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作者: 简介:   九皇子萧汀,生平大愿是抱紧太子哥哥大腿,日后封国封王,纵享丝滑纨绔一生。   奉太子命相亲,来的却不是费家小姐,而是她名震天下的大哥费适。   这位字降虎的将军身高八尺,雄阔魁梧,却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粗人,一派君子之风。   只可惜大概脑子有病,说他俩都是书里的炮灰反派,会跟着太子谋逆失败死无葬身之地,只能结盟方能保命。   萧汀表面笑嘻嘻,心道你放屁,送客后直奔东宫告密。   结果正正撞见太子试穿新制的龙袍。   萧汀:O.O   投靠其他皇兄已太迟,皇室没有善茬。   为保命萧汀心生一计:他要做个断袖,彻底退出夺嫡大战!   对象么,当然是熟知剧情的好兄弟费适。   三伏为兄弟打扇,凛冬为兄弟暖榻。   除了按喜好做做木雕琢磨美食,图享受建建宅子,再逗逗蒙学馆的学生,萧汀低调做人,绝不过问朝政。   直到某日眼一闭一睁,满殿朝臣肃立,他那好兄弟手捧冕冠,冲他笑得温文尔雅:   “计划有变,该登基了。”   -   费适穿书个把月,每天都在怀念现代社会的空调和外卖。   原身是个注定造反掉脑袋的将军,而他只是个心藏恶鬼的精致利己主义。   直到找上萧汀,书里那个又笨又作的九皇子。   笨蛋的想象力,恐怖如斯。   费适一边啃着萧汀烤的蜂蜜馒头,一边看着这人哼着歌画新城规划图,忽然觉得——   这破书,好像能救。   至于萧汀总往他房里钻,暖完榻还眨巴着大眼:降虎兄,我这般像不像个断袖……   费适的视线从榻上雪白的脚踝舔舐而过,咽下馒头,淡定擦手。   像。怎么不像。   但也只是像而已,一看就没认真研究过断袖到底该怎么当。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亲自上手教。   ~互宠,双C,HE   ~穿书而已架得很空,官制杂糅了几个朝代,勿考究。   ~封面萧汀人设图,画师太太小红薯@在想吃什么   小作怡情笨蛋美人受×精致利己腹黑穿书攻   -   预收《糙汉军户的娇气夫郎》看看吖   花颜,某音百万粉丝的非遗手作博主。   穿越第一天,原身正哭闹上吊要退婚,想嫁给镇上的才子做举人夫郎。   小叔子骂他痴心妄想,隔壁大妈唾他不要脸,他那刚从战场回来的军户相公奚桓,冷着脸把退亲文约拍在了桌上:“滚。”   花颜瞥了一眼面前这尊身高八尺、宽肩窄腰,一看就能单手搏熊的糙汉。   家人们谁懂啊,老天爷完全按他喜好发的独家定制男模,还指望他能放过?   花颜把解约书撕了个粉碎,当天卷铺盖嫁了奚家。   从此,边关小村里,奚家花家的画风变了。   那个一心想攀高枝又懒又馋的娇气夫郎,挽起裤腿下了地。   别人愁盐碱地种不出粮,花颜古法沤肥、套种轮作,硬是种出了千斤麦;   别人愁没钱花,花颜两手一翻,草木染、竹编、雕漆……一件件带着东方美学的物件从他手里诞生,起初只在边关小摊卖,后来直接卖到了京城贵女的梳妆台上。   起初的村民们:这花家小夫郎怕不是中邪了,装的!   后来的村民们(排队递拜师帖):花夫子,收徒吗?会劈柴喂马自带口粮可甜可盐的那种!   花颜笑而不语,奚桓亮出臂上肌肉在门口磨刀。   -   奚桓搏命从战场归来,原以为用救命恩情换回的小夫郎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绣花枕头。   直到他亲眼看见,自家小夫郎一锤子凿开顽石,刻出惊世绝艳的飞鸟;   直到他看见,那双娇嫩的手在滚烫的染缸里翻飞,十指被泡得通红……   风雪交加的冬夜,高大沉默的男人将自家夫郎牢牢圈在怀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包扎着花颜做手工磨出的裂口,心疼得不行,“以后,粗活我来。你躺着就是。”   花·受不了了·颜QAQ:……别,求让我干活!   干活只是累点,躺着可能要命!   -   再后来,边关烽烟起,流民四散。   朝廷也指望不上,奚桓花颜两口子却没慌。   他们带着全村人避到大山深处,开垦梯田,熬制御寒草药,硬生生在绝境中造出了一座避难所。   乱世中,唯有此处,依旧是灯火可亲的世外桃源。   ~受一颗小黄心但有事业脑,靠手艺养家致富,双C,HE   ~种田日常,家长里短,主角心善但不圣母不内耗,主打一个踏实过日子的温馨治愈。   非遗博主巧手心善大美人受×说话难听干脆不说只一味埋头苦干糙汉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书 成长 逆袭 古代幻想 第1章 议亲:本皇子是炮灰反派?   “啪——”   殿门外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极有节奏。   萧汀睫毛颤了颤,没抬头。   时值大伏,暑气如蒸。日光透过窗纱在他脚下碎成了一地流金,亮到晃眼。   太子萧淳端坐在紫檀椅上,目光扫过身前的弟弟,“小九啊,你听懂没有?”   萧汀今日穿了一身芡实白的锦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那玉虽好,却远不及他被衣色衬到几乎透明的肤色,白到发光,又出奇温润。此刻低眉垂眼看着脚尖,模样实在乖顺得很。   “小九知道。不就是娶妃么,太子哥哥让我娶谁就娶谁。”   太子面上露出些满意的笑。   这个老九,虽然脑子不好使,读书读不进,但样貌真是没得挑,性子也还算听话,他过世的母亲又曾是母后最信任的侍女,天然一个阵营,用起来倒也省心。   “你明白就好。”   太子放缓了声音,“费家是簪缨世胄,这一代仅费适费莲兄妹二人。费适此次回京,已被父皇升授为定远将军,节制北境八万兵马。老三老六都盯着这门亲,若不是孤已娶了正妃……”   他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到了就行,只再次叮嘱:“费家亲长那边,孤费了好些功夫才说动。你需郑重些,务必让费小姐喜欢你,点头允了婚事。”   “懂了懂了。”萧汀连应了两句。   话是说懂了,其实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太子的吩咐他一向是这个态度,先应下来,回头再慢慢琢磨。反正他生平大愿就是等太子上位了能予他封王封国,无论交代什么,照做就是。   殿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先前那声更沉,像是板子拍进了肉沫里,听着就渗人。   萧汀皱了皱眉,大着胆子抬起眼,“太子哥哥,外面打的谁?这都多少大板了,怕不是要打死了。”   太子微露不快,“一个小珰,还有个贴身的近卫,各重杖三十。”   萧汀眼睛睁大了些,三十重杖,太子哥哥平日看着慈眉善目的,怎么下手这么狠。   “为什么啊?”   太子搁下扳指,面色淡下来,“有人告发,这二人……在值房行苟且之事。”   “苟且?”萧汀歪了歪头,“偷东西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这弟弟刚行过冠礼,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行断袖弄臀之风。”他简短地说,“污秽宫廷,又令祖宗蒙羞,打死也无妨。”   萧汀“哦”了一声,没再问。那张漂亮脸蛋上浮出点若有似无的困惑,像在嚼一个没尝过滋味的果子,嚼不烂,也品不出味儿。   “好了,回去准备吧。”太子已无心多说。   萧汀行个礼,转身往外走,太子伴伴李荃跟上来,在身侧引着。   殿门一开,热浪裹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眯了眯眼。   青石板被伏天的日头晒得发白,热气从砖缝里往上蹿,道旁老槐的树影缩成小小一片,根本遮不住什么,两个被打的人就搁在白日底下,裤子褪到膝弯,按倒在长凳上。   板子已经停了,倒也不是打够了数,是怕冲撞了贵人。   左边凳上那个,穿着小珰的服色,后背烂成一摊,衣裳碎片跟皮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人已经不动了。   右边那个近卫倒还活着,胸膛起伏得又浅又快,血顺着大腿往下淌,在青石砖上汇了一小滩,像泼了一地的残茶。他的脸贴在凳首,眼珠子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小珰的方向。   萧汀站在门槛里,盯着那滩血,又看了看旁边的花盆,忽然皱起鼻子,嘴也瘪了起来……   李荃心内咯噔一下,这小祖宗怕是又要作妖。   果然,九皇子一转身,冲着殿内就嚎开了。   “太子哥哥!”   萧淳抬眼。   萧汀指了指门槛边上的石榴花,声音带着万分的委屈,“血溅到你花上了,那可是我亲手养的石榴。这人血渗进土里,多晦气啊。”   执刑的几个近卫吓得一颤,下意识看向李荃。李荃嘴角抽了抽,回头望向自家主子。   太子微眯着眼,盯了萧汀片刻,扯扯嘴角笑了笑,“是,九弟莫生我气。”又吩咐李荃,“别打了,挪走吧。花给孤伺候好了。”   萧汀嘴里低声嘟囔,“这还差不多,李大珰,你可要伺候仔细些。”说完小心提起袍角避过那摊血渍,头也不回地走了。   凳子上的近卫被抬走的时候,还剩了半口气,勉力撑着眼皮,望向远去的背影。   马车从东宫出来,刚拐过两个路口,萧汀便掀了车帘。   长庆街上热得看不见几个人影。卖酸梅汤的老头缩在伞底下打盹儿,面前木桶上拿湿布捂着,布角滴着水珠子。   萧汀叫贴身的安顺下去买了两碗酸梅汤,捧着粗瓷碗一口灌到底,酸得直眯眼。   “安顺,你说费家小姐长什么样?”   安顺接过空碗,想了一会儿:“听说性子好。尤其长得好,京里头排得上号的。”   “排几号?”   “这……小的不知。”横竖几号都好,总没有自家殿下好看便是了。   萧汀歪在车壁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车轮碾过石板缝颠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嗯。费家啊。   费家老太爷是开国元勋,当年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封了世袭的候爵。到了这一辈,男丁就剩费适这根独苗,还有个闺女费莲,年纪比她哥小四岁,已十八了,婚事却蹉跎至今。   一念至此,萧汀脑子里就冒出个穿红衣裳骑大马的姑娘来。飒飒的,笑起来声音清亮。   到时候成了亲再封了王,他教爱妃姐姐刻木雕,爱妃姐姐教他骑大马。美滋滋啊美滋滋。   憧憬中,马车拐进全兴坊,街面更清净了。道旁的老梧桐一棵挨一棵,蝉都叫得比外头懒些,拖长了调子有一声没一声的。   门房老刘缩在门洞里打盹,听见车轱辘响才一个激灵站起来。   萧汀跳下车,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安顺,把我刻刀拿出来,还有搁库房里那几块紫檀料子,都搬花厅去。”   安顺小跑着跟在后头:“殿下,您这是要……”   “刻支簪子做插钗礼。”   安顺没吭声,可心里头直犯嘀咕。满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公子哥儿,相看姑娘的时候拿根木头簪子当见面礼的。   可转念再一想,殿下的雕工也绝非等闲……算了,不劝了。   花厅里几扇碧纱窗全支了起来,萧汀让人把冰盆挪到跟前来,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刻刀和木料。   紫檀硬,下刀费劲。他先是挑了块大料,刻到一半发现纹理不对,花苞的位置正好赶上一道暗疤,一刀下去崩了个豁口。   萧汀把废料往桌上一搁,抓了抓头发,又挠挠耳朵。   安顺端着绿豆汤进来,看见桌上废料,悄悄瞅了眼主子。那可都是顶好的紫檀,皇家专供,外头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主子该心疼了。   “殿下,要不歇会儿?”   殿下没回音。   萧汀一专注起来,就跟聋了一样。他重新挑了块料子,手指头反复摩挲着纹路走向,又拿炭笔在料子上画了底稿。   安顺不敢再吭声了,悄悄把绿豆汤搁在桌角,退到一边。   厅里安静下来,树影移到西窗的功夫,一朵腊梅慢慢在刀尖底下活了过来。   五瓣舒展,枝干瘦硬。花蕊处最吃功夫,萧汀屏着气,一刀一刀地挑。   待花瓣雕完,窗外的天已黑透了。没完工的地方隔日再续。   萧汀囫囵睡了一宿,第二天睁眼又开始忙活,直到最后打磨完成,他把簪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   “安顺,你看左边这朵花瓣是不是厚了点?”   安顺凑过来,端详了老半天,眼睛都快贴到簪子上了。   “殿下,小的瞧着挺好的。”   “你懂什么。”萧汀皱着眉,“这边刀口深了半厘。”   他把簪子搁进锦盒里,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   “你说费家小姐会不会嫌这是木头做的?”   "当然不会。"安顺早想好了说辞,“金玉红宝的有什么稀奇?这天下独一无二的手作,那就是独一份的情谊,再多金银也买不来。”   萧汀被哄得耳朵尖红了一点,别过脸去。安顺正想再说些好听的,大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他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很有些兴奋:“殿下,定远将军费适大人到了。”   “大舅哥?他怎么来了?”   “许是议亲的。”   萧汀赶紧站起来,让安顺好好整了整衣裳,一边吩咐:   “快请。”   花厅的碧纱帘被安顺高高支起,没一会儿功夫,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最后落在了门外,换做一把低沉悦耳的成熟男声:   “有劳公公。”   萧汀眼见他的贴身小珰瞬时涨红了脸,一副想瞧又不敢瞧的模样。下一刻,热气裹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涌进来。   来人身量极高,进门时还侧了一下肩,安顺那小个头奋力踮着脚,竟也才堪堪过人腰高。但萧汀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是眼前这人太干净了。这么热的天,额间不见丝毫汗渍。   再说模样,高眉骨,鼻梁挺直,下颌线刀裁似的,一身鸦青常服,长发用一根墨色木簪绾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这一身搁哪个文官都正常,偏偏安在大将军身上便有些违和。   萧汀昨夜预演过几次见大舅哥的场景,在他想象里,定远将军就该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类武将,黑脸膛的大胡子,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结果面前这人,却是一副不矜不躁、闲雅端方的君子之姿。   萧汀迎上去,笑得挺甜,“费大将军,有失远迎。”   “殿下客气。”费适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冒昧登门,未曾先递帖子,望见谅。”   