也总会有人情绪失控,跳起来破口大骂,甚至当众叫嚷,拂袖而去云云……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观众反应这么大,杨易心中也是吓了一跳的;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些人叫归叫骂归骂,但下一次讲《三国》的时候,却又时刻不差的必定前来捧场,捧完场后继续大骂、叫嚷、拂袖而去——然后甩的茶钱,却要比平时足足多上三倍;相反,你要畏惧了不讲《三国》,那人家下次反而就不来了!   事实如此,何话可说?所谓利令智昏,不能自制,杨易虽然心头打鼓,但居然也硬着头皮讲了下去,而且每讲必有一场大闹。在被锦衣卫抓住的前一天,他就刚好讲到“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于是几个常客终于不堪忍受,跳起来面红耳赤,嘶声大叫,把茶水点心都掀了一地,险些惊动了兵马司……   ——唉,要是以此给他定个教唆打斗的罪名,那其实也不算冤枉啊!   因为这点愧疚,深具道德感的杨易被抓捕后很是配合;锦衣卫叫他坐就坐,叫他躺就躺,叫他交代隐情,他就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不过,每次交代之后,提审的锦衣卫总会露出某种非常古怪、非常可怕的表情,而且反应也相当一致,那就是震惊、大怒、然后拍着桌子,叫他不用东拉西扯——提审了几次之后,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给杨易找了个大夫来,给他摸脉、问诊,开什么清理脑子的定心散——不过,这医生只和他聊了几次,之后也莫名其妙,不见踪影;据杨易无意间听隔壁狱友私下蛐蛐,好像说这大夫已经有点疯了——   好吧,杨易也不是傻的;被来回审了几天后他也看出来了;虽然这些锦衣卫审的时候是神神秘秘,从来不肯吐露自己的目的;但杨易依旧觉得,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关心暴力斗殴事件。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茶馆的打斗闹大了,或者伤到了什么重要人物。这才把我牵连了进去。”他对着隔壁喋喋不休:“但现在看来,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斗不斗殴,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听我把引发斗殴的那段《三国》讲完;每次都是很粗暴的打断,非常无礼。”   躺倒在隔壁的狱友一动不动,就跟听不到一样。   “而且,我申请和茶馆东家见面的回复也下来了,竟然不许!他分明是看日月兴茶馆强盛壮大,才故意驳回我的请求!这般胡作非为,如何可以忍耐!”   躺着的狱友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总之。”杨易总结道:“既然不是为了斗殴,也不是为了治安,那我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就算真有什么过错,困在这里忍饥挨饿这么久,总也能交代得过去了吧?你知道的,我的事多,我得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狱友依旧一动不动,真是朽木枯灰,呆若木鸡,叫人无聊之至。   杨易只能叹了口气,打开了光幕。上面跳动的数字显示,连日以来,他从顾客、锦衣卫、大夫、狱友身上骗取——榨取——换取到的情绪价值已经满足要求,可以开启系统的基本功能。   那么,现在的选择就很简单了。杨易兑换了地图,点开了搜索功能;于是刹那间之间,红光闪耀,充斥了他的视野:这个地图会自动标红对玩家怀有敌意的NPC,但现在看来,附近仇恨他的npc似乎稍微有点多啊……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杨易左右移动地图,找到了西边那个红光最为显眼、被判定为最大威胁的亮点,然后点下了自动追寻——他倒要亲自看看,这几天莫名遭遇的牢狱之灾,到底是怎么个缘由?   一阵微风吹过,杨易消失在了原地。   ·   自动追寻功能下,杨易像影子一样从牢狱中飘出,在寂静的街道上高速飞行;他掠过了艟艟的房屋,飘过巡视的更夫,无声无息穿梭于大街小巷,所过只有残影;而随着速度急剧提升,四面的景色也迅即变化,建筑逐渐消弭,人烟逐渐稀少,他飘进了某个华美园林,在错落山石与奇特景致中来回穿梭,绕过起伏的楼台亭阁,在一处小小殿宇内显出身形。   还是那句话,这个游戏的功能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真实,杨易高速飞行如此之久,落地后居然头晕目眩,向后踉跄数步,将身侧的金盆带翻在地,当啷就是一声巨响。   巨响刚起,殿宇前笼罩的纱幔便飘动了起来,两把白玉拂尘立刻从内里探出,支起了重重的轻纱,显露出内里高耸的八卦台,以及台上飘逸的人影——头戴羽冠,手执如意,面容清癯,气度高华;纱幔掀动之后,身披的鹤羽大氅便随着微风而起伏飘荡,仿若御风。   他注目下首,一双黑沉眸子动也不动,直直盯住了站立台下的杨易;显然,此人刚才已经亲眼目睹了杨易由幻影化为人形的奇异过程,但神色依旧是高深莫测,似乎并无特异之处——他注视片刻,垂下眼睛:   “来者何人?”   作为非常有道德的玩家,对于自己贸然进入,损伤财物的举止,杨易还是颇有些尴尬的。他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假装左右环顾;但不偏不倚,恰恰就望到飘拂轻纱后的高台;八卦高台上巍峨耸立,正是三块闪闪发亮、气势恢弘的神位:   “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杨易:…………   杨易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你是嘉靖皇帝!”   怪不得系统会把此人标红得这么闪闪发亮,引人注目!一个封建的皇帝对玩家抱有敌意,当然是最大的威胁、迫在眉睫的危险——但问题是,他又哪里得罪了皇帝呢?   听说这嘉靖帝呆在西苑修道炼丹,折磨宫人,也是多年没有外出了吧?这么宅的老登皇帝,怎么会平白与刚降临的玩家产生恩怨呢?杨易有些懵逼。   听到来人如此大呼小叫,轻纱内登时有了动静,但嘉靖皇帝却不动声色,只是将手中如意向右一摆,于是一切骚动,顷刻又消失不见——显而易见,嘉靖帝并不打算立刻追求来者的无礼。   这当然是非常罕见、非常诡异的耐心,如果有贴身的大宦官服侍于此处,大概登时就要目瞪口呆,脱口惊呼,说我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认真的对一个男孩子;而如此罕见的耐心,自然也意图明显:   “你用什么法门进来的?”   杨易没有理他。   “原来是嘉靖皇帝!”他震惊之余,喃喃自语:“我就说嘛,为什么锦衣卫这么阴阳怪气,没有耐心,连段《三国》都不肯听我讲完!我还以为是他们天生不正常呢——现在看,这纯粹就是物肖主人,有什么样的上级,就有什么样的下级,后天被熏陶出来的尖酸刻薄,不说人话么——”   无论有着什么样的耐心,这样的斥责都实在太过分了。嘉靖帝勃然色变,抬手掷出如意:   “欺天了!”   而身后纱幔之中,亦爆出一声尖利地大喝:   “动手!拿人!”   嗖地一声风响,殿阁正门外跃出两个矫健雄壮的人影,苍鹰也似的扑向站立正中的杨易——这是潜伏护驾的东厂高手,直至听闻呼唤,才终于雷霆动手,果断抓人——左边太监十指箕张,鹰抓一样的按向逆贼的肩膀;右边太监标指下探,直刺逆贼腿窝紧要穴位;御前伺候的人没有傻的,三两句对话中他们已经听出来皇帝对此人还有兴趣,所以必得留一个活口;但是狂徒嚣恶,又不能不施加重罚,那么就干脆下狠手折断他的手脚,好好为陛下出一口被冒犯的恶气。   东厂武功,毒辣阴损,如此狠手要是落实,大概逆犯当场就要废掉,满地打滚,嘶声惨叫,甚至痛哭流涕,直接失禁——而杨易呢?喔,杨易当然是不可能反应过来的,因为作为一个宅主播,其战力最多只能过一过小区野猫——所以,他只是茫然转头,觉有劲风扑面,泪水直流,朦胧看到鹰爪一样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即嘎嘣一声,迅猛用力——   “啊!!!”   惨叫与哀嚎即刻爆发了,剧痛的人影从地上弹射起步,在空中旋转一圈半,扑通栽倒在了地上;虽然有厚重地毯的保护,坠落仍然造成了二次伤害,引发了新一轮更加凄厉的号叫——而此时此刻,惊呆的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三个太监从轻纱中拼命挣出,屁滚尿流地爬到了瘫软抽搐的人形前:   “陛下!陛下!”   站立原地的杨易摊了摊手,望向高处飘动的字迹:   【内测功能:移伤·已开启】   【移伤:玩家遭受的任何伤害,均可转移至敌意npc承受】   ·   “我说。”面对着前方翻滚惨叫,涕泗横流,两三个太监都压制不住的飞玄真君,杨易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左近的高手太监——这两个太监一手抓他的肩膀,一手拧他的大腿,还呆呆的愣在原地呢:   “你们下手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2]冲突:逃跑   刹那之间,那两个东厂高手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木楞地、呆滞地望着他们手中的囚犯,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现实发生了什么。   不过,恐惧与僵硬并不能左右事实;在东厂高手们宕机的时候,翻滚而下的飞玄真君仍然在抽搐、尖叫、拼命挣扎,从台上赶下来的大太监连滚带爬,膝行到了他的身边,大哭着呼唤皇爷,叫喊祖宗,或者试图摁住真君的手脚,阻止他在剧痛中给自己来个二次伤害——可惜,大太监们根本不敢用力,反倒被痛苦中乱挣的皇帝撞倒在地,宽袍长袖翻滚搅成一团,真是胡天胡地,不明所以——   “太狠辣啦。”杨易喟叹道:“锦衣卫的大牢里都没有这种刑罚!众目睽睽,当真成何体统……”   殿阁中虽然叫嚷成一团,但他这几句咕哝,仍然是隐约可闻;于是贴身与飞玄真君肉搏的几个太监之中,终于有人恍然抬起了头——此人身着蟒袍,胸戴锦鸡补子,正是当朝司礼监秉笔,兼管东厂的厂公麦福——管特务的人反应当然更快一些,即使在如此匪夷所思的仓促刺激之中,麦公公仍然隐约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东厂高手动手之后,皇爷会莫名其妙地重创瘫倒?这个离奇出现的怪人又做了什么?他嘴里念念叨叨,到底又是在唱诵什么魔咒?——   “让他闭嘴,让他闭嘴!”麦公公尖叫道:“绝不许此人开口!”   无论什么邪门歪道,及时打断前摇都是正确的处置;东厂高手训练日久,服从已入骨髓,听闻如此呼唤,本能就抬起手来,反手就是一个响亮耳光——以他们的雄浑掌力,这一巴掌下去,当然没有人能开口了,对不对?   于是,啪的又一声爆响,瘫软飞玄真君猛地向上一挺,也不知是哪里榨出来的潜力,居然将七手八脚的太监们全部掀飞;身体反弓,两眼暴凸,口鼻渗血,发出了一长串更加凄厉、尖锐,简直不像人的号叫——   哎呀,也就是真君这几日闭关清修,等闲不许其余宫人靠近,否则满宫上下,怕还不是以为里头在杀猪呢!   杨易注目着面前手脚乱挥,赫赫大叫的皇帝——如果说先前的伤口还比较隐蔽,除了满地打滚以外看不出什么异样;那么至少这一耳光的效果就非常显著了;在他的注视下,真君清癯的脸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通红、肿胀了起来,短短半柱香内就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而飞溅的鼻血、口水、眼泪,更是斑斑皆是,不计其数……这一巴掌的力道还真可以呀!   他情真意切,脱口赞叹:“好功夫!”   真奇怪,明明是这样发自内心的赞美,两位高手却并不感到荣幸;事实上,他们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神色比打滚的飞玄真君还要恐怖;当杨易转头望向他们时,东厂高手干脆原地打起了哆嗦。   “所以。”杨易亲切地问他们:“你们还要再来一耳光么?”   西洋的经书不是说了吗?别人打你的左脸,你连右脸也要伸过去给他打。杨易恪守准则,是多么的善呐!   雄壮威武的东厂高手嘤咛一声,终于两眼一翻,软软栽倒在地,再无动静了。   杨易摇了摇头,从瘫软如死猪的高手身上跨过,信步走向了前方翻滚的飞玄真君;当然,贴身护驾的绝不止这几人,很快又有高手自两面奔出,张手挡在了杨易面前——不过,他们并不怎么敢面对杨易,刚一靠近,就要瑟缩后退,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大概纯粹是靠着根深蒂固的忠心,才没有屁滚尿流,嚎啕而去。   ——拜托,刚刚的两轮变故大家也看到了,你确定要和这样的人为敌么?   会赢吗?   还好,杨易也无意与这些牛马为难。所以他礼貌地停在原地,低头看飞玄真君继续挣扎,呜呜叫骂,痛得张嘴乱咬;而几个贴身太监则汗水淋漓,号啕大哭,也顾不得对面诡异举动,只忙着给皇帝撕扯衣服,推宫过血,按穴止痛;就算手臂被一口咬住,也绝不敢挣扎半分,只求能安抚老登情绪。   如此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飞玄真君痛苦嘶哑的喘息声终于小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缓;大概宫中的秘方确有妙用,或者真君修道多年,还真有些常人意料不到的修为,居然如此重创,都还能缓过一口气来,是实在可以称一句了不得的。   围绕跪坐的大太监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在惊恐与后怕中吐出了一口浊气;当然,他们的情绪绝不能稍有放松,因为解决了最要紧的事情后,他们当然立刻就要面对最可怕、最恐怖的威胁……   杨易彬彬有礼:   “你们好。”   围坐的宦官们抽动了一下,呼吸几乎暂停。终于,在场地位最高、与皇帝关系亦最为亲密的司礼监首席秉笔黄锦抬起头来,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他道:“你要做什么?”   “是这样的。”杨易道:“在下姓杨名易,在京城说书混一口饭吃。口干舌燥,赚点茶钱,即没有招谁,也没有惹谁;不料数日前市井骚动,莫名其妙就被锦衣卫抓了下大狱,至今仍然不知罪名,我想来想去,不明所以,只有到这里来向列位诸公请教。”   黄锦:…………   那一瞬息之间,黄锦简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了。到底是该震撼于这古怪奇葩的理由,还是怨恨下头惹出的天大麻烦。什么抓人下狱,什么秘密审讯,他这做司礼监秉笔的是真的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想来定是下面的人在自作主张,施展手腕——是的,他自己也知道,带明的情报组织从来不是如臂使指,私下里肯定有人在揽私活谋私利,大搞远洋捕捞;但是,你捕捞个别的也就算了,这种不可名状的沟槽怪物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蠢猪!白痴!天生天成的二百五!你们是把京城阴沟的水灌进了脑子了,还是吃了巴豆配潲水,把十八辈子的心眼都从肛肠里喷射出去了?   老子,老子真是被你们这些贱种给害惨了!!   说实话,要是那个负责审讯的蠢货眼下在此,那黄公公麦公公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一左一右飞扑出去,生生咬下这狗种的蛋来,叫他品鉴品鉴此时公公们亲身经历的痛苦——没错,此时大太监们内心之煎熬苦痛,甚至还在当初噶蛋之上;要是不能感同身受,又怎么足以报偿万一?   可惜,现在的黄公公必须保持冷静,咬碎了牙也要硬顶:   “此事咱委实一无所知,还请告知首尾。”   “其实我也很莫名其妙。”杨易叹了口气:“三天前我还在日月兴茶馆说书呢,突然就有两个锦衣卫冲进来,哐当就上了手铐,拖着就走,只说我什么‘妄言诽谤’,其余一句也不肯解释;把周遭的人都吓得够呛……”   在座诸位都是行家里手了,一听这套流程就知道确实是标准的锦衣卫拿人,不是什么虚言诓骗;黄锦迟疑片刻,望向了趴伏在侧的东厂提督麦公公——从刚刚那一耳光坏了事后,麦公公就趴在原地不吭声了;但现在他也装不下去了,事情牵涉锦衣卫,当然只有手握厂卫大权的厂公才能回话。麦公公哆嗦着抬起头来,语气发飘:   “三天之前,咱家并不在京中,东厂当值的是……”   话音未落,旁边扑通一声响,一直跪在左近的某个年轻太监以头抢地,咚咚做声,登时嚎啕大哭:   “干爹恕罪,干爹恕罪,奴婢该杀,奴婢该杀!”   麦福望向他,立刻认了出来:此人是自己收养过的干儿子高凤,因为跪舔得力被提拔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的位置;偶尔也帮着看一看东厂的事务;当然,麦公公识人入微,是知道此人雄心勃勃,诡诈多变的,只是自以为能够驾驭,所以从来不以为意而已;但现在看来……   麦公公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非常难看了!   “皇爷饶命,干爹饶命!”高凤叩头出血,涕泗横流:“奴婢,奴婢也是接到了外头文官的检举,说有人在皇城眼皮子下宣讲什么《西游记》,分明隐匿邪说,大逆不道;这《西游记》,又似乎,似乎与翰林院的李春芳颇有瓜葛。奴婢也是一时心急,怕有人内外勾连了污蔑皇爷,才壮起狗胆,犯下大错……”   说到此处,高凤抬起右手,啪啪给了自己两记狠辣耳光;于是五道指痕,顷刻浮现,两行鲜血,自鼻孔蜿蜒而下,混着汗水眼泪,将一张肿胀的脸搞得一塌糊涂,真正是叫人望之生悯。   不过,黄公公麦公公对此并无怜悯;实际上几个大太监跪坐着怒目而视,目光灼灼,尖利逼人,简直要把这高凤戳个透明窟窿——大家都是宫里老油条,弯弯绕是一听就懂,绝无隔阂:什么“文官检举”?什么“颇有瓜葛”?说白了,不就是这小杂种一时上头,和臭穷酸里外勾结,想靠着锦衣卫搜罗证据、讨好皇帝,把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李春芳搞下台罢了!   宣讲《西游记》的人大逆不道——李春芳本人与《西游记》颇有瓜葛——翰林院有人内外勾连;这条证据链只要做实,李春芳还呆得住吗?这杂种用心奸巧,倒也真是算得入港!只是,只是料不到人算不如天算,辛苦钓了这么久的鱼,钓上的居然是这么个活爹!!   天杀的,你这狗入的王八真有点运气!   当然,现在可轮不到麦公公飞扑上前,清理门户了。因为那来历诡异的杨姓说书人明显表现出了好奇。   “大逆不道?”杨易道:“一本《西游记》而已,怎么就说得上隐匿邪说了呢?”   你要说他讲的《三国》隐匿邪说,他勉强也就认了;毕竟新时代的改编,似乎不太吻合旧时代的残党。但《西游记》怎么了?西游记不就是看猴打架吗?看猴打架还成罪过了?   这不可理喻的怪物居然开口发问;高凤真是抖如筛糠,几欲昏厥;他咬破嘴唇,拼命忍耐,无奈吃吃开口:   “……外头,外头检举说,你——先——尊——说那篇车迟国求雨的时候,编排车迟国国王崇信妖道,什么‘我车迟国,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还讲什么‘不知是道士做了皇帝,还是皇帝变了道士’?这,这……”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大太监们面面相觑,就连瘫在地上的万寿帝君、忠孝帝君、飞玄真君嘉靖皇帝都猛烈抽搐了一下——显然,这描述摆明了就是在直球讽刺君主迷信道士,痴狂方术,延误国事,一塌糊涂;那么你不妨猜一猜,当下最迷信道术、最痴狂方士,最渴盼‘万岁君王’,甚至疯癫入脑,一口气挥霍了数百万求仙的道士皇帝,又到底是谁?   你这叫阴阳怪气么?你这叫影射么?拜托,你这都直球嘲讽到脸上了好吧?你干嘛不再顺着编上几句,就说这车迟国国王姓贾名敬,早年求文如今修道,最后是吃丹药吃坏了事,蹬腿时腹中坚硬如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一般?   ——这么看起来,这高凤还真没有抓错人哪!   如此一语点破,杨姓说书人也恍然大悟了——唉,事实上他每次说书都是现编现讲,对着简要大纲自行发挥,即兴发挥的内容比原作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口若悬河一通讲完,立刻原地清空,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自己讲些了什么;如今被人提醒,才终于勉强想起了这一小小细节。   哎呀,无怪乎杨易被莫名拎到天牢之后,每次锦衣卫审问,都是叽里咕噜,含糊其辞,只说他“妖言诽谤、煽动邪说”,却又从来不肯吐露他到底诽谤了谁;要是被问得急了,这些锦衣卫还要拍桌大怒,斥责他“不要东拉西扯”、“自己知道是谁”!   “自己知道是谁”——他怎么知道是谁?杨易真是一头雾水,只能在私下里称呼这个神秘的指控对象为“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所以——   他望向飞玄真君,脱口道:   “原来陛下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这也真是他的疏忽了,怎么能无视掉这么明显的暗示呢?都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都渴求长生不老,都是心理扭曲,果于杀戮——哎呀,你说这谁还能分清楚飞玄真君和you-know-who呢?   飞玄真君:?   大太监们目瞪口呆,没有说话;小太监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飞玄真君则是死猪一摊,说不出话;杨易在原地想了一想,又道:   “不过,《西游记》居然也是一部悼明之作,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算了,我的事就暂且不提了,你说李春芳李先生与此有瓜葛,那又有什么证据呢?”   高凤颤了一颤,赶紧回话:   “外面交上来了几份手抄的《西游记》稿子,恰与说书的脉络相符;因为这稿子似乎是从李春——李先生的宅邸附近流传开的,因此奴婢猪油蒙了心肝,斗胆生出怀疑来。”   这倒也很正常,高凤是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主管宫中一应经书印版及印成书籍,当然会对京城文化界的风声非常敏感;如果有意罗织,迅速就能集齐物证。便是清贵如翰林院掌院李春芳,等闲也难逃落网。   不过,面对如此阴狠盘算,说书人真正在意的却似乎是另一件事:   “……手抄本?”   不必怀疑了,系统已经在他面前弹出了光幕。光幕显示,后世所传的西游记最早版本,是万历二十年的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距今有数十年光景;也就是说,如果真能确认这份手抄本的存在,那么它就将是西游戏留存的最早物证;对于西游记创作溯源、版本流变、明代出版业技术更迭,都有无可思议的考证意义——绝对是最顶级的文物。   杨易微微瞪大了眼睛。   “真有手抄本么?不知可否一观呢?”   高凤:??   ……诶不是,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玩意儿头上了?   高凤兀自呆滞,他干爹麦公公却是人老成精,迅速就反应了过来,于是迫不及待,赶紧脱口而出:   “快,快!你这狗种,还不快带他——先生去看!”   高凤愣了一愣,低声道:   “……可是,这抄本和诸多凭证,都被存在东配殿的耳房里,现在各处已经落锁。没有印信,怕是开不了门。”   为什么《西游记》的手抄本会存在飞玄真君清修密室附近的耳房里?无非又是高凤这杂种心怀叵测,想找个机会私下向皇帝呈贡证据,给李春芳直接来手狠的罢了!不过,现在大太监们也顾不了这些无聊小事了,黄锦一把扯下腰间的司礼监印信,当啷一声扔了过去:   “还不快去!”   高凤只能战栗答应,爬过去捡起了印信,手软腿软地站了起来,哆嗦着挪到那妖——仙——说书人面前。   说实话,他宁愿拿着拨火棍捅老虎的鼻子,也不愿意单独面对这个可怕的说书人;但没有办法,现在宫殿中精神紧绷的大宦官们可比老虎可怕多了,是更加不能触怒的存在。他只能眼含热泪,一步一停,颤抖走在前方,领着这怪物摇摇摆摆地出去了。   说书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处,空旷殿阁内却依旧没有动静;宦官宫人们还是呆呆跪坐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乱了一瞬;直到——直到殿门外传来叮当一声金磬轻响,硬挺着的大太监们才一起软倒在地,抽搐痉挛,乃至放声大哭了起来!   ——苍天呀!!   · [3]逃跑:驱魔   这一腔死里逃生的热泪,真是由心而发,感情至真,简直要将此生一切的恐惧惊怖,都从喉咙中呕将出来——不仅大太监们哭得面红耳赤、冠带散乱,就连瘫在地上的飞玄真君都啊啊做声,两行血泪,蜿蜒而下,悲痛简直不可名状——   不过,这不受控制的情绪爆发也只有极短的空隙;片刻之后,哭得浑身乱颤的黄锦便狠掐一把大腿,生生冷静了下来。他嘶声道:   “还得保着皇爷快点走!”   配殿的耳房距离此处也不过一百余丈的距离,就算高凤这狗种懂点人事百般拖延,那妖人最多半个时辰也能反应过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话说得有理,立刻就有强壮太监跪爬了过来,伸手去抓真君的手臂,大概想按照演练过的护卫方案行事,背着人施展轻功跑路——不过,他手刚碰到真君玉体,皇帝登时便嗷的一声惨叫,本能就是一个巴掌,要教训这大胆贱奴——然后又是第二声惨叫!!   大内分筋错骨手的威力,是跟你开玩笑的?   多亏了说书人奥妙神通,侥幸逃脱一记耳光的高手吓得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这就去传轿辇!”   “没眼力见的蠢货!”黄锦怒火中烧,一口唾了过去:“你也不动动你的狗脑,现在能取轿子吗!”   为了皇帝闭关的清净,存放轿辇的脚房恰恰就安置在西北角——离那妖人取文件的耳房不过百步!你猜,你大张旗鼓的抬个轿子过来,妖人会不会当没看见?   下跪的太监结巴了:“这,这,这——”   走也走不得,背也背不得,轿子也不能取;这还怎么办?总不能一屁把皇帝崩到天上去吧?我们飞玄真君还没修成这种神通呢!   还好,高层总还有精明的角色;另一个司礼监秉笔张佐膝行过来,对着兀自嚎啕的皇帝磕头:   “万岁明鉴,奴婢斗胆想了个法子,只是实在冒犯天威……”   “啊,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阉货屁话还这么多!快说!   张佐道:“奴婢兼管着殿中杂务。依稀记得,数年前万岁为霜眉,霜眉大人修了个小暖轿,现在还搁在柜子里头呢;立时是可取的,大小似乎也还妥当;只是实在亵渎……”   嘉靖愣了一愣,记起来霜眉正是他数年前豢养的爱猫,当时宠溺疼惜无所不至,因为怕霜眉冬日里扑来扑去冻了小jio,甚至特命能工巧匠赶制了一座暖轿,专门拨人抬着霜眉游园;不过年深日久,霜眉也已经飞升喵星(喔,从真君服食金丹的习惯看,它也可能是飞升了重金属星球),真君不愿睹物思猫,就将一切用具都锁了起来。但现在想来……   事出情急,真君也顾不得什么亵渎了,他啊啊连声,表示赞同;张佐立刻爬起,带着一群手下冲到后殿去取东西。西苑内的东西存放得都很妥当,找到拆卸的配件后现场拼装,半盏茶的功夫就抬了一辆小轿子出来;用毛毯褥子稍作铺垫,赶紧恭请真君入内安坐。   事实证明,霜眉的确也没有辜负真君的宠爱;至少它在的时候努力把自己吃得又肥又壮,不似小猫,倒像小猪,所以承载它的暖轿造得相当宽大,居然真能装下清瘦的飞玄真君。   只不过,真君的腿如今吃了一发大力裂骨抓,稍一弯曲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太监们没有办法,只有拆下窗子,让真君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左右岔开,从窗中翘出,恰恰成一个“v”型;夜间寒凉,岔出的双腿容易受冻,太监又赶忙在两边各搭了毛毯;于是暖轿挪动之时,就是左右各有一条细腿,细腿上飘飘荡荡,毛毯纷飞起伏……   喔对了,在被抱上这猫猫暖轿时,好容易缓过一口气的真君还想起了一件大事。   “去早套中问!”他用肿成三倍大的嘴含糊下令:“立即去早套中问!不得迟误,否则朕揭了伊们的皮——”   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现下飞玄真君最为信任、最为依赖的方士,多年以来,为皇帝求仙、论道、炼金丹,权势炙手可热的国师老baby;如今形式诡谲,妖人的手腕简直不可思议,大概也只有期盼这位老baby能够大展神威,降妖除魔了!   总之,陶仲文,你去把这妖人除掉!   黄锦迅速答应,立刻点出一个妥当亲信,让他赶紧带着人把陶真人拎来;安排周密之后,他亲自扶起杠子,几人扛着啊哟连天的真君,飘然离开殿门,同样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   连一刻也没有为嚎叫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哀悼;第二个被拽到战场的,正是我们的少师、少保、少傅,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陶仙师。   说实话,在整个事件中,陶仙师真的是最莫名、最无辜的一个;虽然深受皇帝信任,常驻西苑炼丹;但因为顾虑外扰坏了火候,所以陶仲文及弟子都是在最幽静、最偏僻的所在闭关修炼,对真君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是一无所知;等到太监们满头大汗的闯入门来,陶真人才大惊失色:   “你们要做什么?”   “有旨意传召!”   太监们绝不多言,出示完信物之后,架着老头就走——废话,要是说多了老头看穿底细,直接躺下来打滚不肯走怎么办?   当然,陶真人七十多了,也实在没有能耐在晚上飞奔过西苑的林木山石;所以太监们将他老人家的四轮车翻了出来,把人放在上面推着跑——这四轮车原本是陶真人仰慕诸葛武侯之风范,特意打造出来烘托自己仙风道骨的;但如果武侯再世,那么应该诚恳告诫后人,四轮车走山路是一定要垫软垫的,否则就会像如今这样,速度一快,坚硬车板便会迅猛撞击松垮臀部,于是不过片刻,陶真人就忍耐不住,哎哟大叫了出来。   当然,无论陶真人怎么喊叫,太监们都是不肯暂停半步的;于是陶真人也就只有这样一路叫唤,在余音绕梁中,无奈颠簸着去了。   ·   如此拼力赶路两三刻钟的功夫,四轮车终于赶到了约定碰头的场地。因为要躲避妖人可能的邪法,所以黄公公特意选了西苑最偏远,最不易觉察的百兽园。这里原本是替皇家饲养飞禽走兽的园林,只不过禽兽们在替圣上试验丹药后先后飞升了重金属星球(当然,这是它们没福),这园子也就空了出来,等闲连打扫的人没有几个,出入的路径都被荒草掩没;算是现在最安全的去处。   因为过于隐蔽,连陶真人都不怎么知道底细;所以他一瘸一拐下了四轮车,只觉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把老夫带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叫喊,陶仲文回头一看,正是飞玄真君的车驾先发后至,着急忙慌的赶来了。   你不能不承认,在九族严选的逼迫下,皇城工匠的技艺确超凡脱俗,即使这猫用暖轿严重超重,长途奔跑也没出什么岔子;而且工匠们设计时别出巧思,这轿子挪动速度一快,内里拼接的零件就会彼此摩擦,发出吱吱呀呀,好似猫叫的声音。   ——所以,在陶仲文的眼里,眼下就是一辆暖轿在喵喵叫着向他扑来,暖轿左右是两条毛腿v型张开,高高翘出,其上毛毯飞扬;前后则是一群太监涕泗横流,一边跑一边抹小珍珠——   陶仲文:???!!!   ——啊啊啊啊啊啊!!   瞳孔地震,魂魄出窍;此时此刻,刚刚还只在陶真人心中隐约环绕的某个可怕想法,终于在恐怖的震骇中变得格外的鲜明起来——   他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是的,从几个太监飞扑过来把他抓进四轮车,一路颠沛流离、开始莫名狂奔之时,他肯定就已经走火入魔,进入幻境了!   如果不是邪魔幻境,故意引诱,眼前这恐怖的世界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世界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这样的世界我怎么能够承认!我一定要创造一个真正的世界,有飞玄真君存在的世界——   ……喔这就算了吧,其实仔细想想,有真正之飞玄真君存在的世界也还是蛮可怕的。   总之,他应该是修习内功火候不对,陷入了道经中“恶热发狂,登高而歌,弃衣而走”的状态。种种颠倒幻象,莫能细数;眼耳鼻舌身意,都会被外魔扰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将滑在不可理喻、不可思议的迷狂之中。   不过,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陶仲文猛咬舌尖,强自恢复;赶紧向后大退一步,手上已经掐出了金刚法印;据说道家浩然内气,足以辟易邪魔,但这外魔居然能幻化飞玄真君的车驾,可见确实邪得有点非同寻常,陶真人的修为到底能不能匹敌,其实当真是未知之数。   还好,这暖轿在数丈开外停了下来。太监哭泣着掀开轿帘去搀人,内里却是一阵晃动,然后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在尖声责怪太监们筹谋不精,伺候不周,居然都不晓得提前在此处布设辟邪的宝物:   “朕巴西苑交给了伊们,伊们就是这么打点的。要不四今日亲临,怕还不晓得伊这般勤勉,这般是疯君上;朕的忠仆,便是这般——哎哟!——”   陶真人:?   ……等等,这熟悉的阴阳怪气,这似曾相识的刻薄尖酸,这令人怀念的老登味道——如果只是“幻象”的话,这外邪的模仿技术会不会也太高明了点?   陶真人迟疑片刻,不觉垂下了手指。那群太监围着求饶,还在竭力平息皇帝借题发挥的邪火;东厂麦公公则一溜小跑了过来。   “陶真人,别的咱都不说了!”他一路跑来,气喘吁吁:“您老有什么驱魔降妖的法子,赶紧都拿出来罢!一切材料人手,咱家给你预备;今日必得在这里料理了此事,否则等到天色一亮,闹将出去,怕不是天都得翻过来!”   陶仲文一愣:“什么?到底怎么了?”   ——他还啥都不知道呢!   “天降的大事!”麦公公气急败坏:“今日皇爷清修,到亥时二刻,突的就有个妖人从天而降,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当真是阴狠毒辣,所向披靡,东厂高手,一点办法都没有!咱们拼力才保了皇爷出来,在此刻暂行躲避。陶真人,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陶真人:……诶?   陶仲文呆滞移开目光,借着月色远远望去,恰看到车窗外长腿上搭着的毛毯随风起伏,露出下面肿胀青紫的皮肤;而且迎风细闻,似乎还有股子秘制跌打油的气味……联想一下刚才的声音,难道这就是飞玄真君江湖豪情侠胆柔肠之大腿?   显然,太监宫人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决计不敢伤到真君分毫(此处请忽略宫女勒脖之往事);他被人一路推来,沿途也不像是爆发了什么宫变的样子;那么排除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当然只有一个可能!   ——不是,我打邪法?真的假的?   陶仲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情,虽然他被皇帝尊为仙师,位高权重,但实际能仰赖的手段,不过也只有一点炼药问卜,窥伺物候的方术,外加特别能察言观色,舔皇帝舔得很舒服而已;但现在,你让人家这样体制内混出来的神仙去对付野路子妖怪,那个难度,实在就……   别的不说,这妖人能把皇帝一行撵得像野狗一样的乱窜,那肯定是真有点子手段呀!   “仙师!”眼见陶真人不出声,麦公公也急眼了:“您老可千万拖延不得!”   以眼下的形势,除了虚无缥缈的辟邪法术之外,他们是真找不到半点法子了!   事已至此,再无他法,陶仲文大汗淋漓,只能咬着牙齿开口:   “……预备朱砂吧,老夫用雷法试一试!” [4]除魔:沟通   被绞尽脑汁、临时支走后,杨易随着发抖的小太监拐到了耳房,在这证物存放室搜刮了个心满意足。   你别说,司礼监的人虽然人品败坏,但搜罗的眼光确实非常不错;高凤准备的证物箱子里,不仅包括了《西游记》最原始的手抄稿子,还包括了底定美猴王形象的几份原始宋代刻本、玄奘取经的形象流变考证、乃至五代时流传下来的《大唐西域记》刻本——据高凤小王八痛哭流涕的交代,这是因为他想寻根究底,挖出《西游记》诽谤思想之真正源头;但以杨易的眼光看,这箱子里的玩意儿委实价值惊人,要是落到正经学问人手里,怕不是憋个几十本专著,都还绰绰有余呀!   哎呀,东厂厂公栽赃陷害的手腕,还搞得怪严谨的哈!   “那么。”杨易愉快地捡点完这份文献宝藏,彬彬有礼地征询高凤的意见:“我就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高凤能说什么呢?高凤只能继续打哆嗦。实际上他被迫离开时,已经秒懂了干爹的暗示,所以拼尽全力,也要拖延一下时间;除了本来的证物之外,还不惜献上了自己所有的珍藏——宋代的刻本,五代的印板,这些文物在大明也是有价无市,罕见得不得了的宝贝;都是高凤慧眼如炬,假公济私,自己给自己捞的好处;但事到如今,也实在顾惜不得这许多了。   但是,他已经竭尽小金库,至今也只拖延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而已……半个多时辰,到底够吗?   杨易仔细裹好了文件,锁好了箱子,再拍一拍锁钥:“很好,那么现在该再找皇帝陛下聊聊了……诶,皇帝怎么跑得这么远了?”   他对着光屏纳闷片刻,再次点开了自动追寻。   ·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场景转换,杨易就相当从容了;他悄然降落于一处黑黢黢的灌木中,将晕头转向、兀自瘫软的高凤随手丢下,再拍一拍身上灰土,信步自暗处走出——山石之下火光熊熊,十几个太监面涂朱砂,手持火把,呈太极绕定中央暖轿,彼此掩护遮蔽,腰间各有奇门器械;而阵势的最前方则是一个白发老者,道袍飘飘,持剑而立,威风颇不一般。   杨易:?   相比起前一次相见的惊恐失措,这一次众人也冷静多了。持火把的太监远远望见杨易,立刻向中心收拢,护住暖轿;白发老者则一抖长剑,忽的屈身探腿,左右摇晃,一瘸一拐,原地兜起了圈子。   杨易:??   杨易呆楞片刻,低头问瘫在地上的高凤:   “这是什么?”   高凤抖了一下——身为飞玄真君的亲信,他理应坚贞不屈,力抗强横;但没办法,这妖人实在是强过头了——他只能委委屈屈道:   “这是禹,禹步。”   这不仅仅是禹步,还是专司伏魔的丁字九步;但眼看诡异说书人并没有被降服的迹象,高凤也就聪明的选择了不多嘴。   踏罡步斗,走完禹步,老者提起真气,大喝一声,震动四野,随即长剑一竖,左右横扫,右手配合捏诀,二指前刺,声势凌厉;同时念念有词,大声唱念,韵律急促,每一字又浑不可解。杨易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再次发问:   “舞剑的姿势还真有水平诶……这又是什么?”   “五雷,五雷诀……”   “喔。”杨易兴致盎然:“你懂得很多么!”   废话,在飞玄真君面前做事,没有点神秘学知识傍身,怎么能够立足?   高凤讷讷口吃,额头上的汗珠淋漓而下——他看出来了,对面的陶仙师迄今已经换了起码五套降魔真法;从太监摆的七星阵,到禹步,到踏斗,到雷诀,到咒语——而具体之效果么,反正身边这妖人还看得挺入神的……   总之,西苑偏僻角落之内,如今就是这么个情形——远道而来的诡异说书人衣袂飘飘,目不转睛,看得是啧啧赞叹,对面的老头则翩翩起舞,又唱又跳,四周宫人各持法器,摇头晃脑,随着节奏敲得丁零当啷。震天作响,一齐为老头激情伴奏;等唱跳到高·潮处,就连缩在暖轿里养伤的飞玄真君,都要竭尽全力,从肿胀的喉咙里大声合唱出除魔伏妖的咒语来!   急急,急急如律令;除魔,除魔,魔从四面八方除!   啧啧,要是排除一下诡异气氛,这怎么又不算一种新式中老年唱跳男团呢?   ·   出于对所有艺术形式的尊敬,杨易在原地束手站立,认真观看完了这场由中世纪除魔战士倾情贡献的多对一演出;等到表演形式更换的间隙,他还要鼓一鼓掌,表示赞叹——但不知道怎么的,他每鼓掌一次,对面的老头和太监额头上的汗就要多上一层,最后干脆是汗出如浆,浸润衣衫;那仓皇套上去的道袍一片透湿,上面的朱砂符箓,一道一道都流了下来。   这么紧张的么?   终于,主持法阵的陶真人再也不能忍耐,不得不孤注一掷——他再次提气爆喝,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上法剑;随即挽个剑花,弓步前冲,朝对面的妖孽直刺了过去!   气势凌厉,舍生忘死,一往无前;此剑灌注了陶真人数十年苦心砥砺的所有真元,当真是锋锐莫当,诸邪辟易,足以殄灭天下一切的妖魔。此剑一出,便连身后惊骇恐惧,犹自呻·吟的至尊至尊之飞玄真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陶真人刚刚冲出两步,左脚便与右脚相绊,扑通一声,仰面栽倒;不仅长剑脱手,还登时惨叫起来!   飞玄真君:……?   ·   事实上,早在挥剑跳到第三轮的时候,团队舞担陶仲文陶真人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头了。   能在飞玄真君手下混这么多年,陶真人的专业素养自然极为深厚;在听闻麦福半吐半露交代了一点底细之后,他也是绞尽脑汁,用上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法术——暖轿四面的山石树木,早就用朱砂黑狗血混合香灰仔细涂抹,写上了最狠辣的诛魔符咒;起伏错落的灌木里埋入麻绳缝就的天罗地网,能把一切妖鬼打入五狱。除此以外,周围还设置有陶真人走南闯北,辛苦搜集来的方术:巫蛊、劾治、祈襄、请神、遁甲……他是真尽力了!   但结果呢?结果就是他亲眼看到那妖人践踏过一切精心设置的法术,毫无阻碍地站在自己所知的最强法阵面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   从那一刻起,兀自跳舞的陶仲文就非常清楚,这种真的是请什么都没用了。   事已至此,他就不能不为自己思考后路了;显然除魔活动绝不能停止,否则暴怒的飞玄真君会直接扒了他的皮;但是呜呜咋咋,继续仪式,万一当真触怒了那个不可理喻的妖人——仙人,那么后果之惨,当然也可以预料;于是陶仲文思来想去,唯一的解法,就是当场直接来个平地摔。   如果此事平定,最后是飞玄真君占据了优势,一切回复正轨,那么他总可以辩解,说自己偶有失误,纯粹是因为深夜被太监拖出来把屁股给颠麻了,所谓动作失调,非战之罪,这口锅总能甩个一半;但如果——如果是仙人赢了呢?   哎哟,那就是自己愚钝不堪,为仙法所慑,情不自已,拜倒在地啰——什么,你说仙人其实根本没施展什么法术?啊呀,这不显得您施法准么!   随风摇摆,处处周到,这就是在飞玄真君面前磨砺出的情商,明不明白?   当然,既然处处都要应付周到,那表演就绝不能丝毫含糊;所以陶仲文狠下心来,直接给自己摔了个实在;翻倒之后筋骨错动,真是疼得眼冒金星,几乎流出泪来。他躺在原地哀哀呻·吟,努力表现痛楚,却听前方哎呀一声,那仙人脱口惊讶:   “怎么摔了?可要紧不要紧?”   老人家摔了可不是小事,杨易本能上前,想看看情况;但他走了几步,却见这老头浑身打颤,靠近一步就是一个哆嗦;于是迟疑片刻,回头望了望瘫在后面的高凤。   高凤:…………   还好,经过反复刺激之后,高凤已经有点承受力了——或者说麻木了;他现在遵守的是扒皮主义,谁能扒了他的皮,他就坚决服从谁。所以,他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把陶仲文半抱半扶起来,按照往日服侍皇帝的经验,仔细揉捏关节,按压穴道,帮助缓解疼痛。   陶仲文半闭着眼,哼哼低叫,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几十年的气功不是白练的,虽然摔得痛楚,实际却没有大碍,至少神志还很清楚。他敏锐察觉到,虽然先前麦福把这杨姓“妖人”说得狠辣恶毒,令人生畏;但至少现在看来,这说书人好像也没有凶恶到哪里去——人家还会派人来看看伤势呢,这不比自家飞玄真君通人性多了?没看到自己摔倒之后,后面真君还在框框拍打车板,催老头赶紧爬起来继续跳么?   ……如果真有此共情怜悯之心,那么,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少做缓和?   他心中一动,哼哼唧唧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多,多谢这位先生……老朽实在失态。”   “这不妨事。”杨易道:“老先生没有大碍吧?”   天呐,这人和皇帝不一样,这人还真可以沟通! [5]召见:内阁   “老朽无事,多劳垂问。”陶真人道:“只是,只是老朽不解,如此夜深人静,先生贸然降临禁苑,不知有何指教呢……”   “不敢。”杨易道:“在下只是莫名被锦衣卫下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寻根究底,讨个公道而已。”   “这老朽倒是不知……”   大概是见陶真人与妖魔一问一答,彼此平和,并无降妖伏魔之应有气氛,所以心中实在发急;或者听了几句觉得妖魔言语正常、不会吃人,因而勇气稍稍回复,反正站立在后方,全程负责伴奏的秉笔太监张佐终于壮起胆子,勉强说出一句:   “——即使如此,宫中不是也已经给先生交代了么?再有他求,亦无,无不准。”   杨易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高凤——张公公的意思很清楚了,事已至此,如果贡献一个高凤能够糊弄过去,自然绝无吝惜;如果说书人有意泄愤,那额外再牺牲牺牲高家九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只要能把这桩大事应付走,什么都是可以答应的!   高凤又筛起糠来了。   “这小太监当然很可恶。”杨易心平气和:“但只归咎于他一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吧?我呆的囚室里可有十几个囚犯,难道都是他抓的不成?”   “家奴作犯,自然是稀奇古怪,无所不为!”出乎意料,这一次发声的居然是尊贵的飞玄真君;大概是见这妖物浑若无人,侃侃而谈,气势嚣张之至,偏偏左右亲信,又仿佛嘴笨口拙,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无名业火,自然熊熊而生;于是往昔大礼议时孤身摧折众臣的勇气重又升起,哪怕身处尴尬,也要坚决辩经,强力反击:“一厂一卫十二宫监,皆朕之家奴,屈指何以十万计!若以十余万家奴一言一行一举一止之所有罪愆而归咎朕躬一人,朕何言哉,朕何言哉!万方有过,过在一人而已!”   你说高凤的事情朕有责任,难道十几万宦官宫人锦衣卫一切鸡毛蒜皮的过失,朕都有责任?你要真这么想,那朕只能说啊对对对;反正怪来怪去,无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易皱眉:“陛下何必搪塞……”   “陛下岂是搪塞!”张佐赶紧帮腔:“皇爷金口玉言,什么时候不是谆谆教诲,嘱咐咱们这些奴婢要循规蹈矩、忠孝仁义?万岁圣谕,煌煌在上;真是苦口婆心,木石有感;那些作孽的畜生自己不懂事,违逆圣意,犯下大错;难道,难道还要怪皇爷不成?”   说到此处,张佐语气伤感,竟然呜呜咽咽,有了哭腔——没错,他感同身受,居然把自己说委屈了!   明明都是高凤这小王八的过错,为什么还要追究我们楚楚可怜清白如一朵摇曳白莲的飞玄真君?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呀!   杨易:…………   杨易有点沉默了。   说实话,今晚偶然拿到了高凤的妙妙诬陷小工具,杨易的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这也是他愿意浪费时间,和颜悦色掰扯这么久的缘故。不过现在……哎,现在,亲眼目睹了主奴二人一唱一和的投入表演之后,杨易心中是真有些犯恶心了。   所以一切都怪高凤?没错姓高的小太监是犯贱,但他绞尽脑汁的大抓什么“道士皇帝”,难道是为了自己在抓吗?   他是道士么?   他叹了口气。   “在下的事情,其实也只是小事。说透也不值什么。”他淡淡道:“但我数月所见,可不止这一点小事。两个月前京中突然征地,说是奉了旨意要翻修朝天观,事起仓促没有预备,为了找木料土石,干脆强拆附近百姓的房屋,近万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我在茶馆说书,亲眼见着乞丐日渐增多,秩序糜烂——列位诸公,这是高凤的责任么?”   “此外,入春以来,涌入京中的流民也大大增加了,都说是外面赋劳役增常,朝廷聚敛无度,实在难以谋生,不能不闯进京城讨口饭吃;结果流民一多,秩序也随之大乱,偷盗抢劫,不可计数;我说书的那家日月兴茶馆,光是雇请差人提防盗匪,一月间就斗殴了七八次,次次都是见了血的——列位诸公,这又是高凤的责任么?”   “还有,在下第一回见识锦衣卫的厉害,也不是在三日之前。京中的锦衣卫、厂里的公公,隔三差五就要到茶馆勒索,每次都要精心招待,奉送红包——这还是日月兴后台不小,才能从容应付;至于其余店铺,受害更不可计量。嘉靖嘉靖,家家皆净,这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然,如果诸位当真觉得委屈,那么很好,在下这里恰恰有个投屏功能,不妨付诸公证。”   “投,投屏?”   “也就是说。”杨易好心解释:“我可以把此处的辩论投射到天幕上播放,并请每一个观看的平民现场评判,匿名打分……如果大家评判在下说得无礼,在下一定道歉,好不好?”   ???!!   这一段相当平和,但四面却是登即寂静,再无声响。不但张佐的哭声戛然而止,就连缩在地上的陶真人都不敢哼唧了;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心中只闪过同一个念头:   闹大了!   是的,这话一说出来,那么事情就是闹大了,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了——如果说先前小小诬陷,牺牲一个高凤就可以应付;那么现在这种招数,可是谁也顶不下来的!   投屏,还要上天幕——天呐!   带明百姓有多么感激真君的大恩大德,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么?   当然,理论上讲,面对这样无耻的龌蹉手段,在短暂惊骇之后,当场忠仆都应该竭力痛斥,奋力上前,拼死消灭此邪恶之投屏手腕才是——但现在呢?现在飞玄真君满怀期待的四面看了一圈,却只能看到一张张诡谲奇异,完全不可言说的脸!   还是那句话,这妖怪实在是强过头了呀!   于是,飞玄真君的脸也绿了!   ·   显然,无论真君的脸如何蓝绿变化,现在的形势都实在没有办法转圜了。要想动用暴力强制闭麦,那自是绝无可能;至于继续辩经,驳斥邪说么……哎,张佐也不过是嘴硬了半句,就招来了公开投票,你要继续纠缠下去,那天知道这怪物会爆些什么手腕出来?   怎么,你很想来个嘉靖皇帝执政合法性的公开真理大讨论么?   如果这妖人当真放肆,他们又能在投屏说什么呢?啊执政问题上我们大明朝的历史发展比较长,相关经验比较丰富;啊我们实施道士治国,是想在调整布局的过程中,提高执政水平,稳定朝野格局……   ……别讲了,别讲了,我害怕呀!   不过,这也是太监们有些自取其辱了;实际上杨易远道而来,时间又耽搁得太晚,是并不愿意和皇帝近臣苦苦纠缠复杂问题的,不然骂激动了今晚的觉还睡不睡了?但对面脸皮之厚,匪夷所思,才让他忍耐不住,破例嘴了两句——怎么,现在外面形势如何,你们是真能说不知道?   他啧啧出声,摇一摇头,同样不说话了。   在这一片空寂的、尴尬的、令在场一切人毛发直树的安静中,终于有人轻轻,轻轻开了口。   “……好叫皇爷知晓。”站在暖轿后头的东厂厂公麦公公跪了下来:“这位——先生说的修朝天观、玄都观的事,是年初内阁交上来的条陈,奴婢批的红,奴婢死罪。”   飞玄真君哼了一句,说书人则扭头看向了麦福。   顶着两巨头同时的关注,厂公依旧撑住了语气,有条不紊的继续:   “此外,有关安置流民、平息京中治安的几个折子,也是内阁拟就的。有的折子司礼监批了,有的折子现在司礼监还没有批;都还在商议之中。”   四面又静了一静,杨姓说书人平静出声:   “……你的意思,外面这种种乱相,都是内阁的过错?”   “老奴不敢。”麦福依旧不动:“只是先生说过,来此是要寻根究底。”   先生要只是过来兴师问罪,发泄一口怒气呢,那这里太监们早就已经预备好了替罪羊;您要是不喜欢,我们还可以换一个再杀,包您满意;但既然先生自己都说了,是想看一看问题真正的缘由,那么一路追究下去,当然不可能不追究到内阁的头上——方案是他们拟的,事情是他们办的,他们能置身事外么?   说书人默了一默:   “你待如何?”   “先生说的事情,有些我们知道;有些我们曾经听闻;有些我们也不清楚。”麦公公尽力平和:“先生要问罪,我们无话可说;先生要问其它,恐怕必得内阁出面。”   说书人眯起了眼睛,远远打量着厂公僵硬的老脸——他大概能猜到麦福的意思,无非是眼看局势实在难绷,筹谋着多拖几个下水,起码也能分担一下火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宦官看到内阁穷措大置身事外,确实比挨打还要难受。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这个理由确实找得相当可以,至少是很难无视的……   说书人沉吟片刻,露出了微笑。   “好吧。”他道:“那就把内阁请来一起谈谈……内阁呢?”   “内阁在宫外。”站立在侧,全程神经紧绷的黄锦立刻接了一句:“宫中制度,夜半是不能惊动外朝的,要想召见,只有等明日了。”   说罢,他屏住呼吸,望向了那个匪夷所思、莫可揣测的妖人……还好,妖人似乎还挺尊重规则:   “那么就明日一早,再做召见吧。”   终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宦官,几乎遏制不住,面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明日一早,再做召见;那就意味着他们至少还可以喘息一晚,设法找找新的门路!   在当下的形势里,这点缓和的时间是何等宝贵啊!   两大权宦竭尽心力,偷天换日,真可谓手腕百出,终于盗出了这一份生机。而这样的手腕,说书人或许没有看懂,或许看懂了却不在意,总之,他只笑了一笑:   “……外面已经宵禁,家里怕不是也被锦衣卫抄了,晚上实在没有去处;在下也只有在此处先将就一回,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了。另外劳烦诸位,再给我弄点宵夜填填肚子。”   说罢,他正欲转身,却又回头向真君微笑:   “对了,我再提醒一句;要是诸位晚上再想做点什么暗算,那其实也大可不必了。”   ·   也许宫人们听从了劝告,没有搞小动作;也许他们搞了小动作,但杨易没有发现。反正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总体还是觉得神清气爽,颇有活力;而大宦官们周密筹备了一晚,至少招待得还是挺体贴的;一大早起床之后,立刻就有人奉上热水、湿巾、香水、胰子,伺候梳洗;梳洗完毕,还有六荤六素八样小菜十二品各色细粥,丰厚得叫人啧舌的早膳;两三刻钟的功夫慢慢吃完,心满意足的杨易才问宫人:   “内阁呢?”   早餐的仪式搞得这么费事,就是为了尽力拖延时间,但现在也实在拖不下去了;宫人面无表情地回话:   “麦公公与张公公已经去传令了,即刻就能到。”   当今圣上常年宅居西苑炼丹,名为玄修,暗操独治,私下召见重臣也是常事;但往日传唤,都是派个料理文书的小太监招呼一声,从来没有司礼监巨头亲自出马的道理;说白了,这多半是大太监们也被昨夜的闹剧搞得有点精神崩溃,所以抓住一切时机,都想远离这匪夷所思的妖人,到正常人待的地方去喘一口气,哪怕缓和片刻也是好的——也就是飞玄真君腿疼屁股疼实在动不了了,否则皇帝搞不好还想亲自爬去接内阁大臣呢。   哎呀,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呀!   “那么,是在哪里见面呢?”   “……无逸殿。” [6]见面:冲击   内阁大臣歇息的值房就在西苑左近,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依照常理而论,内阁值房轮班负责,每日只需有一位大臣驻守即可;但年初搬倒政敌夏言,顺利上位之后,新任首辅严嵩严阁老为了炫示忠诚,追求进步,尽显舍己奉君之公心,竟干脆把自家被褥搬到值房,在办公室就地住下,直接开启了他的007全天无休牛马人生。   顶头上司如此牛马,下属阁员自不能稍有落后;于是次辅张治及新晋萌新徐阶等无可奈何,只有含泪辞别家人,同样打点细软常驻值房,不得不与严阁老的纵横老脸日日相对,虚情假意,时时内耗,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而如此内卷,尚非极致,严阁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仗着自己七十了睡得少,每日勤劳政务,亥时(约晚十一点)方睡,卯初(约早五点整)又起,整肃衣冠,净口净手,到值房供奉之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神位前进香参拜,三跪九叩,尽显臣子拳拳之忠贞。   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的张治和徐阶:…………   说实话,嘉靖年间内阁斗争如此之惨烈,真不好说是几成为了政治,几成为了私怨呐。   总之,今天严阁老又是第一个早起;焚香叩拜进献香花之后,他心满意足,正欲与神思恍惚的属下再交流交流近日青词写作之进展;却听外头脚步声响,起身一看,正是司礼监秉笔张佐及东厂厂公麦福推门而入,一言不发。   严嵩:?   严阁老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秉笔太监张佐,负责监察宫中一切章奏及公文往来,举劾非法事宜;东厂厂公麦福,那职权范围更不必多说;换句话讲,现在便仿佛一个当官的推门后,正看到克格勃、纪检委、效率部的老大齐刷地站在你的门口;那第一心情,肯定不是什么惊喜。   饶是历经风波,几位阁臣的脸色也有点难绷;严阁老都得调整一下表情,才勉强开口:   “……两位中贵人下降,不知有何要事呢?”   张公公全无表情,麦公公表情全无,如果仔细查看,还能见到四个硕大眼袋,吊在老眼之下:   “圣上传召。”   “那倒是劳动内相们走这一趟,其实叫个宫人来招呼一声也就是了。内相们早起辛苦,不妨用一点茶点?”   说到此处,严阁老目光左右游移,又伸手按了按腰间——这个暗示非常明显,就是请两位公公到隔壁坐上一坐,送点红包打听个缘由,摸摸皇上的心意。   不过,今日的公公却全无反应。麦福默了一默,只道:   “都吃过了,就不必搅扰阁老们了,圣上那边还在等候呢。此外,不知礼部侍郎袁炜何在?”   礼部侍郎袁炜,因为文辞出众见识高妙,写的青词拍的马屁冠绝群臣,所以极得当今飞玄真君之宠幸,近年来飞黄腾达声势显赫,大有半步入阁、参预机要的征兆——当然,对于大宦官们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重点;真正的重点是,他们昨夜紧急审问高凤,发现与这贱人勾结的诸外朝文官之中,袁炜袁侍郎算是动作相当凌厉的那一个;高凤关于《西游记》的情报,最早就是来自他的泄漏……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把妖人给引来的!   造恶如此,怨仇难解,麦公公哪怕特意多嘴,也一定要把这沟槽的挫大一起拖下浑水!   严嵩愣了一愣:“袁侍郎的家离此不远,老臣立刻命人呼唤。”   “那就请快些吧。”张佐道:“毕竟是大事。”   ·   两个内官莫名而来,莫名而去,态度古怪,不可解释,倒叫内阁上下都是一头雾水。但张太监亲口交代“大事”,他们还是听得懂的,所以紧急招来袁炜之后,便按照皇帝正式召见的隆重规格预备入觐:朝服、玉圭、金袋,还要额外戴上飞玄真君御赐之香叶冠,香叶冠外再笼罩一层曼妙青纱——这同样是严阁老卷出来的配置;为了搭配香叶冠,朝服外又要披一身杏黄道袍,再装点纹饰,表示身份;总之,宽袍缓带,衣袂翩跹,所谓仙气洒然,活似……一只大扑棱蛾子。   袁炜匆匆赶到时,阁老们也妆点完毕;于是三个大扑棱蛾子带着一个茫然无知的袁侍郎,走出值房,径直入宫。他们在内侍带领下,分花拂柳,步入西苑无逸殿,全程有意无意,扫探四周,但越看却越是纳闷——因为西苑各处山石草木,居然都绘满了符咒阵法,四面堆筑祭坛,燃烧有各色奇香、草药,按阵式摆设法器……说实话,搞得简直是狼藉遍地。   西苑是真君清修之所,怎么能这么乱来呢?   ……好吧真君平日里也挺乱来的;但如此诡异情形,仍然令一切大臣心中嘀咕。他们默不作声,快步走过降妖除魔的种种布置,踏入召见的无逸殿。不过,刚刚走进宫殿大门,那种微妙的诡异感就更加深重了起来——前来迎候他们的宫人都是一副有气无力、眼窝黢黑的模样;殿中也没有往日焚烧的松柏清香,反倒是萦绕着一股浓厚的药膏气味……虎骨酒、熊胆丸、鹿血散,闻起来像是宫里的尚药局被炸上天了……   拐进正殿后,浓厚的药气简直已经要激得几个老头打喷嚏了;他们强自压抑,举目四望,却见原本空旷的大殿同样符咒高悬,法器晃荡,而正中则挂有厚重纱幔,密不透风;司礼监大珰们手持如意,分列左右,同样面无表情。   大臣们心中忐忑,只能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三呼万岁。内里真君含糊嗯了一声,刚欲开口,便突见站立在侧的某个青年平静出声,竟尔漠然上前,直接挡住了天颜:   “这就是内阁全体了?你们倒安排得很齐整么。”   ·   ——嗯?!!   在这瞬息之间,便真能看出大臣们久经磨砺的功力了。仓促变故骤然而起,次辅张治及萌新徐阶等还在愕然,站立在前的严阁老却突然瞠目攘臂,大吼一声,踏步扑上前去:   “竖子安敢惊驾!”   ——没错,在进入正殿之时,严阁老就已经敏锐觉察出了最大的异样:站在皇帝左右的那个青年完全是一副生面孔,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印象;偏偏身上的服秩一塌糊涂,左顾右盼,轻浮之至,也完全没有一点御前侍奉的规矩;更不用说语带威胁,比比划划,神色倨傲之至;更有极僭越、极不能容忍的举止!   ……一个傲慢的、陌生的、绝无礼数的狂徒,突然贴身出现在皇帝左右,你会想到什么?   没错,这一刻数十年奸臣磨砺的经验闪闪发光,这一刻忠君诚心熊熊而起,满腔热血起伏沸腾——严阁老冲到半途,已经厉声吼出了第二句:   “还不快护驾!”   ——当然,冲刺在前的严阁老真是要奋不顾身,决心为君王贡献一切了么?喔那其实也未必,因为严阁老自己也知道,眼下确有什么奇特宫变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这多半又是皇帝胡搞乱搞,搞出的虚惊一场;可是,纵然是虚惊一场,难道就妨碍了严阁老展示他的一片忠心了么?   事情可能是假的,但这仓促爆发之中,阁老坚决护主的诚心可是真的呀!就算本身没有什么大碍,可亲眼见证如此坚决之炽热心情,不也能让我们缺乏安全感的飞玄真君大感触动,温软之情,油然而生么?   抓紧一切时间,时刻表演忠诚,这就是我们严阁老能青云直上,圣眷不衰的伟大法宝,其余软弱废物,又焉能体会真谛之万一?   可以说,政治素质之高下立判,就在这一瞬的本能之中。严阁老猛冲到半途时,剩下三个大臣也迅疾反应过来了;但时机已失,再无他法,只能目瞪口呆、悔恨万分的看着严首辅迈动老腿,如疾风般跃过金阶,跳上神台,张开双手,勇猛挡在了丝帐与狂徒之间:   逆贼,休伤吾主!!   喔对了,在拼力阻拦之时,严阁老还及时回头,向纱帐内送上了一个他早就已经筹备好的眼神——三分坚决、三分热烈,外带二分柔情、二分安抚,决计要一眼万年,铭刻入怀,叫飞玄真君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他严分宜忧郁的眼神……   于是,他就近距离看清了纱帐内的底细:   ——天呐,这是哪里来的猪头呀!!   严阁老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并非猪头,而是脸肿成两倍大的飞玄真君!   ……等等,飞玄真君的脸怎么会肿成两倍大呢?   严阁老僵硬转头,环视四面,这才惊觉,在自己大喊着忠诚呐热血呐羁绊呐卖力冲上来的这一歇功夫,附近竟然没有半点动作;不但那狂徒无动于衷,就连侍奉的宦官们都一动不动;相反,他们都神色奇异,齐齐以一种古怪——古怪的眼神望着严阁老。   严阁老:…………   严阁老微微一愕,腿忽地有点软了。   说实话,在猛冲上前之时,严阁老心中极速运转,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在他看来,殿中的所谓“异样”九成只是虚惊,并无大碍;就算有一成可能,真是什么莫名变故,那西苑附近,亲近皇帝的力量也绝对占了多数;只要他振臂一呼,率先反击,肯定即刻就能掌握大局;泼天大功,唾手可得,说不好还能名垂青史,从此成为忠臣典范,配享太庙,相伴飞玄真君于始终——如斯佳话,岂不美哉?   ……好吧,永远陪伴飞玄真君什么的,说起来还是有点太吓人了;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他严嵩迈动老腿往前一扑,那严家三代的富贵都该稳了嘛!   可是现在看来……这形势怎么不大对头呢?   太监呢?侍卫呢?皇帝的亲信心腹呢?怎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么个狂徒胡作非为,全程竟没有半点动静?还有——还有,皇帝的这个猪头模样,又是出了何等的大事?把一个打成这样的皇帝给直接抬了出来,而全程居然无人敢有异议,那宫里,宫里到底……   严阁老长长吸一口气,只觉一瓢冰水,从脊梁上浇了下来!   ——诶,也许他严嵩终究还是有点老了;也许刚刚的反应还是有点躁进了;总之,总之他现在腿有点发酸心头也有点打鼓,脑子也有点一阵一阵的发昏;他似乎应该立刻躺倒下去,哎哟哎哟大流口水,表示刚刚纯粹是老糊涂了失心疯犯了失误,大家全当放屁从头再来罢……   严阁老手脚发凉,浑身颤抖,在此诡秘气氛下目瞪口呆的沉默了片刻;站立在真君身后的黄锦黄公公才终于向前一步:   “这位是昨夜降临宫中的高人。”他用拂尘指一指那狂徒:“因为在外面见识了种种异象,有所疑虑,所以圣上才广开方便,特召内阁解释;诸位阁老畅所欲言即可。”   严阁老:?   ·   显然,要让惊骇失常的阁臣们稍稍恢复一点理智,就必须介绍详细的背景设定;黄公公对此筹谋已久,此时再无迟疑,娓娓道来,尽力解释了昨晚那匪夷所思的可怕经历;当然,黄公公久历战阵,情商了得,删繁就简,已经适当忽略了一切会微妙诡异、不利圣上威严的细节;可是,在长篇大论之后,他所迎来的,仍然是四双呆呆瞠视的眼睛。甚至次辅张治忍耐不住,还当场抽了口凉气!   ——坏了,黄公公也疯了!   没错,这么年来大家为了官位为了权力,都不能不忍着恶心跪舔当今飞玄真君,竭力迎合皇帝那一套诡异奇特的长生世界观;但跪舔归跪舔,迎合归迎合,难道你还真信了不成?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啊,黄公公!   与深渊对视过久,自身也要落入深渊;莫非贴身伺候太久,飞玄真君之长生信仰还产生了模因污染,古怪理念会随着言语与行为而扩散?难道日后应对一个神秘主义的刻薄皇帝尚且不够,还要额外应对一群疯疯癫癫的神经太监?   天呐,这怎样诡异而恐怖的世界观呐!   面对着四双惊骇而奇异的目光,黄公公的脸板起来了。   他侧身让出了位置:   “杨先生?”   杨先生上前一步,抬手招出了一个用于夜晚照明的光球。   内阁:…………   ——等等,我们是不是也疯了? [7]呼唤:洪武皇帝   等待足够长的时间后,杨易挥一挥手,又熄掉了光球:   “那么,诸位是否可以接受现实了?”   还是沉默,死寂的、完全没有反应的沉默;如此沉默了又半刻钟的功夫,木立如雕塑的人影中才终于有了动静——出乎意料,这一次小心开口的,居然是中枢资历最浅的萌新,礼部尚书徐阶。   徐阶低声道:“……刚刚公公说,杨先生是因高凤构陷的逆举,才怒而下降。”   “是。”   “那么,请问这高凤何在?”   这个问题倒有点莫名其妙;黄公公微微愕然,还是转过人去,露出了缩在人后的罪犯。   事出非常,匪夷所思,冤仇满腹的司大宦官当然不会放过万恶祸首;昨夜说书人刚刚睡下,麦福立刻叫人把这忘八提来,好好来了一顿收拾——当然,说书人还没有公开作出判决,他们倒也不敢擅自专断,真把人给弄废;只叫这狗种脱了衣服扛着粪桶,在寒风下跪了一夜的铁算盘。所以今日高凤虽然萎靡憔悴,支离难堪,但被拎上来受训,总还没有什么显眼的伤势。   徐阶的目光移了过去,在高凤尚且完好的手脚处扫了一圈;随即又垂下眼睛,再无动作,只是顾盼之时,蜻蜓点水,似有意、似无意,与呆立上首的严阁老来了个对视。   “先生所责问的第一件事情。”他轻声细语道:“就是高凤的构陷么?”   “不错。”   “这件事情,确实大为差池。”出乎意料,徐尚书居然爽快认了:“误纠误举,不能御下,责任首在内阁,在司礼监;臣忝任礼部尚书,恰恰提举此事,思虑不周,多有讹误,实在惶愧无地;先生若以此责问,罪臣无话可辩。”   杨易皱眉:“怎么又有内阁的事了?”   “年前京师骚动,有妖人诳惑人心,诡言祸福,四处散播传单,隐有为倭寇张目的意思。”徐阶从容道:“内阁为此拟定条例,严厉管制京师一切印刷作坊;当时的条文,就是出自罪臣之手。但现在想来,罪臣拟定的规制委实过于粗疏,给予了东厂及锦衣卫太大的权限,后续监管,又有不足;小人借机生事,方酿今日祸端;寻根究底,罪过首在微臣。”   说罢,他一撩袍袖,跪了下去——这跪伏所对的方位,恰恰就在飞玄真君与说书人的正中;所以远远望去,便仿佛徐尚书既是在跪皇帝,也是在跪高人,莫可分辨。   杨易不觉默了一默:   “……高凤的事情,其实也是小事;但开春暴增的流民,又是怎么说?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偌大京城,安不下一张安静的茶桌。”   “京城多有流民,是天气不调的缘故。”这一次回话的是严阁老,他俨然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强力恢复,语气重归镇静:“去年河南大旱,今春河北又大旱,初夏时黄河几处堰口还有决堤;水旱靡时,民失生计,不得不到京城讨口。”   “你是要怪天象?”   “不敢。”严嵩道:“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备荒赈济,安抚灾民,都是内阁的责任,是首辅的责任;筹备不及,调遣不周,百姓流离,罪在老臣。”   说罢,他一掀衣服,同样也跪了下去!   高人这次是真给干沉默了。杨易垂头打量这两个跪得结结实实的老头,刹那间微微惊愕,居然都有点找不出话来——你直接上来就跪,别人还能说什么?   说书人谔谔不语,低头沉吟;一上一下跪着的两个大臣于俯伏中略微抬首,四目相对,同时划过一抹压抑的喜悦:   赌对了!   是的,在第一眼打量那个做下大孽的罪魁高凤时,徐阶徐尚书就敏锐发现了最关键的事实——虽然是整场闹剧的导火线,直接迫害这位“说书人”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个始作俑者却似乎并没有遭受什么残酷暴虐的刑罚;如今一夜已经过去,他的四肢五官尚且完好,生理功能好像也没啥大碍,至少活下去还不成问题……   这铁一般的现实说了什么?说明了这位说书人多半没有什么嗜杀的习惯!如果再考虑到他昨夜寻根究底,必得追查证据,而非暴怒泄愤,直接动手;那么此“高人”的理性克制,搞不好还远在自家飞玄真君之上啊!   换言之,如果单从思维逻辑和行事风格上考虑,这还很能算是个正常人呐!   ——喔这里并没有影射我们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不正常的意思,一切黑子自重,请勿栽赃阁老!   既然是正常人,那反而好办了。如果这天降高人有历代皇帝一半的做派,那阁老们也就只有心灰意冷,闭目不言,等待终审判决了;但如果性情还算平和,说话还算讲理,那么阁老们绞尽脑汁,不是不可以拼力一争的!   所以,在稍作对视,迅速默契之后,大臣们便立刻展开了迂回战术,竭力以图自救;所谓徐阶主攻,严嵩辅助,双方联手,威力无穷;而往来辩论的中心思想,亦非常之简单,那就是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切责任,归于己身,深自引咎,沉痛悔过,绝不做任何推脱;要下跪就下跪,要磕头就磕头,要问罪大家就麻溜的去诏狱,一句话都不会强辩的!   当然,如果还是往昔匍匐于飞玄真君驾前,那就是再借一万个胆子,严阁老等也绝不敢用此躺平认罪之摆烂法门;因为真君的刻薄大家都知道,你能认罪他就能甩锅,踩上一脚不得翻身,必然搞得你家破人亡,痛哭无地;但现在……现在不同往日了嘛!这说书人可是个正常人诶,正常人看到别人放低姿态认错磕头,好赖也得有点不忍人之心吧?就算先前有十分的火气,现在也该消下去三五分吧?   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懂不懂?   总之,这一套战术的效果是显著的;至少说书人微微沉吟,面上的神色已经大有缓和;而四面木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则情不自禁,悄悄向阁老们投去了敬畏的目光——往常与诸位穷酸文官的交道打得多了,只见着他们在皇爷面前战战兢兢,谄媚逢迎,仿佛搓圆搓扁,只堪一笑;但如今稍露峥嵘,才见识到了高手真正的水准!   苍天呐,这就是大明官场搏杀出的高端局么?!   高端局里小虾米露头就秒,连呼吸都是错的,所以在场一切人屏息凝神,只有将所有殷切的目光都注盼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终于,思索片刻后,说书人平静开口了:   “那么,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又怎么说?”   徐阶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坎来了——要是别的事情,那内阁司礼监咬一咬牙都能承担了;但是大兴土木,崇道炼丹的事情,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推卸,一切责任,都有且只有一个根源,不可言说的根源——要是寻根问底,不断深究,则牵连必将不可胜数!为今之计,必须咬紧牙关,设法硬挺过去,稍一不慎,怕就要全盘翻倒!   果然,经验更丰的严阁老匍匐回话:   “两处工程,是我当今皇帝陛下为皇考兴献皇帝及皇妣兴献皇后所筑;为先皇帝及先皇后祈求冥福,稍尽孝思。”   兴献皇帝兴献皇后,正是当今飞玄真君蹬腿的亲爹亲娘,当年飞玄真君不惜与朝臣翻脸搞大礼议,宫门外廷杖百官血流淋漓,就是要给亲爹亲娘争一个正统名分;要是说一句“孝”,似乎也担当得过去。不过,杨易却只扬眉:   “何处尽孝不可,非得在这个时候动工么?”   “当今圣上年幼丧父,是兴献皇后一力抚养成人;因此孝思不匮,自然比别人更为真切。”严阁老缓声道:“去年末,圣上夜半惊寤,梦见先皇帝与先皇后相聚如平生欢,既醒,悲而不可自抑,乃有兴建之举。”   ——没错,严阁老决心强渡关山,硬闯难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感情牌!   其余的错误,小的问题,内阁能替皇帝承担的都承担了,承担不了的大不了推给天象;而其余真正要命、无可推卸的指责,则只有想方设法,尽数甩锅给真君的原生家庭——早丧的亲爹守寡的妈;孤栖的王府破碎的他;真君的原生家庭这么悲惨孤独,成年后心态稍微扭曲一点,那不也是很正常,很可以理解的么?   我们真君苦啊,苦的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真君都已经这么苦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呢?   ——总之,不是飞玄真君害了你们,是这原生家庭害了你们呀!   杨易皱起了眉:   “为了一个孝字,就可以折腾得天下大乱么?”   严嵩俯首:“圣朝以孝治天下。”   ——没错,在儒家伦理体系里,孝就是最高级的道德,最优先的价值;与孝相比,什么仁、义、忠都得往后稍稍;飞玄真君为了孝顺爹娘扰动天下,在现有道德系统里,还真是交代得过去的!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推翻儒家道德,另立地水火风……但你确定要在这里搞大辩经么?或者干脆掀桌,直接图了再说?   “此外,扰动天下云云,也绝非圣上之本意。”严嵩又道:“扩建宫观的事情,本是归工部统领;但玄都观与朝天观地处冲要,又不得不找兵马司清理闲人,维护治安;兵马司长久驻扎,后勤难以筹措,所以又要动用宫中惜薪司、外朝太常寺,设法调拨柴火食料,安顿官吏;惜薪司与太常寺,虽然职守颇有瓜葛,但分属内外,历无往来;所以又要司礼监居中沟通,往来协调——如此稍稍计算,仅修建这两处工程,调动的衙门就有十数处之多;因为彼此各不统属,消息难免窒遏,所以成效不高,浪费极大,种种乱象,由此而生;这也是中枢未能居中调和的过错。”   杨易:…………   不是,你这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他迟疑片刻,终于道:   “……所以呢?”   “京中要津需兵马司护卫,这是洪武十二年定的章程。兵马司物资由宫中供给,这是永乐八年定的规矩。”严嵩娓娓道来,如数家珍:“禁止宫内宫外的衙门随意往来,一切事务必经司礼监,则是宪宗皇帝成化五年的旨意;孝宗、武宗亦曾重申;凡此种种,一一都要照顾到;下面的人不肯用心,才会手忙脚落,疏忽大意,酿成祸患。”   是的,在严阁老君子可欺之以方计划的第二步,用于搪塞高人的办法,就是官僚主义——高人要是不细问也就罢了,如果细问缘由,那就将整个繁琐、冗杂、叠床架屋的形式主义和盘托出,叫世外仙人也见识见识我带明公文往来之乐——以百年屎山代码之蔚为壮观,以程序往来之错综复杂,就算仙人降世,神通广大,又有何能为哉!   ——总之,我们内阁的历史发展比较长,文官储备比较丰富。我们实施现有政策,是想在调整政治布局的过程中,提高制度建设水平,做好行政服务工作,搞好国家权力格局建设。我们不是不纠错,是缓纠,慢纠,优纠,有次序的纠,让有条件的先纠错,让有需求的先纠错,懂不懂?   喔当然,如果高人不识好歹,非要继续追究,那么严阁老是绝不会手足无措,只晓得嗫嚅一句“别说了”的。相反,他可以立刻给说书人背出来从洪武到成化一切相关的政治文件,旁征博引雄辩滔滔,就地论述大明土木施工制度衍生与变迁,以及制度安排中各种复杂考量之利弊——到了那个时候,说书人就会惊喜发现,整套流程全部都有文件,所有举措都是在按规矩办事;仿佛流程中所有人都有责任,于是所有人也都没有责任。那么一切问责,都在系统自然的庞杂运转中,悄然就可消失不见!   这,就是官僚!   说书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严阁老预备以此敷衍?”   “不敢。”严阁老道:“内阁与司礼监的体制,是我大明两百年统率之根基;圣圣相因,各有兴革,岂老臣可以妄议。老朽愚钝,唯待高贤。”   我们大明的制度就是这样啰,运行了两百年反正能跑;你要我改这种两百的屎山,那老朽肯定也只有另请高明。当然,你要是对带明制度不满意,你也可以来建设它嘛,条分缕析修补bug,推倒屎山重头再来,如此自觉自愿的冤种牛马,我们肯定也欢迎得很呐   杨易:…………   杨易难得的有点噎住了。   显而易见,如果要他紧追不放,现场追述历史,引用文献,再锐评一个带明行政制度之根本弊病;那肯定是做不到了;或者他本能怀疑,就是明史高手,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但如果哑口无言,干脆暴力掀桌,直接闭麦,那又好像他是愚蠢破防,等同辩论认输,委实也有点尴尬;如此思来想去,似乎……   眼见高人再次默然,似有踌躇;四面专注的目光,登时灼灼闪亮了起来。不但太监们崇敬注目,小鹿乱撞;就连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探出一个大头来,从肿胀成两倍的眼皮里,硬是挤出了一道激赏的眼神!   哎,当此临渊履薄,天崩地裂之时,还是自己的老baby才靠得住啊!   杨易无言少顷,终于微笑。   “几位说得不错。”他坦率承认:“我对这些,确实不懂,也不能乱发意见。”   严嵩、徐阶:?   两人的眼睛不自觉的闪出了光!   “的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面对这样复杂的问题,是绝不能轻佻论定的。”杨易自顾自道:“必须得有一个经验丰富、威望卓著,曾经躬身入局,亲自建设过大明制度的绝对老资历,才能真正做出客观准确的判断。”   众人:…………   等等,这个形容——   “所以。”杨易一锤定音:“我决定要召唤洪武皇帝现世,公正做出评判。”   ——啊?!!! [8]现世:高皇帝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呆呆望向了说书人。   说实话,虽然已经亲眼目睹过说书人无数的变化神通;但什么“召唤洪武皇帝”云云,还是太离谱,太匪夷所思了,所以众人木然僵硬,一时还真没有理解这一句古怪的宣言。   但很快,说书人就挥了挥手;一轮太阳似的光球徐徐飞出,光辉夺目,照射四方;太阳正中一个人形笑容和煦,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髯皆如银丝可数,不甚修——   只听扑通声响,在场一切人等,登时趴了下去!   显然,现场大珰显要,都曾经敬谒太庙参拜祖宗,当然能认得这一张和蔼慈祥的御容;毫无疑问,这就是当今一切秩序的缔造者与创立者,世界光复者,汉文明再兴之人,千百万官僚永久且最严厉的大爹,前佛门弟子、业余皮匠、黄金下巴、千万级畅销书《大诰》作者、老背包客、大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大明恩情课文,洪武皇帝爷爷用剃刀击落贪官人皮!   不得不说,数值强杀还是比不上针对特攻;任说书人的神通法术奇幻奥妙,严阁老徐尚书等人都还能镇定情绪,竭尽心力,以各种手腕周旋往来,甚至一度还占了点上风;但现在呢?现在高皇帝只不过是露了个人影,这两老头居然就直接瘫倒在地,大汗淋漓、抽搐匍匐,宛如一条死猪,再也没有动静了。   当然啦,这也是很正常的;众所周知,论天无二日,室内盘坐的飞玄真君自是当下大明唯一的太阳;但论敬天法祖,高皇帝又是大明永久的太阳;如果我们尊重科学,那么眼下室外又有一轮太阳——所谓三日凌空,一般人确实也遭不住吧?   杨易叹了口气,微微侧身;他能明确听到,身后瘫坐在地的飞玄真君正在发出某种咯咯的古怪声响;仿佛是他的声道与喉咙都被肿成两倍的脸给堵住了,叽叽咕咕不成样子。   如此咯咯半天之后,真君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你……亵渎高皇帝在天之灵,狂悖恶逆,乃至于,乃至于此——”   唉,这听起来好像是孝子贤孙正义怒指责,对于亵渎先祖的恶行深恶痛绝,冤仇在心,所谓寝苫枕干,弗与共天下也——不过,因为语气实在微弱,所以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我可不敢搅扰高皇帝。”杨易道:“只是将现下的情形传送过去,请高皇帝自己抉择,是否同意而已。高帝陛下要是不愿意配合,我也没有任何办法啊。”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片刻——“自愿抉择”?你猜高帝陛下得知了现在大明的境况,他会掀棺材板么?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室内陷入了新一轮的,可怕的沉默;说书人抬手招来光团,注目凝视片刻,任由这诡异的寂静发酵……然后,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   “说起高皇帝来,我之前倒是在茶馆里听到过一个笑话。”   心力交瘁,毛骨悚然的众人:?   “有一回茶馆里的贵客聚众吹牛,有人说自家下人中有高手善于长跑,半个时辰不到,就能从广渠门奔至广安门,连大气都不喘上一口。”杨易道:“同来的朋友听了大为不服,说这又算什么,我们大明长跑有的是高人;要是埋在金陵的太·祖洪武皇帝活了过来,如今朝中所有的大臣,绝对用不了一日的功夫,就能从京城跑到朝鲜去——”   匍匐众人:…………   “其实仔细想来,这种假设倒是很有意思。”杨易自顾自道:“我真的很想做个验证……这样吧,高皇帝现世还有一阵功夫;在这段闲暇里,列位诸公可以尽情奔逃,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绝不做阻拦。大家可以验证看看,最后这一轮逃杀,到底谁能够幸存。”   ……说实话,这大概也是杨易干主播的习惯爆发了,待久了无聊了没有反应了,就总得整点活炒一炒气氛。免得大家干坐着没什么意思。所以这一句话多半也只是顺口而言罢了。   不过,话音袅袅,犹在空旷大殿回荡;下跪众人之中,便突然有个身影鱼跃而起,折身向殿门狂奔而去——正是跪在队伍最后,全程无声无息,毫无存在感的礼部侍郎袁炜!   ——是的,早在高凤被拖出来指认罪行,吐出当初罗织《西游记》罪名之往事时,袁炜袁侍郎的心态就已经完全爆炸了;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勾结高凤干的好事,不会模糊自己当初使出的狠辣招数。抚今追昔,以己度人,自不敢对事态有半分妄想;等到说书人决定召唤出高皇帝的那一刻,那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拜托,那是高皇帝诶!现在谁的底细能顶住高皇帝的细查?   ——好吧你们不怕高皇帝你们是这个,老子是真的不敢头铁啊!   所谓明哲保身圣人所训,喔再见了陛下小臣今日就要远航,不必为臣担忧臣有智慧与勇气的桨;喔久别了诸位牛马同僚,我走后不必时时想念我,也千万不要劳神寻找我,否则归隐了还要看到你们这张老脸,这一辈子是真的有了——   事出突然,兔起鹘落,杨易都是微微一愣,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他也遵守诺言,只是笑了一笑,别无动作。倒是短暂惊愕之后,纱幔中突然哐当一声巨响,飞玄真君抬手砸出一个砚台,嘶声吼叫:   “抓,抓住这个人!别让他跑喽!”   皇帝都疼得跑不了,你小子倒是先跑了;狂悖无耻,一至于斯!如此恶逆放肆,真君岂能容忍!   再说了,你当我们真君是傻的么?高皇帝的攻击力是一定的,承受攻击的受害者数目却是不一定的;姓袁的要是跑了,那就等于平白少一个靶子,多余的攻击,就只有平摊在剩下每一个跑不了的可怜虫身上——这其中的差值,你当我们真君不会算吗?跑了一个,不就等于害了所有人么?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刹那之间,对于逃兵推卸责任的愤怒,简直已经超出肿胀头部的痛楚,飞玄真君不管不顾,尖声咆哮:   “欺天了!!拿住这个忘八狗贼,拿住这个杂种狗贼!”   咆哮声中,立刻就有潜伏的高手自两面跃出,飞扑向仓皇失措的袁侍郎——一个踹腿,防止逃跑;一个扇脸,防止求饶;嘎嘣两声,分筋错骨——还好,袁侍郎并没有说书人的神通;所以在一声凄厉惨叫之后,很快被四手按倒,翻滚在地;抽出腰带,就地捆成了死猪——顺便又挨了几计沉痛的黑脚,全当替皇帝泄愤。   袁侍郎叫喊连天,痛得好似杀猪;但任由天翻地覆,前方的内阁大臣仍旧就地跪坐,一动不动,没有向后方的同僚投去一点眼神;显然,在场一切人等,无不痛恨此等叛徒行为,所以旁观之时,唯有暗自解气而已。   哼,想逃?   袁侍郎惨叫了一回,又呜呜止住了;似乎是被侍卫脱下袜子直接塞住嘴,只能原地打滚罢了。   眼见此次出逃终于以失败告终,期盼的杨易移开目光,则不由叹了口气——说实话,高皇帝又没有本朝官员的详细名录,根本也数不了人头;在他现身之前拼命逃窜,其实还是能逃出去不少的。但可惜呀,这样一筐螃蟹你夹我我夹你,那就谁也走不了了。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高层互害么?   袁侍郎消停了下去,宫殿中也再没有其余动静。杨易等待许久,徐徐道:   “……那么,在下就开始啰?”   还是没有人说话,杨易抖一抖衣袖,按照系统指示,抬起双臂,于是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上下,久久回荡:   “——复活吧,我的重八!”   ·   慷慨激昂的声音四下回荡,灿烂光球迸射开来,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光辉消散,四面清朗,只有长风呼啸穿堂而过,吹动了面前老者的衣衫。   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宛然一慈蔼美男子——大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终于堂堂现世! [9]高帝:问询   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血色都消失了,就连被压在后头的袁侍郎都不敢哼哼了——至此,众人最后一丝妄念也终于消灭,如今所能残留的,不过只有最鲜明的恐惧。   高皇帝徐步走上金阶,左右环视一圈,所见无不战栗;在一片寂静之中,他收回目光,望向了左近的杨易。   “你就是杨先生?”   “不错。”杨易客客气气道:“在下惶恐,见过高皇帝陛下。”   “都到地下了,还谈什么皇帝不皇帝?”高帝淡淡道:“杨先生呼唤咱,就是为了料理此间的事么?”   “自然。”杨易道:“在下与两位阁老辩难(瘫在地上的两位阁老明显抖了一下),颇有不解,只能请求陛下降世解答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体。”高皇帝道:“咱还以为是找咱来给大明朝送终呢。”   众人:??!!!   刹那之间,下面喘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这也不至于吧。”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出声辩解了几句:“现在的情形,总没有到那个地步;当今圣上,毕竟,到底,还是,嗯——”   理论上讲,你要安慰高皇帝宽心,那总应该说现在的皇帝几句好话,表示事情仍有可为,不必如此丧气;但杨易搜肠刮肚,挤了半天的形容词,发现自己居然卡壳了!   当今圣上有什么优点来着?   说书人尴尬的沉默了。   当然,就算当今皇帝的优点比较的——嗯——不显著,现下大明确实也没有高皇帝忧虑的那么危险;总的来说朝廷中奇葩固然很多猛人其实也不少,在老道士嚯嚯了几十年后,都还能有高、张之流群贤相因,费劲心力为朝政描补;要不是接踵而至的是摆宗万历这位千载不遇之绝代神人,搞不好还真能晃晃悠悠混到三百年开外去……或者你可以想象,在被摆宗万历木匠天启和槐宗崇祯这三任神人皇帝接连猛锤之下,老朱家政权居然还能挺个六十年才散摊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已经是非常难杀的级别了……   高皇帝冷笑了一声。   “此间的缘由,咱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他面无表情道:“你们有什么话说?”   恐惧的沉寂持续了一阵。还是飞玄真君从小就亲近的贴身太监黄锦最为忠心,即使在在如此岌岌可危、精神紧绷之时,居然还能冒险开一句口:   “奴婢斗胆,叩见爷爷;回,回爷爷的话;大明朝,大明朝开国已有两百年,当今圣上登基也有数十年,国事倥偬,百务冗杂;千头万绪,非一言可以尽述。奴婢万死,求,求爷爷听奴婢细说一说……”   喔,又是拖延战术;用详尽的细节与流程填充对话,尽力在平直呆板的叙述中消弭对对方的愤怒;所谓顶级官僚绝招之一。这一招曾用在说书人头上,效果便显著之至;不过现在嘛……   高帝瞥了黄锦一眼。   “说得不错。”他轻描淡写道:“初来乍到,确实要看看情况。”   黄锦明显吐了口浊气!   “……这样吧,我听老四的玄孙说,现在朝廷批驳,首在司礼监,那就把司礼监值房内地字第二号、第三号铜柜内奏折取来;再把无逸殿后的密室开了,里面有几个锁着的铁箱子,将铁箱子撬开,内里的库房账册也拿来;下面跪着的是——喔,老四搞的什么内阁——把内阁当值的记簿也带上吧,立刻去办。”   心平气和,简单几句,黄锦及所有人立刻趴了下去,涔涔冷汗,瞬即湿透衣背——听话听音,众人已经听出来了,虽然阔别大明二百余年,但高皇帝在地下着意收罗,对地上的消息还未必有多么隔膜!   ……想想也对,高皇帝是到了地底就能歇下心来的人么?就算远隔凡间不能插手,地底也有源源不断的后世子孙、忠贞大臣,甚至朝廷春秋的供奉、每逢大事的祭祀……只要一一点检,有意推敲,那么熟知就里,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等来的并不是一个懵逼古董,而很可能是一个对朝廷底细了如指掌,对权力框架谙熟在心,花费了数百年来研判大明朝的绝对老资历……换言之,高皇帝 pro max 版!   天呐!!   这消息简直比幻想的最大恐怖还要恐怖;所以在场所有人直接傻在原地了;不过,高皇帝可没有说书人的宽宏与体谅;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几个靠得近的太监立刻四肢抽搐,腿肚子开始了转筋;这下不用别人再吩咐什么了,被瞪一眼的宫人哆嗦着站起——腿软了站不起来——于是就地跪倒,膝行着爬了出去,痛哭流涕的去取文件了。   杨易好奇道:“司礼监我倒明白,敢问无逸殿后的密室是什么?”   “据下来的几个大臣说,是存放皇帝私库的账册。”高帝淡淡道:“他们倒和咱说过不少事体,都是牵涉宫中……”   斯人已没,地府万事皆空;在一生盖棺定论、真伪分明之后,还能坦坦荡荡见高帝,至少本人对大明朝的忠诚热忱,不应该有丝毫的怀疑。可是,问题来了,一个对大明朝忠诚热忱的忠臣义士,会怎么评价当今飞玄真君的所作所为呢?   缩在纱幔中的真君明显打了个哆嗦!   “当然,内库账册的底细,那就没有大臣能够知道了。”高皇帝道:“老四说,当初设立内库,是为了办一点外朝不方便办的事,效率更高一些;但现在嘛……”   在太宗永乐皇帝朱老四手里,皇宫内库的主要作用就是存钱打蒙古,以及搞海贸;到我们当今飞玄真君,内库的主要作用就是存储珍稀药材、天材地宝、各色矿石、妙妙小仙丹,放修仙小说里好赖也算个洞天福地级别的机缘;这就是我们大明朝的基因退化,橘生淮北则为枳——当然,考虑到这内库是十几代的祖传小金库,那么内里存放的列位皇帝的古怪隐私,还真不知有多少。   “账册中有些东西,还是不好见人的。”高帝道:“如果先生方便,是否可以移步?”   真要是十几代皇帝的妙妙小玩具都在外朝曝光了,那老朱家真的也没啥脸混了;这就仿佛打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直接对外广播,其麻辣鲜香热烫劲爆绝对能让一切野史就地昏厥,账册中的每一条都必将能衍生出一本黄黄大作,史实与想象碰撞之激烈,恐怕钩子文学,都要相形见绌——   显然,高帝只是愤怒不是没有脑子,并不想现在就为后世子孙预定一个网黄榜首;所以一切文件,都必须在秘密情形下处理——当然,这个“不好见人”,肯定是不能包括召唤之说书人的;毕竟杨先生距离凡人,确实已经相当之遥远了,对吧?   还好,杨易也并不想在早上就欣赏什么辣眼大作,他婉言谢绝:   “这就不必了吧,在下在外面等候就好。”   高皇帝也不啰嗦:“那么,咱就尽快了事,不叫先生久等。”   他转过身去:“宫中有没有密室?很好,把人先给抬进去,有话咱再细问!”   高皇帝随手一指,缩在纱幔中的飞玄真君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现在被高皇帝拎到密室,会有什么结果,那还用多想么?   “不——”   高帝冷冷横过一眼,真君像是被骨头卡住了脖子的鸡,顷刻间不做声了。   高台上的几个太监缩在一起,尽力减少一点存在感;但这样的举措显然没什么用,因为他们迅速感知到了高帝的余光——于是太监们战栗抖动,汗流浃背,还是只有挣扎着爬了起来,扶住了纱幔下的软椅——   飞玄真君:??!!   真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咆哮:   “你们!”   ——还有你们吗,狗杂种!   面对真君之怒吼,被顶在最前面的宦官面色惨白,眼泪汪汪,却一点不敢多言;实际上,他又能多言什么呢?无论从道理上讲、从情理上讲,还是从单纯的暴力对比上讲,现在都没有半点挣扎的可能啊,陛下!识时务为俊杰啊,陛下!   再说了,他们这不也是为了陛下好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拖拖拉拉,拒不执行,除了继续激发高皇帝的狂暴怒意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飞玄真君恐吓无果,只能绝望看向剩下的太监——太监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仰视,只有最亲近的黄锦似乎挣扎了一下,迅速又被附近的人压住了;宫中长大的宦官从小就被洗脑,骨子里的三观就是维护皇权,以及百分之百的敬畏权势;而如今他们面对的就是皇权本权,一切力量巅峰的巅峰,那么嘤咛一声,彻底丧失反抗能力,自然也绝不是什么意外……   真君悲哀地移开目光,期盼的看向金阶下的大臣——至少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应该能够侃侃谔谔,秉持风范,为了皇帝的体面拼力一争吧?   科场出来的士大夫确实比宦官们体面一点,至少他们还是在跪坐原地,没有直接趴下来淌尿;但诸位庄严郑重的士大夫们都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回应圣上的眼神……   唉,想想也是,这中枢要真有什么铮铮铁骨的人才,那也不能在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折腾几十年之后,还力挺到现在呀!   总之,在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氛中,这软轿还是摇摇晃晃抬了起来,逶迤向殿后走去;真君周身发抖,匍匐轿上,仍然拼命向后张望;甚至惶恐之余,不惜大声嚎叫:   “高皇帝饶恕,高皇帝饶恕!爷爷呀,这些事不是你看的那样——”   啪!   高皇帝顺手一个比斗,真君尖声惨叫,就地三百六十度旋转,直接栽翻在床,登时脸肿如桃,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现在还搅来搅去,拖拖拉拉,你当老子心情很好?   皇帝的哀鸣触目惊心。严嵩、徐阶等都稍稍抬起过头,但也仅与真君那高高拱起的臀部稍一接触,很快又逃也似的的移开了——爱莫能助,为之奈何?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君还是被颤颤悠悠的拉进了后殿,纵使连连哀叫,仿佛马嘶,仿佛猪号,最终也无济于事;君臣远远相望,唯有彼此恻然而已。   唉,群臣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挣扎的真君进去了,哆嗦的太监宫人们进去了,高皇帝打了一声招呼,也兀自进去了;随后就是当啷当啷,一阵锁响,大殿殿门重重紧闭,终于将无助的真君隔绝在层层高墙以后,哀婉之叫声,亦渐渐只剩祈求的余韵。   大半的人散去,正殿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安静;说书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溜溜哒哒,从金阶上踱了下来;他垂头看了看仍旧跪坐的诸位大臣,诚恳出声:   “高皇帝已经走了,各位总可以起来了吧,地上还是很凉的。”   没有人动作。   杨易继续劝解:“列位诸公,跪一跪也就行了,谁知道洪武爷他看得见看不见呢?”   跪在他前头的严嵩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汗水淋漓、呆滞无言的老脸。   “……也不至于此吧。”杨易都有点同情了:“高皇帝修行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还这么激进——”   话音未落,大殿之后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模糊、凄厉,高亢绝伦的尖叫! [10]历数:暴怒   “啊!!”   杨易停了一停,颇为尴尬地望了望重重紧锁的宫门:   “……好吧,高皇帝一时上头,控制不住,也是有的。但是总该能冷静下来——”   “啊!!”   第二声模糊的尖叫,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即使远隔宫苑,依旧能够听清楚那种柔韧物体划破空气时的嗖嗖响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鸣叫。   “这是……”杨易愣了一愣,反应了过来:“怪不得今天高皇帝是这么一身装束呢!”   是的,刚刚召唤上来的时候,高皇帝穿的就不是皇帝日常宴居的宽松衣服,而是窄袖短袍,束腿裤子,更适合剧烈运动;他腰间所紧系的腰带,也不是什么玉带犀角带,而是一条精光锃亮,质地上佳的铜头皮带——杨易原本还以为,是高皇帝在下面改了爱好,转而喜欢起运动风打扮了呢;现在看来,人家分明是摩拳擦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嘛。   不过说来也是,高皇帝现在的举止,又怎么不算一种剧烈运动呢?   ·   总之,即使尽力封锁,宫内的声响仍然时有耳闻,而且每一样都非常之不妙——一开始是嗖嗖的皮带挥舞声,然后是尖利凄凉的叫声、喊声、求饶声;片刻后求饶无果,换成了哭天抢地的嚎叫——然后是一声狂怒的呵斥,嚎叫立刻变得含糊不清,似乎是被人堵上了嘴巴……   喔,事实上,这番声响还挺有规律的,并非长久持续,搅成一团;而是断断续续,每隔一个固定的时间,才会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如果算一算长短,那么这个间隔基本就是读一页账册的时间……   这么看来,高皇帝还看得很仔细么!   不过,任由宫内闹得天翻地覆,丁零当啷,哎哟叫唤,时有耳闻,外面匍匐的众位大臣,却绝没有一点动静。   实际上,他们不但僵硬跪坐,犹如木雕,甚至室内回荡的气氛,隐约都变得更为沉寂、冷淡、乃至于近乎绝望了——显然,高皇帝之所以先下重手料理飞玄真君,那绝不是因为对外姓的臣子很有什么更加慈悲的宽容;或者不如说,高皇帝料理真君时还得听一听证据,有那么一点狡辩的余地;要是料理到他们,那恐怕就……   在这种情形下,还有谁愿意搭理现在无聊之至,只能背负双手,原地逛来逛去的说书人呢?说难听点,就算真惹毛了说书人直接结果在当场,那也比落到高皇帝手上痛快百倍呀!   还好,高皇帝的效率总是异常迅速,大概是担心外面等急了戏唱不下去;说书人只在原地慢悠悠转了五圈,紧闭的宫门就再一次打开了,高皇帝面无表情,双手扶腰,一马当先,大步在前;手上锃亮的皮带,依旧在滴滴答答滑下液体;后面一堆太监则哭哭啼啼,用软凳抬出了一个用床单罩住的瘫软人形,要不是前后各露出一个肿大的头和肿大的腿,以及中间那莫名隆起的臀部,几乎还要以为他们抬着的是头猪——等到大门敞开,还有一股浓重的虎骨药酒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杨易连连后退。   显然,高皇帝还是有分寸的;大概是知道狂怒之下直接把人抽噶了就啥也没了,所以他的铜头皮带挥舞得嗖嗖作响,但多半只能往大腿屁股和后背招呼,主打一个体验感;为了防止真君承受不住直接昏过去,还得在铜头上泡点药酒,所谓皮带沾虎骨,边打边消毒——一边淤血,一边活血,随时还叫人预备参汤和牛乳,提气补身,舒缓筋骨;包管真君死去活来,哀嚎连天,精力四射,绝无亏损,连现场装晕都做不到。   这就是久经考验的开山祖师,在多年扒皮中积累下的宝贵经验;实践才能得出真理,明不明白?   高皇帝龙行虎步,迈至殿前,目光左右横扫,所过无不战栗。   “刚刚只查了两本内库的账簿。”他冷声道:“也可称叹为观止,也可称蔚为壮观!可惜,现在是不能再查下去了,要是再查下去,老子怕是真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后面瘫着的飞玄真君又打了个寒战;高皇帝则停了一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提了一提失去皮带的裤腰——显然,他必须要保持冷静,保持克制,才能控制局势;毕竟现在不是洪武朝了,要是因循旧例,放纵自己,那恐怕剥皮的名单,要从西苑一直拉到东直门去……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要摸清楚这些不孝的龟孙王八蛋做出的手脚,理智必须保持清醒,绝不能被情绪再左右一点——   “皇宫的事情,大致看了一点,该打该杀,日后一一料理;今天倒是不急。”高帝道:“现在再来谈内阁。你们与杨先生对谈的缘由,咱已经晓得了个大概。内阁协理政务,一切因果,总不能推脱。”   内阁群臣们齐齐冷战,默然拜了下去——这就是熟读国朝历史的高手在绝境中的理智之处了,在知道挣扎绝没有作用之后,那就根本没有必要再浪费精力;否则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先解决杨先生过问的事情。”高皇帝漠然道:“那个高凤的小王八构陷栽赃,手段下作,本该处死;但先生宽宏大量,自己说了不是大事,那也就罢了——从宽赏他五十大棍,抄了他的家,把他扔去涮马桶去。至于其余——先说京中流民,司礼监的奏折说,春日以来兵马司抓到的流民增了五六倍之多,这到底是怎么说?”   高凤哀嚎着被拖了下去,严阁老熟视无睹,只是恭敬磕头,汗水滴湿了地毯:   “回太·祖皇帝的话,京中流民,多半来自河北;河北这几年气候失调,收成不好;外加聚敛太重,劳役太多,民不堪命,故有流亡。往年臣等秘谕河南巡抚,令其设法拦截,就地收容,绝不能让流民窜至京城,惊扰圣驾;但现在,现在看来,河南怕也是顶不住了……”   杨易:?   闻听此言,说书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是哥们,半个时辰前你不还是振振有词,坚持流民增多不过是天相失调的必然现象,与人事并无干系么?怎么现在嘴巴一张,又是承认“聚敛太重”、“劳役太多”,又是承认“河南顶不住”了呢?   你把老子当倭人哄呢?我申气了!   面对说书人愕然诧异、大为谴责的目光,严嵩跪伏于地,却没有半点动摇——笑话,做政客的第一要务,不就是看人下菜碟?显而易见,你要敢在高帝面前就政事撒谎,那估计你的九族都得从地里爬出来赞美你的勇敢;至于对说书人撒谎嘛……哎呀,那也不过只是一点选择性的真实呈现,对不对?   高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变了一轮:   “既然赋税过重,为什么不削减?安顿百姓,本是朝廷的职责!”   “内阁已经设法减过了河南的两税。”严嵩俯首道:“只是流民背井离乡,却未必只为了一点赋税……自,自前年以来,朝廷修建宫观,为了风水考量,烧的砖石制定要用黄河几处隘口的泥沙;附近的百姓被征召去挖沙烧砖,搬运土木,连农忙时亦不得免;长此以往,自然,自然……”   没错,严阁老只是贪不是傻,当然不会不懂流民肆虐的恐怖威胁;如果朝廷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那么在意识到河南局势难以控制之时,当然拼了命也要挤出资金赈济灾情,降低赋税取消劳役,设法安抚流民,绝不能出什么大乱子——可是,天下的事情,轮得到内阁拍板么?   迷信方术,迷信风水,挥霍无度,甚至连沙子都要千里迢迢从黄河边运送进京,你猜,这又是谁的手笔?   被如此直接的戳破底细,软架上的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向严嵩投去愤怒的目光——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彼此相得十余年的老baby,居然也有背刺他的那一天!忘恩负义,琵琶别抱,人之薄情,一至于斯;唉,这天下还有什么可以信任?!   “你!”真君费力挣扎,从剧痛的牙龈中蹦出话来:“河南的工程,哪个没有捞?无耻奸臣,竟敢归咎于上,欺天了!!——啊!”   嗖的又一计爆响,真君惨叫一声,像触电的王八一样绷直了!   ——君臣一起捞钱,很体面是吧?   高皇帝将皮带的铜头从真君肿胀的屁股上移开,依旧冷冷注视战栗的严嵩。   “好,好!”他道:“为了修几座宫,几座观,连逼反河南都不顾了;做的好事,做的好事!这大明朝能在你们几个手上活到今日,也真正是不容易之至!”   他将腰带一扶,向前一步,语气依然毫无感情:   “说吧!这几年来还有多少这样的好事,一一都说给朕听!你不知道吧?朕就喜欢听这样的好事,就爱听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事,要不能广而告之,一起分享,那岂不是可惜了了的!说!”   严阁老的喉咙哽了一声,迅速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来;尽力保持语气平稳:   “三年前,朝廷在湖南辰州征收朱砂,供应西苑炼丹所需;千里转运,消耗太大;开采朱砂的毒害,又实在不清。所以当地百姓,多有骚动,听闻,听闻还有白莲教居中煽动,情形颇有可虑。”   “喔。”高皇帝道:“继续。”   说得相当之平静,但真君即刻啊的惨叫了第二声,扭成了一条惨痛的蛆——因为高皇帝屈身展臂,行云流水,在他屁股上又猛抽了一下。   “……还有,为了修建朝天观、玄都观,必得成型的大木料;内地实在没有这样的木材,只有从云贵的深山运来;沿途逢山开林、遇水架桥,那个开销……”   “啊!”   “开销从何处来?”高皇帝道:“朕查阅内库,早已被这败家子空空如也,怎么支付得起?难道是抢的?”   “——祖爷爷,我没有,我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啊!”   “一部分出自加征的税赋。”严嵩小声道:“还有一部分是改旧为新,打算将先前南直隶供奉的几座极大的镀金铜佛熔了送到北边,改为铸造三清塑像……”   “南直隶?”洪武皇帝愣了一愣,拼力思索——供奉得起纯铜佛像的寺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按理来说他应该有点印象才对;但现在想来想去,却一无所知,不,等等——“南直隶?安徽?安徽最大的寺庙,不就是——”   “回高皇帝的话。”严嵩再也无法遮掩,只能硬着头皮交代:“因为实在缺乏铜料,的确,的确是想把凤阳皇觉寺的庙产,动上一动,日后再补亏空……”   高皇帝:…………   不错,凤阳,皇觉寺,正是前佛门弟子、剥皮匠宗师、畅销书《大诰》作家朱重八先生昔年微末之时,挂单求生,参悟佛法的所在。   据传,重八先生就是在这里领悟到了上天的启示,从此走上了逐鹿中原、问鼎天下,将蒙元士绅——简称元绅——一个也不剩的从世界上驱逐出去的光辉道路——换句话说,这就是大明的龙兴之所,真正祖脉所在;那么,“”把这里的庙产“动上一动”,又是什么个性质呢?   ——你干嘛不把金陵高皇帝的陵墓也一起刨了卖钱呢?   “——啊!!” [11]献徒:自保   说实话,真君这做得确实也有点太过分了。   毫无疑问,盗用凤阳皇觉寺财产什么的,基本踩准了高皇帝的一切底线,简直已经是在雷区上蹦迪——连皇觉寺都可以无视,对祖制的轻蔑可想而知;朱洪武生前苦心孤诣,所竭力设立的一切制度防线,在这种人面前,当然都要沦为虚谈;更不必说,在糟蹋完祖宗规矩、动摇了老朱家合法性之后,此人居然还敢大肆搜刮赋税,损毁统治根基,给予了天下一切反贼最梦寐以求的机会!   践踏他精心设立的制度、侮辱他刻骨铭心的往日印记、毁灭他耗尽心血的毕生事业……说实话,就算朱洪武的仇家有意要找茬,等闲恐怕都做不到这个程度;看到这样孝顺的好大孙,地下陈友谅、张士诚得知,恐怕也该释怀了吧?   总之,洪武皇帝一言不发,又拎了拎皮带,当空甩得嗖嗖作响!破空之声,凌厉更胜往昔!   眼见形势不对,刚刚被迫交代的严阁老只能硬着头皮劝解:“罪臣昧死上禀,移用庙产一事,不过时下面狂徒的进言,许与不许,尚且不知……”   洪武皇帝懒得理他,皮带直接甩了个鞭花!   “许与不许,尚且不知”,那就是已经许了!你在老子面前装什么?这点低能的推卸手段,当老子看不透么?   铜头皮带闪闪发亮,担架上的飞玄真君双目圆睁,不知从哪里迸出的精力,竟而挣扎着翻下担架,双手并用,拼力向前爬去——圣人不都教诲过了吗?小杖受,大杖走!这样的一发铜头皮带下来,怕不是死猪都得打得叫唤出来!真要挨在身上,那还得了——   洪武皇帝哼了一声,踏步向前,一把抓住真君后颈,只用力一捏,就捏得真君嘶声惨叫,眼泪狂飙,恨不能当场碰头打滚,撒尿哀嚎;随后再向上一提,真君就只能像只鸡一样在半空晃荡,衣衫乱挥,手舞足蹈——唉,炼得身形似鹤形,不怕高帝勒脖颈!   不过,正在真君毫无体面,嘶声大叫之时,跪在下首的徐阶徐尚书忽然挣扎着膝行上前,重重叩下头去:   “启禀高皇帝,臣礼部尚书徐阶有本呈奏!”   声音嘶哑,回荡四方,洪武皇帝拎着真君,慢慢转过头来:   “……你要说什么?”   纵然已经绞尽脑汁,做了一切的心理预备,徐阶依旧大汗淋漓,声音嘶哑:   “臣请高皇帝示下,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当今圣上?”   “怎么。”高皇帝道:“老子收拾朱家的人,还要你过问一回?”   “不敢。”徐阶匍匐道:“只是天家没有私事,天子亦没有私事!高皇帝一言一行,都将永铭青史,是万世子孙的模范,臣待罪朝廷,岂可不知!也正因如此,臣才不能不斗胆上奏——高皇帝与当今圣上,不仅是祖孙,一样也是君臣;君使臣以礼,上待下以慈,臣下有过,可以责备、可以惩罚,但万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这样百般殴打,毫无体面的道理!高皇帝就算不为子孙想想,也要为大明朝想想,圣上毕竟是天子,圣上毕竟是君父,他的体统,不能不顾及呀!”   滔滔不绝,一气道来,此言一出,不仅晃荡的真君双目大张,灼灼闪亮;就连四面的众人都忍不住呆滞了片刻!   我靠,还真有人爱真君呀?   唉早上起蒙了脑子进水了,居然还撞见飞玄真君铁血真爱粉了——哥们,要不你吃点好吧?!   就连高皇帝都不由愣了一愣,才终于反应过来:   “……徐阶是吧?咱看过里面的记档,年纪轻轻就升入中枢参赞机要了,也算受过这王八不小的恩泽;嗯,你做他的臣子,替他说话,也讲得过去。”   “高帝何出此言!”徐阶再叩下头去,出声悲切:“天下是高皇帝栉风沐雨,百战打下的天下,普天之下,都是高皇帝的子民,若论臣子,臣当然也先是高皇帝的臣子!臣少年求学于松江卫所的公塾,此处学校,正是高皇帝昔年所创,令有司给以鱼肉、食米、尽力维持至今;要论恩泽,臣首先领受的当然也是高皇帝的恩泽!臣的一片心,不只为了圣上思量,也是为了高皇帝思量;高帝适才所言,非以上论下之道,臣伏祈高帝慎之!”   洪武皇帝:……   自显现以来,洪武皇帝第一次有些沉默了!   说实话,徐尚书这一番话说完,不仅仅高帝默然,就连其余大臣都忍不住偷偷转头,以一种极为惊骇的目光盯住了这位同僚——   我的天,还能A呀!   如果说方才与严阁老彼此配合,在说书人面前几进几出,遮掩弥缝,那已经是机智敏锐,惊为天人的反应;那么现在当着高帝的面纵横捭阖,胆识反应就真已经是望尘莫及之至——更不用说,徐尚书这一番话流畅高明,逻辑严密,还俨然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姓徐的入中枢才不过大半年,纯粹算个萌新吧……啧啧,此子竟恐怖如斯!   高皇帝将半晕的真君往地下一抛,稍稍揉揉额头,语气依然不善:“你想说什么?”   徐阶匍匐在地,心中跳动如雷。早在高皇帝勃然爆发之时,他就已敏锐意识到了事情实在不对,方才之所以拼死一争,也绝不是出于什么莫名的忠诚(以他平日的遭遇,对真君生出忠诚还是挺难的),而纯粹是为了自保——在高帝面前,飞玄真君和他的内阁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垮台,另一个决计也讨不了好去;高皇帝现在只抽真君,恰恰是因为他也不好随意废帝,只能痛殴一段发泄火气;但反过来想想,等真君挨完了打,等待大臣的又是什么?!   他们可没有一个皇帝的位分护身!   所以,他们必须挣扎,必须坚持,必须在高皇帝的愤怒臻至巅峰之前,想方设法谋一条生路——还好,现在绞尽脑汁,终于等来了一句救命的问话!   “高帝以国事责备,罪臣无话可说,唯有伏诛而已。”他脑子飞转,口中不停:“只是国事败坏,并非一日;整顿料理,也非一朝之功。当今圣上即位之初,也曾锐意革新,铲除积弊,与天下更始;无奈行之未久,仓促而罢,这固然有意志不坚、心态浮躁的罪过,但究其根本,还是任命非人,没有堪当大局的人才,坚定推行……高皇帝应该明白,这种种的困局,哪里是痛殴一顿,就能解决的呢?”   没错,飞玄真君上台后,确实是一通胡搞,破坏极大;但说句实话,在真君上台之前,带明的体制也早就已经积弊丛生,摇摇欲坠了;实施改革,实际已经成了上下有志之士的共识。只是几十年来未有寸功么,那多半也是因为改革难度实在太高,等闲没有那样的坚定意志,也没有那样领袖群伦、足可主持大局的人才,只得小修小补,敷衍搪塞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根本性的、持久性的麻烦,是高皇帝打两顿真君就可以解决的么?你就把真君的屁股打成八瓣,那也变不出人才来呀!   高皇帝垂下目光,不辨喜怒。   “……你倒是很有点眼力。”他轻声道:“缺乏人才……不错,这几十年来,大明朝确实是万马齐喑,盘踞要津的,都是些软熟敷衍、顺风摇摆,如你们这般的货色;可以担当大事者,竟无一人。但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栋梁之才,又哪里是等闲可以出来的——怎么,你这样的角色,还别有眼光么?”   徐阶心头一突,知道最紧要的考验,最关键的博弈,终于还是要到来了!   没错,自从以青词马屁逢迎皇帝被拔擢入中枢开始,新任宠臣徐尚书纵观国事全局,早就在心里打起了鼓——一般人不明就里,可能还只对带明的政局颇为失望;中枢高层深晓底细,那才是真正的恐惧;一切残暴的欢愉,必将以残暴而告终,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怎么可能不迎来惨烈的清算?!   带明的政治搞得如何,你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为了在将来必定的清算中保住自己的老命,徐尚书不能不未雨绸缪,竭力做好一点预备——当然,在这样残暴的清算里,权势与钱财都是没有意义的,唯一能够保住他将来的,只有人。   所以,徐尚书费尽心机,仔细挑选,终于在翰林院人才济济之中,为自己选了一个上好的弟子。   出色的弟子,高明的弟子,天资绝伦的弟子,徐尚书精心的教诲他,培育他,像珍宝一样的秘藏他,带着他远离这污浊政治漩涡,引导他韬光养晦、打磨己身,静待他长久沉淀,厚积薄发;而所有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日后的那个万一。   徐家有徒初长成,养在凤池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六部公卿无颜色——这就是徐尚书的最后底牌;苦心培育的掌上明珠,就等着某一日献予君上,可以换来一点庇护;就仿佛昔日勾践奉献西子、魅惑吴王一般……养得好子弟,货与帝王家;如今,就是那个长久预备的时刻了!   他恭敬叩首,声出朗然:   “臣物色许久,夹带之中,确实有了不起的人物!”   “喔,是谁?”   “现裕王府讲读,翰林侍读学士,张居正!”他一字字道:“此人才气绝伦,见识高远,坚忍敏达,足任大用,唯高皇帝察之!”   说完此句,徐阶五体投地,再不敢稍有动作;但他屏息凝神,侧耳注意,精神却实在紧绷到了极点——张居正已经是他能奉献上的最罕异的珍宝,最倾尽心血的赌注;但现在却委实不知,这样的珍宝能否动摇高皇帝的一丝心弦;所谓爱屋及乌,争取一线生机……   上方有了动静,却是那说书人咦了一声。   高皇帝转头看他:“先生有所指教?”   杨易迟疑道:“张居正么……”   要真是张居正,那徐阶不歇气说的这一大堆形容词,还真就能贴上……   杨易有点犹豫了。说实话,先前被严嵩徐阶两个老登用官僚主义当头糊弄一回,他心中是相当之不爽的。要是能顺便收拾一通,未尝不是爽事;但现在嘛,如果真如徐阶老登所说,这张居正已入他的袋中,那贸然对此登动手,搞不好就会引发什么意料不到的连锁反应……   面对高帝问询的目光,他迟疑许久,还是只能叹气:   “唉,打老鼠总不能伤了玉瓶呀!”   是啊,打老鼠总不能伤了玉瓶!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领悟到红楼梦中平儿的无奈——为什么有的时候抓住了贾环的错处,赵家的错处,也要大事化小,忍气吞声?因为你总要顾忌亲姐妹探春,玫瑰花一样的探春,贾家唯一有希望、唯一有能力,唯一还有可能挣扎一二的探春;现在也是一样的,徐老登固然无可顾惜,但如果因此损害了张居正的前途,那么大明朝的前途,恐怕也……   听见这说书人语气古怪,似带宽缓,徐阶皮都提紧了!   高皇帝亦稍有沉默:   “虽然如此,口说无凭,这张居正到底如何,毕竟没有见过。”   杨易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可怜他才疏学浅,对张居正的了解,其实也只是一点自媒体的浮光掠影,确实没啥资格说话。当事人徐阶深吸一口气,刚要卖力再做推销,但洪武皇帝只抬一抬手,所有声响,顷刻也消失不见了。   “既然说得这么出色,那咱也不妨见见他。”他道:“见上一见,详细谈过,才能做定夺。”   在亲身体会过如今官僚体系的做派之后,朱洪武时不愿意相信任何文件报备了;他只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所谓boss直聘,找工作只与老板谈:   “……至于其余的事情,等谈过之后再说吧。”   “等谈过之后再说”!——也就是说,至少暂时不会做出决断了?   徐阶立刻瘫在了地上!   没错,所谓“再说”,仍旧只是个缓刑而已,要是张居正面试没有过关,不能雀屏中选,那么徐尚书的结局,仍然可以预料;但无论如何,他这献徒搏宠的法门还是起了效用,自己精心装饰、精心培育的明珠,还是打动了圣心,为自己争得了一日半日的喘息——哪怕多一天也是一天的希望啊!   遇到飞玄真君就奉献青词,遇到高皇帝就奉献弟子,遇到摆宗万历皇帝就奉献钩子——随风摇摆,时刻逢迎,这就是我们徐家赖以谋生的手段,明不明白?   徐阶满头大汗地缩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出声了。高皇帝略一沉吟,则望向剩下的大臣:   “你们呢?” [12]洪武杀:开杀   “你们呢?”   这一句话平平无奇,却像雷一样在当场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毫无疑问,国事颓靡至此,内阁绝不能推卸责任;现在徐尚书长袖善舞,竭力挣扎,终于出卖爱徒,侥幸博取了一点喘息的机会;那么这沉重的叩问,如今就要降临在剩余一切重臣的头顶了:   你到底又有什么用处,可以让高皇帝高抬一点贵手的?   ……喔当然,这一个疑问虽然一杆打翻,横扫无余,但现在能够影响的,其实也只有一人而已。在场的袁炜袁侍郎是不用说了,还堵着嘴巴在原地哼唧,基本属于路边一条,无人在意;次辅张治虽然低头不语,但心中却并不是多么紧张——众所周知,他入阁之后就被首辅严阁老明暗排挤,被架得两脚离地,基本就是内阁里的摆设;这样的摆设固然绝无实权,但也同样不承担什么责任;就算高皇帝发火下来,他大不了磕一个头,请罪告老,回家享受退休生活,岂不美哉?   唉,这么一看,严阁老虽然本意是坏的,但现在却执行得很好呀!   总之,张治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美好之退休生活,琢磨自家花园的装潢了,剩下的自是坚决闭嘴,一言不发;而眼下呢?眼下就只有严阁老汗流浃背,手脚发冷,独自一人承受高皇帝的压力了!   如此抖颤片刻,严阁老终于挣扎着膝行上前,同样匍匐了下去:   “徐尚书刚刚的建言,老臣句句赞同,心有戚戚焉。”   “喔?”   “徐尚书说,国之大计,首在用人;若无恰当人选,则一切举措,均无从谈起。徐尚书举荐良才,正是为此思虑。”严阁老叩首道:“只是,只是多年以来,朝中软熟颓靡,大臣持禄阿谀,小臣畏罪逢迎,上下一气,排挤正上;国家纪纲,早已不堪;纵有良才美质,又何以措手足?臣窃为社稷忧。”   高皇帝看向他:“你又想说什么?”   严阁老以头触地,声音铿锵:   “群小哓哓,不足以惊扰圣虑,臣愿为陛下驱逐之!”   没错,在详细复盘了自己的过往历史,调整风险偏好,与高皇帝的颗粒度精细对齐之后,严阁老反思了目标生态,拉通了问题清单,终于在目标赋能之后更迭打法,寻觅到了自己正确的赛道——他可以去当黑手套呀!   ——你要荐贤举能,那严嵩是拍马也比不上徐阶了;别说张居正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就是等闲的人才,轻易也不会与严党这种道德地板绑定过深,大家以利而聚,委实无可托付。可是,论人才储备,他固然难以媲美徐阶;但论官场沁润之深、对大明潜规则体悟之透,难道普天之下,就有人能与他严嵩比肩了么?   纵观朝廷上下,谁的隐私他严嵩不知道?谁的老底他严嵩不清楚?谁屁股下的烂账他严嵩不曾与闻?谁干的坏事没有他严嵩的挑唆?这不是独特优势,又是什么?   不错,高皇帝要想革旧更新,但这样大的手笔,没有大明朝的真·此世界全部之恶·严阁老鼎力襄助,又怎能如臂使指,轻松自如?   ——所以,看看我呀,看看我呀,陛下!陛下,老臣可以帮你料理这整个污浊肮脏的官僚体系呀,陛下!   高皇帝垂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漠:   “为我驱逐之……咱还须得着你代劳么?”   什么“驱逐之”,不就是给官僚系统来个大清洗,一片白纸好作画么?那么问题来了,高皇帝朱洪武陛下还需要你来指导他怎么搞大清洗么?什么班门弄斧的绝世笑话!   “老臣岂敢!”严嵩磕头道:“只是时殊世异,如今毕竟不是二百年前,官吏叠床架屋,衙门内外相制,朝政错综复杂,难比往昔;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切手腕,总宜三思。”   是啊现在不是洪武朝了,人心变了社会风气也变了,没有那种拉开架势一砍就是几万颗人头的豪迈了;要是不顾一切,直接硬上,搞不好会击穿官僚心理防线,内外搅扰,惶惧震动,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政局推入深渊……在如此微妙复杂的情形下,还真只有最为精深细致的手段,才能抽丝剥茧,逐一扫除积弊……所以问题来了,现在最了解官僚体系的大臣,又能是谁呢?   高皇帝有点沉吟了。   他望向说书人:“先生以为呢?”   “我不太懂。”说书人很坦诚:“但严阁老真能做到么?”   “这倒也是。还是那句话,耳听为虚。”高皇帝道:“这样吧,不妨现场试上一试,看看这货色手腕如何。”   说书人:?   ……等等,这也能试么?试什么?   “先生有想要杀的人吗?”高皇帝客客气气道:“要有想解决的名字,不妨现在就说出来,让此人当场筹谋料理的手段,也算验一验他的能耐,是否可用。”   “——诶?!”   不是陛下,你这话怎么说得跟饭店点菜现场杀鱼一样呢?杨先生,今天您是要杀个尚书还是杀个侍郎?要不剐一个巡抚尝尝味怎么样,我们这边刚到的货,新鲜得很呐!   啊,您什么也不杀?哎呀,您今天吃得可真素呀!   不不不不对,啊啊啊对的,不不不这到底对吗?   非常之罕见的,长年来以不可理喻、匪夷所思而闻名直播圈的整活主播居然呆在当场,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高皇帝礼让一番,眼见说书人目瞪口呆,言语不能,终于转过头去,平静开口:   “那么,就让朕先试一试吧。”   严嵩膝行上前,壮胆抬起头来,屏气凝神,等待最大的考验。   ——至此,大型历史类真人推理游戏,《洪武杀》,正式开杀。   ·   洪武杀规则:天黑请闭眼,由玩家洪武皇帝选择要清洗的人物。   喔,这也并不难抉择;洪武皇帝甩手扔下一份奏折:   “是哪个杂种建议皇帝扩修玄都观、上清观,搜刮民财的?”   严嵩俯首:“中书舍人罗龙文。”   洪武皇帝直接点名:   “杀了!”   很好,现在由严阁老做出回应;身为内阁首辅,严阁老可以选择在洪武杀中实施救援,比如说辩称此人对朝政尚有重要之作用,随意清洗可能会制造不便——当然,这种救援风险非常之大,搞不好会把严阁老自己也清洗进去。   所以,严嵩的选择也很明白,他毫不犹豫,俯下身去:   “此人可杀。”   不错,可行性不成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执行方案了:   “如何杀?”   这又是在考验严阁老作为黑手套的专业素养了;他必须为皇帝设计出一个稳妥、可靠,尽量不破坏现有秩序稳定的杀戮方式,保证选中者乖乖的、温顺的被清洗——这也是整个洪武杀流程中最有技术含量、最考验水平的部分,你要是换杨易来,他搞不好就只能啊吧开口,说出什么罗龙文名字里有个龙字,龙,可是帝王之征呐,足见他居心叵测,不可不杀——之类贻笑大方、狗屁不通的话来;这就是水平之间悲哀的差距,永远不可以逾越。   还好,严阁老的段位永远可靠。   “现在不能杀。”严阁老清清楚楚道:“罗龙文与盐道关系极密,每年夏、秋,都要与江南书信往来,收受盐商馈送的重礼;要是此时动手,恐怕会惊动盐商,耽搁了朝廷的盐税;可以拖到入冬时动手,指称他行止僭越,大逆不道,送入诏狱,即赐自尽。冬日河水封冻,京师与江南消息不通,可以腾出时间安稳人心,不至生变。”   “这姓罗的还有僭越之举?”   “回高皇帝的话,他私下截流过不少江南贡奉上来的祥瑞,物证俱在,抄家即知。”   “什么祥瑞?”   “白鹿、白兔一类。”   高皇帝抬眉:“就截了几只兔子?”   没错,即使以高皇帝的严察,也觉得因为手下官员截了几只兔子就贸然杀人,还是过于离谱了一点;就算蓄意报复,要不好歹整点交代得过去的罪名呢?譬如给空白文件盖印章、在科举名额上动手脚,或者贪污二十两纹银以上什么的——好吧洪武皇帝也知道世风日下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也不是不可以放宽标准,比如把斩杀线—剥皮线从二十两翻五倍翻到一百两之类的——但无论如何讲,这些罪过,总比偷了皇帝的兔子听起来正常吧?   严阁老再次行礼,尽力委婉:   “……以现在的局势,用这个罪名,可能比较合适。”   因为区区祥瑞而给人定下重罪,听起来委实离谱到了极点;但是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政多年,恰恰就开过无数类似的先例,于是如斯奇葩处置,在当下反而相当之正常、相当之符合预期——反过来讲,你要是真以贪污问罪,那满朝上下,倒真是要惊怖恐慌,疑惑到不明所以了!   在被真君污染过的规则怪谈里,正常与不正常可是完全倒错的,明白么?   高皇帝:…………   高皇帝刹那无言,只能面无表情地再瞥了一眼原地打摆子的真君!   ……行吧,不管罪名怎么的匪夷所思,既然家中确有实物,那总是比“龙,乃帝王之征”强多了。总体来看,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安排妥当周到,似乎亦可令人勉强满意……高皇帝思忖片刻,又望向说书人:   “先生还有别的吩咐么?”   先生还要杀个公卿什么的吗?现在很方便喔。   吃得很素的说书人坚决摇头,一言不发。高皇帝颇为遗憾,垂下眼去:   “……那么,先回去把条陈拟好吧,朕明日召见张居正时,再一并细看——另外,此间底细,绝不许对外泄漏半个字,明不明白?”   闻听此言,严阁老简直不敢相信。他等候片刻,眼见高皇帝再无吩咐,才终于抖颤着站了起来,拍打衣袖,与几位同僚一起恭敬行礼;坚持倒退着出了殿门。等到一脱离高皇帝的视线,几个老头一撂下摆,迈开老腿,转身开撤,顷刻就不见了踪影!   老当益壮啊,阁老!   ·   等到一切人影消失,殿中寂寂一片,仅剩下的几个皇室自己人——高皇帝、哼唧的飞玄真君、战战兢兢的宫人——大家各怀心事,精神不属,没有一个开口。   不过,这种寂静终究是短暂的,因为高皇帝平静出声了。   他道:   “不敢动问,先生已经亲自游历过京师市井,对于大明朝现下的情形,又是个什么见解呢?” [13]黄袍:天冷了,加件衣裳吧   “先生对大明朝现下的情形,到底有个什么见解呢?”   杨易愣了一愣:“陛下虽在地底,不是一直都关注着上面的情形么?”   “耳听毕竟为虚。”   好吧,既然非要追问,那也不能不答了。杨易微一犹豫,还是委婉道:“……可能还是比较有——嗯——挑战性的。”   是的,虽然游历京师不过数月,但是所见所闻,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外部疯狂涌入的流民绝不只是气候失调的偶然变故,而是附近地区行政秩序濒临崩坏的征兆;如果京师好似腹心,那么河南河北就是拱卫腹心的肺腑;如今天灾频仍,人祸不绝,数省百姓,流亡几近百万,穷极无路,迫急为盗;周遭糜烂不可胜计,而地方官心心念念,最挂怀的居然仍旧是真君苛求追比,耗费无穷的宫观工程——上恬下嬉,残民以逞,谁看了之后不说一句长叹息以掩涕?   高皇帝默然了。   默然片刻后,他喃喃道:“……那么,请先生不必避讳;似此情形,大明朝的国祚,还能够有多久?”   “如此大事,恐怕就不好空口臆断了。”杨易坦诚道:“这么大的王朝,气数总不能凭一朝一夕而定论;如果真有才不世出、励志精诚,敢于担当大事的人物出面撑持,那么未尝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都是看运气的事情……”   是的,虽然被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折腾几十年后,到他老人家过早地离开带明人民之时,这个老大王朝四面起火,风雨飘摇,怎么看都是一副药丸的模样;但因为中央权力,尚且稳固;军队财政,还可掌握,如果真有什么猛人起而振作,不是不可以挽回局势的——而带明的运气就在于此,它居然真的在末世衰颓、万马齐喑之时,莫名其妙给自己抽了一堆的ssr金卡,虽然前有真君,后有摆宗,但靠着如此绝顶人物之不懈努力,还当真续上了几十年!   说实话,就是历史周期律亲眼见证,也要感叹一句这实在太难杀了吧?   当然,如果详细追究之后数十年之奇迹,那么相较于仁人志士前赴后继的努力,最大的决定因素恐怕还是运气,不可捉摸的运气——一说难听点,要是嘉靖朝的党争再激烈一点,不小心把萌新张居正也给搞进去了;要是浙江抗倭斗争的局势再糜烂一些,开局把戚继光也给送了;或者更要命的——要是真君的妙妙小丹药还当真管用,他居然又活蹦乱跳的霍霍了十几年——那么后续的情形,恐怕就相当之微妙了。   历史的走向如此依赖随机的运气,所以即使再来一回,杨易也打不了什么包票;只能含糊安慰,说一句“有可能”而已。   但显然,在高皇帝听来,这样的安慰就实在太苍白无力了。他微一迟疑,难得露出了一点苦笑:   “先生不说,其实咱也知道。国事糜烂,罪责当然首归君上,朝政到了这个地步,反复苛责内阁,苛责官吏,其实意义也不大;上头要是不改,那纵有贤士,亦无所用之,便譬如……”   便譬如老四的好曾孙,叫门天子一般。但高皇帝说到一半,还是欲言又止——没办法,即使事情已经过了上百年,他现在想起此人,仍然觉得脑门嗡嗡的作响,委实不能保持镇定;不仅手指隐隐发痒,就连腰间皮带,仿佛都要发出战歌吟唱……   “所以。”他顿了一顿,又道:“在里头查账簿的时候,朕脾气上来,其实也想过要把这货色废掉,换个新人试试。”   飞玄真君:???!!!   饶是仍在痛楚之中,真君依旧竭力瞪大了眼睛,几乎像条鱼一样的蹦了起来!   “嗷嗷,啊啊,啊啊啊!”   使不得,使不得呀老祖宗!   “不过,气头之后,还是只能多想想。”高皇帝没有搭理惶恐得仿佛筛糠的真君:“毕竟是几十年的皇帝,哪里能说废就废,岂不骇人听闻;再说,就是废了皇帝,又让人来坐这个位置呢?”   朝局脆弱到了这个地步,动静稍微大点都可能散架,哪里还顶得住高皇帝从地下爬起,怒而废黜皇帝?再说,你以为近支宗室之中,还有什么合适的人物么?   ——这么说吧,在而今类人群猩闪闪夺目,行为举止粗具人形的皇亲国戚里,真君绝对是可以算得上个道德表率的!   “再说了,咱家也不能长久在此处滞留。要是根本问题不做解决,那么浮光掠影,偶尔管上一管,又能有什么作用呢?区区一个祖宗的名头,又能管用多久?”   洪武皇帝现世,君臣无不震恐;但如此强有力的威慑,又能持续几时?说白了,再高贵的名分也要有暴力维持,之所以高帝今日所向披靡,处置如意,恐怕都只有一半是他名分的效力,而另一半么,还要归功于说书人潜移默化的威慑……翻过来想想,如果说书人撒手离开,区区一个手无寸铁的过往“祖宗”,又能弹压到几时呢?   高皇帝移开目光,扫视这琼楼玉宇,巍峨宫殿,中土权力高处不胜寒的巅峰,沉吟彷徨,神色渐渐怅惘:   “必须有人管住皇帝,必须有人负起责任,否则这个国家,恐怕就……”   对于现在的大多数人而言,亡国灭种或许只是一个遥远的幻想,仅仅用于警示的意象;但朱洪武不同,朱洪武亲眼见证过呼啦啦大厦倾颓之时,亲身体会过社稷崩摧、玉石俱焚的往日;创巨痛深,莫可释怀,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要防备这个最为恐怖的可能。   “所以,先生愿意帮咱一个忙么?”   “请高皇帝指教。”   “其他货色都不堪用了,咱别无他法,只能求请先生操一回心。”高皇帝清清楚楚道:“便如当日孔明扶持汉室一般,替咱暂时把皇权的大任担当起来。”   “——诶?!”   ·   高皇帝此言一出,四面立刻就是压制不住的抽气声——不仅飞玄真君惊骇绝伦,呃呃狂叫出声,就连说书人都是瞠目结舌,不能自已,几乎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不小心进入到什么可怕幻象了么?这是系统本身逻辑崩溃搞出什么神经幺蛾子了么?他听到的这是什么?他理解到的又是什么?   “接手皇权”?洪武皇帝居然会建议外人来“接手皇权”?天呐,这是个什么样匪夷所思的ooc世界观呀!这种对话就算写进同人,也绝对是堪与苦命鸳鸯媲美的绝世奇作呐!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大明朝么?   “这也是不得已为之。”面对这异口同声的惊愕,高皇帝依旧平静:“先生见谅,咱操劳了一辈子,总也要替后世子孙思虑一二;与其让这个货色继续祸害,搞得将来殄灭无余,还不如想一想别的办法;先生帮咱看着,总要放心一些。”   是的,在高皇帝根深蒂固之小农价值顺序里,朱家本体的延续尚且还要高于朱家的皇权,何况乎区区一个从未见面、举止亦可鄙之至的飞玄真君的皇权?如果舍弃权位能够保得后人平安,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犹豫;更不用说,以高皇帝电光火石的判断来看,信任现在的这一位说书人,还真未必会有什么风险!   显而易见,以说书人之神通广大,他但凡对朱家的皇位有一丝一毫的兴趣,那也绝不会东游西逛,拖到这几个月后才上宫门问罪;反过来讲,既然仙人当真无意于权位,那么将位置交托给他,就成了最可靠、最稳妥的选择——至少等人家玩腻了之后,朱家还是能平稳落地的,是不是?   如斯大事,其实下决断也只在一瞬;朱洪武顷刻间下定狠心,便再也不做任何犹豫,朗声开口,全力劝说:   “如此私心,请先生体谅。再说,先生就是不看在咱的面上,也请看在大明朝亿兆生民的面上!天下已在水火之中,先生又岂可袖手旁观之?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诶,诶,我——”   被洪武皇帝三顾茅庐、亲自劝进什么的,是不是也实在有点魔幻过头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真的还正常吗?   再说了,“我——在下委实浅薄,难以担当——”   朱洪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指飞玄真君,于是杨易微微一哽,千万推托之词,顷刻间消失无踪。   是啊人总是要看对比的,你要说和李二刘彻比较,那说书人也只有谦虚辞谢,说皇位至尊至贵,自己实在不配染指,多少还是得回去练练;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谁?那可是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呐!   和飞玄真君一比,我们杨先生说话像个人,办事像个人,说过的话不会当放屁,犯了的错不会再忘记;既不磕妙妙小丹丸,更不爱折磨宫女太监;除了偶尔发一点古怪神经质,说话办事容易让人精神错乱、乱流口水之外,难道不已经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足以感动大明朝的一代圣主了么?   啊呀,说书人,有德呀!   既然如此有德,那么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这不正是自然之理吗?!   总之,说书人无可回话,居然目瞪口呆,直接傻在当场了:   “这这这,我我我,这可——”   他应该说什么呢?他应该怎么反应呢?他倒是上过一点社交礼仪课,但请来的老师可没有教过学生们,当别人钦点你做皇帝的时候应该怎么反应呀!   唉,也许他应该立刻起身避让,说自己是在也不是谦虚,还是请诸位另寻高明;也许他应该惶恐后退,一边哭泣,一边沉痛叙述,说国家神器,岂能担当;但无论如何,高皇帝都已经决定好了;高帝直接拍了拍手:   “还不快给先生更衣!”   早就得过吩咐的几个太监战栗着上前,抖开了预备好的黄布,将猝不及防的说书人罩定其中;然后搬过一把椅子,要将人摁在上面端坐——   于是,在飞玄真君目眦欲裂,仿佛被当面ntr的屈辱目光中,说书人也只有在龙纹黄布里拼力挣扎,发出软弱而无奈的喊叫:   “哎呀,哎呀,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   【尊敬的玩家,关键npc·洪武皇帝已向您发布长期任务:请以天下为念,暂掌大明皇权】   【是否接受任务?】   【您发布了语音:哎呀,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您选择了:接受】 [14]叔大:献上   当大明朝内部的最高权力激烈变动时,除了一二躬身入局,亲自见证此伟大变更的幸运儿以外,其余相干人等都在全然无知之中。高皇帝把说书人硬按在椅子上,当着众人以及仿佛吃屎的飞玄真君面前公然宣布“先生所言,如朕亲临”之时,几位身心重创的阁老才慢腾腾刚刚走出西苑的大门;出门以后,几个老头面无表情,抬头望天,干脆就在原地发起了呆。   对此情形,看门的侍卫倒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伺候当今飞玄真君是非常之消耗精力的,每次召见后轮值的官员基本都要出会神缓和缓和,就仿佛社畜下班后都不敢直接回家,得先整杯满奶满糖咖啡因爆表的牛马饮料喘口气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不是不可以理解。   不过,今天阁老们的反应的确也有些异常;他们站在原地,默然出神,彼此间居然没有一句的寒暄;不仅神色冷漠,还一站就是许久,连送上来的软椅都不看一眼;直到两三刻钟后,心腹下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伸手递过几份黑布包裹的文件,阁老们才一把接过,匆匆上车,同样是一言不发。   直到骡车碌碌驶出西苑御街,端坐的徐阶徐尚书才长长出一口气,随后抖着手拆开了包裹——虽然坏得屁股流脓,但高凤做事还是很细致的,为了构陷说书人拉下李春芳,他还专门找人去茶馆盯梢,把说书人的日常表演分门别类记录了下来,方便将来罗织证据。而这样一份事无巨细的观察档案,在当下的意义就简直不言而喻——俗话说得好,一个猴有一个栓法,连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样的角色,他们到底都能想法子给拴住了,如果而今仔细研读档案,搞不好也能找出什么妙妙功夫来呢?   总之,趁着大太监们被困在宫里哭天不应,内阁阁老反应迅速,动作强劲,一出门就让迅速让人把锦衣卫的档案给抢了过来,几人随机平分,齐心协力,争取能逆天改命,拼力找出一条生路。   不要小看我们与九族的羁绊啊,八八!   在哒哒蹄声中,徐阁老强自镇定,翻开了第一页。   喔,这应该是说书人讲《三国》的记录,因为他看到了董卓的名字:   “唉,董太师与那吕丁董布之间,委实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徐阶:?   徐阶眨了眨眼,茫然再看了一眼。   是他在宫中受太大刺激了吗?是他至今仍然身处恐怖幻境没有脱离吗?这些词怎么能组成一句话呢?   好吧,应该不是他出了幻觉;因为这一列记载后就是探子长篇大论的签字说明,赌咒发誓,再三担保;保证他既不是疯了也不是胡编,这就是——就是现场的原话!   徐阶:…………   徐阶呆滞片刻,向下又翻了几页:   【“主公,那陈宫已经押上刑场了!”   “如何,他肯认错了吗?你告诉他,他要是愿意投诚,我曹孟德既往不咎,可以去看他。”   “没有。陈宫不但不认错,还情愿陪那吕丁董布一起去死!”】   ——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   徐尚书两眼突出,咯咯发声,下意识伸手抓挠,终于还是抵受不住,直溜溜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   因为此种种变故,徐尚书下车时腿都是晃的,以至于前来迎接的长子徐璠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连声询问情况——嘉靖一朝宦海险恶,政治斗争激烈到无可言语的地步;要是亲爹真的触犯了什么,徐家全家都得嚎啕了。   徐尚书并未答话;他闭目喘息片刻,才睁开眼睛:   “……叔大呢?”   “父亲说张学士?”徐璠小心道:“父亲忘了么,张学士今日当值,还在翰林院里料理事务呢。”   徐阶略微有点沉默。   是的,即使有当朝礼部尚书、中枢重臣的亲自庇护,带明朝的职场霸凌仍然是根深蒂固,牢不可破;任你什么天资绝世、前途似锦,进了单位都要喝前辈的洗脚水。作为初任萌新,张居正张叔大入翰林院之后,也必不能脱此魔爪——什么“当值”?实际上而今翰林院所有的事务,基本都推在张学士一个人头上;老资历们喝茶看报,全程躺平,新来的张学士便要忙着给整个衙门写报告、理流程,应付上级检查;又要忙着为真君写青词,进贺表,一人代写七八人的分量;业余时间还要忙着熟悉政务,精研经术,掌握朝廷典章制度,为将来进步做预备——哎呀,这可真是充实呢!   ……当然,这也正是徐阶之所以对他屡施青目,甚至甘冒奇险,胆敢在高皇帝面前公然举荐的缘故;以现在的情形,翰林院基本也就靠着张居正一人在运转;但如此极限匹配之下,翰林院每年的考核居然还能混个“上上”——这不说明水平,什么才说明水平?   不过,才气纵横如斯,却难免又激起一点微妙的心意;徐尚书当初纳张居正于门下,固然是出于图谋未来的算计;但相处如此长久,也不能不生出怜才的真心。如今为了自己的安危,要将一手扶持的爱徒供奉到恩威莫测的高皇帝面前,心中滋味,自是复杂难言……   唉,掌上珊瑚怜不得,偏教移作上阳花!   “你去亲自将叔大请来。”他闭目片刻,终于吩咐长子:“就说我有要事告知,在书房专侯。”   ·   徐尚书与张居正虽然相处得亲厚,但也甚少在工作的时候打搅;张居正收到呼唤,不敢怠慢,匆匆了结手上杂务,赶至尚书府邸,被管家径直引入了书房。   入内之后,张居正却大为震动:恩师徐阶端坐上首,一动不动;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来,一张老脸却是憔悴支离,几乎看不出来血色。   “师相这是——”   徐阶抬一抬手,阻止了弟子的惊呼;他再指一指面前的座位,示意张居正坐下。   “我刚刚从宫里回来。”他缓声道:“见到了皇帝陛下。”   见到了皇帝陛下,可没有说见到几个皇帝陛下喔。   “皇帝陛下近日略有不适,一直卧病在床。”   被打得爬不都爬不动了,怎么不能算卧病在床呢?   “大概是病中多思的缘故。”徐阁老面无表情:“圣上过问了国事,对过往的举止颇有悔意……”   啧啧,打成那个样子了还不后悔,那也真能算个意志坚定之至的神人了。说难听些,也就是高皇帝嫌丢脸,在打人之前先打嘴,有效遏制了鬼哭狼嚎的问题,要不然真君一路翻滚,还真不知会嚎叫出什么超越想象的话来呢。   不过,对于不知就里的萌新张学士而言,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可就太爆表了,以至于他反应不及,居然本能啊了一声——   “飞玄真君悔悟了”——我的天,这是什么小众的汉语搭配呀!   这种搭配是合理的吗?这种世界线是可能的吗?这种进展当真是现实会存在的吗?   大概是太年轻了,毕竟有点沉不住气,张居正愕然片刻,居然壮着胆子望向徐阶,眼中明显闪出了问询的光!   师相,不是弟子不相信您老,实在是这个事情吧,委实有点超出想象——   徐阶叹了口气:“是老夫亲眼所见。”   那就不会有假了;张居正呆滞片刻,面上终于再明显不过地显露了激动——是啊,在浑浊肮脏,绝不可阻遏的浑浊政治中挣扎如此之久,而今居然有幸见到了一点微薄曙光,那种绝望至希望的强烈反差,又如何能够压抑?   “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保佑!”他脱口而出:“朝廷的政治,终于有刷新之日了!”   徐阶:…………   是啊的确是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可是太肯保佑了,这保佑的力度可是太匪夷所思了!   “总之。”他面无表情道:“圣上感怀在心,向我等垂问挽回局面的办法;我回说,国事如此,绝不能再因循守旧,提拔人才,应当不拘一格;因此,我向圣上举荐了你的名字。圣上很感兴趣,明日就要召见。”   张居正大吃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在最高中枢有意选拔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特意提上一句,这情面就真是大得不可思议,堪称是再生造化,点铁成金,拔诸草芥至于青云,此生都不能少有遗忘的恩情;以至于以张居正之城府心胸,仍然愕然懵懂,一股不可自制的热流,登时涌上心头:   “师相如此大恩,弟子当真——”   哎呀,徐尚书的恩情还不完呐!   徐阶摇了摇头,阻止了之后所有真诚的言辞——哪怕是在一日之前,侥幸有这样的机会能够用上自己这位得意弟子;他都一定会旁敲侧击,巧施手腕,要以一番精湛高明的演出,叫张叔大铭刻在心,感激涕零,此生此世都不能稍忘他徐阶之恩情;这才方便将来市恩图报,为自己谋求稳妥的靠山……但现在么,现在,你想在高皇帝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近乎结党营私的手腕,你的皮是不是有点发痒了?   他道:“别的就不必多说了;叔大,老夫既然举荐了你,如今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你要听好。”   张居正束手道:“请师相指教。”   “首先,陛下此次召见的用心,还是很诚恳的。”徐阶道:“所以入觐之时,言谈务要用心,不要打什么虚头滑脑的官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忌讳。”   还是那句话,你在高皇帝面前打官腔,你腚痒了?   “其次,陛下悔过往事,颇为坚定;所以指出国事弊病的时候,可以尖锐一点,不要怕得罪人。”   喔,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昨日黄花啦,要揭发的可以尽管揭发,要批评的可以尽管批判;所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横竖张居正不过是个刚入官场五六年的绝对萌新,就算当真掀翻了底裤,也是可以片叶不沾的。   “……最后。”徐尚书停了一停,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勉强挤出末尾的一句话来:“回去再读读高皇帝的实录罢!”   “诶?”   显然,纵令张叔大聪明绝顶,那想破脑袋大概也不能明白,怎么当今皇帝的一场召见还要和两百年前的实录相瓜葛上——但他也来不及细问了,因为高皇帝对于官僚的特攻还是太超模、太权威了,哪怕只是如今提到名字擦一点边,某种“私语天人”的莫大恐惧依然迅即降临至徐尚书的头脑,迅速消耗光了他拼力积攒下的一切勇气;以至于他脊椎本能发软,直溜溜向下面滑去。   张居正:?   张居正赶紧上去搀扶,徐阶则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他的臂膀。老头朦胧看着对面年轻而愕然的脸,心中千头万绪、萦绕纠缠,莫可描述;此时此刻,在他复杂心绪之中,唯一能够模糊想起的,居然是方才惊鸿一瞥,在档案中见到的什么“元妃省亲”的故事。   ……唉,其实仔细想想,他这尊贵的礼部尚书,中枢重臣,与那破落户贾家又有什么分别呢?不都得把明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期盼着能够争恩博宠,谋取万分之一的机会么?   “叔大。”他握着弟子的手,缓缓道:“回去之后,努力加餐饭吧!”   ·   ……不是,老师这是被圣上折磨得心力交瘁,终于开始胡言乱语了么?你说话就说话,用当年平阳公主送卫子夫的典故做什么呢?   张居正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发出声音来。 [15]面试:考察   按照事先拟好的章程;翌日一早,徐阁老就驱车到家中接上张居正,亲自带着他入觐西苑,接受这一场无大不大,足以决定朝政生死存亡的面试考核。   即使再如何天资绝世、胸有城府,平生首次谒见天颜,张居正心中之激动惶恐,仍然不可尽述;他毕竟身处中枢,对当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做派大有耳闻,所以斟酌再三,特意花费了时间设计了今日上朝的穿着——喔,并不是什么真君标配之香叶冠、大道袍,张居正还没有这么逢迎不要脸,他要豁得下脸舔皇帝,也不至于现在还在翰林院沉淀了——但思来想去,仍然选了一套颇为淡雅、清新、格外有道韵格调的衣裳,悄悄的刷一下印象分。   得考虑皇帝心情嘛,不寒碜。   不过,他被徐府管家引上车后,当头却吃了一惊,徐尚书端坐对面,沉吟不语,身上却是一件暗淡、褶皱、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其余着布冠、无配饰,如果不是手上那把白玉笏板,真与寻常乡下老儿再无分别,哪里有当朝重臣,礼部宗伯的气度?   “师相这是……”   徐尚书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疲倦支离、格外憔悴的脸;当然,这样不堪的气色,一半是昨晚受了惊吓,睡眠不佳;另一半也是徐尚书蓄意折腾出来的——你昨天刚刚受了申斥,今天就能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地去见皇帝?怎么,你要和重八哥打擂台呢?   被收拾了被呵斥了,就一定要装出一副惶恐可怜,丝毫不敢反抗的样子……这就是徐尚书熬夜加班,从太·祖实录中最新领悟到的心得。   徐尚书面色不动,只是上下看了一眼:   “你换了新衣服?”   “弟子……”   “没事,换得很好。”   的确换得很好。从实录来看,高皇帝本人也是喜欢漂亮人物的——说到底,谁又能不喜欢呢?——年轻的漂亮士子穿几件新鲜挺括的衣裳,看起来都对眼睛格外友好,非常有助于缓和高皇帝政务之余的疲惫心情;只要这几件衣裳没有超出俸禄的规格,那么就只是好事,不是坏事。   萌新张居正依旧踌躇:“可是,师相都……”   尊师徐尚书都穿得这么简朴素净,与乡下老头相差无几;他做弟子的怎么能花枝招展?御前见面有主有次,难不成还让徐尚书成了他的陪衬不成?这多么的不合规矩!   徐阶顿了一顿:   “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了,今天面对boss直聘要展示自我的,毕竟是张叔大而不是他徐阶;且以当下形势而言,他徐阶不过是萎靡支离、即将掉落的明日黄花,张叔大才是那个应该被精心呵护、重点衬托,足以寄托未来希望的蓓蕾——徐尚书人老珠黄了,就是穿着再鲜艳明媚的衣服,也不过只会被嫌弃一声粉娇你几罢了;到底还是得嫩瓜秧子一样的新人,才能可圣上的意呀。   “不必多虑。”徐尚书道:“之后面圣的时候,畅所欲言即可。”   ·   师徒二人于西苑门前下车,被宦官引入无逸殿中。昨日一场混乱所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被料理干净,皇帝历年所打造之修道陈设亦同样清理一空,不见踪影;于是偌大殿阁之中,只留下神台上支起的白色幕帐,朦胧可以窥见帐后有人影盘坐,些微药气飘荡不去。   喔,如果光线再明亮一些,纱帐再轻薄一些,那么外人应该能够隐约看出,神台上盘坐人影之后还有两个影子,一左一右,正襟危坐,身形恰恰高出一截;便仿佛是两座大山,正正好的夹住了中间的皇帝陛下。   唉,二圣同朝!   唉,垂帘听政!   唉,版本复刻!   当然,萌新张居正没有发现这可怕的异样;他还是老实上前,在尊师之后亦步亦趋,恭敬行礼,口诵圣安;片刻之后,丝帐内传出了一声悠悠的铜磬。   是的,虽然昨日真君已被正义制裁,沉痛失去了他赖以为所欲为之一切授权;但为了朝政的稳定,高皇帝却并不能骤然做什么巨大的改变;所以捏着鼻子,忍住恶心,也只有暂时维持真君执政的某些标志性做派,继续这种神神叨叨、不说人话的可怕作风——总之,坐在右侧的高皇帝厌恶地横了真君一眼,真君打了一个哆嗦,铜磬当啷拨出了杂音。   张叔大并未察觉异样;他谨慎拜了下去,口呼万岁。   稍作沉默之后,帘幕后传来了飞玄真君发飘的声音:   “……张居正?”   “正是微臣。”   “你先前递上来的条陈,朕已经看过了。”   张居正:……条陈?他最近没有递啥条陈呐?   喔不等等,他先前确实给皇帝上过一份谏章,那还是他刚刚入职翰林院的时候,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被浑浊官场倾颓国事直接搞了个破防,所以少年意气不可自制,居然甘冒风险,单独写了一封极为沉痛深切的奏章,期盼能够感悟君上于万一;但理所当然,这种文章就和千百份的不平之鸣一样,被司礼监被内阁被通政使司悄无声息地淹没于一切文山会海之中,轻而易举地抹消了痕迹,到现在也不过一个“书上,不报”而已。   当然,理论上讲,要是皇帝天良激发,也可以让人翻找档案,寻出这一份文件重新细读……但问题在于,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文章了呀!   不是,这反应链条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小臣谬言,有辱陛下圣听。”   飞玄真君压根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读高皇帝递来的纸条:   “你写得不错,但太不透彻。隔靴搔痒,未明根本。”   张居正吓了一跳,赶紧匍匐下去:“臣惶恐……”   “朕只问你。”飞玄真君直接打断,继续朗读:“你在奏疏中说,方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共有数项,什么‘宗室骄恣、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说得是条条是道,振振有词;但为什么每一条都是浅尝则止,不肯深入?譬如你说‘宗室骄恣’,但又在后文找补,说什么也只有一两个宗室在‘奸贪淫虐,刻剥小民’罢了,只建议稍稍惩戒即可——朕且问你,如果只是一两个宗藩在坏事,又怎么称得上天下最大的弊病?这些一二宗藩,又凭什么敢生事?不能一一指明,不是言不如实,又是什么?”   张居正:?   不是哥们,你几个意思?   说难听些,你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这么久的皇帝,总不能算是昨日才进京的萌新吧?难道你在位置上赖了这么二三十年,当真不知道下面的大臣为保体统,是怎么想方设法的在描补弥缝,虚做粉饰?怎么,非得我在奏疏里给你写明了宗藩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千万劣迹,将皇室恶名远扬千秋万代,大家一起泥潭打滚,你心里才舒服不成?   怎么,我张居正绞尽脑汁避重就轻,是为了保我们张家的脸面么?   可怜的张学士猝不及防,登时呆在了当场!   还好,这个时候,贴心的老资历就该出场了。跪坐在侧的徐尚书低声开口: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如此,王之蔽甚矣’。陛下有意纳谏,你但说无妨。”   张居正:…………等等,这真是什么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剧本么?以往日的教训来看,难道不该是‘面刺寡人之过者,受廷杖、贬斥、三年以上诏狱徒刑’么?   哎呀,该不会是狠真君巧施连环计,小学士误上断头台吧?   张学士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尊师。他再次匍匐,小心开口:   “圣上高明烛照,微臣感愧不胜;陛下所言,句句是实,四方宗藩,确实在招集方术邪说之人,惑民耳目,求亲媚于上;这也是他们横行无忌,难以约束的缘由。此风盛行于下,弊害不可胜计。”   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可就得说一点了哈。宗室们为什么跋扈?因为他们招集方士取媚于上,这才没有人敢管;至于他们真正取媚的是谁,喔陛下真要追究这么细么?   底细如此之尴尬,上面的飞玄真君似乎有些梗住了——喔,不只是梗住,如果仔细聆听,则还能分辨出纱帐后一点细微而尖锐的抽气声——熟悉的人立刻就能听出来,那是被人在肿痛处下死手掐了一把,痛得比针扎还要剧烈,不能不咬住嘴唇,才拼命忍耐——   当然,张学士是听不出来的,或者听出来了也纯当幻觉:煌煌禁宫之中,怎么可能有人敢冒犯动手呢?   总之,真君梗住片刻,低声开口了:   “那么,那么其余事项呢?”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那么张学士也就只有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反正他在翰林院广泛阅览了朝廷几乎一切的档案,对当下时局还真是了如指掌:   首先,为什么吏治会因循守旧,腐败不堪呢?喔那是因为现在压根没有人操心政务,大家的精力都集中在搜刮祥瑞、仙术、各色各样的道经之上;至于搜刮的祥瑞是为了谁……你确定要问这么细么?   其次,为什么边境的武备会匮乏呢?喔那是因为军费被先后挪用,勋贵大吃空饷,糜费早已不可控制;至于军费被挪用到了什么地方……你确定也要问这么细么?   最后,为什么……   ——总之,话题越谈越是深入,也越谈越叫人紧张;谈到后头来张居正自己都有点毛骨悚然了,以至于在言语中反复暗示皇帝,大家最好适可而止,君臣之间保留一点体面。但不知道怎么的,皇帝就跟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哪怕话题明显都已经进展到很尖锐、很古怪、很应该“别说了,别说了”的程度,他在屡次短暂的沉默之后,居然都还在不停追问,追问到张居正都替他觉得尴尬了,还要坚持询问:   “那么……”   张居正:?   他愕然抬起了头来——不对,他怎么听到这声音里还隐约带着哭腔呢?   他茫然抬头左望,发现尊师徐尚书端正跪坐,俯首望地,全无表情;他再疑惑右望,发现两边站立的宦官漠然平视,表情全无;四面都是照常的一片寂静,并无一丁点异样。   ……这啥情况?   萌新张叔大有点懵了。   好吧,他确实是涉世不深经验不足,到现在才头一回踏足大内,有幸蒙圣恩召见;可是,可是,御前召见难道就是这样的吗?难道谈着谈着突然发出点怪声,也是正常的吗?   萌新张叔大震惊了!   也是,他的确曾经隐约听闻,说当今圣上有种种不可言说的怪癖,御前时有怪象;可是,就算穷极一生的想象力,他大概也不能预料,御前的怪象,居然是这么个怪法!   他还能说什么呢?也许这就是官场新人与真正重臣之间的天悬地隔吧,或许,或许只有历练到尊师徐尚书的地步,有此浑若无事、安之如素的风范,才真正算是入了仕途的门吧……   学吧,学吧,学问太深了!   张居正呆愕半晌,偷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尊师,还是怯生生匍匐了下去。   ·   总之,真君在帘幕里莫名抽泣了几声,然后又不说话了。内里窸窸窣窣响了一点动静,然后又走出了一个面色青白的太监,双手捧着一张绢帛。   “圣上偶有不适,难于言语。”他木然道:“命我代为问话。张学士,你刚刚论述诸多问题,条条是道,宛若亲见,种种言论,是否可靠?你一直在翰林院里供职,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张居正拜道:“微臣以耿耿之身,侧身翰林,忝任天下之重,岂可不敦本务实,预养其有所为?臣居翰苑之时,尝检阅典籍,求教于逢盐、关司、屯马、按察诸庶务衙门,询其关窍;虽资质驽钝,不能穷其万一,亦少有所得。”   没错,张叔大在翰林院蹲了这么多年,所知所得绝不止有档案上的纸上谈兵——带明行政能力退化之后,京师档案有多少可靠性也相当难说;事实上,每次有外地官员、举子入京谒见,张学士都会带着酒肉上门拜访,向他们请教地方上的民生、政务、山川形势,一一记录,了然于胸,数年从未间断——而且,这请酒吃肉的钱,还是从他捉襟见肘的俸禄里自己挤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至少现在的张学士敢于自信保证,他对于大明朝整体情形的把握,绝不在当世任何人之下。   帷帐内又稍微沉默,然后忽然响起了声音——不是皇帝的声音,也不是刚刚太监的声音,而是更为苍老、浑厚,还带着中都凤阳口音的声音:   “皇帝问你,你是军户出身?你祖上还是凤阳人?”   张叔大迅速调整心情,已经学会了对一切异样处变不惊,所以沉着回话:   “贵人所言正是。”   “……那倒是巧了。”帘帐内低吟片刻,缓声道:“你懂得倒是不少,但世上的事情,终究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以后还是要好好的办事,不可松懈一步,明不明白?”   “臣敢不效死!” [16]交托:皇权   总之,谈过一回后,帘帐内不再说话;内里传出一张纸条,宣布召见到此结束,领张学士下去赏赐宴席玩物。徐尚书则被单独留了下来,“另有要事相商”。   至于什么要事,那也不难猜测;张学士刚刚远走,帷帐里的说书人就迫不及待的出声了:   “陛下以为如何?”   稍一踌躇,高皇帝平静开口:   “人还算不错。”   ——终于!   正在侧耳倾听的徐尚书双手一软,险些当场扑到地上!   当然,早在举荐张居正的时候,深谋远虑的徐尚书就已经考虑妥当了;张学士的天赋勤勉自然无可挑剔,但最关键还是他的出身——他祖上是洪武皇帝的同乡,跟着老朱家从凤阳摸爬滚打起来的军官!这是什么?这就是高皇帝铁打的基本盘。一个聪明、忠诚、足可信赖的基本盘,这是怎样罕见的人选?这样的人选,高皇帝怎么可能不喜欢?!   不过自然,预料归预料,如今奉献之明珠当真蒙获宠幸,自己一条老命勉强可望保全,那种后怕与惶恐,仍然汹涌澎湃,不可自制,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唉,卖徒弟终于卖出价格来了!   只听高皇帝又道:“不过,口头再怎么来得,都还要看看实际。此人尚须磨练,方可大用。至于如何磨练,先生可以拿一拿主意。”   顶尖人物就是顶尖人物,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有迟疑;既然决定了请说书人代为掌管皇权,那么他就会充分尊重说书人的权威;用人挑人的时候可以提一提建议,但真正的人事安排上,自然得掌权者自己拿主意——这是皇权运行的奥秘之一。   对于这样匪夷所思、近乎悖逆的举止,在场没有人有什么反应;喔,被当面ntr的正主飞玄真君倒是悲哀的呜咽了一声,但完全没有得到回馈,纯属路边一条。   “……京中不是有流民么?”杨易想了一想:“让张学士先负责安顿流民,适应一番日常琐碎的事务。”   “这倒不算什么。”高皇帝道:“翰林学士本就有观政历练的职守,让他在京中挂个兼差就是了,吏部可以直接出具文书。然后呢?”   “内务料理完了,还得学习对外的章程。沿海的倭寇凶狠残暴,为祸不可胜计;我想,是不是让张学士也在剿匪的事务中历练历练,熟悉一下国家的武备?”   “那是兵部的事情了。”高皇帝立刻道:“兵部,兵部,嗯,直接在兵部占据高位,恐怕很多人要不服气;拔擢如此迅速,长远看未必是好事。这样吧,可以让他在内阁领个行走学习的差事,专程负责料理抗倭的文书。”   这又是皇权运转的第二个秘诀了。理论上讲国家兵戈事大,主导抗倭事宜的起码得是个兵部尚书;而你要把步入官场不过六年的翰林学士飞升拔擢至如此非分之位置,那不但是天下大哗,匪夷所思,恐怕当事人自己都要惊骇欲绝,不能自已;但反过来讲,区区一个整理文件的工作,就实在低调、恰当、灵活太多了。既然是整理文书,那么顺便分门别类,没有毛病吧?既然已经分门别类,随手再纠正个错字语病,没有毛病吧?错字语病都纠正了,再写个总结回执什么的,问题不大吧?   可以把控文件、修改文件、总结文件……我们一般把这种职位叫做什么呢?   这就是临时职位的正式化,秘书职位的实权化,皇帝赖以运转整个国家的手腕之一,明不明白?   “内阁的事情,礼部说话比较管用。”高皇帝道:“徐阶?”   徐阶赶紧挣扎着爬起,低头领命:   “罪臣一定办好!”   “那么,之后呢?”   “对内的事情也办了,对外的事情也办了,要是勤勤恳垦办得好,总该给点奖励吧?”杨易略微不好意思,露出了一点微笑:“我想……”   在高皇帝极为微妙的目光中,说书人有点尴尬的吞下了后半句话。   当然,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都懂。作为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行事准则是每与熜反,事乃可成的真诚玩家,说书人的手笔当然是不可能小气的;他为张居正设立了种种艰苦的考验;但一一越过考验之后,如今年轻、幼稚、尚欠打磨的小张学士,将会得到他梦想不到的奖赏。   ——他会拥有整个大明朝。   喔当然,当着高皇帝和飞玄真君的面聊什么“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就由张居正来管大明朝啦”的话题,未免还是有种ntr的微妙;所以说书人也就识相的没有继续。   不过,作为真正的决断者,高皇帝却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他表情依旧平静:   “之后如何重用这张学生的事情,就由先生自己决断好了。不过,咱在这里也呆不得多久,还是有几句话,想要告知先生。”   高皇帝做事是最有章法的,既然已经转交了皇权,接下来就要示范该如何使用皇权,来保证大明朝——同时也是他老朱家——的正常运转;当然,说书人的情况是非常特殊的,他不需要考虑篡位夺权、丧失力量的问题,所以需要掌握的权术,瞬间就减少大半,至于剩下的诀窍,高皇帝刚才已经演示了一些,接下来就要讲解另外一些了:   “君上的大权,不过是用人罢人,能上能下而已。”他道:“不过,用人和罢人,都会得罪一些人;稍有不慎,就会损害君上的威严。因此,这两项事情,都要有大臣代为操持,挡杀在前,才最为妥当。万事万物,都要有个缓冲,才是长久的办法。”   “原来如此!”说书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笔记本,刷刷刷刷,仔细记录,两眼闪闪发光——高皇帝毕生权术经验之总结,这可不是随便在哪里都能听到的,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甚至想举起手来蹦蹦跳跳,感谢高皇帝还不完的恩情:“那么,该用什么样的大臣,代为操持呢?”   “办这样的事情,必定是众怨所集,就算一时权势显赫,名声也不堪问了。”高皇帝简洁道:“所以,最好废物利用。找个早有前科,举止失宜,用掉也不可惜的角色,让他将功赎罪,把事情全部都担了;到实在兜不住的时候,再随手罢免了事,也算平息一番众怒。”   跪坐在下,一言不发,标标准准的废物本物·徐尚书:…………   谢谢你啊,一点都不屑于隐瞒的高皇帝陛下!   当然,这种结局徐尚书自然不会意料不到;或者说,他引张居正入宫之时,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进展。可是,如今这鲜明的反差,仍然锥心刺骨、刺激莫可释怀——他那亲爱的弟子,得到的待遇是什么?是苦心历练,是精细打磨,是将来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伟大奖赏;而他呢?得到的不过就是个“废物利用”!——师徒之间的对照组,怎么能如此惨烈?难道喜新厌旧,就是高皇帝也不能免俗?   呜呼,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此外,就是用人的思路。”高皇帝压根没有搭理自怨自艾的万人嫌老橘皮徐尚书,兀自解释:“先生应该也知道,自老四……之后(高皇帝明显梗了一下),大明朝就是仰仗着内阁在治国了;拣选内阁,就是拣选治国的思路;有什么样的方针,就选什么样的人。比如现在,内阁的主要任务,就是除旧布新,为后人开路……”   现在内阁的主要任务,就是废物利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扫清官场,为后人充当袒露的炮灰。   “那么挑选的人才,就要格外谨慎。”   那么挑选的炮灰,就要仔细斟酌;不能把真正看好的角色——譬如张居正——拉进来浪费;这也是高皇帝只让他整理文书,而坚决不给予实际名分的缘由。当然,某些可恶的邪恶老帮菜,就没有这个限制了。   “譬如现在,内阁中的次辅张治摆明是不堪大用,恐怕隔不了几日就要告老;他一走后,马上就要腾出位置;先生对此,有何考量呢?”   允许张治告老还乡,已经是洪武皇帝此生最大的慈悲了;这还是张治张阁老自己乖巧懂事,回去后立刻上了折子,把自己这一辈子以来从挪用官家茶水费到踢同僚屁股的坏事统统都给交代了个干净,下跪求饶毫无保留,态度实在温顺得匪夷所思——鉴于他确实没干啥坏事,再加请罪折子之外,还额外退还了从政数十年来自老朱家拿到的所有俸禄赏赐,如此干净利落,才终于有了高皇帝的这一丝宽容。   唉,这是何等之不容易啊!   说书人思索了片刻:   “接下来,就该是依序替补了吧?”   他望了望徐尚书;早在先前,徐阶就以礼部尚书的资格入直无逸殿,参赞中枢机要,等同于是半个内阁成员;如今次辅拎包跑路,他顺次替补,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当然,在大明王朝的政治中,就是煮熟的鸭子,也有飞走的那一刻,如今能够顺利下嘴,那还是很值得庆贺的——   很值得庆贺的徐尚书拉着一张驴脸,看起来简直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生说得不错。”高皇帝道:“不过,纵使替补,内阁也只有两个人办事,终究还是太少;总得再想方设法地拉几个进来;这个还得尽快办,否则……”   高皇帝有点犹豫了;他在地下再博闻广知,也不可能对嘉靖一朝的官场了如指掌;或者说,现在的官场废物确实不少,但多半是真真正正,绝对纯粹的完全废物;如严、徐一般,可供利用的角色,却委实难以寻觅——再说了,内阁这种局势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现在你还能骗人进来杀,要是时日久了内阁那种政治缅北的真相暴露出来,那恐怕……   杀猪盘也得有人接盘,是吧?   “喔,这一点陛下倒不必担心,让下面寻觅就可以了,一定能找到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说书人主动出声,贴心安慰:“陛下可能不太知道,现在大明士人究竟是什么数量,官位和人才之间,又是什么供需关系;事实上,我在茶馆的时候,就曾经听过这样一个笑话……”   高皇帝:?   “那是两个新科举子来喝酒,谈到前几年朝政风波频仍,连中枢重臣都倒了不少,甚至有人赔上了性命;感慨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入内阁。听了这话,他的朋友就笑说,这种事还是要看;要是内阁一天就杀一个阁老呢,那也就算了;要是内阁一个月才杀一个阁老呢,那还是很可以做上一做的。”   高皇帝:…………   徐阶:…………   沉默片刻后,高皇帝露出了一个微笑。   “……说得不错。”他柔声道:“先生只要记住这个笑话,按照上面的精义办事,那就必定是一切妥当,咱也可以放心了。”   说书人:…………   好吧,这下轮到说书人的笑容僵住了。说书人注目洪武皇帝,木然呆愣片刻,终于喃喃出声:   “——精义?”   这笑话能有什么精义?   总不能——总不能是“一个月杀一个阁老”吧? [17]燃冬:我们仨   之后的事情,就相对比较保密了;大概是嫌弃ntr之苦主飞玄真君总是在旁边哼唧烦人,高皇帝干脆叫人把他抬到后院去“养伤”,自己再单独与说书人细聊高层人事安排的细节。   飞玄真君被送到后院,继续哼哼,内外痛楚,一齐袭上心头;真恨不能破口大骂,发泄情绪——偏偏又不敢骂得太过大声,生怕前面的高皇帝耳尖听到了;如此窸窸窣窣蛐蛐半晌,挡住大门的帘子才终于掀开,徐阶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眼见此人,真君两眼直竖,当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好啊!原来是新任的徐阁老;徐阁老还想着来见朕呢?”   徐阁老木着脸站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陛下何必如此。臣总是陛下的臣子。”   真君冷笑:“徐阁老倒是很会敷衍,新欢旧爱,两不耽搁;啧啧,我还以为阁老现在一腔心思都在讨好新人上了呢——百忙之中,还蒙阁老前来敷衍一二,朕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徐阁老:…………   徐阶一时沉默,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麻木的、叫人疲惫的无语来……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高皇帝区区几顿皮带,还是没办法抽掉真君深入骨子的阴阳,甚至重创之余,心态愈发扭曲;就算对着别人不敢发泄,私下里那种不可遏制的刻薄,仍然会对自己人倾泻而出,力度更远胜往昔。   ……唉,看来不止新任徐阁老哀怨难当,圣上也搁这怨天怨地着呢;果然新人上位,旧人落幕,终究是不可承当的痛楚啊。   “说吧,那妖——那说书人叫阁老来做什么?如何处置朕的结局?一把火烧了么?推到水里淹了么?软禁南宫么?何等举措,朕都担当得起,放马过来吧!”   啧啧,果然是朱老四的子孙,你看真君历数起历代先帝之遭遇,从浴火重生之建文皇帝至下九洋探鳖之武宗皇帝,那是多么的如数家珍、详尽准确呀!   “说书人从始至终没有提到陛下,更没有软禁加害的意思。”   陛下也不妨自己想想,以说书人表现出的无上神通,需要派人软禁您老人家么?就是真君神功大成当真一个屁上了天,难道还能逃脱人家的手掌心不成?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吧!   “再说,陛下就是移怒于臣,又有什么用处呢?”徐阶低声道:“臣也只是奉高皇帝的命令,请陛下看几份单子而已。”   他从袖中摸出了三份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单子分白、红、黄三色,分门别类,详细登记了姓名及官职;真君瞥了一眼,不由疑惑:   “这是什么?”   “高皇帝仔细检阅奏折,亲自开列的名字。”徐阁老简洁道:“用说书人的话说,就是所谓‘洪武杀’的名单。”   ——啊?   “洪武杀?还名单?”   ——颇具神经病的气质呀!   “说书人表示,他将把自己的天赋带到洪武杀游戏上去,要发挥灵感,查漏补缺。”   面对质问,徐阁老表情木僵,宛若面具,只有眼角微微跳动,昭示出内心的刺激:   “他指出,每份名单,都应该遵循严格的初审-外审-盲审-死线制度,保证流程严格,无可挑剔——提出名单后,由高皇帝及说书人做初审,初审名单下发给严阁老做外审;将来内阁还可以成立清查委员会,根据抽签制度,匿名对名单进行盲审,最后在期限之前,递交批准;如果不能完成,则分层问责,详细至个人……大致如此吧。”   真君的眼睛猛的突了起来,似乎是怀疑自己先前被高皇帝打到了脑袋,很可能已经有些发疯了,要不然怎么会听到如此癫狂错乱,比磕错了丹药还要奇怪的言辞呢——   “总之,这些名单,昨夜就经过了严阁老的外审。”徐阁老道:“绿色单子上的,是情有可原,或者别有牵扯,需要豁免的;白色单子上的,是可以再暂时观察观察的;红色单子上的,则是……”   震惊的真君茫然接过单子,茫然翻转单子,最后迟疑着抽出了那张最为显眼的红色单子。他一扫上面密密麻麻、不可计数的名字,登时倒吸一口气:   “严嵩疯了?!”   ——严嵩的理智也已经崩溃了吗?这单子上的名字有多少?这单子上开列的罪行是什么?——等等,有几个名字分明还是你严嵩的自己人吧?你这老货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高皇帝说了,这是为了快速澄清当下的朝局,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至于具体牺牲的是谁呢?好难猜喔。   “此外,名单上还有些名字标了蓝记。”徐阁老又道:“高皇帝说,这些人一意媚上,恬不知耻,所谓逢君之恶,罪莫大焉,一个都不能饶恕;但偏偏他们盘根错节,朋比胶固,很难找到直接问罪的证据;因此按高皇帝与说书人商议的意思,与其慢条斯理,反复折腾,不如用点非常手段,一次解决。两位希望陛下出手,动用特长,可以更加干净——干净利落。”   “……什么?”   “说书人再次贡献了他的天赋。”徐阶面无表情:“说书人认为,直接定罪,可能不太方便;但按照过往惯例,陛下却可以随意指摘这些人的过失,发挥独有的长处……譬如指责他们出生的生辰八字不合适,胆敢妨克了陛下炼丹;譬如问罪他们写青词的姿态不恭敬,用的纸张笔墨居然不够高档;譬如申斥他们对陛下的修道事业不上心不诚恳,没有时刻为陛下祈福……诸如此类,一发就可以拿下这些人——陛下对此,应该非常熟悉才对。”   我们飞玄真君执政至今,最为大家所公认的伟大特长是什么?当然是那种尖酸刻薄、阴阳怪气,永远出人意外的蛮不讲理啦!你要说无缘无故把一堆隐匿甚深、老奸巨猾的官员搞掉,那大家心里多半都要嘀咕,难免影响局势稳定;但你要说这是当今真君吃多了丹药在莫名发癫,那大家不就恍然大悟,一下子都能接受了么?!   ——哎呀,这就是长久人设的作用呀!   总之,没有人,比我们真君,更懂刻薄!!   可惜,大家都能接受,飞玄真君本人却似乎很不能接受。实际上,真君只是愣了一愣,立刻勃然大怒,眼珠子都瞪出了血丝: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手段?!你分明就是诿过君上,诽谤朕躬!你敢玷污圣名,污蔑君主!你放肆!!”   是的,飞玄真君的确很阴阳、很刻薄,稍一不爽就要搞人,每回搞人的罪名多半也莫名其妙,完全不可理喻——但你能指责真君坏,却绝不能指责真君傻;真君哪一次搞人,不是预先找好了白手套遮蔽在前,想方设法隐匿于后?再糊涂、再荒谬的问罪,那也是白手套的错,是内阁的错,是大臣的错,而我们真君藏身其后,隔岸观火,永远都是片叶不沾,干净纯洁如一朵摇曳之小白莲花——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居然叫他亲自动手,直接硬干!这不是一头脏水,当头泼来,从此永远洗刷不得了吗?这不等于是倒反天罡,反过来把我们真君当白手套使唤了吗?   欺天啦!!   说实话,这也就是真君被打得太惨了实在爬不起来了,否则好赖得从地上直接蹦起,当头往徐阁老头上砸一个砚台不可:   你反啦!!   “……陛下何必如此。”徐阁老叹气道:“说书人讲了,这也是尊重陛下独断的权威,维持陛下的威信。”   “这是朕的朝廷,朕的大臣,朕的大权!”真君嘶声咆哮,两眼凸起,道道青筋,立刻蹦出:“朕的大权!他们全部夺走了,现在施舍回来一点,还要朕感谢他们吗?!朕的大权!!”   说罢,他拿起那叠名单,狠狠摔到地上,啪一声四处飞扬,横扫满天!   徐阁老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时生气,又有何益?不过平白伤身罢了。”   “你这混账说得轻巧!”真君吼道:“又不是你遭了算计!你站在干岸上,倒是可以自自在在,慷他人之慨——”   说到此处,真君不由停了一停,因为他暴怒起身,却无意看到了徐阶的眼睛——那一双忧郁的、沉重的、情绪无可言说的老眼;于是瞬息之间,往常种种,涌上心头;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老头,也是被高皇帝钦点为“废物利用”内阁中逃脱不得的一环……干岸,干岸,徐阁老又哪里的干岸可以站呢?就算献上了爱徒张居正,他现在的路数,不也只能苟延残喘,在为新人榨干最后一份利用价值么?   “请陛下相信。”徐阶静静道:“我和严阁老,都与陛下感同身受。”   ……是啊,某种意义上讲,这君臣三人,不都是在被“废物利用”吗?   真君张了张嘴,终于不能发声;他力气一空,缓缓瘫坐了下去,只能呆呆望着徐阶的眼——深沉复杂,千万忧思,但面面相觑之时,终究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有一股共情的悲凉,悄然萦绕于盈盈对视之间。   唉,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然执手相看泪眼,唯无语凝噎!   如此四目相对,凄然沉默许久,徐阁老再次拜了下去:   “今日之事,臣与严阁老都会尽力;但无论如何,还请陛下善自珍视,爱护己身,才能徐图将来;臣与严阁老等,也才真能放心。”   ——无论如何,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总比什么都重要,是吧?   · [18]名单:期限   因为种种紧密封存的缘故,西苑中发生的闹剧并未扩散;除魂飞魄散、铭心刻骨的数位当事人以外,即使高层最神通广大、最机灵敏锐的幸臣,也没有听闻到一点底细;他们或许对飞玄真君莫名其妙的卧病微有疑虑,但大概做梦也想象不到禁苑中真正的局面……所以一切情绪,总还能保持镇静。   不过,在真君卧病不出数日之后,宠臣们总算是渐渐有点觉着不对劲了。   喔,这倒不是说我们飞玄真君以往就非常对劲;但近日的操作,却委实有些震动人心。在西苑中养病不过三日,皇帝就忽然令人替出来一道圣旨,申斥两个工部的郎中及其靠山“僭越犯上”、“亵渎不堪”,命人廷杖数十,直接扔进诏狱,顷刻就没了消息!   要知道,这两个工部郎中半月前才寻觅了通天大道,苦费心机攀缘权宦,进献了一张据说能调和风水的神坛图纸;设计巧妙深符玄理,恰恰迎合了飞玄真君要大兴土木的心意;于是十数日之间领受了宫中三次赏赐,眼看着就是要拔地飞升、炙手可热的节奏,声光之盛,甚至还在顶头上司工部尚书之上;谁料不过顷刻之间,居然就栽翻倾倒,从此一败涂地!   虽说君恩只如流水,但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未免也过于惊人,而飞玄真君下手之狠辣恶毒,略无顾忌,亦不能不令一切有知者战栗畏惧,不能自已。   当然,三条腿的王八难找,两条腿的官能从京城排到海南;倒两个正四品的工部郎中不算什么,对照的震撼也只有一瞬之间;但关键是,时日稍一长久,亲信们才渐渐探明底细,知道这两玩意儿垮台居然是新任首辅严阁老的手笔,而“亵渎不堪”云云,也是严阁老挖出来的罪名!   简言之,这两个栽翻的倒霉蛋当中,第一个是被严阁老揭发出来,居然在上奏的青词中没有避讳真君爱猫霜眉的名讳,大大冒犯了霜眉大人——众所周知,猫效主人,冒犯霜眉就是冒犯真君,冒犯真君就是活该处死,根本没有疑虑。   而第二个就更厉害了。他被揭发出来,居然胆敢在八月初八举行祭祀,向上天焚烧青词,罪恶更为不赦——众所又周知,八月初十就是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降诞世间的伟大生辰,每到此时,真君都是要闭关斋戒,虔诚祝祷,向上天汇报自己一年工作之伟大业绩的;那么现在,你非要抢在飞玄真君之前进行祭祀,又是几个意思?是不是想争功劳,图表现,争夺我们飞玄真君蒙获天恩,飞升成仙的机缘?!   竟敢阻拦真君机缘,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可想而知,不明而已,一旦明白了这两个货色倒台的真正缘由,高层宠臣心中的反应,当然只有一个:   ——我的天呐!   是的,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长久历练,战战兢兢,已经在折磨中熟悉了真君,习惯了真君;但到此时此刻才恐惧察觉,真君的刻薄、癫狂、匪夷所思,仍旧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理智;他们原本也以为,自己左右逢缘,柔软无骨,在逢迎跪舔上已经做到了巅峰,但也万万没有想到,新上任的首辅严嵩严老登,居然可以狠毒、谄媚、无耻到如此地步!   这种奇葩的罪名你都能想得出来么?这种离谱的手腕你都能干得下去么?天壤之间,怎么还能有严阁老这般的人物?!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首辅!这样的君臣搭配!这样的权力运使!——即使是阴狠刻毒、毫无底线,纯靠马屁上来的衮衮诸公,一念及此,眼前都是猛然一黑!   当然,严老登也没有飞扬跋扈到完全无视纲纪的地步,至少事后内阁还是发了个公告,解释说罪名中的“亵渎不堪”指的是这两个下贱货色贪污了土木兴建中安置百姓的银两,导致京中流民遍地,损及圣名,所以才断然处置;其余流言无稽,根本不足一驳——但是,你猜朝中的青词高官到底信不信?   ——喔,这倒不是说这两个货色没有贪,他们百分百在大捞特捞;可你觉得,我们飞玄真君与严阁老君臣,是会因此而愤怒的人吗?   所以说,这就是口碑呀!   总之,手段非常,令人惶惧;稍有与闻者,都不能不在私下议论这可怕的流言,为这等恶例而胆战心惊——毕竟,真对祭祀和青词吹毛求疵,那最凄惨的肯定不会是这两个货色。   如斯忧虑,莫可排解,群疑满腹,总是横亘在心;以至于高官们历行到通政使司呈交公文,交完后还要留一留步,与同僚私下议论:   “听说了么?那两个在诏狱里还受了刑,把家产吐了个干干净净;因为锦衣卫下手太重,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啧啧,以现下的情形,所谓生死不明,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死了嘛!   不过,这句话并没有说话,蛐蛐议论的官僚们顷刻安静了下来;一切嘈杂迅速消失,所有人呆立远处,看着远方抬来一座软轿,恰恰停在了人前。   轿夫们倾下轿子,将严阁老从轿中搀了出来;严阁老直起身来,拍打衣袖,左右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无不凛然——毕竟,背后蛐蛐是一回事,当着这样狠毒、阴险、全无底线的老货再嘟囔几句,那又绝对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你也很想舔皇帝的时候被盲审敏感·词吗?   严阁老却没有在意这怪异的态度。在一片恐惧之中,他只淡淡开口:   “老夫今日至此,是有些事要转告诸位。内阁的次辅张治张文邦上了表章请求告老,陛下已经允准了;以后诸位的公文,就不必转呈张文邦了,老夫一并料理即可。”   众人:??!   几个当官的措手不及,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治居然告老了?!   没错,他们都知道,如今的次辅张治不过是内阁的一个花瓶,点头微笑副署签字,实权早就被首辅严嵩夺了个大半;但无论如何,如此资历深厚的内阁大学士,只要在朝一日,就是对严嵩绝对的制衡,也总还有那么一点弹压的希望;而如今贸然退休,又意味着什么?   再说了,以张治两朝老臣的身份,就算他本人厌倦朝局不想再干,退休走的也该是三辞三让的流程,皇帝应当反复赏赐慰留,充分褒扬老臣功绩,给予最风光体面的待遇;而绝不是现在这样,奏疏一上立刻允许,悄无声息间一切定调,仿佛是迫不及待,要把人直接踢出朝廷一般!   如此不留情面的处置,又是谁的手笔?张治被驱逐之后,朝中又有谁会不可一世,从此肆无顾忌?   一念及此,所有人望向严阁老的窥探目光,登时都多了无数的忌惮!   毫无疑问,这就是严老登的毒辣权谋;谄媚逢迎,排斥异己,不惜抛弃一切底线跪舔皇帝,也要确立自己在朝中至高无上的地位;深自隐伏,一朝得势,心思之狠辣缜密,简直无可想象……他特意前来告知这个消息,恐怕正是来炫示自己辉煌的成功、独尊的权势,以此威慑所有不逊的角色,宣告他严嵩的权威,从此完全确立!   ……不过,也不知道是城府太深,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明明已经获得了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胜利,严阁老的表情却依旧极为冷淡、疲倦,神色木然,看不出一点喜悦……唉,也许真正阴刻深沉的人物,都有这样不动声色的能耐吧;表里不一如斯,更令人畏惧了。   当然,无论私底下的算计多么的静水流深,表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寂静片刻之后,有人趋步上前,拱手询问:   “张公勋劳卓著,如今功成身退,我等也该送上一送。敢问阁老,张公打算什么时候离京呢?”   严阁老看了此人一眼。   “不必操心了。”他淡淡道:“张文邦早就动身了,你们怕是追不上的。”   显然,张治能在嘉靖朝混到内阁的位分,那最大的能耐就是特别有眼力见——收到高皇帝恩准退休的批示之后,他都没有费神耽搁一分钟,一面托人呈交谢恩奏折,一面打点包裹带齐家小,胡乱雇了辆马车直奔城外,飘逸横出,一骑绝尘;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由京师奇袭河北,真所谓乘奔御风,不以急也——由此可见,茶馆中闲人们有关大明大臣的长跑笑话,虽然稍有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呀。   ——总之,八八,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哒!!   张生此去,无异登仙;严阁老收到报告之后,心中百感交集,都唯有羡慕而已;可惜,寻常庸人不能体会阁老深沉复杂的心绪;相反,在知道了张公下落之后,还有几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露出了明显的战栗:   不仅把人赶出了朝廷,居然连最后一次同僚相见都不能允许么?严老登,你这家伙……   唉,手持大权的人居然如此狠辣,如此强横,如此不可一世,真正思之令人胆寒,恐惧畏怖,莫可名状——这当今的政局,该如何是好啊!   ·   严阁老等了片刻,踏步走上通政使司的台阶,所过之处,沿途官僚无不天天退让,躲避三尺,犹且不及——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大概就是如此。   不过,严阁老本身并未在意,他迈入正堂,随手接过书吏递上来的几份文件,刚想到室内仔细看上一看。就听到后面一连的脚步声,然后是亲切而热烈的呼唤:“爹,爹!”   严阁老回头看去——并不是他的冤种好大儿严世藩,严世藩还在工部混日子呢——是个胡须花白的官,一路小跑过来:   “爹,方才人多,儿子这才来见您了!”   他笑容满面,连连拱手,还微微屈起双腿,绝不高过严阁老的身形去;严嵩居高临下,瞥了一眼,立刻认出此人——刑部右侍郎、前左佥都御史,鄢懋卿。   虽然忙于政务,已经有多日没见外人,但严阁老对此人的印象,仍然极为深刻;第一嘛,是因为此人刑部右侍郎的官位,就是靠跪舔严家舔出来的,而他奉承手段之无所不至,也不能不令人感叹;第二嘛,则是侍郎鄢懋卿的尊姓大名,恰恰就在上一份“洪武杀”名单的顶端,说书人钦赐代号“冒青烟”的就是。   不过,冒青烟运气不错,没有上红色单子,还在白色单子的区域里徘徊——当然,这并非是因为鄢侍郎情有可原,而是他疑似与海外的走私商有勾结,害怕贸然抓捕打草惊蛇,干脆先冷下来看上一看,不过嘛……   一念及此,严阁老微微有点出神——按照高皇帝的定位,“洪武杀”名单就是他严嵩最大的kpi,要是完不成名单,那他自己就得上下一份名单——洪武名单一个月交两次,算下来他几天后就该交下一份稿;但现在凑出的名字委实还有点不足,要是不再琢磨几个有分量的,那高皇帝物理催更起来,恐怕就……   鄢懋卿可不知道严阁老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他还在绞尽脑汁,竭力奉承呢——鄢懋卿这种人最精了,很早就就看准时机拜入了严阁老门下,而且很善于因时事而选择身份;在严阁老未入内阁时,他呼唤严阁老为“兄”,严阁老刚入内阁,他就改为呼唤“叔”,等到严阁老当上首辅,那干脆就直接叫爹了:   “爹!张治这老货终于走了,朝中再没有阻碍,恭喜爹可以一掌内阁了!”   好吧,严阁老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眼扫过,神色漠然:   “什么爹不爹的,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鄢懋卿:?   鄢懋卿不觉噎了一下,但迅速又挤出了真诚的笑容:   “阁老深得圣上宠信,下官们都真心为阁老高兴。只不知张治这老货走了以后,内阁还要补谁呢?以阁老的恩信,圣上必定是要听取阁老高见的。阁老责任至重,还要为国好自将息呢。”   “喔。”严嵩瞥了他一眼:“你很关心内阁的构成么?那我举荐你进内阁,亲自面圣,博取圣心,怎么样啊?”   鄢懋卿:??   怎么这眼神还有点瘆人呢?   好吧,鄢懋卿算是听出来了,他野爹现在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于是方才苦心筹谋,预备探听内阁人事变动的计划不能不就此搁置,转而苦思冥想,先哄好爹再说:   “好叫阁老晓得。阁老仕途顺遂,我们里里外外的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所以私下里凑了一点心意,想孝敬孝敬阁老,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求阁老赏收。”   说到此处,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其余也罢了,辽王长子最近派人到京中活动,带了不少好玩意儿来。下官想法子搞到手几件,求阁老赏脸看看如何。”   ……辽王?内阁怎么不知道辽王府派人到京城来了?   依照宗藩的条例,不经过朝廷就遣人入京,这算是私下交接大臣,居心深险莫测了吧?   严阁老转过了头来,第一次仔细盯住了冒青烟:   “喔。”他柔声道:“辽王府的人在京城?”   “是。”冒青烟高兴道:“阁老大概不知道,那辽王府的手笔,当真阔绰,到处撒钱找门路,说是想法子要面圣一回;他们的人百般钻营,不仅特意备了给圣上供奉的各色道经丹药,还有一壶极大极难得的珍珠;真是五色灿烂,宝光照人,几十年都不得一见的好东西呢。下官费了大力气才拿下来的。”   ……大珍珠?沿海可不产顶级珍珠,这玩意儿是深海里的出产,只有大海商才有资格染指;那么大海商的宝物,是怎么到内陆藩王的手上的呢?   严阁老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是他踏足通政使司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很好。”他笑道:“当真是举世罕见的大珍珠么?还请足下好生为老夫说一说。” [19]勤政:衡水   无论政局如何动荡不宁,高层人心如何起伏不定,牛马的使命总是不变;尤其是高皇帝降世之后,特别是高皇帝降世之后,一切有关人等更不能不绷紧皮肉,拼命劳作,以此来报偿老朱家平均每个月高达一千大钱,且常有拖欠的丰厚俸禄;虽996、007,亦不足以补其劳苦;而首当其冲之严阁老,更是丝毫轻松不得。他头一天要奔波数里,到通政使司传达政令、处理事务,第二天又要马不停蹄爬起,在寅时赶到西苑禁门,交接文件。   寅时是多久?不过凌晨四点!你们见过凌晨四点的京城吗?!   当然,严阁老不是没有在昏暗凌晨时爬起来内卷过;不过那时候是为了伺候真君修道,怀中抱着的也不是公文而是贺表;所以今天带着一摞文件入门,未尝没有些微的新奇之感。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消散了。因为司礼监首席秉笔黄公公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怀中同样抱着一摞文件——两个牛马相见之时,内卷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两人相见,绝无寒暄——高皇帝给俸禄是让你带薪寒暄的?——简单核对一遍印信,严阁老即递出一叠纸:   “名单。”   反复考量,分门别类的洪武杀名单,有待高皇帝过目。   黄锦检查数目,依次签字,同样抽出一份文件:   “名单。”   洪武皇帝确定的上一份最终解决名录,真正意义上的大明死亡笔记。如今在诏狱中被杖毙的两个贪污犯工部郎中,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前期成效。   严嵩同样签字确认,再仔细收好这份death note;高皇帝手下一切就是这么有效率,平日需要半日的工作如今只核对了不到一刻钟。然后黄锦开始交代额外的安排。   “说书人吩咐。”他面无表情道:“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应该立刻停止,剩余的银两赔偿给被强拆后流离失所的百姓;没用完的木材砖石拨发下去,在城郊修建营地,安置入京的流民。先把局势稳定再说——另外,这样的事,可以交给翰林侍读张居正协同办理。”   ……翰林侍读张居正——看来徐阶那个老货也过关了;他们几个相伴的日子,怕还是长久得很呢。   严阁老面色木然:“贸然停工,是否要交代缘由?”   “说书人说。”黄公公道:“可以对外宣称,是皇帝陛下吃多了丹药脑袋尖尖,看着几处宫观就觉得申气,干脆停掉了事。”   严阁老:?   即使以严嵩而今朽木死灰,万事不能萦绕的枯寂心境,骤然听闻此语,那呼吸都是猛的一窒!   ——不是,你要不听听,这像是人话吗?!   刚刚熬走了一个飞玄真君,紧接着要伺候的居然又是此等人物……说书人+高皇帝,只要想想这个绝妙搭配,严阁老简直眼前都要一黑!   苍天呐!!   “此外。”黄公公没有搭理同僚的凄凉,兀自交代:“河南河北流民的事情,前几次派去的御史本来应该能发现端倪;但他们居然巧为掩饰,蓄意纵容;这样的人留不得,想法子把他们一并下诏狱,拷问清楚主使。”   “是否需要公开罪名?”   “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找个法子抓。”黄锦道:“说书人说,这几个人之前的青词过不了查重,多半是抄的;让你找个人做个调色盘,把重复挪用的段落标记出来,以大不敬之罪下狱,慢慢再问。”   “……喔。”   人的承受力也是磨练出来的,在先前的惊骇之后,严阁老如今只是答应了一声,默默记了下来。   查重就查重吧,又不是查我的重,是不是?   ·   严阁老以炭笔记下刚刚交托的各项任务,黄公公则站立在侧,默默等候。等到严嵩记录完毕,他才缓慢出声,虽然百般不情愿,但仍然要说出那句可怕之至的话:   “还请阁老留意,十日后就要交名单了。”   ……是的,催更。   《洪武杀》名录一月两更,由低至高,由小到大,每一次的更新都绝对延误不得,否则相关一切人等,都要仔细自己的皮——可是,这样清理积弊、杀人如麻的单子,哪里是这么好拟定的?所以每次奉命催更,当事人与催更人之间,彼此都是一场极为痛苦的折磨;往往要面面相觑,口干舌燥,拉扯到神思恍惚为止;如此折磨一月来上数遍,也难怪黄公公与严阁老形影相避,见面绝没有一点笑脸。   这谁能笑得出来啊?!   不过,今日的严阁老却反应还尚可;实际上,他听到这恐怖通知,只是稍稍沉吟,便向上拱手: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老夫今日还想面圣,不知可否?”   虽然如今大明是二圣——三圣临朝(说书人也是圣!),但口称面圣,指的当然是唯一且最为辉煌的圣人,大明朝永不落幕的太阳。   黄锦微微犹豫了;如果换做其他皇帝,那凌晨四点跑去叫人简直是作死;但高皇帝不一样,众所周知,只要你带着政务上门,那么无论晚到几点,高皇帝都亦未眠。只是……   “阁老有要事?”   你非要去觐见太阳么?过于靠近恒星,那可是要燃烧殆尽的呀阁老!   “是有关宗藩的大事,需要请高皇帝亲自定夺。”   行吧,这就无可推脱了:“那么咱家这就去上奏,请阁老稍等。”   他停了一停,又道:“西苑的布置……最近有些变更,请阁老紧随咱家,不要认错了才好。”   ·   随黄公公穿花拂柳,走入圣上燕居的玉熙宫,对此处早已熟稔之至的严阁老,入内后略为吃惊——原本陈设于此处镇压风水的各色道经、丹炉、金银法器被撤销一空,都换为了大小桌案;四面墙上悬挂的不再是三清太极,而是大明各省之详细舆图;空旷角落摆设的也不再是各处进献之奇妙祥瑞;而是一字排开的偌大书柜,书柜里是挤挤挨挨、直堆到顶的文件、账册、各色类书,琳琅满目,不可尽数——   不是,不过十余日不到宫中,怎么这里竟改得与内阁档案库差不多了呢?   严阁老微有惊讶:   “敢问公公,这是……”   “这是礼部袁侍郎的建议。”黄公公面无表情:“高皇帝鉴纳以后,紧急动工改建的。”   “袁侍郎?”严嵩吃了一惊:“袁炜?他还——”   他还活着啊?!   是的,十几日前中枢重臣屁滚尿流逃出宫外,随后张治告老、徐阶献徒、严嵩咬牙大玩“洪武杀”,三个老登竭尽全力腾挪生机,唯有妄图逃跑却被痛打一顿的袁炜袁侍郎下落不明,到现在都没有半点消息——老登们忙着大逃杀,也顾不上管这快脚跑男的行迹,只是心里多半笃定,觉得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毕竟,此人可是招惹说书人的罪魁祸首,如今落到人家手里,还能讨个好去?   “高皇帝命人提审了他一回。”黄公公道:“发现此人虽然谄媚逢迎、心术狠辣,但却没有什么贪贿的迹象,平日里的政务办得也还妥当,所以法外开恩,见了他一面。袁侍郎……袁侍郎为了保全自己,向高皇帝进献了谏言。”   袁炜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他直接得罪的是说书人,而非高皇帝。整活主播整的活并不包括血腥杀戮,杨先生对剥皮也绝无爱好;既然袁侍郎除了党争略微无耻以外,其余并无劣迹,那么把人廷杖数十、饿上几天之后,二圣也不是不可以高抬贵手,听听他的狡辩——而聪明绝顶的袁侍郎当然不会错过如此良机,赶紧抓住机会,同样也展示了自己的价值。   严阁老更为惊讶:“什么谏言?”   黄公公微微犹豫。虽然神经回路,同样异于常人,但说书人的发癫方法,似乎与飞玄真君还略有差距,基本并不喜欢什么阴阳怪气谜语人的做派,反倒倾向于直接创人。他曾经明确下令,既然已经选中了严阁老徐阁老等——废物利用——担当大事,那么一切情报都不必隐瞒;该通报的尽量通报,该解释的全部解释,该明白的一律明白;至于当事人的神经能不能接受,那就不在考虑之内了。   按照这个命令推断,那么宫中的事情,确实也在解释范围;只不过详细解释起来,仿佛……   黄公公闭了闭眼。   “袁侍郎说。”他平板道:“国家纲纪,之所以一败涂地;一半是因为上下官吏积习日久,软熟敷衍;另一半也是因为上面监督不力,轻佻涣散;圣上修道以来,幽居西苑,已经有十余年没有视朝了;大小臣工,难睹天颜,一切政务,纯靠揣测;没有君上时刻督责,臣子的心思,自然由谨慎而至懈怠,由懈怠而至放纵,朝廷政风,可想而之……”   严阁老愣了一愣:   “这话——”   这话说得不错呀!   无论或贪或坏,或软或懒,能在真君手上混到内阁的都没有蠢货;严嵩徐阶等几十年和光同尘,当然知道现在官场最大的弊病是什么。官吏集体的堕落只是表象,真正的根由,在于真君十余年不见外人,朝局紊乱,纲纪扫地;最高权力的监控失位,再没有任何人能约束大明朝自发的崩坏。   ——你们老朱家的天下,姓朱的不操心不严管,还指望别人给你自带着干粮得罪人么?你当人人都是张居正那种冤种么?   洪武皇帝罢黜丞相,独揽大权之后,君主就成了大明朝最高且唯一的负责人;其余一切大臣,都只不过是为皇权奔走的牛马;如今顶头上司率先躺平拒绝见人,所有工作一律转为居家办理;那么这种类似于线上网课的治理模式,会折腾出个什么结局,当然可想而知……所以,袁侍郎迫急无奈,张口交代的谏言,确实击中了要害;可见除了溜须拍马以外,此人还真有那么几分能耐,能够苟活,倒也不算侥幸。   “袁侍郎说,以此观之,而今最紧迫的事,就是让陛下振作起来、焕发起来,能够抖擞精神,躬亲政务,表现出绝对勤勉的态度;这样才能给予懈怠涣散的朝臣足够的压力,使朝廷能够渐渐归复正轨。之后的事情,才好办理。”   严阁老微微沉默,不觉摇头:“这说得倒是……”   ——说得倒是轻巧。可这样的建议,难道之前没有人给飞玄真君提过么?你不妨猜一猜,这些建议的结局如何?   “所以。”黄公公道:“袁侍郎自告奋勇,提出自己可以担此大任;由他来监督着圣上勤勉端正,艰苦奋斗,将精力全部注入到政务上……”   “——诶?”   “周围的书柜、文件、舆图,就是袁侍郎提的建议。”   黄公公面无表情道:   “袁侍郎认为,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为了弥补过去的疏漏,当今圣上应该效法京城举子的作息,每日卯正起床,先花半个时辰记忆舆图、背诵各省风土人情、地势险要;再花一刻钟功夫用早膳、更衣;上午的时候努力处理政务,基础要求是阅读、批改五百份奏折以上;中午用两刻钟的时间进膳、休憩,再读半个时辰的大明宝训,用剩下的两个时辰检阅各省账目,研判贪贿及腐化情事,再召见锦衣卫及东厂,详细谈一个时辰的对外情报……如此安排,每日睡觉三个时辰,工作七个时辰,一定是勤能补拙,必有大效。”   “——诶?!”   “另外,业余时间也不能耽搁;国朝惯例,每十日有一日的休假,但是国家大事,哪里能稍微放松一刻?所以袁侍郎建议,把休假时间一律改为充实时间,要让圣上在政务之外,充实自己,提高自己,为将来更大的挑战作出准备。初步打算,是利用休假时背诵五百篇以上的政论,努力掌握一到两门方言,方便体察民情。”   “——啊?!”   “袁侍郎还说,他情愿为国献身,每日监督圣上如此作息。”黄公公依旧面无表情,显然,他早就被刺激得麻木了:“为了保证准确,他可以对圣上例行的工作进行打分——早读不及时扣五分,批阅奏折数目不够扣五分,质量敷衍了事扣十分,账目抽查不过关扣十五分;每月初一、十五,定期将打分表格呈送高皇帝及说书人审核,如此奖惩方有依凭……用说书人的话讲,一套严格的什么‘kpi考评制度’。”   严阁老:…………   严阁老连叫都叫不动了,严阁老的眼睛直接鼓了出来!   不是,这样也可以的吗?!   他痴呆半晌,只能吃吃开口,几乎语无伦次:   “如此,如此手腕;两位,两位……”   “高皇帝很赞赏这个建议。”   ——废话,高皇帝当然赞赏了!这种靠kpi靠流程制靠疯狂内卷来折磨牛马的手腕,高皇帝怎么能够不喜欢?拜托,也就是袁某人生得太晚,否则要在洪武朝奉献如此妙计,那只怕大明官员,还要提前两百年就领受上内卷之福报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袁侍郎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悲夫!   不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没有在生前让百官享受绩效考核的福报,在此时描补描补遗憾,也算不错;当然,绩效考核固然有它冷酷、漠然、不人道的一面,但如果考虑到此种弊端是施加在当今飞玄真君身上……哎呀,这不就全是优点了吗?   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一般人岂能明白如此妙理!   严嵩的嘴角抽了一抽:   “……那么,说书人呢?”   “说书人没什么反应。”黄公公道:“他只说了一句,问袁侍郎是不是出身自河北衡水。”   “啊?”   “此外,说书人还为殿内的装潢做了一些指示。说是这样才更有气氛。”   黄锦将严阁老引入后殿,转过几个极高的木柜,后方豁然开朗,原本陈设的各色瑞草,同样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极大的黑板,按日期分割成块,以粉笔登记真君每日获得的分数,下方再描点作图,起伏趋势一目了然,方便过往人等随时督导监视;左右两侧还写有大幅标语,气势汹汹,凌厉逼人:   【吃苦受累,视死如归】!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往前冲】!   黄公公久经历练,早已麻木;拎着拂尘,习以为常地穿梭于标语书柜之中;眼见严阁老步步迟疑,神色恍惚,仿佛大脑过载,目不暇接。他不觉踌躇了片刻——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出于对真君的一点真心吧——黄锦到底冒险问了一句:   “对于这种安排,阁老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咱家一定转交二圣。”   严阁老恍惚的目光从书柜、标语、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收了回来;毫无疑问,在精神巨大的冲击中,他已经充分领会到了此处无可言语的压力——显然,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长期处于这种被监督、被评判、被压迫的连轴运转状态,精神和肉体都将会遭遇巨大的折磨;可以说,这种折磨,与内阁昔日被迫无限内卷,服用丹药,拿生命为皇帝当小白鼠时所遭遇的痛苦,是差相仿佛的。   所以,作为一个曾经的青词阁老、丹药小白鼠,严阁老又能说什么呢?   “老臣完全没有意见。”他轻轻道。   “而且老臣认为,这样的方法,还应该推广;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圣上岂能自顾进取,而忽视了诸多宗室们呢?雨露均沾,才是帝王公道啊。”   说罢,他无视了黄公公仿佛见活鬼一样的目光,一甩衣袖,洒然入内了。   ·   为高皇帝办事的体验,是真君面前完全体会不到的;在伺候飞玄真君的时候,每次入内觐见,首先就得是零帧起手,开口一片长篇大论、仙气飘逸的青词马屁;先把真君拍得舒舒服服,里外通泰,然后开始谈正事——怎么给真君修宫观、怎么给真君报祥瑞、怎么尽心展现我嘉靖之煌煌盛世;最后视真君心情,可以见缝插针谈一点人事任命和救灾之类的小事。   但伺候高皇帝就不同了;不需要马屁,不需要逢迎,不需要任何会浪费一丁点时间的玩意儿——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是谋财害命,你要谋害高皇帝的性命,高皇帝扒你的皮不是很正当?——严嵩把奏折交上去,立刻一撩衣摆跪了下来;奏折里详细记述了他与冒青烟交谈的整个经过,并强调了辽王府近年以来的斑斑劣迹:崇信邪道巫术、强夺无辜男女、随意殴杀官员、纵火焚宫取乐,等等等等,不计其数;辽地官民,怨声载道,比比皆是;如今辽王长子私通重臣,居心更不可问。   垂帘听政的高皇帝翻了一遍奏折,漠然开口:   “辽王……老十五的后人;他烂成这样,锦衣卫怎么没有上报?”   严嵩下拜:“辽王曾蒙圣恩,赐为清微忠教真人。”   辽王当然是个头顶流脓的绝世坏种;但他却恰恰有一个造诣极深、水平极高的爱好——他非常精通旁门方术、玄学秘闻;而大家当然可以想见,此种个人取向,在真君手上会蒙受什么样的宠幸。   唉,还是要发展业余爱好呀!   帘幕内又传来了真君一声尖利的惨叫;严阁老充耳不闻,继续匍匐。   “所以,你上奏是想说什么?”   “辽王行事,暗昧难言,伏祈陛下圣裁。此外,辽王府带入京中的某些珍物,委实有可疑之处……”   是的,严阁老上这一份奏疏,就是要摸一摸高皇帝的态度;要事圣心无意庇护,那么他就可以拿辽王尽情大刷kpi,至少接下来三个月的洪武杀更新量都不必忧虑了;这也是严阁老苦心套话,不惜拉下脸面,与冒青烟对谈半日之久的缘故。   ——不要小瞧了严阁老与更新之间的羁绊啊,混蛋!   当然,高皇帝要是心意改变,他也……   帘幕中沉默了一会;然后,严阁老听到了里面窸窸窣窣翻动奏折的声音,以及说书人杨先生的讲话声,压得很低,但隐约可以分辨:   “……奏折上说的什么‘五色珍珠’,一般只有东瀛海域附近才出产吧;毕竟那边才有富余的银离子与铜离子,可以为珍珠自然染色;东瀛,东瀛,难道他和倭寇……”   这一堆叽里咕噜,简直莫名其妙;不过高皇帝似乎立刻抓到了重点:   “银?”   “……东瀛有个很大的银矿,伴生有不少铜,恰恰能长这种珍珠。”   片刻的沉默。   “很大的银矿。”高皇帝喃喃道:“多大的银矿?”   “可以供应大明一百年以上的需求吧,怎么了?”   “……喔。”   更久的沉默。半盏茶功夫后,严嵩听到高皇帝的吩咐:   “你在奏折中不是说,辽王府私自遣人贿赂,是想找到门路,入京觐见么?”   “……是。”   “那么。”高皇帝淡淡道:“就满足他的心愿,让他到京城来吧。你去安排。”   严阁老:…………   按理来说,严阁老对此是有预备的;召唤藩王进京问话,而非派人直接问罪,一般都是皇帝念及血亲,打算高抬贵手的意思。严阁老筹谋万全,也早做了打算——如果高皇帝态度严苛,他就抽出左边袖子的奏折请求严惩;如果高皇帝态度温和,他就抽出右边袖子的奏折请求宽免;准备万全,绝无疏漏,这就是严阁老的忍道。   按照过往指标,现在应该抽出右边袖子的奏折开始迎合了;但不知怎么的,严阁老微微踌躇,却总觉得有一股细微凉气,袭上心头。   ……高皇帝召见,真是打算宽免么?   “……是。”   他到底没有掏出任何一份奏折。 [20]成祖:入v万字   在严阁老的亲自督办下,内阁动作迅速,很快就给远在湖广的辽王府发了一封加急公文,允许辽王长子朱术玺入京敬谒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天颜;用的理由,还是真君大寿在即,要邀请高贵的宗室入京朝贺献礼,聊表皇室血裔亲亲之谊云云。   虽然现在离飞玄真君的生日起码还有三个多月,但这个理由确实也交代得过去。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是湖北藩王出身,原本与大位毫无干系;纯粹是因为先帝武宗易溶于水,走得太早,负责代理皇权挑选后继的太后与首辅脑有贵恙、识人不清,才稀里糊涂将这天字第一号的馅饼砸到了飞玄真君头顶,抽中了大明两百年来的头彩。   可是,往往越是如此白捡馅饼的强运人选,就越越想要证明自己的名副其实,天命天成;一切名位,理所应当;绝非一时运气,侥幸上位。因此,飞玄真君上台以来,对于底下藩王的态度,就总有一些拉扯不定的暧昧。他一方面对各路亲戚百般警惕,监视打压,无所不至,唯恐哪路宗藩见贤思齐,效法自己,借机上位,同样翻脸无情,大吃他嘉靖帝的绝户;另一面又千万引诱,鼓励每一个地位崇高的宗室积极向自己靠拢,将所有愿意跪舔的皇亲定期召见入京,要怡然自得地享受他们无所不至的吹捧,缓解一切身份的焦虑。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耳!如果没有原本同类人的奉承、艳羡,无限跪舔,又怎么能衬托出飞玄真君的尊贵高华,无双无对?显而易见,每次召见宗藩,高踞御座,亲眼目睹着那些年高位尊,按辈分足够做真君祖爷爷的宗室恭敬下拜,谄笑吹捧,那种对照与拉踩的赢感都会油然而生,充溢身心;对于自身正统性与合法性的坚信,也从此牢不可摧,再无内耗——所谓装x打脸,人之刚需;人前显圣,爽点大成;唉,要不是亲戚面前得注意一点形象,真君简直忍不住要当面轻哼出来呀!   出于此种隐秘诡异之心理,召见辽王府长子就确实是很适合的选择。因为即使在众多无耻跪舔宗室之中,辽王府也是舔得最卖力,最用力的一个——真君爱青词,辽王府就写青词;真君爱炼丹,辽王府就也炼丹;真君爱兴修土木,辽王府同样也兴修土木;处处紧跟,时刻不放,不但充分表现了自己追求进步的一片忠心,还替真君分担了不少火力——要是只有真君一个人修道炼丹,大家会怀疑是真君有什么问题;现在辽王自告奋勇,插上一脚,那么大家关注重点自然随之转移,要改为怀疑是不是老朱家的血统有什么问题了!   你看,这不就帮真君减缓了很多压力么?   有如此忠心表现,所获的圣眷与权势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内阁松手答应放行,辽王府长子就是春风得意,即刻启程;随身带了浩浩荡荡,不计其数的随从队伍,宣称是要郑重入京,朝贺圣上;又以携带的礼物至为贵重,绝不能稍有疏忽为由,沿途大肆征发民夫,抢占道路,勒索官员;所过地方招待不及,登即是呵斥辱骂,无所不至,甚至直接下场,饱以老拳——所以上路不到十日,沿途招待官员就是叫苦不迭,万难忍受。   可是,就算叫一千遍苦又怎么办呢?眼看着是皇帝亲信的宗室,御赐道号“清微忠教真人”的朱家第一舔王;下面的一切抱怨痛恨,又能动摇他们什么?别说地方上无可奈何,就是内阁知道——好吧,内阁严阁老还真写了密信,让各地上报消息;但投诉的信件雪花一样飞上去,到最后也不见影响;真不知道严阁老收集这些玩意儿是做什么——大概他也是真无可奈何了吧。   地方束手,首辅无奈,满潮上下,就只能看着辽王长子得意洋洋,一路祸害;从湖北荆襄径直嚯嚯至河北,顺便抢光了当地府库自己享用之后;就在京郊驻扎了下来,发信让内阁去迎接!   说实话,这就太过分了。按照洪武皇帝定下的皇明祖制,就是当今圣上的长辈亲王抵京,按例也只由礼部侍郎会同光禄寺招待设宴,万没有惊动阁老的道理;更何况这朱术玺辈分尚小,如今也不过是个辽王世子。尊卑颠倒,无视礼制,竟然僭越至此,按理而言,一切忠直大臣,都应该义正词严,强力拒绝,坚决维护朝廷体统的!   但很可惜,严阁老在让人失望方面从来不让人失望;接到如此傲慢无礼之僭越要求,他居然毫无挣扎,老老实实带着新上任的阁臣徐阶赶赴城外,在城门口接到了辽王府一行,就地设宴作乐,为远道而来的宗亲接风洗尘,热忱传达圣上一片拳拳之意。   不过,这隐忍的退让并未得到尊重;辽王府一行似乎是觉得试探得逞,摸出底细,对那个的态度竟而越发无礼了起来;辽王长子朱术玺无视基本的长幼礼制,竟公然称呼严阁老、徐阁老的大名,谈笑喧哗,目中无人;辽王府得宠的心腹也有样学样,甚至拿着酒杯,强行劝酒,称严阁老为“老严”:   “来,老严,我敬你一杯!”   严阁老:?   严阁老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那张俊脸,语气平淡:   “尊驾是荆州指挥使王朝彦?”   公开被盒,王某人略有惊愕,但很快恢复了过来;王某人长着这么一张脸,本来也不必靠官场混饭吃,人家曲径通幽,走的是辽王府钩子路线;脸在江山在,区区严嵩又能如何?你还能坏了人家宝货,打烂人家钩子不成?   “老严好记性!”   喔,那下次开名单把你列在第一个。   严嵩平静移开目光,再不去看那张期货死人的漂亮脸蛋了。   ·   总之,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两位做东的阁老全程都保持了从容静默,并无多余举止;可见宰相气度,迥然非凡,不是凡俗可以想象。但很可惜,傲慢宗藩却绝没有见好就收的态度;眼见对面不声不响,辽王府的人痛喝了几杯烈酒,反倒是越扶越醉,大声开腔,言语冒犯,无所不至;先是蛐蛐荆楚地方官,再是蛐蛐沿途长吏,最后甚至胆大包天,锐评起了京中的人事变更。   当然,这种人看似粗鲁蛮横,实际最是精明;即使公开冒犯,也绝不会得罪真正资历深厚的宠臣,阴阳的都是些根基不稳、刚刚出头的新人;譬如辽王长子朱术玺多灌了几杯黄汤,就笑嘻嘻的对徐阁老开口:   “老徐,我听说你的高徒张居正今日颇受重用呐!哎呀,好歹是我们荆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飞黄腾达,怎么能不见上一见,贺一声恭喜?横竖咱们留京的日子还长,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带来,咱们喝几杯酒,热络热络?故人情面,总不能忘嘛!”   徐阶:…………   即使以徐阁老的城府,都不禁为如此的无耻与恶毒震得微微一愣!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张居正与辽王府之间的往事,倒的确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张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卫,就是被辽王灌酒醉杀的;张家在荆襄也是被辽王弹压,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辽王声势熏天,小小文官无可反抗,远避忍耐也就罢了;如今逍遥法外的罪犯居然还要追到京城,逼着当初的受害者见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徐阶微一默然,斟酒自饮,没有接这坏种的话;宦海沉浮多年,徐阁老太知道这种人的脾性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反应,继续拉扯都只会让此人更加亢奋,恶毒举止,将不可计量。   说白了,辽王府汹汹而至,一路生非,就是来蓄意挑事的;辽王世子朱术玺或许是个蠢货,但身后却尽有坏得流脓的高人,这些高人百般搜罗,早就揣摩出了飞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说的心思——真君召唤亲戚进京,当真是为了其乐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团结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讲难听一点,要真有个举止得宜,礼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现了,你让真君怎么办?   ——显着你了是吧?   宗室是来当对照组做衬托的,不是来展示道德抢c位的;圣上召唤亲戚前来尽情展现,就是要让在皇权下饱受折磨的官员品味品味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残酷之对照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当今圣上的至纯至美、难能可贵,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卖命,而绝不能稍有异想——大明的官员总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张真君伟大,要长久锁死,永不分离;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为难。但你主张换另一个宗室上来,他们就会来调和,觉得真君本身也不坏了!   有鉴于此,无论觐见的宗室如何胡搞乱搞,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惩处;甚至此种飞扬跋扈,还成了宗室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跪舔play,纵使下面大臣创巨痛深,厌恶之至,亦只能无可如何,付诸叹息而已……如果依照过去的逻辑,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是如此。   ……可惜,现在可已经不是过去的逻辑了。   徐阁老垂下眼睛,决定在今晚秘密交上去的报告中,还要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   ——哎呀,报告是用吴楚七国之乱的典故,还是用宁王叛乱的典故呢?好难抉择喔!   ·   和贱人一起喝酒总是非常痛苦的,但心中能找到点事情做,那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总之,严阁老在左右探视,琢磨下一期及下下期的名单;徐阁老在停杯沉吟,斟酌修订报告的用词;两位重臣各有心事,言语都有些寡淡;而朱术玺无人阻止,大为得意,言语越发放肆,尽力展现目中无人的恶意——他恶心完张居正之后,又开始公然蛐蛐朝廷近日擢升的新贵,从张居正阴阳到新任浙江按察副使谭纶;从谭纶阴阳到翰林院掌院李春芳;再从李春芳阴阳到——   “听说这几个月,宫里又添了几个新贵?”朱术玺嘻嘻笑道:“是什么来着?喔,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落户说书人,一个据传是凤阳来的老头?啊呀,我说这京中的大臣也真是不称职;你们要举荐闲人,总也挑个体面的人物,才可圣上的心;这样脏的臭的,都拉到御前,平白的不失了圣上的体面……”   这句话终于发生了效用。还在夹菜斟酒的两个阁老忽然僵住了,端起的杯盏停在手中,半晌没有移动;然后,两个老头缓缓的、缓缓的移过目光,头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辽王长子,上下扫视,神色惊愕,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斯神色,委实古怪,以至于朱术玺都不觉呆了一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上京之前,辽王府的心腹早就为他做好了预备,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浅薄的新人;张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过都在翰林院打转,十八辈子不可能对亲王有任何威胁;至于什么说书人,臭老头,侮辱起来则更没有风险——他都打听明白了,这两人混到现在连个封号赏赐都没混上的;连封号赏赐都没有混上,不就纯属路边一条?   总之,略略复盘一遍,发觉发言断无风险,朱术玺迅即镇定下来,觉得两个老登之所以举止异样,多半是被连番锐评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忍不住露出一点情绪罢了;可是,对于有不坏金身、君恩护体的王府而言,这点情绪又算个什么呢?   “怎么?”他刻薄道:“两位喝不下了?”   两位没有再搭理辽王长子;他们转动眼珠,隔着酒席远远的对望了一眼:   【要上报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辽王长子招至京中纯粹是怕打草惊蛇,灭失了证据;原本是打算着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细,再行决断。但现在看来……   【没办法了,上报吧。】   ·   上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接风宴会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监传来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见亲戚。如斯异闻,猝不及防,以至于辽王府一行得知,登时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   皇室的体统可不是百姓走亲戚,圣上召见赏赐都有极为严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长冗杂的手续,才有资格觐见天颜;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几位长辈,才能不拘规制,随时面圣,享受独一份的待遇。   显然,以辽王长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三五十年工龄,等闲也未必摸得到这个资格;如今皇帝却一反常规,破例召见,这不是无大不大的上上荣宠,又是什么?这不是辽王府的前途无量,又是什么?   昨日宴会上大家开嘲讽的时候,随从中还有一二人胆小怕事,生怕两个内阁大臣不满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现在看来,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恶毒阴损,把内阁与百官恶心得如此厉害,当今圣上对他们的恩情才会如此之深厚热烈,感动人心呐!   ——哎呀,这下不得不辱了;以后还要大辱特辱,争取把穷措大都辱个通透口牙!   总之,辽王长子春风得意,兴高采烈,好好总结了一番成功经验;连夜又带人再清理了一遍预备奉献圣上的珍品。次日一早,便衣履一新,带齐礼物,在司礼监太监指引之下,洋洋得意,步入西苑。   因为事先声明,只是亲戚私下见面;所以召见的规模不算大;除了一二亲信之外,只有内阁重臣陪同;朱术玺全然无视重臣,大摇大摆径直入列,在原地站立等候片刻功夫,才见一行宫人逶迤而来,迎出了长袍飘飘的当今圣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   ……诶,奇怪;虽然朱术玺远在荆襄,没什么缘分与真君见面,但入京以来百般探问,总也知道一点皇帝的体貌;可是,现在飘然而出的皇帝,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之消瘦、暗淡、神色冷漠呢?皇帝四顾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之疲倦、冰冷、难以反应呢?简直,简直就像——   喔,朱术玺记起来了,资格简直就像被他百倍折腾,不能不拼命奔波、上下描补的辽王府官吏一样,都有一种麻木而倦怠,仿佛牛马不堪劳碌般的淡淡死感,如果再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那就更对味了……   所以真是奇怪,修仙有成、法体金身的飞玄真君,怎么会搞得满身的班味呢?   朱术玺用力想了一想;不过,因为宫中觐见不能带随从,没有什么阴毒心腹在背后支招,所以想一会后猪脑过载,不能不被迫放弃;他移开目光,仔细辨认,又发觉皇帝的随从似乎有所变更;原本情报中得宠的几位方士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抱着文件桌案的司礼监太监;太监之后,则是面目极为陌生的一老一少……   这应该就是线人说的,近日来忽然被皇帝召幸,常常驻留西苑的说书人和怪老头了;不过这俩人服秩实在朴素,司礼监事先也没有做任何通传,看来就是个侥天之幸,旋起旋灭,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   总之,朱术玺极为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莫名臭脸的老头,顺理成章忽略过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他聚精会神,留意着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来,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万岁,口诵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嘱托,朱术玺一马当先,下拜得最早、最为用力,喊的万岁声也最为响亮;甚至俯身之时,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时眼泪汪汪,以一种无限的孺慕与敬仰,深深望向了飞玄真君!   ——吔,皇帝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宗室与文官不同,没有那个文化,没有那个羞耻,讲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转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来直接就开始舔,肆无忌惮、疯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风味——文官的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马屁劲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亲戚们毫无底线的一通狂舔,那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何可计量!   不过,今天却有点古怪;与王府中见识广博的心腹传授的秘诀不同,在见证了如此热忱、真挚、毫无底线的跪舔后,飞玄真君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欣慰和得意;他还是恹恹的,一脸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众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询远道而来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长辈身体如何、有无重大事体?   朱术玺虽然愚蠢,但总懂得察言观色;来回问答几次之后他也渐渐觉察出来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头一回的马屁并没有打响;召见的气氛也相当之诡异,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束脚,莫名忌惮,仿佛害怕着什么的感觉——具体害怕什么,朱术玺也没那个脑子琢磨;但他总算明白,要事再这么尴尬下去,那么辽王府苦心筹谋多年,打算上京博宠、巩固权势的计划,恐怕开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一念及此,朱术玺大为发急,他转动大脑,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要更改出发前心腹为他拟定的方略,将预备的大招提前释放,争取挽回圣心,炒热场子,立刻成为上下最关注的焦点,一举夺走所有恩眷——因此,当皇帝照例询问他封地的事务时,朱术玺就悍然打破了惯例,选择遵从大脑,朗声回话:   “承圣上垂问,臣诚惶诚恐之至!启禀圣上,这几年来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荆襄一带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处安居乐业,家给人足,百姓们感怀君上恩德,念念在心,无可报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带来一点薄礼,只求圣上能够赏收!”   朗朗声音,震动四野,没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时之间,无论是上方端坐的皇帝,还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给皇帝送礼?可是,根据开国时高皇帝亲自拟定的祖制,藩王送礼是有严格规制,绝不许逾越的;礼物到京后也该由礼部统一验收上报,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献的道理?   事实上,当初拟定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严格规范,强力约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渐,提防着有宗室借进贡为名进京搞事——从后来他亲儿子朱老四武装朝贡的辉煌经历来看,这番警惕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那么现在,在有如此惨烈之前科下,居然还有宗室公然违背高皇帝当年的警告……这该是个什么性质啊?   大家木然站立,不敢举动,只偷偷窥伺上方——啧啧,凤阳老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呢。   沉默片刻之后,皇帝低声开口了:   “……是不是太糜费了些?不大合体统。”   ——哎呀,装什么装呐皇帝陛下?您是那种嫌弃糜费的人么?大家自己亲戚,何必欲拒还迎呢?   朱术玺的脸上多了笑容;他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就是要矜持矜持,享受一番爽收厚礼的喜悦;所以赶紧加码,鼓吹一番礼物的丰厚:   “陛下何出此言?圣恩如天之隆,臣子们再如何尽心报答,都是理所应该,哪里有什么糜费可言?再说了,这一次进献的,也不过只是些泰西宝石、玛瑙黄金之类的物事罢了……”   宝石、玛瑙,荆襄什么时候产这些玩意儿了?   ……等等哈,如果他们没有记错,高皇帝定鼎之初,为了清理蒙元遗毒,严防间人探听消息,可是禁止海商随意出入内地,尤其严禁王公大臣私自与外人结交,搞什么资产转移、跨国摇摆的——所以,你这么多的“泰西宝石”又是哪里来的?   人群后站立的老头脸拉得更长了,简直已经像一个芒果;于是窥伺的众人赶紧移开了目光,生怕不留神遭到什么池鱼之殃。满场上下,大概也有站在老头旁边的那个说书人还能左顾右盼,神色自若了——大概是根本没有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吧。   不过,除了懵懂之说书人以外,还有某个人的心情也很微妙;当高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化时,敏感的真君本能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是个衬托自己的好机会——飞玄真君永不会遗忘高皇帝那“换一个人”的威胁,因此必须要尽力辗转,打消这恐怖的威胁——譬如说,让高皇帝亲眼看看,宗室之中,除了他飞玄真君之外,还有没有其余的人才?所谓幸福总是对照出来的,他真君已经相当之可以了!   出于此种古怪心态,真君踌躇少顷,低声开口了:   “……那么,还有呢?”   还有?皇帝主动询问,看来是对供奉的礼物很有兴趣啰?朱术玺精神大为振奋!   “还有不少方物,只恐有辱陛下圣听。”越是如此,越要卖弄殷勤,朱术玺赶紧道:“臣等筹备不周,运来的只有些零散玩意儿,除宝石玻璃,还有几匹纯色的骏马,都是一胎所生,颇为难得;臣再额外给它们配了金鞍、玉辔……”   对喽,对喽,就这么说,就这么讲,就这么让高皇帝看看,宗室的日常行事是个什么样的!   “喔?”   “不过,一点玩物也实在不能尽臣子的心;圣躬安泰,天下之福;臣还带了不少南方的珍奇药草来,尤其是一株几十年生的何首乌,怕是湖南湖北找不出第二棵来;陛下不知道,这何首乌的根茎宛然人形,面目历历可辨;这不是上天感于陛下的恩德,特赐的仙物祥瑞,又是什么?”   “——嗯?!”   等等,老子是让你说宗藩糜烂生活,谁让你说祥瑞了?什么祥瑞?哪里有祥瑞?说,是谁指使你进献祥瑞,污蔑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   谁啊,谁把祥瑞放我冰箱了?——老祖宗,这我是真不知情啊!   可惜,朱术玺被真君再三引诱,如今已经是完全上头,躁动难耐,注意不到皇帝语气的微妙变化了。他亢奋不已,直接丢出了连招:   “——好叫圣上知道,近年以来,湖北一带是屡见瑞征,千万百姓,人人争睹!纯德山常有白鹤绕陵,钟祥府更有瑞云捧日;每到陛下生辰,更有龙形云气绕于天际,日色朗照,光成五彩!还有地方官夜梦离奇,十几个人一起梦到太·祖高皇帝赐予他们大圭——这不是天地祖宗现吉祥于陛下,又是什么?”   皇帝:…………   众人:…………   飞玄真君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能不承认,敏捷的执行力还是很有用处的;在所有人张口结舌,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那一刹那,朱术玺已经滔滔不绝,将该说的全部倒了出来:   “……此外,这些地方官还梦见高皇帝赐予他们玉质玺书,命他们将此礼器奉献圣上;说礼制本应时而变,现今大明立国已有二百余年,正该顺天应人,厘定宗庙之基!”   真君:?!!!   真君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好吧,如果说一秒钟还有人想着果断冲出,勇猛打断这辽王长子纯粹不知所谓的可怕疯话,避免激怒最大的隐藏boss;那么现在所有人就都已经僵在了原地,当真是手脚发冷,心如擂鼓,一步挪动不得,甚至再不敢往上头看上一眼!   天呐!!   在如此一片恐怖战栗的冷寂中,某个全程围观、一直默然的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不太明白。”他轻声道:“听王子的意思,是高皇帝托梦,让陛下更改宗庙的制度?高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托梦给陛下呢?”   朱术玺轻蔑地瞥了此人一眼,心想幸进小人就是幸进小人,偶尔得了一点恩宠就不明所以,胆敢胡言乱语了——我们朱家的事,你也配管?   “高皇帝圣意,尔等岂可揣度!”他冷笑道:“高皇帝之所以不直接托梦,正是圣心独运,顾虑着圣上过于谦逊,竟而推拒大任,不能上洽天心而已?”   说杨先生呆了一呆:“谦逊?”   这两个字和真君沾边吗?   朱术玺不再搭理他,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高声甩出他最后的绝招:   “回圣上的话。高皇帝在梦中殷殷嘱托,说兴献皇帝上膺天命,诞育圣躬,不可以没有名分,应该早入太庙、定下宗称;高皇帝还说,太宗永乐皇帝攘除奸凶,启天广运,有大功于社稷,如今的身份,实在也过于委屈;还是应该更动庙号,表示尊崇!”   ——没错,朱术玺处最大也是最厉害的底牌,就是劝说皇帝,修改太庙礼制!   众所周知,当今飞玄真君本是藩王出身,纯粹是先帝武宗蹬腿太早,才平白捡了一个皇位;因此平生最大的心魔,就是论证自己的合法与正统,论证自己不是白捡的皇位,而是理所应当、天命所钟的真正继承人;为此,飞玄真君不惜大动干戈,一连掀起三次大礼仪,即使廷杖百官,搅乱朝局,也要给自己早死的亲爹兴献王争一个皇帝的位分,彰显皇位是父子相传,绝非外人授受;同样,真君还绞尽脑汁,要在礼法中寻觅一切办法,引用前证,尽力巩固自己掌权的根基。   ——那么,在我们大明朝迄今两百年历史中,还有没有哪位皇帝是以藩王即位,身份颇为特殊的呢?   喔有的朋友,有的,那不就是我们武装朝贡,孝敬长辈,关爱亲侄,于洪武三十五年被秽土转生之高皇帝亲自授予大位的永乐皇帝,judy朱老四么?   所以,在大礼议横扫朝廷,确认大臣再也不敢反抗之后,飞玄真君下一步的操作思路也明确了,那就是不计一切地推崇永乐皇帝、抬高永乐皇帝、拼力论证永乐皇帝之绝对正统。已知永乐皇帝是藩王即位,朕也是藩王即位;那么永乐皇帝是正统,朕当然也是正统——证明完毕。   这套逻辑确实非常清晰、非常严谨,完全无可挑剔;唯一的小小问题在于,论证永乐皇帝的正统性,难免就要涉及到对于奉天靖难及建文皇帝五年执政的再度评价;换句话说,必须得搞个什么靖难以来的历史决议;而这种决议的难度么……唉,写决议的官员开会的时候还是避着一点人吧,免得把血溅人家一身。   不过,文官们踟蹰不前,几年憋不出一个字来;狡猾的老手却立刻看出了机会:文官们要在意礼法体统和意识形态,宗室可不必在乎;在这样尖锐敏感的问题上,宗室恰恰可以发声,而且发声别有效用——我们朱家的人都赞同,你们还能说什么?   所以,辽王府千百般打磨,预备的就是这样无大不大的惊喜——主动跳出来尊崇兴献皇帝,主动跳出来推高永乐正统,如此眼光独到,一语中的,正好能戳中真君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那么蒙获的青目恩赏,又何可计量?   天下有他们这么知情识趣的宗藩吗?天下有他们这么体贴入微的亲戚吗?真君不疼他们,还能疼谁?——哎呀,这一句话后,怕不是得把圣上感动得心绪激荡,不能自己,当场就要投来盈盈温柔的目光呀!   ——诶,圣上为什么低下了头去,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呢?周围的大臣们为什么目光游移,衣袖都开始颤抖了呢?难道此法石破天惊,竟然如此震动人心吗?   朱术玺微有疑惑,但偏偏间隔太远,又无法分辨;在这个时候,另外一人又开口了——苍老、漠然,带着凤阳口音。   不知名的老头冷冷道:“‘过于委屈’……怎么,现在太庙的安排,还委屈了老——委屈了永乐皇帝了?”   “自然!”   朱术玺抬了抬眉:凤阳口音、态度古怪——这恐怕是某个辈份不低的宗室;不过没有关系,此人衣着朴素,看来爵位不显,也不足为惧;所以他并未如何在意,直接背出了心腹写好的稿子:   “永乐皇帝值建文所坏,而复兴起之,便是再开创一般!如此大功,岂能不报?”   ——什么叫“再开创”?简而言之,在建文帝火遁之后,洪武皇帝建立的大明朝实际就已经亡国啦;我们永乐皇帝朱老四不是继承了大明,是开创了他的大明·第二世,明不明白?理论上讲,我们永乐皇帝靖难之后,完全是可以更动国号、修订史书,重开地水火风的,他之所以还愿意继承带明的法统,纯粹是给他的老爹颜面而已;高皇帝在地下,也应该感激自己亲儿子的孝顺,是不是?   瞬息之间,高台上靠得近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格格声——那是牙齿咬动、腮帮子抽搐的声音;于是所有一切有常识的人,立刻都没有了喘气声!   苍天呐,他们怎么就遇上了这档子事呀!!   可是,这还不是结束;老头稍一闭目,反复呼吸,终于睁开眼睛:   “那么,你们准备怎么提升他的待遇?”   “自然得称祖!”朱术玺脱口而出:“臣思之再三,以为如今太宗的庙号,实在不足以报永乐爷爷功德于万一;当以祖字列之,才见我文皇帝之殊功!臣愚见,以为应当为永乐爷上庙号为‘成祖’,方才上体天心,不辜负如斯祥瑞的美意。”   成祖、成祖,这庙号也是辽王府的人精挑细选过的;“成”者,取成功之意,意思就是朱老四功劳很大,水平很高,所以就能开宗立派,另立地水火风,你们不服都给我憋着去!   当然,这样一来,我们大明朝可就有两个“祖”了;洪武皇帝朱重八庙号是太·祖,永乐皇帝朱老四庙号是成祖,你也是祖,我也是祖,父子俩平起平坐,多是一件美事呀!   总之,老头又要闭眼、咬牙、沉默了;但这一次还不止闭眼,站在他身边的说书人看得清清楚楚,发现老头还在不自觉地摸索腰间的皮带,手背青筋暴起,俨然是在强自忍耐……   杨易垂下眼睛,礼貌地为身处地府、犹自懵然不知的朱棣表示了一下哀悼。   啊唷,这是怎样的飞来横祸啊!   老头缓和片刻,终于低沉出声:   “……你给永乐定庙号成祖,那么洪武皇帝如何处置?他在下头,作何感想?”   朱术玺:?   朱术玺有点不耐烦了;他在王府做过辩论培训,但揣摩的都是文官的辩难,可没有考虑过怎么应付一个莫名其妙的远房烦人老亲戚;再说了,他备考的内容基本局限于礼法论证,也没有牵涉过高皇帝的心思——谁会在乎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呢?这完全超纲了呀!   既已超纲,就只有自行发挥,朱术玺不能不动用他并不灵光的大脑,竭尽全力地做一点思考;当然,这确实有点为难宗藩们的平智力,所以某种被打断的烦躁,油然而生:   “高皇帝当然也能理解——”   理解又怎么样?不理解又怎么样?当初朱老四于洪武三十五年送他好大侄下南洋旅游的时候,高皇帝不也理解了吗?当初能理解,现在怎么不能理解?!   “为什么?”   “礼制总是因时而变!人也总是要识时务的嘛!”朱术玺被反复的追问惹毛了,干脆滔滔不绝,畅所欲言,尽情发挥:“就算高皇帝再世,也该明白现在的形势:建文乱政,罪大恶极,要是没有永乐爷爷起而振作,国家早就亡了!高皇帝当初不得已挑错了人,总还好有永乐爷爷给他描补,才不致闹出大事;如此道理分明,还有什么话好讲?高皇帝泉下有知,也只该高兴庆贺,绝不该伤怀——”   “我伤你xx个头!!”   终于,高皇帝纵声大喝,仿佛雷霆;一个虎跳,猛扑而下,锃亮铜头皮带,当头倾泻下来!   ——忍不了了,铜头皮带,启动!! [21]殴打:史官   总的来说,这个进展其实一点不让人奇怪。   毕竟都已经吃过见过,体会过高皇帝的做派了,大家不会猜不到这一串对话之后等待着的是什么;所以在辽王长子兴致勃发,侃侃而谈的时候,站在他左右的太监就已经悄然退步,隔出了充分的安全距离,确保万无一失——等会血可别溅我身上。   不过,高皇帝的骁勇仍然出乎大家预料。其实事发当时,所有人都有些担心,觉得拳怕少壮,高皇帝再过愤怒,毕竟气血已失,未必能够摁得住辽王长子这个小登;所以心中忐忑再三,还犹豫着是否要去助拳。   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如此犹豫,纯属多虑,因为高皇帝猛扑之时,回手一捞,顺便还甩了个墨水横飞的砚台过去;在这朱术玺仓皇躲避,被墨水遮蔽视野的刹那,高皇帝已经迅猛扑至,首先一个大脚,猛踹胸膛,直接粉碎一切可能格挡;然后迅猛铜头,直击下巴,打得朱术玺凌空飞起,三百六十度空中转体,直接一头磕在地上!   这,就是战术!   显而易见,高皇帝在地下两百年绝对没有闲着,除了询问大臣搜集资料关怀人世之外,还在诸位不肖子孙——以某位知名不具之堡宗为首——身上练就了一番极为高明的皮带技艺;如今稍一施展,那种行云流水,精妙高明的经验,便迥非庸人可以想象——首先猛揍下巴,制造短暂脑部震荡;然后痛击关节,及时瘫痪运动能力;解除一切反击顾虑以后,再左右跃动,施展步法,借助弹跳力道,将皮带暴雨梨花一样的挥了下去;频率之快,劲道之猛,以至于破空声前后相连,居然劈劈啪啪,仿佛响起了一阵极悦耳的鞭炮!   哎呀,这多么的喜庆呐!   朱术玺猝不及防,被当头打翻在地,连环剧痛,瞬时爆发,忍不住大声惨叫辱骂——然后叫唤没有两声,就被一皮带抽中嘴巴,几颗牙齿,喷射而出,再也发不出一点讨嫌的声音;只有满地乱滚,仿佛杀猪一样的凄厉哀嚎:   “啊,啊!救——嗷嗷嗷哦!”   唉,在这个时候就能看得出来为人处事的差距了;飞玄真君再刻薄尖酸、阴阳怪气,身边好歹有几个从小到大陪伴的亲厚铁杆,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所以高皇帝打人时也要忌惮几分,总得留口气方便之后问话;但现在呢,现在高皇帝一言不发,只顾挥鞭,朱术玺被是打得皮开肉绽,哀嚎连天,血葫芦一样到处乱滚;但满殿上下却只站立原地,低头束手,全程静静观看,没有一个有动静的。   喔,倒也不是全部都在发呆,站在高台上的说书人就忽然挪动了方位,还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镜子一样的黑色方块,左照右照,对着光线仔细揣摩——   “很好,这个角度非常好——哎呀,构图可以更有冲击力一点,后期可以把对比度加强一些——”   是的,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绝对为粉丝考虑的整活主播,即使如今已经接受了任务,有了大明皇权代理人这个小小的副业,杨易也仍旧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随时都在积攒素材,方便创作;譬如先前黄袍加身,无奈叫屈的片段,就在评论区得到了一致好评,收获大量关注度——如今,杨易又特意兑换了高清录像功能,打算回报粉丝,整点狠活;那么,还有什么比高皇帝暴打不肖子孙,更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呢?   他连题目都已经想好了:【家业动荡子孙无能,我含泪提起皮带,肩负家庭大梁;虽然已经好几百岁,但我仍然是最棒的小猪!】   ——啊呀,那个点击量……   不过,高清录像对操作水平的要求也更高;为了详细拍好辽王长子痛苦扭动的表情,杨易调整了几次方位,不能不提醒站在前面的黄锦黄公公:   “你还要凑近点看吗?不看就麻烦让让,我还要拍呢。”   黄公公:…………   黄公公哆嗦着挪动了几步,看着杨易半蹲下来找角度、调光线,咕咕哝哝的念叨什么拍摄口诀:   “很好,感情发挥得非常充分;细节拿捏得很出色——啧,需要规避一点血腥场面,不过问题不大;喂,那边的太监能不能别站这么靠前?你也要剪视频吗?没事就别挡光嘛!”   果然,好的题材不用特意剪切也很棒;暴怒的皇帝、横飞的鲜血、跳动的皮带;动静美妙的结合,情绪强烈的冲突,只要放大后稍稍调一下色,就是一副堪比《伊凡雷帝杀子》的绝世名画;那可真是——   “先,先生。”片刻的寂静后,缩在前面的黄锦喃喃道:“这,这是不是——”   是不是有点太重啦?他亲眼看到,那辽王长子分明都已经不能动弹了,高皇帝却还是一声不吭,暴雨一样猛挥皮带,抽得是噼啪连天,丝毫没有一点收敛的样子。这真是在往死里打呀!   “也可以理解吧。”说书人轻描淡写道:“高皇帝毕竟压抑了很久了……”   爬上来后看到国家搞成这个样子,难道捶真君一顿就能消气?如今好容易逮着个没有后患的沙包,自然要狠狠发泄一番;某种意义上讲,辽王长子挨的一半皮带,只怕都是在替真君挡锅呢。   ——唉,不是高皇帝的皮带害了你;是真君害了你呀!   “可,可是。”黄锦嗫嚅道:“毕竟是高皇帝的子孙,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往死里打呢?以他们紧急查阅《太·祖实录》的经验,高皇帝总该对血裔有那么一点怜悯心才对呀!   “这就不好说了。”在噼里啪啦的爆响中,说书人若有所思:“高皇帝可能怜悯他的子孙,但高皇帝怜悯他的子孙也不太可能;毕竟现在的形势,确实有点奇妙……”   黄锦:?   说书人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地府的规制森严而不可逾越,即使以系统的无上神通,也没有办法直接破坏规则,打破阴阳的界限;所以,它的召唤走的是另一条奇特的路线;地上出现的“高皇帝”,其实是地府高皇帝提供的记忆的载体;同时,为了让这个载体更能适应时代,系统又提取了在场所有人对于高皇帝潜意识的认知,两相凑合,完成了这召唤的伟大奇迹。   换句话说,如今的高皇帝相对于真正的他自己,其实更略微偏向于人们心中想象的高皇帝;更应该视为人类集体情绪的共同投射、潜在无意识的本能涂抹;他之所以厌恶藩王,出手如此狠辣,当然是因为大多数人心中本就恨毒了藩王,强烈浓厚的怨愤,悄然影响了载体的情绪;同样,他之所以痛殴真君,当然是——喔,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   “所以。”说书人沉默片刻,悠然笑道:“——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啊。”   是啊,按照系统召唤的机制,高皇帝如今的举止,不过是在复刻众人内心念兹在兹,早就盼望着有人能做到的事情罢了——钳制皇帝、制裁庸官、摧折宗室;所有人其实都在潜意识里渴望着这样的举措,所有人也都隐约明白,这大概已经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唯一可以挽救局势的办法;可是,如此长久以来,列位诸公就是能裹足不前,抱残守缺,哪怕明知正确答案近在咫尺,却绝没有一个人敢于付诸实践——直到大厦崩塌,一切不可挽回为止。   这还不可笑么?这还不可悲么?这还不够荒谬么?   找到了正确的路却没有勇气走下去,非得要那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大爹骑在他们头上,鞭打他们,辱骂他们,压榨他们,逼着他们走他们早就知道的那条路——面对如此角色,杨易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你们确实和高皇帝是绝配,你们确实欠打,确实欠骂,确实欠高皇帝的皮带——如果非要有那么一个大爹才能走路,才能办事,那么大爹对你们一切的痛殴,当然都是理所应该!   你们不做事,就由铜头皮带帮你们做事啰,怎么了?   “所以。”说书人亲切地对黄锦说:“你要去劝阻高皇帝吗?”   黄锦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好吧。”说书人道:“那也就只有等高皇帝累了再说啦。”   ·   总之,出于种种微妙心态,当高皇帝酣畅淋漓,大展身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噤声束手,保持了绝对的安静;老老实实等待高皇帝发挥——如此寂静,持续许久,直到当啷一声,皮带的铜头居然不堪重负,四散碎裂;高皇帝才长长喘出一口粗气,泄愤式的又抽几鞭,随后甩开皮带,伸手去摸腰间——想不到吧,高皇帝系了两条皮带;这,就叫有备无患!   可惜,即使物资准备充分,体力上也撑不住这么搞了;高皇帝又是狂奔,又是猛抽,如今缓下一口气来摸到皮带,就忽觉头晕眼花,腿脚发软,竟然晃了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这一下,呆滞僵硬的众人立刻就有了动静,几个靠得近的宫人连滚带爬,飞扑过去搀扶高皇帝,大臣们则一起下拜,颤声请高皇帝息怒养身,不值得为这样的事发火——连说书人都向前几步,好心劝慰:   “陛下何必生气伤身,总要缓一缓嘛!”   高皇帝闭目少许,甩开身后宫人的手;他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先生说得不错,的确要缓一缓,不能太急。”   “是呀。”说书人又劝道:“稍等一阵,再料理他也不迟……”   “不料理了。”高皇帝冷淡道:“这些大臣倒说得不错,咱老了,该养生了,何必这么动怒?咱还有的是后人顶上呢——这王八不是很推崇老四——喔不,成祖永乐皇帝吗?那就烦先生将来把成祖皇帝给请上来,让他见识见识这样赤胆忠心的好后人、好宝贝,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开心开心,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快活快活!都能跟他老子平起平坐了,朱老四就是在地下,想来也欣慰得很嘛!”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明知时机不大对,但居然都按捺不住,对此时必定茫然无知的永乐皇帝生出了那么一点共情……当然,如果永乐皇帝有幸能召唤至此,那么对此辽王长子的攻击,恐怕就更加……   总之,高皇帝骤然的冷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力,以至于说书人愣了一愣,居然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如此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直到殿门处当的一声响动;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匍匐在门口,脸色一片惨白。   显然,此人是刚刚入内,进来一眼看到这血呼啦的可怕场面,吓得直接腿软摔了个屁股墩;眼见满殿的大佬齐齐瞪着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框框磕头,结巴开口:   “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只是,只是辽王府的官员在,在外面塞钱探问,说怎么还不见人——”   众人微微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在走召见宗亲的流程呢;按照规矩皇帝单独见完宗室,应该召王府官员赐宴慰劳才是;刚刚又是打又是闹的折腾了半天,根本没人想起这一茬;无怪乎王府的人等得急眼,要四处打听了。   “探问什么?”高皇帝寒声道:“路上的报告都看了,这个狗种做下的脏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也少不得;都拿了,叫锦衣卫料理着!”   宫人巴不得这一声,连滚带爬就要去传信;不过,束手在侧的说书人又发声了。   “如果都要抓了,那总得给个交代吧?”他侧头去看大臣们,试探着询问:“一口气问罪宗亲和官吏,是不是得出个文件什么的?”   看来杨先生苦心练习权谋数月之久,长进确实不小,都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了——没错,你把宗室召进京城,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屎尿齐流,人事不知;现在还把带进京的人统统给抓了,又是一番拷打;举止匪夷所思至此,外人怎么能不猜疑?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眼见内阁几个重臣僵硬点头,杨易觉得自己进步很大,非常满意,又转头看向跪坐在书案边的官员:   “袁侍郎?”   是的,皇帝召见宗室,惯例得有人负责随行记录,登记入档;而考虑到在场人物的特殊性,今日负责记录的正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御用学习机,哪里偷懒打哪里的袁炜袁辅导,此时正呆木原地,直直发愣呢。   “袁侍郎?”说书人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写?”   袁辅导打了寒颤,低头去看书案——他倒也尽职尽责做了记录,写到了朱术玺与高皇帝一来一往对呛的段落;但后面,后面——他看了看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朱术玺,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这还能怎么写?啊,你告诉我,这特么还能怎么写?!   “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没有个交代,成什么体统?”杨易等待少顷,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那么,我只能献丑说说我的意见了。”   所有人:?   您还有意见?   不,不对,以往常的经验看,说书人的意见怕不是——   “你就写。”杨易无视了诸多诧异惊骇、不明所以的目光,对袁侍郎道:“朱术玺狂悖嚣张,言语不逊,居然在御前大放厥词。”   ……好吧,这确实也不算错;然后呢?   “而且,居然放肆无忌,公然和皇帝争论祥瑞与宗庙的学术问题。”   袁侍郎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是的,高皇帝当然也算皇帝;至于学术问题——一个觉得天降祥瑞,是天意爷要给朱老四搞个“成祖”的庙号;另外一个觉得你纯粹是在放屁——这怎么不是一种很严肃的玄学学术争辩呢?   “最后。”说书人提高了声音:“这朱术玺大逆不道,居然敢侮及宗庙,侮辱先祖!当皇帝陛下试图善意阻止的时候,此人居然恶意反抗,乃至于口出秽言,殴帝三拳,伤及圣体!双方因此互殴,所以才打成了这么个样子——”   他慷慨激昂,伸手再一指——刚刚朱术玺被暴打的时候四处挣扎,无意间确实打到过几回高皇帝的腿——胆敢损伤高皇帝的身体,胆敢忤逆高皇帝的意愿,这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欺天了!!   袁侍郎张大了嘴,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大家——甚至暴怒的高皇帝——都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慷慨激昂,兀自用力揣摩的说书人。   “怎么?”说书人皱了皱眉:“我说得不妥当、不对头吗?别忘了,就算外人疑惑,想要凭证,我们也有得是证据!”   他转头看一眼御座上呆若木鸡的真君,用意不言而喻——互殴得有伤形吧?哎呀,我们真君身上的殴伤不多得是么?什么你说时间拖太久了伤痕有痊愈的风险?哎呀,这不还有高皇帝吗!   又有人证,又有物证,就是包拯再世,又能说些什么?   飞玄真君打了寒颤,似乎对这样周密的安排颇有意见——显然,傻子都能想明白,要是搞出个什么皇帝宗室互殴,还被“殴帝三拳”的猛料,那么千秋万代,真君会是如何形象——不过,他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术玺,很快又软软坐了下去,再不吭声了。   真君都洗洗物资魏骏杰了,他的学习机袁侍郎还能说什么?袁侍郎满头大汗,只能抖着手拈起笔,竭力镇静情绪,从脑子里挤出文字来。   不过,袁侍郎绞尽脑汁思索,说书人却还在盯着他,神色中满是期待。   “你就这么写了么?你不再说几句什么吗?”他明确暗示道。   汗水流淌的袁侍郎:……?   “你应该加上几句嘛。”说书人有些失望:“譬如我说‘写,罪名互殴’,你就应该说‘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呀!唉,唉!”   袁侍郎:…………   袁侍郎觉得,他也许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   “叔大,叔大!”翰林学士王世贞匆匆走入房间,迭声叫唤:“叔大,你还不看今日的邸报吗?辽王府倒了!”   在文案前俯首书写的张居正愕然抬头,神色颇为迷惑——在数日前张家的老对头辽王长子进京,张学士就预先得到警告,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埋头用功,专心致志的料理安定流民的事务;打算闷头忍过这几个月,拖到辽王府的人出京再说;但如今——   “你说什么?”   辽王府倒了?怎么可能呢?辽王长子不是刚刚才风风光光,声势显赫的进城面圣么?怎么连个过场动画都没有,转头就告诉我这么显赫的boss居然垮台了——这现实吗?这符合逻辑吗?   “真倒了!”王世贞喘气道:“锦衣卫把辽王府的官都给抓了,那辽王长——朱术玺也被毒打了一顿,扣在宫中,说是还要细查他爹的滔天罪恶……”   处置如此凌厉,似乎不像误会,张居正不觉一呆:“怎么倒的?”   王世贞微微有些踌躇,左右看了一眼,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张邸报,小心递了过去:   “叔大,这可是我好容易才抢到的,你仔细着看吧,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可千万,千万要忍耐住——”   事实上,他还是提醒得太晚了;因为张居正只扫了一眼,登时就双目圆睁,失手将一碟墨水,全部泼在了衣服上!   ·   ——天呐,大明的皇帝终于疯了吗?! [22]沟通:组会(大章)   显然,在一个庞大、复杂、极端琐碎的官僚系统里,不管大boss神经是否正常,牛马要做的工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辽王府垮台不过数日,京中流言方起,被拉了壮丁负责流民事务的张学士依旧按时找尊师徐阁老汇报进度,雷打不动的提交报告。   虽然这数月以来,京城局势堪称天翻地覆,一锅乱粥;高官宗室接连落马,上层政治匪夷所思;但小张学士领到的差事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他基本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推行自己的计划——领命之后,先花五六日走访各地,查阅档案,理清京中流民的来路;用半个月筹到经费,拨给医药、衣服,划定起居的范围,避免人群聚集,搞出什么烈性瘟疫;最后招募青壮,利用拆毁道观的木头修筑房屋,吸收了大量无业游民,顺带缓和缓和京中极为紧张的住房供应。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京城鼎沸之势立刻就被摁住了;任凭上面搞风搞雨,下面至少没有出什么乱子。足可见徐阁老举荐之效,非同寻常,至少保命的可能,凭空又生出一大截来;因此也可以想见,徐阁老阅览报告之时,是何等的满意欣慰——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告诉张居正:   “上头也读了这份报告,想亲自与你对谈。”   张居正有些吃惊:“圣上也读了?”   不是说皇帝被辽王长子殴帝三拳后气得卧床不起,又难见人了吗?怎么还想着这一点小事呢?   “不是圣上。”徐阁老停了一停:“……你大概还不知道,圣上任命了一位说书讲古的高人来代管事务,恰恰就管着道观土木的事情,你要面见的,正是这一位高人。”   张居正呆了一呆,虽然微有愕然,却并未失态——唉,这就是我们飞玄真君执政的好处了;要是数十年前如此行事,莫名其妙空降来一个全无来历的“高人”接掌大权,大概内外朝廷立刻就要应激爆炸,引发的政治动荡不知道要激烈到什么地步;但现在嘛,现在,在经历过飞玄真君给道士封少师、少傅、少保,赐方士礼部尚书、伯爵待遇,命大臣集体开趴炼制春·药的种种磨砺之后,大明官员们对此的承受力已经相当之强悍了——不就是又拔地飞升了个神人么?这年头朝廷的神人还少了吗?   总之,小张学士还是对此很有承受力的。他只道:   “高人召见,不甚惶恐之至。不过,学生初次谒见,只恐举止失宜,伤触朝廷体面。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呢?”   徐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仿佛甚为微妙。   “什么都不用预备。”他缓声道:“你现在就去吧。”   “——诶?”   ·   没错,在接触不过数日之后,内阁重臣很快就觉察了出来,相较于先前各色皇帝,他们侍奉的这位大明崭新之太阳,似乎格外的——嗯——简易。   当然,这是非常之委婉的说法;如果要讲直白一点,那就是新任的太阳·说书人,似乎非常不愿意遵守一个太阳应该有的体统——大明制度见在,无论至尊召见问话赏赐升黜,都自有一套严苛琐碎堪称繁杂的礼制,以厘定名分,尊隆皇权;可是,内廷只是按照规矩为新至尊演示过几次,说书人就开始嘟囔抱怨,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老是说什么“过场cg怎么还不能跳”、“一句话说八遍真的不烦吗”——搞得大家完全不知所措,到现在基本只有偃旗息鼓了。   不过,这其实也相当正常。毕竟大家懂的都懂,列代皇帝之所以折腾出如此多繁琐的仪式,多半是假借庄严而树立威严,人为区隔君臣之间的距离,营造天颜咫尺、莫可理喻的长久震慑;但说书人嘛……唉,说实话,就是他坦诚布公,将一切心情直接暴露出来,也没有几个人类能理解他的脑回路呀!   