这话听在耳朵里,语速不疾不徐,尾音清晰,气度温和,萧汀不由又多添一分好感。   “将军哪里话,快请坐。”   两人分主客位坐下,安顺殷勤地端茶上来,大将军的目光在茶盏边沿凹陷上停了一瞬,微一点头致谢,伸手接过。   萧汀趁这功夫偷偷打量他眉眼,揣测未来爱妃的模样。   嗯,鼻梁这般挺,费小姐应该也差不了。眉骨生得好看,那费小姐眼睛应该是那种英气挂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桩亲事靠谱,嘴角的笑快收不住了,“将军来得好早,费小姐可也快到了?”   “舍妹未曾同行。”   费适缓了缓,又说,“今日前来,是想单独与殿下说一桩要紧的事。”   萧汀眨了眨眼,安顺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费适放下茶盏,放下时微微转动着碗沿,让边沿微凹处恰好贴合虎口方位。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与舍妹这桩亲事,怕是不妥。”   萧汀的笑意就此定住,心情立时掉到谷底。   “哪儿不妥啊?”   费适看他瞬间垮了脸,嘴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像叹。   “看在你我难兄难弟的份上,殿下请容我把话说清楚。”   大将军娓娓道来……   萧汀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想要找些反驳的理由,但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什么叫“这世界是个话本子”?什么叫“反派”?什么叫“炮灰”?   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听都听不懂,更别说反驳。他心想这人不该叫费适,分明该叫费劲儿。   萧汀的目光从费适脸上滑开,落到了他发间那根墨色木簪上。   这根簪子倒是刻得不错。   线条古拙,丝毫不显匠气,萧汀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半天,默默揣测下刀的先后顺序。   因欣赏费适的这份眼力,他耐着性子听对方断断续续讲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又觉得,费什么都不好使了,这人大概……是脑子有病。   话音停了良久,萧汀回过神,发现人家已经讲完了。   “啊?”他试图抓着两三处能记得的,“……反派炮灰啊……哦,谋逆……”   萧汀陡然睁大了眼,“……你,你刚说,我要跟着太子谋逆,被凌迟处死了?我,我吗?” 第2章 癔症:大舅哥是不是有病?   “不光殿下,是我们。”大将军好整以暇地答,“我与殿下,总归是一路的。”   萧汀瞪着眼,浅绯色的唇微张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花厅一下子静得厉害,倒显得院里的蝉鸣很有些呱噪。   费适专注地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等待着某些预料中的反应。   书中的九皇子是个典型的笨蛋美人,但他从不相信封建皇室里会有真正的笨蛋。即便有,那也一定活不到这个岁数。   在听见自己即将因为谋逆被凌迟处死之后,恐惧、惊怒、更多可能是不相信而急于向他求证……无论哪一种,大约都在他的框架之内。   但,什么也没有。   对面那张出奇漂亮的脸蛋上只是浮现出一种莫名的镇定,“我明白了。”   费适微顿。   “……殿下,明白了?”他问。   “嗯。”萧汀缓缓点头,神情郑重,甚至带了一点深思。   费适依旧看着他,几瞬过后,就从那张清澈无物的脸上移开了。   “殿下明白便好。眼下,如何保命才是大事,至于婚约,先算了吧……你我都还在阎王谱上搁着。”   “自然自然。”萧汀连声应答,心头猛猛松了口气。   还好大将军没有追问他到底明白了啥,要不然该怎么答?   这招不懂装懂可是他跟太傅周旋多年练出来的绝活。不管对方说什么,先点头,表情要稳,眼神要定,偶尔皱个眉做沉思状。太傅那么精的人都没识破过,一个大将军能看出来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费适刚这一大通的鬼话,是中暑犯了癔症,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拒婚啊?难道他看上三哥六哥了?   萧汀骨碌着一双大眼往人脸上扫,费适的面色虽不算十分白皙,但肌理细密,红润而有光泽,显然不是中暑……   那就是瞧不上他了。   瞧不上便瞧不上吧,本来也没几个能瞧得上。只是这人竟敢来拒亲,也忒不把太子放眼里了。   呵呵,太子哥哥会谋逆?这是什么浑话?他可是元皇后的嫡长子,太子位坐了快二十年了,这大晟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需得着造反?   萧汀内心骂骂咧咧,表面挂着笑脸,就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示意送客。   费适会了意,抬手整了整袖口,正要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桌上的锦盒还半敞着,里头那支紫檀木簪躺在暗红的绒锻上。腊梅的五片花瓣让窗外的天光一照,层次分明,舒舒展展的。   费适的目光黏住,“好刀功!”   萧汀微愣,随即得意起来。   嘿嘿。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手把锦盒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将军也懂雕工?”   “略懂。”   “那将军瞧瞧,这簪子品相如何?”   费适没推辞。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簪身中段,拿起来转了半圈。   萧汀矜持地在茶盏边抿了一小口,嘬~   “顶好。”费适说。   两个字,诚恳味儿十足。   “紫檀老料,油性足,打磨得极是考究,没有一丝躁气。”费适把簪子凑近了些,“这朵梅也刻得好,主瓣开得足,侧瓣稍收,枝干用了涩刀,欲行而不行,很是得趣。”   萧汀的嘴角开始回翘,他拼命压住。   “……花蕊更见功夫,这么细的线条,刀尖一抖就断。断一根蕊,整朵花的精气神就散了。”费适继续说。   压不住了,都夸到了心窝窝上,怎么压?萧汀的嘴角已经快要翘到房梁。   “不过……”费适把簪子翻了个面,目光停在左边第二瓣花瓣底部,“……这一刀有些深了。”   萧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一下息……   “但,深得好!”   费适的语气更笃定了,“四瓣匀净,一瓣稍沉,反倒像被风吹了一侧,有了动势。可见天工不肯全假人手,总要在最精巧的地方留一点拙。”   他抬起眼看着萧汀,唇角微勾。   “妙。妙不可言。”   萧汀愣住了。   为这稍稍深了的一刀,他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现在却有人夸赞,那是老天爷替他点的妙笔,他这心里啊,犹如盛夏里饮了一钵冰水,舒坦到一通百通。   “将军过誉了。”萧汀干巴巴地说,眼睛亮得要命。   费适摩挲着手里木簪的质感,再不掩饰喜爱之色,“这绝对是京城最顶尖的大师傅才能雕得出来,殿下可愿割爱?”   “啊?”   “我想买下这支簪子。殿下开个价。”费适顿了顿,“五百两,可好?”   萧汀:??!!   一两紫檀十两银,难道他的手艺竟然可以卖到四百九十两?   萧汀再次瞅了瞅那根簪子,既然眼下议亲是不成的了,为费小姐刻的簪子再转手她人也不合适,不如送了前大舅哥结个善缘。   他刻意潇洒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将军既然喜欢就拿去。不过根木头簪子,不值什么钱。”   说这话时萧汀余光一直瞄着大将军,原想等着对方推辞或者再多夸几句。   可费适什么也没再说,平平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将木簪收入袖中,起身告辞。竟是连锦盒都没拿。   大将军撩开纱帘出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肩。和来时一样。   萧汀坐在原位,热风穿堂而过,这才想起来居然忘了叫人送行。   “安顺!”   纱帘再度支开,安顺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瞅瞅,走进来。   “殿下,议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纳采?”   “纳什么采,来拒亲的。”   安顺的脸垮了,“就……就这么拒了?”   “嗯。”萧汀把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还说我跟他是难兄难弟,要跟着……咳,倒霉。”   安顺一脸懵。   “是吧,我也觉得他有病。”萧汀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嘴角又慢慢翘了起来。“但他眼光是真不错。”   安顺:“啊?”   -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碾过石板道,车厢里有些暗了,费适懒懒地半瘫着,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靠近窗沿光亮处。   指腹滑过簪头腊梅,木纤维的触感清晰可辩。   这确实是个真实的世界,穿来一个月,他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书里那个反派炮灰九皇子,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笨蛋反倒不如聪明人好拿捏,因为他们惯常不按牌理出牌。   有意思。   他把头上那根木簪拔下来,随手丢进马车座侧的储物格里。然后把萧汀送的那支插进发髻。   紫檀入发,发根处有些微凉,但不久就被体温捂暖了。他闭上眼,任身体随着车厢轻晃。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前院迎面撞上伯母张氏和妹妹费莲。   费莲站在伯母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绣边。一身青绿衫子,裙摆规规矩矩垂到脚面,发髻上插了一对小银蝶,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没有一笔会出格。   "降虎回来了。"张氏关切问,“事情如何?”   "办妥了。"费适颔首,目光从张氏移到费莲身上。   费莲盈盈一礼,“大哥安好。”   费适“嗯”过一声,明白她大约是想问婚事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扯了张氏作筏子。   "伯母。"他笑着开口,“九皇子那边的事儿,已经处理妥当了。”   张氏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他……”   费适笑道,“九殿下没有不快。太子那边,我也会去解释。伯母放心。”   张氏拍拍胸脯,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听闻九皇子仅得个皮囊,实质却是个痴儿,如何能托付终身?   费莲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大哥当初说不妥,那便是真的不妥吧,总不能还有别的。绞袖口的纤指就此放开,心里也松快了。   “伯母,莲儿,先进去吧,外头热。”   客客气气把两个人让进了门。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院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顺势向着东宫方向投去一眼。   日头快落了。那个小笨蛋,应该已经进宫准备告密去了吧。   他收回视线,屋檐一角,有蜘蛛结好了新网,静待着送上门的小虫儿。   同一刻,长长的宫墙夹道里,暑气还没散透。   萧汀跟在李荃后头往东宫方向走。   他换了身规矩衣裳,出门前安顺问去哪儿,他没说也没让跟着,只说随意走走。   自然不是随意走走,是去找太子告状的。   萧汀在心中嗤笑,别以为夸他几句刀工就能糊弄过去,敢违逆太子吩咐还胡说八道什么造反,想逃过惩罚?   做梦!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萧汀忽然觉出些异常。平日里这条宫道至少四五个近卫轮值,今天却一个都没有。   “李大珰。”萧汀小声开口,“今日这路上怎么没见人?”   李荃没回头,步子也不停:“九殿下别多问,跟紧就是。”   萧汀闭了嘴。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在宫道上踏出隐约的回响。   又拐过一道弯,眼前的巷道深而窄,两边的宫墙把天切成一条线,风从那一线天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总算将白日里的燥热驱散了些。   李荃在一扇侧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萧汀进去。   “殿下,太子在里面。”   萧汀跨过门槛,穿过一道短廊,停住了。   前头是一间寝殿,门半掩着,没有点灯。只有傍晚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纱透进去,把整个房间染成昏沉的琥珀色。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殿中央。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袖口极宽,垂下来几乎到地。袍身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反着微亮,那五爪的形态、盘踞的位置……   萧汀的呼吸一窒。   他应该立刻转身走的。母亲教过他很多事,其中第一条: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到。   但他也许太笨了,笨到脚钉在地砖上,一步都挪不动。   怎么办?怎么办?   那该死的发瘟的费适说的鬼话居然是真的!!!   殿里的人动了。缓缓转过身来,像是早就知道背后有人。龙袍的下摆从地上拖过去,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太子的脸在昏光里看不分明,只有眼睛是亮的。   "小九。"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在这空荡荡的殿里像片秋落的叶子坠进了寒潭。   “你来得正好,孤这身衣裳……可还合身?” 第3章 妙计:降虎兄与我做对断袖吧?   萧汀的脑中一片空白。   恐惧自头顶浇下,浇到后脖颈发冷,连脚趾头都凉透了。   “……太子哥哥。”他开口时声音竟还算稳当,连自己也觉着意外,“这衣裳真好看。”   太子只静静看着他。   “绣工真好,瞧这金线走得这般密,竟是一丝也不曾歪。”萧汀专注盯着那件龙袍的袖口,像在品鉴一件珍宝,“色泽也好,大气。料子可是蜀锦?看着滑溜得很……”   “长寿。”太子叫了他的字,“离那么远做什么,近来些。”   这跟了还没多久的字落在萧汀耳朵里,似乎又别有含义。现在但凡说个“不”,恐怕就不是长寿,是短命了。他手指微蜷,停了嘴,小小往前蹭了两步,一时只能听见胸膛心若擂鼓。   “你觉得这衣裳,合身吗?”太子又问了一遍。   那可太合身了。肩线腰线严丝合缝,本就照着太子的身量一寸寸制出来的。   萧汀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可太子显然不接招,非要他亲口答这一句。若这会儿再装听不懂,那就不是笨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辙了。   萧汀把心一横,认真点头,“合身,极合身,太子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夸罢话锋一转,“不过……小九这会儿来可不是赏衣服,是来告状的。”   他也不管太子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往下说,“那个定远将军费适,同他说话当真费劲。今日来寻我啰嗦半天,竟是来拒婚的!太坏了!”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子哥哥交代的事儿,小九办的可认真了,亲手雕了根簪子本欲博费小姐一笑,他倒好,这不妥那不妥的,依我看,他八成是看上了三哥或六哥,嫌臣弟没本事,瞧不上罢了。太子哥哥你说气人不气人?”   萧汀摆出骄纵嘴脸,噼里啪啦一通发作。至于原本想告诉太子的那些话、费适说的那些鬼话,他现在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吐了。   “你雕了一夜的那根簪子呢?”太子忽然问。   萧汀万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起这个,老实答,“在费适那儿,我看他喜欢的紧……便给他了。”   太子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极淡,平日里也常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萧汀觉得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面上不显,只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喜欢的紧……”太子重复了一句,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怪不得,费适出了你府门上了马车,坐在车里就把簪子插头上了。当真喜欢得紧。”   萧汀顿觉兢惶。   太子知道他刻木头刻了一夜,也知道费适坐在车里的动静,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幸亏没扯谎。   他想咽口唾沫缓缓,但嗓子干得能冒烟。   “那个……太子哥哥,我想着为费小姐备的礼物也不好转送她人,不如……”他竭力扯出一个笑,“定远将军既喜欢,臣弟便……”   “行了。”太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兄长的温和,“孤没怪你,随口一问罢了。”   他走到萧汀面前,伸出手,像儿时那样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萧汀安静站着,仰脸露出个孺慕的浅笑。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以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中有数,凡事听我吩咐就是。”太子说,“回去吧。天要黑了,路上当心些。至于费适……”   他仿佛真的就只是碰巧让弟弟来看了眼新衣裳,与费家结亲的事也不再提,只冷冷“呵”了一声。   他不提,萧汀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跟着李荃走出那条空荡荡的宫道,全程仍不见近卫,不知是被刻意调走了,还是本就隐在暗处拿弓箭对着他。   李荃送完萧汀返回,就见太子一人独坐在椅上,连盏灯都未点,心中惴惴,“殿下,九皇子他……要不要”   太子默了许久,方才缓缓道:“我父皇这一生得子十六,长大成年的却只有五个。你真当他是蠢货不成?空口无凭,关节枝末一概不知,与谁说去?”   “再说了,于荛腹中第一个孩子是他娘亲自动的手,若是那孩子落地,该比孤还要长上两月,贵妃如何不恨煞了他。我若失败,他必死无疑。如今封国的指望也全在我身上,心里怕是巴不得我早日功成。盯死了就是,勿要打草惊蛇。”   “是,殿下英明。”李荃顿了顿,“那……费适?”   “呵,哪有那么容易撇清干系,我自有计较。”   宫门外,萧汀神色如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化在了车塌上。   冷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间,里衣贴在身上,又湿又黏。手开始发颤,便塞回袖中,眼不见为净。   但还是怕。怕极了。   萧汀从不主动探听朝政,可安顺消息灵通,总爱与他八卦些有的没的。所以他知道父皇这一年身体不太好,丞相愈加势大,那是贵妃的母家,三哥和老十的亲外祖,太子也因此备受掣肘……可再不好,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拼命的地步吗?   谋逆啊,自古能得善终的有几个?   他这算是……被人架上了一条即将倾覆的沉船。   回到京邸,安顺迎上来帮他宽衣。手碰到内衫的时候,惊了一下,“殿下,您这衣裳怎么湿透了?”   “热的。”萧汀说。   安顺仰头看了他一眼。酉时都快过了,外头又有风,殿下自小就体寒少汗,怎么就能湿成这样?   “泡壶茶。”萧汀瘫在榻上,顿了顿,“罢了,不泡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顺没敢再多说,只问要不要备些热水洗洗。   萧汀应了一声,不多时浴桶便抬了进来。热水漫过肩头,水汽氤氲,他整个人泡在里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身上渐渐暖了,脑子却越发停不下来。   他虽然笨,但并不蠢。再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只有一个结论:费适知道太子要谋逆,故而不愿与他结亲。   可他为何又要告诉自己?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恩情?   还有,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大晟皇朝,只是个话本子?   萧汀实在不敢相信,他也无法想象。   可不管费适的话是真是假,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这条小命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怎么应付这种事?有什么办法能劝劝太子救救他,救救自己呢?   想不出来。想到头疼。   ……那就去问。   萧汀跨出浴桶,胡乱套上衣裳,头发还在滴水便往外跑。安顺端着木盆从廊下经过,瞧见自家殿下这副模样人都傻了:“殿下,这大半夜的您要往哪儿去?!”   “出去一趟。”   “都戌时了……”   “不必多言。”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奔。   入夜的定远将军府。门房瞧见九皇子的车驾停在大门口,忙不迭跪礼恭迎,尚未来得及进去通报,九殿下已自己跳下车,大步流星直往里闯。   费适在他的书房里。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灯光。萧汀走过去,还没推开,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姜味。旋即这门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一身家居的白色常服,大半头发散着,比日间少了一层端正,多了几分随意。他侧身让开门,目光在萧汀脸上轻轻一掠。   “殿下,请进。”   桌上摆着一碗热姜汤,旁有一盘桂花糕,一盘蜜饯,一碟子切好的蜜瓜。姜汤还冒着热气,桂花糕是刚出笼而且是他最爱吃的,面上还泛着油光。   这人知道他今夜定会登门。   萧汀竖起眉毛,“……你知道我要来?”   费适笑而不答,只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饮口热的,压压惊。”   萧汀没动。他盯着费适看了两眼,然后发现他头上还插着那根紫檀梅花簪。散着大半的头发,只簪一根木簪,看着……怪好看的。   不是,想什么呢……   “我问你。”萧汀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你今日同我说那些话,到底从哪儿打听来的?”   费适看着他,没接茬。   “你不必同我扯什么书不书的。”萧汀压低声音,“你直说……是不是知道太子要……要那啥,所以才拒的亲?”   费适端起自己的茶钟,饮了一口,搁下。   “殿下方才去过东宫了。”   语气该死的闲适又笃定。萧汀的嘴张了一下,又憋气的合上了。   “瞧见什么了?”费适又问。   萧汀不说话。转头盯向桌面上的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逼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饮一口茶。窗外的虫鸣从墙根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汀静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费适投过眼神。   "我大约要死了。"萧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谋逆大罪,凌迟……也不算冤枉吧。”   “所以殿下现在信了?”   "半信半疑。"萧汀说,“我活了这十多年了,你让我如何相信这不过是个话本子?除非……你再说一桩旁人不知道,只有我知道的事。”   费适把茶钟放回原位。   书里作为大反派忠心狗腿的九皇子,着墨其实并不太多,他大概思量了一下,“殿下六岁时,母亲去世无人照管,有一日饿得实在受不住,在宫墙夹角的地方扣土吃……”   这是连安顺都不知道的事……萧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隐约有掉金豆子的前兆。他心里差不多已经信了,可还是想不通:   “这种事,你为何要告诉我?你不怕我把你当做妖孽抓起来烧死?”   “大约……你看着比较顺眼。”费适端起姜茶递到他手里,“喝点吧,殿下手在抖。”   萧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颤。他接过姜茶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但胃里确实舒服了点。   好半晌稳住情绪,萧汀闷闷地问,"那……咱们都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费适答,“是。”   萧汀回瞪着他,“那这话本叫什么名儿?”   “《暴君的替身娇囚》”   “……啊?”   "书名。"费适重复了一遍。   萧汀大眼眨巴一下。这名字也太……风月了点。   他捧着姜茶又灌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此书之中,我的雕工能排第几?”   费适的神情顿了一下。   “什么?”   "雕工啊。"萧汀理直气壮,“你既看过这本书,那书里肯定写了各种人物的本事,我的木雕在大晟能排第几?前三有没有?”   费适看着他。   萧汀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因为刚喝了热姜茶,眼眶泛着一点水光,眼尾有些下垂,下眼睑也比常人宽大些,一旦专注看着你,就像只无辜求怜的狗狗。   “……书里没写这个。”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但仔细想想,木雕这种东西,大约确实冷门了些,于是又问:“那厨艺呢?我的厨艺也相当不错,能进前十嘛?”   “……”   费适:“殿下夜里来,便只想问这些?”   "不然呢?"萧汀反问,“我总不能问我到底被剐了多少刀?听着就瘆得慌。”   费适沉默片刻。   “……书中未提及厨艺。”   “那这书写的什么?光写谁死得惨?”   费适隐隐露出些笑意。   他就知道,笨蛋也不一定好对付。   眼前这个人像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兔子,你以为他要找出口逃生,结果他钻进了墙角的花坛里,开始研究这土好不好种萝卜,种出来甜是不甜。   "殿下。"他礼貌地提示,“不想问问其他正事?”   "我这便是正事。"萧汀一脸认真,“我不通朝政,知道那么多也没有用,太子一向决断,加上箭已在弦,我肯定是劝不动的。那便想问问跟我有关的事。万一将来真到了……的时候,好歹知晓自己哪一桩是拿得出手的。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最后半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的呢喃,却让费适沉默了片刻。   "殿下的雕工,在此书所有人物之中,位列第一。"他说。   “当真?”   “当真。书中无人会刻木雕。殿下是独一份。”   萧汀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好。"他小声说完,转头拿起块桂花糕。   费适看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把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半晌,萧汀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灌口姜汤压了压,正色道:“行了,正事正事。