总之,大臣们也不愿意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既然新生的太阳不愿意折腾仪制,众人自然就坡下驴;徐阁老直接起身,带着弟子走入内阁值房后的花园,拐进一条树木披拂的小道,敲了敲尽头一间小小耳房的门。   木门应声而开,内里是排开的圈椅,长条的木桌,墙壁上还悬着涂抹了白漆的木板;那神秘莫测的说书人正坐在长桌的对面,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徐阁老!”他颇为热情:“哎呀,这位就是——”   徐阁老的呼吸稍稍一停,就连眼神都微有游弋;似乎先前阴影颇深,并不怎么想面对这位大神——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悄无声息退后一步,反手将弟子张居正往前一带,护至身前。   张学士:?   徐阁老的猜测完全正确,说书人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这朵残花,说书人的目光立刻被张居正全部吸引了,他甚至站起身来:   “这就是翰林院的张学士了么?”他语气热情了起来:“哎呀,活的张学士——我是说,我先前看过了张学士交来的报告,启发很深——”   张学士有点懵逼;他总感觉对方好像很想摸摸自己——摸摸“活的张学士”——之类的,所以只有迟疑开口:   “下官惶恐之至……”   彼此寒暄几回,张学士的心情渐渐有了变化。因为他仔细听这说书人讲过了几句,发现对方好像还真看过他的报告,甚至记得其中反复强调的重点——在如今的大明中枢,这简直已经可以算是罕见之至的品质了;毕竟靠青词与马屁提拔上来的重臣,唯一操心的也不过是更多更美妙的跪舔,所以下属公文,能够扫个标题都已经可以算是勤勉;以至于张居正花费半个月写一份五六十页的报告,往往还要再花半个月将报告浓缩为关键的五六句话,方便汇报时大脑空空的上司能够一句听懂,好歹还能办成一点事情。   所以,你当然可以想见,面对一个居然真正会老实履行职守的高层,张学士心中涌出的是何等不受抑制的感动,努力工作终于得到一点认同的感动。他甚至抛弃了进门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古怪感觉;删繁就简,取其精要,主动向说书人解释了自己报告的思路。   “……所以。”说书人哗啦啦翻动报告:“现在第一阶段的安顿和收容已经初步了结,问题卡在第二阶段的兴建住房、补偿损失上——而最大的麻烦在于,缺乏木料?”   “先生所言正是。”张学士字斟句酌,袒露一线的难处:“为了平抑物价,京中的运力被粮食占了大半,实在没有办法运送多余的材料;原料不措手,进度难免要慢很多;但马上就要入夏,如果再有几场暴雨,恐怕……”   “可是,先前内阁不是已经发了公文,允许你们挪用玄都观、朝天观和几处工程的木料么?”   “这是朝廷的德意,下面无不受恩感激。”张学士谨慎道:“只是,宫观修建用的都是大木料,不合一般民居使用,得慢慢改成小料;但事先未有预料,进度难免拖延。却有不便;这都是下官筹谋不周的过错……”   为了修筑恢弘高耸,气度雄伟的非凡建筑,朝天宫玄都观用的都是云贵及南洋运来的巨木,一截木头七八尺粗,三四丈长,得数百人前后护送,逢水架桥、延山开路,大半年才能运送一根,糜费不可计算;但现在工程停了,材料闲置了,寻常又有哪个百姓用得起这样大的木头?所以还得找人化整为零,一一劈成小木头;这种巨木材质极为坚硬,花费的功夫就更大了。   “这也能算张学士的过错吗?”说书人不以为意:“就是错误,难道不应该用大木料的人犯的错?”   张学士:……非常感谢你的安慰,但你猜猜,下令用大木料的人是谁啊?   “小木料,小木料……京城周边是真没什么树木了。”说书人想了一想:“可是,道观里就真没有可以用的材料了么?这么大的建筑群,也不能只用巨木吧?”   行吧,话赶话都赶到了这里,张学士也不能隐瞒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朝天观确有许多低矮的建筑……”   “那就直接拆了挪用呗——你们不是有内阁的授权么?”   “——可是,那是奉圣旨修建,用于供奉祥瑞的。”   寻常的玩意儿,你拆了也就拆了;可是,这是皇帝数年前亲自设计、亲自指示的建筑,你能拿张纸就拆了么?你还真不把我们飞玄真君放眼里不成?   可惜,张学士实在太过低估了这位新贵说书人的胆量;听到如此惊人之背景后,此人脸上居然并没有显露出一丁点忌惮的神情,相反,他稍作思索,抬手将等候在外的宫人招呼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居正:?!!!   ——等等,他怎么隐约听着,这话好像,好像是什么——“他要圣旨,叫人给他写一张”?!   诶,呃,这——这对吗?这河狸吗?这正常吗?这合乎周礼吗?   张学士惶恐转头,生怕自己误入了什么可怕的政治环节;可是,就仿佛数月前的诡异经历一样,他的四面仍然是如此的平淡、镇定,没有因为这一句古怪的发言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尊师徐阁老依旧是俯首望地,垂手站立;听令的宫人面色如常,行礼后迅速退出;就连门口负责看守的锦衣卫都视若无睹,略无动作……   张学士,张学士茫然眨眼,终于还是谔谔难言,呆在了原地。   高层,高层的水这么深的吗?   ·   在皇帝圣旨的难关被突破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双方的商讨进展顺利,迅速向前推进。张居正称如今安置流民缺乏土地,说书人就建议他找最近落马的几个贪官庄园找找线索;张居正称如今经费有点紧张,说书人就建议他去看看辽王府的案子——辽王长子进京的仪仗带了不计其数的礼物,惹毛皇帝后不但人被扣押,一切财物还被扒光了扔进司礼监,至今仍然等待清点;但大致数目,必定丰厚之至;只要拷打干净,必可解燃眉之急。   当然,这也是不大合规矩的;理论上讲送给皇帝的礼物就绝对是皇帝的私产,绝没有一个翰林学士莫名过问的道理;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受刺激过大,或许是辽王府的名字拨动了某根隐秘的心怀,总之,张学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没有拒绝。   如此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最后关卡,最为艰困麻烦、难以解决的部分——这是张学士职场汇报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烦的玩意儿放到最后书写,这样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还能把前面小点的麻烦解决几个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来就直接卡住,恼羞成怒——但现在,他们就要切实的面对这个麻烦了。   “道观内贮存有大量各地的贡物,难以料理。”说书人迅速浏览报告:“嗯,已经找了各个衙门,都在推诿,现实的难度非常大——”   确实非常大;考虑到真君的独特爱好,各地进贡来的可不止什么白鹿白兔金宝珠玉稀奇祥瑞,占大头的是各色草药朱砂,稀奇古怪的矿石!十余年来这些玩意儿源源输入,从无间断,在道观已经是堆积如山,不可收拾,占据了无大不大的地盘;如今内阁一纸公文要让道观滚蛋,就算人滚了,这些“贡品”怎么办?   “主要难点在哪里呢?还是圣旨问题吗?”   等等等等,你不会又叫人写一张圣旨吧?!   “如果圣旨问题解决了,能不能找人处理掉?”   张学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心地规避了有关圣旨的争论:   “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京中商人;但商人们都说,草药还好一点,这些堆积的矿石,确实是……”   大明又没有化工产业,巨量矿石怎么消耗?这种规模的储备,当然没有冤大头接手。再说,此时代对矿业好歹有那么一点常识,知道这些矿石多少是带点毒的;要是随意弃置污染了什么水源,大家难道陪着真君一齐飞升重金属星球,继续伺候他老人家么?   卖又卖不掉,扔又不能扔,你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张学士自己都不觉得上面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做个汇报只是借此存档,将来慢慢擦屁股罢了——唉。   说书人沉默少顷,收起了报告。他扫视四面,叹了口气。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实很难料理。”说书人道:“那么,也只有采用先前计划的非常手段了——亮个相吧,列位诸公!”   他双手击掌,声音响亮;后面的竹帘立刻掀开,一行宫人鱼贯而出,开始布置陈设——摆放笔墨纸张、清理杂物、调整桌椅;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道袍打扮,面色苍白的人物。宫人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设妥当;道袍方士们遂僵硬落座,低头观心,一言不发。而宫人们又绕到长桌之后,在墙上挂了一张极大的白布:   【大明炼丹界第一次组会汇报】   张居正:??   ·   “我想,刚才的谈话,在座都已经听到,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介绍了。”   说书人端坐不动,目光逡巡,一一点过两边瑟缩的方士,没有人敢稍稍抬头对视,也没有人敢发一言——当然,他们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介绍,毕竟大家都是京中权势显赫、消息灵通的人物,不会认不出来彼此。   “那么,就直接进入这次组会的主题。”   说书人平静开口。   真奇怪,明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张居正只是听了一句,就迅速感知到了异常——说书人的语气里找不到一点情绪:   “自上月以来,我检查了西苑的项目,发现朝廷仅仅去年一年,消耗在各色丹药供奉及赏赐上的开支就高达九十五万两——几乎与黄河赈灾的数目齐平;而且大量账目,还只计算了前期投入;至于中间的漂没、贪贿,则基本语焉不详,难以追究;我这里只能做个大致的推断,猜测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一年一百二十万两,这就是诸位炼丹术士去年得到的预算;张学士所见到的,堆积如山,不可处理的‘贡物’,就是预算中冰山的一角。”   长桌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了,各位蒙受真君荣宠的显要方士们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木雕。   “当然,高额的投资其实不算什么;只要得到同样高额的回报,也算明智的选择。”说书人道:“所以,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的预算,诸位做出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有几个方士已经打起了摆子。   嘉靖一朝,国库开支中最大、最不容忽视的项目,除了兴建土木挥霍享受的庞大浪费以外,就当属每年雷打不动,在炼丹求仙、豢养方士上的惊人投入;说书人接手了大明这个烂摊子,不得不考虑财政问题时,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个项目——其余支出都可以裁减变卖,反正真君的衡水化作息也不需要享受;但这持续数十年总开支两千万两以上的超级项目,又该如何收尾?   这玩意儿又不能上咸鱼倒卖回血,真要全部抛掉又实在舍不得;就连张居正如今遇到的难题,说白了不过也只是炼丹烂尾项目中遗留的一部分而已;都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废物利用,挽回一点损失。这也是召集会议,根本的目的。   “那么首先,是陶仲文陶道长。”说书人平静道:“在这次组会上,陶道长的项目组有什么要说的吗?”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老头打了哆嗦,颤悠悠抬起头来;而张学士目瞪口呆,这才分辨出陶仲文的脸——他当然认得这位深得君恩、炙手可热的国师,但往常匆匆几次围观,都是在弟子仆役的前后簇拥中惊鸿一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仓皇、憔悴、面无血色的表情,完全已经是两个人了。   陶仲文蠕动了一下嘴唇,终于低声开口:   “贫……老朽确有汇报……”   没办法,作为炼丹项目的头号种子选手,获取最大荣宠、最高关注,占据预算亦最为惊人的角色,陶道长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追查;说书人看完账本,立刻就把惶惶不可终日的陶道长找了过来,逼问他如此长久之炼丹生涯中,到底有什么可供呈现的结果;所谓废物利用,再生造化,要是陶道长拿不出来可供利用的东西,那恐怕他就要上废物处理的名单了。   还好,陶仲文当时临危应变,绞尽脑汁,终于是找到了一点可以让说书人感兴趣的玩意;这也是他还能坐在椅子上,没有直溜溜滑下去的缘故。   “半月,半月前与先生对谈后,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尝试,可供汇报……”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哆嗦着站了起来,一个快步向前,将一本按照指示写就的什么“论文”放在桌上;另一个则在身后的白漆上挂上了薄布,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食用重金属污染之于常见动物毒害作用的实证性研究】   张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对说书人的咄咄逼问,陶仲文拼力回忆,来回翻检,将自己平生所听闻的一切技艺,什么风水巫蛊遁甲五行奇门八卦不歇气的说了一遍,换来的却只有对方越来越阴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释的情绪;直到,直到他精神濒临崩溃,在慌乱中脱口而出,说这么多年来炼丹试药,他出于好奇曾经记录过多种动物服药后以各色姿态飞升重金属星球的症状,说书人的表情才骤而缓和,不仅出声询问了细节,还同意他“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好赖拖延到了今日。   当然,说书人对于什么“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扑腾,勉强保住了一条老命,又怎敢多问一个字?只有老老实实,按着诸多繁琐复杂的规定一一执行,好赖整出了现在的玩意儿。   至于这玩意儿的作用嘛……   说书人接过论文,翻开封面,只扫过一页,就猛然皱起了眉,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第一个问题。你文章标题后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一篇论文开头居然是篇定场诗?你认为科研读者会欣赏你不可自制的文学才华吗?”   “诶——”   “第二个问题。”说书人又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开头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简洁、准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内容;所以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摘要里歌颂大明飞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这样一份论文交到下面去,你觉得高皇帝会为你哀悼吗?”   “啊,啊,啊吧——”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引用文献里会包括《道德经》、《北斗经》?是三清给了你实验灵感是吗?好吧我们放下这个问题不谈,就谈实验本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实验的重点就是搜集重金属中毒的动物数据?你一边毒死耗子,一边在引文里歌颂三清的好生之德;请问,你是有意想往地狱笑话界转行,对么?”   “——最后。”说书人啪地合上论文,将厚厚的文册展示给了在场所有的人:“请问,你打算把这篇文章发表在哪里?我建议作为附赠笑话,和金瓶梅捆绑销售,一定非常畅销。” [23]要求:格式   说实话,就算不懂什么论文,萌新张学士小心缩在一边围观,也看得出来说书人的确是被交上来的玩意儿惹毛了,所以言辞之凌厉辛辣,简直已经隐隐有了至尊飞玄真君的影子,不能不让人毛骨悚然之至。   ——当然,在有了一点论文常识之后,张学士回顾此时此刻,也不能不承认陶仲文等道士做得的确是太过分了;拿着两千万两交上来一本地狱笑话合集,也难怪素来秉持每与熜反之宏大原则的说书人都会忍耐不住,直接红温;谁能不红温呢?   总之,在陶仲文大汗淋漓,缩成一团,俨然已经要晕厥过去之时,说书人扔掉了他的论文,厉声下了决断:   “全部重写;我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完整的对照流程;重金属矿石的筛选要足够准确,少搞什么文学敷衍!下个月月中交稿,交不了稿子,你就亲自去见严阁老,告诉他下回的名单不用着急了——很好,下一个!”   下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书人依旧只是翻了几页:   “格式呢?格式呢?我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为什么连个楷书都不能贯彻到底?——请问,在第三章画图用草书字体,是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表达了你很想被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思想感情,是吗?”   “废话、废话、又是废话,纯粹的重复描写——准确、精炼的描述概念,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我不是给你们提供样品模仿了吗?为什么要在实验现象的记录中引用道教的咒语?——这是什么咒?清心咒?不好意思,你是觉得你引用了清心咒我就不会喷你了是吗?”   “还有,需要数据证明的重要结论,为什么反而含糊其辞?长篇大论,纯属口水的重复描写,有意设置阅读难度;你不会画个图表一目了然吗?——画工不好,太粗糙?相信我,任何一个被迫忍耐你前文的可怜读者——比如我——都绝不会计较什么画工问题的;你知道吗?在读你前几段描述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羡慕过一个文盲;这就是人生识字忧患始的滋味——”   言辞凌厉,滔滔不绝,都不知道杨先生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多阴阳怪气的比喻,说得在场方士汗流浃背,神色恍惚,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抽搐过去。   不过,漫长的清点中也不是没有亮点;说书人在翻阅一份相当轻薄的文件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翻动几页,倒过来又往前翻,沉吟片刻,终于抬头:   “谁写的这份用建筑残余制备灰料的文章?”   一个青衣的道士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仅以服秩判断,此人在真君手上大概也不怎么得宠,此次纯属被拉来充数;不过,杨先生却对他莫名表示出了某种极为温和的态度:   “你在文章中说,用黏土、木灰、石灰和部分矿石参杂煅烧之后,可以得到遇水凝固、极为坚牢的‘灰料’;你是怎么想到煅烧的?实验了哪些矿石?”   “主要是锡和铁——很好,很好,煅烧的成本是多少?可以控制么?”   “煅烧的副产物有毒吗?——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不错,不错,相当可以……能给我看看产率数据么?”   一问一答,来回沟通,全程没有一句阴阳怪气;以至于诸位方士神色诡异,大有侧目之感——自从数月前被说书人翻出账目,逐一追比,逼迫着他们废物利用、上交“成果”开始,这些方士就绝没有见过这样温和平静、和蔼可亲的态度;更不用说,这小小青衣道士,提供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结果——区区“灰料”而已,又不能长生,又不能成仙,凭什么就能得到青目?   唉,虽说人与人不同,但这位新任上司与飞玄真君的爱好差异,未免也实在过大了些,以至于先前的宠臣们亲眼目睹,都难免心有戚戚,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呐。   总之,相较于先前的尖酸刻薄,三两句斥责完事,这一次的交谈持续了两三刻钟的功夫;直到将文章最后部分解释完毕,说书人才满意收尾,合上文件。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事:   “敢问尊驾,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办事呢?”   那青衣的道士依旧谨慎,小心道:   “贫道只在观中忝任祭酒,料理杂务而已,有辱贵人清听。”   说书人喔了一声,用力回忆——从西苑抄检出的文件来看,为了管理这数目庞大耗资不菲的炼丹修仙项目,飞玄真君还花费心思,借鉴道经惯例,设计了一整套严苛谨密的等级体系,方便由上到下,施加影响;当然,说书人压根记不清楚那些引经据典,不知所云的诡异设定,他想来想去,也只能记起来一点隐约的概念而已……   “祭酒的身份还是太低了嘛。”他道:“如果这篇大文章真的能够走完应用流程,那么按照影响因子,应该也是可以发一个真人职称的,是不是?”   虽然根本不知道祭酒是什么玩意儿,但他大概听过“真人”——那陶仲文不就受封过“神霄真人”么?交上来那种水货的都可以当真人,真有切实发明的人物凭什么不能当真人了?   他转头看向桌子左边,满座白发苍苍,朱紫灿然,正是被真君精心招募来的炼丹天团,当下道教界几乎所有精粹的集合——而面对说书人询问的目光,高功法师们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则没有丝毫的动静;显然,如果你要大家畅所欲言,那么法师只能告诉你,原则上讲真人指的是道法修行的境界而不是什么职称,敕封真人也需要上表昊天历数功德,而不是发什么paper数什么影响因子;这套规矩连飞玄真君都从没有破坏过,可见其严谨。   但是,现在大家又能说什么呢?原则上确实是不能乱来的,但现在原则本人觉得这不算乱来。所以,高功法师谨守道法自然之精义,一句也没有多说。   “很好。”说书人很满意:“那么,就一致通过吧。”   ·   整场组会开了一个半时辰;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幸运儿逃过一劫外,大多数人都遭受到了严厉的警告,警告他们下次要是再敢交上来这样的货色,那么就只有自己去向先帝汇报钱款具体的流向;最后,说书人冷声宣告了接下来的安排——下个月继续组会;组会前必须读完下发的文献,写好一份勉强可以过眼的综述;同时要求与翰林张学士紧密配合,先料理完道观长久存放的那堆废料,尽量在实验中消耗干净,比较妥当。   “另外。”他额外叮嘱张学士:“学士可以与研究灰料的小组沟通沟通;如果确认能用灰料做建筑材料,那么安顿流民的成本还要下来一大截,速度也更快。可以尝试尝试。”   张居正赶紧答应了下来。说书人一切交代妥当,挥手解散会议;众位方士巴不得这么一声,收拾好文件屁滚尿流,以光的速度消失于原地;不过片刻功夫,这小小一间屋舍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张学士坐于原地,隐约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找个理由,起身离开。   说书人沉吟片刻,终于摇一摇头,看向微有尴尬的张学士:   “……让学士见笑了。”   “不敢。”张学士忙道:“诸位高——高士头回上手,一时不熟,汇报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岂下官可以妄论。”   说书人微微沉默,叹了口气:   “是啊,确实太不熟练了。”   “想来稍作练习,必定大有进展——”   “进展?那也未必。”说书人笑了笑:“张学士以次安慰,但我却实在没法自欺欺人——多搞几次组会后,他们会有进展吗?嘿嘿,以我的经验,他们进展最快的,恐怕多半是水论文的本事、降查重的本事、东抄西抄大拼盘的本事;毕竟当初我写论文——”   他闭上了嘴。   “……总之。”闭嘴少顷,说书人又道:“要真只是普通人拿一张证件,不求其他,那水一水也就罢了;但这些人已经花了两千万两白银了——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安富尊荣,享受足足十年有余;国家尽力供养了他们十年,现在要索要一点真实的成果,不许掺假的成果,不算过分吧?”   张居正没有吭声;显然,在小张学士的三观里,这种要求确实也不算过分;就好像他日后强力考察朝中重臣,严肃法纪规章一样,都是很正常的思路——你拿了这么多的东西,遵守的要求不应该高一点么?   “所以,只是定期开组会,用处也不大。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应对的办法。”说书人若有所思:“我想,是不是应该找几个身份地位不那么显眼的人,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用陪同接待,直奔他们的实验场地,随时去看看他们的进度,防着他们私下里动手脚——张学士觉得怎么样呢?”   这一句话其实更接近于自言自语,本来也不期望什么回答——毕竟炼丹上的事情,似乎确实也与翰林学士无关……不过,张学士却本能张开了嘴,直到微微出声,才恍然醒觉,重新又闭上了。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个办法……其实很不错诶。   ·   聊完几句感想,约定好下次再深谈废物处理之细节以后,说书人又匆匆离开了,去赶下一个场子了——组会日要汇报的可不止一波;飞玄真君的修仙工程可绝不止一项;除了寄希望于诸多重金属以外,京中还有专门人手为他培育从各地进贡来的珍稀动植物,耗费同样不可计算;因此也被编入了废物利用项目中,号称“生物组”。   不过,相较于炼丹组的颓废低靡、水货乱飞,生物组这十几年还真搞出了点东西;至少说书人清查档案,就发现他们在动植物杂交及特定品种选育上颇有心得,盗窃折腾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产物;甚至因为各地进贡的什么白兔白鹿白鸡白鸭过于丰富,管理人还尝试着引导白化动物精准交配,制造出了一个可稳定复现的白化病遗传体系……   这确实有点本事呐!   这样的成就,不能不加以褒扬;所以说书人离去之前,还特意叮嘱宫人们为下一波生物组组会准备果盘和点心——上一次的炼丹组干坐了一个时辰,可是连杯水都没有混上的;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不明白?   说书人走后,张学士在原地又坐了片刻,左右环顾空旷的屋舍,微微有些茫然;正琢磨着是否要找个人打声招呼告辞;却又听见门口嘎吱一声,却是尊师徐阁老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份帛书。   方才屋中声势凌厉大开组会之时,徐阁老就莫名起身离去,直到现在才悄然折返。他将那份明黄绢帛放在了张学士面前:   “这是同意拆迁的旨意,你收好。”   张居正:诶?   等等,这就是刚刚说的那什么圣旨么?怎么下来得这么快?!   翰林院混久了都有常识,都晓得我们飞玄真君到底是个什么办事效率,就算真是什么国家大事急如星火,拖上一日两日也是常见的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雷厉风行,前脚交代,后脚立刻出文?   ——天上下红雨了吗?   张居正都顾不得谢恩,一把展开帛书——绢帛材质没有问题;印章纹路没有问题;甚至字迹他也认得,确乎是当今飞玄真君的字迹;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都是一份完全正常、完全合法,挑不出来任何瑕疵的圣旨。可是——   张居正抬起头来:   “这是圣上亲笔么?”   “当然。”   可是,可是圣上除了撰写青词之外,不是早就不碰这些文字玩意儿了么?   “……既然圣上就在左近。”不知怎么的,也许是方才那个“给他写一张圣旨”还是过于刺激;也许是年轻人某种古怪的心思难以打消;如此犹豫片刻之后,张居正居然斗胆出声了:“那是否,是否可以冒昧谒见呢……”   徐阁老停了一停,望了他的好弟子一眼。   以徐阁老的城府,他或许已经看出来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不管怎样,他什么都没有多说。   “当然可以。”徐阁老平静道:“不过,你现在就要见吗?”   “怎,怎么……”   “喔,你这几天都在忙着跑工地吧,难怪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徐阁老道:“也没有什么大事,陛下最近在忙着立规矩而已。”   “——啊?”   ·   飞玄真君的转变,其实也纯粹只是出于偶然。   简单来说,因为高皇帝的压力实在过于强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飞玄真君都只能与那可怕的衡水式作息反复缠斗,没有任何精力料理其余的事务;直到——啊,直到他某一日查证数据时发现档案缺失,派人至户部索取文件;结果侍卫快马奔至,却发现光天白日衙门竟大门紧闭,不见一人,再稍稍探问,才知道今天当值的堂官居然提前溜号,下班喝酒去了。   唉,在现在的大明朝,这样的景象其实也不算奇怪;毕竟皇帝陛下都已经在西苑宅了那么十五六年,监督失位后纲纪紊乱,没有顶头boss时刻严管,大臣们能摸鱼的自然尽量摸鱼;问起来无非是个居家办公——积习成风,法不责众,你能怎么办?   但可惜,现在发觉这件事的是真君;而在头晕眼花,肌肉抽搐,背文章已经背到口吐白沫的飞玄真君眼里,这种溜号出去吃花酒的下贱举止,当然只能激起一个念头,那唯一的、鲜明、不可解释的念头:   ——朕都还在被迫用功,你们这些烂王八就自己逍遥上了是吧?!朕特么连拉屎都要按着时间表拉,你们居然还有闲暇喝花酒?朕的日子过成这般狗屎,你们还爽上了是吧?!!   怎么,你们这些贱货岁月静好,是因为有朕替你们负重前行呗?你们爽得飞起,老子累得飞起——这京城,究竟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欺天了!!   总之,真君毫不迟疑,狂怒破防,尖叫嚎骂,不在话下;同时立刻下令,调动锦衣卫迅速出动,把几个王八从酒楼里当场抓出,罢官夺职,鞭之数十,驱入诏狱;不过,如此狠辣举止,仍然不足以泄愤于万一,户部堂官的荒谬举止打开了真君猜疑的大门,每当想起自己挣扎内卷,拼力奋斗的当口,居然还有一群人自在逍遥,快活享乐,那心里就简直比吃了坨屎还要难受——于是狂怒之下,真君诞生了新的爱好;他每天都要派锦衣卫与太监查检各部官吏,但凡发现一点迟到早退、敷衍搪塞的迹象,都要拖出来一通廷杖,打得屁滚尿流,鲜血横流,才能稍稍平息圣上的愤怒。   躺呀,躺呀,再躺一个我看看呗?   总之,有个发泄的爱好确实有助于维持高压下的心理健康。而且真君这个爱好还很可以交代过去;就算袁辅导嘀嘀咕咕,他也可以理直气壮,说大臣迟到早退,就是违规,他身为皇帝,强力敦促,又有什么不对?这话就是交给高皇帝,乃至将来更可怕的祖宗来审查,那也是挑不出来错的。   既然挑不出来错误,那就可以任意造作,肆意扩大,尽情汲取情绪价值;所以飞玄真君的审查标准也越来越过分,过分到徐阁老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地步了。譬如而今,飞玄真君关心的业务范围,就已经从区区迟到早退,扩展到了更加深远、广阔的范畴:   “咱家明明告诉过你,公文封面要用馆阁体字,居中排布!正文要用楷体小字,每个一列上空二字,回行顶格——为什么不听?!还有标题,标题一律加粗,分层次排布大小——这么简单的要求,你是听不懂吗?”   师徒二人刚刚走出门外,就听尖利声音,嘶声咆哮,正是一个司礼监的大太监在怒目圆睁,跳脚痛骂一个满脸惶恐的下属;骂完之后,将一份奏折啪的摔到了地上:   “滚回去重写,圣上下午就要看!咱家可为了你的破烂货受了好大的申斥,要是再过不了关,小心你的皮!”   大太监哼了一声,扬长而去了。走在前面的徐阁老停了一停,则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爱徒。   “……叔大。刚刚他说的要求,都要好好记住。明白了吗?” [24]区别对待:大章节   “叔大。刚刚他说的要求,都要好好记住。容不得马虎,知道了么?”   张叔大……张叔大迟疑的答应了一声,却又不觉瞥向那几个滔滔不绝,口水横飞的太监;而徐阶默了一默,终于出声解释:   “十数日之前,陛下颁布了一份‘公文格式规定’,下令在高层试行。上面对此相当看重,司礼监的公公们也抓得很紧,但凡差错一点,都绝不会放松……还是留神一点的好。”   高皇帝降世后皇权转移,最为凄惨的其实还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依附于皇权的太监。收拾飞玄真君要顾及名分;收拾外朝大臣得编个罪名,收拾太监这种皇家家奴可是什么都不需要,递一张纸条出去即可。   所以你可以想见,在高皇帝降世的这几个月里,过往得宠的宦官群体到底遭遇了什么级别的清洗;而如此清洗所制造的惶恐与畏惧,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宣泄一二——简而言之,现在司礼监的太监们,在搞监察抓小辫子的伟大事业上,甚至比当今飞玄真君还要用心、还要激情,还要热烈。他们是真会拿着尺子,一寸一寸的量公文间距的!   不过,徐阶稍作提醒之后,并没有向弟子解释这个缘由;或者说,张学士现在也不必了解这个缘由。因为飞玄真君及其太监团队的伤害范围是有限的,用说书人的话讲,他们那一套叫做什么“形式主义是对付官僚的应急操作”——说书人似乎默认了皇帝可以肆无忌惮地折腾一部分人,一部分主要精力集中于青词、道法以及谄媚上司的官吏;但另一部分被证明了稍有作用的臣子,如今的组织关系则被调动到了说书人手下,只要他们不去招惹皇帝,那么一切问题,都不算什么。   徐阁老满腹心事,张学士颇有疑虑;两人默默无言,一直走到了西苑门口;正要招呼下人备车之时,徐阁老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身询问:   “是了,说书人让老夫问一句,叔大,如今翰林院七八个人的差事,还是你一个人兼着吗?”   “诶?”   ·   总的来说,生物组的组会确实比炼丹组要顺利得多,这成功挽救了杨易被一群水货糟蹋的心情。所以,他大概还能收拾情绪,按照既定流程,去见一见阔别十数日之久、但仍然并不怎么想念的飞玄真君。   虽然早有预料,但每次见到飞玄真君时,杨易仍然要惊讶于环境之于人的巨大改变;衡水式作息对于真君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不过区区数月之间,过往那种遗世独立、潇洒飘逸,飒飒如凭虚御风的神人气质,就迅速而坚决地从皇帝身上消失了,如今杨易推开大门,见到的只是一个目光呆滞,神色苍白,两个硕大眼袋直直掉下的玩意儿,只有眼睛间或一轮,才能看出来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生动反应内卷生活的雕塑。   当杨易迈入房间时,真君从桌案上抬头,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他看到的也不是活人,而是另一本行走的、急待查阅的账簿。   不过,说书人只用一句话,就迅速调动了真君麻木的人性。说书人道:   “高皇帝已经离开了,说要在下面亲自等辽王府的人,好好上一上手段。”   虽然早有预料,事先也收到过高皇帝隐约的预告;但重大消息一经宣布,仍然激起了剧烈的反应——飞玄真君双目圆睁,精光爆闪,面颊涌出血色,几乎瞬间激活;而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端坐在侧,随时预备监督的袁炜袁辅导;袁辅导愣了一愣,则迅速开始了哆嗦——显然,大家都能够预料到,失去高皇帝震慑之后,拼命鸡皇帝的袁辅导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过,作为精通人性的玩家,当对方表现出这意料不到的狂喜之时,说书人及时补充了一句:   “高皇帝说,他看够了,气也受够了,得回去调理调理;下次应该换个朱家的人来,再与陛下聊聊。”   真君脸上刚刚涌出的血色迅速又消失了。显然,这一段时间的磨砺确实极大提升了真君的人性;现在他甚至都学会换位思考,开始考虑其他皇帝的感受了;那么,不考虑则已,一旦考虑起自己过往的诸多战绩,真君心中,恐怕就生不起什么侥幸了。   ——这次换的人会是谁呢?哎呀,仔细想想,除了唯一可以供他刷道德优越感的叫门天子之外,好像无论哪路祖先爬出棺材,都不会对真君的钩子展示出什么善意呀!   真君的脸重新变绿了!   “另外。”说书人又道:“在清理了陛下遗留的诸多账目,停止大量工程之后,国库现在总算能凑出一点预算,虽然尚有不足,但左支右绌,总算可以应付……高皇帝临走时与我商议了,认为现在着眼的重点应该是清剿倭寇;趁着银子还算凑手,先巩固沿海的防御,保住基本的稳定与秩序——陛下对此,有什么指教吗?”   是的,飞玄真君的执政效果,总体只能算亲痛仇快,初具人形;但是,真君的敏锐聪慧,却无能如何也不能抹杀;大明财赋仰给东南,膏腴之地稍有动荡,则整个国家的财政稳定、体制运转,乃至他飞玄真君个人一切的享受与修炼,都将晃荡动摇,不可收拾——所以,考虑到自己飞升成仙尚有时日,当东南形势恶化之后,真君就不能不纡尊降贵,将他的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这种亲自微操的效果尚不好说,但如此难得之勤政,至少大大捞了真君一把。高皇帝降世之后,之所以只动皮带没有废立,其中很大一个缘由,就是东南的军情往往直接与皇帝沟通,大量军事机密单独掌握在飞玄真君一人手里,连内阁与司礼监都不能与闻;胡乱搞掉此种机密难免波及抗倭大局,高皇帝投鼠忌器,这才只有咬牙忍了。   做点正事总是有好处的,功成必不唐捐,对不对?   要换做平时,掌握军事机密的飞玄真君多少得拿点乔,装装谜语人满足心理预期什么的;但今天有祖先之未知震慑在上,他哼了一声,还是老实交代:   “根据浙江的线报,倭寇今年并无动作,恐怕是在暗下积蓄力量,图谋更大的变乱;谭纶和胡宗宪预做防备,已经在招募新军,整训部队,严阵以待;只是—只是军费尚有短缺,或许还需要补充。”   “喔,军费尚有短缺。”说书人若有所思:“可是我看司礼监的奏折,胡宗宪去年大费周章,还给陛下进献了好几只祥瑞白鹿呢——这样纯白的梅花鹿,捕获的开销、饲养的开销,运送至京城的开销,加起来怕不是有上万两……军费紧张的衙门,可以这样花钱吗?”   “那是——”真君略有结巴:“那是胡宗宪会错了意,犯了糊涂,本意还是好的——”   “本意还是好的。”说书人点头:“也就是说,行为是错的;那么,陛下等于是指控胡宗宪犯下了重大错误。很好,我会把这一点转告予下一位召唤的皇帝,方便做出处置——”   ——咦咦咦不不不不!   飞玄真君倒吸了一口凉气,鼻孔都张大了;直到此时,他才迅猛意识到自己刚刚话语中可怕的漏洞——没错,刚才皇帝纯粹是出于习惯,听到不对顺手就要把锅往大臣头上一扣,指责别人,洗清自己,理所应当的片叶不沾;但是,这样的招数料理其余或者别有奇效,但现在他要料理的是谁?是在浙江打滚的抗倭主理人!   别忘了,仅仅因为真君掌握了一点军事机密,高皇帝就不能不高抬贵手,捏着鼻子忍受,其重视程度,可见一般;那么现在,你凭白指责一个真有战功、真有作用、真在一线干事的官员,你猜高皇帝会不会花费心理,条分缕析,仔细研判你甩出去的每一个罪名?一旦让高皇帝查出了罪名真正是怎么一回事,真君的下场还用多说么?   推诿搪塞,罪加一等,到了那个时候——   不不不不行,绝不能再甩锅胡宗宪了;得另外找个人,另外找个废物,一个对抗倭没有作用的废物,对局势没有影响的白痴,一个不会让列祖列宗的心绪有半点起伏的可燃垃圾——   “胡宗宪没有糊涂,胡宗宪没有糊涂!”真君几乎发出了尖锐爆鸣:“胡宗宪也是无可奈何,他在浙江也很难,只能用这种手段,借助朝廷权威办事——”   “难处?他是湖广巡抚,统领军民大事,能有什么为难?”   “东南的事情,不一定是巡抚就能说了算。”真君结巴道:“那里,那里树大根深、世代官宦的豪族不少,如今倭寇猖獗,湖广要筹措军费、征募兵员,都得,都得与这些豪族合作;胡宗宪根基不深,难以与他们周旋,只能借祥瑞长一点声势!”   ——没错,锅就甩在东南大族的头上,甩在豪商权贵的头上!这些人干走私,干盗运,和倭寇的关系也是不清不楚,污秽不堪;高皇帝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的,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为什么非要和豪族合作?沿海倭乱频仍,不能直接交予地方官全权接管吗?”   拜托平时也就罢了,这是在来回拉锯的激烈战场诶。难道进入战争状态后,不应该是当地衙门直接军管,需要物资调拨即可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彼此拉扯算计得失,斤斤计较的顾忌一点体面——拜托,带明官府文恬武嬉,乃至于此么?   说书人明显的不悦,反而激发了真君的安全感——显然,说书人对东南的豪族并没有什么爱意,甩锅给他们是完全妥当的,所以他添油加醋,赶紧再描绘一下东南豪族的可恶——喔,这也不算是添油加醋,因为所有内容,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先生有所不知,沿海历年战乱,秩序荡然无存,官府根本存身不住;当地的长吏或逃或躲,不敢料理政务;所以大乱之后的秩序,只有委托给当地盘根错节的豪族代管;毕竟他们办法很多,总能巧妙周旋……”   至于用什么方法周旋的,为什么倭寇还愿意听一群大肥羊的周旋……那就一切都在不言中了,是吧?   说书人明显的皱起了眉。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虽然只是短短数句,但真君恰到好处的形容,仍然准确挑拨出了杨易心中的火气;以至于他不能不再三克制,才压抑住那句脱口而出的“怎么办,只有杀”——喔,这倒不是说不应该杀,但现在的重点不能是杀,至少暂时不能大杀特杀;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住最关键的东西:   “如果官吏无能,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无法控制,那么就应该换人。我还以为这是常识。”他道:“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总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不遵守了吧?要是高皇帝知道,该作何感想呢?”   能做何感想呢?无非是化身为一个剥皮永动机罢了;人皮不灭,只是移除;你的人皮,我的人皮,好像都一样,小小剃刀大大稻草,挂呀挂满堂——大致如此。   真君明显又打了个哆嗦。高皇帝可能的问责再次刺激了他的神经,于是不能不绞尽脑汁,又为这赏罚不明、用人失措的罪名辩护:   “先生所说,无话可辩;但东南形势,格外微妙,能够主持大局的人才,实在是挑选不出来;就算高皇帝在此,恐怕也难无中生有……”   东南局势的糜烂,不是一朝一夕;要应付如此糜烂,也绝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料理。概言之,此人不仅仅需要有重建秩序的才干能力,还要有直面战乱、悍不畏死的莫大勇气;考虑到倭寇之外,还有东南豪族在一刻不停的拉拢腐蚀,那么他的意志品行,也必须坚不可摧,铮铮如铁——才干、勇气、品行,三者都必须无可挑剔,才有资格赴任东南,与倭寇与乱匪与士族来回拉锯,残酷斗争,夺取一线重建秩序之生机……这样的角色,你以为很好找吗?   寻常的任务寻常的角色就可以料理,水平高下都看不出差距;但国难之际大厦崩摧,那就真容不得一点的走展,就必须要有真正领袖群伦,金刚不可夺其志的绝顶人物,全力周旋其中。而这样的人物,从现在历数到大明开国之时,似乎也只有寥寥几个……   “朕私下也曾与心腹议论。”真君小声道:“东南局势,一团乱麻;恐怕真得有于少保一样的忠贞卓异之士,才能清理,如今也只能应付着罢了。”   ——如果稍有敏感的人在此,那一听就能听得出来,真君这是又在挑拨了;继甩锅给豪族后真君又聪明找到了另一个欺负对象,那就是曾爷爷堡宗;俗话说得好,即使以真君的道德水平,在叫门天子前也能骄傲的挺起胸膛;他完全可以笃定,只要他一提起于少保,那么所有正常人的注意力,当然都会在瞬间转移个七八成,而理所应当的忽略掉真君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失……   没有找到另一个于少保是什么错误吗?至少真君还没把自己的于少保给杀了呢!   这个辩解确实是非常有力的;忠贞高洁之人,从来可遇不可求;就是现在用心挑选,也未必就能选出什么好的来——在绝大部分情况,这个估计都非常准确。只可惜,现在的情况,却有一点微妙的意外。   “于少保一般的人物,品行高洁的人物,才华出众的人物——嗯……”   说书人明显沉吟了片刻,他稍稍思索,终于道:   “话说,大明朝有把县令直接提拔到正四品的先例吗?”   ·   虽然恶补数月,但对朝廷数百年的规章制度,飞玄真君到底还是颇有隔膜,所以踌躇许久,还是召见了此时当值的内阁大臣,冤种严嵩。   “敢问先生。”匆匆赶来的严阁老俯首作礼,态度恭谨:“先生所说的‘县令’,具体是指的哪一位呢?”   说书人并无犹豫:   “如果我记忆没有差错,应该是兴国县的县令海瑞海刚峰;以我的了解看,海瑞此人入仕以来的品行举止,似乎都相当可以信任。阁老可以详查。”   严阁老微微踌躇了。没错,他居然也对这“海瑞”有印象。执掌朝政,耳目广布,严阁老在私下收到过不少江西官员对某兴国县海知县的抱怨,都说此人古板僵化、不通人情,风评可谓一塌糊涂;但严阁老的脑子显然不傻,听话非常懂得抓重点:区区一个县令能够惊动这么多大官,那说明这姓海的绝对有真能耐;惹毛了这么多大官后还能安稳做县令,那说明此人的举止是真的没有瑕疵,大官们到现在都只能口嗨——综上所述,此人好像还真的挺合适?   ……可是,说书人是怎么知道这种“合适”的呢?这也是玄妙神通之一么?   说书人期盼的看着阁老,神色颇为殷切——他先前供职的日月兴茶馆是个高端聚会场所,来吃茶喝酒的多半身有官职;闲暇时很能听到点地方官场内幕。而说书人对海瑞的了解,也正是从只言片语中鲜活立体起来,从而激发起了足够的信心,今天才能大胆做此举荐。   严嵩略一沉吟,束手道:   “先生所言,老臣谨记于心,下去再做详查。只是,如果老臣记忆无差,这位海刚峰仿佛只是个举人出身?”   “不错,有妨碍么?”   ——废话,当然有妨碍了!你当我们大明朝是什么朝廷?我们大明朝分明就是做题家梦寐以求之内卷赛博天国!做题天国一切以做题论断,你入仕时成绩之高低,就直接决定了你终身的身份,你品级之贵贱,你在此科举种姓制度中牢不可破的地位——在我们大明朝廷,一甲前三是天上人;二甲进士是人上人;三甲进士是正常人;进士以下的什么举人贡生么——你也能算人?   区区举人,有幸混个从七品小小县令,就已经是祖坟冒烟,侥幸之至了;怎么,你如今还想染指四品以上的官位,真正封疆大吏的门槛?   ——我们不能接受!!   没错,这种任命要是真颁布出去,士林是绝对会炸锅的;主持者及当事者所遭遇的舆论攻击,还不知道会有多么汹涌澎湃,凌厉强悍——冒犯科举种姓天梯就是渎神;区区违背科举正法的土冒破烂货,士子们怎能不一拥而上,得而诛之?   显而易见,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大臣,此时都只能婉言谢绝,表示亵渎种姓制的难度实在太大,要不咱们还是悠着点;但还好,此时接招的是严阁老,而严阁老能够站稳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他从不拒绝上司的要求——不管这个上司是谁。   所以,他只想了一想。   “如果是寻常办法,或者颇有难度。”严阁老道:“不过,既然陛下也在,那么是否可以请陛下稍稍援手?”   正常办法走不通,就只有另辟蹊径啰。恰巧,我们飞玄真君最喜欢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你说正常拔擢大家都会不满,那现在大不了改个方式嘛,就说真君偶然间发现江西海知县的八字和他特别的吻合,那么一张圣旨,直接提拔,别人又能多说什么?异常会屈服于更大的异常,就是这个道理。   显然,这又是在糟蹋我们真君的名声了。所以真君立刻反应,愤怒地瞪了老头一眼——不过,他也只能瞪一眼罢了;因为东南的事情确实要紧,办得不好迎来的必定就是铜头皮带,所以再借真君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   不过,说书人出声了。   “不行。”他道:“肯定不行。”   严阁老:?   “为何?”   “怎么能这样做!”说书人有些不高兴了:“用如此无法无天的手段,岂不是白白坏人名声!这能见光吗?”   严阁老傻了:“可是——”   不是,这无法无天的手段是谁发明的来着?哎呀老头我真是糊涂了记性差了,真不知道当初是谁提出青词查重的?又是谁创造性的开发出给猫避讳的?——好难猜啊!   您搁这儿给我表演原地旋转呢?您不会告诉我,前面的妙妙操作都是杨某人的举止,从来与说书人无关吧?   ——天呐!!   总之,即使以严阁老的城府,那也有些绷不住了:   “可是,先前——”   “哎呀。”说书人打断了他:“那能一样吗?”   那能一样吗?你们和海瑞能比吗?拜托,你们的政治学分类是在国之将亡那个栏目内;海瑞的政治分类则应该在国士无双那个栏目内;妖魔鬼怪一塌糊涂,当然怎么样糊弄都无所谓了;但国士待我,才有国士报之,人家海瑞清清白白的名声,禁得起你们这些货色糟蹋吗?   风水?玄学?青词?喔不好意思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比较好,垃圾当然有垃圾的效用,但垃圾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在处理站待好,而非随意扩散——有的事情不是你们应该碰的,有的事情不是你能做主的,明不明白?   好吧,这一下严阁老与飞玄真君的眼睛都突出来了!   世间最痛苦的是什么呢?是你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扭曲诡异、不可明状的政治环境,甚至以为此种扭曲已经是常态的时候,却偶然间发现,制造扭曲的那个疯批,原来也是懂得体面、懂得顾惜,懂得正常思考的!   你懂得顾忌海瑞的名声,那么我们严阁老的名声呢?严阁老的命也是命!   被上位者宠爱顾虑、百般呵护的主角当然是很爽的;但你要是沦为了主角的惨烈对照组,那么心情恐怕也就很难压抑了;无怪乎这么多恶毒配角到最后都要坚决捣乱,那真是磨牙吮血,忍耐不得——而现在,这种配角的宿命就要落在严阁老的头上了,所以严阁老一张老脸,登时就扭曲了起来了,仿佛久违的尊严,此刻正在熊熊燃烧,必定要严厉驳斥此双标行为——   “所以,我还是希望尽量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说书人道:“可不可以?”   “……是。”   ·   什么配角不配角,尊严不尊严的?哥,外面人多,现在您叫我小严就好;您还有事吩咐小严吗? [25]修道:正大   既然甲方点明了要光明正大,那么严阁老当然要尽力办妥;他专程翻找了国朝二百年以来的档案,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解法——首先以渎职不力的罪名罢免前线州府官员的职务,将这群遇见战事只会后缩的废物押赴进京料理,顺便补充一波洪武杀名单;再以事态紧急,从权处理的名头,行文兴国县县衙,询问海瑞是否能紧急赴任台州,兼理附近州府事务——兼理数州之民政,这已经是半步封疆大吏的待遇了,但级别上勉强还是个台州知州,稍稍可以掩人耳目。   当然啦,一个举人从七品以下的知县飞升至五品知州,这也是原地飞升级别的拔擢了;但毕竟台州是前线,超脱一点可以理解;再说了,严阁老还费心找到了一个洪武时的旧例,证明如此操作确是我大明的祖制,谁要是有意见,欢迎他亲自去找洪武皇帝。   亲笔写完这份文件,严阁老却仍然不能放心;为了表示他跪舔甲方的真诚,在亲自修订数次之后,思忖再三,又叫来了他的宝贝儿子,以各路邪门歪道之偏才而闻名于当世的角色,小阁老严世藩。   严小阁老应召而来,只是看了一回书信,就不由笑出声来:   “爹,你这也太谨慎了;调派一个知县而已,还要写信问他愿不愿意?何必嘛!”   严阁老不动声色:“台州被倭寇蹂躏,至今仍有余波,地方上并不平静。调任此处难免危险,写信问一问也是应该。”   既然是说书人明确点过的将,那么严阁老当然要释放一点亲切的善意;再说了,他客气温和,故意询问,也未尝没有一点诡秘的心思——   如果这海瑞畏惧风险,托词拒绝了呢?要是他畏缩一步,那是不是就说明,所谓“国士”的水平,其实也不是很靠得住;他严嵩严阁老的格调,其实也不是那么低下?主角与配角待遇的反差,是不是也可以稍作缩减?   严世藩茫然眨了眨眼,似乎还是不太明白亲爹这诡异的体贴,只好继续阅读下去;在他看来,除了过分的客气之外,这封写给海瑞的信确实没有什么瑕疵;当然,一个小小的知县本来也没什么资格计较瑕疵,严世藩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老爹在信件最后几页提到的,因为抗倭不力及畏葸软弱,被一律罢职听审的几个知州、知府、按察使。   一口气罢免七八个四品官,这在严阁老近日的行动中也算颇为惊人的;所以小阁老动了心思,斟酌起了亲爹的政治用意;根据真君朝政治第一定理,只有官方隐藏的才最为可信,他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什么“抗倭”、“软弱”之类的明面缘由,尽力往深处思索,往黑暗处思索,往大了去考虑——   然后,小阁老就明悟了。   “爹!”他压低了声音:“圣上还不肯放过辽王府?辽王的案子还要往大了查?这得拉多少宗室进来!”   严阁老:?   ——不是,你是怎么由一封书信飞跃至宗藩大清算,史无前例扩大化的?   好吧,先前上面确实有把宗藩清算清算的意思,因为说书人又找人算了一批帐,然后惊喜地找到了大明王朝现在最大的财政破绽,完全无法清理的破烂资产;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中枢还没有商量好清算的办法,因为当下给辽王长子朱逆术玺安的“殴帝三拳”之罪名,用于料理辽王府则绰绰有余,用于清理其他宗藩,则似乎尚有不足——飞玄真君在高层的形象大抵已经有点疯了,但总不至于疯到如此地步;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徐徐图之。   严世藩明显察觉到了亲爹的惊讶,不觉也有些茫然;他迟疑道:   “可是这些地方官……”   “地方官怎么了?”   “这些地方官,与江浙、湖广等地的宗室颇有瓜葛呀。”严世藩小声道:“爹料理他们,难道不是……”   严阁老真有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颇有瓜葛’?他们有什么瓜葛?”   二十年中枢,十年首辅,严嵩的情报网可不是开玩笑的;官场上下人脉运作,很少有细节能逃出严阁老洞鉴之外;而以他的消息来看,是真找不出这些地方官有什么“勾结”的痕迹,否则给他们安排的罪名,就绝不止现在这么一点了——难道自己的亲儿子在无声无息之间,还掌握了什么新的情报系统不成?   严世藩道:“这也不算什么,只是一点小玩意儿罢了。爹大概不知道,这单子上的几个官前年曾经派人到京城走过门路,带了好大一匣子的宝石来,见者有份;后来沿海的宗室讨圣上的欢心,又进贡过不少宝石首饰。咱仔细看过,这两次送来的宝石品类各不相同,但切削的工艺却是如出一辙;嘿嘿,这手段能瞒过别人,却莫想瞒得过我……”   如果是说书人站在此处,大概立刻就能喔的一声,醒悟过来——没错,工艺;十四世纪时印度钻石流入中东及欧洲,立刻就给宝石加工的工艺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顶尖的珠宝工匠发现了金刚石独一无二的硬度,足以切割自然界任何材质;以此尖锐碎片切削宝石,也自比过往简单而粗糙的河沙打磨要精密、高明太多;于是,切割后更为璀璨无瑕的珠宝横扫了过往老气暗淡的宝石,成为奢侈品绝对的宠儿,这就是一百年来珠宝市场发生的重大变更。   当然,小阁老不懂历史,也不懂物理,但没有人比他更懂高端珠宝界工艺的流变、时尚的转替,懂到掌上观纹的地步——所以他一眼就能判断出来,这前后两批珠宝,必然都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大明可不是什么市场经济,最顶尖的工匠是绝对不流通的;高端奢侈品涉及太多隐私,必须要极为私密、极为热络、彼此都可以信任的关系,才能共享一个难得的技艺……所以,两拨人居然心照不宣,前后拿出了同一批宝石——那你们二位,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呢?我怎么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这就是专业水平的降维打击,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力量——就凭地方那点王八拳,也想在小阁老面前跳梁吗?也不翘起你们的腿看看,小阁老当年玩奢侈品的时候,你们还在老家喝稀粥呢;你们最多也就是玩个票,小阁老才是真正纯血赛级奢侈品高玩,明不明白?   严阁老愣了一愣,似乎是在用力思索他宝贝儿子的逻辑;然后他一把抓住了亲儿子的手:   “听你的意思,这些人私下还和什么工匠有联络?”   “也不是工匠吧,应该是走的海商的关系。”严世藩很有把握:“看起来很像荷兰人的技艺,搞不好是从东瀛那边流传过来的——听说荷兰人在那边传教呢……”   严阁老的手猛的握紧了:   “那么,能不能把有关系的宗室都列个单子出来?”   严世藩有点傻住了——喔,这并不是什么难度问题;顺藤摸瓜找名字,对于别人来说很困难,对于严小阁老来说还真不算什么;高端珠宝市场流行的切割工艺一共就那么几种,每一种小阁老都很熟,每一种的背景小阁老都清楚,顺着背景直接找人即可——可问题是,他亲爹居然要开单子,这简直——   “爹!”他声音变尖了:“那是宗室!”   没错,严阁老搞洪武杀的手段再隐秘,那也不可能完全瞒过家里人;至少严世藩就隐约知道,他亲爹手上定期会出现一份名单,只要上了这一份名单,你个人的人身安全,可能就会——嗯——面临巨大的挑战;当然,你要挑战挑战别人的小命也没什么,但现在上单子的可是宗室——爹,上一次打算削藩的,那可还是建文皇帝!   怎么,继流浪建文计划之后,我们现在还要开启流浪首辅计划吗?需要在东南方面先买个小岛预备着,方便将来歼敌十亿,虎踞小岛吗?   我的天哪!!   面对亲儿子扭曲的脸色,严阁老也不能不赶紧描补:“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严世藩更震惊了:“为什么?”   皇帝平白无故,为啥要搞他的亲戚?往日里宗藩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不都是皇帝庇护着吗?   “那自是因为——”   说出半句之后,严阁老忽的有点卡壳了——该怎么解释皇帝的两极反转,忽然对亲戚下的如此狠手呢?   显然,在没有确切指示之前,他绝不能泄漏高皇帝及说书人的底细,否则就真是自己嫌老皮太痒;但要先编一个理由,似乎又实在有点吃力……编什么理由呢?难道说飞玄真君忽然转性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打击倭寇?喔不,这个理由简直比高皇帝复活还要匪夷所思,他要真敢开口说出如此疯话,严世藩非得大叫着狂奔出去,立刻找太医给老头看脑子不可——   思来想去,某日曾聆听过的说书人之圣训忽然涌上心头,严阁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因为圣上改修无情道了!”   严世藩:“什么?”   严阁老开动脑筋,用力思索,将说书人曾经训示过的解释稍作整理,和盘托出:什么是“无情道”?从字面上推敲,大概就是弃绝情欲,收摄心神,天人合一,借以飞升——以此理论,好像还是很正常的修仙法门;但经说书人详细叙述之后,细节仿佛又有点不怎么对头——按照杨先生的说法,修炼此法门的高手最后仿佛都得杀点什么东西来证道,通常是杀妻证道与杀夫证道,但偶尔也有什么杀子杀女杀全家的——杀杀杀杀杀杀,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大致如此。   说实话,这种玩意儿怎么看怎么邪门,要是现实中严阁老真遇到个修此无情道的神经病,大概立刻就得摇它十几个衙役来将此人打入大牢,统统灌大粪伺候;不过你也不能不承认,不同的理论总适应不同的需求;譬如说现在——   “圣上以为,无情道的理念,更能助益他的修行。”严阁老道:“心无挂碍,才能定神守一,返璞归真;如此看来,过分的牵挂亲戚,反而于修行不利;尤其是在辽王长子冒——冒犯圣驾之后,陛下痛定思痛,自然有此变更。”   严世藩目瞪口呆,但张一张嘴,却又无力回驳——是的,这个设定确实荒谬;但如果放宽思路,初步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么你就会惊喜的发现,无情道还真是当今飞玄真君最为合适的法门!   众所周知,练无情道的多半都得有张好脸,要不然怎么能谈起一个“情”字?而我们飞玄真君拾掇拾掇,穿起道袍,那也是风姿飘逸,洒然超脱,只要把喉咙毒哑,怎么又不算一款清冷师尊?众所又周知,练无情道的十个有十个都毁在恋爱上,现在还没听见哪个练成的;但是,你觉得我们飞玄真君是会在乎那点恋爱,为此抛却长生之道的人物么?说难听点,穿越进去和真君谈恋爱,那在文学上应该分类入惊悚恐怖小说呀!   综上所述,天下恐怕也真没有几个人比我们真君更适合参悟无情道了——这才是最适合真君的赛道!   总之,严小阁老张了半天的嘴,最后发现自己居然无可辩驳,只能悻悻然的闭上。他迟疑许久,终于低声道:   “所以,最近,这青词……”   身为亲爹的狗头军师,除了日常参谋、操持工程以外,小阁老最大的任务就是给首辅代写青词;不过自严阁老开始忙什么“名单”以来,严世藩已经快有数月没有收到过代笔任务了,因此心下每常不安,总怀疑是亲爹在御前失了宠。但现在看来……   “是的。”严阁老郑重道:“陛下已经更换了修炼思路,过往之青词、丹药、宫观一律废止;改易为无情道的全新法门——世藩,你一定要体悟这个用意,明白吗?”   小阁老立刻点头。当然,这绝不是说他就真理解了什么无情道,但严家当然应该有充分的觉悟——难道当初写青词炼丹药的时候,严家的两位就很能理解道经之玄妙法理了吗?重要的是态度,明不明白?   别人领悟与否尚且未知,反正现在小阁老已经明白了,将来就应以对待青词的热情来对待藩王事务,以写作青词的创造力来搜罗藩王罪证——所以,他稍稍迟疑,立刻开口,热情洋溢,毫无犹豫:   “请爹放心,儿子一定把名单料理妥当!”   ·   “请先生过目,这就是近几日审讯那朱逆术玺的记录。”   东厂厂公麦福将一叠文件摆在了案头,束手站立在侧,再不出声。   数日之前,发愤痛殴完朱术玺之后,高皇帝召唤的时限也即将到来,不能不暂时返还,先找成祖皇帝算账去也——啊,让我们先为永乐爷哀悼一分钟;在返还之前,高皇帝则特意叮嘱了下面,要在这个空隙里把小事情办完;比如说收拾干净辽王府的守卫者,不要再来碍眼。   因为殴帝三拳的耻辱,所以飞玄真君根本拒绝观看与辽王府有关的一切文件;所以审讯记录只能由说书人全权把控——但说书人只不过翻了几页,立刻就惊住了:其他辽王府官员都有详细的笔录,唯独这朱术玺的章节只有寥寥数笔,简单几行字而已;如果考虑到东厂公公久经考验之刑讯手段,那此等差异,简直不可思议——   “这朱术玺这么刚的?”   东厂的刑都熬得住,骨头这么硬吗?   麦福有些尴尬:   “回先生的话,此逆犯被审过几回,也不知是否失心疯了,言辞之悖逆,实在是不好记下来。”   朱术玺怎么可能失心疯呢?高皇帝的殴打是有分寸、有经验、在某些人身上试验过来的,开打的时候锤的是牙齿而不是太阳穴,最多也就是个脑震荡;所以,此人分明就是毒打后淤血上头,精神崩溃,开始发癫胡言乱语了——这倒也不奇怪,毕竟高皇帝并未在此人面前展露身份,在他看来,自己大概就是莫名其妙被人毒打了一顿,那种愤懑,自然无可自制;无脑狂怒下喷出来的话,更是连东厂都不敢记录。   “他说什么了?”   “他,他哭太宗永乐皇帝。”麦福结巴道:“他说,早知道今日是这个下场,当初就该纠结亲朋,效靖难之旧事……”   屋中静了片刻。说书人敲了敲桌子。   “很好,记录在案。” [26]罪行:挑衅   “记录在案吧。”说书人柔声道:“我想,会有人对这个回答感兴趣的。”   会是谁对这个回答感兴趣呢?做汇报的麦公公发自内心的打了个寒噤。   不过,连一刻钟也没有来得及为某头蠢猪哀悼,麦公公等立刻就意识到了最为关键的事情——如果真要有“谁”对这个回答产生兴趣,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自己从回答里摘出去;他必须扮演一个冷漠中立、绝无倾向的汇报机器,一个卑微的国家公器,唯一的职责只能是恭敬乘放说书人高贵的智慧,而却不能有一丝的偏袒。   所以,麦公公迅速开口了:   “朱逆术玺狂悖嚣恶,恐怕还要用几次刑。不过,他带来的官员态度却颇为分化,边缘的角色一问就招,相当配合;身处核心的人物却极为狡诈,虽然不敢顽抗,但多半是在避重就轻,蓄意敷衍。”   “——避重就轻?”   说书人难得露出了一点惊愕;他再次翻开审讯记录,一目十行——辽王府的随行官员交代的供词极为丰富;仅仅粗粗一扫,就包括了掠买民田、强抢男女、殴打官吏、涉嫌走私、贪污军费等十数桩大罪,堪称是恶迹斑斑,罄竹难书,投诸长江,都算污染水源;但你现在告诉我,这样倾情招供的无数大罪,居然还是“避重就轻”?   不是,辽王府到底干什么了?   “核心的官员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可能是自知罪重,负隅顽抗。”麦公公小声道:“小官小吏倒很想立功,但风声严密,所知实在不多;不过,有人交代,他们曾经听说,辽王崇信奇门方术,为了炼制延寿的宝物,私下令人盗取‘有生气’的人头,用以祭鼎……”   “什么叫‘有生气’的——”   说书人猛然闭上了嘴;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有生气”当然是活着的,那么,怎么才能找到一颗活着的人头呢?   文字想象与实际体验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即使以说书人的承受力,刹那间都有翻江倒海,喉间做酸,几乎要忍耐不住,作呕出声;不过,他还是强自压抑了:   “……有证据吗?”   “一时还找不到,可能要抄检辽王府后,才算清楚。”麦福小声道:“不过,那些小官交代,辽王府所在的荆州,对此事颇有耳闻,很多消息灵通的耆老,都在私下里议论……”   “闹得这么大?”杨易简直不敢相信:“如果闹得这么大,怎么会没有一点——”   等等,等等,这件事好像不是“没有一点影子”;割取人头炼制丹药,屠戮平民延长寿命,这一集他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一个片段总有那么一点诡异的既视感,这个细节应该就是——   “比丘国!”   杨易脱口而出,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残酷抹消了:比丘国,比丘国,割取小儿心肝以下酒的魔王,他怎么会忘了西游记这残酷血腥的一节!   是了,如果以史料记载,那么吴承恩早年漂泊湖广,是在湖北蕲州荆王府上做过参赞小官的;蕲州荆州相距不过二百里地,藩王之间的社交圈子更是高度重合;如果荆州府内都已经对辽王的私事“颇有耳闻”,那么一个耳目稍为灵敏、文字水平又高超绝伦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忽略掉这样劲爆的事实呢?   想想吧,一个包车迟国这盘饺子,都要特意塞一瓶“万岁君王,好道爱贤”秘制小酱料的作者,会放着比丘国这么大一段情节白白浪费,什么私货都不加吗?   作家也是有其极限的,创作与想象毕竟要基于现实,超出现实太远的东西,写出来也觉得虚浮——譬如吴先生做了一辈子微末小官,描绘起荣华富贵、奢侈享受,就实在不太对味;但是,《西游记》中,对各色妖道、邪术、天庭人间之龌蹉隐秘、肮脏内幕的描述,为什么就能这么栩栩如生,尽善尽美,数百年后,依旧能永垂不朽,紧扣心弦呢?   ——吴先生,吴先生,您别最后告诉我,您实际写的是本纪实小说吧?!   “原来如此!”杨易轻轻抽了口气:“竟然如此!”   所以说,灵视开了就是这样的;一窍不通时你可以高高兴兴的在西游记里看猴打架;可一旦某个关节被点破,那么一切温情脉脉的想象就会在瞬间崩盘,显露出下面残酷恐怖的真相——作者为什么这么熟悉那些吃人长生的妖术?作者为什么不厌其烦的设置一个又一个的妖道角色,几乎毫不掩饰的表示出痛恨来?吃小儿的比丘国暗示的是谁?好道爱仙的车迟国王暗示的是谁?世尊的舅舅在狮陀林吃人吃得人皮满山,为什么天上天下,全都视而不见?!   幻象一旦打破,过往的温情就再也无法维持了;如果别的书还是从字里行间看见吃人,那么西游记干脆就是明牌在告诉你人的一百二十种吃法;幻象之下的真实,还要更为酷烈——当然,你如果要细问,那么射阳山人、华天洞主人、荆王府幕僚吴先生也只能告诉你,我们说的都是唐朝的故事,是不是?   不,等等,仅仅开这么一点灵视还不够,《西游记》中,还有某些更微妙、更可怕的细节。   “……寿星。”杨易喃喃道。   “诶?”   ——比丘国国王取小儿心肝炼长生药的邪术不是自己学会的,是寿星的梅花鹿下凡教给他的;那么,辽王割人头的邪门巫术,又是他自己领悟的吗?   杨易慢慢移动目光,看向了一脸懵逼的麦福。   “这件事中。”他轻声道:“还有外人参与吗?”   麦福更茫然了:“……不,不清楚。”   “那么就去查。”杨易道:“仔细查,先从辽王府查起——抄家的圣旨预备好了吗?”   “预备,预备好了。”   “八百里加急,发给湖北,叫他们动手。”杨易平静道:“不要打草惊蛇,就说是写给皇帝的青词还有些措辞需要改,叫辽王来开会,直接拿下即可——其余牵涉到的人员,有哪个就查哪个,不许稍有回避;具体审理的事项,暂由锦衣卫负责,等到——等到新任署理地方事务的海瑞海刚峰到任,再移交给他,全权处理。”   麦福转动眼珠,迅速记忆,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当然,海瑞是谁他还不太明白,需要回去后再详加查访,此外……   “敢问先生。”他小声道:“其余藩王问起,是否需要解释一二?”   湖北的藩王可不在少数;更别说当今飞玄真君的亲爹,野鸡皇帝兴献帝的陵墓也在湖北;你行文官府直接开个会就把人抓了,宗室们会作何感想?万一他们一上头跑到当今野鸡皇帝爹的墓前来个嚎啕哭陵,朝廷岂非相当尴尬?   宗室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脑子又一个赛一个的不好使,犯起混来是没有底线的;要是他们跪在兴献皇帝墓前痛哭爆料,又有几个能够承受得住?怎么,宗室屁股有屎,文官屁股就干净?大家都是一个粪坑里的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洁癖?哎呀,我要到坟前哭太爷去,哪成承望大明朝养出这样的王八来,日日偷狗戏鸡,嫖的嫖,卖的卖,玩得有多脏,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哎呀,除非是名声操行,清白无损,真正一丝一毫漏洞都寻摸不出来的人,否则谁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如此忧虑,也算体贴大局;毕竟湖北毗邻抗倭前线,有些事情还是要考虑的。但说书人只是瞥了他一眼。   “解释?”说书人轻声道:“我需要向他们解释什么——事实上,我觉得他们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当然,他们不理解也没有关系。”他停了一停,又柔声道:“他们不愿意向我解释,那就向大明的历代先帝、千秋公论去解释吧,效果也是一样的。”   他瞥了麦福一眼,麦福打了寒噤,再不说话了。   ·   哆嗦着的麦福俯首躬身,谨慎走了出去,尽力绷住一张老脸,不露出任何破防的表情;他神思不属,恍惚穿过耳房外的小道,几乎同手手脚地绕过假山,却见黄锦手提拂尘快步而来,面上同样略有忧色。   都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了,只需对视一眼,彼此就能默契。黄锦立刻道:“如何?”   麦福面色苍白,轻轻摇头:“……很生气。”   人类的适应力总是无限的;虽然说书人——啊——确实离凡人比较远,但大宦官们用心揣摩许久,到现在也算摸出了一点规律;比如说,说书人平时发点小癫其实是无所谓的,癫一癫更有利于健康;但如果说书人不笑了也不癫了,那么事情反而大条了;这么多天体验下来,他们也算是明白了;高皇帝的手段狠,说书人的手段怪,无论遭遇哪一种手段,都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   黄锦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多生气?”   麦福明显迟疑了片刻,左右望上一望,才低声道:   “说书人说了,如果藩王们不识好歹,他就要将他们付诸公断……”   “公断?”黄锦道:“可是现在实在不适合——”   “不是公审。”麦福道:“不是公审,说书人说了,前线抗倭,动静不能太大;要采用更隐秘、更果断、更方便的办法……”   “什么办法?”   即使已经当面震惊过一次,即使已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有了足够的心理铺垫;麦福再次想起当初那恶魔般的低语,依旧是手脚发软,心如擂鼓,大汗淋漓,不可遏制;他费力——费力喘出一口气,低声道:   “说书人认为,如果宗室们执意抗拒王法,违背规则,那么规则也就不再能够保护他们;他们要诉诸舆论,搅乱局势,就只能接受舆论的审判……他说,他会——他会提取大众的潜意识,构建一个没有外部干扰的梦境,请宗室们亲自体会一下,一般人对他们的真实感受……”   黄锦张大了嘴。   “可是,可是。”他露出了麦福第一次听到这天书时同款的表情:“这,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说书人说,可以依赖文学作品。”麦福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恐怖的语气痛苦陈述:“畅销——畅销的文学作品,实际就反映了一个时代潜移默化的气质;以此作为媒介,就能汇集阅读者潜意识之海,制造出足够完善、妥帖的空间……换言之,换言之——”   【“换言之。”说书人道:“你可以理解为‘穿书’。”】   麦福睁开眼睛,看到老同事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那表情好像是亲眼见证了飞玄真君立地成仙一般——   你在说什么呀?这是人类的语言吗?   “譬如说。”麦福艰难地继续解释:“湖北的宗室,就可以被安排进以《西游记》为模板构建的世——世界里,在里面充分体会大众潜意识对他们的反馈……”   黄公公的眼珠子缓缓凸了出来——自从小杂种高凤坏了事之后,大宦官们忙里忙外,闲暇时都要抽空读一读《西游记》;当然,现在京中流行的只是一点片段,他们也不敢在说书人眼皮子底下大肆搜罗;但哪怕只读过吉光片羽,也足以建立深刻的印象——怎么说呢,如果你从猴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个大爽文;你从八戒沙僧唐僧的角度看,整个流程也还不赖;但你要穿入书内,带入个一般人么……   哎呀,要不下次咱们穿《午夜凶铃》吧,总安全得多!   黄锦喘不过气来了:“这,这——”   “还不止如此。”麦福低声道:“他还说,《西游记》只是个例子,大明的出版业很发达,影射藩王的文学不在少数;如果宗室们不肯服从,那么还有其他的作品,可供选择;这些作品么……”   他说不出话来了,黄锦也喷不出气来了:作品?影射?你猜猜,大明百姓对藩王的生活总体是个什么印象,由这种印象诞生的作品,又是个什么路数?   《西游记》里写妖怪吃人杀人,走的是血腥暴力一路;但藩王生活,何止暴力一项?或者说,大家对于藩王最深的印象,当然是那糜烂不可言说的下三路;用淫·荡都不足以形容的品行,这个品行构建出来的“世界”——   【“总之。”说书人道:“希望他们不要凌晨两点,梦到海棠花未眠吧。”】   这和“海棠花”又有什么关系?麦福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他总觉得,那肯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正常人完全不该理解、不该触碰、不该窥伺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样了。”沉默片刻之后,麦福长长吐了口气:“虽然说的都是藩王,但你也要小心,毕竟……”   毕竟,这样的手段,可以用之藩王,当然也可以用于宦官;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谁又能够抵挡?   “可是——”   黄锦刚刚开口,忽的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穿越西游记当然非常可怕,但穿越其他作品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宦官诶!——但他突然想起,人类的xp是非常可怕的,宦官与否,可能并非阻碍;搞不好别人还更加兴奋呢!   麦福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老同事可怕的发言。   “另外。”他强自镇定片刻,终于悄声开口:“你安排在李春芳附近的人,有发现了没有?”   “……还在看。”   “尽快吧。”麦福低声道:“……以今天的形势看,还得尽快联络上那位吴先生!” [27]试药:超级大章!   张居正拎着一盒子文件,迈进了西苑外小小的值房。   这是一个月来的第六次了;换做一个月以前,大概小张学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熟练的踏足禁苑,比回家还要熟悉;他大概更梦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和那个莫名其妙、神秘诡异的“说书人”发展出如此奇特的——嗯——上下级关系。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居正兼领着安置流民、平息京中秩序的重要差事,要做的汇报不计其数;而只是汇报过区区几回之后,小张学士就敏锐发现了巨大的差别;他每次去找尊师徐阁老报告,徐阁老都要惯例的哼哼唧唧,打打太极,一切难点疑点,总得拉锯十几个回合,才有结论——当然,这是大明官场根深蒂固之习惯,本来也怪不得阁老;可是,他偶尔几次去找说书人办事,人家却是爽快干脆,从不迟疑,能办的全部办理,从不叫小张学士再跑第二趟;两相对照,鲜明之至,你又叫张学士能做什么选择呢?   权力和影响力总会流向真正运用它的人,张学士也不是不尊重老师,但是这种迅捷明快、勇于担当的效率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尤其对志向抱负远胜常人的角色,此种干净利落之作风,更是能直截了当的击中他隐秘的好球区;纵使明面如何克制,内心也实在掩映不住本能渴望。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张学士拜访说书人的频率是直线上升,从偶尔汇报难点,到随时跟进进度,再到现在推门而入,连通报都不必浪费——   “回杨先生的话。”张学士快步走入值房,点头行礼,将文件放在桌上:“河北旱灾的善后方案,下官已经做出来了。”   京师流民的根本,一是真君大兴土木徭役扰民,二是河北旱灾无力赈济;如今好容易稳定了京城秩序,自然要抽丝剥茧,直指根本;说书人点一点头,反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捆绢帛,递给了张居正。   “这是你昨天要的圣旨。”   张学士的呼吸微微一紧,但还是面无表情,双手捧过了圣旨——唉,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无穷尽的;在哪怕一个月之前,张学士还会为了“给他写一份圣旨”而大惊小怪,神色失措;但现在呢?现在眼看着对面仿佛抽厕纸一样抽出一份旨意,张学士居然也能面无表情,坦然处之了!   啊呀,这也是磨砺出来了呀!   “另外,关于经费的问题。”说书人道:“辽王倒了,冒青烟后天就要抄家,你等他的家产清点完毕再说吧;随便哪里再省一点下来,大概也够了。”   这又是第二个进步了,至少张学士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听闻洪武杀的最新消息——辽王垮台,冒青烟最后的用处也归于乌有,严阁老自然毫不客气,将这位干儿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快快活活补充了下个月的更新;而冒青烟家产六七十万两,确实还能补不小的亏空——顺便为重八牌剥皮机再添记录。   “不过。”说书人又道:“锦衣卫查验冒青烟的罪名,说他是涉嫌走私,包庇海匪,牵连倭寇,才捞来的这么多钱——唉,前几天审问辽王府官员,重大罪名之一也是走私,走私也牵连到倭寇;朝中大臣都说,倭寇就是被走私引来的,要剿倭先得禁走私;可就纳了闷,这里里外外,怎么哪里都有走私,难道海贸走私,当真已经成了我们大明官员的团建保留项目了吗?当官不搞点走私,总有点融入不了集体的感觉?”   张居正:…………   他干巴巴开口:“先生也言重了,其实——”   “后来。”说书人接了下去:“我又看了看皇室的账簿。”   张学士猛然闭上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是的,如果官员内的走私现象,还可以用海量个例、监督不力、下面执行坏了来辩解;那么一旦涉及到宫中,就真的什么滚也打不了了——如果详细核查宫中账目,那么轻易就可以发现,钳制贸易的海禁政策虽然已经持续数百年,但在永乐皇帝之后就早已动摇侵蚀、接近崩溃,细密走私,不计其数;到了数十年前孝宗皇帝之时,宫廷管不胜管,干脆撕破脸皮,来个你走私我也走私,让织造局亲自下场,半遮半掩干起了海贸;此种惯例持续多年,至当今飞玄真君之时,更有破罐破摔、猛击下线的堕落感,皇室走私规模之庞大,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唉,麦子熟了五千次,皇帝走私第一次!   皇帝都抄起袖子干走私了,你再辩解啥都显得太可笑了;说白了这个罪名根本已经失控,要是按照律法逐一核查,十个里剥皮十个,那都有漏网之鱼——有人的走私利润绝对不止剥一次皮的罪名。   “所以。”数额太大,反而叫人麻木;说书人甚至都表现不出什么愤怒,只能叹一口气:“走私的规模,怎么就能这么离谱呢?”   张居正稍稍有些迟疑。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被说书人常日以来肆无忌惮的做派感染,又或许是知音之感,萦绕于心,真觉得上层再没有这么合乎口味、合乎爱好的人物;张学士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对于此事,下官在翰林院闲暇之余,倒是有些研究……”   “喔?请说。”   “不知道先生是否了解过高皇帝时的封贡贸易?”   杨易茫然眨了眨眼,看似在仔细思索,实际上正在飞速移动眼珠,阅读系统查询来的温馨小贴士——朝贡贸易,所谓以夷狄侍奉中国,礼之常经,古今一理;借助外部小国的供奉,确定中原天朝大国唯我独尊之地位;而高皇帝立国之初,则厘定了极为详尽的制度,为中原周遭各国规定了严格的供奉规格,惯例持续至今。   “我记得。”他慢慢道:“这种贸易应该是礼制上的,而且为了彰显宽宏,经常‘厚往薄来’……”   张居正的眼角微微抽搐。   “是的,‘厚往薄来’。”他低声道:“依照会典的记录,小国朝贡一次,贡品价值不过数千钱,朝廷的回赐就要高达数百两纹银;示以恩德,怀柔化远,正是国朝理藩之根本……但先生要知道,这个表示‘厚往薄来’的价格,是由高皇帝单方面制定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可能——嗯——不怎么合乎实际。”   简单来讲,决定封贡贸易的不是市场无形的大手,而是高皇帝剥皮的大手;决定价格的不是交易,而是高皇帝的价值观——高皇帝认为,珍宝珠玉寒不能衣,饥不能食,一点用处没有,根本不该要价;所以小国进贡的珍奇玩意儿,完全没有必要高估,一斤象牙马马虎虎算你个十文钱,就已经是大明开恩;至于什么紫檀、沉香、玛瑙,折合起来一斤有个七八文,卖点破烂也不错了。高皇帝又认为,仁义礼智、农耕医药,才是无上的珍宝,所以赐给你的《论语》、《大诰》,一本仁之书,一本义之书,统共算个十七八两银子,难道不算开恩?   综上所述,你不过送了几千钱的破烂过来,我们高皇帝可是忍痛把无价的仁义之书赐给了你,这样的恩德,难道还不够你感激涕零吗?哎呀,高皇帝的恩情还不完呀!   说书人霍然瞪大了眼睛!   ——天哪,我先前还真以为洪武皇帝是天真纯洁、懵懂真挚,在贸易上跌跌撞撞的纯粹萌新呢!现在这么一看,哥,你不是懂得太少,你是懂得太多;哥,你这手段缅北看了都得淌眼泪呀!和您相比,绝命毒师的利润率都得算夕阳产业呀!   还好,张居正先前已经震惊过了,所以面对说书人之震动,依旧能够从容;他又道:“不过,到太宗永乐皇帝时,这个方略有了变更。太宗皇帝怜悯番邦远道辛苦,废除了强行规定的价格,改为按市价赏赐。”   “……听起来还不错?”   “可是。”张居正道:“太宗皇帝赏赐的是大明宝钞。”   杨易:…………   彳亍口巴,他头一次如此强烈的认识到,朱重八与朱老四确实是亲父子,在经济上的智慧可谓两只笑面虎,一对脆脆鲨,很难说哪一个更加高明,更加深刻。   “……可是。”杨易沉默片刻,低声道:“番邦也不是傻的吧,这还来进贡?我看宫里账目,他们进贡得还挺有热情的……”   “因为朝贡的使者可以携带大量物资,与民间商人随行贸易。”张居正道:“与官方的往来可能不是那么——实惠;但在民间的交易却是获利颇丰,两相抵扣,依旧大有收益,自然不会拒绝。”   这年头的跨国贸易实在是太赚钱了,赚钱到哪怕被老朱父子狠狠剥过一层皮,剩下的油水依旧令人眼红;所以洪武-永乐这数十年来,如此匪夷所思之贸易体系才能长久维持,甚至隐约形成三赢的局面——大明皇帝拿宝钞换象牙,赢;番邦使者做生意赚钱,赢;大明百姓分润生意,同样赢;左脚踩右脚来回赢,真是始皇帝踩着电线吃花椒,赢得不能再麻。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美妙,如此双赢,如此没有后患的事情吗?   “等等。”杨易迅速反应了过来:“朝贡使者是依靠与民间贸易在赚钱?也就是说,他们最赚钱的买卖实际上是完全超出于朝廷控制之外的?这不大对吧?”   张居正这下是真震惊了,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杨先生一眼——没错,他在仔细研读过国初的史料后,同样也隐约生出了一点“不大对劲”的感觉,但以此向翰林院中诸位同僚叙述,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翰林学士们要么惊叹于高皇帝的精妙手段,要么抚今追昔,痛恨万千,喟叹现在海防一派糜烂的局面;却并无一人能详细追寻,推敲细节,于是张学士的万千思虑,也只有强压于心,再无倾诉;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样隐秘奇特的心思,居然还莫名找到了知音!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位“说书人”言谈举止,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绝世渊博之人呀——   “最赚钱的买卖不受控制——换句话讲,贸易中最有活力、最有创造的部分,一开始就是在皇帝视线之外的!”说书人道:“长此以往,整个贸易当然都会失控!”   张居正的震惊越发明显了;他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生字字珠玑。”   是的,你就是让张学士自己解释,他也不能把他的思路解释得更清楚、更明白了——因为大明的制度,朝贡使者面临的贸易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赔钱,被老朱剥皮的官方贸易;另一部分则是大赚特赚的私下贸易;那么你当然可以想象,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把他的精力和创造力倾注在哪一个方面。   官方贸易敷衍了事,民间贸易大搞特搞,在无数商人的集思广益下,这种超出了朝廷监控范围的经济只会迅速生长、蔓延、发扬光大;如果高皇帝在世,还能以严刑酷法强力弹压,那么老朱父子先后一走,这私下的对外贸易自然极速扩张,最后膨胀为不可理喻的怪物……   说白了,这就是有形剥皮的大手还是没有敌过无形利润的大手;高皇帝可以以强力扭曲价格,但棍棒到底抵不过市场规律;你如今扭曲市场所获得的每一分利润,将来都会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报偿回来,而这种报偿,可能就不是人们能够想象的了。   “……好叫先生知道,以鸿胪寺的档案,最早的走私就是朝贡使者们私下在做。”张居正引述经典,如数家珍:“仗着理藩的免死金牌,行事略无顾忌;后来与朝贡使者往来的大臣也牵涉到了走私案中,再后来就是民间的豪商、沿海的官吏,东瀛的倭寇,直至如今……”   直至如今蔓延扩散,不可收拾;甚至与倭乱紧密勾结,成为莫大祸患。   你强力弹压市场,市场就给你还一个怪物出来,很正常的反应,对不对?   “所以。”说书人叹息道:“根源出在两百年前。”   张居正没有答话。显然,承认了这个观点,似乎就有公然冒犯高皇帝的嫌疑,那还是很令人不安的——喔,说书人倒无所谓了,毕竟这一个月下来人家搞的冒犯真是虱子多了不愁,这点小事确实不算什么了。   “那么,学士是不赞同粗暴处置啰?”   在被辽王府冒青烟外加宫廷三本走私账目震惊之后,杨易还抽空翻了翻司礼监存档的历年关于走私之奏折——这么大这么明显的疏漏,谈论的人确实不少;但总而言之,论证不过两个门类;一类是含混其词发扬语言艺术,洋洋洒洒数万字信息接近于零;另一类则是咬牙切齿痛斥走私危害,拼命歌颂先前的举措——怎么办,只有杀!   但说实话,这种文章在修辞上很美,在实践上却远远未必;经济的实践是最脆弱敏感的,容不得乱来——敷衍搪塞就不必说了;就算光复高皇帝之举措,剥皮数百警示人心,又能管用多久呢?市场无形的大手顶住了高皇帝,难道还顶不住你吗?   “是的。”张居正迟疑道:“还是要——还是要徐徐图之。”   唉,这句话说起来有点丧气;但这就是张学士查了几年史料的思考:他已经隐约认识到,贸易这种玩意儿好像真不可能靠铁拳一锤了之,经济是复杂的、微妙的、高深的,需要谨慎管理,否则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真正莫衷一是。   “以下官愚见,要料理走私,必须料理海贸,否则扬汤止沸,无济于事。”张居正谨慎道:“但朝廷对海贸事宜,确实早已生疏;贸然介入,未必恰当;再说,过往那种管理的方法,可能也——”   “也是完全错误的。”杨易淡淡道:“除了收税捞钱什么都不管,因为一时的考量,把利润最丰厚、最有活力的产业排斥在管理之外;这样的办法,做一千次,也会失败一千次。”   你蓄意把最有活力的部分放逐于视线以外,那么这部分产业如何运转,当然也与你无关;一个贸易中百分之九十九的过程你都不去关心,到临了了你跑来收税——那这个完全游离于监控之外的过程,当然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逃掉你的税,绝没有例外。   这又是一句切中张居正心坎的话——可惜,实在也太过冒犯了,所以张学士神态微妙,又不吭声了。   “所以,直接插手现在的海贸是不可能的。”说书人叹了口气:“大明朝廷已经远离海贸两百年了,真正是一点经验都不再有;要是简单粗暴的接手,大概只会把整个摊子全部搞砸掉;秩序混乱,不可收拾,反而只会便宜了倭寇……必须要走出自己的路,尝试建立完全可控的贸易……”   张居正还是没有吭声——如果顺着走私的思路一路分析,那么大家得到的结论都会相差无几。但是,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等艰难?“必须走自己的路”,但问题是,大明朝廷在经济上有什么可以完全控制的东西?或者我们再说难听点,以大明的神奇经济管理能力,它到底擅长个什么?   组织生产?更新技术?寻找商路?打开市场?唉,这些操作可能也太有难度了;还是先换一个简单点的目标来挑战吧——请把全国上下的税收和土地数量梳理清楚,先搞懂经济是怎么运行的再说,如何?   ——这样的基础挑战,大明能赢吗?   谎言不过虚妄,实话才最伤人;反正张学士斟酌来斟酌去,每次斟酌到最后一步都只有摊手;我们大明的自由放任主义经济就是这样子的,历任皇帝陛下可能连京城有多少人口都未必闹得明白;你还要求什么?   显然,这样的顽疾,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所以张居正内心构思,已经规划好了安慰上司的高情商说辞——但是,上司却只啧了一声。   “……必须要提供新的东西,打开新的市场,才能控制贸易。”杨易若有所思道:“当然,我对海贸确实不太懂——不过还好,生物组前几天交来了一些新东西,总算没有辜负投资……”   他俯下身去,在抽屉里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三个纸盒;打开之后,小心抖出了一点雪白色的、细腻的粉末,隐约能闻到清苦的味道。   “生物组几日前的成果,刚刚实现量产。”他得意洋洋的向张居正展示,欣喜之意,溢于言表:“看到这个成果,我决定原谅他们总共六十万两的支出——六十万两能够换来这样的东西,也算可以了。”   张居正不明所以:“这是——”   “水杨酸粉末。”   杨易向他眨眼:   “生物组肩负着为飞玄真君饲养祥瑞动物的重大任务;不过,因为长途运输,饱受惊吓,这些动物相当柔弱,时常生病。生物组的人也很早就发现,如果剥取柳树皮煮水饲喂,就可以缓解疼痛,降低体温,大大延长祥瑞寿命;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发现……不过,在读过我提供的文献后,生物组进一步创新,学会了精心挑选树种,用酒精萃取树皮,控制加热温度与酸碱度,得到了更为纯粹、效力也强得多的产品。”   张居正愕然:“所以,这粉末能够——”   “消炎,镇痛,降温。”杨易干脆俐落:“已经在太医院找到了二十位病人做双盲实验,效果极为拔群——绝大部分病人,在服用一个疗程水杨酸粉之后,体温就能出现明显下降,痛楚大为减轻;部分外伤的肿胀、充血,也迅速展现出好转的迹象;当然,这可能与耐药性有关;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显然的!”   他捻起一点粉末,为张居正展示此新药物细致的结构;同时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原本是打算用于京中防治瘟疫,及对倭战争的储备;但现在我倒想起来了——用这个做海贸,有搞头吗?”   张居正张了张嘴,不觉又闭上——“有搞头”吗?不是,哥,你觉得这种药在哪里没有搞头?   发热、疼痛、炎症——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的病症,其外相都不过如此而已!如果真能有什么药物可以降温、镇痛、消炎,哪怕它只是缓解缓解表面症状,那也已经是匪夷所思的恩物,无可匹敌的神迹,足以令此时一切医生发抖的创世纪产品了!   ——这种药会没有销路吗?这种药会没有搞头吗?人类可以不喜欢江淮的丝绸、河北的铁器,景德的瓷器,但谁敢说自己不会生病?这种玩意儿还打不开市场,什么才能打开市场?!   “可——可——”   张居正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他几乎本能要脱口而出,询问这玩意儿是否是真的,这药效是否确实如此神奇;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作为一个湖广飞出来的凤凰,他对家乡的名人高士是了如指掌,彼此长久都有联络;而恰巧,有一位同样出身湖广的名医,就曾经告诉过同乡小凤凰一个不传的秘方:“柳叶煎之,可疗心腹内血、止痛。”   ——你信不过说书人,还信不过生物组吗?你信不过生物组,还信不过李时珍吗?   当然,李时珍叙述的药方绝对没有这么强力的药效;因为博学广智如药王,大概也没有想过什么“调酸碱度”、“酒精萃取”之类的神奇操作……但以此观之,以此观之!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了!   “你觉得。”说书人还在问他:“我们用这个做外贸,能不能绕开现有的阻碍,找到一点销路?”   张居正呃呃半日,只能道:   “能。”   这都没有销路,什么才有销路?阻碍?你在一款万用灵药面前跟我说阻碍?是的,海贸壁垒很深;是的,这年头信任成本很高;是的,大明朝廷在对外贸易上完全没有经验——但是,你对着水杨酸那闪闪发光的粉末自问一声,这玩意儿需要经验吗?   拜托,不应该是海商们绞尽脑汁,寻觅道路,跪舔这唯一的供货商吗?   “是吧?”说书人很高兴:“我也觉得是这样!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建立一个从技术到生产,完全由自己控制的贸易路线,一切由自己掌控,走私的问题,当然消弭殆尽;巨额利润,也不必白白外流了!”   “……先生说得极是。”   沿海能对外走私,是因为豪商们自己就有丝绸作坊瓷器作坊,产销一条龙;水杨酸怎么走私?走私柳树皮叫洋人学兔子生啃呗?   杨易非常满意,觉得既然张居正都无话可说,那么自己确实对得不能再对,以往朦胧闪过的念头,实在别有奇效;可见他的聪明智慧,本来也不差什么;有鉴于此,他大受鼓励,决定将另一个朦胧的念头也大胆介绍出来。   “这样的话,我就安排人尝试着分销一下试试,看看市场反应如何。”他欣然道:“当然啦,既然要对外推广,就得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方便大家记忆;为了表示这是大明朝廷完全自产的产品,我决定为它们找个贴切的名称,彰显主权——”   他想了一想,指一指第一个盒子:   “譬如这一类产品,就叫做洪武牌水杨酸好了,彰显我对高皇帝的敬意。”   张居正不觉张大了嘴:   “啊——为,为什么?”   “因为它纯度最高,药效最强,对绝大多数症状,都有奇效。”说书人郑重道:“不过,正因为纯度太高,酸性过强,所以对粘膜有一定刺激性;很多外用的病人说,用这个包裹伤口,痛得简直像扒皮一样,不到万一,不想使用。”   张学士:……谢谢啊,你还确实取得挺贴切!   ——但这是敬意吗?   “至于这个。”说书人又指了指第二盒:“我打算给它取名飞玄真君牌,彰显对于当今圣上的敬意。”   “这又是为什么——”   “真君牌水杨酸为了延长保质期,加了不少防腐剂进去。”说书人道:“不过,大概是防腐剂的提取工艺有点问题吧,服用的病人总会产生幻象,表现得暴躁易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副作用。”   ·   出于某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心态,张居正没有对说书人的命名艺术发表一个字的意见。不过,等到说书人将药粉推给他,殷切建议他可以私下试上一试时,张学士还是忍耐不住,低声开口:   “先生打算将此物投入海贸。”他字斟句酌道:“必定是大受欢迎,不愁销路;但先生应该晓得,现在倭寇猖獗,走私的问题……”   神药你可以用,倭寇也可以用,你卖出去后失去管控,倭寇拿到怎么办?   “喔。”说书人显得很平静:“我当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做了充足的准备……”   “准备?”   什么准备能控制住海贸呢?说难听些,以现在这个技术水平,茫茫大海无人可查,天然就是自由贸易的圣地;就算你管住了源头,海商们倒卖药物怎么办?谁能够管住这么多渠道?   “差不多吧。”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可以回去试用一下,试用一下之后,就知道措施可不可靠了。” [28]对谈:灵感   辘轳的车轮声停了下来,吴承恩掀开车窗,远远眺望远处蜿蜒的长道。   岁末年初,又到了一年赶考的季节;各地的举子蛰伏数年,辛苦磨砺,好容易凑齐了拼力一博的资本,要到京中再试一试那万中抽一的手气。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江南,以小说自娱,这几年在县衙干点幕僚县丞之类的小官,本来也已经绝了仕宦的热望;不料数月以前忽然接到至交李春芳的一封书信,约他带齐近日书写之《西游记》原稿,至京叙一叙旧,商议商议前景;吴山人静极思动,遂也辞别了家人,慢慢上京来了。   吴山人与翰林院掌院李学士交好多年,也曾数次抵京探望过好友,一路总是轻车熟路;但这一回按惯例取道上京,沿途却遇到了诸多意料不到的奇事——譬如说,他雇的牛车走到半途,居然遇到了一辆吆喝着赶路的骡车;吴山人听见熟悉的湖广口音,心中亲切,下意识开窗招呼了几句,才知道对方居然是名动天下的第一名医,药王李时珍!   李时珍老家湖广,吴承恩也在湖广呆过多年,半个老乡外地见面,怎么能不亲热?两人驱车同行,沿途攀谈,很快就彼此熟络了起来;李时珍告诉吴山人,他是接到了自家小同乡张居正张学士的消息,力邀上京来的,据说是京中出了什么“神药”,要请他鉴定一二,顺便做做推广。   说实话,因为昔年伺候过飞玄真君的缘故,李时珍对此“神药”是颇为打鼓的;因为凡是正常人都能猜到,真君的神药大抵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张学士非常之敞亮,不但以个人声名单独作保,还额外寄来了一大箱的“样品”,供李药王做实验;而李时珍实验的结果,则大大出乎意料:   “好几个痈肿体热的病人,用过都有奇效。”李时珍叹息道:“还有不少病人头痛顽固,服用后也都减轻了许多……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未曾见过这般妙物!真是井底之蛙,浅薄之至了。”   说到此处,药王也不觉摇头。数年前他供职于太医院,同样被卷入过大明丹药怪谈;在仔细检查过飞玄真君日常服用的妙妙小零食后,药王曾以他高度的专业水准下了坚决论断,认为继续服用此物,圣上恐怕蹦不过两年;不过谏言无效,反遭厌憎,李时珍无奈挥袖而去,行医于江湖草莽之间;怎料现在三年之期已到,不但真君没有龙驭上宾的架势,中枢居然还能拿出如此神药——难道西苑炼丹数十年,还真叫他们炼出成果来了不成?   莫非真君当真修成了?!   啊,无论如何,想到天上大罗金仙居然贴着真君那张老脸,天上的事务居然是飞玄真君在亲自管理,那李时珍简直浑身都要打个哆嗦……怎么说呢,要是圣上都能修成的话,那这天庭——天庭还真挺不挑嘴的哈。   当然,震撼归震撼,顶尖人物的最高素质就是能承认事实。李时珍取出了一小包粉末赠予吴承恩,仔细叮嘱他对应症状及服用方法,又出声感慨:   “真不知何方高人,配出此药,钻研之功,当真举世无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那一点虚名,委实是不足论了。不瞒先生,此次进京,我也是想寻机拜见这位高人,讨教一点经验。”   吴承恩迭声道谢,仔细收好“灵药”;顺便还在心里仔细记忆李药王的感慨——我们写小说就是这样的,抓到点吉光片羽的有趣材料都得赶紧记录下来,方便将来衍生情节,不用费脑;而现在,吴承恩能从这一句话里得到什么感想呢?——哎呀,连药王都有自愧弗如,不能洞悉的世外高人;那么在《西游记》中,何妨又安排一个神秘莫测,神通不在天庭灵山之下的绝代宗师呢?恰巧,第一主角孙悟空一身的神通本领还没有找到恰当的出处,安排这位宗师为他指点,似乎是不错的思路……   哎呀,原本吴承恩还担心,莫名其妙空降一个谁也不知底细的大佬,会稍微有点破坏故事合理性;但现在看来,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很符合现实逻辑嘛!   心中谢意满怀,吴承恩与李时珍便聊得更为热络;他独自入京,身无长物,也无处可以补报,便将途中赶写的一部分《西游记》草稿送予药王,请李先生不吝赐教,也算解一解旅途的烦闷。李时珍接过之后,翻阅几页,面色忽然一变;他愣住片刻,抬头看向吴承恩:“这是——”   “这是在下写的一点小玩意儿。”射阳山人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也知道,江淮一带,都爱看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杂剧;只是各自的情节零散破碎,只言片语,委实不成样子;因此在下从小发愿,要搜集各色杂剧,删繁就简,缀连成章,写一部成体系的杂记,从此可以入贤者之目。这几篇草稿,叫先生见笑了。”   “可是,可是——”李时珍居然难得有点迟疑:“这草稿中的什么‘狮驼岭’、‘大鹏金翅雕’云云……”   “喔。”吴承恩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东西,叫先生见笑了。”   没办法,现在的取经杂剧根本不成体系,情节矛盾也很多;吴承恩精心搜罗之后,还要编织主线,设计情节,提高可读性;其中“狮驼岭”的章节,就是他借鉴现实,精心设计的原创情节之一;是西游八十一难中难得的艰巨关卡,极少数连孙行者都要发麻的强妖巨魔,足可以作为故事中章一个小小的高·潮使用。   不过,这个情节他毕竟才斟酌未久,并无修订,能否取悦读者,其实也在未知之数,所以心中是非常之忐忑的。   可是,唯一的读者李药王似乎并不在乎什么原创不原创;实际上,他只是呆呆望着射阳山人,低低沉吟许久,才终于开口:   “……都是尊驾自己写的?”   “正是,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李时珍又有点沉默了。少顷之后,他低声道:   “吴先生知不知道,湖广的藩王很多都坏了事?”   “在下略微耳闻。”吴承恩谨慎道:“听说是辽王……”   听说是辽王长子冒犯了当今圣上,才会骤然遭遇如此祸患——至于到底是什么冒犯,那就不方便细说了;反正射阳山人已经获得了灵感,打算再次修订他的稿子:在他最初的设计里,狮驼岭的罪魁祸首金翅大鹏雕会因为与灵山的亲密关系被庇佑下来,杀人放火依旧金腰带;但现在,吴承恩决定让孙猴子引诱着这大鹏雕去灵山撒个泼,打伤几个重要人物,‘殴神三拳’。从此彻底触犯忌讳,被一朝打落,永无翻身余地。   在狮驼岭杀多少人都不是大事,到灵山打伤了天上人才是大事;这个情节对比,不也很有张力吗?   “不止辽王。”身为天下顶级的名医,李药王社交圈子的消息可要灵通太多了,得到消息也丰富详尽得多:“还抓了十七八个与辽王过从紧密、助纣为虐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押送入京;另外削减了整个湖广一切涉事宗藩的封地、俸禄,说是将来还有严惩——”   吴承恩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是很严苛,自宁王叛乱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见此手段了。”李时珍叹息道:“宗藩骄恣惯了,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手腕?湖广的衙门设宴把为首的抓了之后,许多涉事的宗室立时便闹翻了天;他们举着牌位,围了湖广衙门,非得要他们给个交代——不过,围了还不到一天,这些人就出了事;晚上莫名癔症发作,大叫大嚷,汗流淋漓,都说自己做了极可怕的噩梦。”   宗室集体闹事叫人害怕,宗室集体犯病却也叫人头疼;湖广的官生怕被人诬陷为搞私刑迫害,赶紧找来了正巡诊附近的药王接手;李时珍仔细检视,却不由大为惊异——仅从生理上看,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异样,无非是精神上大受刺激而已;但详细询问内幕,却发现患者的梦境虽然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词却高度一致,不能不引起注意。   “那些病患都提到了‘孙悟空’、‘狮驼岭’、‘金鹏’的字样。”李时珍告诉吴承恩:“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时恍惚,胡言乱语,但现在看来……”   真的只是“胡言乱语”吗?身为此时代顶级的医生,李时珍当然不会如此粗暴的下结论;实际上,早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类似的症状了——那时正是飞玄真君求道问仙热情最为高涨之时,号称是修炼有成飞升在望,时时在入定中观照种种异样,不仅有香草金玉,萦绕左右;更有三清纶音,降临灵台。如此不可描绘的玄妙境界,不但真君笃信不疑,时常叙述,就连陪同修道的真人都信誓旦旦,称之为得道之兆——众口一词,坚定不移,还真把刚进京的李时珍给唬住了;不过,他仔细研究了老道士发下来吹嘘自己成仙的圣旨,很快就发现了亮点:   你说你修仙将成,三清圣人都来一对一辅导了;那请问,这三清圣人讲述的法理,怎么还带着这么多湖北方言呢?   ——灵宝天尊、元始天尊姑且不讲,就算道德天尊李耳真这么接地气,人家该用的也得是河南方言吧?   你要说老子一开口讲家乡话,什么“道是弄啥的”、“名是弄啥的”、“俺寻思道法就是这么个事”,那李太医将信将疑,也就认了;你这老子一张嘴一口湖北话,还是真君老家湖北安陆的标准湖北话,这能叫人信服吗?!   修仙将成?别逗你药王李哥笑了。没错,传统医学中确实有不少玄学成分,甚至进太医院前李药王自己都有点迷信;但仅仅只与真君接触一年,他立刻就转变为了一个坚定的朴素唯物论者——祛魅的最好方式是凝视,你凝视真君过多之后,同样也会对一切故弄玄虚的神秘主义丧失信心的;说难听点,你总不能把自己的格调降低到飞玄真君那个层次上吧?   不过,李时珍也不觉得真君是在完全撒谎,这种疯法毕竟是装不出来的;在仔细观察了真君及高层道士的表现后,他认为,这应该是难得的精神症状,臆想表现的其中一种。   一般人在心情崩溃时也会产生幻听幻象,只是迅速就会消失;不过,如果反复接受了某些奇异的暗示,滥用滋补药物,并在静息中过度压抑感官,那么这种幻象就很可能会失控,乃至于完全模糊真假之间的界限……李时珍给这玩意儿取了个叫“心意病”的名字,还悄悄做了记录——这大概也是他在太医院唯一的收获了,观察到了一群极为难得的精神病人。   显然,如果真君的表现是“心意病”,那么这些宗室的症状当然也是“心意病”,而且还是严重得多的心意病。至少真君的幻想,可没有这么强烈、这么连贯、充满这么多细节——从这些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们在狮驼岭的经历还不只是一点走马观花,而是深刻经历了妖怪恐怖的追杀与折磨,大量血腥描述根本不适宜公开——也真亏他们的脑子里能想出这些玩意儿来。   “一般而言,这种梦境中记忆的都是印象最为深刻、心意最念念不忘的事情。”李时珍向愕然的吴承恩解释:“不过,先前在下翻遍了典籍,也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狮驼岭’的记载,还以为只是宗室们臆造出的假象,直到看见先生的创作,才知道这些——这些梦境,居然其来有自,在下一时愕然,才不觉失礼。”   吴承恩:…………   好吧,他多年的稿子并无严格管理,确实是随写随放,多有亲戚好友借去传抄,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流传到了何处;非要说宗室们读过草稿,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印象深刻”、“念念不忘”——这情节要让人念念不忘到发癔症的程度,那确实也——   这玩意儿魅力真有这么大吗?他该说一句受宠若惊吗?喔对不起,这场景真的只能让人尴尬得脚趾抠紧呐!   “请问。”吴先生有气无力道:“他们是只梦到了——狮驼岭吗?”   “自然不是,还有许许多多的景象……”   在李时珍赶来之后,宗室们一连又做了七八日的噩梦,每一日噩梦的场景还很不一样;下完一个副本,紧接还有另一个副本,副本之间的主题,还各不相同。狮驼岭负责的是恐怖血腥主题,但除此以外,还有灵异惊悚主题,甚至下三路主题——每一个主题,都非常不让人愉快。   当然,如果恐怖血腥主题的狮驼岭其实有其原型,那么其余主题的梦境,会不会也有它遵循的原著呢?如果真有援助,遵循的又是什么援助呢?   显然,当面谈论这些话题还是太奇怪了;所以李时珍只含含糊糊,提了一点大概;不过,有些事情却是可以明说的:   “……此外,他们还梦到了不同的人。”   “人?”   “在狮驼岭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高皇帝;在后来一个描述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太宗永乐皇帝,之后基本是每个梦境换一位先帝。”李时珍道:“而且,先帝们不只是出现而已,他们还——额——在梦境中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便仿佛——”   李药王绞尽脑汁,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离奇的组合;但吴承恩也不需要什么描述,以一个天才小说家的经验,他迅速就猜出了底细——先帝们不是梦境中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而是情节中重要的一环;他们就仿佛狮驼岭的大鹏金翅雕、火焰山的牛魔王一样,可以视为整个小章节的关底boss,所有战斗的收束点,调度一切的大反派——大正派。   ……也就是说,宗室们在梦中要挑战的,其实是由高皇帝统帅的,一群法力无边的妖魔鬼怪?   ——啊,能赢吗?   ·   车辆渐渐驶入城镇,四周人声渐起,颇为嘈杂;两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端坐左右,调养精神。不过,即使外面喧嚣一片,两人的心思依旧静不下来;依旧在默默思索方才那一番石破天惊,彼此都大为惊愕的对话。   显然,对于李时珍而言,吴承恩提供的证据扫除了最后的迷雾——湖广的宗室同样是因为外界的输入而产生的幻想症状,病理上几乎与真君完全一致;这说明“心意病”确实有其内在的逻辑,而非偶发的、不可复现的突发病种,值得他投入更大的精力。   不过,旧的迷雾散去,新的疑问又来了:离开京城之后,李时珍巡诊多年,基本再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心意病”的病例;他原本也以为,这种病症的诱因应该相当复杂,除非像老道士那样吃药炼丹,卖力折腾,否则病症大概很难再现;但现在,他却一口气见到了十多个病人,集体发作的病人,这概率之大,可就远远超出于过往的预期了。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湖广—京城,这两波人在衣食住行、水土气候上绝无交集,更不可能是什么传染;那么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仅剩的共同点:宗室与真君都姓朱,他们都流着相似的血。   相似的血脉,会引发相同的病症吗?   啊,李时珍恍惚想起了过往见识过的几个病例,以及张居正寄给的第二封厚厚的、措辞古怪的信……信里面说,西苑的生物组在饲养真君的祥瑞白兔时发现过离奇的现象,那就是某些特征会在亲代与子代之间传承,血缘越近,越为明显,他们称之为“遗传”;目前生物组的课题之一,就是试图摸清“遗传”的规律——当然,这很不容易,因为兔子老容易生病,他们只能指望这些兔子能在临死前抖擞精神,完成一次关键的杂交……   “遗传”会是问题的答案吗?人的病症也会“遗传”吗?兔子的遗传规律适用于人吗?   种种问题,莫可解释,大概也只有他进京亲自参与一番研究,才能找到办法了。   ——唉,可惜宗室们是不能抖擞精神,为遗传做出贡献了!   李时珍叹了口气。   ·   在理科大佬李时珍忙着思考遗传问题的时候,射阳山人吴先生也没有闲着。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一个顶尖的小说家不会放过细碎的灵感,而此时此刻,他就在忙着整理方才那长篇大论中自己真正最关注的部分——喔,不是宗室们莫名其妙的发癫病症,宗室们会发癫早就已经不奇怪了,各种畜生搞法斗没有任何创意;真正有意思的是发癫的内容——   【在梦境中穿梭过一个又一个风格各异、主题不同的场景,由不同书籍、不同情节编织的场景】   【由一个关底boss主持的逃杀,幸存者拼命逃窜,利用一切生存资源,尽力存活更久】   ……   哎呀,用这几个灵感来写一本小说,似乎也颇为不错呀?   ·   辘辘声再次响起,两架盛满了伟大创意的车辆,终于徐徐驶入了进京的大道。 [29]防备:大章   “严阁老的儿子,居然还懂得海贸的事情?”   说书人盘坐软椅上,好奇的眨了眨眼。   在反复试验后,西苑的生物组终于拿出了足以令说书人喜悦的东西——可以完全量产,控制成本的水杨酸制备工艺;于是西苑的格局再次变更,原本居住在禁苑偏僻角落的生物组成员搬到了更接近最高权力的中心位置,将原本显赫的炼丹方士们挤到了脚下,夺走其拥有的一切荣光:舒适的住宅、丰厚的供给、颐指气使的地位;原本为炼丹方士服务的庞大团队必须转而听从生物组的命令,为他们剥树皮、捣树皮、蒸馏酒精,记诵复杂而艰深的工艺流程,源源不断的试制药物。   如今,西苑已经有了足够的药品储备;除了供应将来对倭的战争之外,还留存大量的剩余;于是重组海贸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在战前设法赚取一点军费,好歹也能减轻后勤的压力;不过,大明朝廷在海贸上摆了整整两百年,如今重操旧业,当真是摸门不熟,根本不知如何下手;而在此踌躇迟疑之际,严阁老就忽的自告奋勇,举荐了他那个名声颇为狼藉的儿子。   “是。”严阁老小心俯首:“犬子,犬子虽不务正业,但还认得几个泰西、南洋的海商;听闻朝廷有意开海,犬子也不敢自讳,设法联络了这些商人,期盼着能为朝廷尽一点力。”   啊,只说是“认得”,那真是太委屈小阁老了;实际上,以严小阁老交游的水平,以他在财货珍奇上匪夷所思的眼力,与驻京诸位海商之间,又怎么可能只是泛泛之交呢?实际上,当严阁老听闻中枢忧虑海贸的消息后,他就意识到他们父子的机会来了。   ——问题的关键是找到关键的问题,而朝政的关键就是寻觅自己的赛道;过去严家为什么得宠?因为严阁老在逢迎谄媚、青词丹药上的造诣无人可及;但现在皇权换人了思路转弯了,原有的优势便岌岌可危,随时有被高层优化资源,向地府输送人才的风险,便仿佛如今的炼丹组一般;那种惶恐,无可言喻。但现在,现在,在海贸这个赛道上,他们严家终于又可以找回自信了!   ——毕竟,没有人,比小阁老,更懂海贸!!   说到此处,严阁老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张学士起飞的势头是有目共睹的;张学士办事的本事是无可非议的;可是,在如此灼灼耀目之才华面前,相对于心情复杂微妙的亲师傅徐阶,严阁老的心思却非常之纯粹,那就是完全的、彻底的恐惧:   做大事以寻替手为第一,政治团体的延续不能仅仅依赖一人;如今徐阶再怎么感慨恩宠易衰,那至少也已经找好了后继,足以庇护他退步抽身,安稳落地;可严阁老呢?严阁老能找谁庇护自己?正中显赫的日光,终究不如七八点朝气蓬勃的太阳,年龄的优势不可逆转,每每看到张居正那张没有皱纹的脸,严嵩的心底都要抽搐片刻!   但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但你连新人都推不上来,那就连哭都没法哭了!   不过还好,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办法,足以安慰老怀的办法。严阁老俯首道:   “半月以前,犬子就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商人,向他们发放了‘飞’——‘真君’牌的药物,请他们自行试验;亲身经历,更甚于空口宣言。”   “思路很不错。”说书人颇为高兴:“那么,结果如何?”   严阁老……严阁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抽。唉,实际上讲,说书人给药物安个“飞玄真君”品牌,并不算是什么好主意。能在京中混下去的海商可没有傻的,人家对高层的信息可熟悉得很——一款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药物,冠以“真君”的名号,还出自真君炼丹的西苑,你觉得人家会想起什么?   拜托,海商可不是带明的臣子,根本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带明的臣子避讳真君不敢说,海商们可没啥避讳——你们真君炼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在严世藩向他的熟悉海商介绍药物时,首先激起的往往是一阵快活而尖刻的笑声,稀奇古怪的扭曲表情,要不是双方关系实在不错,大概谈话根本不可能继续下去——当然,这样的消息就有点太过于僭越了,严阁老理智跳过了细节:   “海商们取走药物,折返试验,似乎颇有成效;如今纷纷登门,祈求犬子向他们推介门路,为此一掷千金,亦在所不惜……”   这也算是一点运气吧,海商回去试验的当口,恰逢京中气候变更,冷热不均,海商从外洋带来的随从水土不服,多有感冒发烧、风湿骨痛的症状;而好事的人稍作尝试,迅速就发现了这莫名新药几近匪夷所思的效用,于是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对于常年奔波海上、被迫与各种病原体打交道的海商来说,一种镇痛消炎药的意义,岂是金钱可以衡量?   严阁老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叫先生知道,这些海商为了找货源,私下里给犬子塞了红包;少的一两千两,多的上万都有;统合下来,怕不是有三五万的分量。”   唉,这可真是完全的倒反天罡;大航海时代,垄断了商路资源的豪商从来是绝对的优势方,囤积居奇,一手遮天;就算各国的权贵显要,要想享受一点海外的奢侈珍奇,也得千方百计的寻觅渠道,表示诚意,往往一掷千金,才能摸到一张入会的门票。至于豪商居然来倒贴着给钱什么的……家人们,就是小阁老见多识广,当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呀!   托人办事还有钱拿,世界这么离谱的吗?   当然,按照商场的管理,这种类似于感谢的中介费是可以自行保留的,也算消息沟通的正当酬劳;但严阁老仍然弹压了他宝贝儿子的欲望,将此灰色收入直接公开,略无保留——三五万白银!谁能不动声色间给朝廷赚上三五万白银?这样的数量,这样的规模,稍微省上一省,连支付浙江招募抗倭民勇的军饷都够了!我们严家如此开诚布公,还不能说明一片忠心么?   总之,严阁老双手将红包奉了上来,同时有意无意,又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   果然,说书人打开了红包,稍微扫一眼内里的银票,神色中立刻多了按捺不住的喜悦:   “当真如此热衷么?有多少人在找门路?”   “少说也有十五六家。”严阁老忙道:“日日派人与犬子热络,都在明里暗里的递消息,说想尽量与管事的谈上一谈呢。先生有心,老臣便叫犬子试上一试……”   “确实应该试上一试。”说书人道:“不过,我想亲自与他们见上一面,谈一谈细节,敲定合作的基本方案。”   诶?!   严阁老大吃一惊:“这是否——这是否太过屈尊?以先生的身份,猥自枉屈地见这样的商人,未免也太—太抬高了他们,失了至尊的体统。千金之子,毕竟坐不临堂……”   “是么?”说书人道:“好吧,我对大明的尊卑体系确实不怎么熟悉,所以冒昧请教一句,如果找海商聊聊海贸已经是大失体统的话,那么找道士聊春·药又算什么呢?”   大明已经是两百年不问海务了,对于娴熟商路的高手,你中原朝廷才是真正的来者;荒废两百年重新上手,多花一点精力又怎么了?   ——严阁老迅速闭上了嘴,坚决不说一句话。旁边的张居正则小声抽气,开始原地摇晃起来。   说书人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他刚刚并没有侮辱飞玄真君,或者说侮辱真君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了。他只道:   “不过,我的时间也很紧张的,十五六家商人,怎么见得过来?我想,还是要先招一招标,做个筛选才好。”   “……招标?”   “简单来讲,他们需要表示一下诚意。”说书人道:“他们也很想见我吧?可到底有多想呢,总得表现表现么?”   ·   正如经典教导过我们的,一旦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活跃起来;而新药物的利润,消炎镇痛的利润,当然又远远高于区区的百分之三百;所以,当小阁老对外公开宣布招标信息之后,那十五六家消息灵通的海商几乎是迫不及待,迅速就派专员猛扑上门,开始了竭尽全力的一通操作!   诚意?什么是诚意?说书人语焉不详,小阁老也就没有细说,只能商人们绞尽脑汁,自行发挥——要表示诚意,钱是肯定少不了的;于是上万的银票很快哗啦啦飞入严府,再由严府哗啦啦飞入国库,在三日之类翻翻到近乎十万,连给浙江筹备兵器的开支都可以直接抵消,朝廷预算,为之一松。不过,商人们的流动资金毕竟有限,反复竞价谁也经受不住,所以,耗光随身银票之后,聪明的专员们很快开始集思广益,另辟蹊径,表达真心。   有一批聪明的人仔细钻研了药物本身,从品牌名“飞玄真君”上得到了灵感,下大力气聘请到了京城顶尖的青词高手,以金粉玉版,恭敬撰写一篇为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祈福的青词,包装后送入严府,托小阁老呈上;并五体投地,深刻表达了对过去轻慢错误的反思——唉,他们当初真是太年轻,太幼稚了,居然还不明所以,狂妄嘲笑修仙炼丹,逢迎皇帝的中国大臣!如今看来,人家目光炯炯,才是真正的高明,反倒是自己见识短浅,险些耽误了大事——要是从一开始就练习青词的一百二十种写法,如今又何至于这般仓促!   可惜,如此精心筹备的诚意,并没有得到小阁老的赞许;严世藩只是瞥上一眼,就从鼻子里喷出了粗气:   “有劳费心,只是现在实在也不必了。尊驾还请收回吧。”   送礼的商人惊呆了:“可是贵国皇帝陛下——”   可是贵国皇帝陛下,不是迷青词迷得跟个猴似的吗?甚至贵严府的家主严阁老,不也是靠青词舔上去的吗?他们能舔,我们不行?   “陛下现在更换修炼思路了。”严世藩不耐烦道:“陛下现在在修无情道!”   “诶?!”   显然,小阁老并不打算再做任何解释;他亲爹已经严厉警告过他,圣上转修无情道后心性变更,已经再也看不上过往任何丹药青词;所以以他之见,这献上来的玩意儿不但是纯粹废物,而且还有拖自己后腿的嫌疑;自己好容易跟着圣上在一起转型,走上了杀亲证道的光辉大道,你现在居然又弄份青词过来显眼,你什么意思?况且——   “恕我直言。”青词顶尖专家、严阁老专用代笔、靠着写青词将亲爹送入内阁的权威人士小阁老冷冷发声:“尊驾的这篇青词嘛——”   ——唉,老子拿脚写的玩意儿,都比你重金找的人写得好,知不知道?   ·   青词丹药不能奏效,祥瑞宝物也不能奏效;但如此挫折,却绝不能稍稍阻碍商人们的热情,因为严府又发了一回试用样品,供他们在更大范围内检验治疗效果;而广泛检验的后续,就是有人绞尽脑汁,穷极一切,又送来了一份更为匪夷所思的大礼——   “——这是建文皇帝的下落?!”   严世藩倒抽了一口凉气,刷一声撕开了交上来的信封——纸封中的信件简洁明了,寥寥数语阐述了海商在南洋奔波数十年探听到的无数情报:缅甸及福建渔民的传说,福建宁德曾发现过的古怪碑文,以及最关键,最要命的证据——海商设法从福建村落买到的,一条绣着五爪金龙的丝巾!   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严世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种错金云锦的工艺,绝对只能是宫廷制造局的顶尖产品,皇室的禁品;而且细观用料,会发现这织物还不是京师织造局的工艺,而更近似于金陵制造局的手段——一块老旧的、残破的,金陵织造局产的御用衣物,是怎么流到福建的?   严世藩呆住了!   ——天呐,还有意外收获!!   送上证物的法兰西商人一脸期待,神色殷切之至——他们在东南亚花费了十余年搜罗一切,本就是为了打开中国市场,图谋奇货可居。而现在,现在,就正是这奇货发挥效用的时候了;据说中国的皇室已经寻觅了这位废黜君主近两百年,长久不得,已成心病;如今心病终于解答,岂非是天大的诚意?这样的诚意砸下来,中国皇帝怎么能不感动?   “好叫小阁老知道。”法兰西商人热情道:“我们打听得很清楚,这丝巾是福建宁德的村民保管的;他们还世代看守着一座大墓——”   小阁老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不能不吸这口气。因为原则讲,这确实是匪夷所思的消息,不可思议的礼物,如果换做往日,大概他立刻就会发足狂奔,哪怕光着脚也要跑到西苑,框框砸响宫门,绝不叫这个消息迟误一时一刻,拼力也要想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递一份贺表,恭贺他两百年心结了于此时,可见陛下真是大大的有德!   ——但可惜啊,可惜,在负责海贸筛选事务后,他亲爹已经若有似无,向他透露过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虽然还远不足以推测全局,但至少已经可以猜出一点形势……   唉,唉,你怎么就晚来了一年呢!   好消息也是要有时效的呀,白痴!你现在送来这样的礼物,和废纸还有什么区别!   “尊驾错了。”   剧烈的遗憾与震惊一闪而过,严世藩直接打断:   “建文皇帝绝不在福建。”   “诶?”   “建文皇帝不在福建。”小阁老重复道,这同样是他爹告诉他的官方结论,必须牢记:“建文皇帝去——去流浪了,流浪四海八荒,在南洋飘荡……”   流浪南洋,流浪蓝天,带着家园飞向谁边;啊再见了爷爷,今晚我就要远航——   洋人懵逼了:“什么?!”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在自我幻想些什么?是我汉语没有学好吗?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总之。”小阁老强行拉回话题:“建文皇帝不在福建,就算在福建也不重要了——这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当然,能够从南洋的蛛丝马迹中发现端由,已经充分证明了阁下所属商团的实力。”小阁老迅速道:“这种实力,也正是我们朝廷所期待的;不过,阁下还是应该把实力用在正确的方向上……”   洋人依旧茫然,但却敏锐捕捉到了语气微妙的变化,他立刻道:“我们当然愿意配合。不过,请问,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呢?”   很好,总算是上一点路了。小阁老道:   “阁下要知道,有的时候,事情的关键不在于答案,而在于问出一个好的问题……”   好的问题?洋人呆呆的望着他,然后——然后眼中忽然闪出了光。   “敢问小阁老。”他低声道:“贵国——贵国朝廷发明这个药物,是为了什么呢?”   仔细想想,退烧镇痛的药效,似乎也与追求长生成仙的方术并不怎么相干呐。   “喔。”小阁老微笑道:“当然是为刀剑伤形、水土不服做预备。毕竟现在正有需要……”   洋人的眼睛瞪大了!!   “小阁老!”他几乎是爆鸣出声,高亢尖锐之至:“小阁老,在下有倭人的秘密情报要汇报!”   ·   一个人的思路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也都打开了。在所有商人自觉自愿,坚决一致的请求下,严小阁老不能不勉为其难,接受了他们的诚意——提供倭寇秘密情报、为浙江运输武器及粮食、组织对倭联盟,形成统一之贸易禁运;诸多思路,不一而足,大致可以体现外商们熊熊之一片真心。   真心难能可贵,小阁老筛选完毕,将此诚意上报给了等候消息的说书人。说书人阅览之后,亦相当高兴,表示可以抽空见上一见,确立对倭联盟的合作关系。   这当然也在意料之中,之前一切的布置安排,都只是为了此刻。不过,在接到即将会面的重大指示以后,严小阁老却犹豫片刻,低声开口:   “启禀先生,这些海商首鼠两端,唯利是图;也未必完全可靠……”   面对说书人征询的目光,他停了一停,又道:   “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些海商有倭人的情报,多半是与倭人过从甚密;他们能为了利益卖倭人情报,也未必不能背叛朝廷。”   现在朝廷提供的利润多,大家当然听朝廷的;但万一倭人也下了血本呢?别的不说,把你的药倒手来个转卖,含泪血赚十倍,他们难道做不出来?   “喔。”说书人扬了扬眉:“但朝廷不是明确警告过他们了么?售卖药物的前提,就是与倭寇断绝关系,只能允许向天竺、东南亚等大陆地区销售;胆敢违背原则,都会被拉入永久的黑名单——在这一点上,我们早就已经做过声明了嘛。”   严世藩有点懵了:“这,这——”   ——不是,哥,你就指望这点手段制约海商?拜托,以现在的蛮荒时代,大海上还能有人给你监督什么契约么?没人监督执行,那契约不就是擦屁股的纸?你不开玩笑么?!   不止严小阁老呆愣,就连端坐记录的张学士都霍然抬头,神色几近惊异——显然,他早就提出过警告,也早就知道了说书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但万万没有料到,说书人用以压制走私的办法,居然是“契约”——这真不是在搞笑么?   “好吧,好吧。”说书人摊了摊手:“一张纸确实约束不了什么,不过我也会做明确警告,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着想,还是不要走私药物,违背规则的好——”   “——为什么?”   “很简单的原因。”说书人微笑道:“话说,两位收到样品之后,难道没有看一看附带说明书么?”   张居正眼光闪烁,难得露出了茫然。他当然收到了附带的什么“说明书”,但那玩意儿有二十页厚数万字之多,而且内容匪夷所思,几乎是详尽列举了西苑实验的上百只动物接触药物后的症状表现及副作用,用词古怪,枯燥晦涩,实在没有什么阅读的兴趣;而且,没有相关功底,看又能看出个什么   “总之。”说书人道:“看看说明书总是有好处的;要不然两位以为,西苑首先推出的药物,为什么会是水杨酸呢?”   ·   生物组的工作还是很繁琐的;除了水杨酸制备工程之外,他们还在尝试提取大蒜素,工艺同样也非常接近成功;但最终脱颖而出的,被说书人直接钦定为头号产品的,却还是水杨酸,而不是大蒜素。   当然,大蒜素的工艺其实更简单,杀菌效果也更强,综合优势,甚至略有超出;不过,在此时此刻,水杨酸却有一种独特的、难以替代的防盗用优势——这玩意儿摄入之后,是会急剧消耗体内维生素c的。   维生素c,参与胶原蛋白合成、免疫增强、铁吸收及血管维护的重要物质,大量消耗之后身体无法自行合成,会因为生化反应的中断引发可怕的坏血病:出血、淤斑、无力、严重感染,并发症状甚至比原始疾病还要严重——当然,在正常的陆地环境下,消耗维c其实算不得什么,太多物质富含维生素c了,只要保证及时摄入新鲜的瓜果蔬菜,甚至急迫时抓把树叶嚼一嚼汁液,都可以迅速摄入足量维生素,轻松解决掉水杨酸的最大副作用。这也是说明书中再三叮嘱,一定要在服药后多吃青菜、水果的缘故。   可是,如果一群往来海上,与大陆长久隔绝,本来就很难存储新鲜瓜果的劫匪——譬如倭寇——又一不小心在战争中服用了过多的水杨酸呢?   ……哎呀,好像在东南沿海的水手中,缺乏维c引发的坏血病本来就是高发病症呢。   “所以,看看说明书总是有好处的。”说书人若有所思道:“听一听朝廷建议也是有好处的,对不对?” [30]永乐:大帝   智者的忠告总是那么难被人接受;次日,杨易召见诸海商,明确宣言了朝廷的限制政策;但从某些商人游移的眼神来看,恐怕很难说他们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事实上,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恐怕是见面会上宣布的水杨酸药物的新的药效试验——可以缓解头痛、肌肉酸痛,以及水土不服所诱发的呕吐、眩晕——对于常年奔波于异域的海商而言,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药效。   