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事?还有,你说让我同你共进退,怎么个共进退法?”   "半年后,年节宫宴上。太子当场身死,随后你我二人被押往刑台。"   费适顿了顿,又说,“至于共进退,需击掌为誓,相约互通有无。臣知道的,告知殿下。殿下瞧见的,也告知于臣。你我二人先与太子脱了干系,在这桩事里保住性命,其余日后再说。”   "成。就这么着。"   萧汀伸出手,与费适三击掌以示承一诺。   可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还一直悬吊着。   互通有无只是手段,费适再有本事那也是费适的本事,他想要彻底保命,那就必须从这夺嫡的漩涡里抽身。几个兄弟的争斗已到了这步田地,他一个笨蛋夹在中间能做些什么?   只有一桩他能做。   退出,彻底退出。   那要如何退?   萧汀盯着那只比自己大了好多的手掌,出神了好半晌,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宫,太子说起那两个挨板子的人时,语气里的厌恶浓得化不开。   对啊,装个断袖!   只要他成了断袖,便与那个位子彻底无缘,太子会厌弃他,哪个阵营也都不要他,夺嫡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此计妙极。天衣无缝。他简直是个天才。   ……与谁装?   安顺?贴身又贴心,最是合理。   可萧汀只想了一息就把这念头甩开了。真要事发,安顺那小身板大概扛不了十板子,得找个抗揍的。   视线不自觉就扫到一旁收回手闲适饮茶的大将军身上。   有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还有谁比熟知剧情的好兄弟更合适的?   他扬起下巴,邪恶地勾起嘴角:“降虎兄~”   费适微微抬眉,右眼皮忽的跳了一下。 第4章 做戏:一见钟情就得抵足而眠吗?   “降虎兄,不如你我假做一对断袖吧?”   萧汀睁着亮晶晶的大眼,认真的说。   费适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只有指尖微动了一下。   萧汀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椅子响了一下,费适站起来,两步就到了萧汀身前。   这人的个头太有压迫感,萧汀本能地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只得把头彻底仰起来才能看见他的脸。   还没看清,先嗅到了这人身上的味道。像陈年的木头被水浸过,再慢慢晾干,涩的,还有点沉。   萧汀识得这味道,他从小嗅觉就好。太子书房里有段时日也爱熏这个,但会掺了龙涎,甜腻一些。费适身上这个更干净,像这人本来就是块散着微香的木头。   他的视线刚好平着费适的喉结,很明显凸起的一块。   再往上看,费适也正低头看他。   灯火从侧面映过来,大将军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眼睛被垂落的睫毛挡着,看不透,但萧汀能感应那目光正在自己脸上游走。   然后费适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耳垂,轻轻搓了一下。   就一下。   指腹蹭过耳廓最薄的那层皮,灼热的,粗粝的,像锉草蹭着细腻的木纹在打磨。不疼,但从无旁人碰过的地方突然被捏了,感觉有些奇怪。   萧汀愣了约莫三息,也伸手摸摸自己的耳朵。   “……粘了什么东西吗?”   费适没答话。   “有蚊?”萧汀又挠了一把,什么也没挠到。   费适忽然闷笑了一声。   萧汀被这声笑得有点懵,却也想不出这人是什么意思,只瞧见眼前那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费适也没解释,转身走向靠窗那张竹编躺椅,一歪身子靠上去,长腿伸直,交叠着搭在椅子脚上。   “殿下方才说的可当真?”他半仰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   “当真。”萧汀说,“这主意绝好,太子最厌恶这个,以后估计连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我原本想让安顺同我装一装,可他一个小珰,事发了……唯恐保不住他,还是将军稳妥些,这不,连夜就来寻你商量。”   费适“嗯”了一声,没表态。   萧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有些急了,走到躺椅边把费适的长腿往里推了推,自己一屁股坐在边上,“你不会不知道断袖是什么吧?”   虽说大将军已二十有二了,但听闻他十四就上了战场,到如今也是孑然一人,这些风月事不太懂也是正常的。萧汀组织了一下语言,力求鲜活易懂,“就是……就是分桃嘛,大抵就是俩男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顿了一会儿,他朝费适凑近些,微俯着身子小声补充,“就……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费适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还有些湿润的发尾移到领口,又从领口一路往下……萧汀大概出来得急,衣裳没束好,腰带松松系着,中衣的领口敞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锁骨和下方一段白得晃眼的肌肤。   费适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又挪开。   萧汀一直等着对方的回答,等着等着就专注看向费适的嘴。这人的唇线很清晰,就是薄了些,他不记得在哪里听说过,薄唇的人多半薄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殿下。”费适的声音懒懒的,“可想好了?”   “嗯。自然。”萧汀点头。   “……在大晟朝,断袖之名可不是闹着玩的。”费适的声音慢下来,“你父皇知道了,或许不会处死我们,但大概不会再正眼瞧你一次,你确定?”   萧汀应声,“本来也没瞧过几眼。”   这话说得极随意,语气里连自怜也无。费适单手撑着脑袋看他,有那么一瞬没接话。尔后笑了笑,“行啊。”   “真的?”萧汀有点小意外。   “嗯。你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我不会骗你。”费适在躺椅上坐直了,“但既然要装,便须装得像些。得有个由头。”   萧汀被那句“唯一”哄得心花怒放,很是乖顺:“你说你说。”   “第一桩,你我如何相识。”   “今日在我府上第一回见。”   “不对。你我不是第一回见。我上月班师回朝,你在长庆街凑热闹,你我隔着人群多看了对方一眼。一见……”他顿了顿,“钟情。”   似乎没毛病。   “好,记住了,长庆街上多看了一眼。第二桩呢?”   “今日我来拒婚,实在是借口。真正想说的是另一番话。”   “什么话?”   “你想想。”费适循循善诱。   萧汀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眉毛一扬:“你其实是来同我表露心迹的。你早在长庆街就看上我了,所以不想我和令妹成亲,亲自登门来拒。”   费适微微颔首:“对。然后你怎么答?”   “我……我也看上你了?对啊,那可真是巧了,将军头上的簪子。”   萧汀翘起了唇角,抬手指了指费适发间,“是我亲手为爱妃雕的,这可真是排上了用场。”   费适微顿,然后垂下眼也笑了笑,“……是,定情信物么,正好合用。”   萧汀美滋滋把那根簪子再看过几眼,“那如此我们就说定了,今夜我就住你这儿吧,一见钟情么,自然要抵足而眠的。”   费适莫名地笑了一下,领他去了次间。   次间不大,但收拾得利落。一张架子床靠着北墙,竹丝凉席上铺着夏布薄褥,墙角搁着一只硕大的铜冰盆,从缝隙里往外渗着丝丝凉气。   萧汀在次间站了站,觉得这间房比他的卧房还舒坦。他那到了三伏天也只放两小盆冰,因他份例低,安顺每次去惜薪司领冰都很费周折。这里倒好,冰盆又大又足,凉气把整个屋子浸得像初秋。   他任由费适唤来的小厮帮着再洗漱一遍,然后脱了外衫踢掉鞋,翻身上了床,往竹丝凉席上一躺。   真凉快。   萧汀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薄巾扯过来搭在肚子上。   费适自隔壁抱了一卷凉席过来,铺在床边的地上。   萧汀纳闷,拍拍床榻,“这床够大的,怎么打地铺?”   费适的目光从榻上春山横陈的曲线上一掠而过,“我睡相不好,怕扰了你。”   萧汀没与人同床共枕过,想象不出,“有多不好?”   “嗯,大约睡梦中搂搂抱抱,甚至……不小心压着也是有的。”   那这睡相确实够差的。萧汀有一回睡梦中将瓷枕抱在了怀里,隔日醒来只觉胸闷,要是换成费适这么大的块头……不敢想不敢想,他打个哈欠翻个身,再没有邀请的兴致。   费适铺好了床,从铜冰盆旁边匀了一小盆搁在自己那头。外衫却没脱,和衣躺下了。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铜冰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冰融化成小块,撞在铜壁上。   但萧汀还是有些睡不着,约莫有些认床。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说是聊,其实多是萧汀在说,围绕着断袖兄弟的苟命计划作些奇思妙想。   费适话不多,但句句皆有回应。直到一次长长的沉默之后,黑夜里传来萧汀平稳的呼吸声。   费适数着心跳静默良久,悄无声息地起身,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将那团人影瞄了一会儿,转身把袖里短刃收进衣箱深处,再度安静躺下。   第二天清早。   萧汀一睁眼,三伏天的日头已经起来了,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子暑气,和屋里残存的冰气搅在一处,化成了闷闷的潮热。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而费适已经不在地铺上。   萧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下了床。没人帮着束发,头发散着,衣裳也穿得比昨天还随意两分,领口松松的,腰带系了个活扣。   然后走出了次间。   时机挺巧的,前院的仆人正在洒扫,恰是来往走动最密集的时候。   费适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早茶,像是在看院中花木。   萧汀还记得要开始演戏。可两个男人的情意要怎么演?他想了想,三哥和六哥喝完酒就拍肩膀捶胸,六哥还搂着三哥的脖子喊"好兄弟"。   就这个。   他走到费适身边,抬手往人肩膀一记狠拍。   "啪"的一声脆响。费适端茶的手晃了晃。   萧汀犹觉不够,又补了一拳,捶在费适手肘上,仰起脸笑得灿烂,"将军早啊。"   院子里,气氛开始诡异。   洒扫丫鬟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端早饭的小厮脚钉在台阶上。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知道谁家的,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萧汀心下得意,觉着自己特有天赋,演得甚好。   然后他看见了费适的表情,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殿下。"费适把茶盏放到廊下的栏杆上,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做什么?”   萧汀也压低声音,但理直气壮,“断袖情啊。”   费适闭了一下眼。   然后转过身自然地抬手,替萧汀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   就那么轻轻一拢,手指从萧汀耳侧滑到后脑,把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的弧度,不过一息。   又轻又慢还透着怜惜,像在拨弄一朵花的花瓣。   院子里"咣当"一声,不知道谁摔了东西。   萧汀愣住了。   他不太明白这个动作和刚才拍肩膀有什么区别,都是碰一下嘛。但院子里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哇。   原来是这样,要轻轻的!   比较起来,自己做的确实有些刻意。萧汀心道降虎兄懂的真多,得让他好好教教自己。   还没张口,恰巧张氏来寻侄儿,一见他连忙行礼。   “九殿下。”   萧汀抬抬手,冲她露出个亲和的笑。   “伯母早。昨夜与将军聊得晚了些,便叨扰了一宿,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他说得客客气气、规规矩矩。但整个人贴着费适站在那里,散着头发,衣领松着,称她为伯母,还说叨扰了一宿……   张氏惊得不太能说话了,勉强挂着笑,眼神在侄儿和九皇子之间游移。   萧汀活学活用,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拽着费适袖口晃了晃,“那我先回去了。”说完,冲费适扬扬下巴,想象中已抛过一枚含情脉脉的眼波。再回头朝张氏笑了笑,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外走。   待人走了个没影儿,张氏才彻底缓过神来。   "降虎。"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抖,“你……九殿下他……”   费适笑应,“怎么?”   "他方才……你……"张氏颤颤地嗫嚅,“这到底是怎的回事?昨日不是还说亲事不成吗?”   "伯母。"费适的笑纹丝未变,“是他和费莲的亲事不成。”   张氏听明白了,但到底没忍住,惊恐地压着声音说:“降虎,你疯了?外人不清楚的,只会说你跟你妹妹抢亲事……你这……”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点。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院地上被晨光照亮的一块青砖,砖缝里有一根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伯母。"他抬起头,笑容愈发温煦,“我心中有数。”   张氏看着他,想再说什么,但对面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莫名心安,她弄不明白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明明是这么要命的事,偏这一句话就似乎让她心口落了地。从小养大的侄儿,这次从战场回来却像变了个人,从前不苟言笑的,如今却让人如沐春风。   