总之,在介绍药效后,几位表现充分诚意,终于寻觅到一次见面机会的商人们,都在眼中闪出了光芒,大概是觉得如斯药效,的确没有辜负自己耗尽老底下的那次血本;当然,商人的心思总是得寸进尺的,在异口同声,大力赞扬了大明朝廷伟大的实践之后,一位身家最殷厚,底气也最充足的威尼斯商人小心开口了。   “尊贵的先生!”他恭敬行礼,甜言蜜语:“如此神妙的效果,我等真是不胜钦佩,不胜钦佩,东方的智慧,愈发衬托得我们这些愚人渺小可悲;不过,先生可否大发慈悲,为我们这些愚人解释一二呢?这样的奇迹,真不知是如何才能达成……”   杨易瞥了他一眼,认出这大胡子高个子的商人叫做乐让,为此次见面支付了高昂而不计成本的诚意——他为抗倭的部队“乐捐”了三万两的军费、一万石的军粮,又主动提出可以为他们提供倭寇进军的细节情报;海盗们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经营根据地的意识,抢掠所需的一切军械,都得依靠商人的输入;只要对商路有足够的把控,是真可以从物资供应的起伏上推断出作战时间的。当然,提供这种情报,等于在某种程度上泄漏了自己经商的底细,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所以,即使以说书人的地位,也不能不对这样的贵宾稍假辞色:   “其实也没有什么。”说书人微笑道:“只不过是为西苑为皇帝陛下服务的某些方士,在长久实践中发现了一些动植物的医疗效果,尝试提纯后进行对照实验,逐步筛选出了可靠的有效物质……”   旁听的商人们默然对视了一眼,神色颇为诡异——什么“对比实验”、“提纯”,他们是听不懂的,但“皇帝陛下”四个字他们可懂得很;“皇帝陛下”、“西苑”,这两个词组合起来,你们能想到什么?   喔当然,早在目睹药物的品牌“飞玄真君”之时,不少商人就在私下里有过猜测了;但猜测归猜测,如今却无疑是官方层面的公开确认,大明朝廷莫名推出的“神药”,就是在那个什么道士皇帝修仙炼丹的庭院中骤然诞生的;炼丹,炼丹,炼了几十年终于炼出个奇药来——难道说,那位“飞玄真君”,当真已经修成了?!   海上豪商见多识广,对于中国的金丹大道也颇有认知;他们早就意识到,这玩意儿与西方的炼金术其实非常相似,都是在追求物质的转化(点石成金),以及寿命的延长;其终极的目标,就是可以治愈一切疾病的万用灵药——那么,一款可以缓解几乎百分之九十症状的药物,不正已经是“万灵药”的雏形么?   当然,这玩意儿与传说中的神药还相距极大;但无论如何,比起西方那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至今还只能靠魔术手段来装神弄鬼的炼金术士,中国飞玄真君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不已经可以算是登峰造极了吗?   万灵药,万灵药,足以与贤者之石媲美的炼金最高成就;可是,传说中的尼可·勒梅,花费毕生功力,也不过只摸到了一点贤者之石的渣滓;欧陆百年来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在生命炼成的高深领域,同样是进展艰难、百般受挫,只能依靠瓶中小人的歪门邪道,勉强苟活……如此结局,与这样丰沛、充足,几乎可以无限供应的灵药比较,岂不也甚是逊色么?   哎呀,我们真君,有才呀!   “当然。”杨易又道:“如今的水杨酸粉末只是西苑制药业的一个初步尝试而已;后续还会推出不同药效的更多药物,也欢迎大家继续与大明朝廷合作,开拓新的市场……”   商人们赶紧低头称是,但眼神中的光芒愈发闪耀了:后续还有新产品推出,那充分说明中国皇帝在炼金术上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侥幸,而是可以复制的成熟技艺;以此观之,则飞玄真君的炼金术水平,恐怕还在尼可·勒梅之上;毕竟这位传说中碰巧炼制了贤者之石的神人,也根本没有办法再复制自己的成功了……   说书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的叙述研发的经验,什么“理性的光辉”、“逻辑的思辨”、“团体配合的成功”;但商人们频频点头,心思却已经渐渐不在这上面了;他们表面微笑,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真君的成功也不是不可以借鉴,或许他们也能想办法找几个中国的炼金术士搞搞研发,全产业链自主可控,避免被卡脖子什么的……哎呀,听说西苑最近驱逐了不少的“道士”,应该也可以设法联络几个,做点储备吧?   ·   不管内心如何暗潮汹涌,至少这次见面还是非常成功的;光辉的前景大大刺激了商人们投资的欲望,在会面之后,司礼监随行的太监初步统计了双方谈判的结果——非常之丰硕,非常之喜人;至少对倭战争第一阶段的问题,已经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当然,区区经费与粮草还是小事,在裁剪了飞玄真君的支出之后,怎么都能节省出来。最关键的是商人们私下提供的绝密线报——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两个半月后再次出动,攻击的主要方向会是台州。   商人们还是很懂事的,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的可靠,还不惜血本提供了大量证据,从往来售卖的台账、沿海物价的起伏,到季风洋流的变更,种种数据,不一而足;两相对比,颇为可信;但也正因为颇为可信,反而叫主事者甚是为难——因为按锦衣卫先前提供的情报,倭寇进犯的主要方向应该是山东才对!   说书人抽出两张白纸,对准下面坐着的所有中枢重臣,逐一展示上面罗列的一切证据,而最终疑问,只有一个:   “到底是山东,还是台州?”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如此寂静片刻之后,盘坐在软榻之上,因为掌握军事机密,而不得不随从旁听的飞玄真君才喃喃开口:“应该是……山东吧。”   “为什么?”   啊,当然是因为进犯山东的情报是锦衣卫提供的,锦衣卫又是真君的奶兄弟陆炳管着的;否决山东选择台州,就仿佛是在指责他奶兄弟办事不力一样,总对真君没啥好处。   再说了,在当前形势之下,如果确认倭寇的目的是台州,那也难免会激起一点极为微妙的想象——台州,台州,说书人举荐的那个暂理沿海事务的海瑞,如今就在台州下狠手整治呢;据说一月内弹劾的显要,就有两位数之多……海刚峰前脚到台州,后脚就传出倭寇也要打台州,你让说书人怎么想?你总不能指望人家天真无邪,相信这纯属巧合吧?   当然,这两个理由都说不出口,真君只能道:“湖广的宗室、官员不是都被你横扫一空了吗?这些人的口供早就送来了,没有一个与倭寇有牵扯,连倭寇的风声都没有听到一点……都说里应外合,里应外合,没有人做内应,倭寇怎么进得来?”   说书人转头看着他。   “容我纠正陛下的两个误区。”说书人平静道:“第一,我没有把宗室和官员横扫一空;迄今为止,被逮捕后槛送入京的,与辽王府直接相关的宗室只有十一个,四品以上的涉事官吏只有十五个,前者占比不过百分之五,后者占比也不过十分之一;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横扫’——如果这叫‘横扫’,那么高皇帝的举措叫什么呢?这样的谬赞,实在是令人惭愧;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飞玄真君:……不,朕并没有赞美你!   “第二,沿途的主审官恐怕也没有详加审查。”说书人又道:“被扣在江南的宗室由海瑞审查,押送上京的宗室则由都察院派人讯问;双方都会独立向京师呈递供词;两份供词之间,却有着明显的差距——”   “什么差距?”   “喔,很简单,只需要做个最基础的统计就可以了。”说书人微笑:“在御史台交上来的供词里,宗室们平均提到了十二次高皇帝、五十三次太宗永乐皇帝,其余先帝的次数,则接近于无;反过来,在海刚峰交上来的供词里,受审宗室却提到了三十五次高皇帝,十二次太宗皇帝——频率差别之大,简直一目了然……对此差别,陛下有什么头绪吗?”   “这——”   真君猛然闭上了嘴!   真君有头绪么?真君可太有头绪了!他也是当过宗室的,当然知道宗室们的心思——为什么反复提到太宗永乐皇帝?因为太宗皇帝就是他们最坚固、最巧妙、最不可穿透的靶子!   宗室犯下的事情再大,还能有永乐皇帝那般大?指责宗室的罪名再多,还能有建文皇帝当年指责他四叔的罪名多?无论面对刑讯官什么样的逼问,只要躺下来直接打滚嚎哭,声称对方逼迫自己,便如昔日建文逼迫永乐一般;那么主审的一切气焰,当然立刻就要全部崩塌——怎么,你要和老朱家的详细辩论靖难以来的若干历史问题不成?   这叫什么?这就叫患难时刻,方见真章;平日里大家涂脂抹粉,你好我好,仿佛老四家的皇位真的是得天之命,再无议论;但上上下下其实懂的都懂,这一套体系真正的软肋在哪里,这一套合法性真正不可说的在哪里;到底往什么地方猛戳下去,才能戳得大明朝哇哇乱叫,原地起飞。   显然,现在宗室们就是被逼急眼了;押送进京后又被连番噩梦折磨,仗着来审案的官员没有动刑的权限,干脆开始胡说八道,随意攀扯;就是问他们家狗下了几只崽子,他都能想办法绕个十万八千,总绕到永乐皇帝头上去;所以每一次审问,都是谈到最后,无可再谈,宗室们还要发挥,当官的却不敢多问;只有海刚峰这种真正头铁的人物,才能硬生生逼出几句实话来。至于要想逼问更多——   “交这种东西上来,真的是审问到底了吗?”说书人敲了敲桌子:“如此供词,有什么意义?以这样的证据,能做什么判断呢?”   四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众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敢于开口——开口就等于承认没有意义,承认没有意义就得自己再拿证据、再做判断,而对于在场所有人物来说,这都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了。   说书人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好吧,在分析军事情报上,我也不是很在行。”他坦率承认:“按照高皇帝先前的培训,我应该——啊——找一个懂行的人咨询咨询,排除一下错误答案;当然,擅长军事、熟悉海洋、了解大明朝的制度,这样的人可不太多……”   他的脸上思索神色一闪而过,下方紧张围观的飞玄真君则猛烈打了个哆嗦。   “你——”真君仿佛透不过气来:“你要做什么?”   “陛下明明能猜到,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   飞玄真君确实能猜到,所以他也根本无力阻止;当杨易宣布他的决定之后,真君倒是悲鸣着抗议了一句,但一切非议不过云烟,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下达指令,轻描淡写地要求太监们“收拾一个可以见人的地方”——而太监们呢?太监们也只能面如死灰,无可奈何地无视了真君灼灼地眼神,拖着步子搬动桌椅,腾出了要求的空地。   大家都是无可奈何,谁又能左右得了谁呢?   相比起上一次的召唤,这一次的召唤可要简易多了;说书人以白纱遮住空地,在纱幔前点燃一张小小纸条;等到内里光芒爆出,他直接扯开了纱幔——   “亮个相吧,永乐——”   ——诶?   说书人瞪大了眼睛,望着内里干瘦黝黑的男子——他可是看过永乐皇帝朱老四御相的,但这幅尊容,与朱老四不说惟妙惟肖,至少也能算风马牛不相及;别的不说,就以画像而论,此人起码要左右拉宽个两倍,才能抵得上画中的体型呐!   不是,画像美颜也是常态了;但哥们你美颜开得这么离谱的吗?你这都不能算美颜了,叫做重新投胎呀!   说书人目瞪口呆,站立在后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后面的大臣们更是目瞪口呆——大家都收拾好情绪准备下拜了,但从纱帐里窜出来的这又是谁?你少欺负后世人不懂,大臣们可是读过书的!一切书中明明都说,我们永乐皇帝是八尺昂藏,川渝必吃!你掏出这么个人物出来,我们不能接受!这分明,分明是卡面诈骗!!   日内瓦,退钱!!   在此一片惊愕中,说书人终于首先回过神来。他谨慎道:“敢问尊驾是谁?”   被召来的汉子也很干脆:“俺是明教方腊。”   ?!!   说书人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拉过纱幔,将人再次罩住!   “不应该呀!”他愕然道:“召唤出错了吗?可我的申请明明写得很详细,召唤的就是大明永乐皇帝!系统是很严格的,不可能犯这个错误!”   众人:…………   大殿中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直到——直到徐阶徐阁老小心上前了一步,艰难措辞,诺诺开口   “大概,先生还需要更精确一点吧……”   “为什么?”   “因为。”徐阁老低低道:“依照宋史,明教起事,方腊称帝后的年号,仿佛也是‘永乐’……”   说书人茫然回头,好像一时无法理解;愣愣少顷,他才低声开口:   “……你是说,朱棣陛下的臣子,给他挑了个反贼用过的年号?”   徐阁老一句话也不说了。   ·   还好,误会解除,总算可以消解隐忧;事实证明,系统根本没有错误,不但没有错误,还严谨得超乎预料:你要召唤永乐大帝,人家就真按图索骥,把头一个用永乐年号的皇帝给你拎出来了;至于什么“大明”——朱明是明,难道明教不是明?明教才是头一个明!方教主也能让大明再次伟大!   总之,说书人只好夯吃夯吃给大明永乐大帝(版权所有·盗用必究)方腊教主赔罪,好言好语,好容易把人劝走;他拉上帘幕,一边查阅系统规则,同时念念叨叨,抱怨大明臣子莫名其妙的盗版行径,年号又不是什么宝贝,翻一翻史书搞点查证都不可以吗?非得用这种廉价拼好号!而且——   “当初拟年号的文官不会是建文余孽吧?”他大声道:“非得给朱老四拟一个反贼的年号,难道是在阴阳怪气?”   好吧,这个指责可就太严重了,文官之首严阁老不能不冒险开口了——对年号的如此苛责可绝不容纵容,要不然继续联想下去,那可绝没有文官们的好果子吃;如果永乐年号是在阴阳,那么当今飞玄真君的嘉靖年号呢?要知道,现在市井里“嘉靖嘉靖,家家皆净”的顺口溜,那流传程度可不是一般二般……   严阁老道:“大臣们疏忽大意,学问不足,忽略方腊这样割据的人物,那也是有的;但恐怕也不能视为故意。毕竟,古往今来,年号相似的皇帝,本也不在少数;就是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也不是只有永乐这一回出错,譬如……”   ——譬如什么?譬如叫门天子堡宗发动夺门之变登位以后,曾经改过一次年号,由第一次做皇帝的“正统”改为了“天顺”;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天顺的名号,恰恰与蒙元天顺帝阿速吉八撞了车;这也不是不小心的错误么……   等等,等等,给复辟的堡宗搞个蒙元皇帝用过的年号,这真的是文臣“不小心犯错”么?   蒙元可不是方腊旋起旋灭的明教,那是立国百年的强权,是大明教训深刻、念兹在兹的前朝!这种利害深切、生死攸关的朝代,真的会有人略不在意,一扫而过,以至于连蒙元皇帝用过哪些名号,都全然遗忘么?堡宗的时候,大明朝开国也有百年了,难道百年文教精华,连个读过《元史》的文人都找不出来?   ……总之,严阁老有点卡住了;他总觉得,要是把这个例子举出来,那效果大概只会恰恰相反,不但不能解释,还更有越描越黑的奇效——说实话,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了,百年前的前辈搞这种操作,真的不是在阴阳吗?   严阁老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说书人却在按照规则,再次填写申请——这一次吸取教训,填的是申请召唤大明永乐体天弘道文皇帝朱棣——不惜笔墨,连朱老四那又臭又长的谥号都加上去了;两相搭配,足以排除错误选项。不过,为求保险,他还是将纸张举起,让大家再找找问题:   “系统要求很严格,必须完全落实到个人。”他解释道:“如果指代不清、用词错误,那要么被退回,要么不知道召唤出什么玩意儿来——我的召唤次数是有限的,要是反复出错,就只能再麻烦高皇帝了;说实话,也确实不大好。”   殿中静了片刻,直到真君——真君低声开口:   “朕,朕想,这里的‘体天弘道文皇帝’,可能改为‘启天弘道文皇帝’,比,比较妥当……”   杨易:?   面对众人惊异目光,真君不觉汗流浃背,但想想高帝,还是只能嗫嚅着解释:“‘体天弘道’是原来的谥号。但去年星象有变,朕为了顺应天象,改过奉先殿的格局,私下为永乐爷修,修饰过一回谥号——这也是为了国家的气运……”   喔,气运与否就是狗屁了;重点是真君已经改过了朱老四的谥号,虽然是私下修正,尚未宣布,但对应关系已经变更,再拿原来的名号召唤,是肯定找不出人的——当然,要不是被今年一摊子事耽搁了下来,估计真君早就把公开手续办完,也用不着此时再折腾了。   当然,真君大费周章改个谥号,肯定不只是为了什么星象,而必定有深刻的用意——什么用意呢?   多的废话也不必说了,纯看细节即可:原本版本中,朱老四的谥号是“体天弘道”,“体”者,体会,体察之意;意指我们朱老四皇帝是体察了他亲爹去世四年后秽土转生,传递给他的天意,才被迫肩负大明的国运,弘扬大明的大道——抛开秽土转生不谈,对亲爹的爱还是很深刻的;但现在真君却给人家改了个“启天弘道”——什么是启?启不就是开启,不就是开创,不就是开天辟地么?你给朱老四悄悄加上一个“启”字,那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呀?   ——哎呀,我们朱老四虽然名义上是朱重八的儿子,但实际却是自己做了开国皇帝一般呀!   怪不得那辽王府长子敢公然宣扬什么朱老四“便如开创”、“大明二世”呢!原本还以为这是蠢货脑子有洞进了水,但现在看来,人家分明是早就拿到了正确答案,与真君遥隔万里,彼此默契呢——一个赞美朱老四“再创大明”,一个就宣扬朱老四“启天弘道”,朱老四有这样孝顺的后辈,真正是好大的福气呀!   想想吧,如果所有的改正都落实了,那么我们朱老四现在的官方称呼,就应该是明成祖永乐启天弘道文皇帝——体贴的宗室为他献上了“成祖”;忠诚的文官为他拟定了“永乐”,孝顺的皇帝为他供奉了“启天”;三个名号中,一个是大明二世,一个是反贼年号,一个是再次开国;三重暴击,彼此加强,左脚右脚,螺旋升天;三方力量齐心协力,以其热血沸腾的组合技,为朱老四下了最后的历史结论:   我们朱老四!就是一个!开创了大明二世的!臭反贼!!   好忠臣呐,好孝子啊!比秦王还要忠,比唐太宗还要孝啊!   ·   “我觉得。”说书人沉默片刻,终于道:“永乐皇帝……不会太高兴的吧?” [31]宗藩:考核   还好,无论永乐皇帝高兴与否,这一次的召唤都没有出岔子;白光再次出现,再次消失,站立于帷幔之后的,终于是大家熟悉的昂藏大汉,阔面重颐,姿颜雄伟,从帷幔后一步跨出,左右顾盼;而折腾得心力憔悴的大臣,也终于能够一眼确认,老实拜了下去——终于见蒸煮了!   不过,相较于威严凌厉的外相,永乐皇帝的实际表现却似乎要和蔼得多;实际上,他左右望了一眼,很快就向说书人疾步走去,笑意盈盈,春风和煦,主动抬手见礼:   “哎呀,这就是杨先生吗?这几月以来,辛苦杨先生照管了。唉,俺在地下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心感心照,感念杨先生恩德罢了。”   说书人倒是退后了一步,连连谦让,说自己办的事情,也未必妥当;但永乐皇帝的热情,却决计无可阻挡;他还殷切上前,一把拉住了说书人的人,情真意切的表示谢意:   “先生何必过谦!先生是替我们老朱家在操心,这份情谊,哪里能够忘记!再说了,这几年大明的烂摊子确实也多,都要劳烦先生一一收拾;我们朱家人自己看着,都是心虚得不得了的——总之,先生愿意替我们看着,就已经是莫大荣幸;我们所有的一切,当然都只有托付给先生;先生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该杀就杀,下手果决,不要有犹豫才好。”   杨易不觉停了一停。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的,他总觉得永乐皇帝的这几句话颇有些既视感;就仿佛——啊,就仿佛鸡娃上瘾的传统家长,拉住老师的手千叮万嘱,说打您就往死里打,骂您就往死里骂,千万不要顾及一分一毫;您也知道,我们家厚熜聪明是聪明,就是聪明不肯用在学习上,要是没有您严加督促,这事业还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   当然,一般家长可能也就是过个嘴瘾,但永乐帝judy自是不同,所以,在他说出“该打就打”后,他们家的厚熜明显就打了个哆嗦——但这可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永乐帝倏然转头,立刻盯了过来!   永乐帝的笑容与温煦全都消失了;他冷冷望了一眼,忽然开口:   “这是谁?”   真君不能不挣扎下拜,口齿不清:“不肖子孙——”   “喔。”永乐帝道:“子孙,什么子孙?给老子改庙号的子孙是吧?”   他一步上前,轻描淡写,反手一个耳光,抽得飞玄真君原地旋转,扑通栽倒在地。   ·   在这一点上,就能看出高皇帝与他四儿子之间本质的不同了;高皇帝打人是很正式、很隆重、很声势浩大的,铜头皮带,当空挥舞,嗖嗖响声,惊动四邻;只要开始殴打,那么方圆十里之内,大概都能听到他暴怒的斥责与咆哮;但永乐皇帝就不同了,他出招完全没有征兆,动手也决计没有预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鸿飞冥冥,飘逸绝伦,一招就能克敌要害;连在高皇帝手下饱受挫折的真君,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老子在地下。”永乐皇帝拎起真君的领子,啪的又抽了一巴掌;不过,尽管出掌又狠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柔和,略无异样,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饭的安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你们安排。好子孙呐!好子孙!一个给老子安排个‘成祖’,一个就给老子改谥号;哎呀,老子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德行,有这样的好子孙!”   每说一句,他就要停上一停;每停上一停,就要抽上真君一巴掌,噼里啪啦,连串爆响,打得真君是鼻血横流,面颊肿起,顷刻就化身为了猪头——永乐皇帝与高皇帝的第二个区分出现了;先前高皇帝狂怒猛攻的时候,真君好歹还能在皮带的辗转中放声惨叫,拼命求饶;但现在永乐只用了一个巴掌,就让他叫都叫不出来了;估计是用上了什么暗劲,第一时间规避顶嘴的可能。   ——唉,做老子的数值高,做儿子的机制狠;真君有幸遭逢如此父子,也真是罕见的运气呀!   这一番耳光说起来慢,做起来却是迅疾无伦,动如脱兔;大殿众人还在发愣,雨点一样的耳光已经倾泻而下,迅猛攻至;真君早已口吐白沫,近乎晕厥;还是他忠心耿耿的黄锦黄大伴尖叫一声,膝行着爬了过来:   “爷爷,爷爷,永乐爷爷息怒!永乐爷容禀,有的事情,实在也不是我们陛下的错——”   “喔。”永乐皇帝转过头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他依旧是语气平静,顺便又抽了一巴掌:啪!   喔,抽动的时候,judy的衣袖飘起,隐约露出了一点青紫色的印记,特殊的印记——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深刻的印记,毕竟在高皇帝挥舞皮带的时候,他们曾经常常与此印记打交道——啊,如此一想,朱老四突然爆发如此的怒气,其实也不难理解。   黄锦涔涔流下了冷汗。实际上,早在预料到永乐帝会被召唤之初,他们君臣二人就曾未雨绸缪,拟定过一份应付的战术;这也是真君敢于冒险纵容说书人直接召唤,而没有当场打滚反对的缘故(当然,反对本来也是浪费力气);但万万没有想到,朱老四的攻速居然如此之快,下手居然如此之狠,开动之前,全无征兆;搞得他们一切办法,都没有任何空隙施展!   “求太宗爷爷听小的说一句!”他慌忙道:“其余的事情,我们不敢辩;但庙号、谥号的事情,真的都是不得已!爷爷应该知道,改庙号为成祖,都是逆贼辽王的狂想——”   “狂想。”朱老四轻声道:“做皇帝的没有狂想,下面会有狂想?”   他心平气和,再抽了一个巴掌。   “往常,往常确实是如此。”黄锦结巴道:“但爷爷应该知道,在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大明的局势,总有些变更……先帝武宗驾崩,当今圣上以伦序而入承大统;一切近枝宗室,都忽然对太宗爷爷的事迹起了兴趣;不但日日祭拜供奉,还请专人传唱太宗朝的往事;其中,其中用心,爷爷应该能够洞悉……”   “什么——”   朱老四说了半句,忽然皱了皱眉。是的,这样的用心,他还真能明白——在他靖难夺权之后,他那些分封各地的兄弟们,也莫名其妙掀起了一股尊崇高皇帝的风潮;这些宗王也是拿出了十倍百倍的精力,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示孝心——高皇帝生前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孝心;而此种哄堂大孝的举措,含义也相当之明白,无非就是向全天下阴阳暗示,他们同样也是高皇帝的儿子,既然建文找老头子去也,那么他们的继承顺位与他们的皇上四哥就是完全一致的!   当然,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挑明;宗藩们大概也不指望能成什么事,纯粹只是表达求而不得的抑郁而已;皇帝四哥对此非常恶心,但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禁止自己的兄弟孝顺自己亲爹;也不能跨越几百年学习后人经验,撕破脸皮不要,把同母的亲弟弟给圈禁了事;所以唯一的思路,就是加入比赛,表现出更极端、更狂热的孝顺,刷新孝道的阈值。   你孝我也孝,我们两个对着孝,只要我比你更孝,那我就是我爹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永乐朝发生的无数大孝闹剧,原理基本都是如此。   显然,如今发生在嘉靖朝的故事,与永乐朝颇为类似。宗藩莫名开始尊崇宗室出身的太宗,用意不言而喻;那么真君的办法,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同样也得表现出对太宗皇帝的狂热崇拜,同样也得在跪舔老四的赛道疯狂内卷,至于被崇拜的人具体高兴与否,那也不在考虑范围了。   这句辩解的效力倒确实是立竿见影,至少朱老四愣了一愣,没有再顺手扇个巴掌下去。毕竟考虑到相似性,那扇真君一个巴掌,就仿佛也扇了自己一个巴掌,难免……难免还是有点尴尬。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这些宗室,就如此放肆?”   “差不多如此吧。”说书人道:“事实上,这也是我们请陛下上来的缘由之一。”   ·   永乐皇帝丢开了最后一份奏折,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毫无疑问,宗室的嘴脸实在给当事人带来了极大的刺激;在亲眼目睹了供词中宗室们撒泼打滚,咬牙狡辩,一切问题,统统牵扯永乐的做派,朱老四委实也有点难绷,一至于从头到尾,一直平静的脸色,都忍不住有了片刻的起伏。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从容。他只是抬头看向满殿的人,语气漠然:   “这些人都被抓到京城来了?”   “……是。”   “都被抓起来了,你们还让他们废话?”朱老四直接打断:“这样的肆无忌惮,我还当是手握重兵,随时要入京痛陈利害的什么藩镇节度。阶下之囚而已,你们还能磨蹭这么久?”   “这,这——”首当其冲的严阁老有点懵住了,他本能觉得这话头不对,于是迟疑开口:“毕竟都是皇室至亲,朝廷敦睦亲亲之谊,不能不再三容让宗亲……”   “喔,亲亲之谊。”永乐帝冷笑了:“如果亲亲之谊,血浓于水,当真这么管用,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也轮不到这头瘟猪,而该是建文的后人;咱也不用受‘成祖’这个鸟气,天天被老头子抽成陀螺一般旋转!老子舒舒服服做个燕王,不知有多么自在!”   这一句话当头而来,略无遮掩,严阁老……严阁老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老脸刷一声惨白!   祖宗,亲祖宗,活祖宗!这话是能说的吗?这话是可以开口的吗?你说话能注意一下场合吗?!!   说难听点,也就是严阁老久经考验神经强大,外加这几个月来被高皇帝及说书人连番刺激得都麻木了,否则这样猛料当头而来,少说也得把老头整出个口吐白沫不可——不过,他也在原地愣了足足片刻,才终于忍下那股涌在喉头的热血,咬着牙开口:   “陛下慎言!再说,建文帝不也正因此败亡吗?”   “所以,建文帝是因为对亲戚不好才败亡的?”   “陛下奉天讨贼的檄文中,就曾指责建文听信奸佞,祸于亲族——”   “这你也信?”朱老四道:“你是做什么的?内阁首辅是吧?内阁首辅连这种笑话都能说得出来,我看也是老糊涂了拉裤裆,趁早退位让贤要紧,不必占着位置了。”   严阁老一口气没上来,又翻起了白眼。   “这些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恐怕杨先生也懒得多听。”朱老四平静道:“简单直白一点吧。当初建文处处逼迫,咱其实是胆战心惊,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现在说什么亲亲之谊,什么宗法礼制,什么圣人之说,那时候的建文帝哪一样没有?他是老头子亲自点的皇太孙,正得不能再正的嗣君;天地礼法,哪个不是站在他的那一边?老子就是再有胆气,又怎么敢于违背?”   “唉,当时还是道衍和尚姚广孝劝说了我,他告诉我,他在金陵徘徊十余年,对东宫属臣已经了如指掌,他给建文亲信的什么齐泰,黄子澄都相过面,知道这完全是一群无与伦比、莫名其妙的蠢货;一群蠢货占住了位置,真正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的良机;他又说,什么礼法?什么制度?天底下没有一个制度,能够保住一群蠢货的位置!”   严阁老张了张嘴,再无话语;四面也是一片死寂,呼吸不闻,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再说一句。倒是说书人感慨了一句:   “真是妖僧呐。”   “不是妖僧,怎么敢做下这样大的事情?”朱老四笑了笑:“不过,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世上了不起的是人,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礼法制度;制度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他可以选出来强而有力的角色,坚决捍卫自己;但反过来,一个体系里如果蠢货实在太多,那么再精巧的布置,也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在这一点上,老头子应该很有体会。”   还是没有人敢说话,不过说书人倒是惊异地瞥了老四一眼——他觉得,诶,可能是朱老四在下面挨了一通收拾念头不通达,现在在阴阳怪气地蛐蛐他尊敬的亲爹呢——不过,这里的情形实际上也是可以记录下来转播的,这一点小小的问题,就不知道永乐皇帝有没有体会到了……   “礼法庇护不了建文皇帝,又怎么能庇护这些白痴?”朱老四拎起那一叠不明所以的供词,框框敲击桌案:“他们不是不高兴吗?他们不是处处都要拉扯老子吗?很好,你就告诉他们,老子之所以能坐这个位置,是因为老子有本事造造成了;他们要是觉得不舒服,自己也可以造反嘛!煽动军民,打进京城,把皇帝拖下马来,想做什么做什么,岂不快哉!他们为什么不做?是因为不喜欢吗?”   你要脸大家都要脸,你不要脸也可以不要脸。你平日里嘴一嘴孙猴子这大闹天空的弼马温也就算了,你现在是攀扯撕咬,还敢扯到菩提祖师头上了!菩提祖师能惯着你吗?   你这都不是欺天,你这纯纯逆天!   “这,”旁观的大臣简直要晕厥了:“这——”   “这什么?世上的事情,说穿了不过如此。”朱老四漠然道:“他们有本事造反,老子就不能不让他们三分;他们没本事造反,那么一张废纸,能够庇护什么——所以,最根本的决断,其实只有一个:他们有本事造反吗?”   “诶——”   宗室有本事造反吗?喔,造反是要有基本盘的,当初朱老四能掀翻桌子,靠的就是对建文帝严重不满的漠北武人集团,外加齐泰黄子澄等人的战犯操作过于窒息,大多数勋贵袖手旁观,才有今后日结局;但现在的宗室,要到哪里找他们的基本盘?——漠北武人跟着燕王造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如今跟着宗室造反,又是为了什么?保住自己全家被割人头的福报么?   还是那句话,与宗室们相比,我们真君都是很可以刷道德优越感的!   “看来你们心知肚明。”朱老四平静道:“那不就结了?”   大臣们打了个寒噤。如果说方才还只是若隐若现,那么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与洪武皇帝相比,他四儿子其实更接近一个冷酷的实用主义者、优胜劣汰论爱好者;对于实用主义者而言,一群没有用处也没有威胁的废物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前的建文帝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后的宗室也不应该存在;他过往对宗室的忍让,绝非出于亲情,而只是出于忌惮和利用:高皇帝儿子们出色的不少,还是很有几个能办事,能添麻烦的;但现在宗室连添麻烦的能力欠奉,那么一切假面,当然就此撕破。   总之,我们朱老四保留对亲戚的最终解释权,不奋斗的宗室都不是我朱老四的亲戚!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文官的毛病。”朱老四一挥手,直接打断可能的施法:“因循守旧,亦步亦趋,祖宗之法,永不可变;当初老子决定造反的时候,也是一群穷酸围着哭求,说什么从没有藩王夺位的先例。但如今又是怎样?算了,老子也懒得浪费口舌,你要祖宗之法,我给你写个祖宗之法——来吧,拿张空白的圣旨来,老子现场给你们写,就说是留下来的遗诏,专门料理宗室的。你们还要什么祖宗家法,不妨通通说来!”   “——啊?!”   ·   无论如何,朱老四的意志都已经不可阻遏;再做饶舌,恐怕将会沦为另一个活该淘汰的废物;于是御用的笔架子袁辅导只能哆嗦着上前,铺开纸张,开始为“太宗遗诏”拟定大纲——没办法,你总不能真让朱老四自己构思吧?   可是,袁学士构思出来的纲要,朱老四却并不满意;他看了一眼,直接哼出一声:   “大而无当,尽说空话!什么叫‘倘有不法,当施严惩’?怎么严惩?办法如何?什么又是在平时‘严加约束’、‘多方管教’?怎么管教?这样空话都交得了差?难道你也是个废物?”   袁炜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当场哭出来!   “臣死罪。”他大汗淋漓,连连下拜:“臣死罪!但宗藩改制,实在题目宏大,两百年惯例错综复杂,非微臣可以一言蔽之;恐怕,恐怕其余人也……”   他顿了一顿,等待其余人出声附和;因为说实话这要求确实很离谱,谁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你硬编出来一套大逆不道、全然违背常理的管理体系呢——但出乎意料,他等来的不是同僚们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发言。   “其实,也不必局限于什么两百年惯例嘛。”   袁炜:?   袁炜愕然转过头去,神色近乎茫然。   “过往两百年的惯例,都没有约束住宗室,那我看也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说书人微笑道:“其实,现在不已经有一个成功的案例,就在我们面前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借鉴古代,而不考虑现在的成熟经验呢?在这一点上,袁学士袁辅导其实是很有发言权的”   “什么——”   袁辅导猛然打了个哆嗦,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陛下可能不知道。”说书人对着朱老四解释:“在执行了袁辅导的衡水计划之后,当今飞玄真君的举止,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致已经非常——诶——类人了,较之往昔,可谓判若两人,这就是袁学士严加督促的功劳。说白了,人还是要在逆境中磨练,在劳动中成长,要历经辛苦,才能长出个样子。过往的真君为什么糊涂?不就是权力太大,闲暇太大,肆无忌惮而已;现在的宗室为什么废物?不也是太懒太软,一点没有动力——人不学,不成器,不逼一把怎么可以呢?”   还是那句话,玩家是非常体贴、非常周到的,所以他转述之时,一点没有贪图功劳,是老老实实、真切客观,展现了袁学士的辛苦付出,认真褒扬了他的功绩,避免了他沦为废物的危机——唉,多么好的玩家呀!   可惜,袁学士发抖得那么厉害,也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当然,永乐皇帝是肯定听懂了的,因为他眼中闪出了光芒。   “……如此计划,我倒是听老头子说过。”他沉吟片刻,喃喃道:“这样想来,倒确实有点意思……不过,这头瘟猪,真的表现还可以么?”   他瞥了一眼死猪一样的真君,真君一动不动,只有袁辅导慌忙点头,证明皇帝确实在办事,并且赶紧展示工作留痕——真君这几个月来批阅的奏折、抄写的文章、完成的试卷都存在偏殿,堆起来足有两个人高呢!   “那还真不错——至少确实能做出成果来。”   永乐帝欣然点头,流露出了更明显的喜悦——衡水计划他不怎么明白,但计划的效果是可以相信的;无论怎样,这套计划似乎都把一个阴阳怪气的废物勉强转化为了一个可利用的垃圾;这无异是大大击中了朱老四的好球区——淘汰废物,挑选人才,这当然是任何一个实用主义者都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   他愉快幻想了片刻,却又望了真君一眼:   “不过,这混账是有人一对一盯着,外加老头子威慑,才有此效力……如果推广至天下的宗室,那未必能照搬呢。”   “也不必照搬嘛!”说书人胸有成竹——对于宗藩他或许不懂,但他还能不懂衡水模式么?没有人比他更懂——他脱口而出:“我认为,一州一府的宗室可以合并管理,集中住宿,指定专人,负责他们的学业;学得多了,总不至于再有心思捣乱。当然,为了他们的学业,每年应该有定期的考核,在统一时间统一测验,将测验结果汇总至京城,批改后进行全国排名,根据排名来决定宗藩待遇——我想,这样的效果一定很好。”   朱老四的目光闪烁得更明亮了。他仔细聆听,击掌赞叹:   “非常严密,非常周到!统一考核,排名筛选,优胜劣汰,能者居上,嗯,嗯——先生是从科举中得到的灵感吗?”   跪坐在地的袁辅导嘴唇抽了一抽,作为状元出身,真正的顶级科举婆罗门,他很想义正词严的指出,这一套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科举,因为科举可没有这么变态——至少科举不会一年考十次,科举也不会要求集体住宿,科举更不会每次都全国排名,从这个角度来看,科举其实要人性得多——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差不多吧。”说书人谦逊道:“只是做了一点改正而已。”   只是加入了无数校长及专家的后人智慧,改变了亿点点而已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这种考核应该多举行。”说书人道:“按照我的经验,考试考多了,学生—他们也就没心思再操心其他的,可以充分降低宗室勾连闹事的风险;考试越盛大、越隆重,效果也就越好……事实上,我建议把每年一次的考核命名为‘全国宗室统一考察’,提高规格,由朝廷派专人主持。”   “确实,确实!”永乐皇帝连声道:“非常妥当!考试多了,就没有精力闹事了,很精妙的见解!”   文官们一齐抽搐了片刻,朱老四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在畅想:   “当然,考察也要有奖惩吧?喔,对了,反正这一波要解决的宗室有几个,不如就把他们的爵位腾出来,作为给考察中高分得主的奖励吧?奖惩分明,大家才没有话说嘛!”   “诶,可是爵位未必够吧,才空出那么十几个呢——”   “哎呀。爵位不够的话,下面也可以继续举报罪名,提供线索,帮朝廷腾出更多的爵位来嘛!我当年料理那些文官,思路大致就是如此,你看……”   你看,除了最终一点文字的幺蛾子之外,文官们不也没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嘛!文官尚且无可奈何,何况乎宗室?他们连阴阳怪气的本事都没有吧?   说书人恍然大悟,赶紧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然焉。   ——哎呀,怪不得文官给您搞永乐这种年号呢! [32]南洋:预备   没有用上多久的功夫,在场所有人就都能确认,永乐皇帝陛下终于来了精神头。   是的,与刚刚显现时表现出的平静、冷淡、漠不关心不同,在听闻说书人贡献的计划之后,朱老四的脸上终于泛出了光彩;他主动应和、主动构思,在议论到兴起之时,甚至还拉了把椅子来一屁股坐下,从袁辅导无力的手中一把夺过毛笔,开始在纸张上勾勾画画,纡尊降贵地亲自拟定纲要。   “考试——肯定要统一时间——但试卷由谁负责呢?司礼监?”   “为了避免纠纷,考试应该采用更多的客观题目——什么是客观题目?嗯,不容易被阅卷官主观影响的题目——很出色的办法,很出色的办法,这样的办法,为什么没有早点听闻?杨先生,我和你当真相见恨晚呐!”   “孤立的一次考核,威慑力还不足够吧;应该将考试分散开来,时时刻刻的警告他们、提醒他们,不允许他们有一丝的放松——要让他们做梦里都得是考试,对吧,杨先生?”   “过赞了,过赞了,这都是受了杨先生的启发——喔对了,考试中应该加入一点小小的肉体惩罚吧?这也算是科举的传承,保留的项目——”   往来议论,活力四射,朱老四不但精神整个都焕发了出来,甚至屡屡发出开朗的笑声;以至于说书人提供了几个意见之后,都忍不住停了一停,颇为诧异的望向永乐皇帝——显然,他已经明确感受到了,在皇帝为他两百年后的亲戚设计种种折磨的时候,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与兴奋,甚至激发了难得的灵感,那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为杨易提出的简单框架又增添了许多细节;其精妙绝伦的恶意,让见多识广的说书人都略微感到震惊。   说难听点,衡水作风的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内卷出成绩;至于折磨学生,则纯属于伟大目的后不得已的牺牲;但朱老四这一套可不同,杨易总感觉,他好像是真把折磨废物宗室当成一种非常有趣的个人爱好,往里面投入了极大的激情,以至于想象废物宗室将会遭遇的痛苦,都会感受到莫大快乐——   说实话,这真有点变态了。   杨易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倒不至于为宗室默哀,但仍然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陛下很高兴吗?”   “当然。”永乐皇帝愉快道:“激浊扬清、裁汰废物,总是很让人舒服的,对不对?啊,我应该感谢先生,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对大明积重难返的宗室制度稍作清理。”   “是吗?”杨易道:“可我总感觉,陛下不只是因为清理宗室而高兴呢。”   永乐皇帝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望了杨易一眼;旁边隐约的呼吸声则一齐消失,其余所有人面色微变,同时露出了难色。   显然,说书人都已经感觉出来了,在场的人精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永乐皇帝当真在乎什么激浊扬清么?永乐皇帝是真对现在的废物宗室有什么念兹在兹,不可释怀的执念么?或者说,当他愉快折磨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心中所真正念想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才华横溢的天才,因为一张荒谬可笑的礼法约束,不能不容忍一个百分百的纯废物亲戚压在自己头顶,忍耐那发癫一样的古怪举止……你说,当朱老四严厉审视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他心中真正带入的是什么?——不能允许废物爬到高位上,血缘和礼法不是庇护垃圾的借口;当他咬牙切齿、痛快淋漓地蹦出这句狠话时,他实际上想要对话、想要质问,想要宣示的人又是谁呢?   是谁缔造了大明的礼法,把一个完全无用的废物扶到了他天才朱老四的头上,压制了他的智慧与才华呢——好难猜啊!   废物宗室压根配不上朱老四的眼神,能让他倾注感情、失去常态,乃至于遏制不住表现态度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个——“激浊扬清”、“裁汰废物”,哎呀,这样的话可不是永乐皇帝该对后世子孙说的话,这样的话更近似于燕王靖难时对他伟大的亲爹的呐喊,很难说其中隐约的怨愤到底是针对着谁:高皇帝的安排和制度没有庇护他亲爱的废物孙子,那当然也不可能庇护他并不亲爱的废物亲戚!   某种意义上,这群被拉来审判的宗亲,只是太宗与太·祖父子之间往来拉扯的小情趣而已;太·祖以铜头皮带教诲儿子,太宗就以宗室管理来孝顺老爹。至于什么“关心亲戚”云云,大致只属于朱老四抱怨原生家庭的妙妙小作文……但不管怎么讲,看破不说破;就算真明白了大明第一父子之间的微妙——微妙关系,又怎么能问得这么大声呢?就算是真事,你也不可以到处讲啊!   总之,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在一片寂静中,永乐皇帝仿佛是愣了一愣,才再次露出了微笑。   “先生很敏锐。”他柔声道。   ·   这一点小插曲没有影响朱老四的心情;实际上,被点破了与亲爹之间微妙的关系后,他看起来反而更加愉快了——他亲笔写完了自己那冗长、繁琐、细碎的“遗诏”,还特意订正了字句,修改了格式,并礼貌请说书人再做检验;最后丢给了内阁,让他们找个古董铺子的把这玩意儿做一做旧,然后当作“太宗遗训”公开宣布。   “你们要的‘祖宗之法’。”他把帛书卷了一卷,丢了过去:“你们还要另外什么祖宗之法?老子现在还很有空,还可以给你们写几张。”   被帛书砸了个正着的严阁老嗫嚅了一句,仿佛是绝望的尝试维护祖宗之法的尊严,但最终还是没有能说出一句话;他呆愣片刻,只能默默地、寂静地爬了过去,用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汗,把绢帛捡了起来,塞入了怀中。   永乐皇帝没有再搭理大臣的意思;他拉开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往常这是真君的专属地位——然后翘起了二郎腿。   “很好。”他对着面色苍白的众人道:“在一次愉快的会谈后,我们终于把这点小事都解决完了,非常轻松,非常简单……那么,现在该处理真正麻烦的正事了吧?”   ·   那一瞬间里,在场的人似乎都有些哆嗦;显然,现在还没有几个能苟同永乐皇帝的三观,赞同这处置宗藩只是“轻松”、“简单”的小事;可是,大家同样也不敢与朱老四顶嘴——因为事情很明白,朱老四的三观是相当一致的:宗室们实际没有力量反抗,那么解决他们就是轻松写意,完全的开胃小菜;而实际的麻烦,当然是那个唯一有能力给大明制造困扰,拥有战斗能力的组织。   “——倭寇。”朱老四环顾四周:“在座哪一位,比较熟悉倭寇?”   寂静的人群迟疑了片刻,徐阁老颤颤巍巍向前一步:   “老臣近日刚收到前线的汇报……”   “你?”朱老四上下扫了他一眼,重点看了看徐阁老皱纹丛生、愁苦万状的老脸——也不知是被谁吓的:“——好吧,我可能孤陋寡闻了;但现在连老头都可以上战场了吗?你多大了,要五十了吧?五十的老头奔赴抗倭一线,也算是一桩异闻了;但这是不是有些虐待老年人?”   “这——”徐阁老卡住了:“老臣死罪,只是,只是留居后方,奉命与兵部料理军务;并未,并未奔赴一线……”   朱老四明显皱起了眉;显然,他要求的“熟悉倭寇”可绝不是什么“与兵部料理军务”,这种单纯与文书打交道的工作,总让他想起一些令人不快的玩意儿——比如说他侄子和侄子的白痴文官政府,每天的工作就是依靠五百里加急公文判断军情;而这些破烂玩意儿里,套话占了三分之一,废话占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中又主要由幻想构成,然后他们再根据套话微操决策,下令把前线的弓箭手向左移动二十步——   不过,朱老四皱了很久的眉,居然忍住了没有开喷。也许是因为说书人的面子,也许是因为徐阶那微妙的身份——这老登好歹是内阁大臣,而内阁又正是朱老四一手创立的制度;指责内阁没有用处,难免就有点吃回旋镖的意思;再说,他今天吃代餐是吃爽了的,刚刚才在废物宗室上大搞了一回指桑骂槐,把这些玩意儿代入为了他与他亲爱大爹之间爱恨纠葛的工具;要是这回不小心把内阁给代入成了建文朝廷——啊,那他乖侄子在九泉之下,也要放声大笑的!   有鉴于此,永乐默然少顷,只生硬道:   “内阁当中,应该选入真正熟悉军务,了解一线的人;没有脚踏实地,看一堆文件能看出什么?——算了,倭寇是近年的祸患,内阁不熟悉也很正常,但军事的事情总是共通的,有没有在抗击蒙古上立过功劳的角色?”   他在地下,也知道一些消息;晓得倭寇的祸乱是这七八年才骤然兴起的,内阁因循守旧,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将人提拔到高层——当然,老四私底下已经决定,为了避免那冤家侄子时刻可能有的嘲讽,他这回必须要找两个出众人物,临时搞点突击提拔——但是,倭寇是新兴的,元蒙人可不是;说难听点,明朝与元绅是不共戴天的,老朱家存在的使命之一,就是将毁灭掉元绅的元宇宙,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所以,就算中枢没有驱逐倭寇的人才,也应该有驱逐元绅的人才吧?!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但在场所有大臣,却都没有回话;实际上,他们眼神游移,面色渐渐不可言说……这么讲吧,多年以来,蒙古俺答为了谋求封贡,时时派兵骚扰前线,连大同、山西都不得安宁,天下为之哗然,创痕至今未平——显然,如果朝中真有足以驱逐元蒙人的角色,这些蒙古兵又怎么可能刷新出来呢?   朱老四盯了片刻,面色终于变得难看了。他默然良久,只能冷冷开口:   “……那你们是怎么被选上来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众人垂头无语,只是一味冷汗。   大概是见气氛太尴尬吧,说书人好心说了一句:   “各位大人还是很有长处的。特别是在——嗯——一些特殊的文学形式上……”   在那一个瞬间,朱老四还没有理解到什么叫“特殊的文学”,但他的目光随着说书人的目光移动,最终——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地毯上的真君头上。   朱老四眯起了眼睛。   ·   “我要向建文说一声抱歉。”   沉默片刻,朱老四开口了。   “当年靖难起兵的时候,姚广孝劝我,说建文君臣简直是五百年不遇的蠢货,错过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他面无表情道:“现在看来,这个评价实在太简单、太片面、太污蔑建文帝了——有你们做垫背呢,他怎么算得上五百年来最大的蠢货?”   “这倒也不至于吧。”说书人又好心开口了:“有英宗在呢,真君怎么也不能算垫底的;毕竟当今陛下只是被蒙古骚扰了一回,总没有到漠北草原留学——这一点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喔,这个解释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相反重重暴击,更加击穿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他先是呆滞片刻,随即霍然转头,露出了骇然的惊愕:   “被蒙古骚扰?”   什么叫被蒙古骚扰?这群王八呆在京城呢!待在京城还怎么被蒙古骚扰?   “差不多吧。”说书人道:“那是近几年的事情,陛下可能不太清楚。反正俺答的军队打到了京城城墙之下,搅扰得京郊鸡犬不宁,沿途杀掠甚多,至今仍创巨痛深;不过还好,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   “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你这是安慰吗?!   喔不等等,考虑到老朱家前车之鉴,这还真是个安慰!   天呐!!   朱老四……朱老四的眼睛终于突了起来!   ·   “以现在的形势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一步到位比较好。”   朱老四面无表情,一张脸绷得老紧,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连细纹都消失不见;脸颊甚至还有两坨红晕,萦绕不去:   “如果你们当真比建文君臣还蠢,那么我真诚建议你们,最好考虑考虑收尾的下场,比较妥当——建文最后是流浪南洋了,你们又喜欢流浪哪里?去北海怎么样?这样的话,后来的皇帝为了寻摸你们,说不定还得一路打到漠北,也算给国家开疆拓土,做一个贡献,是你们废物渣滓一样的人生中,唯一可以被历史记录的亮点——如何?”   …………   在一片恐怖、麻木、无可言说的沉默中,说书人又轻声开口了:   “北边也太冷了吧。”他轻言细语、和蔼可亲的劝说:“要不然还是按照——按照先前的惯例,往南边走怎么样?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从广州出海一直往南边走,就可以看到一座崭新的大陆,俗名唤作澳洲;诸位在那里扎根,其实比建文朝廷还舒服得多;将来开疆拓土的贡献,也肯定要大得多……”   “——喔对了,诸位打得过袋鼠吗?”   ·   两百年前,建文皇帝君臣一润南洋;两百后,飞玄真君君臣即将二润南洋;由此可见,南洋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大明的应许之地;大明不能失去南洋,就仿佛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33]金花:信件   总之,说书人轻描淡写,给朱老四皇帝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甚至在原地木立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去;而第一反应居然也不是勃然大怒,直接爆炸,而是流露出了一种真心、诚挚、完全可以理解的迷惑。   他诚心诚意地向在场众人发问:   “老头子都上来过一回了,为什么还没有把你们都杀光?”   木立当场的众人:??!!!   缩在地上的飞玄真君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凄楚的呜咽;不过永乐皇帝压根没有在乎他,实际上,他只是在左右顾视,神色依旧疑虑;目光所过之处,人人屏息抽搐,几乎不能站立;还是杨易平静接了一句:   “我想,是高皇帝也不得已吧。毕竟世事变更,有的事情实在是不能闹得太大了。”   “只要想管,无论如何都可以管。”朱老四面无表情道:“以老头子的性格,难道礼法和惯例,对他会是什么约束吗?不就是换个皇帝而已,有什么麻烦!”   朱老四的脸色变得晦暗了;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呢,喔大概又是想起了原生家庭永不能遗忘的创伤,当年亲爹在继承人上的决策——立后以嫡,无嫡以长,这分明是老爷子自己立下的规矩;按照这样的规矩,立大哥朱标为太子当然没有毛病;但大哥早逝之后,继立的不应该是他现存的嫡子,年方十四的朱允熥么?朱允炆以庶子立为皇太孙,难道不也是高皇帝因为私爱,破坏了自己确立的礼制?   当初可以无视礼制,现在如何不可以了?怎么,难道高皇帝偏爱建文还不够,对这个废物真君也有了偏爱?   一念及此,永乐皇帝的眼神中闪出了寒光!   “皇帝嘛,只要想换,怎么不能换?”他冷声道:“推水里淹了,扔火里烧了,下点药说是身体不适龙驭上宾;实在不行先把人喉咙毒哑,找个年轻不懂事的傀儡先顶着……这些事情,难道还要我一一细数?”   永乐皇帝如数家珍,一一例举,每例举一个,缩着的飞玄真君就要打个哆嗦;不过,永乐帝并没有理这个期货死人,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了——某种对于废物根深蒂固的厌恶升腾而上,以至于往日的回忆都在隐隐发痛;年少被抽成陀螺时质疑亲爹的心狠,长大后面对陀螺时理解亲爹的心狠;到了现在,现在——   “我真不明白。”他轻声道:“难道老头子在下面熬了这么久,反倒把心肠熬软了?”   ——爹,爹,你当年的皮带不够快,更不够狠!1   真君终于抵受不住了,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发出了凄厉的、尖锐的惨叫。   “祖宗,祖宗!子孙有罪,罪不可恕,但子孙,子孙也大有作用——”   永乐皇帝愣了一愣,第一次低头,仔细打量了一回真君:   “用处?你有什么用处?”   “准确来说。”说书人很公允的评价:“陛下这几个月来折磨官吏,效果还是很大的;至少京城衙门迟到早退的比率,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二;当然啦,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高情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低情商;现在其实也不咋地——那么问题来了,下降了三分之二都还有“很大进步空间”,请问,没有下降之前,京城又该是怎么一副地狱构图?   永乐帝的目光变得更加危险了。真君赶紧发出了一声爆鸣:   “不只是监察百官,不只是监察百官!”他语无伦次、满头大汗:“太宗,太宗皇帝可能不晓得,自先前,先前海商们找到说书人,谈判药物的什么‘经商权’之时,有,有不少商人,都在私底下寻觅门路,试图打探什么西苑修行的‘金丹大道’;这些人拉拢道士、收购方物,鬼鬼祟祟地搞了不少动作;朕——我靠着私下的关系,好容易才打听到……”   好吧,这个猛料终于有作用了;永乐帝本人倒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一边的说书人却霍然瞪大了眼,神色颇为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就连严府回报,也只说海商们在积极勇猛拼命精进跪舔事宜,从来没说他们还在秘密的研究来自东方的神秘主义学说呀——等等,一群西方人南洋人,干嘛会对西苑的金丹大道感兴趣?难道飞玄真君的脑回路还有隔空传染之妙用么?   “这——这。”真君结巴道:“我毕竟在上面浸淫了这么多年……”   ……喔,也对哈,如果抛却皇帝身份不讲,那么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委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玄学老炮,真正沉浸金丹妙理而研析至深的绝世高人——神人;当今道法学术界无双无对的宗师……说难听点,而今整个京城的道术世界,基本就是由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皇爷陛下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真正的缔造者,足以令一切后来人五体投地的老资历——这样的老资历对玄学界了如指掌,又有什么奇怪?   说书人没有听说过?说书人听过了才过分呢;你蛐蛐数月不到的权位,怎么和真君寒窗苦炼三十年的努力比较?   啊呀,不要小瞧我们真君与装神弄鬼道法界之间的羁绊呀!   永乐皇帝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为他的子孙在玄学界的崇高造诣而欣慰,或者说,干脆更堵心了——建文逃跑后孙承祖业,当了个和尚,如今这王八又直接把自己搞成了半个道士;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我们老朱家也真正是达成信仰自由了哈!   不过,说书人倒似乎很感兴趣;实际上,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些海商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他们找了几个方士做顾问,决定先从气功下手,先修内丹,再修外丹。”真君一叠声道:“他们先买了吕洞宾吕祖的《太乙金华宗旨》,打算初窥门径再说——”   “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几个方士是朕用过的人。”   “……喔。”   喔,没话说了,这确实是有资本、有见识,有能耐,不是外行可以置喙的。   “他们看不懂这本《金华宗旨》,于是让买办翻译,还找了几本注释来看,走的是静功练精,冥息长生的路子——”   “陛下又是怎么……”   “那几本注释。”真君小声道:“是朕闲暇时自己写的,没有署名。”   好吧,这一下连永乐帝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刹那间居然都忘了斥责他这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孙,而不由与杨易面面相觑——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久浸润,必有造化;你可以鄙视真君的爱好,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真君在他爱好领域接近垄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不是出乎权力,而是完全的,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可以想像,匿名著作本来也无法溯源;那些被洋人设法聘请走的方士,恐怕还真是出于对皇帝道术素养的绝对敬仰,才会竭力推荐他的思想……   某种意义上讲,飞玄真君在道法界的地位,可要比高皇帝及建文帝在佛法界的地位高多了——真君,有道呀!   子孙不必不如先祖,这何尝不是老朱家的青出于蓝呢?   无论如何,此种专业素质都令人由衷的叹服;所以说书人都挺直了身,略微表示一点对专家的敬意。   “那么。”他道:“海商们作何感想呢?”   “——嗯,他们好像还挺相信这‘金丹大道’的……”   “喔。”永乐皇帝终于从惊愕中反应了过来,他嗤笑一声:“世上的蠢货这么多吗?你不会骗你祖宗吧?老子巴掌,未尝不利!”   飞玄真君稍微有些尴尬,杨易则眨了眨眼。与先入为主、下定决心鄙视废物的朱老四不同,说书人心胸要开阔得多,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比如他就依稀记起,严世藩的确向自己汇报过,海商们为了寻觅药品的门路,曾经下过大力气招揽专人,撰写青词;当时只以为是向朝廷献媚的千百种丑态之一,所以一掠而过,并未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理性尚且一片浑茫的年代,神秘主义其实是一种初始设定;尤其是海上奔波挣命的洋商,更不可能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唯物主义观;他们先前对于东方玄学的鄙视,与其说是出于高深智慧,不如说是出于习惯的偏见——东方道士打坐玄学是不行的,我们西方巴黎老黑字旗炼金玄学,那才叫一个地道——但是,偏见毕竟只是偏见,偏见并无稳定三观支撑;如果一厢情愿的歧视遭遇了什么“现实”的打脸,那么习惯崩塌之后,搞不好就是一转攻势,向另外一方表现出匪夷所思的皈依者狂热……   速胜立转速败,极右立转极左;偏见转向了还是偏见,只不过会转而向另一个方向疯狂输出偏见……如果视野放长远一点,这种极端心态其实并不少见;不过……   “陛下有凭证吗?”   “有!有!”真君慌忙道:“那些洋人读完注释之后,还特意用洋文写了什么‘感想’;他们聘用的方士悄悄取了一份,落到了朕的手上!”   真君向后招了招手,他最亲近的黄大伴屁滚尿流地爬了过去,打开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盒子,从里面摸出了几张羊皮纸,抖着手捧了上来。在真君灼灼期盼的眼光中,杨易接了过去,垂头打量那些圈圈套圈圈,标着一大堆莫名符号的拉丁文——仅从墨迹就可以判断,这绝对是真正欧洲佬写的玩意儿,而绝非真君的伪造;不过,这倒让整个事实越发匪夷所思了;因为杨易都不知道该吐槽哪一个了——是吐槽那群当真被糊弄得神魂颠倒、大下苦功的洋人(跨文化研究玄学,这可不是简单的差事!);还是吐槽真君那无与伦比的学术地位?“感想落到了朕的手头”——为什么方士们会心甘情愿把感想交上来?   “当然。”真君结巴道:“朕,朕看不怎么懂。”   “喔,这倒没有关系……”   说书人的目光由上到下,迅速掠过系统提供的实时翻译;这篇感想——或者说论文——的作者将真君的注释翻译为了《金花的秘密》,并以一种玄秘的、崇拜的口吻,叙述了他按照《金花的秘密》修炼“气功”之后初步的反应:   【……我于寂静之中丧失了视觉,那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渐渐的,我看到了有金色的曼荼罗花显现于眼前;它像是一种规则的装饰性的几何图案,又像是从一株植物里生长出来的花朵。这株植物常常有着宝石红的色彩,如火焰一般,从黑暗的苗床上腾然而起……那就是这份伟大著作中描述的‘黄庭’,乃至‘灵台’。】   说书人:…………   说书人茫然抬头。说实话,在那么一个瞬间里,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穿越设计其实发生了什么错误;他穿越的不应该是明朝飞玄真君坐下,而应该是什么奇葩的魔法世界同人文;他读的也不该是现实世界的文章,而应该是霍格沃茨的炼金术论文——哎,从这个翻译出的顶尖质量来看,如果真有哪个学生能在霍格沃茨课堂憋出这等文笔,那么好歹也得是教授最心爱的宝贝。只是如此妙文,放在我等麻瓜的世界,这未免就过于哈人了……   但可惜,最诡异的还没有到来,因为作者还在激情发挥:   【……如此神妙的宗旨,到底源自何方?恕我不能透露他尊贵的身份;我只能告诉以后有幸阅读这份手稿的人,为我们指点内丹术迷津的是一位旧式学院派的圣人,这个圣人的内里修炼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我在此说出名字,都是对他的亵渎。】   说书人:…………   说书人呆呆移动目光,看向了那位缩在地上,面颊犹自肿得老大的“旧式学院派的圣人”;然后他再转移目光,去阅读那些冗长的、华丽的、修辞美妙之至的赞誉之词:“很高境界”、“升华”、“复归本真”、“灵魂的超越”、“神秘学的君王”……   ——我的天呐,真君还混上洋人死忠粉了!   说书人蠕动着嘴唇;在那一瞬间,他简直控制不住的想开口,劝这些洋人好歹还是吃点好的吧。但他很快想起,和西方现在猛搞的炼金术相比,真君的那一套很有可能真的已经算是细糠了——现在洋人流行的神秘学妙妙小单方是什么呢?喔,是吃埃及木乃伊的尸骸治病,两百年内吃掉了埃及古墓里三分之一尸体,人送尊号曰“炼金食人狂”,甚至古尸吃得不够,还要挖新鲜尸体来吃——与之相较,我们真君的法门又不吃人,又不盗墓,岂不是在德行之上,大大胜出吗?由殷商一跃而至周礼,这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哎呀,真君,有德呀!   ……而且,现在的杨易甚至都不好阴阳怪气,开口贬低这篇溢美之词;因为系统翻译完毕之后,居然特意在羊皮纸的标题上点缀了一点金光;这样的金光,他曾经在西游记的手稿、《大唐西域记》宋代刻本,以及水杨酸药物第一批的工艺制造图上见过;这代表着此羊皮纸居然还算是什么“珍贵文物”!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易低低吸了一口凉气,点开了金光。   ·   【重要文物·金花信件·简介】   【在瑞士举行的第十二次中-欧联合拍卖会上,首批三张手写的“金花信件”拍出了天价;来自中东的神秘富豪一掷千金,以十万八千两黄金作为抵押,买下了这叠珍贵之至的神秘学文献。】   【不过,这样的手笔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不少专家甚至以为,十万八千两黄金的拍卖标价,实际上相当“实惠”,匹配不上羊皮纸本来的身价——当然,考虑到“金花信件”之于亚欧神秘学近乎颠覆性的影响,如此评价是不过分的。   “金花信件”的具体作者已经不详,我们只能确认它是在十六世纪晚期流入的欧洲,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彼时,来自东方的“万灵药”已经风靡欧陆,激发了炼金术士近乎狂热的追捧;已经批量生产的万灵药雏形,似乎比数百年虚无缥缈贤者之石更为美妙;现实中的神妙药效,搭配各种谣言的夸张,引发的风潮自然不难想象——在整整二十年里,欧陆神秘学界近乎饥渴的收集这些药物,并癫狂的追寻东方灵药真正的秘密;东方热的大浪,一浪胜于一浪,彼此的夸张、扭曲,已经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而这个时候,描述了“金花秘密”的金花信件抵达了欧洲;那么,大家当然可以猜测到那个效果。   信件流传的复杂经历,在此不做赘述;我们只简单罗列它所制造的一部分后果:在信件流入的三十年里,欧洲的铅、汞等重金属消耗增加了三倍,大部分都以“金丹”的形式被富人们吃进了肚子里;信件中描述的‘无名圣贤’受到了炼金术士癫狂的崇拜,他们迅速破译出了“圣贤”的真实身份(嘉靖帝),并组织人手翻译嘉靖的道教著作、符箓青词,大量吸收其中精华,重新构建死水一潭的神秘学界,留下巨大影响——譬如,现在中东欧的黑魔法咒语当中,嘉靖的音译“Chiat-chiang”,及其阴刻转写文字,仍然是咒文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作为“Chiat-chiang”思想的真正原典,这五张羊皮纸同样遭到了广泛的争抢;神秘学家们不仅将羊皮纸视为通往嘉靖道法思想的隐蔽小道,万灵药的密钥;更认为其本身就含有神秘力量;集合了所有羊皮纸进行释读,就可以从密码中翻译出“从地至天之路”、“灵魂与肉体真正的和谐”(即‘飞升’);如此见解,自然诱惑倍增。   直至现在,还有部分观点认为,三十年战争中法-荷达成的秘密协定之一,就是共同享有手中的两张羊皮纸,并努力争夺瑞典手中的羊皮纸;而之后西班牙王位战争中,哈布斯堡用以诱惑政敌的手腕,似乎也包括了一张特殊的羊皮纸……可以说,西历十七世纪后,金花信件的血腥踪迹,溅满了整个神秘学的历史。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国倾城的文件,自然配得上价值连城的黄金。   题外话,神秘学家一般认为,金花信件的原典其实有七张,因为书信中说得很明确,嘉靖皇帝喜欢七,“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但现在,拍卖会卖出了三张,两张被撕碎,散落于欧陆王室之间;还有两张不知所踪——西方的观点是,这两张应该藏在东方人手中;可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对此置评,我们也只有归于想象了。】   说书人慢慢,慢慢的将两张羊皮纸移了下来,呆呆的望着面前蜷缩的嘉靖皇帝,伟大的“Chiat-chiang”,倾国倾城的圣贤,修无情道的清冷师尊——yue。   当然,yue只是他主观的生理反应;但现实不以主观而转移,手上的信件已经明白无误地驳斥了他可笑的偏见、无知的狂妄;信件以强而有力的证据证明,大批的洋人不但不觉得真君很yue,反而觉得真君非常高妙,非常神秘,非常之有魅力;真君随手写几张注释的影响,搞不好就是过去几百年大明朝廷望尘莫及的高度!   ——道教玄学界对外文化输出的goat是谁?喔张道陵自是当之无愧;当然王重阳丘处机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什么叫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这样的世界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总之,也许是说书人脸色实在太扭曲了吧,又也许是他先前读这份漫长羊皮纸时的表情,实在变化得太莫测、太诡异了,以至于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永乐,都不觉皱了皱眉头。   “先生以为如何?”   说书人……说书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掠过哆嗦的真君,缓缓开口。   “其实。”他低声道:“其实,做后辈的有个业余爱好,也……也不错,对不对?” [34]讨论:安排   有的时候,事情的进展总是非常奇怪,非常不可理喻;飞玄真君挣扎着拿出洋人书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太多;只是要竭力在他那危险的、实力至上主义的祖宗手里表现一点价值——他的忠实信徒仍然是存在的(虽然都是些道士),这些忠实信徒还愿意为了他偷取文件,要是利用利用,怎么就没有大的用处呢?   可是,这种纯粹临时应急的举措,激起的却不是他祖宗的兴趣;相反,他清楚看到那个古怪的、不明所以的说书人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诡异的符号,然后放下羊皮纸,以一种空洞、虚无的眼神,直勾勾望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中西方玄学交流的goat,伟大的圣人——   “陛下对于玄学法理的造诣。”他轻声道:“真是很深刻呢。”   真君打了个哆嗦。如果是在一年前,他大概还会为这种由衷的赞美感到高兴,并放声吟咏道诗:“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所谓“法理”,不过如云在天,如水在瓶,自然而然,不事雕琢而已;但现在,在经历了高皇帝及永乐帝数轮的拷打之后,飞玄真君简直已经对此生出根深蒂固的ptsd,听到声音就想拼命摇头,卖力反对;但说书人打断了他。   “从现有的经验看。”杨先生道:“陛下的理念,对于西洋人似乎很有吸引力。”   喔,岂止是有“吸引力”而已呢?实际上,系统的介绍中还罗列了不少所谓“金花信件”在历史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展现了它溅满整个神秘学历史的血迹……战争、冲突、盗窃,以及它曾经发挥出来的,迷魅一样的吸引力:   【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就‘金花信件’做出解释,当然,这种保密主义是不难理解的;近五十年的研究表明,保存在中国人手中的两张羊皮纸,以及“Chia-chinism”(嘉靖思想)的原典,曾经数百年的时间里吸引了无数心怀热望的各国探险家;其中一部分的名字熠熠生辉,可称闪耀夺目——他们是艾萨克·牛顿、哥特弗里德·莱布尼茨、罗伯特·波义耳——这些了不起的姓名,至今仍然镌刻在中国京城西苑格致院的外籍专家疗养院院墙上;考虑到他们曾发挥的重大作用,他们在儿童教科书上重要的地位,内阁那诡异的沉默,其实相当正常。   附注:上个月,内阁否决了第一千八百二十五次有关“嘉靖思想”公开的提案,看来这场拉锯还要持续很久。】   说书人并不怎么关心“Chia-chinism”,毕竟祛魅的最好方法是拥有,而他已经拥有过大明的飞玄真君了——体验相当之不美妙;但无论“嘉靖思想”的内核是如何的依托答辩,它都能引来一些东西;而且看看它引来的都是什么样的名字吧——牛顿、莱布尼茨、波义耳……在这样的名字前,又有什么答辩是不可以原谅的呢?   爰植梧桐,以待凤凰;如此看来,飞玄真君不仅仅是对外文化输出界的goat,还是人才引进界的goat……好吧,真君引入人才的方式是怪了点;但抓到耗子,总归就是好猫——   “我认为。”杨易沉默片刻,以一种复杂的情绪缓慢开口:“其实陛下闲暇时再深入研究一下道法,也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这一下连朱老四都睁大了眼睛,以一种极为惊愕、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了说书人——在那一刹那之间,他大概还以为说书人在阴阳怪气呢;但仔细想想也不像啊,毕竟现在很用不着阴阳怪气了,如果实在不高兴,大可以抽真君两个比斗高兴高兴嘛……   “如果只是探索法理,而非浪费金钱大修土木,那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说书人又道:“毕竟,保持一些业余爱好,可能会有意料不到的作用。”   “可是——”   “不必那么功利嘛。”说书人居然在劝说永乐皇帝:“不要那么注重眼前的东西,有的爱好发挥的作用是长远的、难以预计的;虽然——嗯——发挥的方式可能不太正常……”   这语气虽然迟疑,但听起来还挺真心诚意;所以朱老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大概是以为此人已经不知怎么的发疯了;或许是与真君待得太久,自己也真君化了——   他努力平静下来,尽量以正常的口气说话:“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那倒也未必。”说书人居然又辩护了:“很多投入看起来是浪费时间,实际效用却是很大的——陛下知道最近西苑发生的事情吗?”   ·   总之,为了给真君的爱好做辩护(多么小众的搭配!),说书人带着朱老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他几个月来重新改造出来的“研究基地”;这倒是充分改变了朱老四的心情——离开那群压抑、嗫嚅、一无所长的废物点心之后,永乐皇帝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而西苑新展示的水杨酸,以及水泥样品,则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新的刺激——喔,实际上,在亲眼目睹速干水泥的妙用时,永乐皇帝的眼中闪出了灼灼闪耀的光芒!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了不起的东西。”他仔细搓动着细碎的水泥粉末,感受它们的质感:“已经完成量产了吗?可以进入实用了吗?”   “是的。”说书人道:“陛下注意到西苑南海的堤坝了吗?那就是用水泥试验修建的,用来检查它的防水性能,目前已经修筑了一个月,性能上还很过得去。”   朱老四喔了一声,眺望远处烟柳弄晴的太液池;方才他们就是从那道小小的堤坝上走过来的,平稳、坚固,与陆地没有区别;如果不是说书人提醒,他大概还注意不到。   “……用了多久?”   “借用了真君陛下的土木匠人。”杨易道:“花了大概一天的功夫。”   被迫陪同的真君又摇摆了一下,但永乐皇帝没有理他,实际上,朱老四眼中的光芒更加闪烁了。   “非常有用处。”他停顿片刻,缓慢道:“先生应该重奖那位发明者。”   “发明者是一位方士;我以真君的名义,赐给了他八百两黄金——是之前朝天观里磨金粉写青词没用完的黄金;我打算以后作为惯例,赏赐给做出重大贡献的土木专家。”   “喔。”   永乐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听到“青词”、“八百两黄金”之后,他熟门熟路拎起旁边的木棍,顺手抽了真君的瘦腿一棍——在真君的尖叫伴奏中,他又道:   “先生的处置,自是没有差错。当然,对于军事上的重大功劳,我和老头子一般还会赏个世袭的军官……”   “军事上的重大功劳?”说书人有点惊讶:“我考虑过把它浇筑成堡垒,但是现在看来,结构强度还不过关,可能要等到钢筋技术成熟——这就看冶金组那边的发挥了。”   “不用这么完善。”永乐皇帝随便丢开木棍,还是盯着堤坝:“只要能够迅速修补山路、陡坡、崎岖小道上的坑洼,可以容纳一支精干的部队,那么用处就是巨大的……”   他停了一停,补充道:“比如邓艾偷渡阴平小道。”   好吧,这一下杨易就理解了;用水泥临时修筑一条谁也意料不到的道路,在紧要关头运送部队,从薄弱部位神兵天降——这确实是非常巧妙,非常强力的战术;而且起到的作用,还绝不是他这个门外汉所能想到的这么一丁点。   “而且,这种东西还可以用来加快行军速度,减少辎重消耗——”永乐皇帝喃喃继续,但语气已经不像是解释,而近于自言自语:“大量的粮食都是在颠簸和吊运中抛洒掉的;只要稍微节省一点,就会有巨大的改变;速度可以加快多少呢?如果提高三成以上,效果就会大大不同……”   如此喃喃自语,朱老四的目光闪出了更加凌厉、敏锐的光辉;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朱老四的风格与他那伟大的亲爹不同,洪武皇帝最出色的操作是“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一辈子最喜欢的是稳扎稳打、算无遗策,政治上无懈可击的完美战争;但朱老四呢——也许相对于皇帝,他的本质更近于一个顶尖军事家,意气风发的征北大将军,此生最念念不忘的时光,仍然是身先士卒、驰骋疆场,剽掠如风的往事……那么,当他听闻到如此足以改变战术的重大发明时,心中本能的躁动与向往,自然不难想象。   ——啊,他想起了那一日夕阳下的策马奔驰,那是他逝去的青春!   “肯定会很有用处的。”朱老四重复道:“很有用处的,我个人都能想到十几种应用的战术……”   “那么。”杨易道:“陛下想不想亲身体验一下呢?”   朱老四猛地转过了头来:   “什么?”   “前线抗倭其实是很需要人手的。”杨易道:“陛下也看到了,内阁纸上谈兵,前线谭纶胡宗宪左支右绌,也是艰难维持,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水平卓著的将领,在战争时帮一帮忙,是很有好处的。”   永乐帝似乎愣住了,愣住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开口,以一种轻缓的、迟疑的口气开口了:   “这,这恐怕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了呢?”   “哎呀。”朱老四的神色中居然有点扭捏:“我毕竟是先生叫来帮忙的,怎么自己先行离开呢?”   “这也是在帮忙啊,还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杨易指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倭寇;陛下应该也明白,在下对军事实在不精通,很需要一位真正的专家看看场子。陛下可以驻留好几个月呢,能办很大的事情了。”   朱·真正的专家·老四假装思考了那么一分钟,然后迫不及待地露出了一种被说服的表情——或者说,他就等着这么一个台阶,好顺顺溜溜的滑下来呢;不过,现在离完全滑下来,还有小小的几个障碍:   “这恐怕不合乎皇帝的体统……”   要是老头子问责起来怎么办?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抗击外敌,本就是天子职责;我看不出有任何不合体统。”   您当初把大儿子丢下来当常务副皇帝,自己带着二儿子满草原嗨皮,不也没啥体统不体统么?   朱老四又假装思考了那么一分钟。   “但我离开战争很久,委实也有些生疏了……”   “天赋才是最难得的。我相信陛下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可以快速适应。”杨易立刻道:“再说,恕我直言,现在的战争也未必进步了多少。”   ——是的,在大明文恬武嬉的时间里,整个世界的战争文明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进展;永乐时期所使用的火器、战术,到现在都没有怎么落伍;新一波革新浪潮的爆发,甚至要等到大航海时代进入高峰之后——两百年前的人还能熟练使用两百年后的武器,这大概已经算是最可怕、最荒谬的地狱笑话了,放在科幻小说里,立刻就能渲染出技术停滞的恐怖。   朱老四矜持地、忍耐地沉默了片刻,终于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绷住的微笑。   “好吧,我实在无话可说了。”他柔声道:“那么,我也只有听从先生的吩咐了。”   “很好。”说书人也露出了微笑:“当然,我这里有一份名单,要拜托陛下帮我留意留意——皇帝直聘,眼光总是更值得信赖的。” [35]安排:规划   总之,永乐皇帝“无话可说”地听从了说书人的吩咐之后,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他再次参观了生物组的医药试验,同样是赞不绝口,啧啧称叹,并以现在皇室第一大家长——第二大家长的身份,指派下了一连串的赏赐——这就是太宗皇帝独有的优势之一了;如今的大明帝京及紫禁城实际是他一手营建的,所以很多秘密的仓库、储备、密道,连高皇帝自己都料想不到,但朱老四却能了如指掌。这两百年以来,紫禁城并无过大的改造,过去的信息依然能够适用。   “这是当年存放郑和下南海贡物的仓库,干燥隐蔽,从无虫蚁,附近不远又有防火的护城河,存一些稀奇方物很方便。”永乐皇帝吩咐太监,直接打开紫禁城西侧的天一仓,再转头向说书人解释:“永乐年间的时候,这几座仓库堆贡物都堆放不下,金银珠玉,累累皆在;我曾经数次检阅,每次都是志得意满,自矜自得,但现在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此时此刻,当然是做不得任何虚妄的——倭寇都已经骚扰到陆地上了,你说昔日开海的盛状,还能残留几成?   总之,永乐皇帝停了一停,似乎调整了一下心态,才平静开口:   “其实,在刚才参观的时候,我是想着要给这西苑的工程提个字留个训示,作为什么‘祖宗遗教’,给大家壮一壮胆,添添底气;但现在想来,不过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笑话罢了;朕连自己开海的事业都保不住,还想着替别人考虑,未免也过于狂妄了些。”   “陛下说得不错。”说书人立刻赞同:“能够保卫一项事业的,从来不是一张纸,而是一群人。”   永乐帝稍微有点梗——说实话,这句话就太aoe了,历数大明先帝,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老头子和他的宝贝爱孙就不用说了,朱老四在胖大儿和虎二儿之间踌躇犹豫,最终选出来的却是几百年不得一遇的双输——胖大儿其实没有什么,胖大孙也可以忍受,但两个加起来只混了十一年,就非常之让人绷不住了;更不用说这妙妙基因遗传后世,还搞出了那么个玩意儿……   喔,不能再提了,再提朱老四太阳穴又要发痛了。   总之,永乐帝闭目忍了片刻,才缓缓道:   “那么,先生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人’来捍卫自己的事业呢?”   “这恐怕就不能预言了。”杨易很坦率:“如果连列位先帝爷都不能目光如炬,一眼识人,那么在下自然也不能做到。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苑里的项目员工在工作中自行磨砺、自行表现,经历实践一层层的筛选,或许能找出一二可用之才。”   “员工?”   永乐帝愕然转头,扫视四面,方才他们视察的时候,说书人指派了人手现场演示制备土灰及水杨酸的重要流程;但永乐帝一掠而过,看出这些“人手”无非就是宫廷常见的太监与宫女,最多有几个识文断字的道士居中指挥,但要相信其中会有什么足可主持大局的“可用之才”,那似乎也……   喔,等等,这种怀疑似乎对他尊贵的亲爹不大礼貌;毕竟乞丐里都能爬出个千古一帝来,那么宫女宦官中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好像也不奇怪——于是,朱老四紧急刹住了那危险之至的大不敬,转而选择了温和得多的说辞:   “那么,如果这几百上千人中挑不出来呢?”   无论怎么腹诽,他那伟大的亲爹当然都是千万人中无一的角色,千年以来唯一有资格说一句能力以外,资本为零,天命所钟,舍我其谁,能令天下瞠目绝望的人物。但这种底层翻身的奇迹之所以令人炫目,一大缘由就是它的几率实在太小,受到的挑剔也太过严苛——区区宫廷之中,能够筛选出足够的人吗?   “那就继续扩大挑选的范围,用穷举法试一试。”杨易若有所思道:“实际上我也已经想过,如果解决掉倭寇,那么就可以把西苑的成果推广到沿海;在这里开办工坊,建设港口,直接对外输出;顺便雇佣大量的民工,协助扩张生产——听说沿海的识字率还算不错,在那里开办学校,传授一些基本的工艺技术,大概是可行的……”   永乐帝张了张嘴。他当然听得懂说书人的意思,无非是他好圣孙朱瞻基曾经动作的扩张——宣德蛐蛐天子曾经下令让文官教导太监识字,为那么说书人当然也可以让人下沉至基层,去给大乱之后的流民男女、青壮苦力讲讲课程;讲完课程再开设工坊,既是招揽,也是筛选。不过,蛐蛐天子给太监启蒙,是为将来宦官干预朝政做充分的预备;说书人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呢?——给几百太监启蒙的费用,可远远不比上给几十上百万人开设学校呀。   他默了一默,低声道:“恐怕读书人不会高兴的。他们总是不大喜欢到下面去打滚。这种事情,到底有点违背惯例。”   蛐蛐天子弄的是几百人的小班辅导,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备备课也就行了;这种几十万人的工程可不是小圈子里能搞定的,你非得大规模的动员读书人不可;但这种事情一旦拿到明面上,就会有无数意料不到的麻烦——礼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唉,朱老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过读书人的脑回路,他最大的能耐也只是强迫着这些人给自己做事——然后就混了个“永乐”的年号;以此观之,谁知道人家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不必劳动他们了。”杨易早有谋划:“基本的识字、断句、了解生产生活常识而已,用不着什么之乎者也;实际上,这十几年来各地早有多余的人才储备,当然,这还得感谢真君陛下的未雨绸缪……”   飞玄真君不问苍生社稷,转而问了几十年的鬼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郁郁不得志的人物中,改披道袍混迹庙观,靠着经文青词讨口饭吃的,决计不在少数;如此熙熙攘攘,不计其数的人才储备,当然就为后来者提供了充分的选择空间。反正道士方外之人,本来也不可能受一切儒家伦理的保护;以他们写青词背道经的那点小聪明,也确实足够应付扫盲了。   “事实上。我也并不怎么希望儒生们搅合到扫盲的差事里来。”杨易若有所思:“他们拥有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太多了;完全没有必要再做扩张。如果再把扫盲也接手过去,那这些人就会变得不可制约……当然,把这种事情交给道士,也等于是赏赐了他们一个天降的馅饼,不可思议的优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什么是权力呢?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的自由,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运用真正权力之时——以此观之,真正稳固的权力其实并不怎么需要高皇帝的皮带与永乐帝的巴掌,它最强大、最易发挥作用的时期,恰恰就是一无所知,纯粹依赖着外界输入的蒙昧时刻;人们在这个时刻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文字,学会了区分敌我,学会他们三观中最基础的部分——这些初始设定会长久保留,保留到哪怕没有任何强制,被启蒙过的人也会本能地遵守,甚至连“为什么”都不必考虑。   还有什么是比这强大的权力呢?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珍贵的礼物呢?说书人松口要将此礼物许诺出去时,心中都忍不住大生波澜!   ——他是不是太慷慨了?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是不是对道士们太宽容、太偏爱,太没有底线了?会不会后世的人们总结此时此刻,要说这世界上对道法助益最大的根本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他杨易呢?   唉,如果天下道士中隐匿着昔日姚广孝一样的妖人,大概听到这个消息就要狂喜乱舞,为即将到手的权威亢奋到不能自已……不过还好,飞玄真君精心筛选了那么几十年,到底没有在方士里筛出什么珍异高明的角色;也许这个小小的冒险,终究还是安全的。   ……想想也是,姚广孝再胆大妄为,那也得找到朱老四后才敢翻天;要是他手上只有真君一流的人物,大概也只能死心塌地,给建文大唱赞歌,恭颂皇帝万岁了吧?   杨易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犹自有些茫然的朱老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沿海的形势,就要劳烦陛下用心料理,尽数扫除了。”   “这是应尽的义务。”朱老四立刻道:“不过,除了倭寇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是需要扫除的呢?”   哎呀,你看这就是有眼力见;真正的默契都不必多余询问一句。彼此稍作暗示,一切就已经默喻。杨易终于摆脱了刚才对于道士的忧郁幻想,露出了一个微笑。   “严阁老会给陛下名单的。”他柔声道。   ·   总之,在心满意足逛完西苑,并与说书人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后,尊敬的永乐大帝莫名改变了他的主意;他召集君臣宣布,觉得后世子孙有一个爱好其实也不错;只要花费不是太太,闲暇时刻搞上一搞,或许也能颐养身心,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也就是说。”他对飞玄真君道:“你过去写的那堆破烂玩意儿,其实——嗯——可以拿出来利用利用,让外面看上一看,也可能别有好处;反正你也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真君难得失态地张大了嘴,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神色;显然,要不是朱老四给他的震慑实在太大,他都想开口质疑老祖宗的神智了;反正,他完全没有听懂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觉得周围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如此人设崩塌的发言。   还好,说书人向他解释了两句:   “意思是说,陛下可以抽空恢复恢复往日的做派。”杨易好心道:“姿态摆起来,仪式——不太花钱的仪式——搞起来,鲜亮的道服穿两件;青词抽空可以写一写,只要不到处抓人代笔,这个爱好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他的目光在呆愣的真君身上游移了一圈——衡水化作息与祖宗的压力大大改变了一个人;现在的真君看起来完全没有大半年前初见时的风姿飘逸、超凡脱俗,炼得身形似鹤形了;相反,在实实在在的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之后,真君现在变得非常之干瘦、枯萎、憔悴,突出的眼珠满是血丝,看起来恢复了很多青春活力——也就是说,他跟一个复读了三年高三的高中生差不多了。   这样的状态不大适合真君(好吧,事实上是不大适合任何一个正常人),他往日那种玄妙的、精深的、阴阳怪气的魅力,也在这种憔悴中大大衰减了——是的,杨易看了十几秒后,渐渐已经意识到,不同领域其实应该适用不同标准;对于一个正常的皇帝而言,真君过去的做派当然全是缺点,但如果是在神秘学的范畴内,那么那种阴阳怪气的谜语人作风,那种刻薄寡恩、冷漠淡然的非人姿态,其实相当具有魅力——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神秘学研究到最深刻的境界,总会带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邪性;而在这种邪性上,真君从来是把握得相当到位的……   毕竟,我们真君虽然离神还有一定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很遥远了呀!   毫无疑问,此种神秘学特攻,对于相关人士威力极大(否则真君怎么会有道士死忠?);对于洋人而言,更是成效翻倍——洋人又不care中国的礼法,洋人又不在乎中国的政治,洋人更不必亲自体会真君的性格;那么一切缺点都被隔岸观火所消弭;那种危险的吸引力,就更加不可阻挡……   说直白一点,以帝王之尊浸淫神秘学的绝代高手,如此罕见之人设上一次出现,大概还是《圣经》的所罗门王,役使七十二魔神的天赐者;至于真君的那点显露的缺点,在洋人的历史上其实也不算什么——所罗门王早年以贤能著称,到晚年后不也糊涂昏庸,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差点把国家直接车翻么?搞不好人家深入了解真君事迹之后,还会觉得格外的亲切呢!   总之,以西方的三观看,飞玄真君还确乎是一个一比一复刻的玄妙君王,东方世界道法崇拜的根源,可以连着上一百期《意林·预言家日报》的神秘学辉煌灯塔;他的每一个举止,都恰恰击中了西洋人的好球区。   “所以。”杨易总结道:“只要改掉奢侈挥霍、浪费民力、折辱大臣、荒废朝政、败坏制度等等几十数百项的小缺点,陛下对玄学的爱好其实是完全可以发挥正面作用的。该摆的姿态都可以摆起来,该有的体面都得撑起来,拿出过去那副降服大臣的款来,将来才更好骗傻子——我是说,更好输出国际形象嘛。”   真君的鼻孔霍然张大了!   可惜,杨易没有理会愤懑的真君,他兀自在思考:“当然,虽然说爱好是最好的老师,但既然要输出国际形象,总不能太过于自我,应该考虑普适性——这样吧,陛下的青词写完之后,可以交过来给在下看一看,在下虽然见识不多,但还是有点歪门邪道的……”   东西文化差异非常之大,如此差异制造了神秘,也制造了隔阂,需要有一个翻译者居中调和,才能充分发挥起异域文化的魅力——比如那份水平极高的“金花信件”,写作者就绝对是神秘学界的高手,营销的元老;而如今,如果要继续发挥“Chia-chinism”迷魅的效力,当然也要有那么一个比较熟悉西方文化的人做中介,才能把人骗过来杀——我是说,吸引人才。   那么,在这一点上,此处还有谁能比得过杨易呢?毕竟,杨易可是很擅长西方神秘学巨著(指《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的阅读,更擅长基于原著世界观的深度诠释(指同人创作),还擅长创造性的解构及再构建(指ooc),长久以来,硕果累累;不然他也没有本事在京城茶馆中混一个说书人的身份,还真能赚到银子——有这样成功的市场检验,他当然可以不谦虚的说一句舍我其谁。   洋人也是人,洋人对于鬼神玄学的口味,难道就会变更到哪里去吗?   ·   朱老四的降临并没有像他亲爹那样搞得鸡犬不宁,西苑被折腾了几次后积累了充分的经验,在短暂的慌乱后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势,没有造成外部丝毫的波动;除了不幸被搅进去需要面临青蒜的部分人员,其他人的经历基本还算正常,甚至说书人陪朱老四聊过逛过之后,当天下午还有时间和张居正见一见面,聊聊预定的公务问题。   今天审核的是对倭战争中后勤物资的预备,张居正负责协调西苑第一批量产物资的实验及调运,目前看来一切都相当顺利;杨易仔仔细细检查过数遍,自觉非常满意,于是打开里抽屉的木盒子,又抽出了一张圣旨交给小张学士,让他“照办”。   实际上这个木盒子是杨易按照抽纸结构,特意找人设计的,安装了专门的小机关,抽动非常丝滑;小张学士当然不知道抽纸的妙用,但看到如此减慢做派,仍然是面部僵硬,微微有些不能自已。   “喔对了。”杨易又想起一件事:“今天宫中查点物资,打无意找到了一个老旧的仓库,从里面翻出了太宗永乐皇帝亲笔撰写的一本兵法,极尽沿海形势之妙,于当下多有裨益。”   张居正吃了一惊:“下官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听闻此种兵法。”   你当然不会听闻啦,因为永乐皇帝还没动笔呢——按照商议的结果,朱老四是打算在沿海仔仔细细考察几个月,一是满足地下几百年手上懒得生筋的瘾;二是详细观摩抗倭预备、亲自面对倭寇军队,从切身经验出发,纵观大局,写它一本切切实实的精要,为后来者了解军情提供材料;这一本书不是容易下笔的,估计还得等上许久。   “是太宗皇帝六十岁后的手笔,写成后立刻封入了府库,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没听说也正常。”   六十岁零两千多个月动的笔,真正是老当益壮哈!   “总之,他们还在书本后面发现了一封遗诏,说这份经验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后世朱家子孙传承,另一份则留给贤能高明的宰辅;算是太宗皇帝的寄语,盼望他能光大前人的见解,厘定朝政的纲领,为国家切切实实地的事。”   虽然口口声声,一张纸用处不大;但有那么张纸,总比没有那么张纸好一点;所以朱老四思索再三,还是给西苑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遗诏”,方便将来说书人以此捍卫他创新工程的绝对合法性;同样,朱老四又给未来的内阁留下了遗诏,确保防备倭寇、整顿海防的路线,不会因为权力动荡而轻易动摇——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张居正微微有点惊愕。不止为了这本太宗亲笔书册,更为了那份遗诏——老皇帝一辈子军事思想的精华,政治局势的暗语,留给子孙传家倒也没有什么;但特意在诏书中留给纯属外人的“宰辅”,那就有点怪异了;毕竟他遍历史册,也没见过老朱家有此慷慨的传统——   喔,不对,据说孝慈高皇后马娘娘就留下过一枚发簪,下懿旨要传给后世正位中宫的媳妇;至今仍然传承有序,地位崇高无伦。如果以此比拟,那仿佛,仿佛也不是没有先例……   张学士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闭目片刻,竭力移开某些可怕的想象,终于低声道:   “……严阁老得赐此书,也是物得其主,只盼朝廷上下一心,能不负太宗皇帝的重托。”   说到此处,张学士的哆嗦忍不住更厉害了——方才的走神实在太可怕了,如今他只要稍一细想,就总会不自觉的将那什么书册与专属朱家媳妇的传家宝瓜葛上——如果再在这个意象里添上严阁老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沟壑纵横的老脸……   天呐,摸摸你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也配做朱家的媳妇吗?!!   张居正小心吸了口气,拼力约束这大不敬的狂想;以至于目光都忍不住游移。不过,面前的说书人却渐渐瞪大眼睛,仿佛完全没有理解:   “严嵩?什么严嵩?”   张居正愕然了:   “不是指明了给宰辅么?”   “——什么?啊对的对的,啊不对不对,怎么能是——”   怎么能是严嵩呢!他当初让朱老四写这份遗诏的时候,可是想都没有想到过严阁老半个字啊!他心里真正斟酌的交付对象,那自然是,自然是——   张居正愈发茫然了:不是严阁老还能是谁?难道是自己的师傅徐阁老?——但这不可能呀,内阁秩序是不可逾越的,更动这种次序,等同于直接宣判严党的垮台;但到现在为止,他可真是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严阁老每月排除异己,清理朝廷,干得分明也是虎虎生风,大权独揽的样子呀,莫名其妙,怎么能有此变更?   可是,不是严、徐,还能是谁呢?   退休的老臣?尊贵的宗室?皇帝打算无视遗诏,两本都据为己有?千万匪夷所思的念头逐一闪过,又逐一消弭;各个都如此荒谬,全然不可理喻。直到——直到张居正注意到了说书人的目光;杨先生几乎是直勾勾地、毫无疑义的在盯着他,眼神灼灼,简直叫人莫名生出畏惧。   等等,该不会,该不会……   “……不会是严阁老的。”说书人沉默半晌,终于找了个理由:“严阁老推拒了,说自己太老,看了也没用处,还是留给新人吧。”   “喔——喔。”   那,那这新人又是谁呢?   说书人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猛的抓住了张居正的手,在小张学士不知所措的迷惑中,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叔大,你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他道:“勉之,严嵩多疾!” [36]效应:大章节   与前面的惊涛骇浪相比,后面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就显得相当之波澜不惊,或者说静水流深了——除了筹备抗倭及整顿政务两项之外,朝中并没有再出什么大事;唯一有点风声的,大概是在西苑中龟缩了几个月的至尊飞玄真君,终于召见外人,向整个京城展露了他阔别已有多日,却仍旧不令人想念的尊容。   这一次展示击破了很多谣言;比如几个月以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皇帝的权威很可能已经失堕,宫中搞不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但现在皇帝还能出面见人,略无约束,那就说明这传言确实无稽到了极点;当然,之前还有另一个更加无稽的传言,说什么皇帝性子突然变更,不再注重玄学道法,而开始大力搜集地图书籍、批阅奏章公文,俨然有光复太祖爷旧制,拼命内卷的意思——但以如今外人觐见的反馈来看,这样的传言简直更荒谬到了可笑的地步;据他们说,真君寝殿内稀奇古怪的法器丹炉确实减少了许多,但皇帝仍然是身穿大道袍,头戴香叶冠,飘逸洒脱,玄妙莫测,一如往昔;口诵玄言,手书青词,乃至时常间杂的阴阳怪气,都依旧一如往昔。   唉,在如今这个朝局动荡,连宗室都被一锅端了的微妙时间点,皇帝这种毫无变更的神人做派,居然也可以是一种难得叫人安慰的确定性了!   总之,真君露过几面之后,京中某些惶恐的谣言立刻就平复了下去,汹涌之势,大有阻遏;到真君时隔数月再次创作青词,对外公示之时,连最后那点疑虑,都隐然消失不见了。熟悉的神人气息,从青词,从奏疏,从西苑中迅速扩散开出,别有安抚人心的效力;于是庞大的官僚机构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可以依照往日的惯性继续运转,维持这波澜不惊的日常。   到了当月月底,这种平淡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点变更。在拖延多日之后,曾经于朝局中引发轩然大波的辽王府宗室终于被押运入京,等候最后的审判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重犯都绝对将是京城人念念不可忘却的谈资;自先帝武宗朝宁王谋反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曾大规模处置宗室了;更不用说辽王府的罪名骇人听闻之至,据说还隐约涉及至尊的颜面,是那种将来必定可以上史书的猛料——这就不能不让人兴趣倍增,对辽王府押运的车队百般留意了。   要知道,上一回宁王造反,将被赐死之前,可是破罐子破摔,拼力抖出了不少武宗朝皇室的龌蹉底细;某些劲爆猛料,至今仍然流传市井,成为正德皇帝钩子小黄本不可不尝的经典素材。那么与皇室关系更为密切、曾与当今飞玄真君勾搭得你侬我侬的辽王,又能蹦出什么黑屁来呢?   哎呀,令人期待呀!!   抱有此种隐秘期待,辽王的槛车刚一抵京,就有门路灵通之人上门打探,试图摸清底细;但试探过后他们却都失望了,因为根据押运官员信誓旦旦的说辞,辽王在酒席上被埋伏之初,还曾经大吼一声,拼死辱骂,悖逆狂乱,不忍细听,还搞得下手的湖广长官吏惊慌失措;但很快,辽王就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心意病”里,开始频繁地梦呓、抽搐、惊叫,从湖广直至京城,千余里地,两个月的路程,没有一日不在恐惧震颤中度过,以至于现在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完全没有爆料的能耐了。   “心意病?”探听消息的人惊愕莫名:“什么心意病?当真闻所未闻!”   “是药王李神医诊断的病,还能有假?”押送官员神色诡秘,向这位京中的好友透露消息:“且也不只是咱们这位王爷犯病,就连押运上京的亲眷,乃至留在湖广给当地地方官审的宗室,据说都先后发了这个病,按李神医的讲法,是压力太大,内外失调,神态随之崩溃……”   好友的神色也变得诡秘了;显然,他已经充分理解了对方的暗示——李时珍亲自诊断出的结果,说明宗室确为真病,不是虚假;至于“压力”……什么压力能让十几个互不来往的宗室一起发病呢?喔,京中的官员可没有李时珍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他们被真君磨砺了太久,在奇特氛围中浸润得太深,本能就要往阴湿、古怪、见不得人的套路上想,而这么一想……   “你是说上面——”   这“心意病”,真是怎么听怎么邪门;但如果以此推论,那么我们大明朝最邪门的,古怪的人,不就是……   “嘘!”押送官员以指封口,止住了一切危险的猜想:“不敢高声语!”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静默片刻后,押送官员低低开口:   “就这样吧,别的你也不必多问了,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能解释了,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不过,听说神医李药王也要到京城来了,你倒是可以想法求见一下这位李太医。”   ·   虽然出发得比押运团队更早,但李时珍、吴承恩一行的速度却要慢得许多;这当然也不意外,因为李时珍一路走还要一路诊病,凡是路途遇到的疑难杂症,都可以顺便看上一看。尤其他在途中又收到了一份张居正寄来的什么“新版说明书”,干脆又腾出了功夫,逐步检验说明书上的崭新药效,并为沿途的郎中们介绍这一全新的药品,以药王的身份,鼓励他们多做尝试。   这样一步一停,慢慢走到京城郊外,李时珍又收到了更大的喜讯;他得知,西苑为了“筹措军需”,居然将如此神妙的奇药公开了出来,允许民间登记购买;又开放了“招商渠道”,同意京中的药铺成批量的预定药物,各种以新药打底的散剂、丸药、稀奇古怪的秘方,便以京城为中心,极速向四面推广扩散。   据说,月前安置河北流民之时,朝廷就已经大面积使用了新药来防治瘟疫,成效显著,远超预料,名声也由此卓然而上,在民间大受欢迎;也正因这无可辩驳的亲身体验,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药物市场,才会如此迅速地火热起来,并迅速攀升至惊人的地步——李时珍抵达之后,本要到京城最大的药铺看看情况,结果绕过坊市,几乎以为自己是几年不来认错了路:原本寂静的小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抬眼四望,全是攒动人头,蒸腾热气,需要垫着脚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几乎被人潮淹在了里头的店面。原本五开五进,打通四面后定制的宽阔大门,居然挤得连门缝都没有了!   还好,药铺中有熟人远远望见了李神医,转弯抹角设法挤了过来,殷切出声招呼,又是打拱,又是问候,百般地给业界领袖道扰,只说现在东家实在是不方便,不能不慢待了李太医。李时珍自然连道惭愧,然后很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手中的‘退烧粉’都已经用完了,不知可不可以找药铺拿一些货?价格上一切好说。   熟人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   “难道同春堂也没有药了?”李时珍吃了一惊:“如此紧俏么?”   “紧俏是紧俏的,但货还是有。”熟人道:“只是都是三品、五品的货,一般人用用也罢了,只怕唐突了太医。”   “三品、五品?这从何说来?”   “先生大概不知道,这药是从南洋的洋商手头先传开的。”熟人是药行主管的老手,聊起京中医药界的密辛,那真是娴熟在心,绝无疏漏:“南洋洋商最开始拿到的药,分为‘洪武’、‘飞玄’两个牌子,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只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大明历代皇帝的忠心诚心,要打出什么‘品牌效应’;唉,但药行里私下都在猜怀,为什么好好的药,非要以皇上的年号冠名?以当今圣上的脾性,那是愿意随意给人冠名的么?因此大家都以为,这些冠了名的药,一定是效果最佳,质地最纯,最为难得,专供显要的秘方——唉,本来应该以这种好药供奉先生,才算妥帖;但东西实在抢手,我们这里委实也没有多少存货,真是慢待先生,无地自容。”   李时珍呆了一呆;张居正给他寄过不少“样品”,也在信中提过朝廷联络洋商,预备以此奇药重开海贸,平衡预算;但信里信外,可从没有提过什么“洪武”、“飞玄”,更没有提到会有什么绝不示人、质地最为真纯的“秘方”;乍然一听,简直大为懵懂:   “所以——”   “所以,药铺里私下按着秘药的特性,又给进来的一般货色分了品类。当然,最顶级的秘药是以圣上年号命名,剩下的自不能僭越。”主管道:“总之,与‘洪武’、‘飞玄’品性最为一致的,分为一品、二品,剩下的由高到低,分到八品不入流为止,价格上也各有参差——自然,听说还有药铺是按照‘首辅’、‘阁老’、‘尚书’来分级的,但那就太繁琐了,我们也实在不喜欢;大家私下里,还是照旧称呼。”   李时珍:…………   好吧,李时珍是真感觉不对头了!   为了说动药王进京,“共襄大业”,湖北小同乡,山窝金凤凰张居正的信写得是格外真诚、恳切,而且详细,所以纵使远隔千里,李时珍对西苑制药的进度也算颇为了解;至少他就非常清楚,西苑现在制备药物的人手应该非常紧张,维持现有的产量都相当之吃力,以至于不能不打破惯例,从皇宫抽调宫人,提高俸禄,临时顶上——以这样捉襟见肘的人力,他们真有资本浪费精力,搞什么分层生产、区分等级的操作么?   再说了,张学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隐约透露,人家在京城混得还是蛮好的——混得蛮好的张学士,会连神药分层销售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以张学士的地位,怎么着也能整两盒‘洪武’、‘飞玄’尝尝滋味罢?如果真有此奇效,为什么不在信中明说呢?张叔大可不是小气的人呐!   总之,李时珍将信将疑,只道:“在下倒是见识短浅得紧,能否请贵东赏光,看一看这别有效用的秘方呢?”   这倒是不难;要让同春堂一气拿出几百上千盒飞玄、洪武,那现在是谁也做不到了;但为李时珍这样的贵客走点后门,倒是相当简单。   熟人赶忙答应,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上面龙飞凤舞,正是描金的“飞玄”二字;他伸手往金字上一按,只听咔嗒一声,机括作响,侧面的木板悄然移开,滑出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熟人又从兜中摸出一把铁质钥匙,插入后左右两转,轻巧打开;揭开盒盖之后,内里是丝绸包裹的两个轻薄纸包,中间摆着一支鎏金的小小镊子;主管挽起长袖,拈起镊子,小心夹动纸张,一层层仔细翻开,终于露出内里雪白的粉末。   李时珍:…………不是,这有必要么?他也不是没有用过这“退烧粉”,最多也不过按体重分好剂量,叮嘱病人不要空腹服用即可——这玩意儿有点烧胃;但又哪里来的如此多花里胡哨、莫名其妙的流程?这样琐碎花哨的流程,于治病又有何效益?   “这是——”   “这是西苑推出的特殊包装。”主管含笑解释:“据说也是为了向某位皇室致敬。不过我等愚钝,至今还不明所以……”   喔,这倒不是愚钝与否的问题,事实上这是跨时空向某位心灵手巧之木匠皇帝表示敬意——这么小的盒子里塞进这么多机括,手工水平是非常之高的;要是后世天启皇帝有幸见闻,那当然也会狂喜乱舞,引为知己,充分体会这恰当的敬意。   可惜,李时珍并无此手工爱好,他只能瞪着这个天启妙妙快乐盒,迟疑开口:“这想必价值不菲吧?”   主管颇为得意:“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但还是供不应求。唉,这一盒也是被压坏了,成色有点瑕疵,不然早被魏国公府的人订走,现在到不了小人手里了。。”   “那品质上……”   “品质自然也非同凡响,达官显贵、西洋豪商都曾试验,那个不是有口皆碑?贵有贵的道理,不然如何能够畅销?”   说到此处,主管更为兴奋;毕竟能手握‘飞玄’之独家渠道,已经足可说明同春堂庞大无匹之人脉资金,自是傲视同行;为了进一步展示实力,他又从盒中暗格抽出一把黄铜勺子,劝李神医亲自试一试这难得之至的妙物——当然,既是难得一见的妙物,品鉴的方法也别有不同;先得喝杯清水润一润嗓,舀起一勺粉末轻轻嗅闻,最后再小口舔舐;如此郑重其事,才能体会它的别有不同——   好吧,的确别有不同,李时珍刚刚舔上一点,就觉凌厉苦味,骤然爆发,连喉咙都忍不住大反酸水;他过去也试过张居正寄来的样品,但更多是酸中带苦,别有涩味,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得叫人反胃的苦味……   不,不对,那种强烈的,富有冲击力的苦味只是一带而过,随即又泛上了熟悉的酸涩,熟悉得叫人奇异——李时珍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细品,只不过这回预先含了一口清水,并未咽下;于是那种错乱感就更加明显了:苦味在水里一带而过,随即又是熟悉的酸涩——事实上,如果仔细回味,那种纯苦的感觉好像也不陌生……   等等,等等,李药王瞪大了眼,移开勺子,仔细打量那粉末的结构——这分明就是原模原样、毫无变更的“退烧粉”,只不过外层沁了不少黄连而已嘛!   没错,这黄连百分百浓缩过,搞不好还按照张居正的书信,搞过什么“提纯”、“吸附”,所以苦味更浓郁百倍,格外的难吃;但你再怎么翻新花样,能瞒过在药材里泡大的李时珍吗?人家眨一眨眼睛,连这玩意儿炮制的工艺,都能立刻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珍贵罕见之至,等价于同重黄金的‘飞玄’牌退烧粉,实际就只是普通的退烧粉,额外泡个黄连水?!   好吧,黄连确实也有退烧消炎的功效,和水杨酸退烧粉搭配使用,大概更有好处一点;但本身的作用,肯定不大,否则西苑早摸索出来新配方了——这种聊胜于无的药效,整体绝不超过一文钱的成本,配得上起码百倍的溢价吗?   李时珍完全不能理解!   ——总之,李药王呆滞片刻,终于喃喃开口,语气飘忽:   “不知,这‘飞玄’的药效……”   “完全对得起价格!”主管信誓旦旦,脱口而出:“先生要知道,我们药铺是各个品类都在出货的,‘飞玄’单单供给贵人,其余品级则是大量在卖,所以药效对比,非常清楚;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般的药好得多,治病快得多;就算偶尔有点梦呓幻象之类的毛病,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所以贵人们才是交口称赞,现在看病抓药,指定都要‘飞玄’,紧俏得异样。”   “可,可是——”   可是这玩意儿就是泡了个浓缩黄连水呀!   李时珍吃吃开口,惊愕恍惚,几乎不能自已:“你们,你们就没有关心过这‘飞玄’的材质?”   京城中的名医也不只一二,难道就查不出来它的底细?这样炮制药材的手段,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妙难解吧?   好吧,事实证明,京中名医,倒也不是妄有虚名;至少那主管顿了一顿,面上奇异之色,一闪而过,显然绝非一无所知;李时珍更惊愕了:   “京中就没有起疑的?”   一文钱的成本,黄金一样的利润!难道京城的贵人都是傻子,这样的钱也能交得心甘情愿?!   “先生见解高明。”主管含混道:“京中当然有人查过——查过材质,也有一点流言,但买卖双方,基本也不怎么介意……”   “为什么?”   “哎呀,其实材质也并不很重要么。”主管说得更含混、更微妙了:“先生也知道,这药是从西苑来的,又冠着‘飞玄’的名字——飞玄是什么?不就是当今圣上的道号么?当今圣上修道多年,大有所成,为什么偏偏要给一包药冠名?大家当然要多想一点……”   “怎么个多想——”   喔,不必再说什么了,仅仅是短短一愣,李时珍就完全明白了;如今的医学尚未脱离蒙昧的泥沼,相当部分仍然要与神秘主义打搅;所以,他只需扫一眼对方那诡秘的神色,剩下那不可言说的暗示就自然明悟:既然药品的材质不重要,那重要的就是超出于药品之外的,怪力乱神的微妙玩意儿;而恰好,西苑+“飞玄”的配置,又的确与怪力乱神的传说配合得丝丝入扣,不能不引发一点奇特的遐想。   “先生不是才给那些宗室看过病么?”主管压低了声音:“据说,他们都得了‘心意病’?嘿嘿,为什么十几个得罪了当今皇帝的角色,会前后脚都得了病?他们是怎么得的病?这些事情,大家可不能不多想。”   怎么多想呢?无非是宗室病得蹊跷,搞不好也是什么怪力乱神发功的结果;飞玄真君如果能远隔千里大发神功,把他的亲戚全部搞疯,那恐怕是在修炼上真有那么些本事;如今把这些本事用在他赐名的珍贵药物之中,冥冥里赐福一点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那岂不也是相当正常?   ——天呐,这整个逻辑,居然还理得非常通顺!   主管朝着李药王挤眉弄眼,表情奇特,摆明是暗戳戳的寻求共鸣——按京城的传言,李药王可是见证了“心意病”的第一目击证人,理应对真君的法力,有最深的体会;大家彼此都是知己,何妨透露一点玄妙法力的底细呢?   李时珍:…………   李时珍沉默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这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别人他不懂,飞玄真君他还能不懂么?要是飞玄真君这个做派德行,如今都能修炼得道,那么成仙的标准,是否也实在太水;大罗金仙的格调,是否也实在太低?   说难听些,真君成仙的效果,可能比昔日宋真宗之封禅还要厉害一些;恐怕天庭登仙台上,千万年都洗刷不得此污名呀!   “先生所说,我不敢驳。”主管有点不太服气:“但先生曾经亲眼目睹,这十余人的心意病,又是为何?”   “这……”   喔,以现在的观察来看,心意病可能跟环境刺激有关,还可能和“遗传”有关,但具体缘由为何,现在确实不甚了了,李时珍呃呃难言,面露迟疑。   “另外,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品二品的好;如果材质没有差异,为什么效果会有差异呢?这总该有个解释嘛!”   ——好吧,这下李药王也说不出什么了;因为这委实击中了他最迷惑、最诧异的要害:他的味蕾不会出错,‘飞玄牌’不过是普通货色泡了一遍黄连水,从药理到实际都不应该有什么差异;但京城豪商权贵的反应又确实不像是虚假,他们是真真切切觉得“大有改善”,才肯不惜成本,一掷千金;你就算不相信别人的手,也该相信市场的手,市场无形的大手给它定了这么高的价格,那是否说明人家确实就有这非凡之奇效?   但这怎么可能呢?药理上完全没有差异的玩意儿,凭什么会让人“大有改善”?如果这样都能成立,那么他辛苦寻觅新药、实验新药,还有什么意义?   稍等,稍等,如果说到“实验”,李时珍在茫然迷惑之中,又隐隐记起来了什么——   ……喔,对了;他的小同乡张居正半月前寄给他的什么新版《说明书》里,专门花了一个章节大谈什么药物实验的标准问题;里面似乎就提到,有时候药物展现的效果,未必是它真实的效果;因为只要病人坚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很有可能好转,而不需要实际做什么;这个效果对药物实验的影响很大,所以必须排除——   这效果叫什么来着?   ·   “安慰剂效应。”说书人十指交叉,愉快地告诉一脸懵逼的张学士:“放心好了,绝对会有人来买爆飞玄牌,飞玄牌的口碑也一定会很好——就因为安慰剂效应。”   “可是——”   “可是,这飞玄牌不过就是大路货泡了个黄连水?甚至这黄连水还是拿药铺淘汰的滞销货熬的?”说书人连连摇头,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实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绪了——关键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吗?关键在于安慰剂。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真的会表现出好转;同样,这个‘治疗’越为复杂、艰难、代价巨大,那么这种相信就会更加坚固,效果也就会绝佳。”   “所以——”   “对于贵人来说,真正有用的不是药物本身。”说书人心平气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还有售价,明白吧?一个叫做飞玄的牌子,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里,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流程,那么琐屑的器械来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药呢?”   医治的过程越为复杂,人就越容易坚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所以,手术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服药;而服药中,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稀少、极其麻烦的药物,效应当然又要远远强于其他!   张叔大说不出话来了,事实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说书人,喃喃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这个,难道——”   “所以,我把价格定这么高,都是为了那些豪商们好啊。”说书人语重心长道:“要是价格不高一点,不和一般人做出区分,他们怎么能升起这么坚定的信心,安慰剂的效应又怎么能这么强呢?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保证权贵豪商们的体验,说书人才不能不提高药价,含泪血赚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说书人呀! [37]暗算:超大章   “这就是近日的账簿,请先生过目。”   严世藩趋步向前,双手捧上来一本厚厚账册,小心奉于桌案之上;等到说书人翻开首页,他才恭敬地露出一个微笑,谨慎又退后了数步,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寻觅合适的赛道,确实对一个政客的命运有着近乎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局势剧变,严家父子摇摇欲坠,已经是只能靠着“洪武杀”的名单挣扎,地位危在旦夕;但现在寻觅到对外贸易的新打法之后,老严家却迅速就站稳了脚跟,不但严嵩处境,大有改善,就连严世藩的地位,也隐约提升;现在居然都能隔三差五直入西苑,当面报告重大事项了!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不过如此;严世藩时时来往,甚至在心中暗自搞了统计,逐日进行比对——一月之前,他面见的频率还只是五日一次;如今已经进步到三日一次,甚至五日两次;进步速度,极为喜人;如此推演下去,那么不出半月,他应该就能赶上某张神童一日一见的频率,从此迎头赶上,并驾齐驱,绝不逊色半分了——哼,什么冉冉升起,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也绝非遥不可及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终将弯道超车;我严某一生,何尝弱于外人!   小阁老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以至于退步之后,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张学士,趁着说书人还在低头阅读,以极为隐秘的姿态,传递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张神童,张神童,你以为你坐的那把位置,就当真很稳当么?   嘿嘿,嘿嘿,宫中千门复万户,君心反复谁能数!   这点眼神的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说书人很快抬起了头。   “账簿的数字怎么这么大的出入?”他疑惑道:“上一次统计京中各药铺及洋商的订单,不是说水杨酸第一批的销量,大抵只在九万两左右吗?如今却直接翻到了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是否有什么差错?”   小阁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说书人果然迅速发现了他精心隐匿的重大彩蛋,铺垫了许久的成果,足以大大提升地位的光辉战绩——他轻轻咳嗽一声,矜持开口:   “好叫先生知道,这样的业绩,也大大出乎下官先前的意料;都是朝廷指点有方,上头决策英明,才有如此成效……下官细细算过了,销量之所以突飞猛进,一小半的缘由,是各处商户实在热衷,下的订单比预期还要高出许多;但大半的缘由,则当归于‘飞玄’、‘洪武’两个品牌的巨大成功——这都是先生指点有方,高瞻远瞩,远非常人可及。”   杨易抬了抬眉,他听来听去,觉得这基本就是在拍马屁——好吧,虽然“洪武”、“飞玄”确实出于他的指点,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意识到奉承中的微妙之处:   “可是,‘洪武’、‘飞玄’的产量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预定一空。”他指出:“仅仅这两件有限的高端产品,撑的起如此之大的销量么?”   “如果只是实际的贩卖,当然是有限的。”小阁老笑容满面:“所以,下官又遵循了先生的教导,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好吧,这一下杨先生是真的茫然了,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到底给过什么精妙绝伦、足以瞬间让销量暴增百分之七十的“教导”——好吧,他的意思是,原先那一套拿安慰剂+奢侈品圈钱的思路就已经够阴狠、够歹毒了,他是真不想出来还有什么更歹毒的办法了——   小阁老的笑容更为殷切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说书人低头一看,瞧见了精装封面上的大字:   【品牌诚意金】   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   “借鉴了先生的指点。”小阁老以一种难分真假的崇拜语气,热情开口:“先生不是说过吗?思想本身也是有价值的,无形的商品也是商品,我们应该尊重智力的价值,品牌的价值——这是先生五十五天前在西苑下达的指示,下官一直谨记于心……”   杨易呆呆望着此人,神色古怪而又迷惑——喔,经此提醒,他倒是真想起来了,在两个月前他确实提到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是为了表彰在发明水泥及改进水杨酸工艺中做出独特贡献的方士、太监及宫女,提议为他们颁发“专利证书”,此后可以从药物的贸易中分享一部分利润;这也是为了鼓励更多更大的创意,为将来专利制度的建设做贡献。但这与“授权”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商家私下里联系下官,都说‘洪武’、‘飞玄’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不仅京中认可,外省人也认可;不仅外省认可,连洋人也有不少认可。”小阁老从容不迫,详细解释:“这几个月来,大家买药,都盯着‘飞玄’、‘洪武’买,大商户没有这两个牌子,连生意都要差上一节;所以他们都询问下官,能不能把飞玄、洪武的品牌纹样,印在他们的招牌和供货单上?这样大家一目了然,也不必时时刻刻探问。下官想,这不但惠而不费,还很有利于推广;所以就自己做主答允了;每家只要考核合格,上缴五百两银子,就可以暂时借用品牌名称……”   杨易怔怔片刻,低头翻阅册子,果然在后面发现了意向成交的名单,逐一罗列的“诚意金”……他当然一听就听懂了,这就是非常标准的品牌授权,相当正统的知识产权收费模式,看来小阁老隔三差五到访西苑,确实是有意无意,颇有所得;如今应用灵活,手腕倒真是高明之至。   可是……   “他们居然真愿意出钱?”杨易难以置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品牌’?”   不错,在颁布证书之后,杨易其实早就已经考虑过了专利收费的可能;但思索再三,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说直白些,现在的商业活动尚且停留在相当初始的货物贸易阶段,大多数人根本没有为虚拟产品付钱的动力——授权?我为什么要花钱买个什么狗屁授权?蛮荒世界一望无际,根本没有什么法律可以约束;我就算偷了你的想法和品牌直接拿来用,你又能如何?   除非大明朝的海军当真能撵到欧洲去,否则杨易是真看不出来海商有什么尊重品牌的动力——说难听点,你当你也有东半球第一法务部呢?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自然没有那么轻松。”小阁老道:“不过,下官还是用了一点手段,足可以制服他们——下官警告他们,一旦被发现违规盗用品牌,就会列入西苑的黑名单;下官还鼓励洋商之间举报盗用品牌的窃贼,举报者可以获得更多的药品订单。如此办法,不一而足。”   说书人扬起了一边眉毛:显然,当初在考虑专利收费制度时,他已经推敲过了反盗版的一百种可能;而小阁老所说的办法,自然也在推敲之内。不过,他在详细思索后,仍然认为这些办法用处不大;因为监管力量毕竟还是太薄弱了,管管眼皮子底下的商家还好说,但神通广大的洋商,当然有的是思路规避——白手套、皮包产业、攻守同盟,花样繁多,根本管不过来,一切无用的威胁,不过白白折损威信罢了。   严世藩当然立刻明白了杨先生的疑虑,因为他曾经面对过太多同样的疑虑。不过这并不要紧,他放低了声音,徐徐说出了自己最隐秘、最引为得意的手笔:   “……当然,仅仅威胁,还不能左右一切;既有惩罚,当然就有奖励;所以下官又告诉他们,‘飞玄’牌子,是当今圣上亲自拟定的名字,代表了圣上的心意;他们购买品牌授权,就是对圣上表示敬意;要是敬意足够了,那么圣上心中高兴,就会赏赐他们一些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圣上书写的青词、道经,各类注释;乃至圣上御用过的各种法器——不知怎么的,洋商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而且兴趣越来越大……”   说书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以严世藩的精明老辣,还能不知怎么的吗?为什么洋人会越来越感兴趣?无非是京中谣言四起,仿佛已经隐约验证了他们那奇特的猜想——飞玄真君冠名的药物确有匪夷所思之妙用(安慰剂也是妙用);飞玄真君好像隔空诅咒了他的亲戚,法力之玄妙神通,更非同寻常;由此可见,东方神秘君王的力量,远超凡俗的想象,按照商人追涨杀跌、不落人后的脾气,他们当然要追寻机缘,竭力讨好这位伟大的神秘学之王!   ——天呐!!   当然,这种底细是不适合详谈的,尤其不适合在中枢重地详谈……内阁是办公的地方,不是讨论玄学的沙龙,在此处分析什么神秘学的“法力”,简直让人梦回真君掌权之时的癫感……所以说书人默然了片刻,面对左侧张居正愕然的目光,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么,他们要孝敬多少,才能得到赏赐呢?”   “这个就没有定论了,圣上高兴与否,哪里是臣下可以定论的呢?”严世藩很圆滑地开口:“所以下官只是告诉他们,缴纳了银子表示敬意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张诚意券;拿着这张门券到朝天观敬香,就能从道士保管的木箱里抽出一个号码,按照这个号码换取赏赐——具体是什么赏赐,那时只有天意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只有表现足够的诚意,感动圣上,感动天意,才能抽出足够好的珍品,这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说到此处,他很矜持的停了一停,暗自回味着自己这伟大的构想,了不起的设计;啊,即使已经间隔许久,他每每想起如斯精妙架构,仍然心驰神往,不能自已,洋洋自得之情,难以遏制——这么美妙的想法!这么高明的手腕!这么热心的付出!老子要是不能得宠,谁还能够得宠?老子要是舔不上去,那天理都要不容!!   ——哼,区区浅薄张神童,纵使一时得幸,也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逝;我们严家长袖善舞,那才是真正的屹立不倒,天地同寿;这样长久立足的手腕,岂是外人可以想象?!   总之,严世藩心满意足地抖出了这个包袱,卖弄了这个他蓄谋已久的谄媚,然后抓紧时间,迅速又向愕然的张居正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不等张神童有所反应,他及时补充上了最后的颂词:   “当然,下官这点微薄的见解,都是得自先生的启发。”   杨先生瞠目结舌,以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面前的小阁老,不像在瞪一个活人,倒像在瞪一个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简直应该全家飞天的策划:   “什么启发——”   “先生不是说过嘛?价格定得太高,就会淘汰掉购买力不足的人;价格定得太低,就会怠慢真正的贵客;所以要采取一种合理的机制,类似抽签的机制,营造出双方都可以参与,双方都可以满意的氛围……”   “这——抽卡?不不不,应该算是盲盒——”说书人几近语无伦次:“我了个去,我了个去,这是——五百两银子抽一个盲盒!”   “是呀,但那都是与当今圣上相关的,独一份的赏赐;他们能够得到赏赐,已经是幸运之至。”   什么叫与真君相关的赏赐?——r卡是真君用过的牙刷,sr是真君穿过的裤衩,ssr才是真君亲笔撰写的青词,通往Chia-chinism的密道?——五百两银子抽一发,五百两银子抽一发,就连本钱最为微薄的海商,当然都能毫不费力地掏出五百两银子,于是所有人仿佛都能保有一丝希望,所有人仿佛都可能被幸运垂青,通往辉煌的渠道如此明细,获取珍宝的门槛如此平坦,垂涎欲滴的果实遥不可及……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呢?   这真是对人性最阴暗险恶的算计,概率论最原初也是最恶毒的应用之一。海商们当然不能拒绝这个诱惑,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个诱惑。刺激感,成瘾性,又天然带着与玄学密不可分的神秘感,当然更能叫人欲罢不能……真是邪恶的设计。   说书人木然沉默了片刻。   “你设置的几率是多少?”   “一千件中可以抽出五件。”   千分之五,真是坏得出水的狗策划啊。   “太低了。”说书人面无表情道:“把几率提高到一百件中抽一件吧。可能性太低,也会削弱玩家的兴趣。”   “是。可是为什么是……”   可为什么是百分之一呢?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宏伟设计的热情,小阁老对此细节非常感兴趣。   当然,说书人就不方便解释了,他只能说,现代大多数盲盒公司都把大奖几率设置在百分之一,那么必定就有它的缘由,譬如隐藏了什么阴狠邪恶的心理学技巧,不容泄漏的社会学原理;你当然可以不知道原理,但你总该相信市场无形的大手。   “另外,要设置保底。”说书人径直道:“要有保底,保底会给人希望,制造更多的幻想……最后,可以考虑在特殊的日子——比如飞玄真君的生辰——提供优惠,比如免费的奖券,指定的大奖;这样可以减少重复的枯燥感,增加趣味性……大致如此。”   小阁老连连点头,如聆仙乐,面上露出了货真价实地崇敬与激情——这并非伪装,相当部分,都是出自真心;严世藩筹谋许久,自以为对方案的设计已经完美无缺,足可傲人;但如今聆听寥寥数语,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人不愧为高人,想出的办法居然又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其精密细巧之处,更是远远超出想象;不能不令醉心于此的小阁老,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难道这就是高人的眼界、高人的风范、高人的水平吗?   高人长长叹了口气。   ·   “总之。”在无言许久之后,杨易终于喃喃出声:“你做得很不错。”   的确很不错。盲盒等于是开辟了全新的市场,每一年的净利润就不可胜数;更不必说,这样近乎鬼魅的手段,必将大大加强“Chia-chinism”在海外的吸引力,不知道还会捞上来什么大鱼……与这样丰厚的好处相比,区区玩弄人心的谴责,当然显得无力;为了好处,就算堕落为天打五雷轰的狗策划,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杨易只能摇了摇头。   “辛苦了。”他道:“外贸的事情,确实办得非常妥当。”   期盼已久的小阁老脸上立刻泛起了喜色;他赶紧起身,诚惶诚恐地表示感激涕零的谢意;以熟稔的词藻歌颂说书人宏大而辉煌的恩情——同时,他又有意无意地瞥了张神童一眼。   好吧,这下张神童终于皱起了眉;人家又不是蠢的,当然立即就发现了此异样,先前再三容忍,如今终于莫名其妙,不能不有所反应了。   不过,在张居正动作之前,小阁老已经再次开口,以一种小心、柔弱、绝无攻击性的口气,怯生生的说出了他预备的另一句话:   “贵人如此错赞,下官真是惶恐无地,何敢承受?下官只是在先生的指示下,尽心为内阁办一点事而已,哪里敢居功自大?再说了,下官见识短浅,有时候想到了什么,也生怕自己是筹谋不周,延误大事,都只有请先生逐一指教,才敢放心……”   “喔?”说书人果然意识到了这一大堆铺垫下的真正用意:“你还有想法?”   “不敢。”小阁老怯懦道(张居正的眉皱得更紧了):“只是一点浅薄的愚见,只怕自以为是,会伤了朝廷的和气……”   “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说嘛!”   “是。”小阁老道:“这也是下官在办理什么‘品牌’、‘专利’的时候想到的。先生不是指示过吗?说药物也好、水泥也好,虽然有个人的小巧思,但大多数的投资和实验都是朝廷组织完成的,因此专利的利润,主要应该归入朝廷的公账,也算是国库收入之一;先生还说,国家的机构属于全体,它所创造的一切‘智力成果’,收益都应该归属于国家,而非个人。这才正当合理,将来不愧于人。”   杨易想了一想:“非常正确——然后呢?”   “然后下官就想了一想。”小阁老柔声道:“下官以为,这句话真是金玉良言,珍贵之至,应该全面推广——也就是说,不止西苑制药厂,就是中枢官员在朝任职时所创造的一切‘专利’、‘品牌’、‘版权’,收益都应该归为公有——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是借着朝廷的名义才能创造成果;中枢官员受国厚恩,更是责无旁贷;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他们的创造,当然也该视为朝廷共有的创造……这就是在下的蠢笨见解,只求先生批评。”   “这——”   说书人迟疑地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这句话就是从他自己的原话里衍生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严世藩垂下头去,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扫过桌脚下长衫的衣摆……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张神童的脸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绝伦的时刻,欣赏到那如美酒一样醇厚的愤恨惊恐;这样小小缺憾,真是让这辉煌的胜利,都难免逊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阁老生平的爱好,除了不择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尽心机猛踩政敌;所谓静水流深,老谋深算,种种心机布置,简直已经内化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来,除了精心贡献盲盒方案之外,当然更不会放过对征地本能的恶意;或者说,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时候,对于政敌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枢机构官员版权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严世藩苦心斟酌数日,反复修改出来的方案——中枢官员,中枢官员,张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枢官员?那么,只要把版权一公有化,张神童从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费了!   要知道,带明翰林的俸禄可是相当清苦的;许多学士兼职的重要手段,就是为外地赶考的士子撰写科举辅导资料;尤其张神童这种人上之人,亲笔资料的报价更是高昂——但现在,他的法案只要通过,那张学士这笔外快,就当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风去吧,张神童!!   这是什么?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动声色,于略无痕迹之间,轻描淡写地废掉政敌最大的收入来源;还能让敌人有苦难言,无可声辩——我们小阁老的智慧,就是这般的高明!   总之,小阁老期盼地树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复——有说书人先前的话顶着,张居正是不敢公然驳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对,严世藩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弃严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严家的作品除了马屁还是马屁,想来也没有哪个冤种愿意掏钱;损失根本等于乌有;但只要首辅的姿态做出来,还有谁能阴阳抵抗?   果然,上面静了一刹,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话语;不过很奇怪,不是张神童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声音:   “……这不大妥当吧。中枢官员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没收收益,是否过于粗暴?应该考虑一下区分度,私自的、单独的创作,或许也不必一刀切……”   小阁老:?   小阁老有些惊讶,他可没想到说书人还会出声质疑——理论上讲,有之前的话做挡箭牌顶着,上司是不应该贸然反驳,自己打脸才对的呀;如果是飞玄真君在此,那保证就是高深莫测,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乱斗的……不是,难道你还真要考虑下属的利益?   这样的领导是存在的吗!太像人了我不大适应啊!   还好,这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小阁老迅速找到了说辞。   “先生说得极是。”他恭敬道:“但专利的利润实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归公,恐怕会有疏漏。”   往常版权发明什么的都是蝇头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罢了;但以“飞玄”的架势看,新发明的专利摆明将会成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觊觎?   你要做区分?你要规定私下的、单独的创造,不被没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间就会发现,中枢将立刻塞满绝世的科学天才,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时间发明了无数伟大的产品,获利不可胜计;而国家该有的收益,就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尽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话,你保得住这块蛋糕吗?   好吧,说书人没有话讲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严世藩隐隐的恶意;但严世藩的警告也的确是正确的、客观的,完全没有办法辩驳的;那么,除非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否则……   “下官以为。”此时此刻,被迫静默了许久的张学士忽然开口了:“严侍郎所言极是。”   说书人愕然转头,看向了站起的张居正:   “你——”   “先生应该为大局考虑。”张居正道:“内阁也应该为大局考虑。内阁是朝廷的内阁,不是一人的内阁。严侍郎忠言难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这一下连小阁老都皱起了眉,不觉抬头看向张居正,判断他是在忍着肉疼虚情假意,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   说书人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学士;张学士则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严侍郎已经说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   “……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说书人终于低声开口。   “想要得到什么,确实就得付出什么。得到的越多,确实也得付出更多。”他道:“……好吧,我同意了。” [38]见面:朱四   “见过上差。”   新任暂署台州事务的佐办海瑞海刚峰朝服而立,徐步上前,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矩,肃然拱手见礼,随后向后一步,让出空间,等待这位前所未见的“上差”发出指示。   今日的接见甚为仓促,海瑞几近于全无预备;他是在巡视海堤时被上司的人紧急叫回来“谒见钦差”的,连身上的朝服都是临时借来,颇不合体;而上司的差役也语焉不详,只是反复强调这位钦差“身份贵重”,极为不同,至于具体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含混不清,一句话都不能交代;搞得海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个“贵重”法,更不知道该用什么礼制。   不过现在,海刚峰倒是立刻明悟了——他还是不知道来人的身份,但刚才给此人开门引见,弯腰曲背,连连鞠躬的,可是司礼监的太监,穿着四品服饰,可以称之“公公”的宦官高层——就像某个著名笑话指出的,我不知道他的官有多大,但给他开门的可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当然,海瑞并不是会为官位而失态的人;拱手见礼之后,他又停了一停,等待来人——仿佛叫“朱四”来着——通报自己身份,方便调整礼制;按照《大明会典》,只有三品以上官员到地方视察,才有专门接风的宴席与护卫;如果三品以下、并无皇命的官员,则绝无此殊遇。自然,地方上的人热衷进步,不管上猜身份如何,侍奉待遇都会拉到最高,糜费挥霍,在所不惜;但现在主持陪同的人物可是海瑞,所以他方才匆忙赶到,已经直接下令撤销了地方上布设的一切珍物,如今触目所及,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府衙,只有堂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外加一壶茶水、几样粗糙点心而已。   当然,海刚峰这也绝不是什么蓄意慢待;你要问他缘由,他也会理直气壮告诉你,谁叫钦差到访之前没有通知身份?台州经费这么紧张,既然没有通知身份,那就只有按三品以下的规格先预备着,避免将来用不上浪费;就是钦差当真品级高贵,那也不妨现场再预备宴席。再说了,高皇帝的《大诰》里早就交代过了,钦差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吃喝的,有一杯水润喉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这点心还是海刚峰自己自己掏腰包补贴的呢!   可惜,外人并无此坚定不移之心态;至少那位伺候着神秘大佬入内的司礼监太监只左右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转为了惨白;他嘴唇嗫嚅片刻,大概是本能想怒斥此无礼的亵渎;但朱四面前,可没有他胡乱开口的份,而朱四呢——神秘莫测的朱四倒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感,实际上,他一步跨入衙门,环视四面,面露微笑:   “海知府?”   “不敢。”海瑞愣了愣:“在下只是署理,依《大明律》,实在不能算为知府……”   朱四自动无视了这句话,他又道:   “海知府写给布政使的几份公文,我已经看过了;先前下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也到台州临海的几处要害转了一圈,对照着海知府的公文一一细看,很有心得。”   要是换个地方官逢迎此处,大概听到这句话呼吸就要骤停——在大明官场里,上司和下官也是要有默契的;下官当然要不惜一切招待钦差,但钦差享受后也得知情识趣,该查什么、该抓什么,都得提前透点消息,纵使检查,彼此也得体面——什么叫不打招呼,不发公文,带着几个私人下来就直扑基层?你这也太过分,太不讲武德了!   不过,海刚峰倒并不觉得有什么恐惧,他只愣了一愣,本能瞥了一眼钦差的裤脚——靴子上确实沾着一点红泥,这是台州沿海特有的土壤之一,表明这位朱四还真真是亲自看过海防,而绝非信口胡吹,可是,这么身份非凡的钦差,怎么会纡尊降贵至此呢?这委实不大符合常理呀……   “我赞成你的观点。”朱四直截了当:“倭寇绝对会把主攻方向放在台州,而非山东;战场形势一目了然,没有可以走展的余地——至于锦衣卫的战报分析,那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哼,我看这些二百五真是惫懒太久,筋骨松散,连老手艺都潮得没法见人;要是在老——要是在太宗皇帝手上,皮不给他们扒下来几张……”   司礼监宦官打了个哆嗦,海瑞则微微瞪大了眼: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别说侮辱的还是锦衣卫了——要知道,锦衣卫的战报可是当今圣上的奶兄弟陆炳亲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骂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还有,沿海几个州养的是什么狗贪官,定期交的汇报写的比狗屁还要不通,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有的怕不是还是抄的;也就是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否则以老子的脾气——”   这也太跋扈了!无怪乎司礼监的太监都吓成了那样;这样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满,恐怕劈头盖脸,就要倾泻而来了!   “不过,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朱四又道。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过所有公文,你写的公文最为详细,但涂抹、修改却也最多,有的还沾有墨渍。”朱四打断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是自己写的公文吗?”   “这都是下官粗疏大意的罪过。”海刚峰坦白承认,略无推脱;因为这确实是他自己写的公文,自己交的文件——没有办法,时间紧急,任务太多,一个人连轴运转,委实来不及订正了;这自然是违背《大明律》的,要是这位跋扈钦差勃然大怒,以此问责,他也只有免冠谢罪,无可辩驳:“下官甘愿领罚。”   但出乎意料,跋扈的朱四还是没有生气,实际上,他只抬了抬眉毛:   “为什么呢?依照律令,就是没有幕僚,大明知府也该配有佐官、书办才对;写公文、纠错字这样的事体,不应该是他们一手料理吗?上下分工,自该有序,也用不着样样都事必躬亲!”   好吧,海瑞的脸色终于微妙起来了。因为这委实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海瑞是怎么被内阁越级调遣到台州的呢?只因为倭寇侵袭,台州的主官逃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还因畏葸弃城的重罪,上了严阁老名单,在诏狱里遭受拷打呢;主官既已逃窜,剩余书吏还有心思坚守吗?实际上,海瑞星夜赶赴台州之时,这里的衙门早就空荡如也,只有老弱病残区区数人,局面等同乌有;还是他辛辛苦苦,花费了许多的力气,才白手起家,勉强搭起了一个架子——这样破烂流丢的框架,你指望什么“上下分工”?   他只能勉强道:“上差责备得是。但台州人手,实在不足,不能不暂出从权……”   “人手不足?你是知府,人手不足,就该招募嘛!”朱四直截了当:“台州是前线,你要管的是抵御倭寇、维持秩序、筹备军需的大事,其余的小事,都应该找信得过的人办。”   海瑞:………   第一,再重复一遍,我真的不是知府;第二,就是按照大明律,知府也没有资格自行招募衙门的官员,他最多只能自己掏钱找幕僚——但以海瑞的家境,他找得起幕僚吗?   “大明并无此先例,恐怕不合制度。”   “何必执着于——”   朱四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显然,他迅速意识到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纠缠什么遵循旧例还是当下的无聊辩论,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且是毫无拖延地解决问题:   “怎么不合制度了?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旨意,事出从权,前线的官员,应该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还能办成什么差使?你们当然要放手大胆的去做!”   海瑞瞪大了眼,不觉望了一眼司礼监的公公——真奇怪,公公满头大汗,好像刚刚领受了什么莫大震撼,直到朱四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才惶恐点头,连连附和,用抖颤的声音,表示上面确实有这个旨意——   海瑞登时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上面肯放手信任,都是莫大的喜讯;他由衷道:   “圣上圣明!”   朱四:?   咦,朱四忽然皱起了眉,露出了某种微带不满的神色;他道:   “圣上?这可不是现在皇帝的旨意,这是太宗皇帝的旨意!”   “——诶?”   “西苑新打开了仓库,从里面发现了太宗皇帝的遗训,教导非常之深刻。”朱四侃侃而谈,熟极而流,一气道来:“里面谆谆教诲,说他打蒙古的时候,第一要义是用对人;第二的要义,就是给予充分的自主!太宗皇帝北伐时,前线主持民政的文官,下马牧民,上马驭兵,陟罚臧否,都可独断,只需一年向京师汇报一次;所以能最大限度,发挥效力;哪里有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叠床架屋?所以遗训昭昭,后世子孙,都应该在战时效法这个办法!”   “啊——喔——”   海瑞有点懵了。不是,在大明官场,随口颂圣不就跟打招呼说声天气好差不多,纯粹属于口癖吗?你何必斤斤计较这点细节呢?再说了,太宗永乐皇帝、当今嘉靖皇帝,不都是老朱家的皇帝么?这有什么好区分的呢?   当然,人家非要计较,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他愣了一愣,只能道:   “……太宗皇帝圣明。”   嘉靖皇帝圣明,太宗皇帝也圣明,大家都圣明,可以了吧?   朱四哼了一声。   ·   当然,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朱四确实是仔细读过海瑞的公文,朱四又问他:   “你要在几个峡角处修建工事,阻遏登陆;选址非常好,但工事规模为什么这么小?”   “人手不够?最近你不是审问了好几个宗室么?将宗室府没有的帮闲帮凶扣下来做苦力,好歹也可以顶一顶么!”   “地方官没有旨意,不能擅动宗室——哎呀,那是你消息太不灵通了;我告诉你罢,西苑还挖出来了一本太宗皇帝亲笔撰写的约束宗室的设想,里面就曾提到,事出从权,挪用一下人手没有关系,事后详查即可。这才是大明祖制,你要按祖制来做,明不明白?这也是太宗皇帝的德意,千万不能浪掷了!对了,你该说什么?”   “是——是。”海瑞只能第二次道:“太宗皇帝圣明……”   “很好。”朱四非常满意:“我们再谈谈经费的问题;太宗皇帝说过……”   总之,详谈不过半个时辰,海刚峰就百分百确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这是个绝对的,毫无疑义的太宗皇帝毒唯;无论什么复杂的问题,他都能迅速找出一大堆太宗皇帝的祖制来应对——有的海瑞听过,有的海瑞简直闻所未闻;而这位太宗毒唯理直气壮的告诉他,闻所未闻的这一部分,就全部出自西苑及紫禁城的考古发现,最新出土的“太宗遗训”——只不过听听这个遗训的数量,那简直好像太宗晚年啥也没干,光顾着嘚吧嘚交代人生经验,直接化身人肉打字机了……   说实话,海瑞听了几句,也不是没有迷惑;因为按照引用的频率,恐怕太宗晚年好歹得是个土拨鼠成精,才能埋得下这许多的遗训。但那朱四每引用一句,旁边的太监就要拼命点头附和一句,他就是有千万疑惑,也不好开口了——或许太宗皇帝真的很有表达欲吧。   总之,在海瑞赞颂了十五遍太宗皇帝之后,毒唯朱四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住了。他负手在后,环绕着巡视了府衙一圈,下了最后的结论:   “海知府,你各处都做得非常好。太宗皇帝一定会满意的。”   海瑞:…………   海刚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是皇帝的近臣,有意无意乡下暗示一句“皇帝会满意”,那当然是莫大的喜讯,极高的赞赏;意味着此人很可能会在御前竭力举荐,从此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但你说太宗皇帝会满意……总不能太宗皇帝还留了份遗诏,要提拔他海刚峰吧?   “倭寇不日就要入犯,我还要在此处仔细看看。试验一下西苑新式的发明。各处设施,都要抓紧布置好。”   旁边哆嗦了一路的司礼监太监赶紧答应,从腰中摸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下吩咐;朱四浑不在意,又扭头去看海瑞:   “我要在台州停上许久,一切就要劳烦海知府了。”   “是。”海瑞道:“只是大乱之后,四处萧然,恐怕实在怠慢……”   “这不要紧,总比太宗在草原时好得多嘛!”朱四一挥手:“有一间屋子蔽身,有热水热饭入口,随时可以沐浴,这已经是奢侈了。当然,另外要烦海知府给我找匹好马,先前乘来的马累狠了,怕不是得过两日才能上阵——我还得再去见几个人呢。”   “府中还有几匹健马,一副披挂。”海瑞道:“只不知上差要去见谁?下官好做安排。”   “这就不劳烦了。”朱四道:“几个军官而已。”   ·   “你就是戚继光?”   朱四策马而行,目光掠过叉手而立的军将,在其臂膀腿脚处环绕一圈,立刻又收回,脸上多出了笑意。   “好个身板!”他夸赞道:“我听胡宗宪说,你于倭寇多有见解?——很好,我告诉你罢,太宗皇帝有过教导——” [39]双人:失窃   在抵京三日之后,李时珍终于与自己的湖广小同乡,翰林学士兼领内阁文书事务张居正见上了面。   这是很难得的安排了;近几个月来张居正忙得是脚不沾地,好容易料理完河北流民安置的事务,又要抽出时间整理对倭的战报,配合沿海调运物资;这几日以来飞玄、洪武两个牌子大卖,他又要与严世藩合作,共同编制利润入库的账目。所以李时珍在京中歇息闲逛了好几日,张居正才抽出时间来邀请神医,共叙乡情。   在大明的官场上,同乡乡谊几乎是仅此于血缘的紧密脉络,大家背井离乡,听到老乡就要亲切三分。所以李时珍毫不迟疑,接到邀请后立刻动身,随身还带了一点湖广的土物做馈赠;要是双方谈得妥当,他还打算引荐引荐半个同乡吴承恩,替人家刷一刷好感——李药王声名卓著,人脉同样宽广;他早就在湖广的高层圈子中听过消息,知道所有见过张居正的大臣都在私下里信誓旦旦,说此子恐怖如斯,当真是前途光明得叫人咂舌,只要能积极锻炼保养身体,将来最差的前景,也是在内阁里混个副国级;这种铁板钉钉的国级,你都不舔,你的仕途是拼多多买一送一贴来的?要不是有李时珍拉线,落魄文人吴承恩想舔还舔不到呢!   但可惜,无论事先规划得多么好,落到实处都只能归于虚无;因为张居正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入内的是近日同样声名鹊起、权势显赫的严小阁老;挺胸凸肚,两眼翻起,大摇大摆,径直落座,直勾勾盯着两人不放——小阁老生平习惯之一,就是宁愿麻烦自己,也要恶心政敌;所以察觉出张居正有出外倾向,立刻引用说书人的名言,宣布中枢大臣进退一体,在政治上应该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于是自说自话,溜溜达达,直接就溜了过来盯梢。   有这样一个宝贝在座,大家当然别想聊什么亲切琐事了;既然是中枢大臣进退一体,那就等同于内阁出面,只能约谈公务,张居正轻微摇一摇头,神色不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平静开口:   “李太医星夜抵京,一路辛苦。”   “不敢。”面对严世藩的目光灼灼,李太医也只有按制度行礼,一板一眼的回话:“下官虽然僻居于外,内心切切惶恐,仍不敢稍离帝京;不知数年以来,圣上安好否?”   虽然当初因为非议真君妙妙小零食,被发怒的皇帝直接黜落;但飞玄真君在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对付李时珍这样举足轻重的医学大佬,哪怕在最狂怒时也没有做尽做绝,驱逐出京后再无多余惩罚,甚至太医院的编制都依旧暗戳戳保留,只等李时珍幡然醒悟,屈膝低头,再宽宏大量,下旨赦免——只可惜,李药王平生并无向愚昧与癫狂低头的习惯,他现在顺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点本能的好奇心而已:按照李时珍当年的计算,真君以他那个频率框框乱磕小零食,到现在应该已经是龙驭上宾了才对;那么皇帝现在还在作妖,其实是算个不大不小医学奇迹的。   张居正道:“圣躬安好。”   “不知圣上饮食如何?”   ——还磕药吗?   张居正停了一停,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只能道:   “圣上潜心玄理,为国祈福,一意茹素。”   喔,实际上为了打造人设,飞玄真君老早就在吃素了;毕竟“为国祈福,一意茹素”,与“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相差无几,是精妙高明的外衣,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都有不可言喻之莫大震慑,仿佛我们真君当真是个清心寡欲,恬淡自持,深悟玄理,洒然超脱的高人,于是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的一切过失,仿佛都可以在掩饰下归于虚无。   可是,就像四季八套常服一样,我们真君的茹素也颇有猫腻;他倒确实是吃素,但吃的素菜又一定要鲜美可口、柔滑细腻、滋味丰富;于是除了选用精美食材之外,还不能不以各种方式提鲜;白菜萝卜要用几十只肥母鸡熬的汤煮透,再用新笋切丝拌和;菠菜豆腐要用干贝细煨,在塞进飞龙肚子里下锅油炸;蘑菇黄花要过鸽子蛋的蛋清,后用老鸭汤慢蒸;一次素筵下来,平均几十只鸡、鸭,上百斤牛羊,稀奇古怪各色山珍都是有的,比寻常御膳更为糜费。   哎呀,真君简单吃个素菜,倒得几十只鸡来陪他,怪道这个阴阳怪气的味儿呢!   不过,那都是往事了,现在说书人来了,青天就有了;说书人来了,御膳就太平了。说书人已经明确指示:素食主义就一定要吃素;于是尚膳局已经被迫废除了一切素菜荤做的手法,将多余的肉品移交给了西苑员工厨房加餐;从一月前开始,真君就真的在吃素了!   “圣上说,这是因为抗倭战事将起,聊表寸心。”张学士面无表情:“上下同欲,抵御外侮,本是自然之理。我们做臣子的,都要体会此意。”   喔,这实际上是真君吃了两顿真素后就有点绷不住了,做梦都在馋肉吃;但实在又不好公然打脸,自我反悔;于是干脆拿倭寇做了个台阶,方便将来转圜——既然是为抗倭吃的素,那倭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顺顺溜溜解禁吃肉,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小巧思;但还是那句话,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套手腕就确实非常精妙;搞不好将来西洋人还要洋洋洒洒,写作一篇特供版的意林,说中倭战争时中国皇帝为了国家只肯吃素,反观倭寇海盗是酒肉珍馐,无所不至,这就是差距所在;可见两国的胜负,早就在餐桌上就已经定论了!   啊,连最高国家元首都能如此克制自我,这番思考,不禁让我对东方“克己复礼”的伟大智慧,有了更深的领悟!   但可惜,在场的都是见过真君老底的角色,所以一时默然,表情各有奇异;还是张居正停了一停,稍稍收拾表情,肃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题:   “圣上为国事这样尽心,做臣子的更不能稍有懈怠;李太医,这一次请你入京,正是要议论几件推行的大事。”   ·   下人殷勤领路,吴承恩缓步走入大门,以手加额,遮蔽阳光,眯着眼打量人潮往来的庭院。   与交友广阔的李时珍不同,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淮安,声名未显,对上头形势的变更不甚了了;因此阔别多年,再入京城,迅速就体察到此处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李时珍检查新药之时,吴承恩做辞到好友李春芳府上拜访,就愕然发现,老友家中堆放如山的什么道经典籍居然清理一空,往来下人搬运盘点的,也不是历年常见的青词表章,而是翰林院的什么打卡表格、批复公文;他伫立人流当中,左右顾盼,一时愕然不明,几乎还真以为自己是无意间穿梭了时空,进入了什么真君勤政为民的可怕时间线——   还好,忙于公务的李春芳用一句话消除了这疯狂的幻想。李春芳再忙得脚打脑后跟,还是抽出时间见了老朋友,并亲口告诉他:   “这都是为倭寇在做预备,当今朝政的重点,一切都在抗倭上,其余什么,都要往后靠一靠。”   “诶?”吴承恩为皇帝这难得的务正业而大惊,更有茫然无措之感:“可这是为什么?”   “据说是陛下重新研读了青田侯刘基所留之谶纬《烧饼歌》、《救劫碑文》,大有所得。”李春芳面无表情:“青田侯作歌词言:‘黑云黯黯自东来,帝子临河空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中兴曾见有奇才’;陛下以为,黑云黯黯,恰恰影射倭寇;帝子临河云云,意指倭人心怀歹毒,将要大不利于陛下;此所以陛下奋发图强,绝不与倭人罢休。”   吴承恩:“……喔。”   真是自己吓自己——他就说嘛,他还以为皇帝改性子了呢!   李春芳的嘴角抽了一抽。   “总之,现在与以往的办事方法,其实相差无几,只是方向有所变更而已。”停顿片刻之后,他缓慢道:“过去,是谁的道法好,谁就能得到宠幸;现在,是谁在抗倭上更有造诣,谁就能青云直上。汝忠,你从浙江来,听到沿海的消息了么?有个暂摄台州事务的海瑞,就是因为工事修得好,临阵又被再提了一级……哎,京中的官员有的很愤慨,嘀咕议论的不少,但立刻就被严嵩严阁老抓住了辫子,威胁他们要么一起上前线,要么就吃廷杖,现在也不敢说话了……”   吴承恩仔细聆听,心中大为感动;他非常明白,老朋友这是拐弯抹角提醒自己,可以靠刷倭寇的kpi来谋求前程,就仿佛当年撰写青词一样,也是一条通天的大道。不过静心想想,这大道也颇为为难,吴承恩于怪力乱神之上的造诣天下无双,本来天然就适合哄真君的青词路线,但他当时坦然拒绝,主要是因为要脸,不想和疯道士搅合;现在抗击倭寇,倒是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瑕疵,但是更大的困境,却又不容忽视了——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又于兵略一窍不通。”吴承恩为难道:“怕是,怕是实在没有什么用处,只恐贻笑大方……”   李春芳深深望了他一眼。   “汝忠,战场上的事情,有前有后;前线的厮杀,当然至关紧要,但后方的支援,却也绝不可少……汝忠,你去崇文门外看过了吗?”   崇文门外,是京师各色商品小小的聚集地,京城乃至北方一半的新鲜事物,都是从此处流传散布、风行上下;作为一个自律的小说家,吴承恩抵京之后,本来也规划着要到此地采风浏览,更新更新素材储备;但因为要拜访老友,也暂时搁置了下来;如今听闻,不觉一愣:   “还没有。”   “那就难怪了。”李春芳沉默了片刻,终于徐徐道:“汝忠,你听过‘版权专利’么?”   ·   “为了鼓励发明创造,朝廷打算实施专利奖励制度。”张居正面无表情,照本宣科:“在采纳运用独家智慧所缔造之发明时,应该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定的报酬。”   真是奇怪,说到“专利”时,一直静坐在后方的严世藩严小阁老,忽然露出了某种极为微妙、极为诡异、极为心满意足的表情,搞得李时珍都有点一头雾水……但张居正没有理会他:   “李太医,现在西苑制药组所推广的‘飞玄’、‘洪武’两个品牌,药物中萃取并保存黄连的工艺,就曾经用到了你在太医院中推广的一项新发明;这种工艺,将来还要推广到对倭的战备中;根据朝廷新决策的精神,决定向你颁发专利证书,并按照两种药物的实际销量,予以分红。”   李时珍:…………   ——等等,也就是说,你们还真只是在普通退烧粉上泡了个黄连水?!!   喔,如果说书人能够听闻,大概立刻就要出声辩驳,说这不是黄连水,而是九蒸九晒的宫廷黄连水,独家秘传之御用黄连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御笔亲赐之秘制黄连水——也就是说,还是黄连水。但无论如何,黄连水混水杨酸现在都已经打响了牌子,卖出了天价,那么黄连水也就不再仅仅只是黄连水,说书人已经打算给他换个诨名,叫做什么“先天清微玄真三角味连”,要听起来故弄玄虚,高妙非常,从此拔地飞升,迥然不同。   张居正板着脸,递过来一张绢帛写就的“专利证书”;李时珍微觉茫然,伸手接过,从上到下,扫过那帛书莫名其妙的发言,什么“感谢为朝廷所贡献之智慧”、“千万人之创造,成就千万世之伟业”;最终落在书角处,专利授权费用一栏——   李时珍倒抽一口凉气,像被火烧一样,一把丢下了绢帛。   “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难得的尖锐了:“怎么,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多!   天呐,我们李神医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物,那就是穷极他最疯狂的想象,也决计意料不到,区区一个什么炮制黄连的“工艺”,听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发明,居然,居然可以——   “三千八百两!”他语无伦次:“这是否——”   这是把哪位大佬的赏赐单子给拿错了吗?三千八百两!以太医院结余的俸禄来算,够我们李太医从洪武夯吃夯吃干到现在了!   “……请放心没有搞错。”张居正瞥了一眼绢帛,语气淡然:“按照试行条令的规定,李太医分到了两个品牌净利润的百分之一点三;折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毕竟,这两个品牌,确实……”   确实非常赚钱,赚钱到严阁老的皮都展开了——现在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筹措抗倭军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说书人为之设立的底线,就是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扩大洪武杀的名单,依靠杀鸡取卵的抄家来解决问题;这样的话,重担就全在严阁老的老肩膀上了,那才叫一肩挑起两京一十三省呢——如今北方的流民大致平定,财政黑洞堵住;又有额外的源头活水涌入,严阁老的压力,当然要减轻大半。   哎,这都是小阁老的孝顺呐!   李时珍倒不明白这点财政上的弯弯绕;他只是明显愣住了——虽然在京中已经稍微见识了一点新药销售的火爆,但终究只是雾里观花,感受不深;如今亲眼见证数字,那种匪夷所思的荒谬,才油然而生——百分之一点三的纯利,居然都有三千八百两?换言之,总利润居然都往四十万两在跑了?   我的天爷呀,冤种这么多的吗?   “当然。”张居正面无表情道:“现在试行的专利有效期是十年;十年以内,朝廷都会向你寄出应得的收益,请定时查收。”   等等,以后还有?   如果几个月内就能攒到数千两,那么就算之后热度会逐渐下降,日积月累的结果,恐怕也……   李时珍第二次吸了口气:“这未免也太多……”   “其实还好。”张居正道:“在朝廷颁发的所有证书中,先生的数额只能算是第二,并不及第一的五千两。”   “敢问第一是谁?”   “淮安吴承恩。”张居正简洁道:“西苑采用了他的《西游记》部分内容来做宣传,画海报,印册子,效果极佳,因此也要支付费用。”   “宣传什么——”   李时珍刚欲出声,忽然也憋住了。他本来想指出,吴先生最擅长的分明是神神鬼鬼,道法神通,委实和药物效用沾不到一丁点的边;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各种神神鬼鬼当然与药物效用沾不到一丁点的边,但现在畅销之‘洪武’、‘飞玄’,能够卖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价格,那本来也不是因为什么“药物效用”;其实仔细想想,你要真迎合现在顾客的心态,那确实还是吴先生的手笔,最为合适——   李时珍倒吸了一口凉气,为缓解小冰河期做出了一点贡献!!   张居正默默注视着这位神医,眼见如此,也不觉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作为朝廷中绝对的理性派,张学士同样也很难理解此种近乎诡异的迷狂,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实用主义的逻辑层次上,完全想不通这些亚空间人类到底是怎么个回路。   神神鬼鬼也就算了,高价宰傻子也就算了;关键是他坐镇西苑,近日还得到消息,说有大批洋人高价回收“飞玄”、“洪武”的空盒子,拿到盒子后把普通退烧粉往里一塞,居然倒手也能卖个天价——喔,往里面塞普通退烧粉都是好的了,还有人往里面塞苦蒿粉、陈艾粉、甚至白面粉的,然后竟也能卖得出去,销量还相当不错——   这还是人类吗?这还是人类吗?!   如此一比,西苑只泡了个黄连水就转手开卖,居然已经是大大的良心了!   当然,这还只是微不足道开头;倒卖空盒子的生意是做不了多大的,因为‘飞玄’、‘洪武’空盒子的数目毕竟有限;不过这可难不倒智慧无限的劳动人民,张居正通过熟人隐约听闻,近日在天津渡口的什么‘天津北’集市,就有人在批量的仿制木盒,迎合这波财源滚滚之热潮……自然,给当地人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直接制作带有年号的正版,所以现在流出的都是什么“水共武牌”、“洪止戈牌”、“丁二玄牌”,现下尚且粗糙,但如果再磨砺个几年,恐怕就……   ——这都是什么人呐!   张居正无声叹了口气。   ·   “这是你的专利证书,可以持此至西苑大门领取银两。一定仔细保管好。”李春芳将一张轻薄的绢帛交给了老友:“另外,如果接受了专利费用,就意味着将来也要配合朝廷做宣传。汝忠,你可要想好。”   吴承恩晕晕乎乎,只觉天旋地转,接过帛书之后,双手都在发抖,好半日才反应过来:   “……配合宣传?”   “是这样。”李春芳道:“不是很复杂的事情,但如果将来有人向你提及‘飞玄’,你可以含蓄向他表示,《西游记?中有关内丹术的某些灵感,是与飞玄药物相瓜葛的……”   “诶——诶?”   吴承恩懵了。他张口结舌,望望帛书,又望望老友,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内丹?飞玄?这沾边吗?   “……大致就是如此了。”李春芳默然片刻,叹气道:“反正上面是这么交代的——‘不必明写,只要在日常言谈中暗示一二就好;不要直接承认,也绝不能否认’;汝忠,你自己看呢?”   吴承恩:…………   吴承恩下意识有些踌蹰。因为他听得出来,上头摆明了是要利用他的《西游记》搞点什么动作,还是些非常阴湿、非常暧昧的动作……不主动、不拒绝,靠暗示炒热度,玩弄话题于股掌之中,充分满足外人的窥私欲与探索欲——这样的手法,难道能称之为光明正大?   当然,这种手法肯定是很吸睛的,绝对可以最大效力发挥出作品的潜力,创造足够的收益——可是,迄今为止,射阳山人吴承恩仍然是一个传统的文人,一个传统的文人精心创作作品,很大程度是将之视为生命重要部分来看待的;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能不慎;就算,就算小说地位,没有诗词歌赋那么崇高无伦,也不能这样肆意玩弄,完全当作一种冰冷、无情,纯粹为利润服务的商品吧?   理论上讲,他应该第一时间表示坚决的拒绝,严辞申斥,捍卫创作的不朽尊严,生命独一无二的伟大价值。可是——   “当然,配合宣传的价格,可以另外计算。”   “……好吧。”   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呀。   ·   总之,吴承恩收好帛书,在李家仆役的护送下,再晕晕乎乎登上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家中。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他踩棉花一样的爬下车座,抖颤开锁,茫然推开了家门,然后冷水当头,骤尔清醒了过来——   他放在案头的好几个书笼,居然齐齐不见了踪影! [40]引诱:大章   “好叫至尊知道,吴承恩家里被偷了!”   东厂厂公慌慌张张走入屋内,拍袖行礼,恭敬奉上一张公文;趋步后退之时,喉中犹自喘息。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司礼监高层达成了一致,同意派遣锦衣卫在吴承恩落脚的坊市“侦查”——不是监视,只是隔三差五偶尔的去逛一逛,以热心书迷的身份,制造一点“偶遇”;但今天偶遇没有遇上,反而亲眼目睹吴承恩连滚带爬,跑出屋外,说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   考虑上头莫名的关注,吴承恩实际的身份可绝不算低,更遑论被盗抢走的,还是某些极为敏感的资料。所以麦福得到消息,即刻屁滚尿流,赶了过来报信:   果然,盘坐在后的太阳——两个——一齐抬起了头;新任太阳说书人抬起了眉:   “被偷了?什么时候的事?偷了什么?”   “今日上午才有的消息。”麦公公匍匐在地,连连喘息:“偷的——偷的是吴先生平日里存文稿的书篓,还有几本带来的文集、印板,都是席卷一空,略无孑余;具体失落了什么,吴先生现在还在一一回忆,但是,但是……”   说到此处,他不由喉头作梗,以极为恐惧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上头;他不敢直接阐明,但各种暗示,已经非常之明显了——吴承恩存放的文稿会是什么?就是傻子用脚后跟也能想到,当然是他倾尽了毕生心血,随身不能稍离的珍贵《西游记》啰——如果《西游记》的手稿当真失窃,那么念兹在兹的说书人,又会有怎样巨大的愤怒?   麦公公伺候说书人没有多久,所以一想起“愤怒”,本能就要把过去见识过的飞玄真君的愤怒往上套——于是一瞬之间,简直连钩子都要夹紧了!   但出乎意料,杨先生并没有多宣泄什么;事实上,他沉默片刻,只是道:   “是谁做的?”   “还没有查出来。”麦公公诚惶诚恐:“但兵马司的老吏说了,这不像是京中偷儿的手笔……”   指望在一个古典封建帝国的首都维持现代级别的治安,那当然是绝无可能的;大明建国两百年来,负责管理的衙门与黑-道之间基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黑-道小偷小摸收点保护费,衙门可以视若无睹;但同样,黑-道也需要向衙门提供大致的成员名单,并在事态真正紧急的时候,全力配合官方的行动——而毫无疑问,现下就是非常要命的紧急时刻,手稿丢失牵涉上层,锦衣卫木棍的威力无大不大,立刻就从兵马司口中翘出了实话:从他们掌握的信息源来看,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干这样的事情。   说难听点,偷儿也是为了生计,偷你一堆草稿做什么?   “兵马司还在搜查,但恐怕——”麦公公吞吞吐吐:“是否——”   以带明衙门这个亲痛仇快级别的行政能力,没办法第一时间锁定嫌犯,那基本就等于大海捞针,胡乱扑腾;后续进展,就和先前无数次非常重视的治安事件一样——换句话说,只能抱有最美好的期待。如果要想有所突破,除非——除非除非说书人能给个强而有力的授权,搞什么挨家挨户的大排查。   不过,说书人只是眨了眨眼。   “没有这个必要吧。”他停了一停,语气并无变更:“反正京中出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听说,先前连圣上的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到后来不也是不了了之?何必为了这种事情,搅得鸡犬不宁……”   这话出口,别人尚可,坐在他身后的飞玄真君可忍耐不住了;他盘坐于八卦台上,一身道袍飘飘飞扬,清癯的脸露出了明显的阴沉之色——被部分恢复了修道炼丹的特权之后,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气色回转得很快,充分证明了一个美好的爱好是如何能调节身心;当然啦,他还是有黑眼圈,看起来也还是很瘦,但无论怎么讲,他现在都更接近于一个略微病态,但仍旧仙风道骨、气度非凡的仙—神人;而非一个受苦受难的高三学生了。   总之,他又有了心力,可以阴测测的说:   “先生什么意思?”   什么叫“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这不是埋汰我们真君的管理能力吗?连皇权威严都无力保护,这话要是落在朱老四耳朵里,他还能讨个好?   “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的贡品都被人打砸过。”可是,说书人似乎并没有领会到他的阴阳怪气,他直截了当:“我在茶馆听别人闲谈时提起的,说是当街斗殴,打得不可开交,距离大内紫禁城也不过一二里地,往来上朝的官员看得是清清楚楚,永难忘怀;据说打得连衣服裤子都撕成了烂布,十几个人光着屁股到处蹦——”   “什么十几个人光着屁股!”真君绷不住了,声音骤然尖利:“也就是一两个人被扯烂了裤子!锦衣卫很快就把他们拖了下去!市井谣言,纯属诽谤!”   “——也就是说,被人抢了贡品是真的啰?”   “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是倭人在发癫!”真君怒不可遏:“倭人恬不知耻,一直在争夺向大明朝贡的特权,彼此龃龉不断,还妄图拖人下水!当时就是他们分赃不均,在宫城外公然吵嚷,甚至动手斗殴,锦衣卫是措手不及,才被他们闹出了大事!”   是的,虽然高皇帝及永乐皇帝制定的朝贡制度,在经济上堪称缅北pro max版,在利润上堪称东印度公司先遣服,在思路上能令一切资本家痛哭流涕、自愧不如;但正如张学士先前指出,官方贸易纵使亏得一塌糊涂,也绝不妨碍民间贸易的超额利润;为了追寻如此利润,无论明面的限制如何苛刻,周遭的藩国都还是绞尽脑汁,追求进步,要拼力抓住一切可以朝贡的机会——而不巧的是,当今圣上即位初年,海外的东瀛恰好处于纷争动荡、割据自守的时代;几个强横的势力为了争夺朝贡的重大贸易,当然会在使团上想方设法的插手……而这种争端愈演愈烈,当然就会波及大明本身。   某种意义上讲,京城发生的斗殴,恰恰是数年后宁波争贡事件的先声;东瀛内部矛盾日趋尖锐,贸易上的纷争日渐外溢,严重损害宗主利益;终于令大明忍无可忍,干脆一刀切禁止了所有对东瀛的输出,开始大力管制海贸——当然,管制海贸又间接引发了今日倭寇之患,这就是意料不到之处了。   “倭人凶蛮阴狠,不可教训,难道也能归咎于朝廷么?”真君厉声道:“朝廷最大的疏漏,不过是没有想到蛮夷的无耻!”   倭寇的过错,难道能责怪我们真君?我们真君分明是白璧无瑕,楚楚可怜,一朵莲花!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忍道!   说书人愣了一愣,仿佛无话可说,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就算当初的事情,归咎于倭人;这一回的事体呢?吴承恩的住处,离宫城可也不算太远……”   真君一口咬定:“那多半也是倭寇干的!”   是的,多半也是倭寇的责任,是蛮夷的责任,反正不是飞玄真君的责任!实际上,京城治安里每一千件重罪,就应该有两千件是倭寇干的——还有一千件是我们真君高瞻远瞩,英明决断,提前消弭于无形了!   ——伟大啊,真君!!   总之,真君是没有过错的,有错都是倭寇的错;你觉得这个判断有问题?好,那我也问一问你,吴承恩被偷,到底是谁干的?   只需反问,无需内耗,小子!   杨易:…………   真是奇怪,说书人居然也罕见的出现了沉默;默然许久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陛下说得不错。”说书人道:“我也觉得是倭寇的问题。”   趴在地上的麦公公:?   ·   可以说,说书人这一句话,比方才的一切刺激都还要猛烈、还要巨大,以至于麦公公都情不自禁,在惶恐与诧异中愕然抬起了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要不然这几句话怎么不像人话呢?!   真君甩锅给倭寇很正常,他甩锅给谁都很正常;但说书人居然还替倭寇把这口锅给接了,那思路就非常之不正常了,不正常到叫人恐惧的地步——麦公公寻思着,这说书人也不像是会替真君着想的样子呀!   你要不听听,你们这几句对话,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逻辑吗?!   喔,他倒不是替倭寇辩解什么,但这种往来推理的方法,确实也有点超出人类理智范围之外了——   实际上,听闻此语,就连真君都吃了一惊——他只是甩锅,又不是真傻——好容易忍耐住一句“为什么”,只能直愣愣盯住说书人;而说书人浑然不觉,兀自开口:   “陛下可能不知道,李时珍也被偷了,也是今天的事情,算算简直是前后脚的功夫。”   “什么?”   李时珍与张居正严世藩谈论事务,介绍完专利证书之后,又转到了药物实验、安慰剂效应的话题上;当时的李时珍听得是翘舌难下,目瞪口呆,除大受震撼以外,还主动提出要参加生物课题组,尽力做自己的一点贡献——于是一行人又立刻坐车去取李时珍沿途以来记录新药的药案,这才发现李时珍存放在朋友家的药案,居然被莫名盗走了大半。不过,这件事没有惊动兵马司,而是张居正悄悄来汇报的,现在尚未闹大而已,否则麦公公方才的眼泪,就不只那两行了。   “按理来说,偷药案更没有用,连废纸都卖不了几张。所以为什么要偷呢?”说书人道:“再说,前脚偷吴承恩,后脚偷李时珍,这也太猖狂了些!”   如果说一个吴承恩还叫人迷惑,那么受害者中再添上一个李时珍,动机的揣测当然立刻就显豁了——排除掉有某个地域黑入脑,专门找江南文人集团放对的魔怔人之外,那么这两人唯一的共性,当然是他们入京的境遇,与西苑制药密不可分的关系,以及那两张宝贵的专利证书。   推论做到这里,黑手自也不难猜了;这不会是小毛贼的手笔,人家与其偷文稿,不如偷白银;这也不会是内陆什么涉黑大佬的手笔,人家十几代家业都在此地,还不敢捋皇帝虎须,冒犯西苑的贵客;唯一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这个心性的,当然只有外人,强横的外人,深谙中国文字与文化的外人——那些复杂琐碎、带有大量专业术语的手稿,没有点文化素养是读不懂的。   阴狠、强横,偏偏对中华文化还颇为了解的外敌——条件都列到了这里,再猜不出来就是糊弄人了。   真君自然不傻,所以愣上一愣,同样恍然;但惊愕之情,也由心而生:   “倭寇偷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对西苑某些玄虚高明的珍宝,有了觊觎之心吧。”说书人微笑道:“飞玄、洪武,灵通非常,他们没法潜入西苑内部偷取妙法,那么贪欲日胜,也就只有在李药王和吴先生相干人等身上,打一打主意了——说不定还以为这两位进京,是带了什么秘方入西苑呢……”   “‘贪欲日胜’?”飞玄真君皱起了眉:“倭寇为什么会对西苑贪欲日胜?这和他们根本就——”   一语未毕,真君猛然醒悟,一双眼圈黢黑的老眼,瞪得极大:   “是你挑唆的!”   “不能算挑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就是你纵容的!”   好吧,这一下说书人无话可说了。他确实没有挑唆什么,他也挑唆不了什么。他只是很早就得到了洋商的小报告,举报说他们那邪恶的竞争对手在悄悄的走私“飞玄”、“洪武”,走私的去向极为微妙,激起的影响也无可估计——显然,能用得起走私药物的,都必然是强横势力里绝对的贵人,而贵人们长居陆地,只要多吃一点瓜果蔬菜,水杨酸的副作用就基本等同于不存在;于是,在享用之贵人看来,这玩意儿确实无愧于“神药”、“玄秘”之名,而与之绑定的种种奇特传闻,当然也会风行流布,送入无数人的耳朵。   自然,这耳朵与耳朵之间还有不同;西洋人当然会被东方神秘学所吸引,但归根到底人家自己有自己的东西,文化之间自有隔阂,需要有人在中间精细调节、来回翻译,才能发挥真正的魅力;但是,对于汉文化完全的次生文明而言,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就实在非同寻常了——它们连个成体系本土的玄学都没有,整个神秘学理论纯粹靠外界输入,遇到此种精密完善,外加又有“实践”做支撑的真实妙物,那么效果便无异于降维打击,激起的贪欲自是非同寻常。   就像以往发生过的许多次故事一样,次生文明对于这种原生的精妙造物,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精妙造物,那往往是一边渴慕,一边恨怒;羡慕是羡慕得眼里出血,恨也真是恨得眼里出血;所以做出来的事情,往往还要离谱奇葩得多。   那么,作为稍有常识的说书人,杨易难道会不知道这种心理吗?他当然是知道的。知道却不阻止,那不是纵容,又是什么?!   真君不敢相信:“你当真做了!你为什么要纵容?”   “比起这个,我觉得陛下应该关心更重要的事情,也是高皇帝与永乐皇帝陛下将来必然会关心的事情。”杨易平静道:“倭寇的贪欲很重要么?恐怕倭寇为什么敢派人到京城动手,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吧?”   贪欲怎么了?对于见多识广的老祖宗而言,敌人有没有贪欲都无所谓,关键是倭寇是怎么蹓跶到京城的?他又怎么敢溜达到京城的?   偷文稿?别说偷文稿了,让人在京城偷根草也不能允许啊!   “当然,倭寇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大胆子了。”杨易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真君一闪而过的惊愕:“海瑞送来的公文,陛下没有看过吧?为什么沿海的官员,这么软弱不济事,一州一县,逃遁的不知凡几?除了战火四起,秩序崩坏之外,还因为倭寇的刺客四处横行,凡有强硬担当的官员,等来的不是毒药,就是匕首。海瑞就任之初,也不得不微服私行,藏身草莽,躲避暗杀,还是胡宗宪调了几百个兵来,形势才可控制……杀害官员,破坏秩序,这可不是区区的盗匪该有的作为。”   如果纵观嘉靖数十年的历史,那么可以明显发现,倭寇的野心也是一步一步被刺激出来的。一开始他们不过是啸聚海中,打劫一些过往商船,威逼渔民们交点保护费用;但很快就进化到登陆劫掠,洗劫渔村;随后又进步到冲州撞府、勾结士绅,直至后来暗杀官吏,震动数省,直至如今窥伺京城,居心莫可揣测,那么再下一步,它还要做什么?   当然,这纯粹是被软弱、敷衍和无能所豢养出来的野心;进一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二步,进第二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三步;一步进一步,野心一寸大一寸,终于大到肆无忌惮,公然染指中国皇帝禁脔的地步!   “现在事情已经牵扯西苑了,再闹下去,还会怎样?”说书人道:“陛下还是要想想。”   真君脸上略微抽搐;显然,他再醉心修道也还晓得实情,当然知道事出非常,令人戒惧。不过,这话要是说得明白,那就太伤自尊了,忠心奴仆麦公公匍匐良久,此时及时顶上,勉强说了一句:   “先生或许也过虑了,一伙海贼,能做什么……”   自古以来闹事的都得打陆战,没听说海贼翻了天;你当演海贼王呢。   说书人微笑:   “那可未必。”   确实未必,再过几十年后,东瀛的天下人可就图谋着登陆朝鲜,北袭大明,吞并中原了;这样疯狂的计划,谁又能够想到?   麦福噎住了:“他们哪里来的胆子……”   “这就难说了。”说书人若有所思:“现在看来,倭寇在京城有不少暗探,搞不好他们是从皇帝陛下身上找到的信心呢——毕竟以京城的形势看……”   东瀛对大明的态度是很奇怪的,他们了解一些大明的情报(丰臣秀吉甚至对紫禁城的布置都有耳闻),但总认为大明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只要踹它一脚,它就会自行垮掉;所以才会有什么登陆朝鲜,占领明朝之类,在gal game里都想不出来的疯话——这疯话用正常逻辑很难理解,只能猜测他们观察的明朝样本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现在仔细想想,如果倭寇是拿大明皇帝的水平来评价大明,那么有此狂想,其实也很正常……毕竟,谁和飞玄真君、万历皇帝呆得久了,不会纳闷大明朝的难杀呢?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东瀛的目光短浅了;大明皇帝确实比较拟人,但在把忠臣名将嚯嚯完毕之前,大明且还亡不了呢!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麦福倒抽一口气,原地打起了摆子;飞玄真君则双眼突出,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不过,说书人完全没有察觉,他只道:   “现在来看。倭寇的野心已经被激发到相当的地步了,所以他们才敢于觊觎西苑的秘法,窥伺神药的底细……”   “那你还纵容他们!”刚刚才被刺激的真君尖声抗议,额头青筋,条条绽出:“这样的举止,等于是鼓励他们动手——”   “陛下的口气太过分了,但陛下的意思还真是差不离。”杨易心平气和:“我确实希望他们加把力气。”   “你疯了——”   “疯了?”杨易道:“不然陛下以为,我这么多月以来,筹备军需、积累物资、提拔官员,召唤永乐皇帝——准备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仅仅只是为了应付一次寻常的,不起眼的倭寇侵袭么?喔,倭寇来了,沿海打退了,报喜赏赐了,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倭寇稍稍恢复,重整旗鼓,继续袭扰;无穷无尽,永无休止,这就是过去几十年抗倭的恐怖故事!   归根到底,倭寇袭扰的收益与损失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倭人无非组织一点流浪武士、悍勇海匪,勾结内应冲摊劫掠;赢了大赚特赚,输了大不了再找炮灰;得势时烧杀掳掠,失势时龟缩本土,岁月静好,一切罪孽,仿若无视——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大明现存的船只不足,暂时没有办法远渡重洋,犁庭扫穴了;那唯一的思路,就只能是诱敌深入,扩张敌人的贪欲、激发敌人的野心,诱使他投下完全的血本、最大的砝码;只有这样,才能一把清台,输得对手痛彻心扉、屁滚尿流,从此二三十年,恢复不得元气,他们也才能腾出手来,做后面的事情!   “倭寇当然要来,也当然应该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来!”说书人断然道:“它缩在岛上,我拿它没有办法,它要是敢于登陆,那该有的办法就都有了!它要是不来,我们吃什么?”   真君——真君瞠目结舌,神情恍惚,震动神色,莫可言喻:   “你——你——”   说书人没有理会皇帝,他兀自开口:   “我通过海商,已经设法传达了诱惑;现在看来,诱惑是有效的,否则倭寇不会浪费宝贵的暗探,来偷几张文稿——他希望从文稿里得到什么呢,长生不老的暗示么?万灵秘药的线索么?他不会失望的。”   确实不会失望的;因为在吴承恩与李时珍离家之前,已经有官府中派去的仆役为他们整理过了行李,所以暗探一定会不辱使命,甚至大有惊喜——说实在的,有谁能比说书人更明白岛国的脑回路呢?   不过,这点暗示够吗?这点诱惑强力吗?当然,应该不至于强力到引诱倭寇派人入京,斩首嘉靖皇帝(倭寇也不能这么傻吧),但也许可以诱惑他们倾巢而出,力攻沿海,以此来威慑朝廷,逼迫大明交出万灵药的配方——毕竟,文稿中也有这样中二的暗示,应该符合他们的口味。   自然,再加一重保险是更好的,要让倭寇的密探看得仔细,更明白玄妙法力的魅力,效果才会稳妥……说书人沉思片刻,转头告知真君:   “这样的操作,还要请陛下稍作配合。”   “什么?”   “我要送陛下一件礼物。”   ·   不等愕然的真君表示反对,说书人已经拍了拍手。早得吩咐的宫人趋步上前,捧来一个锦盒;掀开盒盖之后,内里居然是一支重重累累、种粒饱满的稻谷;仔细一数,区区一根茎杆之上,居然生着九根稻穗!   一茎九穗!   即使在这并不合适的关口,真君的呼吸也不由紧促了:“有嘉禾生,一茎九穗”!这是经典所载,周文王盛德感动上天,才终于降临下来的祥瑞!就是在东汉以后,谶纬盛行,各种异象迭出不穷,天象祥瑞通货膨胀的时代,这也是顶尖了不起的征兆——说难听些,别的祥瑞可以仿造、可以寻觅,一根九个稻穗的谷子,是真的没法人工种出来的!   哎,真君上台以后批发祥瑞,各种离谱征兆塞了大半个西苑,到现在没法凑出一支九穗的稻谷,那就真是上天入地,无法可想了;要是一年之前,有人能进献一根如此嘉禾,那他好歹也得狂喜乱舞,赏赐千金万金,爵位高官,再恭恭敬敬将此嘉禾供奉太庙,彰显盛世伟大之功业。但现在嘛……   飞玄真君呆滞片刻,终于将目光从嘉禾上艰难移开。他喃喃道:   “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送陛下的礼物。”说书人点了一点:“希望陛下把它做成花冠手环什么的,时时刻刻在外面展现展现;也不必蓄意表现,有那么个意思就可以……”   “当然。”他停了一停,又道:“简单一支稻穗,也未必足够;陛下还需要什么呢?白鱼、白鹿、麒麟、丹鲤、瑞麦,我都可以提供——鱼腹中书就算了,倭寇读过史记,不会上当的;如果一点外物还不够,那么四乳、长臂、并齿、日角、纹理成字、面有七十二黑痣之类的小整容,我也可以提供。”   飞玄真君:………… [41]表演:造势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要简单一些了。说书人显然是有意在放纵倭寇的暗探,那就没有必要当真搜寻赃物;但为了平抚倭寇的疑心,让他们确认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儿,又必须大张旗鼓的表现一番——因此,他们要找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最擅长虚张声势、形式主义那一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什么事情都不会操心的专业人才,来全权处理此事——于是,飞玄真君就向说书人推荐了徐阁老。   徐阁老大概很难感到荣幸。但不管怎么讲,他还是把刑部左侍郎屠乔召了过来,共同入宫,处理这件极为微妙、极难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来,僻居西苑,除了一二亲近大臣,少见外人;即使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今天也是头一回踏足深宫;所以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纵然提心吊胆,万分紧张,也忍不住偷偷顾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见的无逸殿,才小心收敛目光,低头打量金砖,紧张的吸了几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长的空气。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阁老皱了皱眉,同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旷且流动的空间内维持香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费极为高昂;而如此毫无意义纯属挥霍的奢侈开支,当然也在高皇帝降临后被迅速撤销,顺便还给真君赏了一记闷棍;但现在,这香气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难道皇帝记吃不记打,好日子过了几天人皮发痒,又打算硬刚祖宗铜头皮带不成?   不,不对,徐阁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用来焚香的香炉;甚至偷偷呼吸几口,也闻不到熏香该有的烟火气……这香气洋洋洒洒,飘渺不定,上下左右,莫可分辨,完全寻觅不到源头,可以说超出了徐阁老几十年来对一切奢侈品的经验——这是什么?   不过,如此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宫殿纱幔之中,很快鱼贯而出了两列宫人,分班站好;两个老头凛然站好,垂手肃立,却又听纱幔之中,传来了一声久违的钟磬——   徐阶:?   纱幔飘动了起来,一个高瘦的人影从高台上徐步而下,伴随悠悠钟磬,穿过起伏纱幔,终于立于臣子之前;他身后的光线明暗不定,清癯面容莫能分辨,只能望见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舞动,好像——好像一个极为眼熟的大扑棱蛾子!   布兑!!   徐阁老本能地打了个哆嗦——虽然多年以来,如斯形象曾经反复出现,几乎已经成为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个人标志;但现在被高皇帝及永乐皇帝来回折腾几次,创巨痛深,不可泯灭,往日印象深刻的记忆,居然也在刺激中渐渐淡漠;以至于如今有幸见闻,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了……   喔,当然,恍如隔世绝不代表徐阁老有什么不该有的怀念;实际上,他立刻感觉到了古怪——以说书人的脾气,很难相信他会容忍真君继续装神弄鬼,除非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事实上,说书人就站在真君身后呢,他的表情同样非常奇特,俨然欲言又止,却又近乎扭曲;但真君优雅飘然而下,并没有被任何表情所形象;实际上,排除长期衡水化作息所带来的一点消瘦和憔悴,真君看起来简直是仙风道骨,容光焕发,高渺气质,非同寻常;看来找准赛道,确实极大调动了老登的活力,以至于往昔做派,居然都渐有恢复了。   徐阶迷惑垂头,口诵万岁,却又闻到一股更为沁人、更为深刻的香气,从真君翻飞的衣衫中传了出来。香气扑鼻的皇帝站立微风之下,只是漠然扫了大臣一眼,随后平淡开口,语气中自带飘渺高远的回音:   “刑部侍郎屠卿?”他道:“刑部的公事也多,大中午让徐阁老把你叫来,也是辛苦。”   “臣惶恐难安!”屠乔匍匐下拜,连连叩地:“臣何敢言辛苦二字;刑部的事务不能料理,有辱圣上清听,臣罪在不赦!”   “也不必上来就是什么罪不罪的嘛。”真君轻描淡写道:“有罪的是盗抢的贼人,也不是朕的大臣,对不对?再说了,卿家就是要道扰,也该给那个吴承恩道扰才是,人家住在天子脚下,吃着酒逛着街,莫名其妙就被盗匪抢了,虽然抢的只是几张小说话本里写内丹术的稿子,毕竟也失了京城的体统;刑部该安慰安慰才是啊。”   又是那一套熟悉的阴阳怪气,阴狠的绵里藏针;不过,站立在后的说书人瞧得清清楚楚,能明白分辨出刑部侍郎的表情变化了,屠侍郎略微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以至于一张老脸,都略微雪白,冲击之大,不言而喻;他凝视片刻,悄然移开目光,虽然心中万分复杂,也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哎,姜还是老的辣呀!   是的,一个时辰前他提出了那套装神弄鬼刺激倭寇下注的套路,并给予了不少切实的建议;但当事人飞玄真君仅仅只是稍作惊愕,随即就对他的建议展现了极大的轻蔑;真君明确表示,在装神弄鬼这个专业领域,他这种小卡拉米实在不应该班门弄斧,挑战资深业内人士。真君只是简单过目,就立刻推翻了说书人那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方案,大刀阔斧,全盘修订,改正为了现在这个精妙、高明、缜密了不知多少倍的设计。   召唤高帝,我不行;装神弄鬼,你不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明不明白?   ——首先,为什么要布置轻纱,香气、微风和光线?因为神秘学是一种场域,一种体验,一种先声夺人的氛围;特定场景下朦胧含蓄、犹抱琵琶的暗示,比之简单粗暴的展现祥瑞,更能激起人若有似无的幻想,回味之悠长无穷,更有调动人心的妙用;   ——其次,为什么要特意招来刑部侍郎,而非职守更为贴切的兵马司指挥使,或者官位更为尊隆的刑部尚书?因为这刑部侍郎屠侨是个极为迷信、极为模棱、极容易被人影响的碎嘴子;只要设法震慑住了他,那么他就会自动的添油加醋,向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人物散播他脑补出的幻想;于是一人传谣,百人应和,整个京城的皂吏与衙役都会被他们的碎嘴子上司所挑动起来;同样,这样的挑动近乎羚羊挂角,绝无痕迹,东瀛的密探,绝不会察觉刻意的迹象。   ——最后,为什么又要特意提到“内丹术”的文稿呢?因为吴承恩报兵马司到现在还不过一日,衙役们根本还没有清点完损失的名单呢;连一线的衙役都不知道失物,皇帝是怎么远隔宫墙,遥遥感知的?喔当然,如果是换做严阁老徐阁老一流的人物,自是要怀疑宫里安插了人手在密切监视什么;但屠侍郎是个顶级的迷信角色,这样莫可解释的事情,当然就只会激起一个念头;更不用说前面的氛围铺垫得还如此恰当,如此高妙……   唉,这就是专业呀!   所以杨易能说什么呢?他也只有老实服气,看着飞玄真君得意洋洋,尽情在舒适赛道随意挥洒了;高手就是高手,高手的素养是容不得你叽歪挑衅的;他这样的外行,也只能默默做点后勤工作了——比如提供遮光板和补光灯为真君制造合适光线;比如提供鼓风机吹动纱幔,又比如提供“留香持久”、“十件七折”的厕所香薰,喷得到处都是,香气扑鼻……   总之,喷满了拼夕夕厕所香薰的皇帝飘到了屠侍郎面前,衣袂翩跹,鹤势虎形,俨然道力精深;而大受震撼的屠侍郎伏地不起,抖颤谢罪,保证自己回去一定严加督促,会让手下补偿无辜受害的吴先生;但独美的皇帝只是啧了一声。   “内丹术的精要,呕心沥血的稿子,也不是你们能补偿的。”他高深莫测:“懂的都懂,不懂的看了也不懂;关键在于,偷稿子的会是什么人呢?”   “是!臣一定戴罪立功,亲自办理,调集人手,处处布防,绝不叫贼人逍遥法外。”   “如果真是懂内丹术的贼子,怕是调几个凡人也没有用处。”真君悠然开口,随手又搞了个打击教育:“吴承恩什么时候报的兵马司?”   “今日巳时二,二刻。”   “巳时,隅中,属蛇,巳午为火,地支在南,吴承恩又是淮安人;东南——嗯,东南,水火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这又是在展现专业水平了,至少这么一长串贯口,绝非等闲可以背诵;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更有震慑人心,玄之又玄的妙效;不过,真君可不只是靠着这点江湖贯口糊弄人,当他喃喃自语,目光上移,手中屈指掐算,俨然全力发功预测之时;他头顶也徐徐升起了一股白雾,蒸腾而上,萦绕不去,同时带来更浓厚的香氛——这就是长袍子里塞着的空气加湿器的作用,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大概可以维持两到三个小时。   屠侍郎:?!!   这还不是结束,当雾气萦绕头顶时,真君念诵咒语,手掐法决,开始在殿中徐步踏行,按着八卦方位,以禹步缓慢绕圈;同时,站立在后的说书人面无表情,按动了袖子里按钮,于是玄妙飘渺,似有似无的动听音乐,又随真君的踏罡步斗,而环绕于身侧了——   这同样是出自真君的专业指导;飞玄真君指出,故弄玄虚这东西讲究个说学逗唱——不是,音光声色,样样齐全;需要各种感官,一齐调动,才能最大限度遏制理智,所谓双脚离地了,病毒上去了,大脑又关闭了,那记忆才叫深刻,甚至日后添油加醋,还能给你再衍生出不知多少传奇来——当然,说书人有完全的理由怀疑,这纯粹是飞玄真君想假公济私自己爽;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指示,为真君准备了一首带劲的音乐;虽然只有伴奏,但如果仔细聆听,还是能听出隐约的歌词:   “你若三冬来,换我一身雪白,相思风中采——”   屠侍郎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莫名冲动,悄然而起,仿佛立刻就要跳上跳下,热泪盈眶,雀跃欢呼;又仿佛强光刺目,有一颗太阳冉冉升起,刺得他老眼昏花,简直要直接晕厥过去。   啊,除了您我们谁也不认!!   当然,抛开别的不谈,古风音乐确实很符合真君的气质——故弄玄虚,稀奇古怪;反正也听不懂,所以感觉很厉害——而现在,在如此玄之又玄,奇香妙音,纷至沓来的环境下,湖北松林山天降伟人飞玄真君绕行一圈,发功完毕,终于对懵逼的屠侍郎做出了重大指示:   “‘有客西来至,东而止’、‘金乌隐匿,兵气全销’;你们应该往东边的外人去查,往动兵戈的地方查。”   含糊其辞,似是而非;只给指示,不给原由;让你去猜,让你去想,让你在迷惑中增添恐惧与敬畏,这就是真君的做派;等到他们查清底细,发现祸首真是倭寇指使,那么一切迷惑,当然会恍然大悟,于是幻想迭起,又立刻会衍生出千倍百倍的敬畏!   当然啦,照此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去查,就算真查出了什么,那也早被倭寇的密探寻觅时机,逃之夭夭,送走消息了;但这和真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这一波是装得爽了呀!   你问真君人抓没抓到,那真君可以告诉你他反正是爽到了;事情大致如此。   这幅做派,放在平时是可恶之至,放在现在却是恰好;总之,真君舒舒服服的表演了一刻钟的功夫,尽情宣泄了多日以来被连环欺辱的无力——殴打、压制、辱骂、大爹,唉,中式教育你赢了——然后衣袖飘飘的返回了高台,留下了一句吟咏的诗歌:   “‘塞垣万里无飞鸟,当是京兆用郅鹰’;十日之后,朕等你的回信。”   这是唐代卢纶的宫词,其中“郅鹰”用的是西汉酷吏郅都的典故,郅都治理长安,行法严酷,不避贵戚,列侯侧面而视,号曰“苍鹰”,重法准绳,京师遂大治;真君吟咏这样的诗词,又是老病复发,在阴阳怪气的表示对京城官吏的不满,嘲讽远不如昔日之贤臣;自己本来应该有汉文帝的成就,都是叫这些废物活活耽搁,才略有那么一点差池——这就是遗憾所在。   当然,这样的玩意儿,同样也是太极政治的妙用,十日之后要是消息让人满意,那今天就只是皇帝无聊了背首诗,什么别的意义也没有;十日之后要是拿不出消息么……   刑部侍郎大汗淋漓,叩头谢罪;真君却再无理会,只是敲击钟磬,示意传召已经结束;太监领着抖颤的屠侍郎退下,只留空旷的大殿。而真君则在殿中悠然漫步,神情自得,甚至心旷神怡,又深呼吸了几口喷香的空气,一口入肺,沁人心脾。   他懒洋洋道:“先生的玩意儿,果然不错。”   说书人面无表情:“这都是陛下的本事。”   没错,再不甘不愿,他也得承认真君的能耐确实非常高明,就算生在现代,说不得也能靠这一手糊弄秘诀,在网上直播玄学,混个擦边流量——喔,这里的擦边,指的是擦封建迷信之边——要是网站疏忽大意一点,搞不好还真会被他拉出一群真实信众出来;这就叫实力。   “那么,接下来应该召见鸿胪寺的人。”牛刀小试,大获成功;旧日自信渐渐恢复,真君曼声开口,语气飘渺:“如果倭寇真要安插暗探,他第一个渗透的就得是鸿胪寺——近水楼台嘛,所以也得从鸿胪寺把消息递出去,才更能引人上钩;鸿胪寺是礼部的人,这就要徐阶安排了。”   全程震颤的徐阁老没有说话,只是麻木的行了个礼。   “最后,还可以见见李时珍,李时珍毕竟也牵涉其中了——”   出乎意料,面无表情的说书人居然出声反对了: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李时珍很正常。”说书人道:“作为一个难得的正常人,李时珍的大脑太宝贵了,绝不能随便糟蹋,陛下明白吧?”   真君的笑容僵住了。 [42]闹翻:青菜   朱四扫了一眼递来的纸条,露出了冷笑。   端坐在侧的海瑞与戚继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各自都面无表情;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因为人的精神承受力毕竟有其极限,当这个极限被反复突破之后,就很容易陷入此种“累了,毁灭吧”的状态。   那么,这个极限是什么时候被突破的呢?   具体时间,大概已经很难推断了;因为新任钦差朱四这十几天以来的疯狂举止,真是罄竹难书,不可胜数,已经不是常人可以回忆的了。反正,从他匆匆下乡,抵达台州府衙开始,整个事情就已经相当疯狂了——喔,这倒不是说他在海瑞和戚继光面前唠唠叨叨的激推太宗皇帝,激推太宗皇帝是很啰嗦,但远远比不上后面的那一堆操作——比如,他在与戚继光会面的当天,就畅谈了应对倭寇的战术,并共同认为,台州港口的陆面比较平坦,利于用炮,准备一支健骡快马拖拽的炮兵部队,对战局是相当有利的。   “可是。”谈得很投机的戚继光壮着胆子指出:“现在江浙四面萧然,委实已经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这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他很快让戚继光从权处事,点齐人手(这是太宗皇帝的教训!),大摇大摆带着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检点藩王家产时,暂时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这可就太过分了。壮骡现价十五两银子一头,朱四一口气搜刮了七八百头,等于是从地方手头抢了上万银子,这谁可以容忍?就算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强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说这些家产都是要经过朝廷查点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对此语,朱四一句话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哆嗦着站立在侧的司礼监公公;于是,多日以来敬小慎微,只会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了衙门,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两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   “好你个狗种,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遗训办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负义的杂种,太宗皇帝的遗训你都敢不听,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对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说你们府衙料理抗倭事务,一向就是软弱不任事,原本还以为是求全苛责,现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们不会还通倭吧?!”   总之,太监趾高气扬地辱骂了地方官半个时辰,骂得地方官两腿战战、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溃,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门槛,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软了下来,小步快跑到朱四身边,殷切汇报消息,表示一切阻碍,均已扫平,爷可以放心办事了!   亲眼见证过一次太监专权,仗势欺人的戚继光:…………   不过,朱四却像没看见一样,他咂了咂嘴,回头望向戚继光,语气淡然:   “运力差不多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人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吗?”   ·   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纳了戚继光的建议,认为要操作枪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纪律严明及富有经验的兵员;而东南沿海与这个要求相符的兵员,只有各处采矿的矿工。所以他亲自策马,随戚继光星夜奔赴义乌,决定在此处扩大募兵的范围——不过,矿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组织严格进退一致,不是靠虚空画大饼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点亲眼目睹的军饷不可;考虑到四处府库,空空如也;朝廷调拨,又难免时日长久,耽搁功夫;朱四居然又带着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织造局给抢了!   是的,虽然随行的太监喋喋不休,坚称这只是贯彻太宗皇帝的伟大教导;但在惊魂未定的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抢——随行司礼监太监先把织造局的门骗开,然后朱四带着人蜂拥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长眼的仆役,用“太宗遗训”逼迫主事者交出账簿——愿意交出来就算了;不愿意交出来,还哇啦哇啦大骂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会挨上一记马鞭!   “犯上作乱?”朱四嗖嗖挥舞,马鞭当空飞旋:“老子给大明办事的时候,老子孝顺高皇帝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呢!逆贼?老子就是逆贼了怎么着?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说有个姓朱的为了剿灭倭寇居然抢织造局的东西,当真是好没有素质,好没有家教,让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惩罚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殴完毕,朱四带着绢帛财物扬长而去,随手还丢下一张纸条,说这就是收据,日后再行登记;如此举止,在全程旁观,惶恐无措的戚继光看来,就简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你抢了就抢了,抢了还留下字据,这不平白着给人留下证据吗?别人拿着这个告状,岂非铁证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带着他们抢了几家织造局,绢帛财物到手就尽数下发,折腾了多日,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衙出面阻止他们;州府、行省、兵部、内阁,各级机构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任何指示;于是戚继光一路随同,亦愈发无力;开始的时候还要费力劝谏一番,到现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视之不见了。   不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难维持;因为朱四这几日又派人去叫来了台州知府海瑞(其实还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经无力抵抗了),据说是收到中枢寄来的什么“水泥”样本,要共同讨论在前线修筑小路、运输物资的方案,需要几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脑门,抢了某个大官因倭乱抛下的外宅(我寻思也没人要啊),邀请几位泛舟湖上,一边赏光,一边议事。   实际上,这也没有什么好特别议论的,因为战争大事,无非钱人两项;朱四已经从织造局中筹到了款项,海瑞又同意借用台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实沟通一下就可以办妥;但朱四却坚持要留几人吃饭,说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还好大官的外宅里还有点散乱的食料,大家不必计较,有什么吃什么吧。   确实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东南气候转热,厨下食材,多已腐坏;找来找去,只有几块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几只野鸡;但朱四兴致仍然很高,不仅亲自为两人倒酒,还替两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鸡——据说是他从漠北学来的手艺,只要一把盐、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无穷。   “所以。”被迫留下来的海瑞盘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坟可在南方呢。不过后来搬到了北方,儿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养尊处优,也没有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海瑞道:“不过,先生长居北方,居然还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实在也是辛苦。”   “带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实元敬也可以学一学漠北的气候,将来四处调动,总是有机会的嘛!”   他举杯向戚继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继光赶紧挺身,连称不敢,恭敬接了这杯酒——随行十余日以来,朱四亲自奔驰上下,与他一路谈论各种练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极为深入;每每谈到兴奋得意、彼此欣然之时,都会像今天这样,抛出一些若有似无,仿佛许诺、仿佛引诱的说辞,语气宏大,信心满满,却又总让人将信将疑,不能全盘接纳。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可惜呀。”朱四嗟叹:“发达后给老头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鸡鸭子,白水煮得没盐没味,酿的酒半酸不酸;老头子怎么会喜欢?还远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汤。现在想起来,后人上供,不过是自己的颜面,什么时候又真心想过先人?”   这句话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头雾水,纵有千百猜测,此时也不敢置一词。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饮数盏,刚刚端菜的太监又小心溜了进来,双手捧入一张纸条,朱四展开纸条,扫过一眼,哈的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他喜动声色:“还是有的是知情识趣的人嘛,眼见着我们独坐无聊,还有送菜的上门了!两位要不要看看?”   两位都没有动。按理来讲,戚继光也罢了,海瑞可绝不是什么吃请请吃的人,如今谈公事吃点便饭也算了,要是真有人着意上门贿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转身直去的;但现在,也许是觉得气氛实在古怪,海刚峰端坐原地,兀自低头,没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脚步声响,太监引入了一个点头哈腰的下人,捧来一张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单子,只说是自己主人听闻天使下降,欢喜不胜,又不敢贸然打搅,所以特备一点小菜奉上,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朱四嗯了一声,只随意扫过一眼:   “阳澄湖醉蟹、宁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费心思。”   “实不敢当——”   “可是。”朱四自顾自道:“都这么费心思了,怎么还不把当地的名菜送上来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下人愣了一愣,俨然不明所以:这单子可是费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应该罗织一空了呀:   “不知是什么佳肴?还请上差赐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预备。”   “喔,这你都不知道?”钦差朱四轻轻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名菜,不应该是水捞青菜(钦差)吗?还是说,你们喜欢火烧的做法?现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烧吧。”   ·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翻身欲起,随后当头一个酒壶,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见左右太监一个猛扑,将人压倒在地上翻滚,三两下卸掉手脚,用粗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拽过抹布,直接堵住了来人嘴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来回翻滚之时,海瑞和戚继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着太监们翻检嫌犯的衣物,从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儿——信件、钥匙、戒指,但搜来搜去,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以至于朱四扫了一圈,不觉叹了口气。   “所以。”他对那嫌犯道:“你还真不是来做水捞青菜的?你们也当真没有那个准备?”   闻听此言,绑缚的嫌犯挣扎得更厉害了,纵使严加封堵,也尽力发出了几乎凄厉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一切嚎叫。   “不必装模作样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准备水捞青菜,你们也准备了别的惊喜——比如莲叶蟠桃之类——是不是?我猜,你来送菜单吸引火力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已经悄悄坐船,连夜逃出海给人报信了,是吧?”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挣扎了。   朱四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显然,相比起水捞钦差,连夜叛逃更加触动他老人家的神经,也更令他厌恶;水煮钦差是丧心病狂的残暴狂妄,而叛逃则在残暴狂妄之外,还多了一层叫人作呕的庸懦;在大肆剥夺了沿海无数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这些人真能团结起来造个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但现在呢?现在的情形,是这些人连自己造反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结外敌,收买倭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是什么?这就是极致的、匪夷所思的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买人心、要组织军队、要大冒风险的,这个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过来讲,收买现成的海盗和寇贼,那就要便宜轻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资产,削减必要成本,推动人力资源灵活运转,固定安保转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虽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却足以与后世最顶尖的资本交相呼应,彼此知音。   说难听些,收买人心预备造反,那好歹也得给自己精心打造一点基本盘,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有的钱是不能往死里赚的;但雇佣外人可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净呐!   贪婪如此,怯懦如此,却又疯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呕啊。   不过,这样贪婪怯懦,却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预期;这种人与倭寇关系匪浅,亲自写信呼唤对方下水,效用肯定更为卓著,更能招引来倭寇的注意,帮助他们下达大举用兵的决心;要是真能一劳永逸,也不枉费他这十几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处乱窜……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他平静道:“不管是水捞青菜,还是莲叶蟠桃,下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谊,我就算笑纳了。”   既然事到临头都只会找外包,说明本身豢养的人手是严重不足的;现在外包倭寇远隔千里,朱老四却刚好腾得出手,这个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实在太浪费了。   “总之。”朱四站起身来,提了提裤腰:“横竖酒足饭饱,大家坐着也无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难却,总不好空手而归嘛!”   ——再说,搞一张风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滚豆腐更能叫老头子欢心,对不对? [43]大儒:大章   虽然尚在倭寇威胁之中,但沿海官场当然也不是纯属摆设的npc;早在朱四放肆无忌,动手劫掠织造局与府衙开始,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官员就哭嚎连天,不能自已,竭力开始反抗——上级有上级的权威,下级也有下级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办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员观察了数日,却实在没有找到做菜的良机;这个朱四与寻常文弱钦差不同,不但随身带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自己的身手也是矫健非凡,不是区区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难;单独刺客不行,找几个土匪一勺烩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为朱四不是坐在衙门发号施令的老爷,他居然亲自骑马下乡,带着人一处一处招募士兵,军饷全部发放到位,训练也日日关心——换句话讲,此人九成的时间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说几百个,多则上千个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么?土匪也不傻呀!   当然啦,要是哪个官员土豪奋勇强硬一点,效法荆轲、专诸之旧事,请朱四吃饭的时候藏把匕首一刀攮过去,大概胜算也实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胆子很大,但要他当真豁出命去当面对掏,那就实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发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委实不能担当重任了。   总之,朱四在江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利益受损的官员咬牙切齿,却无计可出;议论数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层路线,联名上了一个告状的折子,控诉朱四“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又凑齐了金银珠宝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动,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杀一杀这朱四的气焰。   这封联名的折子一递上去,果然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负责清点的严阁老拿到奏折,迅速发现里面的内容冒犯之至,居然没有避讳飞玄真君五年前养的一只仙鹤之名讳(该仙鹤如今已经飞升重金属星球),可见狂妄之至,大逆不道;严阁老简直是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愤君父之慨,将他们统统列上下一期洪武杀名单!   不过,名单在成型的前一刻,却被说书人特意拦了下来;因为他通过锦衣卫严密盯防,逐渐已经猜出了沿海诸公的底细,他们不惜重金遣人进京,除了游说靠山,收买显要之外,另一大妙用,就是设法煽动士林舆论,里应外合,上下呼应,制造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气氛,以此恐吓中枢,削弱弹压之决心;所谓桴鼓相应,你唱我和,声浪汹汹,莫可抵挡;大明朝无风起浪、作妖作怪的舆论政治,大抵就是如此。   更不用说,京中官员被严阁老以洪武名单爆锤过数轮之后,惊魂未定,多怀怨愤,如果稍微挑拨一下,效果一定是相当拔群的。   不过,对于说书人而言,如此之拔群效果,也同样非常令人期待——他早就收到了朱四千里迢迢送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了江南有人不吃青菜改吃蟠桃的辉煌往事,还知道朱四带人兴高采烈出了一次外勤,现在已经盛情邀请偷吃蟠桃的列位高贤,积极参加了第二届秦淮河无限时潜水大赛,以此向他伟大的老子致敬;不过,仅仅一次潜水,还未必能够斩草除根;所以现在的说书人也非常好奇,如果江南官风,已经如此恶劣;不晓得京城列位诸公之中,会不会也有如此喜爱蟠桃的同好者呢?   有鉴于此,他通过内阁专门指示了兵马司,让厂卫的密探暂时不必动手,可以先派人盯梢江南派遣入京的心腹,逐一排查他们与京中高官的往来;统计他们会面的频率,刺探他们交谈的细节,监视高官们近日以来资金的流动、人员的异象——侦查的内容隔天汇报一次,说书人会根据汇报的资料整理表格,按照某种公式归纳为可视指标,并严密关注此指标之起伏——一旦指标越过某个界限嘛……   唉,京师永定河的河水,其实也是很适合举办潜水大赛的,是不是?   当然,上面有需求,下面就要有应和;作为一生逢迎,不弱于人的当世绝顶,严世藩小阁老察觉到上司如此暗示之后,很快就积极主动,大力贡献了自己的智慧;他于暗探特务一流并不精通,但在商贾贸易上却堪称天下披靡;他很快就通过自己在百行百业合作愉快的线人,在各种消息集散的茶馆酒馆时刻侦查,迅猛捕捉到了对手煽动舆论的迹象;比如这一日,他就携带证据秘密汇报,声称抓住了马脚,发现有奸人在借着近日抓捕宗室的事情大肆生事,危言耸听之至。   “这些狂徒真是用心险恶,胡说八道,浑无体统!”严小阁老义愤填膺,出声铿锵:“居然在茶馆中公然造谣,说清洗湖北宗室的方略,未必出自圣上的意思,又说圣上举止,甚为奇异,怕不是中枢有了什么古怪变故,所谓整顿宗室,实则只是翦除皇室羽翼的恶毒法门;还妄称京中扰扰,怕不早有不忍言之事!”   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   说书人愣了一愣:“很有见识呀!”   对付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最好的手段是什么?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纠缠,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阴阳怪气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击脱离的欲说还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说话,那么含蓄的吸引力荡然无存,难免就会陷入急头白脸、彼此争执的尴尬境地,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站出来死命纠缠也是要有胆气的,更别说纠缠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   “然后呢?”   “那些说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话。”小阁老低声道:“实在是逼急了,就反过来逼问,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书生就说,是与不是,当然天差地别;要是你们真以为内阁都是奸臣,蒙蔽圣主,那么先前的案例,明明历历皆在;你们应该遵循太宗皇帝的示范,遵循高皇帝的祖训,清君侧、靖国难,举兵诛讨,再定皇统,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难道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吵出来的天下吗……”   说到此处,即使以小阁老的胆大妄为,那也是喉头作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坐在左近的张居正更是当头一口凉气,手中毛笔,当啷坠落,溅得墨水四飞,衣袖尽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严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还能把这区区书生的话语记得这般清楚,所谓历历可数,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爷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发过这么一番暴论,你也不敢稍有忘却呀!   事实上,连说书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声:“……那么对面——”   “对面没有反应了。”   喔废话,对面有反应才叫怪事!人家收钱办事,说两句暴论被锦衣卫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这是打屁股的级别吗?你这分明是拿九族在赌!你这个疯子无牵无挂,人家还要拿钱过日子呢!   说难听点,造政治谣言的角色赌的就是个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无惧铁拳,可以在众人噤口的时候随意操纵风向;但现在,他们却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为狠毒、更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话题比蛐蛐什么内阁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顷刻间就反弹而来——清君侧!靖难!哈人,哈人,你现在敢说,我可不敢听了!   毫无疑问,书生这终结了一切暴论之究极暴论一出,绝对就有立竿见影、晴空霹雳的恐怖效用;所谓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对面就算没有当场昏厥,想必也是目瞪口呆,作声不得,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恐怕整个热闹茶馆,顷刻间都要安静上半刻钟的功夫!   当然,也正是在这样一片死寂的氛围里,小阁老的线人才会把接下来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书生又说。”小阁老弱声弱气,尽力叙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们要是觉得大明有奸臣蒙蔽圣听,那就应该去靖难,去清君侧;反之,你们既然一无动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认,现在的大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既然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大声议论什么?”   ——如果你觉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觉得文官集团邪恶,那你就去奉天靖难;不要一味阴阳、谩骂、诋毁;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么样,大明便怎么样——这,就是大明!   总之,你认为朝廷大臣坏坏,那就应该按照大明祖训,立刻发动清君侧;没有清君侧而只是打嘴炮,那说明你内心深处,也觉得朝廷其实不错,既然觉得不错,那么你抱怨什么?   天呐,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吗?!   显而易见,此语一出,不但当事人屁滚尿流,唯有痴呆;即使以说书人的承受力,刹那间都是翘舌难下,双目圆睁,不能反应;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终于迟疑出声:   “这是……”   这是谁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杨易扪心自问,就是他亲自出马,全力开火,那撒泼打滚,也不过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数百年前的古人有这样的胆气做派,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一样罕见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称大胆狂放、放肆无忌,简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对于传统礼数规矩的冲击,大概不弱于一只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   孙猴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哪怕没有成熟的孙猴子也一样;所以杨易抬起头来,微露征询之色。   严世藩打听已久,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紧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据说是个国子监的小官,姓李,唤做李贽。”   这句话效用非凡,说书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惊色,一闪而过:   “李贽?卓吾先生?!”   ·   严世藩垂手行礼,茫然起身而去了。   说来真是奇怪,说书人对那李贽的惊愕似乎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坚决不再透露一点关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严世藩再布人手,紧盯这位卓然不同,脑回路简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随时探报。小阁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严家立足之祖训,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出去办事去了。   等到小阁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说书人才终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点迫不及待的表情——张居正非常熟悉这种表情,说书人在见到自己、见到李时珍、远远眺望吴承恩时,都露出过同样的表情,夹杂着惊喜、骇异、不可抑制的亢奋——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见到活的xxx了!”、“家人们他让人摸!”、“我的全成就图鉴要满了”之类,诡异莫名的情绪;而一但露出这种情绪,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叔大!”说书人兴冲冲的道:“你认识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么?”   张居正默了一默,勉强道:“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学的门人,常与夫山先生何心隐共出入,于国子监中讲授心学;在下曾经有幸听闻数次,印象极深。”   杨易好奇道:“当真见过?那你以为此人如何?”   张居正费力斟酌片刻,只能道:“这位李先生……颇为激烈。”   是的,我们张学士一般是公事公办,从不在内阁议论是非的,这一点与严小阁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窥二人政治品格的差异——但现在,张学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刚刚听严世藩绘声绘色转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语不能;实话讲,要是这一番疯话栽到别人头上,他还要怀疑是不是姓严的居心不良蓄意伪造,但栽到李贽李卓吾头顶,那却真是严丝合缝,绝不会有任何疑惑——与李卓吾昔日讲学的言论相比,他现在的疯话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说难听些,张居正发自内心的怀疑,如果单论言语之极端,那就算是说书人,恐怕也……   “敢问是怎么个极端法呢?”   “这位李先生公然宣扬,后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又以为《六经》、《论语》、《孟子》,不过是断烂朝报,并非万世之至论,后世当用则用,用不上的舍弃掉也就罢了;天下的书,要是对办实事没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烧掉……”   说到此处,张居正的声音也不觉变低变轻,直至悄不可闻;仿佛仅仅复述如此观点,都会造成强烈的震撼;说书人侧耳倾听,听得非常仔细,等到张学士语气迟缓,还特意问了一句:   “只有这些了吗?那么,极端的部分在哪里呢?”   张学士:??!!!   好吧,面对张学士惊骇之至的神色,说书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又在无意识中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但他确实也不明白——喔,这里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几句烧书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好歹还没叫嚷着打进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遗老批烂批臭,用铜头皮头好好来个再教育呢——说实在的,这话也就那样;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温和——”   张居正……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他搞错了,与说书人相比,李卓吾那点极端,又算个什么毛线?!   小极端遇到大极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觉得自己不够极端;而两个极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会培养出什么样惊天动地、不可想像的观点来——张居正打了个哆嗦,再不做迟疑,立刻开口:   “不知先生过问这位李卓吾,又是什么用意?”   天呐,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为了之后的事情做预备而已……”   “敢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说书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谈话的时候,我就想过,如今为了对抗倭寇,我们打破了多少的惯例了?东南沿海大抓宗室,为了筹钱四处杀人,为了研发药物准备军需,连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将来要是实验个什么新式战术,怕不还要大动京城的风水……如此种种举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吗?抗倭时是权宜之计,可抗倭之后,又该如何评价这些措施?”   张居正愣了一愣,终于道:“这是为了国家办事,想来大家也能体谅……”   “喔,原来大明朝廷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么?”杨易道:“那可能是我狭隘了吧,我总以为,只要等风头一过,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会蜂拥而上,开始拼命清算当初给国家擦屁股的那个冤种,污蔑痛骂,无所不至,最后把他搞得抄家灭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为止……”   张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书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语气亦极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过张居正也没法反驳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因为只要敢于开口,那个囚困了大明士林百余年的悲哀的名字,就会立刻浮现于脑海之中;刻骨铭心,仿佛永不能遗忘:   论忠贞为国,坦荡无私,你能比得过于少保么?于少保的坟墓,现在又在哪里呢?   抗倭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抗倭事毕,外面有人翻起旧帐,公然非议他们破例的举止,那么在场哪一位又能逃脱责难?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后,为了捍卫这鲜血凝结的成果,还必须苦心经营,在意识形态上继续进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卑劣的敌人。   “当然,我可不是冤种,既没有兴趣忍辱负重,也没有兴趣含冤负屈。”说书人道:“谁骂了我,我可是要骂回去的,谁打了我,我可也是要还手的;我绝不能容忍这些人事后清算,搞什么阴阳污蔑——我都还没来得及清算他们,轮得到他们张嘴?”   “所以,我现在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的事业辩经,知道了吧?” [44]圣人:超大章   “我们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辩经。”说书人向张学士解释道:“必须要捍卫抗倭的成果,必须要巩固流血的战绩,要坚决解决掉所有后患……”   这个理由确实非常充分,充分到无可言说;作为一个大明的臣子,要是在被叫门天子教育过之后还不懂卸磨杀驴的恐怖,那此人的脑子基本也就告别政治了。不过,张居正仍然略有迟疑:   “恕下官多问一句,就算要挑……大儒;又为什么是这位李卓吾先生呢?”   就算英雄不问出处,但大明朝科举根深蒂固的种姓天梯就摆在那里,大儒也是不能不问一句功名的;可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的功名是什么呢?不过区区一介举人,在种姓天梯里勉强能算个类人;你挑选高士挑出这样的角色,将来还不知道要被政敌如何的讥讽围攻呢!   “这当然是有缘由的。”说书人显然仔细考虑过:“第一,我听闻这位李卓吾祖上是泉州的巨商,于海外诸事,甚为熟稔,当然更能理解西苑的贸易;第二,李先生丁父忧守制东归,曾经亲率家眷数十人,甘冒炮石,与围城的倭寇拼死交战;有过这样的经历,在立场上才可以相信。”   大儒辩经的第一要义是什么?不是学历出身,而是真正的忠诚;思想上的事情是决计做不得假的,人家用没用心思为你说话,那效果真是天悬地别,丝毫掩饰不得;要是请来一位不甘不愿、心存讥讽的“高人”,那你敢打赌他在行文断字之中,会给你塞进什么猛料吗?永乐皇帝那垂青史的反贼年号,那可实在是殷鉴不远呐!   “第三嘛……叔大你也说了,这位李先生狂放不羁,是经常在国子监公然发表奇论的;那他发表了如此之久,如今出过什么事情么?”   张居正微微一愣:“……这倒没有听闻。”   好吧,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你当如今之大明市井,言论等同于后世的互联网粪坑么?大家匿名上网粪坑蝶泳,就是发表了什么逆天暴论,大不了被挂上网盒一盒;但现在可不一样,你公开讲错了话惹毛了对面,是真会被线下真实的!   显然,就算在众多暴论之中,李卓吾那一套“孔子未必全对”的暴论,也绝对算暴中之暴,仅次于说书人的段位了;而大明朝的儒生不同于后人,又一向是非常暴躁、非常之有武德的,如果当真听闻如此异端,为什么没有群起攻之,给异端尝一尝他们的老拳?   如此异样,大概只有两个解释,要么这位李先生文武双全,除口宣妙论之外,还额外有一点万人难当的小小武艺,震慑得措大不敢上前(从体型看实在没有什么可能);要么就是你围攻我也围攻,李先生自有一群信心坚定的拥趸,足以抵消掉反对派的叫嚣——考虑到李先生那卑微的官职、暗淡的家世,种姓制度上只能勉强算人的功名,你说他能吸引粉丝,靠的又是什么?   身份越为寒微,反而越能衬托出能力的高绝;一个水平出众、立场可信的人物,要是再不及时招揽,岂非白白便宜了外人?   张居正沉默了。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对不对?”说书人若有所思:“当然,从现在的反应看,这位李先生的思路可能也有点——嗯——太过中庸保守了,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调整么……”   张居正:…………   即使在麻木之中,张学士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以至于头晕目眩,反应不能——   天呐,如果真让这两位情投意合,金风玉露一相会,那么大明人间,将会是如何情状?   ——这朝廷还有救么,啊?   ·   在下定决心之后,杨易调整了锦衣卫的布置,安排人重点关照李贽李卓吾;一面是随时记录言行,另一面则是搞点贴身护卫,免得被李贽驳斥的人狗急跳墙,当场下什么狠辣的手段。不过,从锦衣卫交上来的报告来看,收钱搞舆论的人似乎并无此凌厉决断;实际上,这几天以来,李卓吾先生似乎盯准了这群舆论煽动小团伙,每日办完国子监的事务后,一定要到热闹茶馆逛上一逛,遇到有人挑事,立刻就会强力反击,而出来的逻辑,还是和先前差不多——你觉得奸臣当道你就去靖难,你不靖难说明你觉得朝廷不错,朝廷不错你就闭嘴。Q.E.D!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理直气壮,义正词严,每次都能噎得对手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当场卡成一只复读机;不仅如此,李卓吾还针对不同场景,开发出了不同话术;譬如,面对煽动团队阴阳朝廷贩卖药物、涉嫌奇技淫巧时,他就公然宣布,这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祖宗秘方,当年太宗皇帝也在宫中卖过南洋药物,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你反对卖药,是不是要借机讽刺太宗皇帝?   又譬如,李宗吾又坚定认为,朝廷处置宗室,同样是合情合理,遵从旧制,而非刻薄亲戚;当年高皇帝分封的时候不就说过吗?封王是为了安定地方,屏护国家;如今倭寇都打到东南了,宗室们安定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公然违背高皇帝指示,怎么能够不做严惩?此事于《大明祖训》,亦有记载!   ——总之,看了几份报告后,杨易就百分之百确定,高皇帝或许还不好说,永乐皇帝绝对会立刻爱上这位新晋大儒;开海、外贸、收拾不中用的废物宗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朱老四的好球区疯狂蹦迪?   而且吧,大儒就是大儒,大儒的水平就是不同;朱老四要收拾废物亲戚,憋来憋去找理由,只能憋出“有本事你就造反”之类社会达尔文爆掉的惊人神论来;虽然话丑理端,但这话也太丑了——反观人家大儒呢?一顶靖难一顶《祖训》,两顶帽子严丝合缝,论证之严密清晰,言语之刁钻古怪,岂是草原打滚的丘八可以想象?   大儒,有才啊!   21世纪最稀缺的是人才,中世纪最稀缺的也是人才;看过报告之后,一切对能力的疑问,都再不成其为;说书人立刻拍板,让小张学士从中搭桥,通过士人之间秘密的消息渠道,向李卓吾先生提去了一支橄榄枝,只说心许已久,盼望能见上一面;大家推心置腹,仔细谈谈将来的生计,搞一场彼此满意的boss直聘。   面对这样古怪的邀请,李卓吾那边却答应得异常果断,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细节;于是次日一早,杨易及张居正乘小车离开西苑,驶入京城东侧的坊市,在线人带领下步入小路,拐进了街角一间极为僻静的木屋。   屋内一简如洗;除桌椅茶水之外,再无多余装饰。李卓吾一身布衣,独自坐于上首,眼见两人推门而入,这才徐徐起身;一张清瘦面容,依旧沉静自若,只是拱一拱手,施个平礼而已。   他徐徐道:“卑职有蒙贵人下降,不胜惶恐之至。只是卑职不过寻常草莽,浅薄卑微,不值一提;不知贵人这般大费周章,布置人力。又有何见教?”   “先生太自谦了。”说书人略有好奇:“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大费周章的呢?”   “卑职在京师住了这几年,难道连个锦衣卫的暗探都认不出了?”李贽道:“卑职这几日往来办事,老是见着有些锦衣卫的人连缀在后,行踪不定,心中本就诧异;如今得蒙贵人召唤,自然明了。但卑职这样的人物,哪里就值得贵人花心思了呢?”   说书人呆了一呆,不觉失笑:“好吧,看来锦衣卫的手艺也太潮了……永——朱四不会高兴的。”   情报机关一定要懂得搞情报;你说锦衣卫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人啦?换到现在派个探子出去,居然还被人家一个书生抓住手脚;专业水平之菜,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朱四得知,当然立刻就要雷霆震怒的!   能够随意调动锦衣卫,还敢如此放肆的评价特务机关,来人身份之显赫,自然不卜可知;但李贽依旧不动声色: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   “喔。”说书人道:“先前张学士应该已经说过了吧,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想邀请李先生来试一试。”   什么岗位能这样大费周章?李贽并不相信。他只道:“敢问其详。”   “这倒很简单。”说书人道:“李先生,你有意愿做一个新的圣人吗?”   ·   屋内静止了一刹那。然后李贽霍然起身了;他厉声道:   “尊驾疯了!!”   说完这一句后,李卓吾心中涌起了一阵诡秘而奇特的感受——在通常的惯例里,都是他高谈阔论,发表诸多重要意见之后,别人惊骇绝伦,大声斥责他简直疯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这一句名言的时候——大概也正在此时此刻,他才能隐约领悟到过去听众那种目瞪口呆,近乎崩溃的心态!   不过,李贽已经没有心思细品此微妙之情绪了;他迅速转头,望向了张学士:   “敢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贽愿意接待这一位来历不明的贵人,那也不是稀里糊涂、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张居正托人从中说和,还拿自己的名字作保,才能定下的基础——张神童的声名,在京师儒林中很有一点权威;但李卓吾万万没有料到,张神童拿名声作保的贵宾,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   天呐,这是哪家疯人院没有锁门,把没好的病人都给放出来了?你们大夫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还有你,张叔大!你上司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十几年的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还是说疯病也会传染,在中枢呆过几个月你也病发了?