她一个伯母,终究不好多干涉侄儿的房中事,于是把话咽下转身回屋,只想等着当家的回来好好商议,能不能找机会再劝劝。费家嫡系到了费适这里已是单传了,想尝尝南风也不是不可,只要肯娶妻早日传宗接代一切都好说。   张氏在心里嘀咕着走了,费适在原地立着没动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笑意开始慢慢收敛。如江水退潮,一点点地退却,最后露出底下混沌不清的淤泥。   家人这一关不难过,毕竟明面上他是一家之主,是带着侯爵位分的定远将军,没人敢真的忤逆。   倒是萧汀那笨蛋,连断袖都不知道是什么,居然就敢自投罗网。   费适重新取回茶盏,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好奇心愈发膨胀。   这小狗腿完全缺根筋,在书里到底是怎么逃过太子谋逆这一劫,安稳历经三朝活到最后的?   也罢,捆死了也行,正合他意。   忽有一只小飞蛾莽撞地跌进了茶盏里,费适静静地看它挣扎片刻,伸出指尖捏住,捞了起来。   就手碾死后弹在脚下。再浇上手中半杯残茶,算作祭奠。 第5章 流言:大将军同他亲妹妹抢亲?   长庆大街,辰时已喧。   临街铺面次第卸了门板,伙计当街泼水扫尘,水渍印在青石板上须臾便干了。   萧汀的马车招摇过市,停在京邸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不待人上前搀扶,他已轻快跳下了车,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一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了疾驰而来的安顺。   安顺眼下一抹青黑,衣裳有些皱巴,头发也毛躁躁的,大约一宿没睡,看见萧汀的那一刻,一个大喘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殿下……”   “嗯?”萧汀伸了个懒腰,“怎的急成这样,我如今已加冠了,还能丢了不成?”   “殿下!”安顺的声音都劈叉了,“您、您一整夜也不回来,小的以为您……”他嘴唇抖了抖,说不下去了。   萧汀这才意识到安顺是真的怕极了,心下一暖,伸手往他胳膊一拍,“别慌,我这不好好的么。”   安顺没应这话,瞅着萧汀一头的乱发低声抱怨,“殿下,您以后要是再在外留宿,好歹跟小的说一声,小的不拦您,就是……知道您在哪儿就行。”   萧汀“哦”了一声,抬腿往屋里走,听着贴身小珰一路的碎碎念,头一次对费适说的话本子有了点别的念想。   他侧头看了一眼安顺,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衣裳总会显得宽松了些,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因为已经习惯了在人前缩着身子走。   安顺也是话本里的人吗?会有那么一两句提过他的名字吗?   萧汀想了一下。   如果安顺是假的,那刚才他的担忧心急也是假的吗?安顺陪着他这么多年的日日夜夜,替他去惜薪司领冰时被人扇的几耳光也是假的吗?   他约莫想了几息,然后就把这念头扔开了。   管它呢。萧汀小时候在偏宫里听一个老宫女讲过仙凡之别,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说三千小世界各有各的活法,有的世界人长着翅膀到处飞,有的世界人还能活在水底。他当时信以为真,甚至现在也觉得,差不多也就一个意思吧。   就算他活在话本子里,那也该是他的活法。他有手,能刻木头,有嘴,能吃东西。有安顺,担心他照顾他。这就够了。至于写这个话本子的人是谁,是神仙还是鬼怪,为什么要写,后面会怎么写……那都不关他的事。   眼前活着就好。   想明白了,他伸手指戳了戳跟前的安顺。   “安顺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安顺回头,嘴还扁扁的。   萧汀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一脸郑重。   安顺看这架势,脸色莫名又白了两分。   “我准备要做个断袖。”   安顺一脸懵,“……什么?”   “断袖。跟定远将军费适。”萧汀交代,“你以后在人前要注意,可别露了馅。”   安顺的扁嘴变了鱼嘴,刚捞上岸的那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您说什么?”   “断袖啊。”萧汀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两个男人……”   “小的知道什么是断袖!”安顺的声音拔高了,显得有些尖锐,立刻又压下去,“小的问的是……您,您这袖子怎么突然就断了?啥时候啊?小的怎么不知道?”   “那不就这两日么,见到大将军的时候。”萧汀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我就喜欢男的……他那样的。”   安顺不接茬,就盯着他。   好一阵,萧汀叹气,“真的,我说真的,我真心喜欢费适,昨日在他府上待了一夜抵足而眠,正是浓情惬意之时,雕给爱妃的那根簪子我也送他了,是我强迫他收的……所以啊,你家殿下我大约是再也封不了王,也没了封国,日后便老死在这全兴坊里。”   安顺的脑子飞快转着。他虽然个头小,但其实比萧汀还大了四岁,在宫里混的日子长,见过的脏事也多。他记得殿下熬夜雕那支簪子时期待的模样,可转头就说送给将军了,还强迫?   一个纵横边域几乎没有败绩的定远大将军,被自家娇花般的殿下强迫收了一根簪子。   安顺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但看了看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跟了主子快十年了。   当年他在内官监当差,被派去偏宫送饭。推开那扇斑驳陈漆的门,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发结成绺,衣裳上全是灰土。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死了生母的九皇子。九皇子的生母是个宫女出身,到死都没能有个正经名分,人一走,这孩子基本就没人管,也没人要,份例被人克扣得,别说夏冰和冬炭,就连吃饭都够呛。   安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留下来了。也许是那小孩狼吞虎咽塞馒头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吃过了吗"。   就这么一句话,安顺就留下了。一留就到了如今。   这些年里他看着这个小孩学会了厨艺,因为害怕挨饿。学会了刻木头,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学的。也学会了装傻,学会了在太子面前仰着脸露出孺慕的表情。他看着那些技能一样一样长出来,像看一棵树在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了枝丫。   可他从来没看过这棵树开出一朵叫喜欢的花。   "殿下。"安顺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您喜欢就好。”他转身走向衣箱,准备给主子挑身干净衣裳换换。   萧汀没注意安顺的情绪,随口"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确实有件事还没想明白。   等断袖的事做实,他大概连做棋子都不够格了,能从夺位战里彻底脱身。可太子呢?   他对太子有惧。怕那只拍在头顶的手哪天变成缠在脖颈的绳索。   可他也有敬。如果不是太子随口一句话,把他从偏宫里捞出来,他不会有自己的京邸,不会有太傅教课,不会有安顺。他可能会在那个墙角蹲到死。   但劝是劝不住的。太子那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别说一个笨蛋弟弟,就是老天爷来劝也没用。   那能不能……事后保他一命?   该死,昨晚上怎么就忘记了问。费适知道得比他多,如果费适有办法呢?   萧汀正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将军府,门外有人前来通传。   安顺开了门,再转头时一脸的微妙,“殿下……定远将军又来了。”   "这么巧?"萧汀眼睛一亮。   费适站在厅里,换了身正式的衣裳,玄色直裰,腰上是同色的革带,头发束得齐整,那根紫檀木簪仍然插在发间。他手里提着一只窄长的黑漆木匣,漆面打磨得极光润,铜扣是哑光的,一看就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玩意儿。   "殿下。"他行了个礼,“昨日拿了殿下的信物,今日特来回礼。”   萧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信物?”   费适抬手抚了抚鬓角,让萧汀的视线落在那根腊梅簪上。   "……哦,对。"萧汀想起来昨晚约定的一见钟情,“定情信物。”   安顺在旁边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费适把木匣放在桌上,揭开铜扣,打开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卧着一排刀。   一共七把。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一拃,最短的只有两指宽。刀柄用的是不同的木料,每把都不重样,打磨得温润趁手。   萧汀的手立刻伸了出去。   他拿起一把钩形刀,试了试握姿。刀柄的弧度刚好卡在虎口里,不需要调手腕,刀尖自然指向正前方。   "这……"萧汀把每把刀都拿起来试了一遍,越试越爱不释手,“这谁打的?”   "京里一位老工匠。"费适说,“我画了图,让他照着打的。”   萧汀惊了,“你一夜之间做出来的?”   费适余光扫了旁边的小珰一眼,回以一笑:“哪能呢。是心慕殿下已久,这些东西早就在准备了。昨日得了殿下的信物,今早这套刀具也正好成形,等不及想让你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极了,目光也柔和极了,连安顺端着茶壶走过来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扰了这氛围。   萧汀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对大将军如此自然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有回送的这份定情信物,简直送到了他的心巴上。   "多谢大将军厚爱。"萧汀没再追问,低头又摸向一把细尖刀。   安顺在一旁伺候茶水,目光在费适和萧汀之间来回转了两趟。他原本不怎么信一见钟情,什么强迫收簪子,可现在……   再看看大将军的脸。那张脸端正、从容,说话时看着殿下的眼神专注而温和,倒不像是作伪。   也许是真的呢。   安顺默默地把茶添满,退到了一旁。   萧汀把刀具从匣子里拿出来,在桌上铺排开,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想起来好像有件事要问费适。   还没开口,正巧费适说:“殿下若想试试新刀,不嫌弃的话,我这儿有块好料子。”   “……什么料子?”   费适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木料,不过半个巴掌大,颜色很沉,表面隐隐有光泽。   萧汀接过来,指尖一碰,“沉香?”   “边角料,不值什么。但油性足,纹理好,适合试刀。”   萧汀仔细瞅了两眼,纹理确实是顶好的,而且这块料的形状恰好能刻一个小件,一朵花,或者一只小虫。   他的脑子立时就被各种刻法填满了。刚想问的事被彻底挤到了角落里,连影子都找不着。   “安顺,把我刻木头的家伙搬过来!”   安顺应了一声,去里间搬出萧汀的工具箱。萧汀坐下来,挑了那把弯头刀,比划了一下角度,然后对着沉香的纹理下了第一刀。   刀入木的声音跟旧刀完全不同,利落,干脆,没有涩感,木屑卷起来,薄如蝉翼。   萧汀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   费适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盏,也不着急喝,就那么看着萧汀刻木头。   这时候的九皇子和平时是完全不一样的。眼神专注,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吹一下木屑。   费适就那样看了一会儿,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无妨。对他来说刚刚好。   原书里,眼前这位九皇子作为太子一脉,在太子事发后非但没事,反而领着圣旨和官兵加入了清算的行列。   费家上下三十六口的命运,是从萧汀迈过定远将军府的门槛时开始崩塌的。   而现在,这只送费适上了刑台的手,正在用他送的定情信物雕着一块沉香。   费适用舌尖顶了顶牙根,端起凉茶一口饮尽,放下杯盏。   他已安排人将昨日种种散了出去……九皇子夜宿将军府,定远将军拒了妹妹的亲事实为移情,两人一见倾心,自此形影不离。   传言这种东西,尤其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狗血八卦的传言,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保管一两日就能传遍京城各个角落。   倒要看看,和自己成了断袖的小狗腿,将来怎好意思领着圣旨来抄将军府的家门。   呵。 第6章 剧情:哇……兄弟争妻啊?   晨光初透,费适的马车已停在九皇子府大门口。门房老刘远远瞧见那车驾,老脸便笑作一朵花,迎上前去。   “大将军,来了?”   费适拎着个小布包跨下车,笑应道:“今日早了些,没扰了你们殿下吧?”   “没有没有,殿下已经起了,这会儿大概在花厅呢。”老刘伸手要去接那布包,费适没让,自己拎着,顺嘴问,“令郎这两日怎样了?”   老刘的笑容又撑开几分,“回将军,好些了,但……”   “还是不肯出门?”   老刘讪笑了一下。   费适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慢慢来,莫强求。”顿了顿,又提醒道,“还有一桩,别总拿他当病人看,也别一味责骂叫他想开些。在家里寻些能动手的活计与他做,不必多,择菜、擦桌,什么都成。让他觉着自己还有用,是被人需要的。”   老刘认真听着,一个字也不敢错漏。   他那儿子痴痴傻傻快两年了,瞧着好好一个人,整天窝在床上半分不想动弹,街坊说是撞了邪,请过大夫也求过神婆,吃药烧香样样试过,半点用处也无。   倒是前几日他同人抱怨时不巧被大将军听见,随口指点了几句,竟意外有了起色。   他不懂这里面的道理。