——喔那我得赶紧离远点,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总之,李贽大皱其眉,本能向后退了一步,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眉间多了一丝痛苦的皱痕,俨然心力交瘁,无法言语。倒是说书人停了一停,好声好气:   “先生也不必苛责张学士,我们到此的缘由,想必张学士已经提前说过了……”   “张叔大说你们是来谈抗倭的!”李贽愤怒了:“谁知道——”   谁知道你们是疯病没好出来撒泼的!中枢居然流行起了传染性疯病,我看大明的气数也是药丸!   “我们就是来谈抗倭的。”杨易道:“好吧,麻烦问一句,据锦衣卫的回报,先生这几日是纠缠着江南来的那几个人不放,但凡他们昌言什么,先生都一定要设法驳斥,为此劳碌奔波,也在所不惜。请问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用问么?”李贽觉得这又是另一个发疯的前兆,所以回得极为简略:“那几个领头的人,多半与倭寇有些瓜葛,居心叵测,如何能不驳?”   李卓吾不一定明白沿海抗倭诡秘复杂的局势,但亲身入局,创巨痛深,那些仇深似海的冤家,却是决计不能忘怀;所以茶馆中一认出仇人,立刻就会挺身而出,竭力阻止。别说仇人煽动言论行止可疑了,就是他真只在京城喝一杯茶,李先生也得想法子溜到后厨,往他的茶里吐点口水!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先生知道,这些当地的豪强,又为什么要千里北上,亲自干这样煽动的勾当么?”   李贽一愣:“为什么?”   “容我解释一二吧。”杨易语气从容:“这一次进京众人之中,带头的叫做周乙,与他大哥周甲一道,负责替倭寇销赃,家资很是殷厚。但他为什么要舍下这偌大家业,到京城冒险呢?因为他大哥周甲在二十五天前被人捉到了,当胸口剜了一刀,丢进了秦淮河喂了王八。”   “此外,进京煽动的稿子,多半是个举人徐为学写的,他还有个侄子徐洪,捐得有监生的功名,做过一任同知,自己与海盗有旧,家里又与辽王府连有姻亲,堪称显赫;这样的大家,怎么也来闹事呢?因为他侄子徐洪也叫人捉到了,挨了三百马鞭后死去活来,把家产统统倒了出来;现在全家也被扔进了秦淮河……”   “至于其他,我就记不得这么详细了。反正牵涉其中的,大概有那么两三个监生、七八个举人,一二个退下去的进士吧;现在人都飘到秦淮河里了,要想查问来历,也只有祈祝河神……总之,带队上京的人多半都有点血海深仇,这才是他们契而不舍,至今仍不退让的缘故。”   李卓吾:…………   这一席话娓娓道来,恍若无事;但李贽的眼睛却是越瞪越大,仿佛将要夺眶而出——他呆呆站立片刻,终于茫然望向门侧的张居正,神色中简直要露出一点紧张的凄惶来;而张居正面无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李贽面色剧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他语无伦次道:“你居然能这样——”   “确实不能这样。”说书人赞同道:“金陵是要从秦淮河中取水的,这么多腐尸丢下去,富营养化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爱护环境的。我已经写信过去了,嘱托他们以后丢大海。”   是这个问题吗?!啊?   李贽的眼睛更突出了,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位贵人仿佛又在发疯了!但没有办法,现在哪怕面对发疯,他也不能不咬牙开口了:   “你这样做,恐怕——那可是江南有功名的豪强!”   “先生不赞成处理他们吗?”   “这倒也——”   话又说回来了,震惊归震惊,惊骇归惊骇,你要让李卓吾开口说一句反对,他也实在做不到;甚至惊骇之后,暗自思索,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按捺不住,隐约生出一点血腥的快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正义!   “……可是,可是。”李贽呃呃片刻,终于有气无力道:“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   “确实盘根错节。”说书人赞同道:“自从开始秦淮河潜水大赛后,主持者遭到了很多次的偷袭,甚至还有小股的倭寇流浪武士,试图上岸搞刺杀——用他自己的话说,水煮青菜、火烧青菜什么的;但到现在为止,对方所抱有期望的最终手段,却不过只是上京告御状而已……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李先生呆呆看着他,仿佛连语言能力都要失去了。   “因为我们装备了新的材料、新的武器。”说书人清晰道:“非常强力的武器,打得很远的武器,保证了前方的安全。他们是没有办法武力消灭,才不能不迂回前进。”   这几句话解释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但李卓吾却还是呆呆瞪着对面,神色略无平缓——显然,相比起一群疯子不自量力杀戮豪强,一个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暴力团队,以如此缜密的手段清洗敌手,其性质还要严重得多、可怕得多;尤其考虑到主持者心狠手辣,似乎还全没有顾忌的意思……   他喃喃道:“东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算与倭寇没什么瓜葛,也绝难容忍对士绅如此惨虐的杀戮——穷丘八仅仅因为一点罪名就滥杀衣冠,这样可怕的先例怎么能够开?哪怕为了捍卫尊严体统,他们也要拼死一争——大明养士二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恰好,我们也不打算善罢甘休,轻巧放过他们。”说书人以堪称愉快的口气,随意接了下去:“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先生应该有合作的共识。”   李卓吾沉默片刻:“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想请先生做一做圣人。”   李卓吾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回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力组织回话了。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杨易自顾自道:“我们有新的武器,有新的军队,有可靠的将领,很可能在战场上夺取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但是,仅仅一场胜利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在思想上保卫这场胜利,延续这场胜利,击溃一切不怀好心的诽谤者,确立它绝对的正统性——剑与笔必须相互助益,才能相互成就……先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李卓吾嘴唇开阖,仿佛花了很久,才费力挤出一句话来:   “……汉武与董生之事。”   是的,简短数句解释之后,李卓吾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位疯癫的贵人没有说错,他确实送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堪称立地成圣的机遇——新生的军队即将迎来一场伟大的胜利;而这场伟大的胜利需要有一个同样伟大的理论护翼,为它辩护,为它颂扬,为它确立万世不易、永难动摇的正统地位;就仿佛——仿佛当初的武帝与董生一般!   汉武帝选择了董仲舒,因为倾国之力的对匈战争要有一个理论来支撑;董仲舒也选择了汉武帝,因为儒学的扩张需要武力的绝对支撑。这对君臣的本心或者同床异梦,但他们的联姻却堪称珠联璧合,光照史册,是比汉武生平一切爱恨情仇,都更加动人的美妙传说——没有强力的春秋复仇理论,如何召唤大汉精英前赴后继,死不旋踵,接连奔赴于汉匈战场?同样,没有一场一场,恢弘壮阔的军事胜利,董生又哪里来的绩效可以说服世人,扫清阻碍,终于定儒学于一尊?   这不是一对苦命鸳鸯,这是一对好命鸳鸯,而且命数之佳,两千年来没有第二个!   如果说孔子是儒学的上帝,那么董仲舒就是儒学的先知;而孝武皇帝则是被先知感召,拔剑卫道的圣骑士,公元前福音战士——单纯的思想是不可怕的,因为没有绩效的辩经没有意义;单纯的武力也是不可怕的,因为没脑子的武夫也不过是过境的蝗虫;但在两千年前,武力与思想完成了一次珍贵的联姻,他们生下的既不是武夫也不是书生,而是伟大的哲人王,同时统御了肉体与精神的君主;伟大的哲人王以子孙的身份倒过来决定祖宗,终于借助其无与伦比的权力,为华夏文明加冕了周公以来的第二个圣人——是的,孔子的加冕典礼,就是孝武帝与董仲舒这对鸳鸯合力操办的。   武力和思想的联姻确实是可以生下来圣人的,这是两千年前就有过的辉煌案例。所以,对面的疯子为他允诺了一个圣人,这话还真不是虚假;对倭的战争一旦胜利,那确实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可以窥见当初光辉的可能。   可是,可是——   “这也太——”李卓吾虚弱道:“太不可……”   “不可思议吗?”说书人道:“难道先生自问,才德远不如西汉董仲舒,所以面对机会,也不敢把握?”   李卓吾闭上了嘴。狂生自有狂生的骄傲,否则也不敢公然发表奇论;要是与周公孔子相比,他大概也就低头认了,但与董仲舒相较,那他也不是谦虚,实在是当仁不让——以他看来,董生那套天人感应,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嘛!   “卑职不敢唐突古人。”默然少顷,他低声道:“但武帝雄才大略,毕竟举世无双;相较起来,东南那边……”   “你是说,东南那边指挥的人,未必能与武帝媲美?”说书人咂了咂嘴:“这话倒说的很是。武帝毕竟不是凡俗之辈,可以比拟;当然,朱四未必高兴就是了……不过,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就算个人素质有所差距,也可以靠外物来弥补嘛!”   “外物?”   说书人拍了拍手;身后木然站立的张居正向前一步,送来了一本订好的书籍;李卓吾接过来随意一翻,却见其上墨迹淋漓,印刷的正是他在茶馆的某段发言——关键在于,这一段长篇大论,发表至今还不到一天!   按照往常刻版印刷的效率,就算贵人动用权势,记录下发言后迅速安排司礼监印刷,雕刻印板的时间姑且不论,就是印制的墨水要晾干防潮,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完成的;能够如此迅速的拿出样本,可称鬼斧神工。   “恕我冒昧,借用了一下先生的学说,稿费会随后付清。”说书人道:“当然,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本书使用了全新的印刷工艺,所以才可以快速出版、大量印刷,丝毫不耽搁功夫。”   “……全新的印刷工艺。”   “不错,印刷速度更快、墨水更不容易褪色、成本也大大降低。”杨易又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向对方展示:“概括算起来,同样数量的书册,大概只需要旧技术五分之一的价格,这样比较起来嘛……”   李卓吾不说话了。作为爱好广泛的当世狂生,他对出版业还真的颇有了解,甚至深入研究过不少市井小说,所以他当然清楚,这种价格低廉、质量上佳的玩意儿,可以制造什么级别的降维打击——说难听些,控制着这种技术的人,恐怕也立时就可以控制整个出版市场!   控制了出版市场,那么舆论的导向还用多说么?别人的印刷量是你的十倍,价格是你的五分之一,那大家拿脚投票,你还怎么争夺话语权?   ——所以,这就是贵人所说的“外物”之效用了;就算没有汉武帝有形之大手掌控一切,也可以靠市场无形之大手掌控舆论,而且效果说不定还要更加隐蔽、更加深入……如果舆论控制到位,现实战争绩效足够辉煌,那么效法前人成功经验,似乎也不是完全的虚妄……   说书人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卓吾闭了闭眼,呼吸渐转急促,仿佛心绪起伏,莫可名状。   显然,即使以李卓吾的狂放不羁,幻想此种场景,也未免大有心悸——理智上他确实可以理解,但情绪上却大受刺激;毕竟,圣贤总是崇高的,总是伟大的,总是人力不可企及的;但说书人姿态如此之轻佻,如此之随便,却仿佛圣贤当真是可以人为授予的一样;而且莫名其妙,就要栽到自己头上——那这个重担,确实还是……   “当然。”说书人又道:“要是先生不愿意受这个累,我们也可以再寻旁人。”   “……容在下想想。”   ——话又说回来了,是吧? [45]造化:大章   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张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所以杨易翻箱倒柜,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不过,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   没错,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堪称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亲手订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简,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到现在,如《三国》、《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这就是金杯银杯,不如市场口碑;大家用钱投票,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这样的审美能力,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小说戏曲,百无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   当然,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说书人精心挑选,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抵御外侮,捍卫家国,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由此可见,对外胜利固然重要,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样惨痛深刻——实际上,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他在小说夹页中,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岳少保”、“西湖边少保”,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   ——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   “好书!”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不觉出口赞叹:“好书啊!比《奉天靖难记》还要好啊!”   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谓《奉天靖难记》,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还是蓄意为之,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书中长篇大论,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药,欲火攻心,灵堂开趴,四处淫虐;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都惨遭荼毒;据说淫·荡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此细细描绘,仿佛黄·书,可以说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至于永乐……你侄子喜欢搞兽·交,难道你很光荣?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   总之,因为用力实在太猛,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间,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把《奉天靖难记》禁毁了事——其实也禁不完,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赫赫威名,从此也永留史册,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奉天靖难》,下意识都有点应激——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又是什么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书籍,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   说书人合上话本,心满意足;左顾右盼,洋洋得意;显然,对于这次谈判,他还是很高兴的:   “李先生确实不错;良才美质,果然难得。当然啦,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需要后续实践检验……”   “检验?”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终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相当危险;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那么激进之间,彼此共振,效果又会如何?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记了,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   “心学。”张居正略一迟疑,低声开口:“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学。”说书人道:“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   张叔大有些沉默;这就是他百般为难,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高士”。   譬如说,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但声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讲学,都是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侧耳而听,其一唱百应,真有领袖群伦,啸聚当世的气魄;就连彼时的翰林学士张叔大都被此浩大声势惊动,特意去听了几回讲学;而听讲的结果,就简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强力克制,险些当场与那位天下闻名的“心隐先生”辩论起来!   说白了,以张叔大看来,何心隐的宣讲确实神妙高明,无可辩驳;但其无可辩驳之处,却恰恰在于全程虚谈,不涉实务——要么是“良知”,要么是“良心”,要么是“良心”,要么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虚的,都是笼统、含混、脚不沾地的,脚不沾地,所以没有抓手,没有抓手,所以理论完美无缺,仅靠辩经,就能打动人心——但问题在于,这样全不落地的理论,又有一毛钱的作用吗?   拜托,现在皇帝老子已经够癫、够不问政事了;你们士大夫还要跟着癫起走,国家怎么办?国家总要人做事吧?!   崇拜虚谈,轻蔑实务,这是张叔大一生最厌恶、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见多了心学名士的玄谈,难免对整个学派都有了一点微妙的偏见。唉,也就是李贽还有一番亲自抗倭的光辉战绩,可以让他高看一眼,否则私下里都一定要劝谏的——把未来的思想交给这种玄说,那不搞笑吗?   当然,高看一眼归高看一眼,你要让张叔大松口说什么好话,那也是不诚实的。所以张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杨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心学的争议,确实也比较多……”   张居正愣了一愣,觉得这话委实有些厉害:“先生也钻研过心学?”   “不敢说钻研,略微有点了解。”——大学水课的时候听过几节,至少不是一无所知吧。   “不过近日所见,确实大有感慨。”——现在又在紧急调取系统资料呢,看着非常有感慨。   “心学,致良知之学。主观唯心主义——我是说,心学主张不必遵循外界死板的规矩,而是向内反省,无需外求,探寻内心自然而然的道德,以此修行己身。”说书人道:“美妙绝伦的学说,极有推陈出新的魅力;只不过,副作用未免有些大……唉,还是执行坏了。”   王阳明创立心学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的弟子总会给他念歪——喔,这句话看似滑稽,但确实也是事实;因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一个学说一旦诞生,其进展就再也由不得它的创始人了;无论开创者的思想多么精微,本意多么高尚,都决计拦不住后来人对理论的扭曲、庸俗、再创造;而在反复扭曲之后,决定一个学说下限的,往往就是它最庸俗、最粗鄙、最简直直接的部分——而在这上面,心学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致良知之学,遵从发自本真的‘良心’,而非外界灌输的戒律;但稍有经验的人当然一看就能明白,如果只遵从“内心”,那就等于抛弃一切约束,而步入“我寻思”的混沌状态;我寻思我是对的,所以我就是对的;我寻思我赢了,所以我就赢了;无需印证,无需外求,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外界的约束是不过是腐朽之过眼云烟,我内心的感觉才是唯一的本真——大致如此。   嗟乎,赢学本无树.道德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谓信心衰?   简而言之,这玩意儿把赢学搞到无色无相的大乘境界了!   当然,要是王阳明知道后世子孙这么练自己的心学,那估计棺材里都要恨得打滚;但没有办法,他已经是不能再讨逆贼了,而数十年间心学学说之变迁,则恰恰就在往这个最要命的漏洞上滑;为什么心学几十年里流行得这么快,这么猛?为什么大小士人、富商,不惜耗费重金,也要力捧心学的高人?真是他们这么热心学术,向往大道吗?   喔,或许几十年前大家还不明白,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富商土豪们追捧心学,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学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锁链,放松封建体制对他们欲望的长久压制——外界强加的戒律是无所谓的,大家要尊重内心,要解放天性;这句话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进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摆脱过往一切清规戒律的约束,可以尽情享受,可以肆意欢乐,可以理直气壮的“关注自我”,而拒绝承担一切的社会责任;换句话说,我只顾我自己的心,外界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从本真,就是致良知;这就是心学被玷污扭曲之后,生出来的怪物。   所以,也就难怪张居正厌恶心学高人了,稍有常识、稍有见解的人,怎么能不厌恶这种毫无底线,冲垮一切的疯癫狂潮?   实际上,心学的劣化速度是惊人的。如果它早期还有否定礼教、解放人性、关注民生的重大意义,那么至迟到万历、天启年间,这玩意儿就已经完全堕落为士大夫们推卸责任、沉浸自我,虚空大胜的赢学工具了——只需要关注个人的体验,不需要关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乐,于是无所不至,于是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爱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质生活。   以艺术价值而论,这样的物质生活当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张居正指出的一个小问题:国家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实话,那么现在这一波心学,恐怕没有走在正道上。”说书人很坦率:“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这个学说真的要出大问题的——散漫自由,无视外在;沉浸内心,蔑视世界;这种主观唯心的文字游戏玩下去,问题会很大。”   张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见。”   杨易本能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张学士一脸诚挚,并无异样,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是在阴阳他……唉,真是神经过敏了:   “总之,搞心学的太轻蔑外在道德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张居正精神一振,声音更为上扬:“先生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张居正听了许多心学,思来想去,认为这玩意儿最大的害处,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验,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说难听些,要真是受苦受难、重压在身的苦人,说一句解放戒律遵从本心,那也有些好处;你们一群衣冠豪商,脑满肠肥的货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们是想做什么,你们是要做什么?   你们是被约束了吗?你们是被重重压迫了吗?你们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来几发铁拳,才是正经!   当然,现在沿海士绅“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经出来,结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层骄奢淫靡,下层颠沛流离;于是随着士绅间心学的传播,另一种思潮也随之扩散——东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开思念高皇帝,公开鼓吹高皇帝的举止,甚至三大案的杀人名单,都已经成了歌颂对象;风向逆转之速,同样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思念高皇帝呢?因为现在士绅解脱束缚出了笼子,不少人终于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了;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才渐渐意识到当初高皇帝猛锤士绅之可贵,于是如今重读洪武宝训,读至末年三大案处,当真要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唉,幼年时不懂高皇帝,年轻时质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里?高皇帝,您当年的剃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高皇帝,您老曾经带我们杀过一次士绅,您今天再带我们杀一次士绅吧!孩子该打找妈,士绅该杀找他;士绅,任何时候都要图,不图不行!   总之,今日欢呼高皇帝,只缘士绅又重来!!   上面搞心学渴望解放天性,下面就搞重八理论渴望图图士绅;上面读传习录越读越有滋味,下面读洪武宝训也是感动流泪,牢记在心;这种上下冲突,终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恶化到无可抑制的地步。   不过,作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张居正冷眼旁观,心中自也有考量。他当然不屑心学的蔑视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没法子再来了——高皇帝用来拴人的是什么?是程朱理学!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时下可以忍耐的;对着洪武宝训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请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数人当天就能跑到朝鲜去!   过去的旧道德无法维持了,新时代放纵道德的做法又绝不能认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张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张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为,道德何处而来?”   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当然是通过斗争来的!”说书人断然道:“道德是什么?不过就是社会运行的规矩嘛!这个规矩是天生的吗?当然不是。这个规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吗?当然也不是——归根到底,规矩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经过了残酷的斗争,果断的斗争,广泛的斗争,不同的规矩共同竞赛,最终最能团结人、组织人、最能代表先进力量的规矩胜出,终于成为公认之‘道德’——等到这套规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竞赛又重新来过。”   “没有永恒的道德,也没有虚幻的道德,只有斗争出来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学那套‘天理’是错的,心学那套‘我寻思’的缺点,恐怕也不算小!”   这一番话朗朗做声,略无迟疑;而张居正仔细聆听,双目则渐渐睁大——显然,对于张学士而言,这种论调也太刺激了:   “斗,斗争,这也太——”   道德这样清高脱俗的东西,怎么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来形容呢?   “不然呢?”说书人道:“刚才我们谈汉武董生,那董生能统一道德是靠辩论赢的么?汉儒有汉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话说的,他们为什么搞收继婚、为什么不避讳伦常?因为草原苦寒,老头子死了没人庇护,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冻死,还不如儿子笑纳了呢——这个道理,你辩得过吗?反正汉使往来几十年,从来没有辩赢过;最后是靠的什么?还不是靠卫青霍去病拿着马刀,物理说服了对方——卫青霍去病先上,汉儒再上;最终匈奴灰溜溜跑路,斗争大获全胜,于是汉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说我们的道德太厉害辣!”   “——太厉害辣,真有这么厉害,干嘛不靠嘴皮子说服可汗?就连孔老夫子执政,第一件事都是杀少正卯呢——他怎么不和少正卯辩经?”   “可是,可是。”张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汉武董生姑且不谈,孔老夫子杀少正卯可是事实;甚至再往前推一点,周公推行周礼,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来想去,已经接近语无伦次:“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斗争——”   “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题目吗?”说书人道:“东南沿海,对于抗倭的道德评价,相差很大吧?受过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说不定就觉得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没有必要闹大——那么,这两个道德,到底哪个是对的呢?这也只有经过斗争,才能确立。”   “所以,所以。”张居正难得结巴了:“所以你……”   “我打算派李卓吾先生亲自去沿海见识见识抗倭斗争。只有见识了抗倭斗争,才能有最贴切,最恰当的道德,也才能弥补心学的疏漏。心学那一套‘我寻思’太神经了,纯粹是给士绅们放肆的后门;道德必须要有最先进、最强大的力量作支撑,否则就是废纸。现在最先进的力量在哪里?一个在西苑,一个就在抗倭前线。两个结合,才有道德。”   道德是用来引领社会的;但现在的大明该往哪里走,恐怕大明人自己都恍惚——大家不愿意走士绅扭曲心学、放纵自我的路,但也不想光复朱洪武的理学;迷茫踌蹰,风行上下。这种迷茫,当然不是咔擦一声,天降神人,给个标准答案,众人就可以恍然大悟的;说白了,道德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你要在残酷的战争里去粗取精,锤炼自身,以现实淘汰过一轮又一轮空妄的幻想,才最终能有一个脚踏实地,可以团结大多数人的“道德”;共同的道德不过只是心照不宣的幻想,粉红色的思想泡沫,此种幻想可以立足的一切威力,当然仰赖于共同的斗争。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精义大概如此。   “虽然口口声声说招聘圣人,但圣人可不是人造的,圣人是斗争出来的。”说书人微笑道:“看李先生的造化啦。” [46]让皇帝:朱大仙   “啪!”   朱四拎起马鞭,熟练地又抽了一鞭;随后将鞭子抛给跟来的亲兵,由下面的人继续行刑;他双手叉腰,分腿而立,站在一处山岩之上,遥遥眺望远处;树木葱郁,群山起伏,长风呼啸而至,虽然身后惨叫起伏,血腥味时有呛鼻,却也不妨碍他欣赏美景。   江南漠北,果然各有风光;戎马倥偬中偶然一见,也是平生难得的际遇呀。   当然,再好的景色,也要绝好的心境才能衬托;而恰巧,最近朱四的心情就非常不错;一是因为招募及训练军队的进程非常之令人满意;二则是他总能找到舒适的,可供自己发泄的沙包,锤上一顿,延年益寿——比如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就是江南某个豪族跑马圈地,用于狩猎游玩的庄园;据说是趁着倭寇扰乱,人心惶惶,低价买进的便宜土地;至于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倭寇眼皮子底下买地,那自然更不必多说;所以朱四就毫不迟疑,顺手拾了过来做训练场;就连气势汹汹,前来讨要说法的豪族,也被他顺便扣了下来,抽鞭子消消闲。   长风吹拂片刻,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从远处掩映的平地里传来了,一同传来的,还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十几日前,他们接到了自京城及南直隶府库运来的首批火器,以及西苑新制备的火药;按照说书人给出的说明书(必须要看说明书,这是血的教训),这种新式的火药威力更强,射程更远,残余更少,效用同样极为显著;朱老四特意占据这片空地,就是要亲自试验试验新式火药,方便之后调整战术。   虽然先前对谈时并不愿意相信,但到江南巡视过一圈之后,朱老四也不能不承认,杨先生原本告诉过他的什么“军事技术停滞不前”,实在不是假话;实际上,“停滞不前”都算是粉饰了,因为沿海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双方使用的火器,居然还是洪武年间就已经被普遍淘汰的鸟铳、木炮,杀伤力奇低,装填极为麻烦,以至于绝大部分士兵,冲锋时都更宁愿带两把长刀,而不是那些废物累赘的火铳——也就是说,在永乐皇帝漠北决战的两百年后,大明的武备水平,反而退化到连元末乱局都不如的地步了!   一念及此,朱老四心中又有了一点火气,为了压制这点火气,他眯着眼睛眺望平地上稀稀落落的人影,辨别演习的阵势——在拿到新式火器后试用不到几回,他和戚继光就共同意识到了武器对于战场形势的重大影响;过往冷兵器作战,火器为辅的时代,作战是要讲究阵法,讲究配合,讲究补刀的;士兵和他的同伴(即所谓‘火伴’)结成集合,彼此掩护,交替进攻,最大限度发挥效力;但强力的武器改变了一切,新火器的杀伤力确实太强了,如果排列过于密集,很容易在交火中误伤,所以必须疏散军队,占据更辽阔的空间,用火力来代替人力,维持压制……   可是,这种全新的、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战术,到底有没有效用呢?这是朱老四与戚继光纸上谈兵,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们就做了个实验,而实验的结果嘛,基本就是如此——整场战斗,不过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朱老四欣赏完毕,终于缓步走下山石,走到了兀自惨叫的庄园主面前,欣赏这扭曲颤动的人体,以及四处飞溅的鲜血。   “你和倭寇那边。”他轻声细语,话音却极为清晰,纵使噼啪爆响,亦不可遮盖:“到底是什么关系?”   偌大的庄园,宝贵的土地,怎么会没有人守卫呢?朱老四捡了这块好地没有多久,看守的家丁就急匆匆叫了人来驱赶,然后顺理成章的被打得一败涂;于是溃败消息传出,庄园的主人便点齐精锐,倾尽老底,气势汹汹地跟着杀了过来——确实是倾尽老底了,因为带来的除了家丁、帮闲以外,居然还有几十个倭国流浪的武士!   在冷兵器交战时代,训练有素的老兵确实有非凡的功效;一群上了头的疯子来个万岁板载决死冲锋,往往立刻就可以撕开防线,制造巨大的恐慌;士气动摇,很容易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所以庄园主带着人来的时候很有自信,觉得自己这两三百精锐,应付五百人的士兵也不在话下;但现在嘛……   朱老四踩上了对方的手,脚底用力,碾压手指,在骤然高亢的惨叫声中,语气愈发柔和:   “虽然都是些脓包货色,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东瀛人。”朱老四扬了扬头,指一指对面树干上悬吊的几具尸体,那古怪离奇的发髻,绝非中原的样式:“据我的了解,倭寇中真倭人的数量还真不多,大半都是裹挟的各国海盗;所以能搞到几十个真倭护身,又是这样久经战场的老手,还真不是一般坐地户做得到的……你到底和倭寇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看着不太正常捏?”   他松了松脚,这庄园主——似乎叫王诚来着——缓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一张血淋漓的大嘴,显露歪七扭八的牙齿,蹦出一串莫名其妙的方言詈骂,虽然一字都不能听懂,但语气之恶毒怨愤,却是一听就能明白;朱老四听了片刻,打了个响指。   “看来他还是不懂规矩。”他对着亲兵吩咐:“需要给他见识见识规矩——不是还俘虏了几个王家子侄辈的人吗?拖到山上来剐了,给我们这位王庄主看看下场——挑几个手熟的人,别像上次一样搞得血呼啦的,天热了招蚊子;对了尸首别扔河里了,这几天京城接连来信的催,念念叨叨都是水质——莫名其妙;留个头颅祭祀老——我是说高皇帝,其余扔海里罢。”   一串叮嘱,熟极而流,明显是早有经验,信手拈来;亲兵答应一声,就要出去办理,捆在地上的王诚瞠目直视,终于彻底绝望,惨叫出声:   “你敢!你敢!”他声音尖锐,几近变调:“你要是敢,那就——”   “那就?”朱四抬了抬眉,出乎意料,他的表情反而瞬间温和了,仿佛是真被这一嗓子震慑住了,连语气都有些迟疑不稳,略带犹疑:“那就怎么样呢?你有什么后台吗?都这样了,也不必东拉西扯吧?”   站在下首关注火器的戚继光不觉转过头来,瞥了朱四一眼;相随这么久,他已经很习惯这位朱四先生的手段了;每到俘虏被严刑拷打,开始胡乱叫骂,攀扯大人物恐吓震慑之时,朱四先生的语气都会陡然温和,以一种仿佛真的有点害怕,有点畏惧,有点被震慑到的姿态,试探着询问对方的“靠山”;当然,等对方信以为真,当真把靠山给吐了出来,那个结果,恐怕就……   唉,可以说,朱四先生现在绝大部分的战绩,就是这么刷出来的呀!   这种“看我装唐,骗他一手”的思路非常粗暴,但招不在老,确实好用就行;至少现在的大鱼,还没有一个逃脱过这根鱼钩;比如王庄主就嘶声发出了咆哮:“你狗胆包天,知道我的堂兄是谁吗?!他绝不与你干休!”   “喔,你的堂兄是谁?”朱四略微提高了声音,眼眸中则忍耐不住,闪烁了亮光:“能够保得下你,想必位置不低;是巡抚?是总督?是尚书?是阁老?”   每说到一个显赫的官职,朱四眼中的亮光都要闪烁一次;如果是熟悉朱四的人,那其实立刻就能分辨出来,这不是别的,正是一种饶有兴味的,略带着嗜血的光芒;深谙内幕之人,只要看一眼此种光芒,恐怕就该战栗发抖,大感畏惧了。但是,朱四只是轻声言语,一点也没有露出什么:   “你可以说一说。”   “我堂兄号五峰船主,现居东瀛平户岛!”对方嘶声道:“尔等这般放肆,我王家岂能善罢甘休!今日所受,将来必定十倍偿还!”   朱四皱眉:“什么狗屁五峰……”   话未说完,微有色变的戚继光终于快步上前,在朱四先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于是朱四先生的脸色,终于也霍然而变了:   “你堂兄是王直?!”   ·   王直,嘉靖三十年后地盘最为庞大、势力最为嚣张的海盗头领,勾结倭寇、垄断海域,号称“东南祸本”、“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可以算当今倭寇祸乱中,声名显赫之至的顶级头目;就连一向吝啬之至的大明朝廷,都为他的头颅开出了一万两银子的高价——喔,不要小瞧这个数字,要知道,当年俺答犯边,导火索也不过只是带明拖欠了封贡的五万白银而已——换句话说,这王直的官方售价甚至可以抵得上五分之一的俺答,这还不厉害?!   当然,如此煊赫生猛的人物,在外界流传的名声也一定是添油加醋,百般扭曲,多有夸张放肆之词;比如锦衣卫带来的情报中,就说他随身有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气派简直比皇帝还大;又说他造的巨舰可容纳两千人,甲板上可以驰马往来;不是木船,倒是一个小型的海上城市;但这样的传言,就实在过于滑稽了。朱老四就曾发自内心的怀疑这些屁话,甚至觉得锦衣卫上下都该挨一顿鞭子——但说书人却觉得如此消息,也未必能一笔抹杀;实际上,他认为王直的大船,很可能是,他与人勾结,盗窃了中土宝书,借此仿制的产品。   “宝书?什么宝书?”   “《永乐大典》呀!”说书人理直气壮:“陛下不知道吗,此事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   ……好吧,朱老四瞠目结舌,愣神半日,居然也无力反驳;因为《永乐大典》虽尔名为永乐,但永乐本人实际只看过几页简介;你要非说里面有什么造船技术,他也只能干瞪眼——但你又能指责永乐皇帝什么呢?别说永乐皇帝了,就是当今清澈大学生,又有多少人买本六级词典,最后只背到abandon呢?我们永乐至少还知道forever happy呢!   不过——“……《永乐大典》就不提了,王直勾结的又是谁?”   “沿海文官集团呀!”说书人理直气壮:“沿海文官集团与海盗倭寇配合,盗用中土《永乐大典》的技术,到东瀛去开采银矿;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太可恶了沿海文官集团!”   “——喔对了,我怀疑建文皇帝当年南下,其实就是为了沿海文官集团打前哨;流浪建文计划,搞不好也是沿海文官集团一手策划!陛下,建文可是嫡出的皇帝,身份贵重,是能发卖庶出皇帝的;陛下不能不防啊!”   朱老四:???   总之,朱老四当时大受震撼,愕然许久,终于勉强做好了心理建设;把这些疯话统统抛到了脑后,就当事情全然没有过。不过,如今时过境迁,戚继光简单一个“王直”,却把过往鲜明之至的回忆,统统都给勾起来了!   当然,仅仅是一个王直,那还不算什么,真正令如今之朱老四惊骇莫名的,却是此人的身份:   “你是王直的堂弟?”他简直不敢相信,连阴阳怪气的表情,都无法维持:“你还住在浙江?!”   王直在大明通缉令上都挂了十几年了,他的亲戚还在浙江当富家翁?而且听此人的意思,他和他巨盗堂兄私下还没有断过往来?   你开玩笑呢?!   “你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哄骗老子?”朱老四惊愕未定:“算了,直接用刑,往死里打,给我打出实话!”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亲兵们虎扑而上,一通折腾,果然不过片刻,就拿到极为确实的证据——好消息,这人严格来算,并不是王直的堂弟,只算近支的亲戚,同一个曾祖父而已;坏消息,王直的堂兄弟也住在浙江,就离此地不远!   所以,这个问题一点也没有改变——“王直的亲戚怎么还呆在浙江?!”   其余的亲兵当然一无所知。只有戚继光……戚继光犹豫片刻,低声解释,说王直兴起极速,二十年前还只是沿海走私的小商贩,后来加入了同乡团伙,招引西班牙、荷兰等地的海商,与东瀛大名秘密往来,势力亦迅速扩张;最后朝廷忍无可忍,派俞大猷进剿,王直逃往海外,他的亲戚也被捕入狱中,严加约束……   “怎么没有直接了结了?”朱四立即听出了猫腻:“大明的官这么心慈手软了?”   做海盗是族灭的罪,更别说王直的亲戚绝对还沾过血债,以大明官员斩草除根的习惯,恐怕抓到手的当天就得砍了示众,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业绩;怎么可能这样磨磨蹭蹭,拖延下去?   “当时江浙的主官认为,王直或许也可以招抚。”戚继光含蓄道:“经年累月的防御倭寇,实在也不是事情;王直的力量确实不小,如果招安了王直,拉拢了海盗中最大的势力,抗倭必定大有进展;所以就先囚禁了王直的亲戚,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   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那也应该握在手心;这些危险的人物,又是怎么从监狱中逃脱,乃至于现在大摇大摆,可以在浙江圈地建园,舒适居住的呢?——这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朱四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毫无疑问,如果先前士绅们搞各种动作,还只是让他大感恶心,那么现在这惊天内幕的冰山一角,就真让他如鲠在喉了——与倭寇私通是不奇怪的,毕竟大明的海防已经烂成破抹布了,划艘小渔船都可以越过防线;可是,王直的亲戚住的可是陆地,这一住还是十年——漫漫十年时间,地方官员、往来钦差,成千上万的商人、平民、士子,就没有一个察觉到不对?这些人也从来不低调吧?!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庇护他们,遮掩他们,这强大的力量还必然与王直有极深的瓜葛,所以才愿意冒巨大的风险……朱老四的脸色越来越硬,最后简直可以称之为难看了。   是谁在庇护他们呢?长达十年的光景,江浙的官员甚至朝廷的高层都换过一轮了,不可能是某个固定的、收受了贿赂的高官;要想持之以恒地庇护这样无法无天的角色,必须得有一个相当庞大,前赴后继的组织才可以。这样的组织……   朱老四眯了眯眼睛。   当然,他仍然不愿意相信说书人的疯话,完全没有——略微有点影子的疯话;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印证,否认这个匪夷所思的论调。   他面无表情,再次下令:   “继续打,问他有没有在哪里藏过银子;一丝一毫都不许隐瞒!”   这道命令来得没头没尾,以至于亲兵都有些惊愕——他们接手庄园十几日,该搜的都搜过了,除了一点浮财之外,也没找到什么银子不银子呀?这莫名断定,又是从何而来?   朱四没有理会,只是覆手兀自踱步,心中却在一意思忖:   王直盗用《永乐大典》的技术,在东瀛开采银矿……虽然压根不知道《永乐大典》有没有这技术,但银子总是做不得假的;如果当真挖出了银子——   “回先生的话,先生真正高明,他说他确实在北面埋了几个银窖!”   不,就算有银子也不说明什么!   ·   庄园主交代的地点极为隐蔽,无怪乎一开始寻觅不出;朱四先生带着人左弯右绕,到小山岩洞里寻觅到了先前做好的暗记;他们费力将洞中的石头逐一搬出,显露松软土壤;往下再足足掘了三尺,才终于当的一声挖到铁板。   扩大坑洞,拉开铁板,透入阳光,左右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小木箱层层叠叠,青灰银锭堆积如山,至于其余各色金器、珍珠、珊瑚,更加累累皆是,不可胜数;仅以数目判断,这怕不还是王直销赃的一个小小据点,难怪王直还要特意在此处安排珍贵的流浪武士;不是为了保护他的亲戚,而是为了保护这了不起的财物。所谓亲戚云云,大概也只是被他拉下水来,一条绳上的蚂蚱而已……   明明挖出了这样的意外之财,朱四却似乎一点都不高兴;他板着张脸,跳下坑洞,随意捡起了一块银锭——坑洼不平,没有印记,这不是大明铸造的官银,这是用某些杂银——比如银矿——烧锻出来的低劣货色;他随手将银锭抛给上方的戚继光,又弯下身去,抓起了一把珍珠……圆润硕大,光成五彩,价格不菲……是了,他清楚记得,说书人曾经讲过,这种珍珠是只有银矿附近的海水才能长出的,据说与什么“离子”有关……   当然,这依旧不能算证据,依旧不能算证据。因为王直本来就是海盗,海盗拿到什么玩意儿都不稀奇。不能因为几块银子,就断定他盗用了技术,更不能因此幻想出个“沿海文官集团”来,这也太离谱了——   朱四阴沉脸色,抬起手来,让人将上首的几个木箱移去;下面是用稻草和木屑包裹防潮的铁箱;明显做工更为精细,防备也更为精密;撬开铁锁,揭开沉重箱盖,内里居然还有一层铁皮,上面密密麻麻篆刻着符咒,大概是祈求庇护,诅咒盗宝者的法门……但朱老四对此当然浑无畏惧,因为他和妖僧姚广孝厮混如此之久,确实对这些玩意儿相当脱敏了;毕竟,要是诅咒法门当真有效,蒙元的喇嘛早就该跳大神收拾掉他老子了不是?   他招一招手,示意继续,只是要求动作得小心一点;毕竟这玩意儿用了如此苦工,看来真藏着不少稀奇宝贝。   亲兵们小心撬开铁皮,下一层居然是个会喷铁砂的机关;只可惜年深日久,机括腐蚀,也没什么效力了;清理干净铁砂,发现是薄薄一层绢帛包裹,上面又绣着密布的古怪咒文、神明肖像;看来海盗迷信本性不减,有的没的都得打两杆子。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出绣上的都是海神,什么妈祖、水仙、晏公,天南地北,无一不包,当真是琳琅满目,花里胡哨,可见王直一塌糊涂之精神世界……   朱四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在一堆祥云瑞气之间,他忽然瞧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肖像,眼熟得叫人头皮发麻——此像着龙袍,戴旒冕,旁边则是一列小字:   【大明让皇帝朱大仙】   “这是什么?”朱老四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了,他用马鞭猛烈抽打铁箱,噼啪锐响,灰土四溅:“这又是什么?!”   戚继光不明所以,赶紧上前一步;以他的见识,倒是一眼认了出来:   “喔,这是沿海渔民祭拜的神仙,多是些野神淫祀,但官府也不怎么追究……”   “神仙?”朱老四不敢相信:“这大明的让皇帝又是谁?他也是神仙?!”   “海上的人读书不多,胡乱编造也是有的。”事情比较敏感,戚继光就很谨慎:“至于这位‘让皇帝’;大概,大概是根据靖难往事编出来的一位神仙,毕竟传说之中,那一位确实是乘船南逃了……”   “乘船难逃?所以他还真在拜建文是吧!!”   ·   我的天呐,那些疯话居然还是真的! [47]发作:异向   当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传来重大变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数位王姓乡绅的堡垒,不仅纵兵洗劫一空,更以什么“勾结海贼”、“罪恶重大”的理由,公然绞死了乡绅中的首脑;不止如此,当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举止惊动,派出高官前来问询时,此狂徒居然毫无收敛,反倒妄称王氏嚣张如此之久,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在偏袒,所以把几个言辞冒犯的官员扣了下来,一人赏了几马鞭!   所以文官集团又是什么?   当然,无论高官们多么愤恨无语,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办法了。向上告状杳无音讯,煽动的政治谣言声势了了,想要撕破脸皮动用暴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动摇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走最后,最冒险的一招——当月三十一日,几个侥幸从朱四手上逃脱的王氏族人夺到了船只,仓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这一次通风报信成为了改变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已经有很多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人手叛逃出海,试图说服这些合作愉快的雇佣兵为自己的遭遇报仇;不过,迄今为止,纷繁的消息还未能打动倭寇的高层,喔,这倒不是说倭寇能克制贪婪,而是倭寇们在筹谋一场大的——自从数月以前,来自中土的神药流传于东瀛上层之后,某些诡异奇特、不可言说的传闻,就在大名与巨寇之前隐秘散布开了;传闻激起了欲·望,寇贼们不再满足一次简单的劫掠、粗暴的报复;他们期望着能够严密组织,给大明狠狠上一波强度;比如冲入江浙,切断漕运,直接控制中枢的财源,逼迫飞玄真君交出他万灵万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从此寿与天齐,共享仙福,岂不美哉?   这样好的药物,搁在飞玄真君那老登手里,纯纯也是白搭,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为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垄断了世界药材市场,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润?万灵药,万灵药,谁又能拒绝万灵药呢?   不过,预期非常美好,落地却很有难度;因为倭寇并不是一个纪律严明,团结一致的群体;平日里大家配合着搞点抢劫也就算了,现在要想集合起来发动一场足以震动大国的军事行动,彼此之间的协调勾兑就相当之费力气,至少到现在都在进展当中。东瀛大名、流浪武士、润人海盗,甚至西班牙荷兰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无双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续了数次,直到王直的亲眷逃奔老巢,告知变故;一切迟疑,才终于定谳——这最后一根稻草,宣示着连两头吃的大海盗们也失去了退路,再无妥协之可能,大家终于可以统一立场,联合讨明了!   立场问题一解决,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协调一致的海盗们接连发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调往沿海航线,物资流动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绝出入;连过往对渔民港口的骚扰都均告终止,摆明是在收缩力量,预备大招;而与倭寇间接往来的海商,也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订单,稍作推理之后,大致就可以猜出最为关键的信息。   “根据洋商透露的情报。”说书人告诉张居正:“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一个半月之后,发动总攻,全面出击,直扑江苏;这一次总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调了过去。”   即使早有心理预备,张居正也大感吃惊:   “这样大的声势,恐怕几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见。连海商们都前所未见,大为震动。”说书人表示赞同:“所以,这些海商的态度也变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我们的胜算并不算高,实在没有什么全力投资的必要,近日与严世藩交流的时候,有意无意,总要表示一点骑墙摇摆的态度;总要索取更多的好处,才肯提供消息……严世藩对此非常愤怒。”   张居正略有迟疑:“那么严兄那边……”   “我已经给了他授权。”杨易心平气和:“允许他批准更多的‘飞玄’、‘洪武’出口,给予海商充分的利润,稳住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了片刻。以退烧粉的紧俏销路,批准出口确实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实可以打动海商;不过,在如今大战将起,一触即发的节点,又有谁对退烧止疼的药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说了,海商首鼠两端,难道就不会在另一面留点退路?   哎哟,倭寇首领们拿到这千辛万苦到手的飞玄牌,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慑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报呢!   “当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暂时满足了。他们最终的筹码,还要看战争的胜负;如果战场上稍有不慎,这些狡诈货色的嘴脸就会千倍百倍的恶劣起来,非把大明的骨髓榨干不可……所以,必须为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书人站了起来,从抽纸盒中抽出了一卷丝绸;张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与先前那些神经圣旨不同,这张圣旨是他亲笔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内容——当然,此内容同样也非常神经;一个半月之前,在浙江办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与以往轻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潜水大赛的口气不同,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骂了建文余孽(?),还以强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渔民崇拜什么“大明让皇帝”,声称这纯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决计不可容忍的亵渎!   建文余孽怎么了?大明让皇帝怎么了?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   虽然一头雾水,但张居正还是按照说书人的指示拟定了这篇妙妙雄文,呈飞玄真君过目,御批后等待下发——喔,并不是通过内阁下发,内阁也要脸的,发这种玩意儿算什么?按照说书人的意思,是以密旨形式直接送给朱四,让他开心开心得了,就当是个精神安慰;反正大明朝廷其实也管不了沿海渔民,人家跑到海上去乱拜,你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不过,这份圣旨,也非全是废话;至少它还做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指示——   “屈指算来,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到圣上出关的日子了。”当张居正接过绢帛时,说书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去迎接陛下,你稍后下发圣旨的时候,可以再补充几句。”   是的,朱四信中还歇斯底里的说,沿海的海盗与建文余孽勾结,祭祀什么南洋邪神“让皇帝”,以诡秘仪式诅咒大明嫡出的皇室;因此坚决要求西苑做出反应,强力回击——至于怎么个强力回击,那就落到我们飞玄真君的专业领域了;飞玄真君读过书信,立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揽,表示他诅咒我也诅咒;什么无名无姓让皇帝,区区路边一条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斗法?于是专程在西苑摆下法坛,闭关辟谷,潜修妙法,要与敌手遥相对垒,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咒术回战!   中华正统道术对战南洋邪门巫蛊,我看真是要斗到大道都磨灭了呀!   说实话,在严嵩、徐阶等熟知内幕的老登看来,这纯粹就是皇帝憋久了发闷,又在找借口享受人生,尽情发挥发挥爱好;但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也答应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允诺为皇帝陛下办一个盛大的、辉煌的出关仪式,一是为了继续吸引倭寇的目光,二也是为了“测试某些新东西”。   测试什么呢?今天就是飞玄真君功德圆满的日子了;但张居正与说书人在西苑里磨磨蹭蹭待到酉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动静;如今终于提到皇帝出关的事情,张居正跟着站起身来,心中却暗自纳闷,因为他这几十天出入西苑,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意的准备,不知所谓“仪式”,又从何而来?哪里又有什么‘新东西’呢?总不能找几个宫人跳上跳下,眼含热泪,就算敷衍过去了吧?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好细说。张居正拿好绢绸,跟着杨先生分花拂柳,绕开假山亭台,自蜿蜒隐蔽的捷径徐步数刻,终于行至真君闭关之玉熙宫;此时刚刚酉时三刻,阴阳既济,最利金行,恰是出关之吉时;于是玉熙宫中,当的一声钟磬悠悠,余音四起,绕梁不绝;重重锁闭的宫门吱呀打开,传来了张居正已经颇为耳熟的什么“仙音”;不过,已经不是“我从山东来”了,而是更加飘飖悠然的曲调:   “梨花飘落在你窗前,画中伊人在闺中怨……”   香薰香气四溢而出,聚集在宫门的宫人一起鼓掌,高声朗诵:   “恭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皇爷陛下出关!”   这是皇帝出关必有的仪式,所有随侍人物都必须声嘶力竭,同声呼唤,驱逐因修行而召来的外魔邪鬼;当然,说书人是不必喊的,跟在他身后的张居正也不必这么丢脸——这就是时过境迁的好处了,要是换在一两年前,连严嵩徐阶都得在宫门前扯着嗓子,用老胳膊老腿蹦两蹦呢……   “很好。”在一片呐喊声中,张居正听到杨先生喃喃道:“陛下马上要出来了,惊喜刚好可以预备……”   惊喜?什么惊喜?他四面望去,一个外人也没看到呀!   此时,第一扇大门已经被完全推开;然后忽而轰隆一声,平地炸响,声动四野,仿若雷霆;聚在宫门的众人惊惶四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异样;张居正却本能抬起头来,看到渐渐昏暗的天空里有浓厚烟雾蒸腾而上,扩散成好大的圆圈——   是炮!   是的,自从西苑试验出了什么“硝化火药”、“氮化推进剂”,说书人就变得非常之兴奋;他曾经拖着张居正到郊外去参观过新式产品制备的各种武器,其中就有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炮,据说是什么“没良心炮”的仿制品,采用铸铁外壳之后,威力更强、射程更远;大量现成造物,也已经经漕运迅速运往了东南。而毫无疑问,现在他看到的烟雾,就是没良心炮的改良版本,削弱了威力,但更加加远了射程。   “礼炮!”说书人欣然道:“烘托烘托气氛,对不对?”   第一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二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三道大门打开,再响礼炮三声;雷鸣阵阵,响彻云霄,以至于围聚的众人呆滞原地,抬头仰望,都忘了呼喊叫唤了——说实话,在这种震天轰鸣下,还有什么外邪敢于靠近呢?   不过,张居正只是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逡巡打探;他多日下来,已经熟悉了说书人的做派,所以他非常清楚,说书人讲了要有新玩意儿,那就真的会有新玩意儿——火炮当然震动人心,但新鲜感上确实逊色一筹——所以,火炮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渐渐的,他注意到了,火炮在空中激起了大量的云雾;这些厚重的、飘荡的尘雾,居然在昏暗的暮色里闪起了光芒,光芒并不显眼,但却在随着闪烁逐渐变强,缓慢变强,然后——   一轮闪耀的太阳从雾气中缓缓飘浮了出来,金光灼灼,播撒清晖;而太阳的正中,正是一张清癯、高冷、仙气飘飘的脸——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脸!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而旁边的说书人则似乎长长出气,语气中带有了欣喜的情绪:   “太好了,无人机投影果然成功了;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技术不成熟来着——”   接下来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四面的宫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大声尖叫,颤抖战栗,甚至拜伏下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磕头膜拜,哆嗦着连连祝祷;喔,有几个聪明的甚至还转过身来,对着宫门五体投地——显而易见,天空中摆明了就是飞玄真君的道成法身,既然你要叩拜法身,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叩拜本人?   不过,本人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事实上,真君前呼后拥,刚刚踏出门口,此时已经目瞪口呆,同样仰望着头顶闪烁之太阳,与自己那张硕大的脸面面相觑,神色惊悚之至——   不是,朕的修为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朕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还好,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跟随在后的黄锦黄大伴短暂惊愕,随即一个激灵,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大声祝颂:   “皇爷功法大成,得证金身;奴婢欢喜不尽!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他这一拜,所有宫人随即下拜,乌乌泱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嘶声竭力、唯恐落后的吼叫声:   “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的是个真的!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成了!   一念及此,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本能发抖——毫无疑问,多年以来飞玄真君倒行逆施、阴阳怪气,只要有幸贴身侍奉,谁没有在私下里偷偷咒骂过这老登?如今皇帝得道,仙法有成,眼看着真搞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神通;要是他以此神通窥察内心,大家还能有个好?   哎呀!哎呀!这怎么还真能让他修成呢?这样的角色都能修成,那还能有天理吗?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我——   可惜,一念未毕,真君也已经回过神来,他瞠目直视片刻,终于提起中气,发出了一声响亮透彻,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道爷成了,道爷成了!!   金丹一粒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就说嘛,为什么自己修道敬天如此之诚,近年以来还要接连遭遇如此可恶小人之搓磨?如今看来,往日种种,不过是成道之前必有的魔劫,辉煌道途中不值一提的阻碍!如今,他终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清修苦练,跨越了可恶的东亚原生家庭,可恶的叛逆大臣,可恶的——   喔,想到说书人的那一刻,真君的笑容不由停了一停——毕竟前车之鉴,惨痛刻骨,他现在虽然得道,但也没信心硬扛对方的奇妙法术;再说了,虽然说书人成仙他也成仙,但说书人的资历毕竟比他更老,如今敬畏一点,似也无妨;等到日后判明强弱,再翻脸不迟;毕竟,我们真君在力量不足的时候,还是很有眼色的……   总之,真君,隐忍!   有鉴于此,他甚至暂时忽视了一群乌压压下跪人群中突兀屹立的两人——说书人是浑然无所谓,张居正是一脸紧张,但还是站着;真君只是漠然一瞥,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凝视太阳,他要观摩自己的法力强度,以此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针,看之后是叫这说书人前辈呢,还是道友呢,还是区区蝼蚁,不及朕分毫……   还好,他的神通似乎是很厉害的;因为太阳中的人形渐渐变化了,单独的一张大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飘然屹立的人形,衣衫翩跹,头戴稻穗花冠,正与——正与现在的飞玄真君一般无二!   哎呀,这不正是道经中所言,阳神外现,化身五五么?按照经书的说法,修成如此境界之后,那离大罗天仙也只有半步之遥了呀!   道爷,有道呀!!   惊呼声第二次响了起来。大家心中愈发恐慌,磕头磕得更加响亮;有道真君则忍耐不住,又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看来,对某些取死之道的清算,很可以提前了……   喔,形象又有了变动,太阳中的真君竖起手指,潇洒掐了一个法诀,身侧则神光熠熠,愈添神秘;然后,影像左手抬起,轻抚胸前,右手下垂,开始摩挲大腿——   真君:?   然后,影像忽的挺胸提臀,腰肢下探,猛的一个甩头,急速扭动屁股,上下颠动,左右摇摆,两片臀部,起伏好似波浪!   真君:???!!!   “天呐!”说书人发出了一声惊叫:“这狗屁ai是拿什么热舞做的训练素材吗?!” [48]决定:授权   虽然天杀的ai惹出了一些麻烦,虽然飞玄真君的反应相当之激烈——喔,你也不能不指望人家不激烈——但试验的结果总体还是令人满意的;事实证明,说书人的猜测没有问题;在弱光环境下喷洒带有自然发光效果的磷粉,确实可以起到一种接近于幕布的扩大效果;在磷粉之后隐匿一架带有高倍强光投射仪的无人机,将功率开到最大,也勉强可以制造出无源投影的效果;成效差强人意,但在这样封闭保守的古代,用来震撼一下古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好吧,可能过于震撼了;因为现场立刻爆发出了狂叫,伏跪的人群双目圆睁,齐齐抽搐,终于抵受不住,就地翻滚,发出一些全然不知所谓的惨叫与嚎啕,有的人则干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妄图直接把自己撞晕在原地,不用遭受此恐怖诡异之景象,甚至嘶声尖叫,企盼惊醒此可怖噩梦。   可惜,一切反应,都不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来得激烈;他在原地只愣了数秒,随即就迸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然后原地一个大跳,跃下数级台阶,气势汹汹朝说书人狂奔而来,看架势简直是要将人生吞下去——七八级台阶也有两米来高,真君能一跃跳下,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龙筋虎骨,修炼有成,全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以至于手忙脚乱关遥控的说书人都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连连倒退,最终左脚绊住右脚,哎哟跌倒在地,更是骨碌碌到处翻滚,混乱一片。   而在此一片混乱中,张居正张学士兀自站立原地,目瞪口呆,反应不能,眼见真君飞扑而来,与说书人扭成一团,只觉头晕目眩,世界都是一黑!   天呐!!   ·   当然,虽然真君气势汹汹,招数全出意料,但说书人滚了数圈,倒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伤。   这主要归功于系统运行完好的移伤术,飞玄真君扑过来之后下死力锤了一拳,自己倒痛得嗷嗷惨叫,泪水长流;想要拼命咬上一口,老牙却又不祥的嘎巴一声猛响;如此剧痛难当,狼狈不堪,但怒火攻心之下,却又绝不肯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厮打,实际上就是暴怒的真君摁着说书人在地上到处打滚,滚得灰土满面,衣服凌乱,涕泗横流,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屁滚尿流的太监与崩溃的张居正一声大喊,双双扑上来拼命拖拽,撕扯衣服,扯开头发,把两个人拼命拽开——其中还挨了真君数记窝心脚,险些把肠子都给踹了出来。   “放肆!放肆!”披头散发,浑身土灰,仿佛忆苦思甜,cos高祖的邋遢真君手脚乱挥,尖利大叫,几近破音:“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正在旁边撕袖子的黄公公听得魂飞魄散,简直一头冷水,泼将下来,赶紧以更大的嗓门,发出凄厉的嚎叫,掩饰住皇帝极为不妙的暴怒,免得仓皇之中,又吐出来什么恐怖的内幕;总之,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杀猪一般狂叫:   “啊哟哟,啊哟哟,嗷嗷嗷嗷嗷!”   在狂叫之中,其余公公配合默契,猛扑上前,以绝大筋力,一左一右抱住撕扯的两人,立刻就是一阵拼力摇晃;真君猝不及防,一双鹰抓一样的老手,到底被猛晃得松脱开来!   又是尖叫,又是翻滚,又是摇晃,全程被蹂·躏的说书人终忍耐不住,只索性两眼一翻,表情完全归于空白——他直接选择了系统托管!   毁灭吧,累了。   ·   总之,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混乱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稍作回忆:尖叫、嚎啕、辱骂、歇斯底里的抽风,如此沸腾如滚水人潮中,几个稍有理智的人一边嚎叫,一边痛哭,七手八脚,九牛二虎,好容易把关键的人物拖出;总算将厮打告一段落,稍得喘息之机!   要人刚一到手,几个知晓根底的大太监立刻拼死上前,按住手脚,把犹自挣扎的皇帝抱上旁边的小车,抬起来迅速狂奔,顷刻消失于花草之中,连环叫骂,犹自不绝;其余人则抖抖战战,连滚带爬,紧随其后,生怕在这可怕的地势又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于是,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熙宫前殿,就只有破衣烂衫的一地狼藉,以及依旧呆立原地,拽着说书人领子不放的张学士了。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呀!!   这是中枢吗?这是朝廷吗?这是疯人院吧!   李卓吾先生说得没错,这世界真的癫了呀!!   一念及此,雄心壮志,激烈满怀,原本还打算在中枢大展一下拳脚的张学士,只觉头晕目眩,心头一酸,几乎就要直直落下泪来。他木然少顷,终于晃了一晃,支撑不住,同样蹲了下去。   ·   不过,他蹲下去后,说书人可睁开眼了。大概是自知理亏吧,醒转以后,杨先生也没有多抱怨什么;他坐在地上,只诽谤了两句真君,就转移话题,开始叽咕抱怨天杀的什么‘实时演算’、‘幻觉’,声称一定要“维权”;不过,他拍干净了尘土,撕下破烂的衣服,心情明显又有些恢复了。他声称,排除掉最后小小的瑕疵,这一次的试验总体还是成功的,而最后的瑕疵,其实也很好订正——所以,试验可以推广。   张居正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面色一片青白:   推广?   推广什么?怎么推广?你还要做什么?!   “这是我为东南准备的技术。”尽管波折不断,但畅想美好前景,说书人还是有了一点松动;他告诉张居正:“事实证明,在光污染接近于零的现在,投影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张居正嘴唇嗫嚅,终于有气无力道:“……投影。”   “是啊,你不是见识过西苑的‘透镜’吗?”   即使在如此麻木不仁的震惊中,张居正的记忆力依然发挥稳定;他的确迅速记了起来,说书人曾经指导工匠用水晶磨制了一块什么“透镜”,可以放大影像,辨别细节,为生物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迁移过来,在强光下用透镜来投射影像,确实可以制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影;依照这个原理来投影画片的话,似乎也真能模拟出先前的效果……   可是,那些影像又怎么会动呢?是与皮影戏一样,由人操纵着动的吗?可是,如果是由人操纵着移动,又怎么可能如此灵活自如,宛如真人?又怎么会——怎么会制造出那样可怕的动作呢?   张居正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喻;投影具体原理还是很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说书人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布置相关的设备,为倭寇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吧,这一下张居正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了。他愕然道:   “先生要南下?”   “哎呀,复杂设备,还是要盯着一点,比较安全嘛。现在要以前线为重。”   喔,实际上只是杨易有点忍耐不住,渴盼着要去看看剿灭倭寇的盛大场面而已;这样有纪念意义的光辉时刻,又怎么能袖手旁观,枯坐于后方呢?将来回想此时,也难免要感觉遗憾呀!   再说了,他也确实为前线准备了一些了不起的、独特的惊喜,要是不能亲自上阵操作,各种风险,也确难控制;所以事必躬亲,也是不得已为之了。   不过,张居正仍旧非常震惊;他踌蹰许久,终于低声道:   “先生要南下,可,可此处……”   张学士扫了一眼四面——遍地狼藉,鞋袜横飞,不少石板上还有可疑的水渍;仅仅从此只鳞片爪,就可以想象出方才恐怖癫狂,几近不可思议的场面——现在这样的大事都闹下了,你反倒要一拍屁股走了?这合适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喔。”说书人倒是显得很平淡:“没有关系,不必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宫里的公公会料理的,他们也非常擅长料理这种事情……”   在嘉靖朝的宫廷里生存,第一要义就是有一根坚韧的神经,不能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要不然你是适应不了残酷的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过于敏感、过于脆弱、过于玻璃心的人,早就在历次巨变中被淘汰掉了   ——想想吧,这几年里风波起伏,哪一关是好过的?如果你是个敏感脆弱的宫人,那进宫头一年,面对的可能就是修道炼丹与重金属相亲相爱的真君1.0版;好容易咬牙适应了1.0版,不知哪里来的大明太祖爷高皇帝又莫名降临,整顿宫务猛出铁拳,农夫三拳有点痛,把真君锤成了2.0版;之后又是太宗永乐皇帝降临,铜头皮带下的真君3.0版——平均一年之内迭代三个版本,还有什么心脏是磨砺不出来的?还有什么事情是经不住的?   说难听些,现在的事情算什么?不就是真君一时羞恼,挂不下面子发了个猪疯嘛!今年以来,变故重重,他发猪疯的时候多了去了!与往日种种相比,这一点又算什么?而且今日如此肆无忌惮,纯粹也就是欺负着说书人好性子,自己有点羞愧不和人计较,不然永乐皇帝拎着铜头皮带在侧,他还敢打滚么?打滚不更方便别人抽陀螺?   所以这确实不算什么。久经考验的黄公公麦公公既然能应付中世纪福音战士高皇帝引发的第一次冲击,第一使徒永乐皇帝引发的第二次冲击,那当然就能应付说书人引发的第三次冲击,术业有专攻,说书人有完全的信心。   可惜,张学士的信心大概是有些不足的,他本能张了张嘴,仿佛还想问“擅长料理”是什么意思,难道宫里还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吗,或者说,更可怕的情形真的是人类能够处理的吗,怎么听起来皇宫没一个是人——不过,也许是某种敏锐地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还是迅速的切换了话题:   “……先生如果要南下,中枢的事情该怎么办理呢?”   哎呀,这就有点古怪了;因为理论上讲,我们大明最高的权位当然有且仅有飞玄真君一人;只要飞玄真君尚在,哪怕内阁六部全盘离职,中枢原则上都可以正常运转,而绝不需过问什么“如何办理”;或者换句话讲,找一个外人询问中枢事务,本来就带有着极为微妙的倾向,仿佛已经默认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权力运使者,而有点无视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显然,张居正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了这小小瑕疵,所以他本能一停,仿佛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吐出这样不妥当的话来;不过,这种微妙之至,唯有意会的言语差池,显然就有点对牛弹琴了,因为说书人忙着从衣服上撕扯草根,只回了一句:   “中枢的事务,就让内阁决策嘛。这几个月大家还干得蛮好的;我不会南下太久的,有大事情先放着就行了。”   张居正踌蹰了片刻:   “但总要有人牵头……”   这句话就更冒犯了!什么叫总要有人牵头?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就是现成的头吗?你难道是指责我们飞玄真君干吃饭不干事,有这个头和没有这个其实相差无几?!   ——喔这好像就是事实,那没事了哈。   总之,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说出这样近乎谤上的话是很需要勇气的;但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割舍不下那点心血——一如说书人所说,这几个月大家还做得真的蛮好的,但这“蛮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决策果断干脆、手腕凌厉强硬,外加中枢内外用心办事,众人辛辛苦苦,才勉强搞出来的一点缓和气象吗?要是现在头没了局面散了,他为之呕心沥血,倾注期盼的事业,是不是也要渺茫了呢?权力更换格局崩塌,这在大明可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倒确实。”说书人想了一想:“这样吧,内阁值日还是五天一轮,这个照旧不变;至于需要开会共同议政……叔大,就由你来负责召开会议吧。”   张居正:??!!   即使方才已经接连受创,大受震动,心情近于麻木;到此时此刻,张居正仍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负责召开会议?!”   他的表情几乎失去了控制!   “召开会议”,“召开会议”!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拜托,在一个成熟的文官体制里,这就意味着政治上的最高权力,毫无疑问的群山之巅,至尊无上之人!   ——政治是什么?在文官政府中,政治就是开会!开了会才有政策,开了会才有合法性,开了会才能发文件;一切决议、一切勾兑,一切方针,都必须上会,必须亮相,否则就是阴谋诡计,弹指可灭的可笑玩意儿——所以,这个制度里最强大、最可怕的权力,无非只有两项,一项是决定开什么会,一项是决定哪些人可以来开会!   而现在,张居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居然就被这样的权力砸脑门上了;要知道,如此显赫权力,换一个名字,是可以叫做“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或者“常务副皇帝”的!   喔,今年的张学士多大呢?过了年大概他才能摸三十五虚岁的坎;也就是说,三十几岁的张学士已经要负责正国级的工作了,这速度都已经不能叫内阁里来了个年轻人了,因为放眼古今中外,除了血统里自带的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爬出这种速度!   张居正简直透不过气了:   “这,这实在不合规矩——”   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吧?说不定是说书人不了解大明官场规则,才一拍脑门胡搞了个名目;大概人家还真的以为,“召开会议”就是负责挨家挨户发传单通知开会呢。   “下官实在不合适!”他结结巴巴道:“也绝没有这样的惯例!按常理,应该是严阁老主持大局——”   “喔,严阁老肯定不会答应的。”   憋洪武杀名单就够难了,你还要人家负责日常工作?真熬老头呢?再说了,现在朱四还在沿海盯着,严阁老放屁都不敢大声呐!   “那其余,其余阁老、重臣……”   “也不合适。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   实际上皇帝谁都不喜欢,皇帝只喜欢大权独揽,但横竖铜头皮带在,皇帝翻不了天,所以就只有说书人的喜好决定一切了。   “那可以请另外——另外的元老重臣!”   无论如何,哪怕你把皇帝的儿子拉过来监国,也比这样的安排合理一百倍呀!   “哎呀。”说书人摆明不想再琢磨理由了,所以一挥手:“中枢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拉扯了嘛!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上台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明白了吗?”   “啊?”   ·   张居正一生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入阁拜相,持握天下之柄的辉煌时刻;但大概穷极他的心力,也幻想不到,自己接手帝国最高的权位,居然是在如此情形。他总觉得整个仪式应该更加体面,更加辉煌,而不是今天这样——他满身尘土,大汗淋漓,两腿发颤;对面则干脆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还在嘀嘀咕咕,到处找头发里的沙土石屑,百忙之中,顺便谈一句安排:   “……由你负责牵头,其余的分工不做别动;海贸的事交给严世藩打点;宣传上的事让李卓吾先生过目,李先生南下后找射阳山人吴承恩代办;如果京中有了什么疫情,交给李太医好了——西苑组会的稿子先放着,我回来检查;内阁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形成决议再让六部去办。”   “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惹事的。”说书人狠狠扯下根草芥:“皇帝不怕,皇帝能忍耐!”   “……喔。”   “另外。”说书人吹掉毛刺:“我南下后应该是在浙江。有事情往浙江发消息好了——诶,可惜电报还没有研究出来……”   张居正本能忽略了电报:“先生要去浙江?”   “是啊。”说书人终于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据说朱四在那边大发神威,从一百个海盗里抓出了九十个建文余孽呢……总得去看看情况嘛!” [49]斗法:胜负   说书人的听闻没有出错,尊敬的朱四先生确实在沿海大肆施展他的威风;某些古怪的现实似乎极大刺激了朱四先生的神经,正在逼迫他对一切可疑的事物拼命哈气。在短短几十天里,他带兵突袭了数处王直及倭寇诸大头目亲眷的住处,亲自主持审讯,严加拷问,一如杨易所说,从一百个海盗亲眷里,抓出了起码九十个建文余孽!   我的天呐,建文余孽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严峻局势,刺激神经;朱先生歇斯底里,铁拳挥舞得愈发凶猛;以至于说书人星夜赶到浙江,都险些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朱四居然专门抢了块地做刑场,现场审讯、现场判决,轻者马鞭一百,重者直接杖毙,打得是血流成河,哀嚎连天,直上九霄!   “哎呀。”匆匆赶到的杨易刚被亲兵带入刑场,只四面看过一回,面色便不由微变:“阁下这个做派,未免也——”   “这才是最合适的!”朱老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表情略无犹豫,显然,在面对建文余孽的反扑之时,永乐皇帝是永远不会犹豫的;这就是另一种宿敌文学的敏锐;他啪打了个响指:“这都是他们最有应得,海参政,你与他们分说!”   海瑞海刚峰嘴唇抽搐,终于缓慢上前一步——一个月前,朱老四抓捕建文余孽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意外,也不知道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愚蠢,居然真有一个现任官员冲了出来,要以官身正面阻挡朱老四的马鞭,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正面阻拦的效果,就是自己同样也挨了马鞭,扔进狱中,被朱四行文内阁褫夺一切官身,而此罪人的官职,正四品“参政”,如今就落到海刚峰头上了。   海瑞其实很想指出,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参政这个级别应该由圣旨任免,而且也不能越级拔擢;他先前那个知府就纯粹是一笔烂账,更不必说在知府基础上又拔擢的什么参政了,这就是烂账的烂账,烂账二次方;但就像先前他对于知府的推拒一样,这一番解释的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至少也可以说适得其反,因为朱四还特意询问,说他对大明地方的规章制度这么熟悉,是不是对巡抚、总督一类的官职,有什么见解呢?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喔。   好吧,海刚峰只有闭嘴了!   总之,海瑞板着脸上前,从袖中抽出了文书。就算追查建文余孽,也要体面;哪怕动乱之中,国家的法纪都不能不遵循,基本的规则也不能不恪守;所以海瑞紧随朱四一同前来,就是要将指控的各项罪名一一核实——喔,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盗亲属长居内陆,不沾染点违法犯罪是绝对不可能的,各种证据都不用寻觅,抄一抄家到处都是;文书之中节选数段,就足称罄竹难书,劣迹昭彰。   说书人没有动作,却先深深看了一眼海刚峰——眼神火辣,目光灼灼,俨然大为倾慕;直看得海刚莫名其妙,头皮发麻,才终于伸手接过文书;不过,他只随意一翻,就不由抬了抬眉:   “怎么罪名都是些走私、抢夺、销赃一类?其余的呢?”   一百个中抓了九十个的建文余孽呢?文件里怎么不见影子呢?   “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   ·   当朱四奋不顾身与建文余孽勇猛斗争之时,海盗们也没闲着;当月十五日,以王直、陈东、麻叶盛定等为首的众倭寇集团终于谈妥了复杂的利益瓜分,约定于东海的荒岛上举行会盟,大家共襄盛举,齐心协力,攻打明朝,抢夺嘉靖皇帝的宝藏,珍贵之至的one piece——想要我的修道秘方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秘方都放在那里了!   啊呀,这多么符合海盗们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兑已经完成,费尽心力筹备的会盟就举办得相当成功;虽然彼此利益纠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强还能保持一点和气,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应该还不会翻脸。为了给这不攻自破的联盟稍稍涂抹一点脂粉,海盗们还为会盟准备了盛大之至的仪式——即荒岛上持续数日,无休无止的迷信跳大神。   第一天以腊肉、烈酒祭祀关公,约定大家此战共同进退,绝无背盟;第二天以丝绸、海鲜祭祀妈祖,祈求战争时风调雨顺,绝无动荡;第三天的祭祀则最为郑重、盛大,倭寇不惜重金,在海水中抛入金银、玉器、仿制龙袍,甚至春·宫图册、罂·粟草药,各种邪门器物,以此祈求大明润宗让皇帝朱允炆之庇佑,可以助他们所向披靡,勇猛无敌!   是的,海盗们迷信归迷信,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底子;关公妈祖是什么神?人家是正神!正神又是什么?正神是有编制的神,是可以光明正大吃香火的神!正神会为了你那点小恩小惠,威胁自己的万世编制吗?不要说拿点小的没关系,将来天庭访查起来,谁能承担?   正神只能许正愿,敷衍敷衍也得了;真正最关键、最紧要的愿望,还是要找法力强横,关系密切的邪神,奉送重礼,才有一二可能达成。考虑到如今海贼摆明了是要对大明不利,对北边的皇帝老子不利,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是比让皇帝更好的选择呢?   建文陛下,我们兴师讨伐那燕逆朱棣的后人,也正是替您老出气,您老可不能不保佑我们!   建文陛下,海的对面,可是敌人呀!   所以,海盗的信仰实际是相当现实的,对于让皇帝朱大仙的信仰,正是在他们彻底与官府翻脸之后,才广泛推行开来;其中动作微妙,未尝没有恶心大明的意图。而现在战争将至,对于让皇帝的崇拜,当然更达巅峰——首先是祈求战争胜利,随后是祝祷行军好运(哎,向建文帝祝祷好运,委实有点地狱了),最后是请专业人士盘旋起舞,焚香念咒,举行各种仪式,诅咒大明君臣,以此咒术回战之盛大场景,作为最后的收尾。   ——然后,就在海盗头子们齐声念诵,跟随大师一起发功,要与大明国运遥遥对抗之际;正在激动高昂,不可自制的五峰岛主王直忽然鼻孔一热,随后两道鲜血,蜿蜒流下,径直沁透了衣衫。   不过还好,果然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角色,应变能力就是不凡;王直当下并未惊慌,只是伸手捂住鼻子,对愕然的同伴微微一笑:   “不要紧,海上没有菜蔬,最近事情又多,难免躁了些……”   一语未毕,身边的同伙就骤然发出了惊呼:王岛主言语之时,居然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牙齿!   他牙龈也渗血了!   ·   王直的异状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不过一两日,前来聚会的海盗高层就接连发现了不对;他们也开始手脚疼痛、牙龈渗血,周身乏力,肌肤中泛起大量血斑,伤口出现剧烈的肿胀——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最乐观、最胆大的人也无法支撑了;恐慌惊惧,迅速蔓延上下,对这不知名病症的疑惑议论,亦如野火灼烧,种种猜测,莫可定论;当然,以海盗们的思想惯性,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法术!”紧急商议之时,症状最严重的麻叶盛定终于忍耐不住,以蹩脚的中文嘶声喊叫:“都是那个什么飞玄真君的法术!海上不是都传说,此人真的有道行,能炼药,能修法吗?海上不是还传说,他在西苑大办什么法事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结果,他的法术,到底降临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开口。显然,他们聚会在此处,就是为了谋求西苑的秘药one piece,当然不会不相信神秘主义的怪谈邪说,可是,可是——   “我们不是拜过让皇帝了么?”   “那顶个屁用!”麻叶盛定尖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朱允炆是像狗一样被撵出来的!他活着都翻不了天,他蹬了腿还能怎么样?这种废物,拜了又顶什么!”   活着是废物,下去也是废物!活着的时候被朱老四逆风翻盘,八百人对抗中央还真让人对抗成了;下去后道行稀烂,拼功力居然还拼不过朱老四的好大孙!人家才修炼几十年呐,你可是两百年的老老资历了!两百年的老资历被几十年的小登碾压,你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当皇帝也不行,当邪神也不行,你还能当个什么?!哎,我们也真是猪油蒙了心肝,居然还去信这种废物!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在祭祀让皇帝的仪式上发的病,摆明是对拼法力没有拼过,遭到了强烈反噬。可见loser就是loser,loser怀着愤恨到了地下化做邪鬼,也斗不过真正的高手——但现在的问题是,海盗们貌似正巧得罪了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测之飞玄真君,那如今咒术回战战败,他们计将安出呢?   如此沉吟许久,最镇定的王直开口了,他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倭人:   “是不是可以请大友大名,稍加援手……”   倭寇能够肆虐如此之久,当然是有外部强横势力背后扶持;荒岛聚会上往来群倭之中,就有东瀛强藩大友宗麟的手笔;如今邪神看样子是歇菜了,能不能让大名出手,以权势笼络几个阴阳师来祛邪呢?一个不行,七八个搞车轮战也可以嘛!活人不行,请两面宿傩、酒吞童子之类的大妖怪也可以嘛!无非就是“啊,我打真君,真的假的?”,反正王直一定会为他们哀悼的。   倭人没有吭气。显然,作为大名的亲信,他自己心里也有点谱,晓得岛内的阴阳师是个什么水平——别说如今乱离之后的区区小猫三两只了;就是平安时代盛名天下的安倍晴明,最大的实绩也不过是以咒术咒杀了一只青蛙;与当今飞玄真君辉煌法力相较,那就纯属路边一条;两者对比,真不是自讨苦吃,乃至于引火烧身么?   不过,中国的皇帝这么离谱的吗?   后路断绝,王直的神色也不由大变。他沉吟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干了!”   陈东赶紧询问:“岛主有何妙计?”   “也谈不上妙计了!”王直道:“不瞒诸位,俺与明廷翻脸之前,也曾经半黑半白替地方官做过生意,给那飞玄真君操办过好几年的贡品,所以晓得他的路数;这真君修炼,也是要有资粮、要有法器,要预先做准备的!他也不能凭空施法,就诅咒我等,必定是要有所凭依的!只要把这凭依的法坛毁掉,他的法术当然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倒是很笃定、实在由不得大家不信;陈东不觉又道:“只不知这法坛又在何处呢?”   “当然就在沿海。”王直道:“陆地的阴阳气脉与海里的阴阳气脉迥然不同,他要跨海施加诅咒,布设的阵法、镇物,一定就在海边;我们只要仔细寻觅,也一定就能发觉异常。当然,此事必定极为艰难,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犹豫了!”   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绝无犹豫,大有激昂之感;满座哼哼唧唧、断续呻·吟的海盗寇贼,顷刻间没了声音。大家面面相觑,诸多茫然神色之中,只有一个疑惑。   ——要干吗?   ·   ……如果以事实而论,作为最资深,最狡猾的海贼,王直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玄学法理;他固然承担过运输贡品的差事,但与大明官府也绝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如今条条是道,当然是情急之下,顺口胡诌而已。   当然,这样的顺口胡诌,也只是见事不对,企图挽回一点接近崩溃的士气;毕竟,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法坛,如果法坛就在沿海,那么海盗们拼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如果法坛设在内陆,甚至真君神通高绝,当真已经进化到了无中生有,凭空诅咒的地步;那么大家再无期盼,搞不好脆弱的联盟立刻就要迸散,才真是无可收场!   至于这些胡乱猜测的法理是否属实……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吧?   不过,上天似乎还真的挺眷顾海盗。因为病发数日之后,还真有探子回报,说浙江台州一带,望见夜空奇光异彩,叠出纷呈,不可尽数,俨然正有古怪——于是困于咒术的倭寇狂喜不禁,遂倾巢而出,全体杀奔台州去也。 [50]怀疑:古怪   事实证明,朱老四在江浙徘徊了如此之久,除了大抓特抓建文余孽之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比如他南下后第一时间夺走了江南锦衣卫的大权,在织造局及各据点猛猛推行末尾淘汰及kpi强压,连拉带踹、连打带骂,终于是筛出了一支勉强可用的情报队伍;现在全力以赴,四散侦查,至少对临海的军事行动不是一无所知,隐约也有那么个样子了。   不过,近日以来锦衣卫回报的信息,却总让朱老四觉得将信将疑,难以决断;甚至某种对情报质量的怀疑,又要由心底生发——他和戚继光已经详细讨论过了;认为倭寇如果要威胁运河、切断漕运,最好的办法是分兵围攻宁波、松江一带,牵扯大明那渔网一样破烂的海防,借助海船高度机动性逡巡袭击;等待守军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之际,再由舟山港口登陆,沿河撕破防线,直袭金陵城下,只要一发炮击,就足可以震动天下,取得匪夷所思的战果。   这样的推算,又精妙,又高明,不但他们反复对账,觉得没有问题;就连说书人也高度认可,说这一定是最佳的海战方案;再过五百年也不过时;必定会是最经典的战例;还特意建议朱四把此想法记录下来,作为他将来遗留予后任内阁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的一笔,将有永垂不朽之奇效。   说实话,要是说书人不赞美还好,他这么一赞美,朱四心头反而要咯噔一下,略起不安:“你怎么知道会永垂不朽?”   说书人顿了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轻描淡写道:“历史已经验证过了……这样的事情,就不足道也了。”   历史确实已经验证过了;无论是三百年后鸦片战争的收稍,亦或是四百年后中日战争的开端,外敌由海上入侵,首选的必然都是舟山-宁波(上海)-金陵这条路,数次检验,血迹斑斑,足可见这就是东南海防最大的要害、最致命的咽喉;一旦不能坚守,后续的结果,当然就不可预料了——所以,这也是杨易希望朱老四能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留之后世的原因所在;腹心紧要,不能不细加呵护;历代内阁都要谨记前人教诲,将来练成海军之后,必定是要在此处严密设防,以备万一的。   不过,“我觉得倭寇不会走舟山的,我觉得他们会走台州。”   ——既然知道要害在何处,又怎么能放任他们走要害呢?当然要提前做好周密的计划,尽力扭转局势了!   可以,对于这样的雄心壮志,朱四却全无搭理,因为他觉得这幻想太蠢了,完全不值得搭理——没错,倭寇是来抢过几次台州,但那是因为台州比较有钱比较好抢,不是因为台州战略地势好——台州的港口吃水太浅、礁石太多,是容不下大量船只停泊的;倭寇选择这种地点登陆,不就是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硬着头皮就是个送吗?   倭寇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等地步吧?你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军事白痴呢?   这种疯癫言论,朱四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任由说书人自行操作,搞什么“特殊项目”;但现在拿到情报,仔细过目之后,却大吃一惊——因为根据锦衣卫的线报,倭寇大量船只,还真是往台州去的!   是诱饵吗?是幌子吗?是什么诡诈的欺骗战术吗?即使得到了线报,朱四依旧不敢相信——他一是不敢相信倭寇会这么蠢;二是不敢相信说书人会猜得这么准!   怎么可能呢?任何稍有军事常识的人,读过基本兵书的人——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傻白甜如说书人一般的人——都应该该立刻能看出台州登陆的天坑才对!倭寇与大明交锋数十年,难道这一点都不懂?   当然,军事的准则是不能因个人的意见而动摇的;即使再为狐疑,他也按照纪律,向镇守台州的海瑞发出了警告,同时下达命令,将朝廷运来的重型火器调拨往台州方向,巩固防御;当然,朱老四心思不绝,想来想去,总认为自己的猜测不该错得这么离谱,所以又特意调派精干人手,全力侦查东海动静,期望这异样只是倭寇在以佯攻欺骗官军,而不是他真的莫名其妙,遭遇了一群完全无视了军事常识的神经病——老子就是被诈骗了,也比和一群蠢货打交道要好吧!   可惜,朱四良好的愿望似乎终究缥缈了;在他大板子巨大威力之震慑下,锦衣卫的精干冒着奇险划小船进入东海,用西苑新调拨来的望远镜遥遥眺望,一一细数了远处倭寇船队的规模、甲板往来人数、船只的吃水深度;最后得出那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倭寇绝不是在搞虚的,因为这世道还没有人敢凑出来这么多船只和水手搞佯攻;他们是真的浩浩荡荡,略无曲折,直奔台州而去了!   这还真是一群蠢货!!   ·   “我就说吧!”   说书人洋洋得意,顾盼自许;朱四则脸色阴沉,不能言语;戚继光则神色尴尬,手足无措;海刚峰则面无表情,笔直站立——总之,在狭窄台州府衙内,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先前朱四反驳说书人意见的时候,确实显得颇为刻薄——专业人士在精微高妙之专业领域,也容易有那么点味道——所以现在,说书人抓紧时间,表示一点打脸的小小反击,稍微发泄一下恶气,当然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论军事,我们当然不如两位。”他愉快地告诉朱四:“但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只看军事!”   说实话,要不是大明忠臣面前得绷住形象,朱四听到这句话差点没骂出沟槽来!   战争不看军事!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可是,朱四偏偏又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用军事绝对解释不了倭寇的神经病举动,只能理解为有什么更大、更离奇的因素左右了他们的决断——但也正是这不容否认的事实,让他深觉惊骇,甚至忍不住有些破防:   不是,你们还能这么搞的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他返回人间以来,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文恬武嬉、一盘散沙的大明军队,以及腐朽堕落,软弱无能的狗屁锦衣卫——如果以上种种,都还可以归咎于皇帝无能,朝廷涣散,邪恶文官集团百余年的腐蚀;那么现在,完全隔绝了以上因素的海盗,为什么也烂成了这样?   喔,这难道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军事水平缩水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癫时间线吗?   “总之。”凭借高明论断赢得一局的说书人顺利夺回了话语权,他一锤定音:“所有战争的准备,都应该放在台州;重火力、新技术,全部都要预备上;另外,台州的投影不能停,只要天气合适,每天都应该继续!”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新任的指挥使戚继光答应一声,却又看向朱四,表情明显微有犹豫。朱四并不回头,只是从牙缝之中,僵硬冷哼了一声,勉强表示赞同。   ……没有办法,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水平差距极大就可以轻松吊打的;相反,差得太大还可能触发自古菜鸡克高手的定律——菜鸡一通装神弄鬼,窒息操作,高手搞不好还要被弄得蒙圈三连,乃至于苦思十日十夜,寻觅下饭操作之后的深意;海战目不暇接,这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还不如找一个水平相差无几的货色,大家彼此揣摩,更能明白心意。   哎,一念及此,哪怕以朱四的强横坚决,也忍不住微有一点心酸——身怀屠龙绝技,却无所用之;在这种人均智力下降一百倍的脑残世界,他反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立,俨然有一种被愚蠢霸凌的悲哀了!   ——芳龄一岁零两千多个月,害怕职场暴力!   朱四闭目,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啊,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   至尊至德的太宗皇帝睁开眼睛,招呼这白痴世界唯二的正常人:   “元敬,我们聊一聊防备登陆的事情吧。”   ·   倭寇主力将要抵达的预兆,是在数日之后显现的;当日一早,布置在沿海港口的哨探就紧急前来汇报,声称他们用望远镜看到了海平线外隐约起伏的船只;于是台州府衙内一切有关人等均被惊动;除了海刚峰坐守后方之外,其余人乘马疾驰至港口,于高处眺望详细——这个时候,已经能够窥探到远处船只的细节——船身修长、桅杆高竖,三角帆猎猎飞扬,尾部树立有方型的艉楼,甲板上还可以看到大量青铜蛇炮……   “盖伦帆船。”说书人辨认了出来:“旗帜的徽章……嗯,应该是西班牙人的船。”   “佛郎机的船?”朱四惊讶:“他们来做什么?协助倭寇?”   “这倒也不会。”说书人道:“雇佣西班牙人打海战的价格还是很昂贵的。他们大概只是来观摩海战的商人,方便判断局势,日后下注。”   毫无疑问,对倭战争的风声已然泄漏了出去,作为此事海洋上无双的霸主,西班牙的商人自不会错过这样的饕餮大餐——消息就是金钱,情报越灵通,越准确,当然就越方便他们挑选站位;多年以来,这也是洋商的惯例了。   “观摩海战?”朱四惊愕了:“这可是大明海域!焉能如此大胆!”   什么“观摩”?在朱四听起来,这不就是战场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待着吞吃战败者的血肉么?这样恶心的手段,当然会激起极大厌恶。   “西班牙人本来就是很大胆的。”说书人轻描淡写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在预备所谓的‘中国征服计划’了吧,从菲律宾出发,北上攻击什么的……当然,这也只是雏形而已;几十年后他们还真要筹备物资,打算用一到两万人,彻底解决大明。”   他移开了目光,神色有点忧郁……说实话,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的狂想确实不少,但狂妄到如此地步,的确也很罕见;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对大明彻头彻尾的轻蔑;而考虑到当时朝廷的形势,你还真很难说这种轻蔑没有缘由……   “为什么?”可惜,不知内情的朱老四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疯了?”   “也不算疯了吧,他们还是有论证的。”说书人道:“西班牙传教士认为,中国的朝廷涣散而又无能,国家机构接近于停摆。只要他们搞个斩首战术,解决掉万历皇帝——喔,就是当今真君的金孙,那么这个征服就算完成了。”   说到此处,杨易微微一停。某种意义上,这些西班牙人对朝廷停摆的判断还真没有错,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有点微妙——斩首万历皇帝……你确定斩首万历皇帝,对于当时的大明真有什么危害吗?   拜托,这不相当于女真猪突猛进,一波斩首了完颜构和秦相公么?这不等于也先咬牙切齿,一绳子勒死了叫门天子么?你觉得当时的岳飞与于谦,听到此信是作何感想呢?   世界上还有这种级别的奇迹吗?我看大明也是要好起来了呀!   可惜,朱四领会不到这种古怪的幽默感,他只能厉声质问,匪夷所思:   “什么叫朝廷接近停摆?”   片刻之后,正在远处巡视工事的戚继光听到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又叫三十年不上朝?!” [51]交战:天照   与说书人简单几句对答,对朱四造成了不可估计的心理伤害;后面几天他的表情都相当难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与下属的沟通都骤然减少了大半;此外,过度的打击还摧毁了朱四的一部分行为模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子孙平均质量可能还真不如建文帝复辟,他现在也不再跳上跳下忙着抓建文余孽了,改为每日骑着马匹,在海岸处来回奔驰,亲力亲为,检查工事,调度部队,往往太阳出山时带着干粮出去,要忙到太阳落山时才折返,大概是想借用劳作疲惫,稍稍缓解一下郁气吧。   这几日里,倭寇显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一开始是划船到远海之后,能够用望远镜隐约看到几艘做前哨的小船;然后帆船点点,疾驶而来,在小船之后列开阵型,包围了一处半露水面的无人岛屿,充作进退的基地;到第八日时,更有十艘长可百余尺的大船徐徐驶至,前后相连,蜿蜒逶迤,颇有旌旗蔽空、舳舻千里的盛装,到了此时此刻,就是不必出海,站在高处也能望到那错落有致的船队,乃至起伏不定的船帆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极为险恶、极为羞辱的挑衅;因为船只离大陆最远不过十余里,在海战中可谓近在咫尺,要是大明手上有哪怕一支堪用的海军,趁着对方调整阵型时短兵相接来上一发狠的,效果都将相当之出色。但可惜,大明海防现在就是破烂到连大船都凑不齐几艘了;剩下那点宝贝种子,实在是禁不起任何搓磨;所以岸上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海船列队,任由利益相关的朱四先生气得百般破防,亦无可如何。   “唉!”他反复念叨:“若郑和尚在,若郑和尚在!”   面对如此破防,说书人并未答话,他只是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敌手,忍不住地啧啧赞叹:   “一二三四五……三十几门加农炮!下血本了呀!”   真的是下血本了,这年头只有西班牙人与带英才能量产加农炮,所以在东亚海域也是极为难得的阿物儿;一架加农炮从下定进口到安装,没有七八千两雪花白银下不来,更不必说后续炮弹及维护的费用;三十几门加农炮聚在一起,几乎等价于——等价于飞玄真君朝天观修缮价格的十分之一了!   哎呀,这么一说,对真君的莫大鄙夷,更是油然而生了呀!   当然,虽然造价只有十分之一个朝天观,但此处聚集之火力,却大概可以轻松毁掉一百个朝天观;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东亚承平日久,大明朝鲜文恬武嬉,南洋一片死水,能一气聚集三十余门大炮,几乎已经是天下无敌的火力,倭寇耗尽心力砸下的血本,确实有蔑视一切的本钱。   朱老四同样数清了大炮的数量,于是下巴向前突出,鹳骨立即绷出了棱角,看起来简直有了点刀削斧砍,霸道总裁一样的魅力,便仿佛他老子的芒果画像一般——显然,对于一个痴迷以火铳火炮蹂·躏敌手的顶级军事家而言,这种情形简直比当面ntr还要屈辱、还要恐怖;风水轮流转,他朱老四也沦落到手无缚鸡之力,要被火炮当头猛轰的地步了!   耻辱啊,耻辱啊,耻辱他的铜头皮带,又要吟唱战歌!   朱老四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   “应该是打算用火炮压制阵地,为小船腾出登陆的空间。”他简洁道:“这样强的火力,海滩上是组织不了防守的;只要排头的精兵冲上海滩,占领了阵地,就可以扫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续小船靠岸,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炮灰;他们可以在火炮掩护下重逢,直到防守方崩溃为止……”   说到此处,朱四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的痛苦——用火炮轰开防守阵地,主攻外加掩杀的炮兵配合战术;天杀的,这往常都是他的词呀!   可惜,说书人并不能体谅这种痛苦;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支简易标尺,按照民兵手册的简介,大致估算了一下风速——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对面的船只拉满风帆,大概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全速杀到眼前,进入到贴身搏杀的范围内:   “看来很快就是血战了。”   “还有数日。”朱四道:“海战第一看天气,第二看月相,今天还没有到涨潮的时候,港口吃水还不够深……”   “不,我觉得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怎么——”   朱四微微发想,刚想嗤之以鼻,直接回怼,说这怎么可能?别看现在太阳还好,但湿热的空气已经四处弥漫,摆明了晚上就要下雨;以现在火药的质量,一旦下雨就等于哑炮,走火概率大大上升;哪一支依仗火器的部队,会蠢到在雨天主动寻求决战?   不过,这句基于常识的话刚一出口,朱四就本能地一缩——喔对了,他不能忘记,现在他是在一个周围军事水平下降了一百倍而自己不变的神经病世界,他应该尊重军事白痴的建议,而不该随意挥洒自己的天分……   他默了一默:“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说书人颇为矜持:“因为我安排的诱饵非常美妙,在这样的诱饵前,他们必须出动,他们一定会出动。”   “一定会出动?”朱四道:“听起来你好像还可以预测他们进攻的时辰?”   说书人更为矜持了:“……差不多吧。”   “那么,他们大致是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进攻?”   “尊驾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呢?”   朱四又噎住了,因为这句话太莫名其妙、太神经病了,什么叫“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我还可以安排他们的进攻时间么?拜托,要是真能安排进攻细节,你何不安排他们直接往海底进攻,沉到底全体喂王八,更为干净体面?   换做以前领军漠北之时,听闻如此神经癫话,大概太宗永乐皇帝早就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将这等狂妄疯子拖出去痛打屁股,消解怒气了;但漫长时间到底磨平了狂妄的棱角,军事水平下降一百倍的疯狂世界又实在给他带来了过大的震撼,所以朱四抽搐片刻,居然按捺下了那种无语的傲气,当真给了一个时间:   “那就晚上好了!”   他倒也不是随便乱说。以当下的常识,夜战确实是军事禁忌,因为大多数士兵晚上都看不清楚东西,连命令都很难执行;不过,在说书人指点之后,朱四想法在军队饮食中加入了大量动物肝脏,如今已经基本杜绝了病症。这一点微妙不同,可以算交战一个小小优势,要是夜晚展开战斗,说不定更能占据先机。   说书人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立刻通知海刚峰去预备!”   ·   经海刚峰精密布置,到了当天晚上,一团篝火在台州海峡的最高处点了起来;此时夜色低沉,暗无天光,于是熊熊火焰的亮光,便分外显眼,纵使相隔十余里,依旧灼灼闪耀——不过,这亮光并不是通常所见的红白黄色,它是一种诡异的,耀眼的,自然界绝不该不存在的绿火!   “焰色反应。”说书人欣然自许,面色被火光照得油油发绿,极为古怪:“附近有一个胆铜的池子,我就让海参政搬了些胆矾来烧……”   焰色反应,火焰灼烧某些特定金属时,会散发出不同颜色的辉光;基础原理是金属原子电子的跃迁——在高能量状态下,电子由基态跃迁到激发态,将释放特定波长的光子……喔,每当说书人说到此处时,朱老四及海刚峰都会用非常古怪的茫然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在叽里咕噜念诵什么邪恶咒语;于是杨易无可奈何,只好换一种解释: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陶弘景就说过‘以火烧之,紫青烟起’,对焰色反应早有认知,这一点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要不你还是念点邪恶咒语吧。”   总之,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考虑,朱老四把所有的莫名其妙都抛在了脑后,假装对方就是通过某种古怪法门——离子,原子,听起来总和舍利子差不多,也许可以请教请教自己当过和尚的老子——搞出来的奇妙魔火;现在,他站立火堆之下,抬头眺望,脸色被绿光照得忽明忽暗,晦涩难辩。   “很不错的法门。”他面无表情道:“但我实在不知道,倭寇怎么会夜半出动……”   你点团绿火又怎么样了呢?尽量避免夜战是这个年代的常识,人家就是看到绿火,最多也只会瞠目惊叹,心怀戒惧而已;怎么有其他的动静呢?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盲动,你总不能以自己的意图揣摩对方的意图,这个世界上不能蠢到——   忽然之间,远处海面闪起了点点火光,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中,更有闪耀夺目之感!   朱四闭上了嘴巴。   ·   “绿光!”陈东尖叫道:“绿光!”   不用他费这个力气,王直早就看清楚了,对面山崖上那鲜艳的、夺目的、绝无可能自然生成的绿光;多日以前他们的探子就曾轮番汇报,说此处奇光异彩,闪耀不可言说;而现在绿光腾空而起,仿佛就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强横法力笼罩于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毛骨悚然,不能自持!   毫无疑问,这就是飞玄真君赖以诅咒海盗们的仪式了——没想到他胡乱猜测,还真摸准了对象!   “还等什么?”陈东声音嘶哑,瞪着王直,一时激动,唇边又破裂出殷红血痕:“等他们再施邪法吗?快动手啊!”   动手啊!这几天星夜航行至台州,他们被诅咒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疲惫、乏力、疼痛,生不如死,活似地狱,对那位恐怖咒术师飞玄真君的怨恨畏惧,也是与日俱增,直至现在,终于到了完全无可容忍的地步!   是的,夜战并不符合军事常识;是的,他们到现在起码已经违反了五十条军事的法则;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与其被真君诅咒而死,还不如集结手中底牌,与明朝决一死战!   来吧,全军冲杀明军阵营,直奔真君四轮法坛!   王直再无犹豫,或者说,他也没有犹豫的空间,因为倭寇非他一人可以指挥,外面早就有了发动的呼喝——他望了一眼绿光,断然下令:“动手!”   ——宣告,此乃人类与神明之战!   ·   “……等等。”说书人眨了眨眼:“怎么数量这么多?”   方才形势逆转,朱四闭嘴,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远处的火光逐一闪起,星星点点,熠熠生辉,最后粗粗一数,居然有上百之数,竟仿佛耀眼星光,自汪洋大海中徐徐升起——规模之大,连说书人都愕然了。   不对呀,按照他先前的规划,其实也就是在台州海峡装神弄鬼,用技术搞点若有若无的玄学暗示,吸引倭寇来抢夺“万灵药”,抢夺真君秘方而已;但现在看来,这个吸引力是不是过大了?   粗略一数,数百艘的船呐,海盗当真是一点不留,全盘梭·哈了吗?!   而且……   “这个阵型不对吧?”他喃喃道。   是的,即使以说书人的军盲程度,如今也看出来了,这些团聚在一起的火星,视觉效果当然惊艳,但实际作战就是一坨——你连阵型都不展开的吗?你海面上堵得这么死,队伍这么乱,自己都会一头撞上吧?   朱四还是面无表情。他当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但巨大打击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和解——与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世界和解;他只道:“他们的船帆不对。”   杨易赶紧移开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他能看到鼓起的船帆猎猎飞扬,其上纹路纵横,花样古怪,描绘的不是什么徽章家纹,而是无数扭曲的符咒,以及盘坐在符咒之间,面目狰狞,手持法器的神像?   杨易:?   他茫然看向朱四,却见朱四神色平淡;显然,对于见多识广的永乐皇帝,这种阵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蒙元贵族笃信喇嘛教,他北伐时就见多了高手跳大神,从红派到黄派,乃至最高等级的什么“佛爷”,但如此高手如林,却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神威大将军,基本铩羽而归了。可见斗法实力,高下立判;永乐一生,不弱于人。   喔,神威大将军是一门回回炮。   “这种密集阵型,最适合用炮。”朱老四平静道:“让放炮的工匠预备好,暂时不用忙慌,等到深入射程,再行动手。”   “遵命。”   ·   “不要怕,不要怕!”麻叶盛定唾沫横飞,跳上跳下,以弯刀在头顶哗哗劈开,猎猎生风,更衬得声音高亢激烈,近乎嚎叫:“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区区中国的邪术,不会是对手!板载!”   他放声狂吼,双目突出,两道鼻血,再度蜿蜒而下。不过,麻叶盛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过量的大·麻和罂·粟消解了他的疼痛,带来了某种飘飘然的、近乎狂喜的亢奋;在这种飘飘然的亢奋与迷狂之中,仿佛连头顶飘飞的天照神像都在熠熠生辉,朝他散发出了无限的神力……   是呀,中国的神明斗不过中国的皇帝,我们大东瀛的神明还不行吗?天照大神是高天原的主神,东瀛天皇的祖先!如果他都不能对抗那邪恶的飞玄真君,那谁还可以!   一念及此,麻叶盛定雄心万丈;他手持钢刀,大叫一声,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遍身密布之可怖符文,随后跃上甲板,跳来跳去,高唱祝赞天照之颂歌;同样激昂的其余倭人不甘示弱,同样跳上甲板,高声叫嚷,癫狂举止,不可尽数——为了奔赴这场浩大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战前配着烈酒服下了所有的退烧粉与罂·粟,于是此刻人人血脉沸腾,青筋暴跳,眼神里仿佛都藏着暴怒的狮子!   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高昂士气,必须保持;麻叶盛定左右环顾片刻,指着远处海域,高声叫嚷:   “看呐!中国的官府多么愚蠢,多么怯懦!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海上布置船只!我等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天照保佑,又是什么?”   不错,港口前的水域居然空空荡荡,空无一船,这意味着中国的官府甚至没有花力气组织一点水上的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空虚,可以轻易占领的阵地!   如此情形,再次激起了狂喜。迷醉的倭人拔刀狂呼,四处乱挥,表示自己的无上敬意:   “板载,板载!阿玛特拉斯板载!”   麻叶盛定心中狂喜,又开口叫唤,大声辱骂飞玄真君,以此激发斗志——是的,虽然大家都被真君整得很惨,但从下决心摧毁法坛以来,倭寇队伍其实对真君都颇有避讳,不要说什么辱骂不辱骂,连直呼法号都不怎么敢,只叫他皇帝、北边皇帝、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生怕真君道法高绝,冥冥中感知敌意,再来一发狠的。   但现在,或许是罂·粟与酒精的效力足够强劲,也或许是天照大神的法力增添了信心,麻叶终于鼓起了勇气,破口大骂:   “八格牙路!北边的那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却听身边一阵惊呼,麻叶抬起头来,恰恰看到一条火龙,飞扑而下! [52]开火:朱四   虽然排列的队伍非常密集,活动空间相当狭窄;但倭寇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风险。   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火器仍然高度不成熟,准头与威力都相当之飘忽不定;即使此世界顶尖的佛郎机青铜加农炮,可靠射程基本也在两百米以内,只能用于近身搏杀,很难远程狙击;且黑火药燃烧残渣实在太多,火炮每发数次就要清理炮膛,扫除渣滓避免炸弹,冷却后重新装填铁壳炮弹;炮火的轰击时断时续,根本没有办法组成可靠的火线。所以,按照倭寇们的经验,只要他们冲进海岸线两里以内,还没有遭遇有力的反抗,那么此次滩头登陆,基本就可以锁定胜利,就算后续遭遇炮击,也不是不可以顶住那些准头不足的炮弹,硬着头皮万岁冲锋上去。   一点炮弹怕什么!我们倭人自古以来就是刀尖舔血的民族!我们倭人不怕炸,不怕炸!换大炮弹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数十条火龙,从天空直扑而下,顷刻飞至了头顶!   山崖的高度增加了大炮的射程,过于密集的船只又大大方便了瞄准;所以第一批火龙之后,漆黑海面瞬间绽放起了一朵近乎妖冶的火焰之花——第一批发射来的炮弹是子母开花弹,薄片铁壳击中目标后立刻破裂,于是内部的硝化火药被二次引爆,向四面喷出高燃的化学物质,以及激射横飞的铁屑与钢珠;于是甲板火光爆炸,惨叫四起,刚刚还在跳上跳下,高呼天照大神的倭人,顷刻就被清场一空;翻飞的钢珠,在人群中扫出了一片用血肉铺成的扇形!   天呐,看来天照大神的法力,并不如人意呀!   爆炸声、破空声,受伤者嘶声竭力的惨叫声;钢珠横飞,撕裂血肉,偌大船只,顷刻化为炼狱;恐怖喊叫,声震四野,即使远隔数里,依旧隐约耳闻;部分排列在后,侥幸没有被头轮攻击波及到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是一片大乱;部分倭寇连连后退,甚至奔往桅杆,看起来是想拉下船帆,调整方向,不想与这火龙正面硬刚。   “砰!”   空中一声爆响,某个奔跑的海盗向前一扑,头颅已经炸成西瓜;王直一跃而下,手挥火铳,眼睛已经涨成通红:   “我看谁敢后退一步!”他嘶声狂吼:“今日之事,进则生,退则死!你们就是缩回去了,那沟槽的真君就会放过你们了吗?你们别忘了,大明朝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闻听此言,四面都是一寂;这寥寥数语,确实点中了要害——是呀,就是退了回去,又能解除诅咒吗?