他就是个看门的,大半辈子跟门墩儿打交道,儿子傻了就去求神拜佛,拜完了不管用就接着拜,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般贴心的话,教他那早已发木的心口,又酸又胀起来。   “大将军……”老刘搓着双手,哈着腰,“老奴不知该怎么谢您……”   “举手之劳罢了。”费适淡淡一笑,末了又补一句,“回头我再想想可有更好的法子。”   “诶!不扰您了,您慢走。”   老刘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进了院子,拿袖口擦了把脸。   费适一路往里走,院里两个小丫鬟在浇花,瞧见他便欢快行了礼,其中一个叫桂圆的笑问,“大将军,今儿又给殿下带木头来了?”   “嗯,寻到几块上好的黄花梨。”   “那殿下定然高兴,前儿个将军送的那块金丝楠,殿下喜欢得什么似的,雕成个手把件,夜里还抱着睡呢。”   费适笑了一下:“那是殿下抬爱了。”   桂圆嘻嘻笑了两声,又讨饶道:“好将军,可别同殿下提是我说的。”   费适但笑不语。   转过照壁,迎面碰上护卫小赵。小赵停下脚步,躬身抱拳:“大将军早。”   “早。昨夜值更辛苦了。”   “不辛苦。将军上回教的那套拉伸法子真好使,站了一宿腿也不酸。”   费适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快到花厅的时候,安顺恰巧支开纱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老远瞅见费适便眼睛一亮,将水盆往廊下一搁,小跑过来:“大将军来了!殿下刚还念叨呢,我去通传……”   “慢些,不用跑。到了门口招呼一声便是。”   “那哪成。殿下吩咐过,将军若是来了,不管他在做什么,务必头一个通报。”安顺一脸认真,说完撒丫子跑了回去。   费适垂眸笑了笑。   等再走多两步,萧汀已经闻讯出门来迎。当然,迎的多半是他手里的布包。   “黄花梨?”萧汀鼻翼微动,一脸惊喜,“你带了黄花梨来?”   “嗅觉真灵。”   两人挨着肩进了屋,费适将布包搁在桌上解开,萧汀立时上了手:“这块好,纹理顺。诶这块也不差,能给你刻个小把件……这蜜香可真甜啊。”   费适由着他挑拣,自顾自在罗汉床上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半坐半躺地靠住,吩咐安顺去备些冰饮。   没一会儿功夫,萧汀挑到块大小形状都合意的,登时来了兴致,家伙事儿一摆开,又埋头雕起木头。雕了片刻,大约是嫌厅里太静,朝费适絮叨起来:“来都来了,接着讲呗。书里还说了些什么?”   费适懒懒地答,“不是之前还说没兴趣么?怎么,知道暴君指的是你十弟,就又想吃瓜了?”   萧汀手里起着线稿,没忍住噗嗤一笑,斜了大将军一眼。   这几日他和费适几乎时时待在一起,对这人说的一些怪模怪样的词句已很有了些心得,可无论再听多少遍,依旧觉得有趣得紧。   “太子哥哥同三哥一直斗得厉害,他二人两败俱伤最后教十弟捡了便宜,这一点也不出奇,我就想知道,既提到替身,那又是替的哪一个?”   费适唇角勾了勾,可见无论什么朝代,书里还是书外,凡夫俗子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狗血桥段。   “你三哥即将议定的妻子,陈翰林之女陈涵之。通俗些讲,这位未来的三皇子妃,便是你十弟心中的白月光。”   萧汀手中笔一顿,抬起头来,嘴一张:“哇……兄弟争妻啊。”   “可不。贵圈真乱。”费适锐评。   萧汀有心反驳,可再想想安顺同他扒过的那些前朝密辛,又不那么有底气了,只得转移话头:“那娇囚又是谁?照你说的套路,该是这个话本里的女主角了?”   “不错。因生得与陈涵之有几分相似,被你十弟强取豪夺囚禁半生,相爱相杀若干年,最终登上后位的民女,名唤魏洮。这会儿,大约还在京畿某处山头上放羊。”   “不是,旁的暂且不提,那姓魏的民女既然被强夺囚禁了半生,又怎能爱上如此害她之人?”萧汀匪夷所思。   恰在此时,安顺为两位主子端来了乌梅饮。   费适等他搁下托盘出去了,随手端起一碗抿了两口,这才继续开讲:“倒也不出奇,加害者将她彻底隔绝于世,再偶尔施些小恩小惠。于极端恐惧之中,受害者的认知易被扭曲,极可能对加害者生出情感依赖。我们那边曾有个专用的名词来称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虽然作为病症被证伪,可广义上这种类似情形是依然存在的。忽悠下小笨蛋倒也无妨。   “……哦,这样。”萧汀用出装懂大法,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死的是哥们儿综合症。   大半个白日,就在这样一人雕刻一人懒散品茶看书的悠闲中渡过。   此间岁月安好,外头却流言如蝗,不过几日已遍野皆是。   申时许,大将军方才离开半个时辰,安顺出门采买回来,一脸菜色地禀报萧汀,满京城都在传他和定远大将军的事儿。   “怎么传的?”   "说……说您和费适大人一见钟情,夜宿将军府,如今日日形影不离。"安顺磕磕巴巴地说,“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了一段……”   “编的啥?”   安顺想到那些靡靡之词,脸红到了耳根,“小的、小的不敢学。”   那多半是不太中听的。萧汀觉得无所谓。传就传呗,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可太子觉得很有所谓。   东宫的传召来得突然,主仆俩正说起这桩事,一个小太监入了府门,道太子请九殿下过去坐坐。措辞客客气气,但那小珰跑得满头是汗,一看就是被催逼出来的。萧汀换了身规矩衣裳,跟着进了宫。   东宫寝殿内,太子坐在主位上喝茶。   萧汀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近卫在廊下站着,不少于四个。和上次那条空荡荡的宫道不一样,今日一切如常。   "小九,坐吧。"太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汀坐下了。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   “外头那些话,你可听说了?”   "什么话?"萧汀装傻。   “你与费适。”太子回以单刀。   那大约是不必装了。萧汀老实点头,“是真的。”   太子端茶的手停住了。   萧汀还以为他会发怒,或者像上次那样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看他。但太子只是放下了茶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嗯,除了生气和嫌弃,大约还有怀疑。但尽都憋着,没有全数发作。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太子的声音很低,明显不悦,“你还没有封王,就闹出这种事。父皇要是知道了……”   "父皇本来就不在意我,知道了也没甚所谓。"萧汀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时没过脑子说了真话,太子的脸色都变了。那种嫌弃退了下去,整个冷冰冰的。   "小九。"太子的语调愈发低沉,“你是在怪父皇,在怪孤?”   "不是。"萧汀连忙说,“我当然没有怪太子哥哥。要不是您,小九早就……早就不知投胎去了哪里。”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勉强把那股冷意收了收,重新靠回椅背。   “你跟费适,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他班师回朝时看对了眼,至于定情……就这些天。”   "这些天?"太子的眉头拧起来,“……小九,你可知骗我的下场?”   “绝无欺瞒……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萧汀垂着脑袋说。   他心里略慌,是哪里做的不太像吗?太子怀疑了,父皇和其他兄弟肯定也会怀疑,回头得再认真学习一下,最好找对断袖当面取取经。   太子盯他半晌,只冷哼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断了前程。一个有断袖之名的皇子,没有部臣会搭理你,父皇更不会给你封王。你这辈子就困在京邸里刻你的木头,你觉得这样很好?”   萧汀心道,总比凌迟来得好吧。   但他不能说。在太子眼里,不想争比争不过更可恨。一个废物可以被利用,一个不愿当工具的人,却再也无法掌控。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萧汀低下头,回想起幼年最痛苦的日子,硬生生熬红了眼眶,再抬眼轻声慢语,“但小九……小九确实心悦于他。”   太子皱着眉瞅他,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动摇,但并没有。那张脸哀哀切切的,却又像一潭春水,扔一块大石头下去连水花都不溅,更遑论砸醒他。   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又不能因为这点子私人喜恶就随便放弃。再说,本就想借姻亲捆着费适,这一遭,倒也算异曲同工。   沉默在殿里漫开,茶凉了也没人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太监小跑进来,喘着气禀报:   “殿下,陛下传召,命您即刻过去。”   萧汀认识这个人。皇帝身边一个姓吕的内监,跟太子关系极好,据说小时候还伺候过太子读书。他进东宫从来不通报,连近卫都不会拦。   太子站了起来,眉头微蹙:“父皇这个时候唤我?”   "是。"吕大珰喘匀了气,目光瞄了萧汀一眼。然后再次转向太子,像是随口补了一句:   “殿下,费大将军也在宣和殿外候着呢。” 第7章 召见:父皇终于知道他儿子是个断袖了?   萧汀随太子肩舆进了宣和殿大门时,午后日头正毒,整座宫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他一眼先看见了跪在广场正中央的费适。   乌纱帽摘了,搁在身侧地上,一身绯色的武将团领衫,后背已汗湿了,脸朝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曝晒。   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目不斜视,这等场面在宫里实在不算稀奇。   “在此等着吧。”太子交代萧汀一句,转身和吕大珰一起进了殿。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内官站在皇帝身后,低眉垂眼缓缓打着扇。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凹陷,颧骨都有些凸出来。案上摆着几碟药丸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参汤,汤面已凝了一层油花,想是凉透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   太子直起身,用余光瞄着案上那碗参汤。内官向来心细,参汤凉了不换,说明皇帝不让换,是胃口太差不想喝吧。他垂下了眼皮。   "近日北境不算太平,蛮族寇边,烧了两座哨所。"皇帝开口,说几个字停一会子又喘一口气,“朕想派个儿子代天巡边,犒劳三军。太子觉得谁合适?”   太子故作沉思片刻:“儿臣以为九弟可堪此任。”   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那目光却教太子后背微微发麻。   过了几息,皇帝"嗯"了一声,依然不置可否。   太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父皇……费将军为何跪在殿外?劳军之事,不妨问问将军。”   皇帝的眉头动了动。   "呵,这个费降虎,还真是一脑袋浆糊,他居然想弃武从文。"皇帝说,语气带着不耐烦,“世代传下的军职说丢就丢,那多少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话听着像极生气,太子反倒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龙椅上这位了。皇帝真生气的时候压根不会说话,像现在这样明着抱怨两句的,反而是心情尚可。   人算是暂且保下了,可一介武夫从的什么文?真没了兵权,这棋子还有什么用?   太子压着心中惊怒低下了头,"如此……儿臣不敢多言。"   父子俩又拉杂了些旁的话,直到皇帝明显有些倦了,“行了,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你去吧。”   太子行礼,退了出来。经过门口的吕大珰身边时,吕大珰的眼皮动了一下,弓身行礼没再抬头。   殿门外,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萧汀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活脱脱一只看门的石狮子。宣和殿的廊柱是朱漆的,日头一晒,漆面微微发黏,靠太近会觉得有些难闻。萧汀选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蹭到阴凉,又不至被那气味熏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屁股都蹲麻了,但也不敢走。太子让他在这儿等着,那就必须得等。期间有个小内官端着水盆路过,看了他一眼,忙不迭鞠个躬加快脚步走了,大约是觉着一个皇子蹲在廊下着实诡异。   太子一出来就看向了他。心里"啧"了一声。   这笨蛋,一个皇子居然蹲在殿外廊下,跟个等主人的小厮似的,成何体统。再往远处的石板地上瞥了一眼,费适还跪在那儿晒着。这俩人,一个跪一个蹲,凑一块儿还真是……   先前被传召时他把萧汀也拎过来,原是担心这俩断袖的事发了,他把人带着也方便求情,没曾想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父皇眼睛里压根看不见小九,连他是不是断袖也无所谓。   "回去吧。"太子丢下一句,脚步没停,登上肩舆便走。   “诶……”萧汀杵在原地,眼鼓鼓地看着太子仪仗消失在宫道拐角。   回去?回去干嘛。费适还在这儿呢。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费适,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刚跪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太阳底下石板地晒得泛白,光看着就觉得烫膝盖。   萧汀猫下身子,缩了缩腿,用双手抱住,继续蹲着。   反正他已经是个没前程的断袖了,蹲在殿外等情郎,多合理啊。   正想着,宫道上过来两个人,步履匆匆。   三皇子萧淇走在前面,一身碧色圆领袍,脚步虽快袍角却丝毫不乱,只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晃荡。老十萧淌跟在后面半步,板着脸,眉头拧着,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萧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哇,这便是《暴君的替身娇囚》里的那位暴君啊。   两人从萧汀面前经过,别说招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萧汀自然也无所谓。萧淇和萧淌是同胞兄弟,于贵妃之子,当朝宰相的外孙,也是太子的死对头,不搭理他才好。至于这二人来见父皇所为何事,他也懒得猜。   他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十七只……三十四只……   日头慢慢偏了一些,廊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费适还是纹丝不动,汗水已将整个后背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汀不再数蚂蚁了,只望着那影子发呆。   吕大珰端了两次水进去,又端了两次空碗出来,老三老十在里头饮了水,他们谈的时间可真不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口终于飘来吕大珰的声音,“费将军,陛下口谕: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想清楚。”   费适依规矩行礼道谢,重新戴好乌纱帽站了起来。   跪了快两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颤了颤,但他很快稳住,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刚一转身,便看见廊下蹲着的萧汀朝他挥手。   费适勾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萧汀老远就见这人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形容有些狼狈,可他也不擦,微微眯着眼,嘴角往上挑,就那么笑着看他。   他赶紧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旋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费适身边。   “父皇知道你与我做了断袖了?”   “没提此事,我一说要弃武从文,就被赶出来跪着了。”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啊,会不会因此对你不利?”萧汀迟来的良心发现,伸手把人扶着。   费适说:“兵来将挡吧,南风而已,谁也不会端到台面上来,更何况,利益为先的君王。”   萧汀没太听懂这意思,父皇的脾气喜怒不定的,很难捉摸……但费适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反驳。   哎,我还是太坏了,为了保命,却把降虎兄也磨成了被人瞧不起的断袖。   愧疚心一起,萧汀就格外想弥补,关切道:   “你衣裳都湿透了,赶紧回吧。”   费适轻轻拽了拽衣领,“还好。北境的冬日可比这难熬多了。”   “那不一样。一个冷一个热。”   “一样的,反正都是不舒服。”费适低声回应。要说穿书以来最让他怀念的,还得是现代的各种便利家电,尤其空调,冷暖皆宜,再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人生不过如此。   "不一样。"萧汀较上劲了,“冷可以加衣服,热你总不能扒光了。”   费适看他一眼,唇角微动。   这时三皇子和十皇子从宣和殿出来,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萧淇的温文尔雅还能勉强挂着,萧淌则是纯纯的一张臭脸,走到广场上泄愤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一阵骨碌碌的乱滚,滚到费适附近才堪堪停住。   两拨人正面遇上,目光相接。   萧淇露出个礼贤下士的笑容,主动招呼:“大将军安好。”   费适回礼,“两位皇子安好。”   “将军先前送来的那匹宝驹,当真乖觉得很,将军若得空,可再来我府邸看看它。”   “谢殿下夸赞,一定。”   没人搭理萧汀。   萧汀心里哼了一声。但又忽然灵机一动。   等等,这不是现成的看客吗?   他和费适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可传闻是一回事,教人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不趁这机会把戏做足了,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戏台子。   他往费适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蹭到费适身上,然后抬脸去看费适,这个角度费适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的日头,阳光有些微漏过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萧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恩爱场面。话本子里写了不少,但真亲眼见过的,也就是在东宫偏殿住的那几年,偶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相处。他记得太子妃总是仰着脸看太子,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而太子呢,嘴角带一点笑,有时候会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对,就跟费适上次在将军府教的差不多。   萧汀顿时觉得心里有谱了。   他伸出手……费适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还带着乌纱帽,计划不通。于是他选择拍了拍费适的上臂,示意“有我在”。然后他开口,语调刻意放得沉稳,尾音也往下压压,关切道:“膝盖还疼不疼?跪了那么久,回去我请大夫给你瞧瞧。”   费适垂眼看他。   那停顿不到一息,他便接住了:“不疼。殿下不必担心。”   萧汀很满意。他觉得两人默契日增,这段也演得相当的好,有太子对太子妃的沉稳体贴,有爱妃的乖巧配合,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美中不足,是费适实在太高,没有太子妃的小鸟依人,不过这个可以忍。   萧淌的目光在他俩中间扫了个来回,撇了撇嘴,然后发出一声“啧”。很响,拖得老长,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见了一滩脏东西。   萧汀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这个反应。可见我演得也太好了。嫌恶吧,越嫌恶越好。最好回去逢人便说,让所有人离自己远远的。   他索性伸手拽了拽费适的袖口,手指头勾住那截微微泛潮的绯色衣料,轻轻扯了扯,“那就好。回去的时候走慢些,我搀着你。”   萧淌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目光在萧汀勾着费适袖口的那只手上剜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两嘴一张就要开骂……   三皇子立时瞪了弟弟一眼。萧淌生生将嘴里的话咽回去,换上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勾住兄长的肩膀,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萧汀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脸上腻人的笑意立刻改了味道,坏坏地勾起一边嘴角,晃着脑袋“啧啧啧”了三声。   刚才萧淌啧他一声,他得还三声回去。   费适偏头看他。   萧汀压低声音,“瞅瞅那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忍不住想看兄弟争妻了,最好能打起来!”发了狠,他又转头冲着费适,“咱那女主角啥时候才出场啊?”   费适笑答,“若没什么大变故的话,快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醒我吃瓜。"萧汀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学会了好些个新鲜词,正是得趣的时候,随口就想冒两句。   费适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   出得宫门,拐入一条无人的夹道。两侧的高墙投下深深的暗影,将广场的暴晒隔作两个天地。萧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费适身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摆。   “做什么?”费适闪身让开,架着他的手不让乱动。   “垫子戴了么?”   费适闻言撩起一侧衣角,膝盖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厚些,里头绑着两块厚棉垫,用布条缠得紧实,此刻已被汗浸透了。   “戴着呢,还要多谢你,救了我这双膝盖。”   "是吧,我就知道。"萧汀笑眯了眼,“我想着你既然要请辞军职,与我做一对闲散断袖,父皇肯定要让你吃点苦头,起码跪是跑不了的。缝好了我也试过,跪多久都不会往下溜。”   费适放下衣角,又笑着看了看萧汀。   萧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挪开,“看什么,我以前念书经常被太傅罚跪,知道什么样的护膝最好用。”   费适看着萧汀没说话。自请免去军职是不想再做刀,他要做执刀的那个人。难得萧汀非但不嫌弃不追问,反而赞同地替他张罗周全,很是贴心。   就这些时日的接触,他觉得眼前这位反派九皇子,说是个笨蛋倒也勉强算是,但主要指某些方面太不通人情世故,人却绝对不蠢,甚至很有些小动物般的灵敏和直觉。   那么,念书完全念不进,就只能是教导之人不得其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费适忽然开口:“你方才蹲在廊下做什么呢?”   “数蚂蚁。还看了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汗流得越来越多,心想这倒霉蛋热晕了怎么办,万一把垫子露出来,该不会连累我吧?”   费适笑了一声。   萧汀也笑了,笑弯了眼,露出一点虎牙,得意洋洋的,像只叼了骨头跑回家炫耀的小狗。   费适目光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又问:“数了半日的蚂蚁,数清楚了吗?”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共有四十八只。”   “嗯。那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萧汀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他的降虎兄……   人言否?   费适感应到落单的脚步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旋即勾起一抹浅笑。   “不会也无妨,回头我教你。” 第8章 藏拙:这些是本皇子能学会的吗?   这日午后,费适拎着荣盛斋刚出笼的点心,再次踏进九皇子府邸大门。   马车停在巷口,他下车时目光往对街扫了一眼。   茶摊边蹲着两个闲汉,衣衫半旧,看着像趴活儿的帮佣,墙根拐角处还倚着一个,拿草帽盖着脸,身形却绷着,不像歇晌,像蹲守。   费适自然地收回视线,老刘远远看见他就迎上来,脸上的笑跟见着亲人似的,压低声音报喜,“费将军,我家那浑小子昨儿个出门了。”   “哦?”   “去了巷口,替他小妹打了份凉饮回来。人瞧着也精神了些。”   费适拍了拍他胳膊。   “甚好。别太催他,就在家附近转转,能干点小活就干点,也别夸过了头,当寻常事对待着就行。”   老刘连连点头,“懂懂懂,不当回事,当回事就又不对了。”   “对,你悟性不错。”   老刘被这句夸得眉花眼笑,殷勤引着费适往里走。   如今费适进这府邸跟回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门房不通报,下人不停步,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主人院落,屋里却空着。院子里石桌上摊着几块破布头,地上几道泥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方向。   他顺着脚印绕过一道院门,果然看见萧汀蹲在后院老梧桐树下,面前一大滩灰扑扑的泥巴。袖子撸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脸上全是泥点子,连头发上都挂了一小撮,正拿了根粗木棍使劲搅合那坨泥,搅得“吧嗒吧嗒”作响。   安顺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瓢水,主子说“倒”他就倒一点,表情虔诚得像在参与什么神圣仪式。   费适倚在院门上看了一会儿。   “这是在做什么?”   萧汀抬头,左脸颊上一道泥印子,一直拉到了鼻尖,像被人拿刷子甩出来的。一看见费适,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你来了?快来帮忙!”   “帮什么忙?”   “和泥啊。”   “……好端端的,和泥做什么?”   萧汀只觉着脸上痒,随手一抹,那只沾满泥浆的爪子糊上去,整张脸顿时不能看了。他却浑然不觉,兴冲冲道,“你上回不是提过一种吃食吗?蓬松柔软,像云朵一样,又甜又香。我想做来尝尝,得先砌个炉子。”   安顺在旁边小声补充,“殿下从昨晚就开始琢磨了,翻了好些书也没寻着怎么砌这烤炉,今儿一大早就让我去挖了塘泥来。”   “听谁说的用塘泥砌炉子?”   “没有。”萧汀理直气壮,“但书上说砖瓦都是用土烧的,我想着应该也差不多,诶对了,我还往里加了碎布片,大约能更结实些?”   费适走过去蹲下,伸手捏了一撮泥,搁在指间搓了搓:   “想法甚好。但这泥不大行,全是黏土没有沙,烧出来大概会裂。得掺些细沙,再弄些麦秆或稻草,合着你的碎布头掺进去拌匀了才有韧性。”   萧汀一双大眼里又多了两颗星星,“你会砌?”   “没砌过。但看过相关的书,土灶和陶器的配方大同小异,关键是比例。”