再说,飞玄真君登基也有几十年了,行事做派已经享誉中外,大家皆有耳闻;请问,你相信真君会是一个宽宏大度,既往不咎的人吗?   哎呀,与其被真君诅咒零碎折磨;还不如被火炮一炮轰飞呢;这就叫真君猛于炮也!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的惶恐与议论终于渐渐止歇了。大家眼神游移,但方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则似乎稍有减退。王直趁热打铁,继续鼓吹:   “大家不要急。这样的火力,当然厉害,但明军有能持续多久?我们又不是没有用过火炮,难道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他们最多发个五六次,就要停下来泼水,不然就要炸膛!换句话讲,也就是冲在前头的抗个一两波,后面的就不用怕了!大家刀头舔血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总之,冲在前面的就是炮灰,只要让炮灰消耗光了明军第一波火力,那之后不就是白捡的战绩吗?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要退缩?   你说别的海盗们不懂,你要说争功诿过抢战利品,那大家可太懂了;于是王直坐下的倭寇终于精神一振,隐约露出了激动了神色。   眼见士气终于有所恢复,王直心中大大松气;他立刻回头吩咐:   “取酒来,换大盏!”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在这样波涛诡谲,神鬼莫测,诅咒邪术高悬头顶的局势里,大概也只有这样的酒,可以带来一丝飘渺的勇气了。   ·   “中国人的火炮不准了。”   虽然火龙横飞,但飘在战场以外的西班牙帆船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精于海战的海商仍然可以聚在甲板上,借着远处的火光眺望局势的最新进展——这是事关亚洲海权的一手资料,每个判断都价值千金,如今聚精会神,仔细记录,也不枉费了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如此之久。   当然,海战刚一开端,从天而降的火龙就吓到了诸位观望的海商;以至于原本闲坐饮酒的商人们猛然站起,迅猛扑向栏杆,竭力探出头去,查探火龙的细节;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希腊火”的改版,依靠燃油喷出的长型火焰;但火龙所至,漆黑海上立刻绽放业火红莲,眼见偌大船只红光遍天,凄厉惨叫遥遥起伏,商人们的脸色才悚然而变:   “这可不是——”   这可不是希腊火该有的阵仗啊!或者说,这可不是现在任何一种武器该有的阵仗啊!   现在威力最大的火炮,无非是仿制自蒙斯·梅格巨炮的加重加农炮,通过大量装填火药及加固炮身,可以将特制的炮弹轰飞出一英里以外,可称无敌;但这样的炮太沉重、太笨拙了,事先布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每打一发都要重复清洗火药室,根本没法多次轰击,更别说这样星落如雨,好似不歇气一样的连续击发了——再说,此处喷吐的火龙有多少?粗粗一算,起码二十余条!天呐,欧陆能有哪个国家一气挥霍得起二十余门超重火炮的吗?就是富裕如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搜刮干净国库,也不过只有这点水平吧?   商人们有点沉默了。如此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喃喃自语:   “东瀛人损失会很惨重。”   喔,这就是纯属废话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第一二波火龙喷发下来,倭人海盗就起码报废了十余艘中型船只,三五艘大船;从风中飘来的惨叫哀嚎判断,恐怕折损的熟练水手也不在少数——在如今的亚洲,有哪个海上力量能经得起这样的损失?哪怕家大业大的菲律宾西班牙殖民海军吃上这么一发,都要剧痛啊!   不过,倭人的胜负当然与诸位海商无关;真正萦绕在商人们心中的紧要念头,却是这惊世骇俗的暴力,所必然带来的格局变更——武力是信用最好的保障,倭人失去了武力,也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称道的信任;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必然已经要衰微了,要下桌了,要over了,往常谈好的一切生意,都可以趁机撕毁了;但相反,对于大明朝贸易的价格,却似乎要仔细的掂量,认真的考核,估计这一位新上桌玩家的底线……大航海时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但大明大炮的射程,却似乎太远了一点——需要根据这个射程来出价吗?   洋商们默不作声,心中都在盘算着要害——暴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就是这么坚不可摧;第一波火龙当头而下,立刻就为大明赢得了尊重;譬如哭喊炮轰之中,就已经有人在私下琢磨,是不是得在战后前去恭贺胜利,为中国的皇帝飞玄真君奉献一点贺礼。   当然啦,你要让海上纵横了几十年的海商一口气全部服软,那也是绝无可能;再说了,商人爱惜自家产业,总也想着要找点对方的缺陷,方便将来做谈判的筹码;所以短暂惊愕之后,他们注目火雨,又开始评头论足:   “这样一回齐射,肯定很贵,要不然中国皇帝以往怎么不用?”   “浪费也太大,你看倭人的船只,碰上就要被烧,俘虏了多好。”   如此斤斤计较的挑了半天有的没的,他们终于找到个真的了——在第三波攻势时,一条火龙居然向上飞出,直入云端,没有沾到半天倭人的船只!   好吧,这一下海商终于兴奋了。他们七嘴八舌,开始拼命发表高见,努力宣泄刚刚被火龙震慑的那一点羞愧:   “太没有准头了!”   “炮膛过热了吧,本来就该歇一歇再打的!”   “哎呀,控制不住了吧?我就说嘛,哪里能这么用炮!”   我就说嘛,谁有本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射击重炮?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明军违背常识,不顾一切,在强行硬上而已!这样的胡搞蛮干,怕不是一场战役下来,手上的大炮立刻要报废大半!   果然,果然,不是我们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如明军,纯粹是我们西班牙老爷心善,不愿意这样违背规律,滥用火器,才显得被这些蛮子压了一头呀!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西班牙人更懂火炮,西班牙,赢!   一旦确认自己其实还是赢了,海商们心头立刻一松,原本因为强大火力而萌生的某种隐约恐惧,悄然也消失了大半,于是几方对视几眼,各有默契,觉得给飞玄真君的贺礼很可以考虑考虑,倒也不是说不送,但送几个要过期的玩意儿,可能也就够了吧……   正在斟酌思考之中,空中嗖嗖风响,却是十几发火龙又喷进了远处云层;一发两发还可以是失误,五发六发就真说明明军完全失去了对火炮的掌控力,中国人训练之粗糙低劣,自然可想而知。于是商人们愈发放松,眼看火龙腾空而起,甚至还有心思计数——   第一次落空,第二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最好不要超过一千两,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嘛!   第三次落空,第四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其实五百两也可以,白捡的礼物,他有什么好挑剔?   第五发落空,第六次落空……不是这手也太潮了,这是哪个白痴打的炮?中国人菜成这样吗?哎呀,果然只有欧洲人才最善于战争,我不禁反思……   正看得心旷神怡处,为首的豪商胡安忽然抹了一把额头:   “怎么下雨了?”   ·   今日入夜以来,海上的空气就甚为湿热,头顶更是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就是下一点雨,也不足为怪。但这雨下得太急了——片刻前他们还只感到头顶微湿,片刻后就有硕大雨珠,噼啪砸到脸上,顷刻浇得一头一脸;这还不算什么,有人抹了一把雨水,忽然大叫:   “怎么有硫磺的气味!”   的确是硫磺的味道,刺鼻、辛辣、甚至微微发热,如果借着火光稍稍打量,还可以发现雨水完全不对:   “是黑色的!”又有人尖叫道:“是黑色的水!”   这诡异的雨水可比什么都要吓人,甲板上的商人们发一声喊,登时乱哄哄奔逃至木板之下,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空中飘泼直下的暴雨,这些雨水顷刻就在甲板上积成蜿蜒的水流,灰黑色的小溪汩汩而下,硫磺的气味呛鼻之至——   喔,这实际上只是飘飞的烟尘混合了雨水,本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危害;但你显然不能指望十六世纪的海商明白这些常识,他们头晕目眩,两腿发抖,不能不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这硫磺的味道、恶魔的味道——经文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地狱就是燃烧着火和硫磺的地方;难道,难道这竟是地狱中涌出的水?   如此木立片刻,终于又有人发出尖叫:   “船,船,快看船!”   众人赶忙转头,却见瓢泼大雨之中,对面船队上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只不过原本纷飞的火龙已经消失了,如今换做空中一闪一闪,亮如流星的火球,以及沉闷厚重,声传四野的轰鸣——对于这种轰鸣,在场众人都极为熟悉,这是重炮的轰鸣,只要一发,就可以将百米长的巨轮从船头穿至船尾,彻底毁灭它的一切结构,绞杀所有的幸存水手。事实上,几个火球砸下之后,风中的惨叫立刻就小了几个八度——不是不想叫了,是叫的人已经没法叫了!   面对这种重炮,硬刚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所以他们可以看见有几艘快船调整了风帆,似乎是打算改变航向,挣脱这血肉磨坊一样的战场,规避危险弹道;但是,升起的风帆在暴雨中左右摇晃,当头的雨水哗啦啦沿桅杆滚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兜住风向;任凭下面的水手拼命摇晃绳索,船帆都只能在雨水中无奈的抽搐、颤抖,沉重垂下头去。   ——在这样的暴雨里,帆船是没法快速启动的!   重炮停息了,海上燃起的火星也减少了;透过残存火光,只能看到漩涡中无数漂浮的碎木与破布,以及几根断裂的桅杆——这就是中招船只留下的最后痕迹。   重炮停了一刻钟,这一刻钟仿佛比一年都长,又仿佛比一秒都短;虽然尖叫的声音已经减少,但惨嚎声却更为凄厉、恐怖、不忍细听,仿佛是地狱中传来的呐喊,配上鲜明硫磺的味道,更平添莫名的恐怖……众人在黑夜中呆呆站立,面色木然无波,直到轰鸣声再次响起,第二波流星当空飞至。   哎,也许是震惊与恐惧实在太过了吧,在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居然是“中国人果然懂得用炮”!   是的,中国人其实懂得用炮,知道要在大量轰击后短暂冷却一段时间,所以先前连续发射火龙,就绝不是什么愚蠢的举止,而必定是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拖到此时才用巨炮呢?哦,因为巨炮的冷却时间太长了、活动太笨重了,所以必须等到雨水降临,对方无力逃脱,才能从容布置……   等等,他们怎么知道要下雨?!   胡安打了个哆嗦,看向远处;那些可悲的船仍然在奋力挣扎——推下货物,减轻负重,调整船帆,寻觅风向;但雨来得太突然了,没有帆船可以在这样的雨水里快速行驶,所以他们只能困在海上,在恐怖中等待注定的结局——闷响,闷响,继续闷响,闷响平均每一刻钟爆发一次,每一次都会熄灭海上的一片火光。山崖上的重炮就像一个单调的、漠然的、机械的狙击手,所有的动作,只有点名、射击、点名、射击,每一次射击出去的,都是地狱的邀请……   是的,重炮很缓慢,是的,重炮很难瞄准;但现在它既不用考虑缓慢,也不用考虑瞄准,因为它面对的,是一群困在雨水中的待宰羔羊!   胡安猛的站起身来,额头已经涔涔流下了冷汗!   火光!雨水!硫磺!   ——于是,那时,天主就使硫磺与火从天而降,降在所多玛和格摩拉!   他再也无力忍耐,终于嘶声大喊:   “快!”   跟随在身后的亲随唐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不愧是多年的心腹,他只看一眼老主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鞠躬:   “我立刻准备给中国皇帝的贺礼!”   要最大的,要最好的,要最珍贵的!什么一千两五百两,你这不是羞辱我们对飞玄真君的一片诚心吗?我们对真君的诚心,是钱可以衡量的吗?   太贵了?哎呀,你跟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权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呀!   说罢,唐乔迅速迈开脚步,沿着屋檐,迅速撤往船舱——他也不敢碰那些乌黑的雨水;但胡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不要急,先把船帆卸下来!”   唐乔呆了一呆:   “敢问先生,要卸掉这个做什么?”   “卸下来改写图样!”胡安咆哮道:“找个懂中文的,写什么呢?就写大明万岁!”   “我们永远忠于真君,明不明白?”   ·   “很好。”说书人站在火光之中,衣衫猎猎飘扬,脸上表情,可称欣然自许:“我们成功了。”   他扫视一眼目瞪口呆的数人,轻飘飘向前一步,垂头打量着火星点点的海面,终于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都要感谢老天成全。”   确实要感谢老天成全;虽然连日闷热,水汽已经淤积;虽然火焰熊熊,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上升气流;但能不能一发下去,准时降雨,其实是相当之不好说的。所以能够快速降雨,还真要感谢天意爷的成全。   “其次,我们要感谢洪武、飞玄……”   这里他实际说的是两种药物;没有这两种万灵药做诱饵,大概也引不来这么多倭寇,拿不到这么多战果——不过,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误解,因为他瞥见朱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还要感谢永乐。” [53]贺表:二合一超大章节   断断续续的点炮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基本扫清了海面上尚存的大型船只;此时狂风渐起,乌云稍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渐渐止息;透过熊熊火光,已经可以看过有部分小船调整好了风帆,艰难挣脱了雨水的束缚,正在掉转方向,试图逃离这个被反复轰击、燃烧,血磨坊一样的战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狱笑话了。一般而言,在海战中乘坐这样小船的都是炮灰,负责承担冲滩登陆和近身搏杀等最为危险的任务;但现在,显眼的大船都被重炮一一点名解决了,反倒是炮灰小船不好瞄准,活动轻便,保存得最为完整、最为妥当,以至于在铺天盖地一番轰击之后,如今还能保持大致的活动能力,成为罕见之至的幸运儿。   “以这个射程,瞄准精度已经不能指望了。”杨易转过头去,看了看设立在更高处的炮兵阵地;此时浓重的烟雾蒸腾而起,在阵地上蔓延为扩散的云层——即使反复浇水冷却,他们用以主宰战场的没良心炮与重型铸铁炮也已经过热了,发射的精度与距离都大大下降,暂时已经退出了战场,是没有办法再做什么威胁了。   “所以,陛下看……”   闻听此言,全程木然站立的朱四终于有了动作,他瞥了说书一眼,抬手吹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疾驰而下!   说实话,朱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搞法,没有冲杀,没有分割,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度,仿佛只是火炮轰击几个时辰,一切就已经定谳,过往一切经验,均告虚无——战争一开始时,他还能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表达自己对于火炮运用的种种经验;但开炮仅仅半刻钟后,朱四就不能不完全闭上了嘴,呆愣僵立于原处:西班牙人看不懂这些火龙与重炮,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就更加看不懂;战术与技术密不可分,一旦热武器的技术进步到某个全新的境界,他多年积攒的认知、手法、感知,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战局了。   为什么上来就要开炮?那些火龙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火龙沾水也不会熄灭?什么火能燃得这么厉害?什么又叫重炮?——哎呀,老子征讨蒙古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早八百年就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去了!   先是愕然,再是惊讶,最后面无表情,只能旁观——无法理解,就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就无法建议;不过,永乐皇帝在战争上从来没有自以为是的登味(在战争上做爹有瘾的,一般都已经成功飞升了),看不懂他就只有再看,再看不懂他就只有闭嘴;所以全程下来,朱老四居然一言不发,独自站立;任凭下面打得热火朝天,连动都没有动上一动,虽然专心致志,注目凝视,但当火光冲天之时,某种怅惘抑郁之情,亦油然而生,不可克制。   ……哎,如果战争都是这么个打法,那么他过往的经验又算什么呢?没有战术射击,没有素质比拼,没有美妙的骑兵冲锋,精妙的时机决策;只有无聊的火炮、火炮、火炮!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大,谁就赢得胜利——多么无聊的战争,多么无趣的比较,多么无趣的前景;在这样的前景里,所谓的顶尖将领、军事高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任你天资出众,英勇无畏,我只问一句:顶得过火炮否?   一念及此,朱老四竟不由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悲哀——就好像第一个面对ai编程的恐慌程序猿,又仿佛第一个面对打字机的抄书匠,他同样也隐约体会到,新时代的船只,大概已经乘放不下自己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了!   老登到底退版本了,悲夫!   当然啦,如果说书人得知如此情绪,大概会好心安慰他,所谓火炮主宰一切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时运凑巧,刚好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恰当的敌人,打了一场恰当的战争,最大限度发挥了火炮的威力而已,并不意味着火炮就能决定一切。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倭寇怎么会这么疯狂、这么无脑的搞万岁冲锋,蚂蚁一样的一拥而上——虽然很符合刻板印象,但也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   怎么,你们也磕了强化剂吗?还是倭人天生就带着什么军国主义无脑冲锋的dna?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喂!   不过,无论怎么讲,单靠火器清理战场还是不大可能的;剩下这点漏网之鱼,还是得靠着人力一个个手工清洗,避免逃入内陆,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个时候,就得有人亲自上阵——当然,理论上讲,这种打扫战场的差事,派个偏将去也就是了,但朱四却打马疾驰而下,在空荡处高声呼唤:   “来,跟上!”   声音高亢,久违的带了一点喜悦的火力;显然,在刚刚的强力刺激之后,这难得的插曲,终于为朱四带来了些热切希望:   到底找到一点不可替代的用处了!   ·   等到朱四的马匹消失在山下,说书人才叹了口气。   “其实,用火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没办法留下什么战利品;这么一炮下来,小船直接沉底,大船基本重伤,剩下那点小猫小狗,就是抓了也不抵什么。这样的话,损失就会很大。”   海刚峰默默站立身侧,衣衫飘动,没有说话;方才他一直忙着执行说书人那些匪夷所思的命令——用火焰灼烧矿石,烧出诡异的什么“焰色反应”,在特定位置布置煤炭、点燃火堆,说是利用什么“上升气流”促进骤雨——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但总比一直站在附近的朱老四充实多了;不过,如今听闻说书人的解释,他还是动了动嘴唇。   说书人又道:“话说,台州的府库如何?”   海瑞默然片刻,低声道:“荡然无余了。”   又要招募民兵修筑工事,又要坚壁清野防止侵扰,还要紧急抽调粮草预备往来所需;即使有朱四大抓建文余孽的补充,到现在也已经消耗殆尽;当然,因为说书人一通火炮坚决干脆,解决问题绝不拖延,台州还没有被拖入最危险、最紧张的消耗战;但即使如此,后面的日子也非常难过——府库已经空了,大户也跑干净了,之后的事情,该怎么维持?   “那就只有朝廷拨款了。”说书人道:“不过,造了这么多军备,朝廷的费用也很紧张……嗯,今天打得不错,或许可以碰一碰运气。”   “运气?”   “那些西班牙人,可还没有走呢。”   ·   总的来说,今天最后的收场环节也打得很漂亮;朱四大概是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居然亲自选了艘快船冲锋上前,追上倭寇船只后跳帮作战,一手火铳,一手长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砰砰两响,怒收数个人头,足以佐证他是新一代之炫倭名人,当年在草原上练就的反应力,仍然宝刀未老;不过,也不知道倭寇是吃了什么,即使值此穷途末路,依然嗷嗷狂叫,略无退缩,瞪着一张通红的驴眼,挥舞长刀劈上——不过,这样的气势固然吓人,但在积年老兵朱四眼里,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他砰的一枪,打断眼前这疯子的腿。   “嗯,不是秃瓢发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对这火光仔细打量:“服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来并非什么有情报的大人物;多半是个没用的汉奸……就不必留活口了。”   他按照说书人给的贴心小帖士对照完毕,砰的一枪,打爆一颗人头;顺手一脚,送他下去参加海底潜水大赛了。   跳帮,夺船,张帆,追上已经仓皇逃远的倭寇,用背后的长枪瞄准射击——这是西苑新预备的火铳,打得更远,威力更大;关键是火药几乎没有残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清理;所以对面发上两枪,朱四这边可以发上五枪,邦邦打得敌手哇哇乱叫,不敢露头,然后一枪打下船帆,靠近后预备再次跳帮;如此重复举动,迅速就收拢了四处溃散的倭寇船只,把他们像是猪一样的往猪圈赶去;部分船只走投无路,干脆反向操作,转头向岸上扑去,大概是打算趁乱逃入山脉,来个伺机反攻——不过,刚刚冲上滩岸,熟悉的惨叫声就又响了起来;因为海岸线上密密麻麻,隐匿着大量的铁丝网!   猪圈当然是要有栏杆的,对不对?   ·   围堵持续了大半夜的功夫,直到外面天色已经微亮,海上的动作才逐渐消停;大量强化剂的药效此时亦渐渐消退,热血下头恐惧上涌,开始有人嚎啕大哭,然后迅速止息——朱老四现在炫倭炫上了瘾头,很愿意请海底的鱼吃顿好的;要是惹毛了他被盯上,那么新一届永乐杯潜泳大赛,就要喜迎新成员了。   眼见局面差不多已经控制,海岸上又响起了炮声;说书人命选定的亲兵挥舞大旗,展示旗语,让包围的船只向岸边靠拢;自己又爬上了一头驴子(他真不会骑马,怎么办?),溜溜哒哒往山脚下赶,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凯旋的朱四先生,表达他诚挚的热忱——   然后,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既不是炮声,也不是哭喊,而是某种飘渺的、富有节奏的旋律,倒像是——倒像是某种音乐?   骑在驴子上的说书人愕然转过头去,海刚峰及众人也转过了头去;他们遥遥可以看见,那艘西班牙商人窥伺海战的船只正在全力驶来,桅杆上几张若白布猎猎飞舞,上面隐约还有横七竖八,勉强拼凑,一看就是出自生手的字迹:   【忠于真君】!   【忠于大明】!   【爱来自泰西】!   ·   “……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得不说,西班牙船的速度就是快;大明这边刚刚允许他们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迅速贴了上来;为了表示诚意,旗帜换成了白旗,火炮一律转向,所有人全部站在甲板上一字列开,等待检阅。当然,海商们绝不会只孤零零列个队;等到瞧见大明贵人们的服饰后,队伍中一半开始敲打乐器,另一半则提气挺胸,开始高声歌唱,声震四野——   这是他们紧急招来的曲子,叫做什么《天主保佑国王》,是宫廷里唱诗班舔国王的专用曲目;而诸位洋商灵机一动,巧妙改造,将其翻译为中文,又本土化成了《天主保佑真君》!   【天主永护佑,真君鸿福享】   【愿天主,恩泽长,保真君,歼敌方】!   齐声歌唱,气势恢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除了将“国王”替换为“真君”的少许瑕疵之外,简直浑然天成;可见拍马屁的苦功,本就需要勤学苦练,当初跪舔西方贵族的一切心得,如今也可以顺利迁徙,无缝衔接。   不过,文化差异还是存在的;至少听到这浩荡歌声之后,下面的贵人们都露出了痴呆的表情;说书人目瞪口呆,朱四目瞪口呆,海刚峰戚继光同样也目瞪口呆;他们只能木立原处,看着洋人们高唱颂歌,整齐下船,框框乐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洋人的中文颇为蹩脚,但有几句简单的还是听得懂的;至少他们都还非常清楚:   【天佑真君,祝他万寿无疆】!   在回环往复,深情几许的“天佑”之咏叹中,杨易呆呆木立,看着对面的人分两列站好,迎出一个身穿礼服,步伐郑重,手捧锦盒的人物——这摆明就是商船的首领了,只不过刚走到五丈开外,就闻到一股能冲倒鼻子的可怕香气,直扑而来;同样,此人头上还带着个摇曳起伏的花冠,仿佛是顶了个花盆出门……   等等,这不会是在向真君的香叶冠致敬吧?!   或许是被这甜香香水甜晕了,或许是被精美装束震惊了;大明贵人们一动不动,任凭盛装的乐队分两列将自己围拢,手捧鲜花,声调高昂,向中心深情演唱,两眼冒出的星星,几乎要照亮整个熹微的晨光:   【真君万岁,啊万岁真君;吾等衷心歌唱,君恩厚重,泽披万方】!   在万岁真君的高亢颂歌中,大海商踏着节奏徐步走来,步履铿锵;他不偏不倚,恰在一尺外站立,双脚啪一声闭拢,然后毕恭毕敬,鞠躬行礼,虽然声音晦涩,依旧响亮清晰,明显是排练过数次:   “外臣胡安向贵国大皇帝飞玄真君陛下贡献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   真是奇怪,明明胡安先生的表演筹备得这么精心,这么尽力,这么美妙,为什么诸位大明贵人,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呢?!   笑啊,笑啊,老子可是在舔你们皇帝呀,你们都不笑一笑捧场吗?   事实上,岂止没有笑容,站在前方的说书人干脆双眼紧闭,仿佛大口喘气;左侧的朱四则是面色扭曲,活像生生吃了一口打分,后面海、戚等人,干脆就在原地发抖——几人都呆滞静默了片刻,说书人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诸位辛苦了。”   朱四的嘴角凶狠一跳,说书人木木的瞥了他一眼:   【请忍耐,现在还有用得着洋商的地方。】   “我代我国陛下,谢过诸位好意。”   朱四的嘴角跳了第二次,说书人干脆叹了口气: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另外再准备一份贺表舔永乐么?陛下一辈子收的贺表也够多了,又何苦来!】   收到信息,朱四撇了撇嘴,在惊骇之外,额外还大不了然——这能一样吗?这可是泰西人写的贺表!当初郑和下南洋,也没有收到过泰西人的贺表,岂非稀罕之至?我一辈子空挣了几百贺表,怎么得有他这一张!   再说了,这小登也配有贺表吗?天桥下配钥匙,你配去吧!   颂歌,贺表!这小登都能吃得这么好,凭什么?   永乐,隐忍!   为了大局,朱四只能隐忍不言,说书人又闭目片刻,积攒了一下心理承受能力:   “诸位至大明台州,有何贵干?”   “请贵人原谅,请贵人原谅!”胡安立刻开口,笑容满面,语气惶恐:“我等是船只出了一点毛病,不得不在此处暂时停靠,补充一点粮食再走;却不料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竟打搅了贵人们用兵,真真是惶恐之至。”   喔,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说什么“窥探”,也不提什么“军务”了;商人前倨后恭,嘴脸变得很利落呀。   “那么。”说书人吐了口气:“诸位看到现在,又有什么感想呢?”   这一句出来,胡安明显抖了一下。他左右望了一眼——暴雨已经止息,但漆黑的水渍仍然到处都是;天亮后风声料峭,依旧能吹来远处若有似无的惨叫声;那种硫磺与火的气味,也依旧萦绕不去……   胡安迅速收回目光:“上国神兵天降,倭寇又何足道哉!”   人家还特意为了真君现学了几句成语,多么有诚意!   “外臣旁观天兵剿匪,也自欣喜不禁,所以特备了薄礼,聊表心意……”   这是翻箱倒柜,好容易才凑出来的珍品;是胡安与几个大商人压箱底的好宝贝,献给国王都舍不得的那种——别觉得屈辱,人家想跪还没有这门子呢;先前船上密谋了大半夜,谁不想给真君表达孝心?要不是胡安等人的东西最好、舔得最真,轮得到他们出头?没看到乐队中其余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么?   回想方才争夺机会之场景,胡安也不觉得意洋洋,心想要不是自己出的;他刚要招呼随从,奉上礼物;说书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这就不必了吧。”杨易道:“诸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现在陛下确实也……”   他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确实也对这些无益的金玉之物不感兴趣了;但仔细一想,这种话似乎就太过ooc,太违反真君的人设了,怕不是话刚一出口,旁边的海刚峰与戚继光就诧异的双眼突出,神经紊乱,反应不能,甚至朱四还要当空跳起,直接给他一个举报,举报他涉嫌美化神经皇帝……   他迅速转换:   “现在陛下确实也来不及操心这些。”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但那胡安微微一愣,神色却又立转恍然——什么叫来不及操心这些?喔对了,中国的皇帝刚刚才施展了他的无上法术,什么诅咒倭寇,什么呼风唤雨;那么百忙之下,确实来不及关心这些俗物!   是呀,什么样的俗物,能比得上呼风唤雨的神通?梅林、摩根,自古以来的大魔法师们,有人在意过世俗的珍品吗?   他立刻道:“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说书人莫名其妙,但还是道:   “……不过,圣上念兹在兹,曾经在此地花费了很多的心血,不料一时被倭寇损伤,遗憾何以胜计!诸位如果愿意向圣上表示诚意,何妨稍施援手呢?”   没错,杨易先前打算的手段,就是借着战争胜利,卖一卖国债券;既为战后的重建筹集资金,也为将来利用外界资本奠定先例,为财政腾挪出足够空间。这个年代,暴力就是信用,大明军队已经验证了他凌驾于倭寇之上的绝对暴力,那么借点钱就确实问题不大——这个年代已经诞生了初级的国际金融体系了,富有的商人们在向国王借钱上还是很有经验的;实在不行可以拿真君的名声做担保嘛——等等,真君有那玩意儿吗?   总之,他尽力向对方解释,阐明自己借债的理念——不是借债挥霍,而是借债发展;利息上大家好谈;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用“飞玄”、“洪武”的海外承包权做抵押;后续资金使用,也可以引入更严格的监管,大家共同探索,摸索出一条可持续的投资方案……   说白了,现在是大航海时代的早期,西班牙人从美洲掠夺了无可计数的金银,但坐拥金山银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只有挥霍、只有奢靡——哪怕从最原始的资本增值的角度讲,这简直也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资本应该投入到生产力及生产关系的进步,而不能用来养肥一堆烂货造粪机器,这就是资本主义吊打封建社会的绝对先进性所在……那么现在,大明的先进生产力嗷嗷待哺,前景一片广阔,为什么不投资一点呢?   杨易想向对方解释战后重建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们要用水泥修建道路,减少物资消耗;他们要整理港口,扩大水运吞吐量;他们要在这里设立退烧粉的包装厂,吸纳多余的劳动力,也方便海商的买卖……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吧的吧说了半天,对方好像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实际上,对方瞪大眼睛愣了许久,只问了一句:   “贵国的飞玄真君很关心这里吗?”   喔真君什么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是的。”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觉得这也很正常;真君在此处展示了他无大不大的法力,证明此处却有其特殊之处;那么真君特殊关心一下,也不在话下。不过——   “如果捐资修缮好了这里,贵国的真君会高兴吗?”   “……差不多吧。”   喔,这下胡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之色;就连身后的气氛组也左右对视,面色喜悦——大家仓促献贺表,一面是因为敬畏,另一面也是因为恐慌;海商们都非常明白,他们在战争中的站位太过微妙了,要是飞玄真君查知底细,未必不会愤怒;愤怒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在航海时给他们来一场大雨,那就没有人能顶得住;所以恭献礼物,未尝没有平息真君愤怒的意思。   可是,大家又不是专程来道贺的,身上带的珍品其实不算太多,很多小商人凑不上份子,心里是很惶恐的;但现在改为直接给钱,那不就直接解套了吗?   哎呀,真君,有德呀!   “当然。”说书人补充:“大明朝廷会记住诸位的友谊,愿意在药品的对外贸易上保持沟通……”   后面这半句话,胡安就直接无视了。交钱换高兴嘛!买张证明保平安嘛!“金币叮当一响,灵魂升入天堂”嘛!赎罪券嘛!   哎呀,我们这些天主老炮还能不懂?   “明白,明白!”他一迭声道:“我们完全明白!”   ·   【重大历史文物:国家债券】   【第一张公认的对外国债,诞生于嘉靖晚期的台州;由时任台州知府海瑞及西班牙豪商胡安共同签署,约定以大明官府的身份向西班牙海商团借贷白银十五万两,利息每年百分之十,以退烧粉海外经销权做担保】   【虽然第一张国债券的来历犹有争议(相当多海外史学家将之称呼为第二赎罪券,中国内阁拒绝置评),但它的历史意义是毋庸置疑的;某种程度上,它是近代工业资本的第一声啼哭——历史上第一次,国家机器以信用为担保向大商人们借贷,其目的不再是为了挥霍享乐,而是为了扩张生产、投资技术,尝试全新的事物;钱不再只是钱,钱成为了流动的资本,成为了扩张的权力,成为了可以自我增值、自我繁衍、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家应该明白此种嬗变的含义。   当然,起初购买债券的胡安或许根本没有想过偿还的事情;他在日记中明确说明,这就是为了向中国的真君“赎罪”而已(这也是后续被称为赎罪券的开头);不过,仅两年之后,大明朝廷就如期偿还了所有债务;不仅令胡安大为惊愕,也奠定了之后继续合作的基础——大明第二次国债拍卖,数量就到了五十万两;第三次第四次突八十万两,第五次突破百万两,此后水涨船高,涌入的玩家越来越多;多次合作奠定了信心,三五次拍卖之后,大家终于可以确信,大明朝廷(此处仅限内阁)确实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信赖的朝廷,它说投资就真会投资,它说修路就真会修路,它确实在“促进生产力”,确实也真能从生产力获取足够的利益,支付利润。   换句话说,这是一笔稳定的、可靠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风险的投资。   显然,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稳定性的可贵了;因为他们就生活在大明资本所缔造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国债天生就是可靠的,稳定的,难道你还能想象国家机器的垮塌?   但在大航海时代,故事可不是这样讲的,欧陆大量的国王借了钱就去酗酒挥霍,修筑宫殿,修筑完宫殿后国库空空如也,商人上门要债,要么就是直接赖账,要么就是武力驱逐,愿意付款的十个没有一个;但不借给国王行不行呢?那么下场只会更可怕——海商们的资金来源太危险、太不可靠的,一次简单抢掠和海难就可能毁掉一个亿万富翁的所有,更别说权势者的仇恨;海上贸易利润丰厚风险也巨大,如果不能获取国王的欢心,将老本部分转移到陆地,那么怎么来的只会怎么走,一丁点都不会残余。   所以,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一个商人所面对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钱要么归之于大海,要么归之于国王,无论如何不会在自己手上长留;他唯一能够做主的,大概就是在拥有金钱时拼命挥霍,疯狂享受,宁愿扔进水里,不愿送给他人;更要妄想什么积累、扩张、再生产的事情——无限的金银从美洲被挖掘了出来,却因为落后社会制度限制,而只能反复浪费在无聊的攀比与奢靡中,这就是大航海时代悲哀的故事。   但现在,大明的国债诞生了;国债是稳定的,国债是可靠的,只要你把钱注入国债,它就会老实的、稳定的增值,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返还给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当然可以想象那个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每一期大明国债的发行都会超购,乃至引发市场的狂热投机;第三次国债发行八十五万两,实际却有三百万两的资金嗷嗷待哺,等待着购买国债;第五次国债发行一百五十万两,实际却有六百万两以上的资金走投求告,想方设法的博取一个出路——换言之,每一次国债发行,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资金得不到满足,他们抱着钱也买不到债券,只能加价收购;于是一张票面价值不过一万两的国债,居然可以在倒手转卖中卖出两万以上的疯癫价格,市场情绪之爆炸、激烈、扭曲,可想而知。   这种局势发展到了后期,心态干脆已经完全失控;大明内阁一开始只向西班牙商人发行债券,但荷兰英国等地的商人立刻表示了莫大的怨恨,以各种门路抗议中枢的种族歧视,并怀疑彼时主持国债事务的张居正与严世藩收了西班牙人的五十万两白银,是埋伏在内阁中的通倭通西通洋人分子,罪大恶极云云——于是第三次拍卖开始,内阁被迫取消国籍限制,允许一切遵纪守法之商人购买国债;但矛盾迅速又集中在国债那稀少之至的份额上;洋商们奔走呼吁,大力宣传,鼓吹大明朝廷“胆子放大一点”、“步子放快一点”,百万两算什么?两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提一提吗?   喔,大明中枢倒是从善如流了;但第五次拍卖后又激起了新的抗议——三百万两算什么?五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好容易达到五百万两之后——我看一千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没错,数十年开发美洲、南洋,挖掘出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这些金银淤积在欧洲,淤积在南洋,对于稳定投资的渴望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大明张开了口子,天量的金银就会像洪水一样疯狂涌入,竭尽全力往大明嘴里灌去;如果大明拒绝张嘴,它们就会嘶声叫骂,连打带踢,硬生生撬开大明的牙齿,插着管子也要继续灌满受害者的食道!   ——一如史学界所说,大航海时代金融界最大的矛盾,是多年淤积之无限金银,与大明国债不充分不多样之间的矛盾!   当然,此种金融乱局也制造了大量匪夷所思的奇事。在万历年间,大明海军曾经因为罂·粟走私问题与英-荷联军发生过战争,即著名的“第一次禁毒战争”;在交战之前,大明内阁曾经发行过千万两白银的特殊债券,数日内即被抢购一空。但很快就有精明商人发现,某位一掷千金,买下五百万两债券的神秘豪商,背景居然与英-荷联军高级将领,东印度公司渣甸专员息息相关。进一步调查显示,渣甸可能是挪用了东印度公司的公款,偷买大明债券。   考虑到此次特殊债券的收入,主要是用于更新海军武备,那么基本可以认为,英荷联军是自己挪用了自己的军费,帮助大明买枪买炮打自己。   渣甸专员如此举止,也难怪第一次禁毒战争联军败得如此之惨,最终被迫签订协议,出让整个亚洲的贸易特权了;因为此事太过难看,渣甸亦于战败后不久被解除一切职务,强令回荷兰述职——不过,渣甸专员的家族却在事后骤然崛起,一时称为豪富。   所以,胜了败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渣甸专员是赚了。   】 [54]技术:庇佑   经过反复商议,大明以官府身份向海商出面,借来的第一批国债是十五万两——其实海商们家资殷富,手头阔绰,再多五六倍也完全给得起;只不过大明这边初次尝试这样匪夷所思之筹款方式,心中难免都大为打鼓,所以议论纷纷,疑惑满腹,就算有说书人从旁担保,也只敢浅尝则止,拿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数量,稍稍试点水而已。   事实上,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借贷,朱四等人也非常不安;因为固有的思维总是排斥一切不习惯的事物,尤其西班牙的前科还格外糟糕、格外恶劣,更让人大大升起戒备;但说书人总算说服了他们,说书人指出,此时的海商实际上没有一个不恶劣,绝大部分与海盗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商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他们识时务,一旦意识到真正的力量所在,他们表现出的恭顺也绝不会有任何掺假;如果再稍加利润引诱,热情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们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是肯卖的。你不能指望他们在利润面前讲究什么祖国。”说书人道:“说难听点,两根金条摆在眼皮子底下,谁知道哪一根是大明的,哪一根是西班牙的呢?”   他列举了种种例子,向朱四雄辩的证明,此时的商人绝没有什么无聊的爱国主义;西班牙商人的西班牙身份多半是花钱买来的,找国王买个侍从官和荣誉头衔就是了;至于为什么买西班牙身份,则纯粹是因为西班牙足够强大,如今隐约已经有了点日不落帝国的气派;当然,如果将来大明也足够强大,可以在天竺南洋甚至中东建立秩序,那么人家也绝对愿意花钱买个大明的官,做个光荣的大明商人。   在西班牙是西班牙人,在大明是大明人,明不明白?   如此详细论证,雄辩滔滔,终于说服了朱四及海刚峰;然后说书人再召见海商,谈论借款细节;海商对借款数量倒无所谓——他们是真的有钱,哪怕倒贴也无妨;反倒是说书人知觉敏锐,发现这些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什么“用药品经销权抵押”的条款,确认条款真实性之后,还积极主动,劝说大明把借款总额拉高一点——哎呀,这该不会就是打折贷款逾期换经销权的主意吧?   真是贼心不死,见缝就钻啊;杨易一边检查合同内容,一边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笑面虎还是要笑面虎去应对,以后此种事务,就派严世藩料理好了。   约定好款项及对应物资的交割方式之后,谈判告一断落,胡安殷切起身,以手抚胸,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他言语柔和,试探性的询问大明将会如何处置倭寇的遗留——一番炮轰之后,倭寇大船倾覆殆尽,战利品得等之后慢慢打捞了;但因为朱四处置果断,手腕坚决,现在抓获的俘虏还有不少;胡安等人就巧妙暗示,表示自己在奴隶贩卖上还是很有心得;尤其这些身手不错、颇有经验的战俘,在南洋是可以卖出高价的;诸位何不打开思路,先回收一笔资金再说呢?   说书人停了一停。   “我们不会贩卖俘虏。”他道:“这些俘虏罪大恶极,需要统一审判,严格处置。擅自买卖,恐怕有伤公义。”   胡安有些失望,但又道:“不过,如今海域并不平静;贵国之后应该还会有举动吧?”   倭寇是心腹大患,但清除了倭寇不代表就万事大吉;大航海时代是绝对的丛林生态,能保护你的唯有你自己的武力;南洋航线这块蛋糕太丰美了,东瀛人滚下台后还有荷兰人,荷兰人滚下台后还有英国人;葡萄牙、西班牙,在航海问题上更是劣迹斑斑,欺软怕硬顺手来个劫掠,那是熟极而流,都已经写进了dna的本能——大明要是不打仗,局面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如果迫不得已,自然无话可说。”说书人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已。”   胡安的眼中又闪起了光芒。他期期艾艾道:“如果有了战争,贵国获取了战利品,那是否可以进一步合作呢?”   杨易不觉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意图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再装傻就不礼貌了;此时商人的一大利润来源是什么呢?就是奔走于各处战场,向胜利者献上谄媚,为他们解决战利品销路问题;买低卖高还要讲究个成本风险,战利品可真正是一本万利,血赚不亏,最能吸引人的生意。   这样吸引人的生意,当然要尽量扩张客源;如今大明王朝展示了强横实力,俨然有了在航海时代上桌吃饭的资格,有眼力见的豪商自然不能错过良机,提前就要表示出善意。   理论上讲,这样的善意确实也是有益的;毕竟战利品乱七八糟,要让政府官员单独考虑变现,确实也太耽搁时间;所谓术业有专攻,交给专业人士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专业人士,在道德水平上可向来都比较拟人。   说书人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轻描淡写道:“不过,诸位应该清楚;战争这种东西是不好确定的,所以这种生意做得成做不成,具体什么时候能做,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我们随时愿意为贵国效劳……”   “效劳不效劳,也要看实际。”说书人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诸位的。”   啊,这一下胡安终于绷不太住,面上掠过了一点失望的微光——售卖战利品的事情,利润大,风险低,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毕竟战争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机会难免渺茫;因此,作为合格的资本代言人,豪商们当然要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迄今为止,他们大致的思路,就是借着贩卖战利品的间隙与各国军方彼此勾结,根据自己的需要,时时挑动一点不大不小的战争……换句话说,原始版本的战争贩子,军工复合体的前身。但毫无疑问,现在大明的贵人斩钉截铁,就是完全断绝这个可能了!   “有需要再通知”——这不是画大饼么?   “总的来说,战争还是太不确定了,现在不能下论断。不过。”说书人又道:“我们也可以进行一些确定性比较高的贸易——我听说,泰西现在正在流行炼金术?”   ·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本来杨易提到“炼金术”时,心中是颇为打鼓的;因为从商业谈判突然转行到炼金术还是太跨界了,他总觉得对方会大为惊愕,茫然无措,然后又露出某种怪异的、无可言说的扭曲表情——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这种表情还是有些伤害人的。   可是,对面倒确实是震惊了片刻,但这震惊只一闪而过,瞬间换为了另一种神色——激动、亢奋、还带着一点隐秘而不自禁的欣喜!   杨易:?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那隐约亢奋,仍旧难以遏制:   “炼金术?是贵国飞玄真君对此感兴趣吗?”   杨易:??   为什么要提到真君呢——等等,那所谓的chiat chingnism,难道就是此时……   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没办法,以现在的形势,也只有真君的人设,最能说服人心了。   “原来如此。”胡安的眼中闪过了光芒:“在下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好吧,这一次难得是说书人露出了一点茫然,因为他总觉得这个语气不太对头,可能对方误解了什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此微妙的区别,胡安已经急切开口,眼眸继续发亮:   “敢问,贵国的真君也认为炼金术很有价值吗?”   “差不,差不多吧……”   没有价值,也不会特意提及吧——等等,你为什么又露出了“哇终于得到权威认同了”、“被真君赞叹就是最大的幸福”之类的恶心表情啊!   喂,你这种与蒸煮灵魂共鸣的神经感觉是怎么回事啊!拜托收敛一点啊!   总之,杨易沉默了片刻,以极大毅力深深压抑,终于按捺住反胃的哆嗦;他尽力无视了对面的星星眼,只道:   “因此,我们希望能够招募一些在炼金术上有造诣的高人,价格方面都好商量;这样的生意时时刻刻都可以做,也方便大家往来……”   “当然,当然!”胡安大力点头:“我们当然配合!”   哎呀,不就是赎罪券变成了赎罪人么,他们也熟啊!   “自然,在招募的待遇上面,我们也会一切从厚……”   “这一点,就实在不必贵人操心了。”   欧洲的炼金术士居然有幸能够蒙受中国飞玄真君的青目,那得是何等的上上荣宠啊,还能计较什么待遇?就这,别人想跪还找不到门子呢!怕不是他们只要将真君的底细稍稍泄漏,自愿上门的高手就要无边无涯,仿佛过江之鲫!   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可能是块金子,但大明的京城金碧辉煌;所谓天才,不过是谒见飞玄真君的门坎!   杨易又默了一默,说实话,他原本还打算展示展示一下大明的诱惑待遇,如今新确立之专利制度的巨大优越性,但看海商那种诡异的亢奋,如此解释似乎也实在没有什么必要了;或者说,就算他当真宣布了什么,也实在拿不准对面会想到什么方向去……   总之,他只从怀中摸出了一叠白纸,放在了桌上:   “当然,招募也有一定的门槛,所以这里有一些测试用的题目,只有检验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接收;我们这边也会进行复查……”   喔,这就是真君考核后辈们的无上法门么?   胡安难耐好奇,道扰之后顺手抽了一张;上面是拉丁文的字迹:   【我手中有一杆绝对精准的天平,天平两端悬挂着两个重达五十磅的实心球体,其质地分别为纯锡与纯铁;若我将这架平衡的天平,连同两端的球体,整体浸入一个巨大的水银槽中。在一开始,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浸泡一天一夜以后,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请解释为什么。】   【我们回到空气中。现在正值正午,阳光炽热。假设锡球与铁球吸收了同样的热量。请问,在炽热的阳光下,天秤又会向哪一边沉下去?请解释为什么。】   胡安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此文件诅咒,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吸尘机!   果然还得是真君啊!真君的考验真是高明呐!高明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呀!   真君,有才呀!!   ·   【重要文物:外籍专家引入协定】   【……自嘉靖晚年起,明朝向全世界的异能奇才之士张开了臂膀;任何达到要求、通过考核的人物都可以经由明朝驻西欧的代办处获得一张船票。大量人才由此而涌入,他们的名字熠熠生辉,至今仍可称不朽。】   【在颁布这一命令的时候,该举措并没有显示出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它被视为是东方皇帝的心血来潮,是嘉靖皇帝生平无数荒谬决定不起眼的一个;谁都没有想到它会持续如此之久,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欧陆内战爆发,战火席卷上下,大量学者借此通道仓皇逃奔时,这条命令都依旧维持了下来,没有因为任何的政治局势而变更过。】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可以视为中国皇帝应该肩负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中国诞生皇帝的缘由。与西方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不同,东方的帝制虽然源远流长,东方的皇帝虽然持握着罗马陨落之后人类唯一的一顶皇冠,但东方皇帝从来没能驯服过他的帝国;在两汉之后,甚至没有一个姓氏能够将它的统治维系到四百年,无论这个姓氏的祖先是多么的光辉、贤明,都绝没有能力庇护他的子孙长远;三百年治乱循环,无人可以挣脱。   在这种残酷的现实下,鼓吹皇帝本身的神性就显得分外可笑了;嘉靖皇帝倒是为此付出了卓绝的努力,但在民间留下的所有印象,却只是一个神神叨叨不可理喻的疯狂道士,听起来像是现在漫画里绝世反派疯狂博士的翻版,但恐怖与癫狂犹有过之——说难听些,帝制都两千年了,什么样神化皇权的方法大家没有吃过见过呢?如此司空见惯,又何必自取其辱?   失去了神性的庇佑,皇权只能转向于以绩效立足;但绩效论证上也非常难办,因为嘉靖晚期之后内阁政治逐渐成熟,已经拥有了独立决策及行政的能力;而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很难说服别人,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比张居正、海瑞、潘季驯等人更加突出。   因此,明晚期的皇权实际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出路,那就是源源不断的吸收奇人异士,借着庇护整个世界文明及智慧的精粹,向国内证明它存在的意义——喔,这里说的并不是投资技术;内阁在技术投资上同样也非常成功,西苑实验室的产出占据了当时高利润产业的一半;皇权为自己辩护的是,内阁的投资是讲究实效、讲究功用,讲究预算与决算,要受严格财政纪律所约束的;可是,除了立竿见影,成效无穷的技术之外,不还应该存在一些效用飘渺、理念宏大,近乎于虚无的东西吗?这些虚无的知识与智慧,不也同样需要有人保护吗?   概而言之,内阁投资的是蒸汽机、是大蒜素、是电报机,这些技术好不好呢?当然好极了!投资成功,立刻是黄金万两,滚滚而来。但是,某些虚无的、抽象的,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用处的艰难知识,比如微积分,比如非欧几何,比如数论,难道就不应该有人呵护它们吗?   难道你愿意看着人类心智的花朵枯萎吗?   内阁需要预算的约束,内阁要向实际的绩效负责;但皇帝不需要。政由内阁,祭则寡人,皇帝负责的从来是祭祀,只不过现在祭祀的对象不再是祖先神灵,而代换为了历史,祭祀的贡物不再是牛羊,而代换为了智慧——宏大的智慧,无用的智慧,仅仅荣耀了人类本身的智慧;智慧不需要有用,智慧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此为无用之用。   由此,皇权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它不再将自己定义为实际政务的参与者,而转向原本“圣王”的形象回归。祖先为什么为自己立一个王?因为他们渴望这个王能够捍卫文明,此谓“以文化民”;现在,皇权再次肩负起了这个职责,它不是对现在的治理负责,而是对将来的文明负责;它不是对一时的兴衰负责,而是对历史的功过负责;所以,它将庇佑伽利略,庇佑哥白尼,庇佑一切遭到侮辱、遭到损害的智慧;于是文明的火炬将永远熊熊燃烧,即使愚昧与蛮荒长夜漫漫,东方也永葆它的亮光。   现在,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一套确实是太聪明、太了不起了;当初设计这一套话语体系的高手(现在来看,应该是隆庆帝所信任的高拱),确实展现了他匪夷所思的天才,精准挠中了整个民族致命的痒处——说白了,作为一个历史太过于悠长民族,华夏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望为某种崇高的事物献身的冲动;他们也总是要幻想,幻想自己走到尽头之后,会面对历史之神那个终极的询问:   你为历史留下了些什么呢?   而现在,有了高拱先生设计的这套体系之后,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了:他们为历史保留了火种,他们呵护过人类智慧最脆弱的幼苗,他们尊重过人类的文明本身——这样的业绩,难道还不够交代吗?   作为一个被侮辱与折磨过的古老文明,它天然就对智慧的毁灭与法统的断绝抱有感同身受的怜悯,有鉴于此,为什么不能伸出援手,聊表心意呢?   现实的务实绩效当然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一点宏大的务虚也无所谓,至少可以对历史有个交代……所以你必须认可高拱先生对于民族潜在意识的精妙把握,因为这点微妙的心态,虽然皇位的实权在嘉靖末就基本被褫夺殆尽,但隆庆皇帝居然还晃晃悠悠的把位子坐了下来;依靠这个“文明保护人”的角色,内阁居然还暂时不能与他竞争……   这就是找准定位的好处了。   】 [55]祖训:大章节   签订好协议之后,胡安陪同着说书人一起外出,查看佛郎机人的船只。这艘船既是商船也是兵船,随船就携带了三五万两黄金方便贸易,如今涓滴不剩,全部以国债的名义借给了大明朝廷,方便后续的重建工作;现在,双方就要亲自去点黄金的数量,确认交割无误了——在这样数额的金银面前,就连倭寇战俘都要后退一步。   事实证明,纸上谈兵与现实检验完全就是两回事;纸上谈兵高谈阔论,提个两三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简直就是轻轻松松,挥散自如,俨然不值一提;但现在天朗气清,他亲眼看到水手们一车一车拉下金条,在沙地上列成一排,等待称重;熠熠金光夺人眼球,叮当撞击动人心弦,一时也是忍不住双腿发软,颇有呼吸艰涩,难以自制之感。   还是穷久了没见过世面呀,看到这耀眼金光,心神就实在难以宁静!   实际上,也不只说书人面色古怪,就连跟来的戚继光、海瑞,扫过眼前的黄金,神情亦微有变动——巨量的金子就是能给人带来直观的、无以言喻的冲击力;无关乎贪欲,而仅仅只是根植于人类本性的,对于亮闪闪金属狂热的喜好;视察众人一时默然,大概也只有朱老四可以顾盼自如,不被这惊人的情形所震慑了;这就是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底气,幸福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如此沉默片刻,海瑞喃喃开口:   “这些海商,居然一松口就给出这么多……黄金?”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杨易道:“西班牙的马尼拉大船,跑一次三角贸易,赚到的黄金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他们船上还有十余万白银呢,只不过质地不佳,不方便交割而已。”   海瑞愣了一愣,终于低声道:“居然如此……”   是的,这个数字委实有点惊人了——喔,这倒不是说几万两黄金十余万白银有什么了不起;但关键是人家一出手就能拿现货,这说明几万两黄金十余万白银纯粹就是海商们的闲散资金,丢出去听个水声一点不心疼的那种;这种级别的挥霍无度,除了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之外,基本没有任何一个权贵、一个组织,甚至一个地方官府,可以尝试——这倒不是他们没钱,而是他们拿不出现货;现货黄金几万两和财产黄金几万两完全是两个概念,一口气拿出黄金几万两挥霍,那完全又是另一个级别的概念了。   当然,如果说书人听闻此语,大概也会安慰海刚峰说这纯属美妙误会;海商们能一口气砸下来几万两黄金,并非钱多了没地方花(好吧他们钱确实也很多),而是他们穷得只有黄金了——此语并非凡尔赛;西班牙葡萄牙人征服了美洲,获取了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天量财富;但这两个国家的生产力却过于拉胯悲剧,以至于坐拥宝山,居然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唯一能够掠夺的,只有美洲大陆上现成的金银。恰好,美洲大陆的金矿银矿又实在充沛富裕,甲于天下,所以往来船只,能够运输的就只有金银——别的不多,就是黄金白银多,那能怎么办?   当然,在不了解背景的人眼里,这样奢侈到匪夷所思的手笔,当然就只有一个含义:   “海商之利,一至于此!”海瑞不由叹气道:“难怪当初太宗皇帝,要筹谋下西洋之事,圣虑渊深,非凡俗可以体会。”   难怪太宗皇帝要下西洋呢,原来下西洋这么赚钱!一艘船就有几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的利润;郑和的船队有多大?下一次西洋能够有多少的收益?啊呀,太宗皇帝比我们早看了两百年呀!   此语一出,别人犹可,朱四却是猝不及防,稍稍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矜持中略带欣喜,欣喜中又带回味的笑容。他含蓄道:“海参政也过誉了。太宗皇帝当时也是偶一为之,其实并没有怎么顾及深远。”   海瑞抬了抬眉,显然也略有疑惑,因为太宗皇帝有没有顾及深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这个口气委实古怪之至,也难免让人不明所以……   杨易咳嗽了一声。   “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并不能拿来对比。”他平静道:“郑和数次南下,重心其实都放在宣扬国威、整合邦交的大事上,对于贸易并不怎么看重;他带回来的货物,也并不是什么金银,而多半是在南洋收集到的各色珍奇玩物;所以当时的官员,意见其实不小……”   海瑞微有疑惑:“意见不小?”   “郑和从南洋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等闲消耗不掉。”说书人简洁道:“堆积到后来放不下,干脆用南洋的胡椒和玻璃给大臣们发俸禄,每人领两斤胡椒,就当是今年的奖赏。当时的大臣辛辛苦苦熬了一年,进宫领点俸禄好过年关,出来的时候手中提着胡椒,怀里揣着玻璃,心头可能就——嗯——并不怎么快乐……”   朱四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海瑞:…………   海瑞略略有些沉默;当然,作为大明官场的异数,他本人是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的——好歹太宗皇帝还真发俸禄呢;不像我们飞玄真君,四品以下的工资都倒欠了五六年整!再说,以海瑞的平均消费水准,别说太宗皇帝还真有点赏赐了,就是执政的是太祖爷高皇帝,他估计都能靠着那点钱好赖的应付过去;不过,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推而广之,推己及人,想想其他官僚的处境,那确实也很难绷。   海刚峰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稍稍代入考虑片刻,大致就理解了永乐之后下南洋之举所招致的无穷反感了——你说下南洋是为了大局好,可你这个大局里,有我吗?   老子领的工资是胡椒,那老子今天就是说破天去,也要恶心你一把!   “所以,市场经济一定要讲究市场,与无形大手做对是没有好处的。”说书人总结道:“为了一时的利益扭曲市场,终将会招到市场残酷的报复……这样的教训,不能不吸取。”   的确是惨痛的教训;因为封建社会的官吏实际是不懂市场规律的;资本只为了利润而活动,但封建时代的官吏却连对利润的基本嗅觉都付之阙如;他们擅长于谄媚上司、搜刮民财,维护权位,却唯独不擅长捕捉市场的信号,甚至于完全厌恶此脱离掌控之外的新生事物。如此顽疾,根深蒂固,就连海瑞——就连此时出类拔萃、托付天下之望的海瑞,都未必能够走出这关键的一步,他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利而阻碍市场,但你要让他意识到资本活动的重要,全力为贸易开辟道路,那或许也太挑战固有观念了。   所以,这也是杨易特意要带他来看一看航海利润,亲自见证金山银山的缘由;也是他循循善诱,要向海刚峰揭示前人弊端的根本——想想吧,航海的利润是怎样的金山银山?太宗皇帝为了区区蝇头小利,破坏市场、扭曲规律,最终错过的机遇,又是何等令人痛惜!   当然,如此直球指责太宗皇帝,还是太超出想象了。海瑞都不由一愣:   “这——”   这是大不敬吧?喂等等,旁边的朱四好像就是太宗皇帝毒唯,你不怕他暴怒而起,直接殴打三拳吗?!   “这是太宗皇帝晚年自己的反思。”说书人面无表情:“太宗晚年,回顾了自己一生的事迹,认为在下南洋的决策上,确实大有疏忽,不能不留下遗嘱,警示后人——这份遗嘱已经在紫禁城中被挖出来了,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紧紧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一张脸简直要憋成茄子了。   “朱四先生?”   朱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海瑞:?   不是,你这太宗毒唯也认了吗?难道你的毒唯竟只是虚假?!这样的爱,未免也太过浅薄!   “可是——”   “太宗皇帝是有亲笔证物的,是不是,朱四先生?”   “……是。”   “而且,太宗皇帝还在证物中写了他当初组织下西洋的真正意图,海参政知道吗?”   “……下官不知。”   怎么不知?大明人人皆知!那不就是到南洋贴寻人启事找亲侄子去了吗?他跑,他追,他插翅难飞——但这能说吗,啊!   “太宗皇帝之所以决定南下,正是因为在海外寻觅到了蒙元士绅集团的残余力量!”说书人义正词严:“简称元绅!元绅尚在,大明岂能袖手旁观之?”   “啊?!”   海瑞倒吸一口凉气,朱四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瞠目结舌,一双眼睛,几乎突出;而雨后冰冷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升高了几度!   这等思路,当真恐怖如斯!!   还有人类吗?还是人类吗?还能接近于人类吗?啊!   “海参政不必觉得惊讶。”说书人大声道:“海参政不妨想一想,蒙元鼎盛之时,拥有过多么大的版图?海参政也不妨想一想,蒙元时海上的贸易,到底有多么繁盛!——这么说吧,迄今泉州的贸易,都没有恢复到元朝鼎盛之时;而大明建国之初,相当多的贸易路线,就是沿袭的元朝经验!这样一个空前的海上大国,会没有一点海外的力量吗?!”   “这,这。”海刚峰结巴道:“可这——”   “高皇帝神文圣武,横扫六合,但终其一生,也只平定了内陆,没有涉及大海;海外残存的蒙元力量,从来没有被有效的清洗过。”说书人声音愈发高亢:“想一想吧,这些人难道会对大明有什么好感?正因为这些人虎视眈眈,往来劫掠,在大明开国之初,高皇帝才不能不下令禁海,修养生息,暂图以后!”   “以常理而论,高皇帝休养生息已毕,应该由后继者接过大任,清剿元绅;但建文皇帝实在太不争气、太浪费时间了——实际上,他不但浪费时间,甚至还涉嫌与海外元绅有所勾结;否则一个长居金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文弱皇帝,是哪里来的准备,可以泛舟海外,几十年都寻觅不到半点踪影?这样隐匿的手段,必然是有高手在背后指点——这又是谁?!”   海瑞呆住了,他大脑已经近乎混乱,而神经亦在过载中挣扎——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为尊者避讳已经成了本能;再说了,以大明信息之封闭保守,历史秘闻早已失真,很多事情他也是只有耳闻,而不知就里,所以听起来恍恍惚惚,只觉得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听过,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确实有点影子,但如果以此推断,似乎也——   “太匪夷所思了吧。”瞠目结舌的朱四终于收回了突出的眼珠,喃喃说出话来:“你的猜测……”   “是吗?”说书人冷笑:“那为什么郑和六下西洋,连个建文的影子都摸不到?”   朱四立刻闭上了嘴。   “为什么找不到建文?这就是蒙元士绅集团,或曰文官集团,在向太宗皇帝示威!在向大明示威!”说书人一锤定音:“而太宗皇帝的反应是什么呢?是你示威我也示威,于是耗费巨资建造了偌大船只,让郑和率领船队显赫南下,一路炫示武力,弹压不臣,震慑所有心怀鬼胎的元绅!一时之间,倒也真是天下震悚,南洋人人俯首,无人敢于抗衡太宗的威严——但是,这样炫示武力,终究不能长久;他像打地鼠一样反复恐吓元绅,可只要元绅还占领着南洋的市场,就能源源不断汲取力量,这样恐吓,又有什么效用?棍棒难道能够打垮市场吗?”   朱四:…………   说实话,对方讲得这么条条是道,振振有词,真让他也隐约生出了恍惚之感——说书人指出的某些细节是确实存在的,比如他真的没有找到过建文帝;比如海外确实有那么一些心向蒙元的力量,以至于郑和前去招抚,还要借用蒙元的官印……但他从来没有深入思虑过这些细节;如此连起来仔细一想,竟好像真的——有些对上了?   毕竟,当初什么“沿海文官集团”,他不也是不信么?当初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他不是也呵斥为狗屁不通么?   喔不不不,还是不要想得这么疯狂,这么疯狂——   “所以,这就是太宗晚年的反思。”说书人郑重握住了目瞪口呆的海刚峰的手:“太宗反思,自己过于迷信了暴力,而忽视了市场,才纵容这些余孽盘踞南洋,最终蔓延滋生,不可收拾!甚至现在的倭寇,也未必没有元绅的影子!”   反对大明!隐蔽建文!协助倭寇!太坏了元绅,我要和这个充满了元绅的元宇宙拼了!   “啊,这——”   “海先生不相信吗?那海先生稍等可以去讯问这些倭寇,他们搞决死冲锋的队伍,俗名就唤做‘神风突击’!请问,‘神风’这两个字怎么来的?那就是当年蒙元攻击东瀛时的那场风!这还能没有关系?”   又对上了,又对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海瑞缓慢张大了嘴。   “总之,一定要尊重市场的力量,要尊重贸易的规律,这就是前人的教训,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是。”   “所以,海参政。”说书人收回了逼迫的目光,继续望向海瑞,眼神殷切,情意真挚:“我们在这里做贸易,不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抢占市场,抢占利润,与根深蒂固的元绅集团一寸一寸的撕扯空间,为将来扫清他们做好预备!这就是太宗皇帝的嘱托,这就是太宗皇帝的期望。海参政,你愿不愿意担当大任,为国家打下市场,赚取利润?”   海瑞:…………   ·   【重要历史文物:太宗皇帝遗训(疑似伪造)】   【虽然被国家博物馆识别为重要文物,但此遗训在史学界风评一向不佳,相当多人视其为伪造产物。】   【当然,有此疑惑是非常正常的。毕竟,纵然皇室及内阁都承认了此遗训的合法性;但遗训本身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妙了些,出现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当大明朝廷需要对外开展贸易、扩张市场时,遗训即适时公布了太宗昔年下南洋的种种深刻反思;当大明朝廷需要改革旧例、广纳人才,充分吸收世界智慧之时,遗训又立刻更新,刷出了太宗皇帝当年唯才是举、招募番邦高人的篇章;如此桴鼓相应,与当下的政治需求吻合得这么妥帖,这么恰好,怎么能让大家不心里生疑?   总不能太宗皇帝老当益壮,在地下还在实时更新他的遗训吧?勤勉如此,恐怕天下的作者都要惭愧了。】   【不过,你不能不承认,这两次更新确实是恰到好处,妙用无穷,为当时局势作出了重要贡献。开拓市场的遗训不必说了,大明乃至现代秩序的三分之二,都可以说是建立在贸易系统之上;没有跨国贸易,就没有现代生活;而吸纳外国人才的指示,同样也为隆庆年间高拱的改革提供了重大灵感;可以说,高拱对整个明晚期皇权体系的构想,基础就在于太宗皇帝的遗训。   当然,高拱对明晚期皇权的改革,是一个宏大到不能详述的命题,其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展开,都可以凑出十篇博士论文。在此,我们仅稍稍叙述其改革之大致脉络。   概言之,高拱呕心沥血,重新调整了大明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叙述;他主持修订元史,去除了初版文稿中对于红巾军等抗元力量的污蔑(据说还发现了高皇帝被称为‘贼’的逸文,一时震撼上下),大大提高对元末起义军的历史评价;他更正了《高皇帝实录》、《大诰》,削弱了以往天命所归的封建气味,转而将高皇帝的兴起描绘为一场意义重大的反抗,即崖山之后,沉沦百余年的汉文明对野蛮与恐怖殊死一搏的反抗;是存亡续绝,是挽狂澜于已倾,是已经被毁灭了的、污损了的、一败涂地的文明,居然死灰复燃,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亮。   这是天命吗?这当然是天命的奇迹,但这奇迹不是赐予老朱家的;上天从一群乞丐中拣选了皇帝,就好像它从一团死灰朽木重新点化了文明的薪火,使之发光,使之灿烂,使被毁灭的光阴倒过来流——而它行此奇迹,不是为了朱家的荣耀,而是为了告诉一切的人,要保留希望,哪怕在最恐怖悲哀的时候也要保留希望;乞丐是可以做皇帝的,死者是可以苏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都有其可能,只要你还心怀希望,文明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所以,高拱重新塑造了朱家皇位的叙事,那不是一家一姓的胜利,是文明再兴与复苏的胜利;高皇帝不仅仅是高皇帝,高皇帝更是世界的光复者,是文明的捍卫者,是长夜中保存火种的人——此外,这样历史的叙事还刚好可以与当时的实际相照应;当时的欧陆恰好就处在战乱、纷争、宗教高压的绝对恐怖中,于是高拱为隆庆帝撰写文章,宣称朱家愿意无条件庇护各国的智慧,庇护各国的文明,如此子承祖业,便仿佛当年高皇帝庇护华夏的文明一般!   两百年前我带你们守卫文明,两百年后我又要带你们守卫文明了;别人守卫文明以笔,以墨,我守卫文明以刀,以火——怎么样,你们还有那个勇气,跟着我面对熊熊的烈火吗?   可以想见,诸位现在读到这种言辞所受的感染与刺激有多大,彼时文化界所受的刺激就更要强上十倍。更何况欧洲,尚处于严重战乱与压迫的欧洲——被文艺复兴冲击之后,对宗教统治愈发不满,痛苦难以排解的知识分子,读到此种雄文,简直要涕泗横流,悲哀不能自已!   所以,我们当然也可以理解,大明为什么能在当时对欧陆知识分子展示出如此强劲的吸引力,所谓前赴后继,往来不绝,群星璀璨,辉耀京城;以至于彼时泰西学术界中,西苑甚至被称为所罗门的宝库——人类一切的智慧,都在其中了。   显然,钱与优厚待遇是一回事,能够招引来顶级任务的往往还是信仰;隆庆之后,伽利略、哥白尼、开普勒,这些被教廷的摧残的智者纷沓而至,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朱家这个“文明光复者”的身份所魅惑;他们近乎狂热的仰望中国的皇帝,就仿佛仰望文明本身,仰望本该属于西方的那顶罗马皇冠,仰望属于自己的古希腊与古罗马——这当然只是幻想,但幻想本身也有魅惑;或者说,幻想本身就是最大的魅惑。   他们真的是在爱大明么?与其说是爱大明,不如说是借着爱大明,在爱着另一种衰微的东西吧;在此处,大明也成了一款西方悼古之作了!   所谓代餐文学,大抵不过如是!   由此可见,高拱确实算得上世界上最顶尖的营销大师,他为大明皇权所谋划的华丽转身,绝对是可以永载史册的辉煌案例。我们不能忘记,在皇帝权威丧失殆尽,内阁几乎拥有了全部权力之后,仍然有大批的西洋科学家不离不弃,以超乎想象的热情环绕着大明的皇帝,继续奉献他们真挚的忠诚;这种忠诚甚至是不可理解的,比如开普勒发现他不朽之三定律后,就曾试图将此奉献给庇护他的伟大朱明皇室,要不是内阁拼力阻拦,大概我们现在的科学课本中,出现的就得是朱氏三定律了……   当然,即使被迫放弃了“朱氏三定律”的想法,开普勒依旧设法隐藏了小彩蛋;在他独立发表的天文学论文中,所有第一人称都被写成了复数“nos”,即为拉丁文中的“我们”——“我们一起发现行星的规律”、“我们共同推导出了圆锥曲线的渐进线”——而据他私下的解释,此处的“我们”的意思是“皇帝陛下与我”。   此外,论文的署名并非开普勒,而是“泰西博闻侯开普勒”——博闻侯,是大明皇帝因他在科学事业上的巨大贡献而授予的爵位。   题外话,科学事业上做出重大贡献者可以封爵的规定,同样也出自太宗遗训的更新——第三次更新。   】 [56]长臂:超大章节   政治的关键之一,就是找清楚站位;在封建时代的道德伦理下,你要让官员舍弃士大夫的颜面体统,去关心贸易、关心价格、锱铢必较地计较那一点点利润起伏的得失,那当然是难度极大的事情,再真抓实干的人也很难转弯;但反过来,你要是将之描述为伟大蓝图的一部分,是为了驱逐元绅所不得不奉献的付出,那么大家恍然大悟,不就立刻可以理解了吗?   “总之。”说书人告诉海刚峰:“这是太宗皇帝继承高皇帝的遗志,在晚年下的一盘大棋。可惜,太宗皇帝急于求成,有所疏失,治标而不治本,遗留今日之患;这也是他在嘱托中再三强调,希望后世能够继承志向,再接再厉的的大事……朱四先生?”   “……是的。”   海瑞有些茫然——说实在的,谁遇到这个能不茫然呢——不过,即使经历如此匪夷所思、摧毁三观的震撼,海刚峰的大脑仍然保持了基本的清醒,他迟疑片刻,还是察觉了不对:   “……如果当真是太宗皇帝的嘱托,为何要拖延到今日才办呢?”   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胖大儿与好圣孙,干嘛不直接托付给他们,而非要指望现在?   “这个嘛,当然是有现实的阻碍。”说书人道:“一开始这个计划还执行得比较顺利,但很快就因意外而中断,在混乱中被遗忘于故纸堆中,直至今日才被发掘出来——仔细想想,大明如今的倭寇之祸,又何尝不是遗忘了太宗皇帝的教训,才养痈遗患呢?”   海瑞道:“意外?什么意外?”   “喔,太宗皇帝之后不过十余年,不就是堡——我是说,英宗了吗?”   朱四的眼睛突了出来,海刚峰则立刻闭上了嘴。   ·   总之,这一次说服非常成功;海瑞伫立原地,若有所思;杨易则漫步而下,招呼来指挥水手卸载黄金的海商头子胡安及几位随从,开始聊起了更重大的事情。   对于大明有意于海外通商的事情,胡安本人倒是非常兴奋;尤其是在与说书人深聊数回之后,这种兴奋更不可言喻——大航海时代是金银泛滥而货物短少的时代,第一代日不落帝国西班牙擅长掠夺而非制造,纵使从美洲掠取了天文数字的金银,拿到手中也没法子转换成生产力;暴富起来的西班牙人渴望奢侈、渴望享受,渴望能找到一个丰沛的、充足的供应基地;而在工业革命诞生之前的时代,这样的供应,更是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提供。   “这是战争中剩下的退烧粉。”说书人带他去了海岸之后布设的某个后勤基地,以马鞭指点,详做解释:“原本是打算治疗伤兵用的,但谁知道战争会是这么个进展……”   在原本的规划中,是打算倭寇登陆后万岁冲锋,双方要短兵相接打白刃战的;冷兵器交战没有办法保证万全;所以杨易竭尽全力,陆陆续续运来了西苑压箱底的所有消炎退烧药物。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杨易自己也没有想到,倭寇居然会头铁到直接往火炮下面送,还是葫芦娃救爷爷一波又一波的送——于是,预计的交战就只剩下朱四最后带人包的那波饺子,药物消耗自然大大下降,多余的量堆积如山,全部摆在后方,根本无法收纳   这些东西再运回去也是费事,路上的浪费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杨易打算着将货直接倒给海商,作为双方贸易的一个美好起点:   “所以,如果阁下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当然感兴趣!”胡安一迭声道,他眼神专注之至,盯着那上百麻袋整齐码放的药物,几乎闪出光来:“我们非常荣幸,能够与大明有这样美好的合作!”   上百麻袋的退烧粉!以现在市场的紧俏程度,这不就是白送的印钞机么?拜托,你还担心神药会没有销路?现在的市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新开拓的航线对于外国事物的渴求是不可想象的;别说退烧粉确有效用了,你就是拉着真君的大芬回国,说这是道教金刚般若,服之可以祛病,搞不好都有人抢着买——人家连埃及木乃伊的内脏都要割下来下酒呢!区区大芬,又算什么?   “我们也期待有美好的合作。”杨易微笑道:“几位可能不知道,海瑞海参政已经同意了,会在台州、金华、义乌各地设立港口,颁发许可;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申请证书,加入贸易;为了安置战后的流民,沿海大概还会兴办不少工厂;将来的退烧粉及水泥产量,还可以再提一提……”   “当然,当然,我们也同样可以吃下——”   “产能增加之后,我们也欢迎各国友好的商人参与贸易。”杨易无视了胡安的急切,自顾自背诵腹稿:“具体细则,海参政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愣了一愣,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他暗自回头一看,果然几个跟随在后的角色神色微动,略带喜色——什么叫“各国友好的商人”?这不等于给外人开了方便之门吗?   如今停靠在台州的船队是商人们合股凑成的资本;胡安虽然在其中占了大头,但也不能一言九鼎、约束上下;相反,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这个纯粹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团体异常松散,忠诚绝不能指望,泄漏消息的速度,恐怕比大明朝廷还要迅速;那么用不了几年,“各国商人”,就真要蜂拥而至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资本最厌恶的竞争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舔真君也好,跪大明也好,都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舔到的好处,要与你们分享?凭什么我寻摸到的门路,要被你们占用?竞争就意味着降价,降价就意味着利润的暴降,销路的波动,无限的内卷与撕扯——一念及此,胡安大脑都忍不住要抽痛!   作为资本的道成肉身,大商人怎能容忍如此悖逆!必须不择手段,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可能彻底抹杀!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于是,他坚决开口了:   “敢问杨先生,贵国已经审问过倭寇了吗?”   “还在审讯当中。”说书人道:“只可惜,火炮威力巨大,却难免有误伤;倭寇的头目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只有两口油气,审讯的进度很慢;多半要好好用一用刑,才能有所进展;这一点上,暂时只有指望朱四先生……”   “那请恕我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就算贵国手段高明,当真撬出了实话,恐怕也是没有办法斩草除根的。”胡安道:“倭寇的大头目做了这么多年的海盗,赚的钱是堆成山也不为过;但不知道先生想过没有,这些钱都放在哪里了?”   杨易顿了一顿;说实话这还真是个盲区;经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抢劫容易销赃难,尤其是海盗这种人憎狗嫌、臭名昭著,职业生涯高度不稳定的行当;寻觅隐秘安全的资金流通渠道,就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事;除非你说倭寇老夫聊发少年狂,决定cos海贼王,把金银财宝都藏在了one pice 里,否则他们当然要有一群专业的团队,帮助料理此事……   “是荷兰人。”胡安毫不留情,立刻揭穿了同行的可耻面目:“荷兰人一直在向东瀛传教,与倭寇勾结紧密,情投意合!倭寇大量的金银,都是存放在荷兰人于巴拉望岛开设的银行上;海盗头目王直在那里有一个可以凭印信无限提取的账户,每年给荷兰人支付的保险费用,就在一万两以上!”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与倭寇私通,目无法纪,罪不容诛!哼哼,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我胡安不榨出你们皮子下的小来!   胡安能稳坐商社头把交椅,靠的可不止是那点破钱;除经商之外,他同样也是一个资本雄厚的银行家,而且名下银行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巴拉望岛,在印度,在南洋一切的贸易枢纽上;以这样的身份,哪个同行的黑料他没有耳闻?   当然啦,要是倭人强盛一如往昔,大概胡安也会少做收敛;毕竟潜在客户不能得罪,资本主义也得讲点经商道德。但现在倭寇输得太惨了,输得一败涂地,老本精光,已经根本没有可能再上桌了;那么,对于资本而言,缺乏购买力的人还能叫做人么?   除你人籍!!   说书人挑了挑眉:   “此话当真?”   “自然不敢欺瞒。我们有确凿无误的证据,可以证明王直与荷兰人的银行勾结极深。”   确实有可靠证据;因为西班牙人曾派使者登门拜访,邀请王直把巨款转存入自家银行,保管费用甚至可以削减一半;但王直居然断然拒绝,否决了资本让利的好意——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吗?你拒绝的可是第一代日不落帝国的好意!你今天都胆敢拒绝资本了,那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这样狂妄自大的货色,怎么能不好好制裁?胡安如今说起,都犹自义愤填膺!   他斩钉截铁:“请先生相信,荷兰人与倭寇的关系,绝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俱在,辩驳不得。先生刚刚说,各国商人要‘遵纪守法’,请问,如荷兰人这样的举止,是‘遵纪守法’吗?”   “如果属实,那自然不是。”   很好,竞争对手解决掉一个了!   胡安露出满意之色,双手抱胸,向身后送了一个极为冷傲的眼神,向一切宵小,稍作敲打;说书人则心平气和,接上了下一句:   “不过,要是荷兰人当真如此放肆;那么就等同于倭寇的帮凶,过犯累累,同样不可饶恕。仅仅吊销许可,恐怕还不足以告慰前人;因此,必须要做进一步的惩处。”   听到此语,胡安则不由心中微微一跳:显然,作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资本化身,他们这些商人在道德上并没有比荷兰人优越多少,没有与倭寇勾结的原因主要是舔不上,私下里的手脚也未必有多么干净;如果大明执着于杀鸡儆猴的话,那还真有那么一点风险:   “贵国打算做什么样的惩处呢?”   “既然执意通倭,那就等于与大明为敌;既已决心与大明为敌,当然不能容忍他们借助大明的物资兴风作浪;所以朝廷会颁布命令,禁止一切使用了大明技术及原料的商品输入到与倭寇勾结的任何经济实体,所有违背此项制裁的商人,都会被同样吊销贸易许可,纳入黑名单的范围……详细准则,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显然,作为大航海时代诞生的商人,他的思维逻辑尚且停留于简单粗暴的资本主义1.0版本,对于禁令的理解就是架着大炮上门威慑,还远远没有升级到后世那种精妙高明、细致入微的打法,所以听闻如此禁令,第一反应居然是迷惑:   “这是……”   “我们称之为长臂管辖。”杨易柔声道:“所有与大明往来的商人,都有义务配合长臂管辖,执行对倭寇及倭寇勾结者的贸易禁令,绝不允许任何让将大明的货物倒卖予大明的敌人,违背者必会遭遇惩罚。”   “可是……”   “阁下难道要违背这一禁令么?”   “当然不会。”胡安立刻道:“我们是忠于大明的!”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他现在确实没有违背禁令的想法;因为一日一夜以后,先前海战的某些细节已经在混乱中泄漏出来了;比如他已经隐约听闻,倭寇们之所以抛弃常识、大搞万岁冲锋,毫无顾忌的当头就送,最大的缘由就是他们中了中国皇帝的强力诅咒,血流不止,万分痛楚,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忍耐;如此恐怖详尽的细节,当然极大增加了胡安的畏惧,在没有得到准确保证之前,他肯定是不敢冒犯大明禁令的。   说实话,大明飞玄真君的法力委实也有点离大谱了,现在中西方的神秘学都还在起步领域呢,传说中的大魔鬼大邪龙,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喷火下咒蛊惑人心,表现力实在还不如真君半根毛;欧洲的教会或者还可以把前者绑起来火刑烧了,但要遇上我们飞玄真君,恐怕教会自己都只有斗法失败,惨被剥皮的下场——以胡安私下的见解看,除非以后天兄他老人家亲自下凡,亲自动手,要和真君干了;否则其余人等,都还是对大明皇帝表示一点忠诚的好。   皇帝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西班牙,明不明白?   “我们自然是忠于大明的。”胡安大表忠心:“可是先生应该也知道,荷兰人嚣张狂妄,无法无天,他们要是不守戒律,又为之奈何?”   我们怕诅咒,荷兰人可未必怕呀;要不您让真君又出一出马,把硫磺与火再倒到荷兰人头上去试一试?真君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嘛!   先生知道吗?荷兰人强横霸道,可是抢占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南洋市场呀!这样可恶的荷兰人,怎么能不重拳猛锤?我看早该锤一锤了!   “荷兰人还能怎么无法无天呢?”杨易微笑道:“如果各位都遵守禁令,难道荷兰人还能凭空变出大明的商品来?他总不能硬抢吧?我想,以诸位的武力,也并不那么容易被上门抢掠的。”   “这当然不至于。”胡安道:“但先生也要知道,荷兰人非常狡猾,非常阴险,他们经常诱骗各国的工匠,设法盗取珍贵的工艺;他们在欧洲盗取过威尼斯人的玻璃工艺,在亚洲也盗取过大明的炼矿工艺,东瀛,东瀛许多银矿的开采,就是荷兰人在负责……”   “喔。”杨易轻声道:“吹灰法。”   是的,至嘉靖初年为止,东瀛石见银山其实已经发掘了要有一百年了;但因为技术落后产量低下,长期以来并无影响;直到数十年前大明工匠东渡,带来了内陆秘传的吹灰炼银法;银矿开采效率暴涨,倭人财富大增,与西洋勾结日益密切,才种下了后日倭患频发、走私屡禁不止的祸根……不过,史书记载此事,也是寥寥数笔,从没有提到大明的工匠东渡扶桑的缘由;但现在看来,这倒像是荷兰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大事?   当然,这也不奇怪,不奇怪……荷兰确实很强的盗窃技术的冲动,因为作为大航海时代的后起之秀,当它兴冲冲加入世界市场之时,丰美的盛宴几乎都已经被葡萄牙与西班牙瓜分殆尽了;它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丰沛的资源,赚钱的恶思路,只能是苦哈哈搞点制造业,对于先进技术、顶级工艺,当然天生就有着狂热的觊觎——可以被世界霸主所鄙视的无耻觊觎。   不过,长久来看,这种鄙贱的觊觎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因素;仅凭掠夺与暴力而诞生的日不落帝国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等到美洲金银腐蚀干净西班牙人最后的武力,那么一杆子就能把他们清理下去;反之,一个永远渴望技术、追寻先进生产力的组织,一旦发展壮大,成了气候……   盗窃技术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你总不能指望靠嘴皮子喷死他们吧?   杨易的眼睛闪了一闪。   “我们会采取手段,尽量阻止技术外泄。”   “什么手段?”胡安立刻道:“恕我直言,威尼斯人也曾经严防死守过,但效果嘛……”   “单纯的防守当然意义不大。”杨易道:“所以要采取更加主动的手段……鉴于双方友好的合作关系,胡安阁下,我可以独家向你透露:对荷兰人的禁运名单会由西苑发布,每十年进行一次更新;打个比方,现在的这一份禁运名单中会加上退烧粉及一切衍生物,根据长臂管辖严格执行制裁;但如果十年后技术进步,我们能够拿到更新更好更有用的退烧药物,那么原有的退烧粉也可能解除制裁,不设立任何禁制……”   “那不是——”   胡安本能开口,想质疑这玩意不就是纯粹的脱了裤子放屁——制裁五年就可能放松禁令,那和没有制裁有什么区别?这样犹犹豫豫,不等于直接表现软弱,反惹荷兰人的耻笑——   不,等等,等等,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荷兰人热衷于复制技术,一旦确定了被大明严厉封锁,他们就很可能想方设法,一定要从内陆走私工匠,走私技艺,自己炉灶,仿制被禁止的药物;而由威尼斯的前车之鉴来看,这种泄漏还是不可阻止的;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你能学会的技术别人也能学会,无非是欠缺一点投资与时间;只要资本肯出钱出力,有什么人造物是逆向不出来呢?   所以,荷兰人当然也会仿此成功先例,下定决心,试图斥巨资逆向大明的药物,彻底摆脱西苑的制裁;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年左右,恰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会迎来禁令的更替,原有的制裁可能一律解除,被禁止的贸易将重新流动,大量来自大明的药物——廉价的、成熟的、质量高得多的药物,会喷涌而出,瞬间充斥荷兰人的市场。   到了那个时候,荷兰人耗费巨额资金与人力搞出来的逆向山寨货,还能有任何的竞争力么?   生产出来的山寨货完全没法竞争过解禁的正版药;资本前期花费的天量投入,又能怎么回本呢?   你难道让我们白投钱不成?   这种级别的投资失败可比一切制裁还要恐怖;西苑都不用做什么,只要把这个杀猪盘的游戏反复玩上数次,那所有荷兰资本就都会痛得发狂——先颁布禁令切断贸易,鼓励资本进入产业开始投资;等到投资花费过大成了气候,再解开禁令,放松贸易,用正版货横扫一切仿制产业,直接掀翻市场来个血本无归;无形大手与有形大手轮番招呼,招招见血耳光响亮,往来拉扯数回,就能给一切狂妄的资本,留下最恐怖的印象!   区区资本,不过还在追涨杀跌,买低卖高,浅薄无聊的追逐着市场的表现;而我们大明西苑高瞻远瞩,早就已经学会了手绘k线,拿捏市场!   ——怎么,你敢违背掌握了市场的我吗?   胡安的脸色渐渐变了。作为一个资本的道成肉身,他当然立刻嗅出了其中恐怖的气味;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荷兰资本,他敢反抗这样的手段么?或者说,他穷尽一切办法,又能反抗这样的手段么?   ……喂,那前方可是地狱呀!   他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语气已经有些飘忽:   “这也……”   这也太恶毒、太恐怖了;这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办法么?这应该是地狱里撒旦的智慧吧?与此阴狠险恶相比,就连资本家都要自愧弗如,陡然生出敬畏!   咿,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此獠!   他惊愕咽下一口唾沫,喃喃道:   “真是精妙的设想,无可——无可挑剔。”   确实无可挑剔,什么样的惩罚都不如让资本赔本更痛苦;赔本的买卖傻子也不会干,但凡操纵市场的手段来上两次,相干人等,自然魂飞魄散,恐怕此生此世,都不敢打技术扩散的主意。   “谬赞了。”说书人微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借鉴的泰西人的智慧呢,粗劣模仿,委实惭愧;不过不得不承认,长臂管辖、操纵市场这一招,确实好用极了,难免让人上瘾……”   胡安的眼睛突了出来:“泰西人的智慧?”   哪个泰西人这么狠毒、这么阴险,这么没有底线?这么高明的前辈,他怎么没有听闻?   “差不多吧。”说书人又道:“不过,天下哪里有无懈可击的办法呢?这样的思路,终究也只是取巧罢了。未必没有解法的。”   面对胡安愕然的面容,杨易只微微一笑。作为纯良的说书人,他当然是从来不说谎的;长臂管辖自然是厉害极了,但五步之内,必有解药;针锋相对的解法,也自然不是没有的。   所谓管辖,无非以市场的波动震慑敌人,摧毁资本突破封锁的决心。对于单纯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当然是百战百胜,永无疏漏;但是,波动毕竟只是波动,金融上的波动无法影响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资本的本性,忍耐一时的亏损,持续投资不辍长久的穿越过市场的起伏,那么久久为功,一切铜墙铁壁的封锁,自然都有击穿的那一天——还是那句话,一切人类所缔造的技术,人类当然都能够学会;技术基于科学而非神学,从来不会有神力奥妙,永远不可逾越。   不过,要求资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你需要有一个强大而严密的组织,一份长久而持续的计划,你需要动员一批忠诚于你的人,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将最好的时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殴打资本,强迫资本,逼它们走上那条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为此遭受反对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无聊的领先者,说区区封锁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锁吧,再封锁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当然啦,你要有这样的组织高速进入中世纪,那区区大明算什么呢?事实上,可悲的、无聊的、软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闪亮出现在大明,那么杨易现在也不该斤斤计较什么无聊的长臂管辖了;他应该在京城规划台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台州!珍珠港!澳洲!这样的三角经济带,规划起来才叫带劲!   哎,在这样的世界线上,说不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经开始着手写《我的后半生》了,为村头厕所做出贡献,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书人收回美妙的畅想,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这种管辖需要技术的持续领先。”他向着惊愕的胡安微笑:“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   【重要历史文物·禁用物资清单】   【西苑颁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资清单,被普遍视为长臂管辖之先声】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战争结束后,欧陆殖民者的力量逐渐退出亚洲;南洋进入了所谓“明国治世”的时代。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国的殖民,大明内阁没有对南洋复刻泰西惯例的的驻军-屠杀-统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种柔性的、基于市场经济而运转的权力。   或者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技术帝国。   什么叫技术帝国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响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数几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内阁并不热衷于挑动战争),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术中心;每年一月,西苑会定点发布对外管控的物资清单,遵从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擢升位置,违背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则将品尝大明的绝罚——长臂管辖。   遵从秩序的会蒙受奖赏,违背秩序的遭受惩罚;大明的威严从西苑薄薄的一纸公文中辐射了出去;所有的资本都得匍匐于此权力的压制之下——这种压制甚至比简单的暴力还要可怕,还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够维持长久,其来有自。   所以,让我们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大明不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国的传统就不喜欢竭泽而渔,南洋毗邻内陆,随意掠夺破坏,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产力扩张后内陆的技术工人成长了起来,他们天然更倾向于建设而非毁坏;但如果抛弃以上复杂艰难的概念,我们实际上可以给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解释。   第一次禁毒战争之后,英荷被迫出让印度的经商特权,允许大明与天竺自由开展贸易;在贸易协定之后三年,大明通过药物、轻工业品、手工艺品及相关专利授权,从印度收获了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这个数额是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当时统治印度的英-荷东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税收是五百二十万两。   而东印度公司为此付出的,是每年两百万两以上的军费,平均两千人的死伤。   差距巨大如此,也难怪贸易协定签署之后,英荷对东印度公司的兴趣开始迅速下降了;说难听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这么些东西,那两相比较,真的很容易让人有挫败感呀!   没错,英荷统治了印度;没错,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统治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如人家卖货挣得多,我还统治个什么劲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指望资本家倒贴钱来维护统治吧?难道英国人和荷兰人还要在印度搞扶贫不成?   所以,为什么大明这么平和、稳定,不喜欢纷争呢?哎,如果你一年躺着就能入账六百万两,你也不会愿意起什么冲突的!   题外话,这种利润对比的强烈刺激实际有很大影响;譬如被东印度公司起诉的渣甸专员,就从来没有为他挪用军费的事情道歉过。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头辛苦镇压,最后兜里也不剩几个利润,还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稳定;为什么不把军费直接投入到稳定可靠的大明国债,旱涝保收,从此坐享其成,永无波折?   你说整顿军备、增进战力?哎呀,军备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钱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还不如到时候把大明国债转手一卖,拿着白花花银子现买军备,更加划算!   “我这才是对股东负责,为利润负责!”渣甸专员在受审时告诉法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替股东着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诉大家,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投资大明国债,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润才能创下新高,为股东赢得丰厚分红;相反,如果真把军费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资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以坦坦荡荡见股东!”   ——最终,渣甸专员以无罪释放。   】 [57]议论:高拱   “怎么样,倭寇招供了吗?”   接下来的这几天,杨易都在忙着操盘贸易协定的事情;借助着系统的帮助及海战余威震慑,他带着海刚峰与西班牙人往来拉扯,锱铢必较,终于谈妥了第一批货物交付的商贸规则,算是为将来的贸易确定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模版。双方握手签字,达成共识之后,杨易才回头找到了这几日大忙特忙的朱老四先生——术业有专攻,为了保证效率,审讯倭寇的事情都是外包给朱四先生处置的。   “已经招供了。”朱四面无表情道:“所有消息,一字不漏,全部倒了出来。”   杨易有些惊讶:“这么快?他们如此脓包的吗?或者陛下用了重刑?——容我提醒陛下,这些人将来还要押解进京,验明正身,明正典刑的,直接在这里拷打死了,将来历史上不好交代……”   “我知道。”朱四不耐烦道:“直接弄死了便宜了他们嘛,老头子知道也会不高兴的——我没有把他们怎么样,只是分开关押,想着等锦衣卫的老手到了再行审讯;结果这群货色被隔开了几天,居然就痛哭流涕,软成烂泥,跟条蛆一样到处滚动,什么都肯招供,只求能出来一趟了……”   “为什么?”   朱老四稍稍犹豫:“他们自己招认,说他们为了止痛,曾经长期服用什么用印度罂粟制成的‘阿芙蓉’,搭配烈酒,效用更佳;只是停药一久,就会……”   “原来如此。”说书人道:“那倒是他们活该。”   确实活该,你吃阿芙蓉吃上瘾,你不活该谁活该?再说了,这种东西制造的痛苦根本没有办法缓解,就算不加审讯真把人放了出来,那基本也是死狗一条,蹦跶不了多久了,如此废物,有何可说?   “不过,他们都在监狱里哀哭嚎叫,四处打滚。”朱四道:“口口声声,似乎都认为自己中了什么厉害的‘诅咒’,所受刺激,比寻常的人犯更增百倍。睡梦中都在大声惨叫,向什么‘西苑’祈求宽恕……”   杨易愣了一愣:“这就纯属他们自己发神经了。西苑不过就是飞玄真君而已,真君有没有能耐施展什么诅咒,别人不知道,陛下还能不知道么?”   喔是的,真君为了彰显他宝贵的存在感,的确在西苑搞过好几次法会,阵仗盛大,像模像样,很有玄学高手隔空发功,与人全力斗法的阵仗;可是,就算海盗们没有脑子大搞迷信,难道太宗皇帝也能没有脑子大搞迷信吗?这样的说法有没有谱,聪明人岂可不知!   “但他们信誓旦旦,都说得像模像样。”朱四缓慢道:“那种样子……”   那种涕泗横流、周身乱颤、大小便失禁的模样,说书人根本没有直接看过,所以说书人当然不能想象那种冲击力;当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癫狂、崩溃、汁液四溅的表情以头抢地,鲜血四溅,甚至在铁栏杆里拼命挤压,直到面部血肉模糊,在对着你狂喊出“诅咒”、“冤孽”、“饶恕”的时候,即使铁石心肠如太宗皇帝,也是要受到一点冲击的。   “那种样子,确实非常——奇特。”   “奇特?”说书人思索了片刻:“大概是‘飞玄’的副作用吧;因为工艺限制,无法去除的杂质过多,如果过量服用,确实容易导致神经紧张、过度暴躁,甚至轻微的反常举止——这些在动物实验上都有反应;实际上……”   实际上,这也是飞玄牌退烧粉命名的真正缘由;用于警告世人,这玩意儿吃多了是真的会发癫的——当然,这里的“吃多”,指的是每日不断,一天半两,当成饭一样的猛吃猛塞;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居然还真有人能挥霍至此,可以触发这样稀罕的副作用。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洋商对外输出的‘飞玄’、‘洪武’退烧粉虽然价格极高,但对于海盗而言,却真不算什么;搞不好他们还真把这‘万灵药’当做了什么灵验的补品,每天都在定点服用了。这样肆无忌惮,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朱四仿佛颇为震惊:“这样的副作用,难道所有的药物都有?”   “当然。”   “可飞玄牌销量极大!京中的权贵,十个里有八个都在求这样的东西——”   “陛下难道是担心他们?”杨易微笑:“不用担心,我们给的说明书说得很明白;李时珍李先生也在京中培训了很多大夫,一一讲授过了用药的细节。只要遵循指示,就绝不会有危险。”   实际上,说明书宣布的安全剂量是最保险、最谨慎的估计,不要说按照说明书老实吃药,就是放大胆子超出十倍,等闲也是不会出事的;所以他们大可以放心——   朱四的嘴唇猛烈抽搐了片刻,没有开口说话。   杨易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会按说明书吃药的吧?”   朱四闭了闭眼睛。   “你知道现在京中的权贵是怎么吃人参的吗?”   有明一代,人参的药用价值被日益推崇,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京中挥霍的奢侈品;到现在,京中豪富“调养身体”,一天要吃上半两人参;参茶、参汤、煮粥的时候来上两根参片——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稍懂药理的大夫眼中,这样的吃法都是绝对的骇人听闻,逆天之至:人参好歹是药,是药就有三分毒,有你这样胡塞猛塞的吗?李时珍开的药方里,就是最紧要的病症,人参都不敢超出三钱!   但豪贵们会听医理么?豪贵们才不在乎呢;他们享用人参,与其说是服用药品,不如说是彰显身份,体现高贵,满足满足心理需求——所以,他们服用这些奢侈药物,遵循的从不是什么医嘱剂量,而是最大饱腹感!   在过往的补品清单中,人参鹿茸高居榜首,京城每年吞服的价值就在八十万两以上;而毫无疑问,现在飞玄、洪武牌横空出世,价格高昂、效用奇妙,又显然更能满足权贵挥霍无度的需求,所以他受到追捧,当然也……   “怪不得京城的销售额这么高呢。”杨易愕然道:“我还以为是黄牛囤货……”   飞玄、洪武推出不过五个月,销量及预定量就高达六万斤以上,要是按照京中高端市场估算,估计只有目标客户天天把这玩意儿当饭吃,才能消耗如此之多;所以杨易一开始的估计,是觉得八成是有人在囤积居奇,等待炒作;为此还准备了周密的救市计划;但现在看来,人家高端用户就是把补药当饭吃的,人家的品味不是尔等穷酸可以想象的!   当然,当饭吃其实也没什么;水杨酸除了烧胃以外没有什么毒性,权贵们在陆地上可以轻易摄入蔬果,维生素的问题也不算大;唯一需要忧虑的,反而是药物中的致幻类杂质,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对于权贵而言,这种能刺激神经,让人癫狂痴迷的药物,可未必是什么副作用吧?   五石散,阿芙蓉,自古以来权贵们喜欢的,不都是这点玩意儿吗?   “我会尽快更新工艺,解决杂质问题。”   “喔。”朱老四道:“所以你可以解决杂质问题。”   “还需要培训一下工人,更新一批设备,新的工业可能会增加成本,这都需要时间适应——”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仔细看了朱老四一眼:   “陛下似乎不怎么高兴?”   朱老四微微一愣:“你倒是很敏锐。”   杨易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他已经隐约察觉出了朱老四态度中极为暧昧微妙的部分——一开始永乐帝提到药物杂质的时候,杨易还以为他是在替京中的人打抱不平,质问这似乎不易发觉的风险;但现在听来听去,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不对   ……永乐不像是在替别人问责,他也根本不是那种宽宏仁慈、心怀悲悯,愿意操心一堆权贵健康问题的博爱人设;他的膈应与不满,倒像是针对着其他——其他的东西。   “那么请陛下赐教。”   “……谈不上赐教。”永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也算是人不能自解吧,如果我还在皇帝的位置上,我一定会对西苑的药非常愤怒的。”   杨易有些惊讶:“敢问缘由呢?”   “因为这种药完全不可理解,也不可控制。”朱老四缓慢道:“退烧粉——或者说水杨酸为什么有效?你给我解释过半天,我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你向我演示过‘实验’,我看来看去,也只知道这玩意儿确实有用,至于具体原理,乃至详细流程,仍然一个字不懂;现在,你又突然告诉我,这种药还有‘副作用’,副作用还好像很不小——但为什么会有副作用?你说是杂质,这个副作用到底是怎么来的?我还是一无所知,我想,京中大部分权贵,同样一无所知。”   “西苑已经在说明书中注明了一切副作用——”   “不是说明书的问题。”永乐直接打断了他:“万一呢?”   “这——”   杨易忽然停了一停,露出极微妙的神色。   “喔。”他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永乐芥蒂在心的从来不是什么杂质,他真正耿耿于怀的,是整个西苑制药的流程,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这里的超脱控制,不是说西苑的工程当真展现了什么反叛的种子——现在还绝不至到如此地步——但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皇帝本人完全没有办法理解西苑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可以推而广之,一言定论,对于京城所有权贵而言,西苑的“实验”、“工业”,都是一个完全的黑箱!   过于高明的技术与魔法没有区别,这大概就是永乐的感受。   当然,寻常人见识魔法只会感叹奇迹;但永乐不一样,他见识到魔法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眼皮子底下的人用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原理制造了你根本不能理解的药物;这些药物中又有着你根本不能理解的副作用——是的,现在这些药物非常好,非常妙,非常可靠,但是,如果流程出了差错,有人或有意、或无意,往里面加了一点更可怕的副作用呢?   真有那么一天,你有办法吗?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你根本就是一头雾水,搞不好人家当着你的面动手脚,你都要恍惚得一无所知。   毫无疑问,这才是永乐帝最紧张、最难受,最不可容忍的点;在他的意识中,这一套体系都根本不可理喻,从头到尾全是在绝对禁区里大鹏展翅——知识意味着权力,信息意味着掌控;所以皇帝统治天下,一定要侦骑四处,以密探监视要害,绝不允许任何活动脱离于视线之外;这是专制统治的根基,暴力机器绝对的主干。   但现在,这个根基里最大、最恶性的bug出现了,他当然可以再往西苑安插锦衣卫,安插东厂,安插他一切的侦查手段;可是,锦衣卫就能看懂制药流程了么?   锦衣卫同样一个字不懂,你猜他能汇报什么?   从此,西苑的一切就等于彻底脱钩了,虽然身处眼皮子底下,实际却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理解,于是从中孵化出来什么,当然都不奇怪……   杨易愣了一愣。   “陛下还真是……顾虑深远。”他喃喃道:“该说不说,嗅觉的确敏锐之至,远超我的想象。我真是意料不到,居然还有这种——这种顾忌……不过,恕我问上一句,宫中不也有太医么?宫中太医的医术,难道陛下就能一一解析?”   太医不也决定着诸位的死活?太医的专业门槛不也很高?医学——哪怕传统医学——的原理不也难以理解?陛下怎么不对着这玩意儿哈气呢?   永乐默然片刻,颇不情愿的开口。   “我略懂一点医理。”他道:“实际上,老头子祖训,后面的皇帝都应该懂一点医理。其次嘛,太医的水平——或者说,此时大多大夫的水平,多半也是一言难尽;李时珍之流,到底是少数……”   没错,医学是有门槛的,医学学深了同样很吓人——不可理喻,又能操纵生死;但因为传统的医学过于晦涩、古怪、玄妙,真正学通了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医生,乃至于太医,其实都是个半吊子货,水平相当之可疑——在这一点上,仅从带明历代先帝的寿命就能窥见一二了……   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 [58]摊牌:坦白   料理倭寇事毕,一行人押送人犯,逶迤又返回了京城。大概是自知时日紧张,朱四一抵达京城,立刻设法约见了裕王府侍读学士高拱,长谈一日一夜,犹自意犹未尽;之后半月之中,又数次登门拜访,彻夜长谈,谈得高学士眼圈乌黑,神情恍惚,走路打摆;谈得一切消息灵通的上层都心生狐疑,万难理喻,连张居正向说书人汇报他留守京城、召开会议的种种处置之时,都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问,说不知朱先生如此勤勉,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哎,他哪里谈得上要事!”说书人道:“忙来忙去,不过为自家的私事罢了;嘴上口口声声,大搞什么优胜劣汰,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该霸占那把椅子。等真轮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不也是屁滚尿流,割舍不下?人嘛,总是如此,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张居正微微有些茫然,但终于道:   “那么,此番高论,又与高学士何干?”   “大概是想让高学士给裕王上上强度吧。”说书人轻描淡写:“了解国家的地理物候,熟悉西苑的崭新技术,对一切新生的知识,抱有一点必要的好奇与敬畏……毕竟,看大明的气数,将来紫禁城的那把椅子终究是要传到裕王的屁股底下。要是裕王再仿效他老子飞玄真君的治理思路,那这天下真要不堪问了……”   ??!   张居正立刻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对真君的轻蔑,更因为其中轻描淡写所透露的消息——要求高拱督促裕王!朱四凭什么能要求高拱督促裕王?要是他还听不出不对,他就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当然,张居正一点也不蠢;不但不蠢,这数月以来他奉命留守内阁,大量翻阅西苑往来汇报之机密文件,已经隐约从某些细节中窥伺出了某些诡秘难言的真相——不敢言说,不能细究,但绝对不是不懂,所以他一听闻此语,立刻就有一股凉气,从头顶浇了下去!   杨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奇异:   “怎么了?”   是啊,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这样诡异恐怖的现实,如此近乎狂想的世界,张居正又能说什么呢?实际上,区区一个学士张叔大又能做什么呢?   张居正虚弱的张嘴,随即闭上;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喃喃开口,语气却近乎飘渺而恍惚:   “你,你,你这句话,是——”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眼睛微微瞪大了:“真是聪明啊,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出来。”   居然没有反驳!   张居正如同五雷轰顶,晃了一晃,抓住胸口,无力栽倒在了椅子上!   他抽了一口冷气,本能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巨大震撼搅动心神,以至于张学士天下无敌的脑子,一时都无法反应过来了;当然,这实在也太正常了,因为纵观一部《资治通鉴》,大概也没有哪朝哪代,遇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所以他该做什么呢?按照大臣的本分,面对这样怪力乱神之事,应该立刻逃到宫中设法告变,协助皇帝弹压一切古怪……可现在的皇帝,还能弹压吗?   不要忘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人身自由是没有受限制的!他没有受一点限制,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扑,这至少说明怪力乱神有绝对的把握,对皇权的压制稳如泰山——再说了,如果说书人是怪力乱神,那么现在那位在裕王府活蹦乱跳的朱,朱四先生又是谁呢?   张居正猛的瞪大了眼睛!   喔不可能,喔不应该,这实在也太——   ——但除了这种解释以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释呢?再说了,如果怪力乱神都已经显现眼前,那个行踪诡秘、神神叨叨,完全不可理解的朱四,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等?   ……不过,如果朱老四当真是他想的那位的话,那这态度未免也太古怪了;由下而上,揭棺而起,所操心忙碌的第一件大事,都不是捍卫皇权,与怪力乱神拼命周旋,而居然是督促高拱,好好鸡娃吗?   朱四这么抓孩子学习的?难道京城呆久了,还熏染了后世海淀区家长之遗风不成?   大概是所受刺激过于巨大,或者千丝万缕,不能理清,以张居正的思路敏捷,反应极速,居然也呆呆坐在原地,不发一声了。   说书人倒也没有打搅他,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看奏折;等到一本看完,才徐徐开口:   “叔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居正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思维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那位——那位朱四先生,特意上来,就是为这个么?”   杨易猝不及防,倒是愣了一愣:   “你居然关心这个吗?”   他还以为张学士要大受刺激,大喊大叫,立刻从书房里狂奔出去,在西苑内拼命叫嚷,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呢——当然,不可收拾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样的风波都是小事,久经考验的大太监们肯定还是能收拾下来——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可能事实的真相,确实稍微生猛了一点。   不过,受到如此震撼之后,竟然都还能收摄心神,牢牢扣准起初的话题,而没有狂躁失态,混乱崩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张叔大,你这家伙——   面对说书人难得诧异的目光,张居正只微微垂眼。就在刚刚短暂的惊骇与震动中,他已经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皇权本身无力反击,内阁重臣尽数沉默,朱老四先生的态度亦如此暧昧,恐怕事情内部另有隐情,隐情的底细还全然不可揣测;就算他这个小学士受了刺激喊叫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不止徒劳无功,只怕反而要搅乱整个局势呢……   说难听些,朱家的人自己都不急,你又急的是什么?   再说了,以他某种微妙、古怪、难以言说的念头而言,从真正心之深处,他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把事情闹大,把局势搞崩,将现在好容易达成的一点成就,因为某种怪异的权力纠葛,而统统都葬送掉。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你又何必搞这么明白呢?搞得这么明白,又到底有什么好处?   京城的混乱平息了,倭寇的祸乱弹压了,皇室的开支缩减了;国家好容易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希望;他日思夜想,盼望许久的理念,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曙光……这样的形势,你为什么就非要破坏?就算有什么疑问,就不能旁敲侧击,保持一点基本的体统么?   总之,张居正沉默少顷,只道:   “请先生赐教。”   “……好吧。”说书人微微一愕,恢复平静:“我猜,他更多是受了我的刺激。”   受到了刺激,明白了过往教育方针绝不可持续,这才着急忙慌,布置后手——真君是不能指望了,哪怕现在衡水化作息逼迫再狠,他这张旧船票也登不上新时代的船了;但后面的鸡一鸡或许还有期望;后面的鸡一鸡总比不鸡要好,哪怕皇室再不能引领这个新的时代,至少要设法理解它——   所以,这都是说书人的功劳。说书人来了以后,皇室会重视教育、关注技术,还会约束宗室,淘汰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聪明人,而是因为说书人来过!   啊,太伟大了,说书人!   “您的刺激。”张居正低声道:“到底是什么——”   “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国家必须要完成技术革新,必须要引领技术进步,一旦停止,就等于自取灭亡。”说书人悠然道:“我还告诉他,我不能允许这个国家自取灭亡,所以它必须前进,不惜代价的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前进的速度还不能太慢。”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有什么阻碍?”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参政的位置上,等于实控台州金华等前线一切要害;立下战功的戚继光则带着亲自招募的军队转至山东,名义是休整协调,实际上还在扩张规模、更新装备;只不过费用都是来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开账目中难以寻觅踪迹而已。   不过,手脚再如何隐蔽,用心却极为显著——说难听些,山东离京城有多远?内阁要是狠下心来,将抗倭兵乔装调几个来“协助修路”,那确实用不了几天,就能轻松写意,将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没的阻碍给清除干净,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前进了,不择一切手段的前进;至于前进的代价,当让就由某些人来全权支付——   可是……   “动用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强自压抑,才稳定语气,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说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说出,就打破了某种禁忌,必将面临恐怖的结局:“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只期待成果。”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无辗转的回答,简直让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领导,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过,说书人总比领导要好一些的,他已经为张居正做了恰当准备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证,高层权力的绝对垄断,技术与生产力的背书——理论上讲,只要张居正狠下心来,不顾一切,他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立刻拿出成果,没有任何足以抵挡的障碍;人家还真不是在刻意为难下属,只不过——   “这样做,恐怕会有巨大的反扑。”   “什么反扑?”说书人道:“敢于抢占土地的多半是勋贵,他们能调兵造反?”   “那倒不至于——”   确实不至于,带明皇权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势人物拥有独立于皇帝操纵武装的能力;更别说开国两百年勋贵养尊处优,政治水平沦丧殆尽,你别说让他们组织人手搞点什么惊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裤·裆不要给自己全家丢脸,都已经是绝对不可完成的任务,说难听些,勋贵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无几的地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张居正有些卡壳了;长久以来,不开罪勋贵已经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说的政治规则;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维护这种规则,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开罪勋贵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以过往的惯例判断,那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好回答的;勋贵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蚀殆尽,留着这个位置都能保持某种和谐;繁殖,如果贸然破坏这个生态位,那么皇权本身的稳定就可能遭遇严重威胁;所以一切稍有常识的皇帝(此处排除叫门天子),当然都会设法庇护勋贵,维持平衡,痛击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红线清晰判明,再没有人敢冒险为止。   ……但现在,勋贵维持皇权稳定的作用,对于说书人还有半毛意义么?   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又绝没有捍卫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们与否,其实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现在看来,至少杨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们了。   不过,人心总有侥幸,即使已经隐约猜出来说书人的意思,张居正仍然挣扎片刻,低声询问:   “……那么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有意见的。”   “朱四先生那边——”   “朱四也不会有意见的。”   好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皇权一切可能的反扑,都已经被弹压于无形了——当然,这也是不奇怪的,张居正闭了闭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论上讲,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与这样狂悖荒谬的言行划清界限,表达士大夫必须要有的耿耿忠贞——但现在呢,反正他现在一动没动,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   “我记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对当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 [59]选择:大章节   无伦多么迷惑茫然,说书人的承诺都永远有效。三天之后,张居正还真接到了朱四下的帖子,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看起来还是亲自动的笔——而且或许是知道了就里,朱四先生也不装了,帖子上写的落款居然是“凤阳朱四”,等于直截了当,径直宣示了他的身份,也不管张居正的小心肝能不能承受的住!   不过还好,据说朱老先生还要再隔数日才到,总算可以不用一次性经受两回刺激,精神上勉强还能承受。张居正极为难得的请了个假,一连数日,闭门在家,反复为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终于能在当天控制情绪,穿戴整齐,将家中洒扫一新,静候要人上门。   不过,饶是如此准备万全,等真见到朱四本人,张居正眼前仍是一黑——大概是为了表示郑重,朱四也特意搞了点装扮;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与两百年前极为相似的衣裳,从头到脚装扮起来,那形状简直与奉先殿内供奉之列祖列宗真形图像一般无二;当他昂首阔步径直走入,便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大概是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以张居正生平之敏捷机智,一时居然都目瞪口呆,言语不出半句话来;倒是朱四自自如如,跨过门槛后就出声向张居正招呼:   “这位就是翰林学士张先生了?唉,想咱先前总在沿海,如今也常与高学士盘桓,竟都来不及与张先生多聊聊!唉,这也是咱的失礼,实在有些对不住先生操劳国事的一片苦心。冒昧冒昧,唯请见谅。”   张居正:…………   张学士简直有些呼吸困难。他茫然片刻,难得不知如何回话。朱四却自顾自再次开口,语气之熟稔亲热,简直毫无生涩尴尬之感——或者也可以说,毫无边界感;他道:   “我与说书人及高学士,都谈到过先生近日当朝理政的举止,一致认为,张先生一心为公,殚精竭虑,真正是为了我们朱家呕心沥血,无可报答;张先生一个,高学士一个,我们朱家也真是感激不尽,莫可报答,不要说我,就是老头子在下面,也唯有感激二字而已。”   好吧,这一下张叔大终于抓住华点了;他愕然道:“陛下与高肃卿聊过此事?”   ——陛下与高肃卿聊得这么深么?不是说只谈了鸡娃么?!   “差不多吧。”朱四轻描淡写道:“毕竟是要托付大事,那在朝政上的观点当然不能有所隐瞒,我与高学士谈论了数日;差不多将将来的形势理了清楚,总算可以放一点心。”   张居正心中猛然一跳:   “将来的形势……不敢动问,陛下为将来做的预备,又到底是个什么思路?”   “自然是朱家退步抽身,得保万全的办法。”朱四平静道:“没法子,做子孙后代的不争气,先人到地下也不得安宁,不能不为他们打算着。有舍有得,有进有退,能够保个大致无虞,我也心满意足,可以对老头子交差了——想来他也没有别的话说。”   果然!   什么有舍有得,有进有退,无非就是暗示,朱四已经嘱托了高拱,必要的时候可以“退步抽身”,将不必要的外物尽数抛舍,只保住最根本的安全即可!   即使早有预料,张居正亦不由大为动摇,呃呃难言;如此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臣万万没有料到,陛下居然会走出这一步。”   朱四不觉微笑:“先生又是如何意料的寡人呢?难道以为寡人有疾,寡人好权,死活放不下这些么?”   张居正没有答话,因为这不是废话么——怎么,要是燕王殿下永乐陛下是什么不慕权势、散淡自如,得失不计,神仙风度的高贤名士,他还能和他亲爹亲侄子恨海情天,缠缠绵绵,纠葛掉整个生涯么?   你说永乐帝不慕权势,也真不怕笑掉了外人的大牙呀!   “好吧,好吧。”永乐笑了一笑,仿佛也有些尴尬,终于不能再乐:“若说咱淡泊名利,那自然是贻笑天下了……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人也总要有个取舍;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真到了紧要关口,有的事情也是说不得了——总不能为了那一把椅子,把十几代人都葬送进去!”   张居正心中跳了一跳,只道:   “迫不得已……陛下的迫不得已,是受了说——杨先生的压力么?”   好吧,这就是张居正踌蹰数天,最恐惧、最紧张,也最难以面对的部分了;他甚至都不敢直接去问说书人,当面询问最可靠的答案——哪怕说书人一直都在西苑,而他对西苑简直已经熟门熟路,抬脚就可以抵达——他在害怕什么呢,大概是害怕问出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从此必须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如果说书人当真是下了狠手摧折大明皇权,他又应该怎么办呢?   这是不可思议的选择题,这是痛苦万分的选择题,这是足以毁灭三观的选择题;所以长久以来,张居正都在回避这个问题的根本——踌蹰、含混、顾左右而言他,用尽了一切话术全力敷衍,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再也不能敷衍,而必须面对现实——尽管现实确实非常恐怖。   闻听此言,永乐都不觉一愣,稍作迟疑,面上竟有了些微感动之色——毫无疑问,他非常明白这一次询问的巨大勇气,可以说是一片赤心,智虑真纯,他沉吟片刻,亦郑重答话:   “没有逼迫。我可以告诉学士,杨先生已经明确说过,他不会插手朱家的因果。”   “不会插手因果。”张居正低语道:“所以陛下真正的考虑……”   “杨先生还说,如果我们执意遵循旧制,不做改变,那就等于扼杀了未来一切的可能;那么,朱家将来的安全,他就不能做任何保证了。”   他停了一停,又道:   “按杨先生的意思,这不是一个威胁,而只是一个单纯的预告。”   张居正微微一震:   “陛下的意思是——”   “照这个路走下去。”永乐面无表情,简洁扼要:“一定会有不忍言之事;亡国覆家,只在等闲之间——说难听些,返京以后,我已经仔细考察过了近支皇室的一切行止,但总体的感觉,正如老头子先前的定论,是没有一个可用、堪用的;连个可以替换的人选都没有!皇帝的素质低下到如此地步,国事如何,可想而知。至于寻觅贤人辅佐,弥补缺失,唉,其实也……”   说到此处,即使以朱老四的地位,也不能不欲言而止——他当然明白,带明是以皇帝为核心的绝对专制体制;在如此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惯例下,没有任何一个大臣可以代替皇帝的作用,无伦这种代替是出于好意,还是出于歹意;说难听些,在这种体制下,所谓的“辅佐”,本来就是对皇帝权威的绝对冒犯;任何一个胆敢越俎代庖,妄想什么“协助理政”、“匡扶君上”的大臣,下场都必定相当可怕……这已经是被此前及此后的现实,所严格验证过的结论。   朱老四瞥了一眼张居正,不觉竟有些心虚。   “总之。”他总结道:“事实如此,无可推脱,总不能真的执意强拗,闹到不可收拾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我和老头子在九天之上,也只有淌眼泪罢了;唉,毕竟是摸爬滚打二百年,如此收尾,到底也太狼狈了些……”   张居正愣了一愣,缓缓道:“当真到如此地步了么?”   永乐帝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再描述朱明的结局实在太不合适,太不合适了;说书人向他独家透露过一些消息,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足够让人心魂丧尽,不能自已;每每思索,简直有锥心刺骨,莫可忍受之感;说实话,他是真害怕自己张口说出细节,下一刻就会忍耐不住,抄起把刀子冲进宫去,直接把飞玄真君给捅了!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他极生硬地转移话题:“皇帝没有能力挽救局势,所以当然只有换人。老头子、我、说书人,三方达成的共识,大致就是如此——这把位子保不住了,那就不要保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没有什么。只盼后来人奋发图强,远迈前贤,能比我们老朱家的货色干得更好吧——只要能保全国家,保全性命,也没有可以犹豫的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么?如果当真“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反复地念诵“为位子保不住”、“得之失之”?说白了,失去总是让人痛苦的,尤其是失去的还是这么珍贵、这么难得的宝贝——万人之上的权位不能不咬牙让出,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可以想见,在共同返京的路途中,朱老四必定已经是绞尽脑汁,手段迭出,尝试了一切可能的办法,试图说服那个唯一可能决定局势的人。只是郎心似铁,不可回转,无伦怎样的巧言令色,最终都只能换来一句话——“没有能力解决问题,那就换人”。   说书人不是老朱家的亲爷爷,或者说亲爷爷也包办不得这么多。他是要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可以得到帮助——能者居之,不能者黜之,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懂不懂?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都是做过皇帝的恶人,难道连这点基础操作都惊讶?   永乐帝当然不惊讶,他只是有点凄然,有点心酸,有点新旧交替间不能遏止的哀叹——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张居正,目前还大有用处的张居正,今昔对比之悲凉凄楚,更为刺痛人心。   也许是因为这点诡秘的痛楚吧,永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开口:   “当然,有没有用处这一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张学士,你应该知道,内阁也是有什么——喔,kpi的吧?”   “……臣知道。”   当然知道了,因为说书人离京之前就给他留过一份任务清单,分门别类,极为详尽,而且不厌其烦,搞了极为琐碎的“数字化”管理;比如清单甚至详尽规定,在张居正代掌西苑的数十日之内,西苑的制药工程及水泥工程应该扩张多少的产值、招募多少的工人;丹药组生物组应该写多少论文,论文字数如何、查重比例如何;财政具体安排,皇帝批阅的奏折数量——长篇大论,不厌其烦,与以往简略粗糙、仅有大纲的朝廷文件不同,这种写法简直详尽到了近乎啰嗦的地步,自然会给其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过,就张居正这么多日执行下来的本心而言,他其实还是蛮喜欢这种做派的——清晰、明了,一目了然,哪怕任务繁重了些、压力巨大了些,也比先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治下的太极政治好太多了——什么是太极政治?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帝什么不会明说,一切任务只能靠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想,自己去无限内耗;猜错了想错了,那自然是上面本意好,下头执行错;侥幸猜对了想对了,那才能——   喔骗你的,就是侥幸猜对了办好了事,也不一定能安全下车喔;万一真君今天吃错了药火气躁动,你还是要遭铁拳的哟。   无保底,无下限,无回馈,纯甩锅,纯pua,一切结果,完全看脸;这样的游戏,谁不会痛骂一句粪作?在如此粪作游戏中打磨几年之后;是不是觉得区区kpi清单,也是眉清目秀,颇为体面了?   唉,人还是要看对比呀!   “那看来你已经习惯了。”永乐道:“不过,这也只是小的kpi,将来还有大的kpi。什么叫有能力?完成kpi才叫有能力,有能力才能坐稳位置,这个规则对皇帝如此,对内阁乃至一切大臣都如此——我知道你之前的kpi完成得很好,所以你现在还可以继续做下去;但考核不会停止的,大的kpi马上就要到来,他可不会让你放松下来。”   牛马好用就得多用,快鞭打健马,跑得越快加的担子就会越多,都是做过皇帝的人,朱老四有什么不明白?   张居正道:“臣隐约也听说过,这所谓大的——kpi,仿佛又叫什么‘五年计划’来着?”   “差不多。”永乐冷哼道:“还在制定当中,据说相当复杂,所以很费精力——五年计划,才是内阁的终极大考,也是这个国家的终极大考;五年计划同样有考核,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位置才算稳当,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国家才有一点希望——这是他的原话。”   说到此处,永乐的心中也不由抽搐;他最终被迫放弃保全皇权的幻想,就是在亲眼见证了这份“五年计划”的草稿之后;说书人倒是很开明,直接告诉他,如果皇帝能够完成这份计划,那么朱家保全皇权其实也没有什么;还是那句话,他只看实效不看名分,关键是结果,不是其他——但永乐只接过来看了一眼,却立刻就是冷水浇头,一切妄念,统统归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么说吧,五年计划草稿的开篇明目,就是要利用西苑的技术,大肆扩张工厂、增加产值,将技术工人的数量提升到五十万以上!计划还要求利用国债,募集资金,争取为可以信任的军队全数换装,在三至五年内完成基础扫盲!   说难听些,就算皇帝真的有决心,有能耐,拼力做了下去;那等真的大刀阔斧,走到这么一步,他屁股下的位置还能做得稳当么?五十万以上的技术工人!完全依赖新式武器的军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朝廷原本的统治基础都要受到严重冲击,一切政治逻辑都会激烈动荡,后果完全不可预计,意味着匪夷所思的翻天覆地——在这种动荡中,朱家的皇帝能够控制局势,灵活转圜,操纵着权力平稳落地么?他有那个经验、那个才气,可以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故与混乱么?   judy扪心自问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不错,说书人讲得很对,这还真是一个能者居之,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玩意儿;日常风平浪静,攫取权力后直接躺平摆烂,或者也可以混下去;但现在这份五年计划是什么?它分明就是个当量无穷大的爆弹,丢下去后可以直接把统治基础炸塌半边的那种,执行这种计划,等于是坐在炸·弹上玩无翼滑行!   朱家的后代有这个本事嘛,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就不要妄念了。朱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五年计划很不简单。”他面无表情道:“效果也一定很大。”   效果的确很大,说书人曾经向他保证,五年计划只要执行成功,国家的局势立刻就会安定下来;而他看过一回,立刻也是心服口服,绝无异议——技术工人扩张百倍、钢产量扩张十倍、全面换装新型火器,这几个指标下来,还有什么不能“安定”?说难听点,这就像你下象棋有五十个车八十个炮,闭着眼睛用脚下都能赢呐!   这么说吧,这个计划完成之后,大明的钢产量可以相当于除它以外世界所有产量的总和!大明拥有的技术工人,可以把文明所有的工匠绑起来合体,再吊打一个来回!   这都不是“优势在我”了。这是倍杀,是碾压!!   有这样的数据在手,那还需要什么操作吗?那还需要什么运营吗?这不是纯纯数值的美吗?哪个白痴拿着这个数据不是躺赢?   ——喔,如果朱四当众发表如此感想,大概说书人就会告诉他,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不一定的,也不是没有超级强权被贱货皇帝一波送走的事情;所以他才要保证执行计划后的权力一定要落在计划执行者的手里;说白了,能执行这个计划的肯定不是白痴,只要他不是白痴,他就不会翻车。   这就是说书人的思路,并不强调什么奇谋妙计、玄秘权术;或者说,以他的智慧,也整不出来什么玄秘权术;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老实实爬科技树,认认真真扩张生产力;不积跬步,无以千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踏踏实实执行几个五年计划,把自己喂得壮壮的,喂得工业产值是全世界的一半,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关出山,加入世界市场,坚持以真理说服别人——   哎呀,我们这些天真没心眼的就是这样的啦,又不会阴谋,又不会诡计,又不会金融剪羊毛,只有在家里老老实实憋内功的;我们本事也不大的,只有那么一两招,只要这一招半个世界工业产值的降龙十八掌您老能接住了,我们就后退一步,如何?   总之,说书人在游戏里磨练出的思路就是这样的;你学不会骚操作就老实练级,十里坡剑神认认真真练上几年,练到血量十倍,攻防十倍,此时出山,自然天下无敌了——秘诀就这么简单,学去吧。   当然,提升工业能力、培育产业工人,是肯定会有一点冲击的……但那就是我们所言,必然的代价了,是不是?   永乐又道:“效用很大,难度当然也很大。你应该知道。”   “是。”张居正道:“陛下警示,臣等不胜受恩感激……”   “不是警示你,是提醒你。”永乐道:“提醒你,做好选择。”   “选择?”   “你当然是有选择的。”永乐面无表情:“说书人从不强人所难,他一定会给你选择。”   是的,说书人一定会给你选择;比如朱家拿到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继续掌权,赌一赌自己能不能完成kpi;而现在的张居正也有选择,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接下这个摊子;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尤其是如此紧要的大事!   可惜,这样的自由实在太诡异,太罕见了,以至于张居正听闻此语,第一反应都不是什么沉思感动,而是惊愕万分,以至于不能理喻——拜托,他是封建时代的大臣,封建时代轮得到你“选择”么?皇恩浩荡,唯命是从;上头把你当牛马,那是恩荣,是赏赐,是看得起你,什么叫“选择”,什么又叫“自由”?   “你一个,高拱一个,都是有选择的。”永乐简洁明了:“要自己想好。”   “这是否——”   “要自己想好。”永乐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绝对不轻松,现在的五年计划还没有拟好,拟好之后可以详查——就算有说书人的鼎力支持,就算权力上可以稳妥运转,就算还有什么‘技术’、‘生产力’,这里头的每一桩每一件也绝对不是轻巧的事情;所谓步步荆棘,处处艰险,一旦入局,就是身不由己,再没有退出的时日——我建议你,最好仔仔细细,考虑清楚。”   他就是考虑了很久,才不得不做出朱家全退的打算;现在,轮到张学士来做此考量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是。”   “多考虑吧。”朱老四停了一停,终于道:“五年计划拟定之后,我和老头都会来看看。到了那个时候,张学士再宣布你的决定好了。” [60]选择(上):大章   “好叫张学士知道。”司礼监黄锦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又郑重:“西苑传召,请即刻动身。”   张学士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了黄锦一眼,但见对方表情奇异,姿势僵硬,言语颇有晦涩;于是一切迷惑,尽皆了然;一时之间。竟微有茫然之感——毫无疑问,要到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单叫我一人么?”   “东厂的麦公公已经去请裕王府侍读高学士了。”   喔,还有个陪绑的难友,倒不算孤单……张居正垂下眼去:“那可以容下官略等一等,与高学士同去么?”   黄公公略一犹豫:“可以。”   ·   虽然特意等来了高拱,但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随时跟在身侧,两人实际上也是说不了什么,本来彼此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纯粹是际遇奇特,莫名其妙凑合到了一起,除了彼此间共有的惊愕骇异之外,大概再没有半点经历可以共情;于是简单寒暄,匆匆拱手之后,就各自登车;只是放下车帘之际,彼此都往对方脸上看了一圈,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心情想法,那就是混沌一片,难以描述了。   马车被锦衣卫径直带入西苑,拐进一间颇为偏僻的庭院;黄锦麦福把人领下车来,推门将人送入;然后亲自守在院外,左右巡视一圈,确定再无异样;于是小小庭院,至此一切隔绝,断没有半点走漏风声之虑了。   四顾无人,一片寂静,两个被拉进密室的小小角色胆战心惊,一步一迟,到底挪到了屋前,抬手刚敲一敲门,房门立刻打开;两人抬眼一看,显然一口凉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得——来开门的居然是当今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皇帝给大臣开门,论理真是僭越狂悖到了极点;而心中翻遍平生所学,也实在没有一部圣人经纶,教过在此时此地,应该有怎样得体而合理的回应;所以两人目瞪口呆,居然一时怔在了原地!   怔在了原地,然后呢?张居正到底脑子转得快一点,拉一拉高拱的衣袖,就想劝他一起行礼——行什么礼呢?下拜?鞠躬?叩首?不知道,但总比这么愣着强一万倍吧……   如此一愣,房间内忽然传来了响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人到了吗?”   飞玄真君面无表情:“到了。”   “那就请进来,你磨蹭的是什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哎呀,真是标准的封建家长,标准的打压式教育,标准的东亚原生家庭——但飞玄真君一句话没有说,两个可怜的、战战兢兢的大臣也就一句话不敢多问;真君兀自面无表情,将人领到了屋内,绕过一间屏风,恰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隔间;隔间内的陈设被清理一空,换为了张居正已经非常熟悉的说书人风格:墙上悬挂白板,用于展示‘ppt’;四面堆放文件、舆图、各色可用杂物;正中则撤掉一切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摆放一个大圆桌,满满当当都是文件;圆桌上首坐着说书人,一左一右,则是这几日来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朱四先生,以及某张令人心头一紧的脸——   张居正与高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僵在了原地——不说那张与画像颇为肖似的脸了,单看一看座位,谁还能猜不出就里?他们又不是傻的!   毫无疑问,虽然我们大明自有国情在此,一向太·祖太宗二帝并称,但在真正的祖宗家法上,这两位大佬的分量还是很不一样的;无伦以伦理、以实际、以合法性,高皇帝都当然比太宗正统太多、稳当太多了——他就是正统本统,他就是大明本明,他显现在眼前,就仿佛大明朝的人格化显现于前,那种无可比拟的刺激,当然远远超过以前之所有!   即使以张、高二人的智慧高明,猝然遭遇此事,身上都是微微一软;竭力艰涩开口,却又实有恍然战栗之感;他们挣扎着想行个礼,讷讷出声:   “臣——”   “两位不必多礼了。”高皇帝居然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一把:“论情分,两位替大明操心劳碌,应该咱说一声谢谢才是;论道理,都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讲得了什么礼数?蹬腿走了的人不过也就是冢中枯骨,虚有个名头罢了;两位如此客气,反而叫咱甚是不安……也不必让来让去,自己坐罢!”   高拱仍旧坚持,他也不能不坚持,他就是给裕王讲规矩、讲礼仪的典范,自己怎么能不遵守?所以他还是要紧着嗓子说:   “高帝错爱,臣惶恐不敢……”   “哎呀!”坐在右侧的朱四先生不耐烦开口了:“老头子叫你们坐,你们就坐。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之后还有大事要办,照你们这个办法,一个一个轮流磕头行礼过来,今天还不办不办事了?磕头可以回家磕嘛!我和老头子可以一人给你们写张纸条,你们拿回家恭恭敬敬供上,爱跪多久跪多久,岂不也甚是方便?”   高拱:…………   高皇帝嘴角一抽,瞥了一眼他的好大儿,一屁股坐下,并无言语;两个大臣则额头渗汗,手足无措,在如此诡异的气氛之下僵立片刻,还是听从吩咐,小心挪到圆桌处,挑了个离朱家父子最远的座位,战战兢兢坐了下去;不但腰杆挺直,目不斜视,还之感坐半拉屁股,两腿绷直,蕴含力道,随时准备弹跳起立——唉,在如此天家父子之前,真是巧媳妇也难为斡旋了!   全场之中,唯一能不受影响的,大概也只有坐在主位上的说书人了。待到所有人坐好,他才咳嗽一声,自原位上站起,于是身后悬挂的ppt,自动垂下了一页:   【五年规划说明会】   “就在昨天,我们已经完成了五年规划最后的编订。”他心平气和道:“连日以来,已经尽力收集了数据,适应了各方需求,同时参考以往编订规划的经验,希望能够发挥效用,达成我们所期望的目的;当然,初次拟定,疏漏一定很多,这也是召集大家会议的缘故;希望能够提供查漏补缺、弥补疏失;如今正在多事之秋,期盼大家不吝指点。”   张居正低下头去,翻开了桌上早就摆放好的一叠文件——雪白纸张,铅印字迹,是说书人展示过很多回的什么“新式印刷技术”;他展开第一页,读到的是一张整齐铺开的表格,罗列了现今能掌握的一切大明朝的数据;从土地人口财政收入至冶钢数量鳞次不等;当然,大明朝的数据统计质量大家懂的都懂,所以不少数字后面直接一个括号,标注【存疑】、【仅供参考】,或者干脆就是【一眼假】!   不过,这些数据本身也没有什么所谓;因为翻开第二页,抬头就是根据规划所做的预期表格,第一行就是对五年后钢产量的规划——   【预计于交通枢纽及现有冶铁中心试点西苑研发之新型高炉,将钢铁年产量推进至五千万石(百万吨)以上】   张居正双目圆睁,牙缝做疼,刹那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九万万石的钢铁!现在的钢产量是多少呢?按照表格的附注,以最高标准估算,不过三四百万石,质量还相当之不能保证;也就是说,这个规划打算在五年内将钢产量扩张到十倍以上!   这真不是在开玩笑么?如果换一个场合,大概张居正立刻就会把奏折摔到对方脸上,痛斥如此谬论,简直狂悖疯癫之至!!   五年翻十倍,这是人能想得出来的数据?   可惜,五年规划从来不会狂悖,它每一句话都有其本;增长倍数的下方就是标记,根据标记张居正又在文件堆里抽出了一本小册子,打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详细文案;其上一一列举,详细叙述了如今大明已经有的各个冶铁中心,及相关区位的优势——交通成本、采矿成本,扩张潜力;筛选出可供试点的特别地区;文案之后是一份实验报告,解释西苑开发的“高炉”技术铺开之具体成本、工程难点,综合的费用核算。   仅以岭南数处冶铁中心为例,报告就指出,岭南有大量品位较高、开采难度不大的铁矿被长期废置,原因仅仅是私人冶铁投资不足,当地豪强垄断,作坊买不起矿山;现在朝廷拿下矿山后用简易技术修几个高炉,哪怕以最低标准计算,修成第一年的钢产量也可以十倍爆杀原本岭南地区的总和——实际如此,还有什么可以说?   是的,张居正虽然震撼莫名,不可理喻,但反复读过数次,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份计划的详尽完善,并无缺失,或者说,至少没有他找得到的缺失——是的,十倍扩张听起来很离谱,但计划中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过去那种离谱产量,纯粹是带明管理一泡烂污纯粹胡搞,瞎猫撞死耗子撞出来的玩意儿,所以接手后根本都不用什么精妙高明的技术,只要你神经正常,老老实实按照常识管理,就能立刻有飞跃式的狂猛增长!   这就好像一百分到一百五千难万难,两分到二十分却未必多么麻烦——你教他选择题全选c,搞不好都能蒙出这个分数。   当然,在现在这种菜鸡互啄,工业意识约等于零的大航海时代,二十分已经是可以傲视群雄,睥睨天下,所向披靡了;唉,无敌是多么悲哀!   当然,仅仅炼出来一堆钢没处用也是不行的;所以高炉计划的下一本就是钢铁综合利用,包括利用钢铁打造钢筋水泥,组织人手修整道路、降低成本;同样,还可以用钢铁锻造兵器,更新武备,比如就地在岭南设置一支堪用的水军,费用可以大大削减……   张居正仔仔细细看过了报告——极为繁复、极为琐碎,根本看不完;他自己估算,要想将圆桌上下的文件一一读完,大概没有三四个月,是绝无可能的——但不管怎么讲,仅就他看到的部分而言,至少现在还挑不出来毛病;说难听些,仅从行文逻辑,数字对比上判断,比之朝廷先前的各种奏折,居然都还要有可行性得多……   如此等候许久,说书人终于愉快道:“几位以为如何?”   张居正抬起了头,高拱也抬起了头,两人同样茫然、怔忪,但除惊愕骇异之外,并无激烈之色;这说明双方详细考量了很久,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破绽——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非常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高拱迟疑片刻,终于小声道:   “敢问……先生,不知这些文件,从何而来?”   不提这些文件的惊人数量了,单提上面质量高到爆炸的数据,也真让人匪夷所思——文件里是怎么知道岭南铁矿分布的?文件是怎么能确认交通枢纽成本的?文件是怎么摸排出各地产能扩张潜力的?白纸黑字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的工作量却真正是细思极恐,莫可揣测,稍微深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是人力可以完成的么?甚至说得难听一点,这是大明朝的国力可以完成的么?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数据核查,无非是洪武朝制定黄册;但黄册不过清点人口数人头,与文件中条分缕析的数据相比,相差又何止凡几!   勘查矿山是要有人爬山涉水、不辞辛苦,一处处认真看过的;这些人还得识文断字、经验丰富,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处矿山勘查要百余人,百处矿山勘查要万余人;更莫说水道、地势,各处摸排了;说难听些,要是大明朝还能凑得出这么多任劳任怨,愿意为它献身的士人,只怕现在俺答还得在京城给飞玄真君跳舞呢!   所以——“这些文件,出自谁人之手呢?”   说书人微笑道:“拾人牙慧而已。”   确实是拾人牙慧。什么规划?无非就是从零开始,好赖搞点工业化嘛——这种高端操作,当然不是杨易可以幻想一二的;但还好,历史上已经有人亲自设计过了一整套从零开始工业化的方案,并反复实践、推敲、打磨,在流程上几乎已经无可挑剔,而取得的伟大成果,至今仍有目共睹。所以杨易也根本不愿意重复造轮子,直接花费积分买下了系统物品,来了个删繁就简大挪移,直接效法前人,再续辉煌。   至于怎么个大挪移的嘛,那也非常简单。杨易把所有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度、需要那么一点组织力的任务统统删掉了,只留下最基本、最简单,无脑堆人力物力就可以完成的指标,傻子都可以完成的指标,极为粗暴的指标——大概当初的编订者知道,都是要大皱其眉,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与它有半点关系的。   当然啦,就是这种粗糙到绝不能承认的指标,在大航海时代也是天顶星技术了,唉,这就是大家水平下降一千倍,而我只下降十倍的无聊无敌流世界!   杨易颇为伤感的怅惘了片刻,终于道:“以过去经验看,按照这个规划执行下去,五年后必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然会翻天覆地了。规划执行完毕之后,大明将会拥有一点苟延残喘、微不足道、弹指可灭的工业化火苗;但就是这一点工业化火苗,也足以降维打击,镇压当时一切之敌了!   高拱仿佛不能说话,但还是张居正开口了,他道:   “执行这个计划,恐怕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说书人赞同:“所以这就是我召集大家会议的缘由——首先,需要解决执行规划的一切阻碍。”   他停了一停:   “执行一项规划,需要有哪些过硬的要素呢?屈指来算,无非权、钱、人数项;首先是权的问题,在大明朝这种皇权社会,当然第一要保证授权绝对稳定,上层不能出一点幺蛾子;在这个方面上——”   说书人望向了坐在圆桌最远处的飞玄真君;从落座之时开始,真君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原地,一声不吭,全程保持了零存在感;直到此时被人点名,大家的目光才齐刷刷望了过来。   在高皇帝及太宗皇帝齐齐的瞪视中,真君猛的抽搐了一下。   “朕……”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来:“我答应,一定配合。”   “很好。”杨易欣然道:“希望陛下记得这个承诺,否则我会很不高兴的,非常非常不高兴。”   真君抽动了第二下;杨易移开目光。   “当然,最高权力不等于所有权力,我们还需要解决一下官僚配合上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麻烦不大,尊敬的严阁老和徐阁老会执行好的;我相信他们乐于配合。”   尊敬的严阁老与徐阁老乐意配合么?喔实际上他们连会都没有资格开,根本没人关心他们的想法,但这本来也很无所谓,是吧?   难道严阁老和徐阁老还胆敢违抗吗?欺天了!   “其次,是钱的问题。”说书人道:“扫盲、建设、解决销路,初步估算,一年的开销就在一千万白银以上;为了应付这个开销,第一当然是节省现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浪费——我个人认为,皇室的开支可以直接砍掉百分之七到八十,诸位以为如何呢?”   正襟危坐的高皇帝哼了一声,然后太宗皇帝再赶紧哼了一声——不能在他老子面前先哼,否则有僭越的嫌疑——同时表示赞成;路边一条的飞玄真君倒是绝望瞪大了眼睛,但同样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朱老四只横了一眼,飞玄真君就只有偃旗息鼓,凄然同意了。   唉,真君,隐忍!   “此外,宗室的开支可以大幅缩减,有罪的宗室全部除籍。”说书人道:“这么一番操作之后,每年大概可以节省……六百万两?当然,西苑售卖专利与货物,应该还有相当一笔可观的利润。至于其余的费用,可能就要通过发行国债来补齐了——不管怎么讲,现在海外的资本还是很丰富的;只要掌握好度,大致还是可以应付。”   “……可是。”张居正终于开口:“泰西人的借款,总归要还的。”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五年之后,西苑将会贡献出十余个与退烧粉大致相等的产品——原理上已经验证成功,只等推广生产而已。”说书人愉快道:“专利授权、扩张产量,当然有的是办法,可以获取足够利润,偿还债务。”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于闭上。显然,他已经听了出来,这套逻辑是一环扣一环的——借钱扩张生产,扩张生产的利润还钱;还钱后信用增加,于是可以借更多的钱、扩张更多的生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追求的不是手中有多少“钱”,而是金钱的迅速流通,以及被货币刺激出来的,极速扩张的生产链;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借债生产循环刺激,直到无上之境界……   当然,这种循环一开始,就是不可以停止的;一旦停止,生产就要崩溃,债务就要爆雷,必须不断增长,必须不断扩张,繁荣才会滋生下去,力量才会稳定下去;一个规划后必须是另一个规划,一次刺激后必须是另一次刺激,增长永远没有终点。   这是农业社会很难理解的概念,哪怕才华高明如张居正,一时间也只能隐约意识到此规划宏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高皇帝锐评了一句:   “此任重而道远。”   “不错。”说书人赞同道:“任重道远,所以更需要弘毅之士。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戚继光已经在山东着手扩张军队,只要能将京城-山东的路修好,新军星夜即可抵京。”   改革要有军权做护翼,跟随他们打过倭寇扫荡过江南宗室的军队,就是现在最可以信赖的武力;如果把京城郊外的路修好,那么新军携带重武器,五天之内就可以狂奔至中枢——这个时间差,足够最高层震慑一切宵小了。   “不过,军权都是小事。”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其实暴力只是最后手段,不得已才会用到;实际上,如果真的被迫要用暴力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是换一个人大发谬论,坚称军权没有什么要紧,大概在场的人全部都要迥然色变,嘲笑此近乎狂妄的疯癫;但在说书人面前,这种言论却绝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与其说是一个判断,不如说是一种态度,即改革本身绝不允许停顿,任何阻碍都必须排除,政治手段排除不了的阻碍,就用新军的暴力手段排除;如果暴力手段还排除不了,那他就亲自下场,直接掀桌。   总之,他必须要有成果,这个成果不能被拖延、搪塞、慢待;至于为了这个成果,用出什么手段,就不在考虑之内了。   “总之。武力上的保证绝对不成问题。”说书人愉快做了总结:“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应该选谁来主持改革,推行这个规划呢?毕竟,蛇无头不行,这样宏大的规划,当然要有一个任劳任怨、坚定不移的人物——所以,谁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只觉霎时之间,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   好了,现在,谁愿意接这个盘呢? [61]选择(下):白龟   一时之间,众人皆寂,所有灼灼目光,全都望向了坐在正中的张居正。以至于狭小空间中,竟然有了一种燥热的感觉。张居正微有不安,刚要开口,说书人便抬起一只手来,直接制止了他。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杨易轻描淡写道:“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是要说一下这个选择的优劣所在。”   这话不说还好,这话刚一出口,连高皇帝的嘴角都微微一抽;显然,高皇帝绝不会低估说书人的破坏性,他说起话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忌讳的;万一狠戾老辣当真触及了什么心头的隐痛,把朱家好容易哄来的接盘侠吓跑了,那才真是哭都来不及;骗人接盘之前,总是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好话听听的,但你看说书人是会讲好话的样子么?   天呐,这可是好容易才拉来的冤种呐!   “先说说坏处。”杨易心平气和,自顾自道:“首先,这样接掌的权力,当然与按部就班,靠科举拿到的手权位绝不相同——更纯粹,更直接,也更烫手;在座诸位都是进士高人,当然明白科举掌权的套路,无非顺着做题的梯子爬上去,座师拉扯弟子,弟子支持师傅;同门之间互相庇翼,靠着乡党会社维持一种松散的秩序。但是,这份五年规划一旦执行,过往的秩序,就再也不可维持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语气毫无变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午饭的选项:   “我不屑于隐匿实情,我可以直接告诉大家,这种规划必定的长远结果:五年规划之后,朝廷的财政收入会大量的依赖于新兴产业、依赖于技术扩张,依赖于海外的利润;新技术的规模会像滚雪球一样的不断扩大,哪怕只是为了保证财政收入,内阁也必须学会与懂得这些技术的人合作——工匠、医生、奇才异能之士;朝廷必须与他们分享权力,但权力的总量当然是有限的,分享权力,自然厚此薄彼。”   高皇帝的嘴唇抽了第二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或者说,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因为在带明开国之初,他老人家就主持过一次同样的“分享”。   开国初的大明是属于勋贵的,骄兵悍卒,功盖海内,上下一心,盛气凌人;如今引得后世恐惧之至的“文官集团”,彼时还只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抖抖索索,不成气候,给开国勋贵们打工的纯粹牛马而已。   那么,如此可怜卑微,不值一提的文官牛马,又是怎么接过朝廷的大权,逐步发育至今的呢?喔,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你谦我让,相忍为国;如果去除粉饰,硬要找个理由,那就是高皇帝的刀子又狠又快,杀得勋贵血流成河,屁滚尿流,朝堂为之一空——朝堂空下来了要人填补,于是可以自动滋生的文官就填补上了,很难理解吗?   唉,所以我们高皇帝才是大明文官集团的第一任首脑,真正还不清恩情的天降伟人呀——没有我们高皇帝的刀子,能有你文官的今天?你还不改感恩么?   当然啦,就算没有高皇帝这么血腥的手段,该发生的事情也是逃不掉的;勋贵的素质不能遗传,勋贵中出好笋的比例太低,勋贵实际上不懂得怎么管理国家;于是管理大明朝的权力,当然会理所应当的由勋贵手中逐步流失到科举文官手中;权力属于能够运使它的力量,这是历史的规律之一。   显然,作为优秀的统治者,能够做到的事情,无非就是顺应这个规律,只是手段有急有缓而已——温和一点的杯酒释兵权,粗暴一点的干脆操起刀子排头砍去,横竖区别不大;读书人能洋洋自得,说什么“马上打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其实也有它的道理。   但现在,同样的规律、冷酷的规律,也要轮到读书人头上了——勋贵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农业社会,所以他们的权力终究要被科举文官所侵蚀;但科举文官就懂得如何治理一个被“五年规划”改造的社会了么?他们懂药物么?他们懂力学么?他们懂光学么?他们懂贸易与利润的运转么?   没有用处的力量就不配掌握权力,这是历史残酷的逻辑,而新任的、被挑选来执行五年规划的那个人,也必须顺应这个逻辑——也就是说,作为科举出身、根正苗红的士人,他要背叛自己的师门、背叛自己的同窗,乃至背叛自己的道统,亲自选择,剥夺士人们的权力,给予一个骤然兴起的集团。   “显然。”杨易心平气和道:“这种分享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显然,这种剥夺旧人、抬举新人的动作,招致的怨恨是不可想象的;更不必说,搞这套操作的人自己就是文官,那种背刺的痛苦,叛变的仇恨,真是千万年不能抹除,磨牙吮血,莫可释怀——这和一般的政治斗争还完全不一样;一般的政治斗争输了,只要同党的人根苗尚在,那么曲意庇护,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反之,搞这种得罪所有人的操作,那群怨沸腾,恨之入骨,就真是一辈子骑虎难下了。   你现在掌权,你现在有兵,我不敢做什么;你有本事退下来试试?   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得走到头,绝不允许半途退缩、畏惧、倒转;如牛负重,永无喘息,风刀霜剑,严相逼迫;这就是其艰难险阻的沧海一粟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劳烦严阁老、徐阁老的缘故。”杨易道:“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你要勉强两位阁老杀个人放个火也就罢了,你要勉强他们做这样的事,那么人家忍耐不得,情绪崩溃,终究也只是个竹篮打水的结局罢了。”   众人双目圆睁,一时无语;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也说得太尖锐、太难听、太刺耳了——严阁老和徐阁老为什么不愿意接?因为人家不是冤大头!那这两个不是冤大头,你又打算找谁来做冤大头?   可是,你真要让大家驳斥这样的话,那又实在是做不到,因为这确实是事实,残酷而冷血的事实,没有任何托词可以敷衍。就连朱洪武,朱洪武迟疑许久,也只能尴尬接了一句:   “虽然如此,但事情办妥,对当事人好处却也是极大……”   “那就要看个人的想法了。”说书人微笑道:“若论物质享受呢,大概也超出不到哪里去,毕竟都到了这个段位,彼此间能差别多少?若论什么家族兴旺,这条路大概也就是个一般;毕竟技术上的天赋实在没法子遗传,搞学阀也能搞个一两代。真要论什么优势,大概就是一点精神上的享受——”   僵硬端坐的张居正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出声:   “精神享受?”   “全新的计划,会培育全新的力量,全新的力量,意味着全新的可能。”说书人简洁道:“就仿佛——嗯,就仿佛孔子与其七十二门人周游列国时一般。”   “这——”   “是否——”   室内两个读孔子出身的读书人立刻就开口,张嘴要否认这样匪夷所思的谬论——与孔子比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狂妄;但嘴刚刚一张,却又不觉愕然:出于对孔老夫子无限的忠诚,文人们当然绝不能容忍如此狂妄的比拟;可停顿片刻之后政治的思路又占领高地,迅速意识到了这句疯话下真正的暗示:   如果五年规划成功,新的力量诞生,难道这些夺取了权力的新贵,还能允许原有的话语、原有的意识,继续骑在头顶,对自己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么?新生的力量,当然会搞出自己的玩意儿出来!   这就是说书人曾为李卓吾画过的大饼——圣人,贤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上的故事,往往是孙子决定爷爷;春秋时孔老夫子带着弟子奔走各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当时他能想到自己身后的风光,什么大成至圣先师,与周公比肩的第二个圣人么?说白了,不还是大汉以后新生的帝国迫切需要一套治理的逻辑,恰好儒家理论与之若合符节,于是后世子孙一拍脑门,决定了就由你孔仲尼来做这个圣人,至于后续的宣传加强,涂脂抹粉,那总有大儒来辩经嘛!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汉儒摸得,其他人未必就摸不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真的有崭新的力量、崭新的制度,那么宋儒念兹在兹,所有儒生心中终极的梦想,究极的盼望;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政治理想的儒生来说,这种图景,这种描摹,这种许诺,都是绝对的魅惑,不可阻止的好球区;毕竟几十年来圣人书腌进骨子里了,哪怕只是读到这样大气恢弘、高远辽阔的句子,都要心胸激荡,不能自已;何况乎如今仔细思忖,竟仿佛真有那么一二分的可能?   ——于是乎,当初吸引过李卓吾的那个无上许诺,现在又显现于两个文臣面前了!   “我可以告诉诸位。”杨易慢条斯理:“五年规划的力量是无穷尽的。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或许就可以完全的、不打折扣的实现诸位的政治梦想——改变历史,实现自我,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大概就是牺牲巨大的计划,可以给出的最高回报了。”   “付出一切,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执念。这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呢,也只有诸位自己清楚了。”   “所以,我建议——”   “我答应。”   ·   说书人愣了一愣,愕然转过头去,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句话说得太简洁、太直接,太没有实感了,这样大的事情,这样简单利落的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郑重决策,倒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出去吃饭,根本不值得多想——他都呆了片刻,才迟疑道:   “什么?”   “我答应。”张居正迅速道:“只是如此大事,先生不会嫌弃我毛遂自荐,不自量力吧?”   “这倒……”   杨易依旧迟疑,他一左一右,两个朱家的老祖宗则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几乎不可自制!   终于,终于有人接盘了!!   是的,说书人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的;就算张居正拒绝接手,他尊重对方选择,接下来也一定是大撒网广觅贤才,直到找到那个天选之子为止——大明朝有上亿人,万中无一的人才也有一万个;一个一个磨砺下来,难道真找不出来人选?无非费些事罢了!不要说大明了,就是几百年后那种绝对的天崩开局,花个几十年一回一回的打磨,不也打磨出了人么?   可是,说书人无非耽搁一点功夫,什么“不能速通”;但是人选一旦更替,与朱家再无香火缘分,那么高皇帝及太宗皇帝所能影响的力量,就实在有限之至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张居正这样天选天成,任劳任怨,忠诚勤勉可以信任的人才,更是难得;要是他都推辞了,那么接下来风云变幻,朱家还有什么戏唱?!   还好,还好!   可惜,未等两个祖宗满心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欢呼;说书人已经再次举起手来,干脆封锁了所有声音。   “你确定。”他一字一字,极为清晰道:“你已经完全考虑过了这个选择的利弊,做出了谨慎的判断吗?”   事到临头,最后一脚,居然还有如此要命的拖延!提醒,提醒,万一提醒一句,人家幡然醒悟,不跳这个火坑了怎么办?朱老四心急如焚,一双牛眼简直瞪的老大;偏偏万般无奈,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只能灼灼望向对面,向张居正注入殷殷期盼的勇气!   千万不要退缩呀,神童张叔大!   张居正:…………   他停了片刻,只道:“已经考虑清楚了。”   “那么我再提醒一句。这件事情一旦答应,就容不得后悔。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会改变主意了?”   “不会改变。”   说书人沉吟少顷,放下了手来。他微微而笑,语气渐转柔和: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   一言既毕,两个祖宗立刻推开椅子,大踏步上前;张居正惶恐想要起身,却被朱老四一把按了下去,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摇晃了起来!   “一切!”高皇帝酝酿许久,却只能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饱含情感,语气却几乎已经变调:“都重重托付给先生了!”   ·   三人紧紧握手,随即再不发一言;仿佛要将世事变化的无穷感慨,都融进这深深的一握之中,千万种复杂心绪,尽在此不言——总之,一握就发狠了,就忘情了,就没命了;直到端坐在侧的说书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打断了君臣之间,如此一眼万年,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神妙风云际遇;终于将此脉脉含情的神交意会,高尚情思,再次拽回到了现实之中。   唉,真正不解风情之至!   “那么。”眼见皇帝们松开了张叔大的手,杨易才道:“按照先前的承诺,我会给你提供技术支持,武力支持,必要时亲自出手,解决一切。当然啦,恐怕张学士也必须要认真完成kpi,以供我定时折返核查。”   “定时折返核查?先生为何要‘折返’?”   “当然是别有要事,不能一直在此久留啰。”说书人愉快道:“术业有专攻,也总要追求一下效率嘛!”   术业有专攻,政治上不懂的事情就不要搅合了,老老实实做好核查,做好威慑,做好一个第四天灾该做的事情就好。再说了,长久枯对公文,与飞玄真君一张垂下去的老脸反复斗争,也实在是枯燥得叫人乏味的生活呀!   这样的生活,交给专业人士就好啦,他还要换换口味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愣。在那一瞬间,或许是想到了什么离奇的、不能言说的东西,什么莫名其妙的猜测,大家的脸色都有一点古怪了。   在这种古怪之中,张居正低声开口了:   “……愚人凡夫俗子,所知不多,难免大有疏漏;那么,当先生辞别未返之时,又有什么是可以教导我们,度过迷津的呢?”   说书人笑了一笑:“这倒也谈不上指点……”   说到此处,他不觉皱了皱眉,莞尔一笑,随即又道:   “对了,我听闻叔大出生的时候,令堂曾经梦到过一只白龟叩门,所以起的乳名又叫‘白龟’来着?”   莫名其妙,骤然提到这样古怪离奇的事情,倒叫张叔大措手不及,愕然一瞬,才终于道:   “乳名粗鄙,有辱先生清听,惭愧之至。”   “喔,没有没有。”说书人道:“张白龟?白龟?好名字啊!”   张叔大愕然了更久,随后瞳孔一震,面色霍然而变了!   ·   白龟,典出《庄子》。   庄周先生说,楚元王夜梦白龟于河,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卫平于是扬尘舞蹈,下拜而贺,说此白龟是天下的至宝,明于阴阳,审于刑德,神妙不可言说;得到白龟的国家必能十言十当,十战十胜,先知利害,明察祸福,威加海内,臻于至治;如斯种种,莫能尽数,这是圣人才能拥有的珍宝,是上天至德的感召,大王怎么能够错过!   于是楚元王大喜,派人捕获白龟,宰杀白雉和黑羊;在祭坛中央宰杀白龟。用刀剥龟甲,龟甲没有损伤。又用酒肉郑重祭祀,斩断手足,剔出腹肠;之后以龟甲占卜吉凶,果然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楚元王纵横天下,号为最强。   当然,庄周先生讲这样的故事,绝不是说一个获宝后大赢特赢的爽文;他真正想说的,自然是他永久思考的哲学命题,所谓才华与愚笨辩证的关系。   才华当然是好的,当然是美事,但过度超凡脱俗的才华,匪夷所思、堪称天下至宝的美质,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我们非常清楚,一个人要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实际上是用不了多少智慧的;所以,上天打破惯例,特意赐予某些人如斯美妙、远超常人的才华,其本意恐怕就并不是为了他们幸福的一生,而是为了达成某种更宏大、更危险,也更了不起的东西,隐约埋下的可怕伏笔。   换言之,如此高明贤德、恢弘无匹的人才,其实不过天赐的“白龟”罢了。   他们美好,他们高尚,他们才华横溢,于是天命挑中了他们作为祭祀,将他们放置于祭坛之上,剥掉他们的躯壳,砍掉他们的手足,剜去他们的肚肠,以绸缎包裹,以宝箱密藏,恭敬奉养,礼仪万端;而享受了这个祭祀的国家,也将从衰微中重振,从灭亡中兴起,睥睨天下,威莫能当。   这样的威能,这样的效用,怎么不能称为天下的至宝、社稷的至宝?不过,对于白龟本人而言,这样的境遇,真的值得他欣然喜悦吗?被摧残了灵魂囚困在锦绣与祭坛之上,真的是他愿意的收场吗?   ——喔,当然,作为享受了祭祀而重新辉煌的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在意尊贵祭品的感受了,对不对?   所以,作为唯一能与他共情的人,在梦到白龟叩门,意识到自己孩子无可比拟的才华之后,他的父母应该感受的是某种剧烈的痛苦——因为至亲们大概能够意识到,如此才气,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鞭笞;超凡脱俗之人,实际只是祭品,只是阶梯,只是天命用于完成某个重大任务的工具——这个工具将改变世界,将扭转历史,将存亡绝续,将完成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使命;但工具本身的幸福,大概就只是宏大叙事的小小注脚了。   普通的孩子是为自己的小家生的;聪明的孩子是为朝廷生的;而某些辉煌闪耀、百万中无一的孩子,则多半是为历史而生的——历史啊历史,历史总是最残酷,最无情,最刻薄的老板,对不对?   “总之。”说书人振衣而起,露出了灿烂笑容:“我将在五年之后,回来查验效果,做出最后的评判。还望诸位勇猛精进,不懈奋斗,届时不要耽搁了大事才好。” [62]入汉:日食   “是谁教你对皇帝陛下说这些话的?”   御史大夫张汤站立于堂内,神色肃然,衣衫猎猎,犹自迎风飞舞。在他身前身后,带来的衙役则四布散开,隐约列成一个半圆,将中心的人影牢牢围定,绝没有半点疏漏。   自一年前蒙圣恩拔擢,有幸升列台阁,权掌中枢之后,张汤已经很久没有亲临过捕盗讯问的一线工作了;但毕竟是基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专业出身,多年经验,熟稔入骨,拿手本领,早成本能,所以问话之余,抬眼左右横扫,依旧能迅速注意到场地的一切细节,关键的细节   ——堂内仅有一几、一案,其余一片萧然,毫无装潢;看起来就是长安城中最普通不过的基层小吏的寻常家室,粗鄙到根本不配让御史大夫涉足;但是,任何一个精明的老刑名,当然都迅速能发现隐藏下最大的不对:大概是为了书写方便,那张颇为破烂的几案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平直的,纯粹透明的硬质物事,阳光斜斜投入,还折射出某种七彩的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   旁人不知道,当了御史大夫的张汤却勉强还能猜到;透明无色、全无杂质的宝石,这应该是琼地出产的什么商品“水晶”,每年贡入皇宫,只有贵戚偶能一见的珍物;但是,就是张汤出入宫掖,阅历极深,生平所见的最大“水晶”,也不过是皇帝赏赐给卫皇后的一面金镶水晶镜,精美绝伦,昂贵无匹,连皇后亦不舍得多用;但现在,比小小镜面大了不止十倍的水晶被随意平铺在木几上,只是用来垫几个粗糙简陋的木碗木盏,上面星星点点,隐约有点水渍呢……   张汤移开目光,神色不变,但心中迷惑,却越发深刻;简陋器物搭配这样华贵宝石,鄙俗人物拥有如此豪富做派,混乱冲突,匪夷所思,完全超过他过往一切审案的经验,其不可理喻之感,大概就与这房子的主人相差无几。   ——不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   张大夫出现在此处,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数日之前,当今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下诏改元,打算为数年之后泰山祭祀封禅的大事预做准备;但往来沟通,议论思路之时,宫中收到的公文中,却莫名夹杂了一份由“杨易”呈递的奏疏。   这莫名其妙的奏疏居然混入宫中,在体制上实在就已经是天大的奇事;毕竟皇帝登基以来,虽然日拱一卒,力行不辍,多年削弱相权,加强内朝;但大汉数十年惯例不可动摇,除一二亲信显贵之大臣外,绝大部分官吏根本没有直接上书皇帝的资格;他们的公文应该是直接呈递丞相府,由当今丞相公孙弘拍板决断才是——所以,公孙弘到底是犯了什么失心疯,胆敢违背惯例,蔑视整个体制的威严?   当然,公孙弘失心疯了是不要紧的。因为宫中还有防线,尚书令受命整理文书,完全可以提前识别出一切粗鄙简陋、不堪入目的文书,提前处理,巧妙掩饰,免得污损皇帝陛下的耳目;但也不知怎么的,尚书令翻来翻去,居然一个字都没有翻出异样,把这样一份可怕的文件,直接交到了未央宫里。   之后呢?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为皇帝陛下遮风挡雨了。皇帝也不是每一份奏疏都看的;但这样一份奏疏——字迹歪七扭八,措辞浅薄别捏,署名完全不合礼法的奏疏,确实很难不吸引到当今皇帝的注意。所以,自觉被字迹吵到了眼睛的皇帝颇为不满地捡了起来,颇为不满的翻开,想其中挑几个刺,敲打敲打这种书法烂到令人发指,写作完全不用心的蠢货——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大概是哪个废物贵戚的敷衍作品,所以已经准备好了狂喷的言辞。   然后,他就劈头看到了标红的大字:   【臣闻陛下欲效祖龙而巡游;然府库萧然,鲍鱼尚少,宜稍待之。】   我听说陛下想要效法秦始皇帝巡游天下,但现在国库里面储备的鲍鱼不够啊,建议等等。   皇帝:?!!!   皇帝眼睛暴突,原地蹦起,一脚将几案踢翻在地,沉重竹简哐当撞地,震响连天;但就是这样丁零当啷的响动,也按捺不住皇帝暴怒的狂吼:   “欺天了!”   一声震吼,满殿宫人抖战着跪了一地,马上就有跟随的侍卫踏步上前,手按剑柄,双目圆睁——事发突然,他们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愤怒,但主辱臣死,这样的愤怒当然必须要以鲜血洗刷,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自然会奋不顾身,猛扑上前,无伦跨越多少艰难险阻,都一定会为圣上灭此朝食,带回狂徒全家的人头——   可是,暴怒的皇帝并未立刻下令。他站在原地,闭目片刻——刚刚一脚踢到了大脚趾,疼得有点背过气去了,所以屋内还是要穿鞋;等到一口气喘完,他面色渐渐转为通红,额头两根青筋暴跳,开始一瘸一拐,绕着翻倒的几案转起了圈子;虽然气喘如牛,却依旧咬牙切齿,未发一声。   喔,不要误会,皇帝还是很愤怒,实际上疼过劲后更愤怒了;但刚刚的疼痛刺激了大脑,让他敏捷意识到了这封无耻奏疏可怕言辞之外的东西——有个疯子诽谤皇帝,问题其实不大;但这诽谤的言辞是怎么到自己面前的?   公孙弘在做什么?尚书令在做什么?这都不是什么高明的阴阳,这就是指着鼻子的直接叫骂!这难道他们能看不懂?看得懂了还把这种文件交上来,他们想做什么?   是谁指使这篇奏疏的,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背后是谁,发这些是想干什么?想颠覆什么,还是想破坏什么?!   皇帝的鼻孔瞪大了,他在狂怒与疼痛中喷出了两口热气!   既然已经考虑到了这样可怕的细节,那么接下来的选择就非常明白了;愤怒当然是应该的,但首当其冲的必须是解决隐患;皇帝深深吸气,咆哮出了第二声:   “叫卫青来!叫霍去病来!”   ·   一刻钟后,长平侯大将军卫青入宫;一刻半钟后,剽姚校尉霍去病入宫;入宫后所有宫人即刻驱逐,宫门紧锁,严禁窥伺,独留君臣三人对谈。   因为事出绝密,史官不稳,对谈的内容已不知详细;只能大概猜测,长平侯应该是竭尽全力、引述事实,条分缕析,一一详解,尽力说服了皇帝陛下,现在朝中并没有一个隐伏不发、居心叵测的反皇权叛徒集团;公孙弘等也应当并没有收匈奴人的五十万黄金;指责尚书令是叛徒、内奸、特务、野心家、黑手、黑-帮凶、投降派可能太过分了些;以如今的形式,也完全没有必要调动禁军,封锁京城,从一百个列侯里抓出八十个匈奴奸细——   “总之。”口干舌燥、绞尽脑汁,费劲此生一切口才的长平侯绝望的做了最终总结:“如果有人要谋刺陛下,那他们为何还容得下微臣呢?他们应该第一个对臣及去病下手,而不是打草惊蛇,为此无用之谩骂呀!”   这个解释倒是很有道理,皇帝沉吟许久,接受了谏言。   既然没有必要调动军队清洗京城,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逼宫篡位,那皇权的神经就可以放松一些,采取一点正当手段了;对谈三个时辰后,皇帝打开紧闭宫门,命人给喉咙冒烟的长平侯及剽姚校尉奉送蜜水,又派人快马叫来御史大夫张汤,一把将竹筒扔到他的面前,命他“仔细查清,绝不容稍有留情”!   张汤一头雾水接过,只是展开看了一眼,就险些吓得当场厥了过去。他扣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抖着两条腿下拜接旨,哆哆嗦嗦强撑着谢恩告退;刚一出殿门,立刻撒腿疾走,派人将一切得力的下属都叫了过来,要他们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必得全力侦破此案!   当然,这案子说起来简单,其实侦破起来也一点不难;因为竹简的末尾,除了那个“杨易”的署名之外,还贴心附带了什么“通信地址”、“如有疑问,欢迎来信咨询”;当然,附注也说得很明白,杨先生一旬(十日)只工作六天,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一切咨询,必须在工作时间内送达,否则恕不接待。   说实话,这附录简直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张汤完全只能当疯话来看;但毕竟他也没有其他线索,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带人扑到了通信地址看看情况——然后就在尚冠里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进展居然来得如此容易,张汤本人亦惊愕之至。不过,虽然一把拿捏,张汤却并未令人马上动粗;因为他私心揣度,其实部分赞同,皇帝陛下揣测,以为能将奏疏绕开阻隔送入宫中,绝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做到;万一逼急了对方直接自戕,那么千万种线索搞不好就会全部断掉;所以他破门闯入,虽然声色俱厉,略无假借,却始终没有动上兵器,只是以言语引诱对方开口,顺便让人预备活捉,不可放松了一点。   他厉声道:   “是谁教你对陛下说这些话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杨易愣了一愣,道:“d指导。”   张汤也愣了一愣,搜肠刮肚,记不起来京中有哪个大臣叫“第之道”的,莫非是如第五、第六一般,自己造出来的姓氏,或者虚言诡辞,意图欺瞒?不过这都不要紧,后面带来的小吏刷刷刷刷,瞬间已经记录;一纸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反正不怕查不出个所以!   “不过,d指导也只是润色了一下。”杨易还是申明版权:“中心思想、大致框架,以及基本的段子,都是我提供的。”   “什么?”   “我是说,那个有关祖龙与鲍鱼的地狱笑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d指导可编不了。”   张汤倒抽一口凉气,霎时间满面通红,一双眼珠,几乎夺眶而出。他喉咙做颤,只能强自镇定,放大音量,掩饰情绪:   “你放肆!!”   “放肆什么?”杨易反应了过来:“喔,你也看过奏疏了?你觉得我的笑话怎么样?”   张汤的眼睛突的更厉害了,满脸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还好,他带来的心腹御史中丞鲁谒居就在左近,眼见话风不对,当即上前断喝:   “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说,这样悖逆的言辞,又是谁指使你送入宫中,玷污圣听的?”   “没有人指使。”杨易道:“我是大汉朝的官,按着大汉的律条,上书言事,何须人指使?足下这么问,未免太刁钻了些。”   “大汉的官?”鲁谒居冷冷一笑,语气骤然尖刻:“大汉的官,有你这个打扮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   是的,衙役们一拥而入,之所以没有粗鲁动手,一面是早有吩咐,另一面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们奉命拘捕的人,乍看来不过是个布衣青衫,再朴素不过的小角色,但公门中混出来的人何等乖滑,只需扫过数眼,立刻就能分辨详细:对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看来只是寻常,但布料上既无褶皱、亦无毛边,连线头飞丝也寻不出一个——这哪里是什么麻布葛布兽皮之类的料子?这样笔挺顺滑,怕不是什么最顶级的衣料!   单衣料也罢了,衣料上的颜色也吓人。现在染色都是用树汁花草现染,天然染料颜色不一,多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颜色不一,染得均匀的衣服价格极为高昂;价格高昂也就算了,天然染料易于氧化,过水一洗褪色是常事;要想保证衣服颜色如一,除非学皇帝皇后,搞什么不衣再浣之服——衣服穿一件丢一件,永远不洗。   所以,某人现在穿着这身布料非凡、“无再浣之服”的玩意儿现身,你猜大家能怎么想呢?   长安的水太深了,指不定哪朵云上就有雨。在这样的深水里混好日子,第一个本事就是要懂得看人眼色。所以,虽然御史大夫亲自压阵,先前交代凌厉凶狠,但要没有顶头上司最直接的保证,当场是绝没有人敢多动一步的。就连最赤胆忠心的鲁谒居,也只敢放声冷笑:   “你说你是大汉的官,你穿的这身衣服,哪里像大汉的官?我们大汉的官,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形制?”   是的,鲁谒居也不敢指出衣料的毛病;因为鬼知道这种级别的衣料是谁赏赐的,看材料搞不好就要捅上天去,他可禁不住这个惊吓;不过其他毛病还是可以指出的,反正这姓杨的毛病也太多了!   “形制?”杨易微微一呆:“形制有什么问题?我是按照长沙马王堆——”   喔嚯,还有意外收获!   长沙的谁?长沙王刘庸?长沙王太子刘鲋𬶋?长沙丞相吴河?张汤反应过来,立刻注目书吏,命人一一详载,记录这可怕的死亡名单;顺便扫一眼鲁谒居,让他多说两句,勾出更多口供来。   再说多些,说多些好啊!   鲁谒居收到信号,立刻跟上:“你莫不是在说笑!你看看你头上身上,哪一件不是几十年前才有的玩意儿?当今陛下即位后定法改制,早就更张过了服制礼仪,难道你一些不晓?你穿着这身衣服来招摇撞骗,也真真是视朝廷如无物!这样的混账糊涂,也难怪敢闯这天大的祸!”   “什么……喔。”   杨易眨了眨眼。他记了起来,长沙马王堆是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及夫人辛追的墓地,但这两位都是汉惠帝时的人物,迄今少说也有七十年了;当初的规矩礼制,当然与而今迥然不同,自己穿着这一身衣裳出来,也难怪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眼见对面默然不语,似有局促之色;鲁谒居心中大喜,立刻趁热打铁,百般劝诱:   “我看你糊里糊涂,怕不也是一头雾水,听了别人的鬼话,来干这样灭族的勾当;说到底不过做了人的替死鬼,何苦来?张大夫与我等奉旨而来,总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与你为难,你要愿意招供,大夫愿意作保,与你周全。”   周全?当然没有周全啦。但总可以骗这傻子两句么!   “我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指使;句句都是我心里的话——好吧,d指导帮了一点小忙。”杨易皱起了眉:“都说得这么明白,你是听不懂吗?御史总不至于这么蠢吧?”   鲁谒居有点变色。张汤则淡淡道:“你也不必替人隐匿,我明着告诉你,圣上就此已经下了明诏,无论谁人唆使,一定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你在这里敷衍搪塞,又能搪塞个什么?实话实说,还少吃点苦头——我问你,宫外的且不提,宫中的是谁和你勾结,帮你送上那封大逆不道的玩意儿的?长沙那边安插的人?尚书令?太史令?”   “你在胡扯——”三说四说,还是这句,杨易有点不耐烦了;但话到半路,却又反应了过来:“什么太史令?”   “你还和我胡搅!”张汤冷笑:“你当你老子我几十年的刑名,是吃的干饭!我告诉你,你那张大逆文书上引用什么‘熙熙攘攘’,是哪里来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太史令司马迁今年一月才写的货殖传的稿子,现在还在宫里头压着,不过几位重臣过目而已。这样机密的文字,你是怎么知道详细的?”   杨易:…………   “喔嚯。”他喃喃道。   ·   沉默,沉默是彼时的尚冠里。   杨易站在原处,面色渐渐有些尴尬;他仰头望天,呆愣片刻,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所以,你们是要把事情往太史令身上扯。”   张汤冷笑,鲁谒居也冷笑。因为这道理太明白不过了,这逻辑一切酷吏都非常熟悉。有嫌疑的稿子只有三公和太史令知道,那么你该攀扯谁?大将军长平侯才在陛下面前保证了没有反皇权谋逆集团,反手你就去查三公,难道你想打长平侯的脸?在如此情形之下,能得罪的到底该是谁,难道还不明白么?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多余问上一句,岂不正是软弱可笑,令人鄙夷之至么?   “那可不行。”杨易反应了过来,大大皱起了眉:“绝对不行,我可不允许——这样会把历史搞得一团稀烂的;史记怎么办,西汉文学怎么办?哎呀,你们简直是在乱来!”   张汤阴测测道:“这恐怕轮不到你来说话!”   酷吏就是这样的,一旦发觉了对方有所忌惮的软肋,就立刻会顺着这个缺口死命撕咬,直到扯烂伤口,扯出血肉,撕咬得受害人痛不欲生,不能不哀嚎求饶,任其所为为止。   所以,杨易方才表现出的惊愕,真是一着大错特错的败笔,这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软肋,张汤接下来就要死命咬住司马迁不放,绝不会再松脱半点,之后的讯问,便会相当之残酷了。   杨易的面色板了起来。   “我绝不许如此。”他断然道:“我申气了!”   你申气了又能怎样?先前他一言不发,莫名其妙,反倒震得大家满心揣度,猜不出底细,不敢动手;现在直接破防,无能狂怒,倒叫人看破底细,立刻生出鄙夷来,张汤漠然抬眼,冷淡之余,甚至都不屑于做掩饰。他道:   “你待如何?你能如何?”   怎么,除了哈气之外,你还能咬下张大夫的肉不成?张大夫先前还被你吓了一跳,如今还正好搓磨搓磨,发泄火气!   果然,这莫名其妙的货色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不时看看几案上的更漏,叽叽咕咕,反复念叨,却是含糊古怪,一字不能详解;张汤听了几句,不明所以,干脆伸手招上一招,让四面围得水泄不通的衙役扑上来拿人——就算要等候审讯不能下重手,也要叫这怪人吃吃苦头。   可是,站在窗边的衙役居然没有动弹;相反,他们居然极为反常的无视了上司的手势,反而转头望向了窗外,神色惊骇之至。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天光居然暗淡下来了!   ·   “陛下,陛下!”宦官飞扑进宣室殿中,打破了内里好容易维持的平静,其声音之尖锐高亢,以至于宣室殿总管春陀都愕然抬头,投来了愤怒的目光——大将军好赖才顺好毛,你又来撩什么虎须?   可宦官已经顾不得了,他以头抢地,声音在恐惧中颤抖:   “陛下,日食了!” [63]会面:超大章   宦官报告日食之后,偌大宣室殿中瞬即乱成一团。皇帝愕然起身,随即又是一声痛呼:他的大脚趾又在作怪了,看来宣室殿中的凳子全部都得包上丝绸——不过,宦官们可不明就里,眼见至尊咬牙切齿,面容扭曲,赶紧扑上来护驾;其余人等则扑去寻火把,寻油灯,寻各种各样有光亮的玩意儿——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天已经暗下来了!   皇帝挥开了搀扶他的手,抬头注目窗外,脸色在灼灼火光中明暗变幻,莫可分辨;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又轻又缓,仿佛是飘出来的:   “怎么会这个时候日食?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日食?”   春陀张了张嘴,不敢多话,只好绝望地望向大将军长平侯;期盼着大将军能再创造一次奇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妙妙话术,可以再捋一捋皇帝的毛——因为傻子都听得出来,皇帝的情绪很不对头,非常不对头,放纵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所以大将军一定要救一救呀,新的挑战已经出现,大将军怎么能止步不前……   但大将军愕然片刻,也没有说话,反倒是面色古怪,神情变化数次,终究难以尽述。作为寥寥几个被恩准看过那份悖逆嚣张、无法无天之狂妄奏疏的人,他完全明白皇帝现在的心情——那封奏疏中除了大写地狱笑话以外,还沉痛劝谏皇帝,说连年巡游花费太大,府库为之一空,沿途百姓往来奔走、疲于供给,已不堪役使;长此以往,恐怕乖气致戾,天心示警,日月食焉,山陵崩焉,无谓言之不预。   这样的劝谏看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效法汉儒,天人感应、危言耸听的三连招而已;比之先前恶毒的地狱笑话,简直只是开胃小菜。但现在,在此奇特诡异之气氛中,当然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怎么奏疏刚刚一上,这天上就真的日食了?   是巧合吗?是运气吗?喔,连大将军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了!他只能移开目光,表示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宣室殿!   还好,这样古怪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宣室殿外很快有了喧哗,几个侍卫引着衣衫凌乱的张汤狂奔直入,隔着老远扑通拜了下去,一个滑铲,哧溜一声,直滑到皇帝跟前,随后五体投地,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陛下,出大事了!”   ·   只能说,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大夫,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磨砺上来的人物,到底有那么几分心性;张汤虽然大汗淋漓,抖成一团,但竭力平静之后,还是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地交代了他眼见的一切异事——他们率众与那“杨易”交锋,言语中似乎激怒了这个异人;杨易颇有不快,言辞凌厉,于是天上就忽然变暗,马上开始了日食——   “……臣死罪!臣带去的下属没有一个顶事,顷刻就吓得身酥骨软,跪成了一团;臣不好喝止,只能站在远处,细查异样……”   实际上是张汤人都软了,靠在门柱子上一边打摆子一边死命咬住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啊吧啊吧流出口水。   “那——那人问我等,说不知我们还有没有其余要说,臣谨守本分,一字不与他多话——”   实际上是张汤上下牙齿捉对厮杀,一个字也蹦不出了;他当时甚至得夹紧双腿,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当场失禁出来!   “——片刻之后,此人扫视四面,似有窥测,臣趁机脱身,冒死回报此事!”   喔,实际上是日食事发突然,外面惊叫连天,开始有人点燃火把,敲锣打鼓,试图恐吓走吞吃太阳的“天狗”;那杨易诶了一声,走到窗边张望,一边看一边还嘀嘀咕咕,似乎在念叨什么“民俗”、“采风”、“素材”,注意力完全已经转移,于是张大夫抓住机会,奋起余勇,回手推开房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两步跳上马背,飞身奔出街市!   勇哉,张汤!   张汤大汗淋漓,以首叩地,再不敢多说一句。站在上面的皇帝亦默然不语,神情莫测,只是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身侧大将军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让长平侯都感到了一点痛楚!   如此紧握片刻,稳住身形,他才冷冷开口:   “……你是说,是——他——招来的日食?”   张汤叩首:“臣不敢妄测!”   “那‘他’现在何处?”   “臣的下属还在原地看守……”   实际上是都跪着不敢动呢,只有顶头上司张汤有点胆量,见到机会直接拔腿开溜,仓皇奔命,不敢回顾,而今也实在不知道现场如何了。   皇帝闭了闭眼:   “立刻预备车马!”   “陛下。”被死命攥着手腕的长平侯不能不出声了,他低声劝谏:“千金之躯,岂可犯险?设有万一,如社稷何!臣不揣冒昧,愿先行探寻,若有疑猜,立刻会回报。”   皇帝慢慢转过了头来,深深看向长平侯。   “你不明白。”他道。   卫青:?   “他是特意把奏疏递到了朕的面前来。”皇帝一字一字道:“他特意把奏疏递到朕的面前来,就是要与朕打擂台;他要与朕打擂台,你们去是不行的——你们降不住他。”   卫青:…………所以您降得住他?   “如果真是他召唤来的日食,那么如此法力玄通,惊天动地,就绝不是一般的角色。”皇帝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犹自昏暗如同浓夜的窗外:“这样的角色,不能怠慢了他,不能小觑了他。高祖皇帝的时候,长安郊外有五色彩气蔽天,旁人窥伺,都莫知所云,只有高祖皇帝亲往查看,才见识到了神祇的真容,为他立像祝祷,即今之五帝雍畤。这是因为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只有他才有资格进谒神明。而今情形,正差相仿佛;张汤这样的人去看,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神明只在神明面前显露真容;高祖皇帝刘邦如此,当今皇帝亦如此;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当今皇帝就是赤帝之子之子之子之子,简称赤帝子之四次方,要是真有什么尊贵无匹,足以遮天蔽日的伟大神明降世,那除了他这赤帝子四次方,谁还有资格迎接?   这就是方术玄学的诀窍,多年求仙问道的心得,一般俗人不能明白。要不是卫青如此心腹,皇帝岂会当众倾吐?   卫青呆呆望向至尊,俨然被此高妙理论震慑,再不能做一声。至尊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命令一直站立身后的剽姚校尉:   “去病,去把高祖皇帝的斩蛇剑取来!”   ·   半个时辰后,盛大车驾驶出宫城,辘辘向市井驶去;皇帝上玄下纁,头戴冕冠,手持玉圭;正是往昔登坛祭祀鬼神的庄重礼服;只不过冕服左右不是佩绶,而改为各种丁零当啷,花样百出的辟邪产物——这个年代鬼神之间的界限其实是不怎么清晰的,伟大崇高的神灵,一不高兴整点狠活也很常见;所以皇帝面见对方,不能不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然,这也是对上林苑中诸位方士修行多年,苦心打磨,所有祝祷祭祀之成绩的一次大考——至于预计成果如何么……   皇帝回头道:“朕叫你把太子带给皇后看好,办好了么?”   骖乘的霍校尉点一点头,于是皇帝直起身来,伸手握住了车驾前的车把,这是所谓“扶轼”,驾车时遥遥表示敬意的动作;但普天之下,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开路的侍卫慌忙左右散开,而皇帝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尚冠里街道清理一空,一间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车驾停住,侍卫围定,四面一片寂静;张汤快步趋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驾,向前数步,引上台阶;皇帝拾级而上,却只见一扇木门牢牢紧锁,他稍稍犹豫,伸手一推,只听吱呀声响,上面徐徐飘下一张好似绢帛的轻薄小片,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熟悉的拙劣字迹: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的张汤。   张汤额头渗汗,心跳一霎,终于记忆起来,赶紧回话: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说,每日只是巳时一刻到酉时一刻办公,如今已是酉时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会见要等明日了;但话刚出口,就不由又打了个突——因为他依稀记得,奏疏后的工作时间还加了一句,说是十天中只办六天的工;如果按规矩老实计算,那么现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时间的的最后一天——换句话说,你要让皇帝再白白等四天?   我的天呐,这简直——   张汤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可惜,他说不出来话,皇帝却已经瞬间了悟——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尊贵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贵,登门拜访,居然被直接来了个拒之门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还要你老子四天后再来一趟呗?你当你诸葛亮呢,还得大汉皇帝三顾茅庐!!   我们刘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本来脚趾就还在痛(也许真该放下面子,找个医官看看),这一下事出突然,简直把皇帝的火气尽数勾了出来,脸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团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时绝不能大怒叫嚷出来,更不能让身边侍卫强行破门,第一是鬼知道对方会不会设置什么奇妙法术,一旦破门,效果难测;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这个脸——先前还信誓旦旦,只有他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决问题;结果你亲自上阵,最终的能耐也不过是叫侍卫踹门;那你的神性在哪里?你的法力在哪里?你找了这么多方士,修出来的是个什么?   如此气势煊赫而来,最终却只有这点本事,岂非也很没有面子?这么灰溜溜回转,他何面目对长平、何面目对去病?   于是皇帝当机立断,一声断喝:   “去病,拔剑!”   霍去病不明所以,赶紧拔出随身带来的高皇帝斩蛇剑,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料理——你还敢真拿这玩意儿砍门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会大怒的——拿着这种级别的珍物,他动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双手握柄,平直举起,高举过顶,一动不动,等候皇帝吩咐。   皇帝没有吩咐;实际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门,同时在念念叨叨,唱诵某些古怪咒语,这是燕地方士宋侨教给天子的某些法门,据说能够辟易外邪的扰动,守护元神的清净;现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诵,居心还是很诚恳的。   但现在,他将咒语念动数遍,那扇木门纹风不动,哪有什么异样?   很好,皇帝将宋侨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盘问的惊喜心愿名单之中!   当真好糊弄是吧?吃饱了干饭不干活是吧?废物点心是吧?朕看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对,也不是没有动静;因为他念咒完毕,伸手推门,发现门虽然一丝不动,上面却又飘下了一张白条:   【今日休息,请勿打扰】   皇帝不动声色,反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铜符咒;这是方士李少君进献先前皇帝的什么“太古虎符”,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挟制挟制这来历不明的神灵,说不定也别有效用……   虎符将木门敲得哐哐作响,上面又飘下来一张白条:   【说了请勿打扰,你耳朵聋吗?】   很好,现在李少君也有了取死之道!!   总之,霍去病高举斩蛇剑,努力摆好pose;身后侍卫,依次成列,垂手肃立,一动不动,只呆呆看着皇帝陛下变化法门,从怀中掏出各式各样的法器,一一施展神威——从虎符到短剑,从短剑到铜钥,丁零当啷,其利卡嚓,又敲又锤,又翘又打,但无论何等奇妙器物,都无法动摇那薄薄木门分毫;反倒是上面喷出来的纸条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不耐烦:   【你听不懂吗?】   【不要打搅!】   【真是叫人厌烦,全世界的牛马,团结起来!】   皇帝的脸色先是变白,后是变青,最后通红的胀成了一片;显然,这样肆无忌惮的狂妄已经极大触及了他的底线,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见神的事情了——见不见得到神明都是小事了,现在是他绝不能在卫青与霍去病面前丢脸;如今霍去病举着剑都摆了半天pose了,你呜呜咋咋啥都没搞出来,这下怎么交代?   他才不要做无能的皇帝呀!!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刘彻深吸一口气,探手伸入怀中,摸到了他最后的底牌——一枚小小的,斑驳的玉玺。   与其他花里胡哨、莫名来历的玄学玩意儿不同,这是皇帝唯一确信,一定可以发挥出效用的宝贝;因为先前已经有过案例——秦始皇帝乘舟过洞庭湖时,偶遇风雨,方士占卜说是神明湘君发怒,蛟龙在水下作祟;于是始皇帝命人将传国玉玺投入湖中,风暴乃立止——传国玺是人道的宝贝,承载天下气运、举世无双的神物,连湘君亦不能直擅其锋,现在祭出此物,岂无效用?   当然,这种东西就不能硬砸了;皇帝用丝巾裹住玉纽,轻轻敲击数下;门晃了一晃,从缝中吐出一张白片:   【简直不可理喻……】   白片刚吐到一半,嗖的一声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门缝中吐出了第二张白条:   【稍等】   ·   杨易翻动纸张,一一点阅,刷刷补了两笔。   先前四个时辰工作时间已到,此处已经不再办公,他礼貌的将御史台众官吏请了出去;等这些被张大夫抛在脑后的官屁滚尿流爬了出来,他再锁好房门,走进后屋,检点这几日在长安集市上搜罗到的物事,一一记录在册——他到大汉混了几日,自然也不是白混的,除了斟酌地狱笑话请d指导订正以外,主要就是四散闲逛,记录各色有趣玩意儿,预备将来集结成书,犒劳粉丝。   今天他就在集市上买到了某种唤作“枸酱”的酱汁,酸辛开胃,自带酒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奇特果实酿出的调料。杨易尝了半日,不明所以,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已经绝迹的野果,所以特意保留了一些,记载其气香味形,方便将来一一比对——因为这玩意儿确实还蛮好吃的。   不过,在他忙着分辨酱汁成分时,久无动静的系统滴了一声,弹出弹窗:   【汉武帝现在门外】   杨易愣了一愣,慢慢抬起头来。   “我记得。”他道:“我告诉过你,现在是休息时间,不能打搅的。”   弹窗闪烁了片刻:   【是的】   “我还记得。”杨易道:“内测条款里说得很清楚,你应该服从用户的指令,不许自作主张。”   【原则上如此】   “原则上如此?”   【但现在,门外的人似乎手握原则……】   弹窗再次闪烁,这次刷新出了一张图片——传国玉玺印在门板上的图案;系统动用了高清摄像机,拍得非常清晰、非常仔细,所有细节,全部对味。   杨易沉默了片刻。   “我去换身衣服。”他道。   ·   等候片刻之后,木门果然缓缓打开,露出了幽深漆黑的室内。   皇帝微一犹豫,身后的卫青已经快步跟了上来,他低声道:   “陛下,是否容臣先行一步?”   皇帝犹豫了更久,但扫一眼身后,还是道:“不必。”   在那一瞬间,天子其实很想把张汤拖出来顶雷,让他走在前面做实验;但此念一闪而过,到底没有出口;这倒不是慈悲——你也不能指望天子对这种擦屁股的酷吏有什么慈悲——而是某种骄傲;他已经拿出了传国玉玺,传国玉玺也发挥了效用,那么现如今的情形,便仿佛是他这天子当面锣对面鼓,在与伟大神明公开叫板一般;两军对垒,战鼓已擂,主帅反而不敢露面,这成什么体统?   祖龙腰佩玉玺,入大泽高山而不迷,今皇帝畏葸不前,蹑手蹑足,岂刘氏而怯于嬴姓乎?纵千秋万代之后,也要吃祖龙的耻笑!   一念及此,胆气油然而生,天子再不发一言,掀起衣摆,跨过门槛,径直入内;大将军猝不及防,赶紧伸手一拉外甥,一步同样入内;三人刚刚跨入,木门嘎吱一声,重新合上,只留目瞪口呆的侍卫,依旧愣愣伫立于外。   这屋子说来也奇怪,外头看着狭窄,内里却甚是宽敞;明明天色已然昏沉,屋里的光线却也甚是明亮;三人分次站定,各持剑柄,提高警惕,四处扫探——环堵萧然,仅有一几一榻,还有悬在正堂的玄色纱帐,将内里装饰尽皆遮掩,哪怕尽力端详,亦不能分辨……   此时,纱帐忽地飘荡了起来,有浩大的风从内里吹出,吹动了所有人的发丝与衣衫;而随长风而至的,还有清越的吟唱: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皇帝:?   ·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玩家,杨易对待游戏从来是非常认真、非常讲究的;早在确认自己即将穿越汉朝之前,他就曾在交流论坛上发过帖子,询问自己应该采用个什么出场方式,登台亮相——众所周知,封建官场以貌取人,汉武皇帝在这上面劣迹尤甚;最喜欢的就是惊人之语、惊人之举、惊人之貌,这种偏好非凡刺激的重口味,到老了都不曾少减;日后巫蛊之乱的祸首江充,就是靠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鸡毛掸子,才吸引的武帝眼光!   有此前例,杨易出场自然也不能马虎了;他觉得也得装波大的,牢牢抓住吸引皇帝眼球,才方便将来进入主线。而关于这一顶,论坛上的各系统用户也积极主动,建言献策,有的建议他打扮成小鸡毛掸子,有的建议他出个cos,有的建议他干脆女装,各种奇招,委实一点都不靠谱;千奇百怪之中,只有一个叫“穆七”的用户,发言叫人眼前一亮:   “不知道怎么装神弄鬼?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哎呀,这就是经验之谈呀!   所以,杨易大受启发,特意准备了宽袍大袖,准备了隐蔽式鼓风机与打光灯,准备了松柏香薰;等到木门紧闭,他才在鼓风机浩荡清风之中,飘飘然踱步而出,同时敲击铜磬,随罄声吟咏出下半句: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飘出了纱帐,飘到了前堂,飘到了打光灯前,看到君臣三人目瞪口呆,瞠目直视;而他一挥拂尘,缓步上前,凝视着三人,声音飘渺,无所寻觅——这主要归功于音响系统:   “诸位至此搅扰,有何贵干?”   皇帝:…………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尊驾何必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眉:“你说什么?”   “朕说你在虚张声势。”皇帝探手又握住了传国玉玺,大大增加了勇气:“你为什么要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起了眉。他一挥拂尘,同时暗自拨动开关,于是鼓风机马力加大,长风风量加强,将他飘飘长袖,一齐吹起,用这种景物侧写的烘托手法,表现他内心被冒犯的不满情绪——但可惜,吹了半晌之后,杨易发现效果似乎并不太好;因为他站着对方也站着,那三个身量还相当高,所以哪怕他把目光尽力表现得凌厉,也没有真君那种居高临下,漠视万物的无形压力……   哎呀,无怪乎真君要特意在殿中修一个半尺高的台子,每回都是站在台子上施展呢——这就是经验呀!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自觉经验不足,略有尴尬,杨易只能道:   “你此话何解?”   “何必装样!”皇帝自知抓住把柄,不由冷笑:“你进来时脚步迟缓,左屈而右环,是想走禹步吧?但也就只有前几步像个样子,后面纯粹是在乱来——你还想瞒谁?”   这样三脚猫技术,你还想在专业人士面前显摆?你当我们皇帝十几年方术白学的?!   杨易:“…………喔。”   他就说,怪不得每次真君出场,都要在原地莫名其妙拐上两步呢;只可惜拐得太复杂太古怪,看了几遍也学不会,只能学个样子罢了——果然,现学现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丝毫不能逃过高人法眼;专家与草台之间,到底有一层不可逾越的厚障壁了!   杨易叹了口气,一挥衣袖;于是风声立止,光线消隐,一切异样,均告无形;他在软榻上盘膝坐下,以拂尘虚空轻点,只听嗖嗖声响,地上滑来了几个蒲团——用扫地机器人转运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献丑了。”他道:“诸位请坐。”   这手本事倒是恰到好处,至少成功打消了皇帝刚升起的那一点轻视。他嘴唇一抽,只道:   “尊驾至此何为?”   “喔。”杨易道:“主要是我等先前收到了一份公文,要做个实地考察……”   他打了响指,后方悄然垂下一张白布:   【天庭成仙考核办公室】   “刘彻先生。”他慢条斯理道:“十几天前,我办收到文件,提名你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现在,我们特别进行考核。” [64]审核:松口   一言既出,室内寂静。皇帝明显呆住了,神色青白红绿,急剧变化,刹那间五色奇异,莫可言述,竟有了些诡秘震动、大为失措的氛围!   不过,这样的变化也只在一瞬;他立刻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一切情绪,瞬息已经消弭;他只漠然道:   “尊驾是负责什么‘成仙考核办’的?”   “当然。”   他并不客气:“有何凭证?”   “什么……”   杨易皱了皱眉,发现这个进展似乎不大对头啊——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展示玄妙神通,高贵身份之后,只需稍稍抬手,孝武皇帝就应该迫不及待,立刻撅着屁股贴过来才是;荣宠尊贵,一切权位,都是唾手之物,毫不费力;但现在,这么一个保健品优质客户居然公开发出了尖锐质疑,难免让人大为不适……   疑惑之中,他目光移转,扫到了背后笔直挺立的卫、霍二人——霍去病还举着那把斩蛇剑呢——仔细盯上数眼,终于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原来如此,卫青和霍去病还活着,而且春秋鼎盛,活蹦乱跳;他们两个还在,孝武皇帝的安全感就还在;那么理智之锚就依旧坚定而稳固,足以死死拽住皇帝的心智,不完全滑入玄学的深渊;在这种庇护下,皇帝为了方士花点小钱是可以的,指望皇帝彻底疯魔成保险品优质客户是很难;人家还得要脸呢!   如果真是在临近巫蛊的后期,刘彻神智濒临崩溃,什么考核办、成仙处,他认了也就认了;但现在卫霍尚在,而且众目睽睽,略无遮掩,那皇帝就绝不会轻易松口——考核办?你凭什么考核老子?谁给你的许可?谁办下来的手续?皇帝要是贸然答应,岂不等于自我矮化,从此低上一头?   放肆!!   策略失误,他只能道:“我先前已经为陛下展示过神通,陛下何可质疑?陛下要是不信,我可以再试验一次。”   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啦,这一回日食纯属是对着时间表碰运气碰出来的,哪里还能等待以后?   “而且。”他慢条斯理道:“我们这里还要高祖皇帝陛下写的介绍信,陈述了考核的一切缘由,以此作为担保,是否足以证明考核办的资格。”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在三人面前展开;上面的小篆弯弯曲曲,字迹极为清晰,清晰到所有人一眼分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皇帝猛的闭上了嘴。   杨易微微而笑,以拂尘一指蒲团:   “请坐。”   ·   “根据成仙考核办下发文件的精神,我此行所重点考核的,是皇帝陛下本职工作的优劣。”待到三人落座,杨易自袖中抽出另一份绢帛,轻描淡写,随意解释:“这也是我在长安城隐居多日,仔细观察的缘故……不打招呼,不发文件,不听汇报,直奔基层、直插现场,陛下应该能够理解我的举措。”   皇帝:…………   皇帝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好办法!好思路!很值得推广!”   卫青的嘴唇颤了一颤,意识到地方上的衮衮诸公,恐怕从此真要有大乐子了;但皇帝迁怒,亦无法可想,只能垂下眼睛,叹口气罢了。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人情,不容分辨的机构。考核的具体结果,还需要与当事人详细沟通,这也是我邀请陛下对谈的缘故。”杨易取出绢帛,哗啦啦翻动:“接下来,我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的解释。”   他抽出了一张帛书,再次向众人展示,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黑的数字,数字外则以小字标注,虽然字迹低劣,却书写却可称详尽,就是大汉朝廷精心设计的账簿,细密亦不过如此——杨易在长安混了许久,到底不是白混的。   “近日以来,长安城内的物价涨了近乎两成。”杨易道:“究其根本,无非是朝廷加大了税收,运入长安的车辆,大车要加收十钱,小车要加收三钱,运输成本一高,价格当然就顶不住;京中百姓,亦为此多有烦忧……陛下对此,有何解答?”   毫无疑问,虽然仙人语气平和,并无异样,但话里话外,却显然是在问责,而那种被冒犯的不快,当然也就无可消弭;当然,惮于仙人神通、高祖字迹,皇帝也不能公开驳斥什么;他只冷冷道:   “朝廷开销大,无可如何。”   “请问是何处开销?”   “国家的政务,似与尊驾无关。”   杨易不觉抬高了眉毛——显然,他刚刚那句话其实纯粹只是场面往来而已,因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当然都知道今年开销最大的事务是什么;元狩元年以来朝廷数次对匈奴用兵,虽然数战数捷、大占优势,但消耗之浩大惊人,自然亦莫可胜计;这样的大事,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为什么他只是稍一提起,对方就要直接反击?   ……喔对了,现在长平侯还在呢;如果当着卫青的面将开销归咎于战事,是否会有甩锅主将的嫌疑?更别说什么“考核办”出手调查,摆明是在寻觅责任,设若皇帝略一松口,吐露实情,考核办顺手将卫青牵涉其中,岂非大事不妙之至?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不能妥协的,所以必须皇帝挡杀在前,从源头就切断窥伺的一切可能……仙人怎么了?仙人也不能窥伺军权!再说了,他要是都挡不住,令卫霍作何感想?   “……好吧。”仙人居然让了一步,没有再做穷追:“但连年以来,朝廷的开支是越来越大,长安城中都在传闻,说陛下一次赏赐,挥霍的黄金就是数千斤之多,比文、景之时,增多何止数倍?陛下又以为如何呢?”   “尊驾总不能只看开支,不看收入吧?”皇帝漠然道:“现在的国家,难道是文景时的国家?”   计算绩效难道只管开支?没错这十几年朝廷开销是有点大,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河套,是西南夷,是朝鲜,是百越——巨大投资当然是沉重负担,但天量投资换回天量收益,这难道还能批判?   投资规模不同,难度也迥然不同;一两万的投资存个理财就能增值;一两百万的投资就得正经有点金融经济学的知识;能玩弄一两百亿投资者,在商场中也算是顶尖高手,声势煊赫的弄潮儿了;而如皇帝一般,能拿着几十万军队、半个国家的国力梭·哈赚暴利的,那纵横千年,也没有几个人选了!   换言之,要是将现在的朝廷比拟做大汉责任无限公司,那么新任ceo刘彻上任就后,就等于是数次举债投资成功,将公司市值在十年内翻升百倍,成功横扫一切竞争对手,垄断了欧亚大陆几乎最暴利的商路;公司业务版图狂暴扩张,业务规划一片光明——这样的投资,难道是可以随便质疑的?这样的高管,难道是可以随便敲打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敢于在考核办面前阴阳怪气,绝不后退半步的底气所在。考核办要考核本职工作,难道他数十年以来,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差?天子是昊天上帝的长子,奉天之命,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只有历史与天命;而今细思,他登基之后,更张制度,扩张版图,国家之盛,前所未有;无论如何是对天命交代得过去的,难道区区一个考核办,还能拿他如何不成?   十年市值扩张百倍的ceo,会有董事会舍得撤换么?上头拿捏下头,最大的本事,无非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现在要是皇帝撂挑子,谁还能担好这个责任?有此要挟在手,他何惧之有?   “至于赏赐的事情。”皇帝又道:“也是朝廷政务,不劳多问。”   赏赐其实也是小事,但皇帝已经为霍去病拟好了封侯的旨意,打算挑个好日子明发,封号冠军侯,食一千七百户;如果畏于仙人,竟尔退让,不止万难忍耐,也叫去病小看了至尊,自然是不能松口的。   “原来如此。”被屡次拒绝,仙人居然也没有生气,他只道:“国家大事,确实不方便随意打听。不过,我们收到准确消息,三月以前,陛下延请的方士在京郊设置法坛,宰杀牛羊、焚烧绢帛,大行祝祷,一次祭祀的消费,就在五万金以上;调动民夫上千,扰动更不计其数,这样的祭祀,一年还有数次之多……这样的花销,也可以说是国事么?”   皇帝面色微变,还是立刻反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了给国家祈福,有所糜费,亦在难免……”   祝祷还不是向你们这些神仙祝祷,你们享受了好处还念东念西的!   “是吗?”仙人轻轻道:“可是方士们祝祷时的表现,似乎与陛下所言,不大符合呀……在这里,请允许我转述方士们在祝祷祭祀时饮酒作乐,部分私下的言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平板地念诵文件:   “‘果然尊师说得对,皇帝年纪一大,脑子就不灵光;骗皇帝还是要在老了的时候再骗,最有好处。’”   “‘你这就是胡说了,孝文皇帝老了也很精明,不好骗的,新垣氏吃过大亏;我看还是当今皇帝自己太拉裤,纯粹提高了刘家的平均年龄,降低了刘家的平均智力’。”   “‘我不许你们侮辱皇帝,没有皇帝,我们吃什么?’;‘是呀,吃什么?’”   “但愿皇帝陛下长命百岁,天呐,这种宝货可不多见;要是像祖龙那般蹬腿太早,我们岂不都要喝了西北风——喂!”   杨易不能不暂停了,因为皇帝的面色已经由白而红,由红而绿,最终青筋绽起,紫胀一片;面目简直狰狞得不能直视;还好,在他忍耐不住,大吼一声,猛扑过来之前,大将军已经抢扑了过去,抱住皇帝手臂,回头大叫:   “去病!!”   霍去病立刻起身,长剑一闪,迅即出手——不过,剑身刚一刺出,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手上的可是高皇帝斩蛇剑,这把剑少说七十余年光景了,是禁不住任何揉搓的!   于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即僵立半空;剑尖直指仙人面门,但摇摇晃晃,再也无力向前;而仙人兀自盘坐不动,虽然出声惊呼,但面上却略无惊讶,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实际上,他抖抖衣袖,还主动伸手,屈指弹了一下面前的剑尖,听了听响动   霍去病:……   “请收好吧,这个没有用的。”   杨易收回手指:   “其实,陛下又何必如此惊讶?如今上林苑豢养的什么方士、高人,先前是个什么品行举止,难道陛下一点不曾听闻?他们什么时候表现出诚实可靠,忠君报国的高贵素养了?任用这么一批人玩弄玄学,难道还指望着他们在私下感恩戴德,赞颂君主?”   皇帝丝丝抽气,终于是挣脱不了大将军有形之大手(主要真的没有胜算,实在不能去送),只能咬牙道:“朕曾令御史,日夜窥探!”   “那当然更没有用了。”杨易道:“现实些吧,人家是从祖龙时就传下来的手艺,还能糊弄不了几个御史?陛下大概不知道,每回御史找他们盘问,只要多谈上两句,他们就要口吐白沫,全身抽抽,大喊‘高祖皇帝上我’!然后跳起来就用高祖皇帝的口气说话,那自然谁也不敢得罪了。”   是的,古往今来,跳大神的手段从来相似,所谓招不在老,管用就行;我天国洪天王可以请天父附体,恐吓群臣;大汉方士自然可以请高祖皇帝上身,震慑御史。而且相比后世洪天王之法术,大汉方士还自有独门优势——天兄固然尊贵,毕竟不是至尊;万一杨秀清蹦跶着请下天父附身,洪天王也只有老实挨板子;但高祖皇帝之上还有谁?太上皇刘太公?你今天敢请刘太公上身,我就敢分一杯羹!   如项王汉王故事,懂不懂?   总之,御史只要敢细查,他们就让高祖皇帝上一次;高祖皇帝上得多了,御史自然就不敢细查了——当然,归根究底,为什么高祖皇帝一上,御史就害怕?无非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皇帝脸胀成了猪肝的颜色,抱着腿的大将军闭上了眼睛,俨然不能直视;拎着剑的霍将军则左右环顾,似乎不知所措——在如此一片死寂之尴尬气氛中,杨易则若无其事,继续开口:   “……当然,高祖皇帝也嘱托我转告陛下;他说他从来没有上过谁,也绝不会随便附身;实际上,上这种无耻狂妄的丑货,简直是糟蹋他的品味。他还说,要是再让这么一群白痴招摇撞骗,顶着他的名头四处撒泼,把他当项羽来整;那他可就真要上一上皇帝陛下的身,叫陛下自己尝尝厉害了……”   “皇帝陛下?皇帝陛下?”   ·   木门紧闭之后,张汤等垂手在外,屏息凝神,领着一群侍卫在外等候,提心吊胆,却又不敢近前,生怕会听到什么恐怖绝伦、万难接受的对话。如此等候片刻,忽地内里传来一声凄厉绝伦,狂怒的猪叫——不对,是皇帝陛下的叫唤,但这个口气——   张汤魂飞魄散,忙上前拍门:   “陛下!陛下!”   内里停了一停,传来皇帝暴怒的呵斥:   “出去,离远些!”   吼罢这句,皇帝面红耳赤,青筋暴起,鼻孔急剧开合,长长喷出了粗气——毫无疑问,你来我往交锋数次,仙人终于还是打出了真实伤害!   皇帝陛下对自己一生的事业是很自矜自傲的,如果继续就绩效功过来回拉扯,阴阳怪气,那么别说一个禹步都不会走的仙人,就是高祖皇帝降世,他也一定要梗着脖子辩论到底,绝不容对手污蔑半分的;但现在这个可怕论题,那就连陛下自己都找不到打滚的办法了——政治上最害怕的事情都不是遭遇强烈炮火,而是被直接搞成一个笑话!   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高祖皇帝泉下有知,其他人岂会一无所闻?一念及此,天子眼前就是一黑,万般羞恼,涌上洗头!   嗟乎,无颜对高祖!   大概见势不妙,长平侯立刻道:“小人弄权,欺之以方,尧舜所不能免;愚钝失察的罪过,自然首在大臣……”   “愚钝失察?”杨易侧头看他:“大将军真的是‘愚钝’么?方才皇帝陛下说,找方士跳大神是为了给国家祈福,大将军在前线打了这么多次仗,有没有感受到祈福的效力啊?”   长平侯略一停顿,立刻开口:“自——”   “在考核办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喔。”仙人微笑道:“三位都应该知道,对着钦差撒谎是什么结局吧?”   长平侯停顿更久,终于坚决道:“自然是——”   “够了。”皇帝坐起了身来,直接打断:“你想说什么?”   杨易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不能不表示一点失望了。”   他平铺直叙,一气道:   “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为什么你会犯错,其他人就不会犯错?”   “不要狡辩,不要掩饰,不要推卸,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在对待怪力乱神、偏门邪术上,就从来态度坚定、手腕坚决,也就从来不会犯错误。这就是别人家的君主,你为什么不能学一学呢?”   刘彻的脸彻底板了起来!!   ·   “总之,就现在的考核看,至少在方士的管理上,陛下的指标没有完成。”仙人微笑道:“这个评价,是考核办与高祖皇帝共同的意见;实际上,高祖皇帝对此还有更激烈的看法,他的原话是,‘方士们到底还是手软,要是老子做游侠时能遇到这种冤种,裤衩子都能给他骗光’。”   皇帝闭上了眼睛,面色青白一片;另外两位则干脆僵直原地,连大气都不能喘了;生怕声响一大,打破这恐怖的寂静。   如此压抑许久,皇帝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声音:“……你待怎样?”   这就是皇帝的好处之一了;鼻涕淌嘴里至少知道甩一甩,不会没活继续硬整;在历代帝制之中,政治品行,简直可称高贵。   “审核不过关,自然需要整改。”仙人道:“我希望陛下能尽快提交整改方案。”   “我来交整改方案?!”   “不然呢?”   不然呢,你让忙着采风的仙人自己去设计方案不成?再说了,能者本该多劳,皇帝陛下稍稍用一点功,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对方士的审核与整顿只是考核办审核的一个子项目,接下来我们还会审核泰山封禅及巡游工程,可能还要请某些人喝一杯茶……流程琐碎,在这里提醒陛下预先做好准备。”   “这些又有什么好——”   “陛下可能不知道,为了预备封禅事务,朝廷是要铸造各式铜器金器,并祭祀祖先的;他们祭祀高祖时,高祖皇帝又曾听闻——”   “好,老子这就去审核审核!” [65]霍去病:交代   元狩元年,长安日食,朝廷扰动;天子无故乘舆外出,于尚冠里徘徊一个时辰,愤恨现身;召见御史大夫张汤,询问数年以来方士的行止操守;张汤愕然失措,应对不称旨,上乃大怒!   “侦查不用心,办事不用力!”皇帝厉声大喝,声震四野,就连腰间挂着的玺绶,都随之一并晃荡:“国家颜面,都被你们扫地殆尽了!朝廷的制度,就是任你们这样玩忽职守的吗?平白叫人看了笑话,耻辱之至——”   一声未毕,屋内当的响起一声铜磬,声响悠悠,回音不绝;皇帝陛下猛地噎住了。   什么叫“丢人现眼”啊?你在暗示谁呢?   总之,陛下闭目片刻,咬着牙蹦出字来,一句一句吩咐:   “找人打一个匾额,写上【成考办】三个字,挂在此处——让司马迁写,立刻去办。”   满头大汗的张汤不明所以,战战兢兢,终于答应;皇帝停了一停,又道:   “另外,让丞相府拟一个章程,给此处【成考办】安排一个身份,划入国家正式的衙门之中。”   “是。”张汤卑躬屈膝:“不过敢问陛下,这个衙门,到底应该是个什么职守?”   皇帝闭上了眼睛。   方才在内里彼此撕扯的时候,仙人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成仙考核办考核的不只是皇帝陛下一人的成仙事宜,还牵涉到对所有神秘学领域复杂事务的重新审查;是天庭第三个五百年规划中“回头看”巡视计划的重要部分   ——喔,第一回对神秘领域的审查是一千年前的武王-周公时期,当时审查的结果是,处决了一切敢于牵涉人间享受人祭的鬼神,消灭所有敢于尝试人祭的巫祝,捣毁一切与人祭有关的知识;并嘱托周公及其后继者留守清理,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消灭余毒;工程浩大,人间至今仍享受余荫。   不过,过于彻底的革新确实会消灭革新本身的意义;商周革命千年有余,而今方士俨然有故态复萌的架势,所以此次“回头看”的形势,也不见得有多么乐观。当然,方士们还没有大胆到搞人祭的地步,否则仙人就不会只坐在办公室中念念叨叨,而该果断出铁拳了——不过,现在神秘学界的胆量也渐渐上来了,都开始蛊惑皇帝、挟持皇权,搞些什么围猎优质保健品客户的操作了;长此以往,胆子放肆,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这也正是此次“回头看”的重点。   “防微杜渐,理所当然。”仙人直截了当告诉皇帝:“现在他们还只是图谋钱财,长此以往,他们会图谋些什么?恐怕破国亡家,一败涂地,都只在等闲之间。”   “这未免也太危言耸听——”   “嘘。”仙人以指封唇:“这是天庭的论断、高祖皇帝的论断喔,陛下当真要反驳么?”   好吧,刘彻不说话了,但他出来之时,还是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一群方士而已,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权力基础基本为零,就算真心怀叵测,又能做些什么?只要他脑子尚且清醒,这种丑角,自然是永远翻不了天的。   不过,也正因如此,对于仙人提出审查神秘领域的意见,他除了阴阳怪气,讽刺几句,倒也没有直接反驳;显然,以一个皇帝的本能而言,如果仙人意图染指的是现实的权威,那么皇帝就是当场翻脸,撒泼打滚,也要带着手下,坚决抵制。但现在仙人插手的是玄学领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皇帝既没有理由干预,也似乎并没有什么必要保持紧张——严查一群废物方士,又干朕何事?   皇帝睁开了眼睛。   “这个衙门,负责管理一切神神叨叨的事情。”他冷声道:“上林苑的方士不是交过一堆玄妙莫测的玩意儿么?都搜罗起来,都带过来,让它好好去查!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说罢此语,皇帝一撩衣袖,踏步上车,高喝一声,辘辘径直去了。   ·   送走皇帝之后,成考办按照八小时工作方针,继续紧闭大门,不与外界稍有交流。杨易写完今天考核报告,舒舒服服睡了个大觉,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吃过早饭,正琢磨着今天该去哪里采风,系统却忽然发来提示,说有人在门外等待拜访。   杨易打了个哈欠,在软榻上一动不动:“我记得这是休息时间吧。休息时间是不能打搅的。”   【是。】系统闪烁:【但外面是霍校尉——冠军侯。皇帝昨天紧急发了旨意,从快办好了霍去病的爵位,并令他尝试与成考办沟通。】   显然,皇帝回去之后左思右想,生怕夜长梦多,拖几日之后仙人又给他搞出了什么幺蛾子,所以连夜把该办的事情全部办了——比如给霍去病落实爵位,比如给大将军发赏赐,比如申斥御史,骂得他们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之至。   杨易躺了片刻,终于坐了起来:   “好吧,我去见见他。”   ·   杨易推开木门,果然看到英挺少年站立于外,脚下是一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新任冠军侯谒见仙人,只是拱手行了一礼——按照常理,冠军侯霍校尉是要根据官位尊卑行礼的,但现在谁也不知道“成考办”是个什么等级的衙门;仙人倒是夸夸其谈,说他们的衙门见仙大一级,天上地下没有不能审的,连副天级的案子都审查过。但皇帝一个字也听不懂:   “齐天大圣知道吧?”仙人道:“他改阎王生死簿的案子就是我们审查的,还有龙王处的披挂,大禹的定海神珍!哼哼,真以为叫平账大圣,便能平账了?我告诉你罢,我们把龙宫的土都翻了快要三尺,什么是我们查不出来的?那点鬼蜮手段,笑话而已——”   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皇帝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总之,冠军侯只是行了个平礼,叫人将箱子抬了上去;大概是看在特意前来的份上,仙人岛也没有峻拒门外,居然请他走进屋内,端坐案前,然后上了一盘——荔枝。   是的,硕大的、饱满的、鲜红的荔枝;绝不是以往见到的那些干瘪暗红、可怜巴巴的荔枝干、蜜渍荔;但现在还是三月,别说四川至长安,千里转运,绝无可能有此新鲜荔枝了,就是运力上不成问题,现在有没有这种大荔枝呀。   要知道,皇帝是很喜欢吃荔枝的,为了四季吃上甜美水果,还特意让人在上林苑搞了温室,研发研发反季节种植;但结果就像他信任的无数方术一般,效力基本与保健品相差无几——投入三千两黄金,结出了三十个又干又瘪的荔枝,平均十两黄金一颗;霍去病有幸分到过三个,难吃得要死。   而现在——霍去病看了一眼面前这满满一盘的新鲜果子,出于礼貌,伸手拈了一枚,小心剥皮,送入口中,感受它十两黄金都换不来的甜蜜汁水,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丰盈汁水,忽然觉得,或许天庭也不该只查龙宫,也很应该查一查成考办的流水,组织个什么“成考办”考核办来审核审核……   虽然场所不对,但果子确实好吃,霍去病居然还吃了五颗才停下来,才颇为紧张的用运来的毛巾(扫地机器人供应)擦了擦手,低声道扰;而大概是见对方实在喜欢,仙人也很得意:   “农科院的品种,好不容易买到的试验田作物,可以吧?”   喔,看来农科院搞不好也要审一审啊。霍去病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谢,又道:   “遵照陛下的嘱咐,我来为先生送东西。”   仙人有些好奇:“是什么?”   “先生昨天要的,写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条幅。”霍去病从箱子中抽出一卷白布:“太史令亲自执笔,背后加盖了传国玺的印章。成考办的匾额还在定做,用的是好木头,尺寸比较难找,所以明天才能做好。”   “另外,还有上林苑方士的名单,昨天御史点了一夜,大致都在这里了)不过请先生注意,名单上标了红字的,大概是召唤不过来了……”   “为什么——”仙人眨了眨眼:“喔,事发了?”   霍去病停了一停:“是。”   是的,皇帝陛下吃瘪受辱至此,岂能全无还击;昨日他气势汹汹回宫,立刻就让屁滚尿流的张汤带人直扑上林苑,把所有嚎叫过“高祖皇帝上我”的方士全部逮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拷问,拷问的方法也很简单,既然你说高祖皇帝上你,那就亲笔画出高祖皇帝的御容——显然,方士们并无隔空照见的本事,所以只能按照过往传说胡编乱找;也就是说,给高祖的画像搞出了七十二颗黑痣、额头凸起两个龙角,外加画工实在拙劣,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两面宿摊——总之,皇帝陛下只过目了一回,就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将这些货色拖出宫外,一通暴打,如今大概已经杖毙了事了。   既然与高祖这么亲密,就亲自去见高祖吧!   当然,高祖在地下会作何感想,就不是皇帝能考虑的了——先顾眼前吧,把眼前顾好再说,真要让这些方士进了成考办喝茶,还真不知他们会倒出些什么来呢。   总之,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先得把最尴尬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吧。霍将军道:   “不过,名单中还有一些人物,可能需要先生谨慎处置,我们已经用黑笔标记出来了。”   “谨慎处置?”杨易慢悠悠道:“哎呀,冠军侯,在钦差面前说这话,风险可是很大的呀。说起来好像我收了几位的横幅匾额,悄悄便要徇私一般,这名头可不好,这态度可不妙——要是传到上面去,我可怎么回话呢?”   “这并非徇私。”霍将军赶紧道:“陛下说,也是为了国家考虑……”   “为了国家考虑?考虑什么?”仙人诧异道:“下次太庙祭祖,请幸存方士们当众表演高祖皇帝上我?我倒是没有意见,但高祖皇帝恐怕不会高兴吧!”   霍去病:…………   霍将军硬着头皮道:“与此事无关。这些人精通的是匈奴秘术,临阵对敌,或可有奇效——”   “匈奴?”   “先生大概不知道。”霍去病道:“自大将军取河套以来,匈奴人心扰乱,为了挽回局势,常以巫祝邪术诅咒朝廷,他们在草原中埋伏捆绑后蹄的死马,盗窃皇帝陛下的御像,焚灰撒血,大兴邪崇之事。陛下不能不为此烦忧,也不能不稍做预备。”   “喔。”杨易明白了:“原来搁这打咒术回战呢!”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止物资财政要卷,神秘学领域当然也要卷,匈奴都撕下脸皮不要,试图以邪恶咒术一举翻盘了,大汉皇帝又怎么能毫无回馈?再说了,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越是说明我的正确,既然我这么正确,那就更容不得白痴反对——搞不好皇帝对方士邪术一半的痴迷与强硬,都是被匈奴人激发出来的。   当然,这大概也就是天子特意派冠军侯前来解释的缘故了;毕竟在雷霆震怒后居然还要保留几个方士的小命,看起来怎么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偷感;让冠军侯来传话,至少可以保证话语本身的可信度,而不至于被成考办直接打入另册——这就是信用累计额度不同,所有的不同待遇。   “咒术回战。”仙人摸着下巴:“霍将军上过战场了,觉得这种战术有用么?”   霍将军默然片刻,反问道:“先生以为有用么?”   是的,这就是天子传话的第二个意图;你要搞掉方士我也不反对,请问搞掉方士之后,匈奴这一块谁来料理啊?总不能我去打宿傩——不是,匈奴妖人吧?玄学高妙,险恶莫测,皇帝才不会亲自上阵呢;既然仙人信誓旦旦,何妨自己演示一番?   “这个嘛,倒是不好说。”杨易沉吟道:“有些稀奇古怪的文明,打仗打输了急眼,确实喜欢搞点邪恶法术祭天,这也是商纣王时遗留下的老毛病了。当然,杀几头牛羊都不算什么,当年有人穷途末路之时,玩过的把戏可要打得多了——什么湿肠、头颅、乞丐头皮、染性·病而死的嫖客与妓·女的下体、人皮、遭瘟疫横死者的内脏,杂七杂八,恶心吧啦,费尽心力,搞了个持续数十日的无遮大会,拼尽一切功力,要给敌人降下诅咒——据说还是他们掌握的最厉害的诅咒”   “……然后呢?”   “然后三天就被人推翻了。全场战役总计赢了零次。”   “这——”   “不过他们也有办法敷衍的,他们总有办法敷衍的。”杨易若有所思:“他们宣称自己的对手是法王子文殊菩萨转世,手下的兵是天兵;凡人的法术怎么能对文殊大菩萨起作用呢?所以这纯粹是非战之罪,怪不得诸位巫师。”   巫师的嘴当然是没有缺憾的;打得过呢就说你是邪门歪道,不值一提;打不过就捧你是文殊菩萨,神佛天兵;如今想来,匈奴巫师手段也大抵如此,现在还有希望,所以可以弄神弄鬼与大汉皇帝叫板;等到将来匈奴战败,大巫师们大不了华丽转身,宣称匈奴可汗不过是天之庶子,大汉皇帝才是天之嫡子,嫡子发卖庶子,岂不是理所应当,恰恰符合周礼?   “当然,要说这纯粹是一片虚妄,倒也不尽然;毕竟源远流长,总有它的效用。”杨易道:“据有的观点说,他们玩弄那种邪术,收集什么瘟疫死者的尸体,搞不好是想弄点什么生化培养皿,打一场原始版本的生化战争。只不过技术太烂,纯属撞大运的痴心妄想罢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仙人这一串念叨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抛开各种专业术语,什么“生化”不谈,听起来大概就只有一个意思:匈奴巫师的诅咒可能有效,但匈奴巫师的诅咒有效不太可能——这话正常人能听懂?这话能是人话?这话是人话,也不大可能吧?   所以,霍去病只能强调他们关心的话题:   “那么,匈奴巫师的法术,可以破解么?”   “当然可以破解……稍等。”   仙人站起了身,飘然走进屋内,关好了木门——然后,霍去病听到了内里滴滴的响动;不是他有意听的,但一个草原上奔驰求胜的将领,五官当然都必须极为灵敏;然后,他又听到仙人清一清喉咙,字正腔圆:   “你好,d指导。”仙人道:“请帮我设计一张符咒图案,要花里胡哨,要不明觉厉,要深有内涵,可以把现在的皇帝骗得团团乱转,大流口水。总之,要有新意。设计好图案后,请帮我打印出来。”   霍去病:…………   拜托,你避着点人行不行?这儿还有个活人呐!   喔不对,仙人其实是避着他的,人家可没有当面说,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你就不能注意注意隔音效果吗?   里面吱吱呀呀响了一阵,仙人飘然而出,手中拿着一叠轻薄的黄色符咒。他将符咒摆在案上,推了过来:   “驱邪的符箓,足可抵御匈奴一切邪术,如何?”   霍去病麻木接过,麻木低头,麻木地去看那些微微还带着热意的符箓——笔走龙蛇,飞舞盘旋,气度恢宏,确实花里胡哨,确实不明觉厉,也确实深有内涵,确实可以把皇帝——   霍去病闭上了眼。   “贴身携带。”仙人道:“不过这符箓是有讲究的,佩戴符箓之后,行军中必须要喝凉开水……”   “开水?”   “就是煮过的水……稍等。”   仙人又低下头去,借着几案的遮挡,端详手腕上的屏幕,他又迅疾输入几个字:   【d指导,请帮助我编造一套煞有介事、引经据典的说辞,说服古人饮用开水,这套说辞要能交代得过去,可以把汉朝皇帝骗得团团转。】   空间中又滴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诡异的声音。冠军侯的嘴角抽了一抽。   “煮过的水有坎离至阳之气,才能激发符咒效力。所谓积阴之寒气为水,生水阴寒,人所共知……”   霍去病:……   霍去病干巴巴道:“好叫先生知道,‘积阴之寒气为水’,这是刘安《淮南鸿烈》里的话。”   要知道,淮南王刘安年初可已经被揭发出谋反了,如今正在细查呢,你现在在皇帝使者面前拐弯抹角地引用他的话,你几个意思?   当然,霍去病倒不觉得仙人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文化水平实在表现得不像;如果那个d指导在的话,他倒要怀疑怀疑d指导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但仙人……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文盲搞诽谤呢?   仙人停了一停。   “好吧。让我们忘掉刘安的疯话……阴邪入腹,损人真阳。然水遇烈火,则阴极而阳生——此乃《易》之‘坎离既济’之道也;所谓见龙在田,群阳昭昭,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他对着屏幕朗读:“沸水如鸣玉,白烟升腾,阳气内蕴,阴中抱阳,自有妙用无穷。否则暴虎冯河者……”   “那个字念作平。”霍去病又干巴巴道。   “喔。”仙人总结:“反正要用开水,无论喝水、擦脸、饮牲口,尽量都用开水;实在没有开水,用草木灰浸润干净水后再过滤也可以,不要直接喝生水;你要喝了生水,那就破了我的法术了;那么匈奴巫师能够做些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要是皇帝陛下打输咒术回战被人腰斩,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霍去病闭了闭眼:   “……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   好容易敷衍完这么长一串;仙人似乎也有些尴尬;他呆了一阵,实在再找不出话题,干脆把一盘荔枝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愣了一愣,伸手又抓了几颗——长平侯的口味很淡,皇帝陛下却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喜欢到十两黄金一颗,都再无吝惜的地步;不过,纵使以皇权的骄奢无度,搜罗天下珍奇,恐怕此生也没有尝过如此甜美多汁之仙种;所以霍去病觉得,哪怕放下一点自己的颜面,也是很值得为陛下带几粒回去尝尝鲜的。当然啦,皇帝居然需要别人给他带新奇玩意儿,这大概是长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的异数,但而今毕竟不比往常么……   毕竟,仙人的态度委实诡异莫测,这种好东西未必是日日可以见到了。要知道,上一次他和陛下在此处聊了半天,可是连仙人的一杯水都没有喝到呢。   至此,已经交代完毕皇帝经办之一切事项,双方都再无话说,霍去病抓好一把荔枝,拢在袖中,起身道谢,作辞而去。不过,在他转身之时,仙人却忽的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泰山封禅的事情,是谁提议的来着?”   霍去病愣了一愣,低声道:“除了已经料理的方士外,还有几个儒生。”   “儒生提议封禅?”   “是。儒生们说,方士的方案是怪力乱神,不足为训;他们仰承圣人遗教,才知道真正封禅的秘法,他们还说,为了彰陛下封禅之诚,应该先召天下儒生议论大典,殊不失体统……”   “原来如此。”仙人道:“那么,烦请转告陛下,我想请这几位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