费适说完站起来,搓掉手上的土,“安顺,去弄点细沙来,再找点稻草。”   安顺“哎”了一声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主子的脸,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跑了。   费适一声吩咐,满院佣人都忙活起来,萧汀洗了洗手,也懒得擦脸,掀开大将军带来的点心盒子好一顿风卷残云。等诸般材料备齐,费适指点着将泥、沙、稻草与碎布按比例掺好,二人便一同摔起泥来。据他的记忆,这泥要摔得越透越匀,炉子才越结实。   萧汀对此项活动热情空前,摔得超起劲,老远就能听见“啪啪啪”的震天响,泥点子也四处乱飞,原本已是一只小脏狗,片刻间便成了脏狗三人组。   泥摔好了,开始准备砌。形状是参照费适在地上画的草图,一个半人高的拱形炉膛,下面开个口添柴,侧面再开个小孔控制进风。不算复杂,就是个缩小版的土窑。   萧汀照着图这捏捏那儿捏捏,捏得有模有样,拱顶的弧度虽不太圆滑,但大致形状是没错的。   "还行。"费适端详一番。   "那当然。"萧汀用衣袖擦了把额角的汗。   炉子砌好便放在日头底下晒着,大约还得干上一两日才能用上。安顺打来清水给主子擦洗。费适洗干净了手脸,说道:“好了,玩够便该上课了。”   萧汀嘴角抽了一下,他对上课这两字属实有些过敏,前几日费适说要教他的事儿,早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上……什么课?”萧汀心道,该不是学习如何做断袖吧?   费适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册子递过去。   居然还有画本?大将军可真是有心了。   萧汀万分好奇地接到手里,封面只四个大字:   小学算数。   嗷,这个啊。   他默了默,随手翻开一看,纸上画着一些他没见过的符号,排列得很整齐,旁边一些简单标注,再后面几页还有几何图形的画法,一页一页,自简而繁,显是精心编录过的。   "小学……是何意?"萧汀翻回封面问。   “七岁孩童所读的书院。”   萧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费适,他本想瘪嘴示意一下不满,可再想想,他就没正经上过几天学。本朝童子四岁就开蒙了,学到七岁……得,他这水平还真就跟七岁孩童差不太多。大将军可真是用心良苦,还晓得因材施教。   “那数学学来有什么用?”   “这么说吧,你想不想造一个冬暖夏凉的屋子?”   “这谁不想?但只有神仙才能做到吧。”   “普通人也做得到。冬天在屋里砌夹墙,把厨房的烟气引过去走一圈再排出屋外,整面墙都是暖的。夏天反过来,引冷水从屋顶流下来,水蒸发吸热,屋里就凉快。这些不是什么仙术,只是计算,无一不是数学。”   说白了,数学的本质是逻辑,费适想教他的不是算术,是拆解问题的思维。一个人学会了如何拆解问题,就再也不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的傻子了。   萧汀低头又翻了一遍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蹭来蹭去,像喜欢又像不安:“这些……我能学会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能。这些东西不靠天赋,勤奋就可以。而且……不涉朝政,无需藏巧于拙。”   萧汀猛地抬头,盯着费适好半晌没说话。   这话暖得烫人。可他到底是在宫里长了十五年的,再笨也隐约品出些旁的滋味来。   "不涉朝政"四个字,是庇护,也是围墙。费适在告诉他:你只管学这些,旁的不要碰。   他低头看册子上的数字,忽然觉得它们格外安全。安全到让人鼻酸。反正他这一辈子,也就只配学点旁人不屑学的东西。   念头通达后他又开心了,那又如何?从前没人教他,如今有人肯教,管它是围墙还是庇护,先学了再说。   费适对这小情绪恍若不觉,抬手指了指册子最开始的内容,"来,先看这个。这叫阿拉伯数字,一到十,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要先把这十个符号记住。”说着话,他引着人往花厅走。   萧汀认真看着,不自觉乖乖地跟人进了屋。   到了桌边,费适摆好了纸墨,接着教竖式加法,教完之后让萧汀自己算一遍。   萧汀拿着笔,在纸上照着画了一遍符号,歪歪扭扭的,然后开始算。最后得出个数字。末了得出一数,抬头望向费适,眼含几分不确定:“对吗?”   “对。极好。”   萧汀肩膀顿时松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算,越算越快,到第四个加法的时候已经不用对照符号表了,笔迹也工整了一些。   费适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扰他。只注意到萧汀算的时候,浅啡色的嘴唇会微微嚅动,无声念叨着,念完了才敢落笔。每算完一个都要抬头看他一眼做确认,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狗狗,踩一步木桥又眼巴巴地回头,看看岸上的人还在不在。   "你的心算基础不差。"费适说,“算盘打的可好?”   "不成,没耐性学。"萧汀低着头,把第五个例子算完了,又抬头,“这个真的比算盘还快。而且你教得好。"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前先生教的我都听不懂,你教的我都能听懂。不知为什么。”   费适嘴角微勾。   “……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费适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自己居然好命地跟个神仙做了兄弟……他扬起脸蛋,对着好兄弟弯弯了眼。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珰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珰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噗"一声笑了出来。   "蒙学馆。"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我不管,我偏要笑。"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追到巷口,马车还停在原处。费适踩着脚凳上了车,萧汀不请自来跟着钻进去,笑意还没收干净,却见费适侧身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萧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无非是街边趴活的闲汉多了两个。   费适放下帘子,车厢暗下来。   "方才笑够了?"他靠在车壁上勾着嘴角看他,“可劲儿笑吧。趁还笑得出来。”   萧汀攥着纸的手指蜷了蜷。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帘缝里一道细光落在费适侧脸上,照出半阖的眼,和眼底一点看不清的沉。   待马车出了巷口。茶摊边,一个闲汉站起身,遥遥地跟了上去。 第9章 心折:就想送爱妃上学不行吗?   萧汀这一趟撵路,直接跟回了大将军府,门房如今已是见怪不怪,行了礼,目送两人往前院而去。   费适领着他过了二门,直接入了正厅,厅里已经有人在等。   张氏穿着身靛蓝锦缎褙子,身形稍显富态,旁边鹅黄衫裙双螺髻的少女,是费适的小妹费莲。两人见了萧汀连忙行礼。   礼毕,张氏略有急切上前问:“头前有宣旨的公公来家,妾身同他讲,将军大约在九皇子府上,可寻到了?”   “嗯,已接了。”费适将捧着的圣旨递过去,“伯父回来,请他供奉到宗祠吧。”   这两人说着话,萧汀则偷偷打量着费莲。   这是他头一回见这位险些与自己议亲的姑娘。之前总觉得兄妹俩,眉眼间总该有些共通的影子,可现下来看,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费适五官英气,眉高鼻挺,线条利落,费莲则是个圆脸,眼睛圆,鼻子圆,下巴也圆,再加上那规矩乖巧的气质,简直就是粒任人搓圆搓扁的糯米丸子。和他想象中骑大马的将门虎女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回头,张氏小心捧着圣旨沉吟片刻,大约有心展开细看,碍着萧汀这位皇子在场又多有不便,欲言又止地将话咽了回去,只一叠声吩咐下人上茶。   待她回内室暂且搁好圣旨再出来,费适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开口道:“伯母,我已辞去军职了。”   张氏瞠目结舌,“你怎敢……”   “皇上已恩准,我打算从文,走科举的路。”费适放下手里茶盏。   厅内安静了几息。费莲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余光扫过毫无异色的九皇子,飞快地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张氏从震惊中回神,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已经……恩准了?”   费适道:“嗯。此事并非突然,我已考虑许久。伯母不用忧心,我心里有数。”   张氏做了这么些年费家宗妇,早练出一副沉稳性子,此刻即便再震惊也没敢埋怨,只颔首道:“那……就听将军的。”   费莲始终没说话,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好歹松开了些。   萧汀坐在客位瞧完了这一幕,没插嘴。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知晓别人家事容不得他随意置喙。交代完这桩大事,费适便领着他往书房去了。   费莲目送二人背影离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那位殿下果如传言,生得好一副神仙之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极是可亲。就是一点也不像个皇子,坐没坐相,倒像邻家哪个成天翻墙掏鸟蛋的傻小子。   兄长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荒唐。可偏偏两人站在一起时,又莫名地……合拍。   难道她当真要有个男嫂子了么?以后逢年过节怎么行礼?叫什么?嫂兄?哥嫂?   费莲的耳朵烧得快要滴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   书房和萧汀头次来时变化不大,只窗边多了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把拆了一半的弩机,零件分门别类摆着,旁边还搁着几个打磨的小工具。   萧汀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弩机,又翻了翻案上的书,末了往窗边躺椅上一靠,翘起腿来:“诶,降虎兄,你家妹妹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与你也半点不像。”   “哪里不像?”   “哪儿都不像吧,长相、性子……你站着像一颗松,她搁那儿像……一根葱。”萧汀补多一句,“一根极乖的葱。”   费适没忍住笑了一声,“费适的父母去世的早,他上战场的时候费莲还不到十岁,张氏是正经大户人家的姑娘,规矩大,又因自己不得生养,便将费莲当亲闺女教养。养成这般模样也不稀奇,横竖同她大哥也不怎么亲近。”   萧汀虽然早知费适是另一世界的来客,但听他这么描述自己的身世和家人,多少还是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   他歪头想了想,“之前你说这是个话本子,我倒没想那么细,就你现在这身体这模样,究竟是书里人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费适应得笃定。   “……当真吗?那旁人看不出你和原来那个差别很大?又或者,你其实本就是费适,同我一样的书中人,不过做了一场神仙梦,自以为在穿书罢了。”萧汀突发奇想。   费适正在准备要带到蒙学馆的笔墨纸砚,闻言朝萧汀投去一眼,心道这小笨蛋的想象力倒是不错,“自然确定。”   “哦,是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萧汀说着话,从椅子上蹦起来,贴近费适转着圈地瞅。   头脸身手……看不出跟常人有什么不同的。最多最多也就是好看了一点而已。难道……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   萧汀上手扒着人的胳膊,从脖颈处往下琢磨,越凑越近。原本放任自流的费适伸出两根指头,怼着他的脑门把他推开了些。   “干嘛,都是兄弟,不能给我看看吗?在哪儿在哪儿,啥样的?”萧汀不满。   费适手上一使劲儿,把人彻底推远,哼笑一声没接茬。   身穿这件事其实他也不是很明白,从北境军营里睁眼的时候,他全身甲胄长发及腰,可满背刺青还在,身体确实是他自己的身体,从手下将士到身边小厮,没有一个人察觉大将军已整个换了皮囊。   实在想不通逻辑他也就懒得想了,都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目的未遂的萧汀气鼓鼓坐回躺椅,隔了会儿又问,“那你在原来世界是什么样的,就……穿来之前。你家什么样?你父母什么样?可有兄弟姐妹?”   费适扭头看去,萧汀的眼底没有试探,只是纯纯的好奇。   他默了默,继而轻描淡写,“就很寻常的三口之家,没有兄弟姐妹。我爹很寻常,我也很寻常,读过一些书,拿过两个博士头衔,然后早九晚五地上值,一年到头也就挣上几百万的窝囊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哇,博士诶,而且两个,听上去就极厉害。”萧汀在躺椅上坐着,甩着腿仰着头问,“我只知道茶博士,武博士,你是哪两种?”   “学历史的,若不然,到了这儿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你原来的家……你不想回去吗?”   “不想。”费适几乎没有考虑,断然道。   这语气太坚决了,不像是被迫来的,倒像是逃来的。什么样的人会庆幸离开自己的家?那个世界到底怎么他了?萧汀没敢继续往下问,逼着人自揭其短不是兄弟所为。他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去蒙学馆不光得有文房四宝,还得自备启蒙教材,三百千千得有,给夫子的束脩也要备,另外,还得有个书箱吧,背去装书的……”   说到这,萧汀来了兴致,当即拍了胸脯,“旁的不说,书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打个最好看的,保证大晟朝找不出第二个。”   费适对他的木工手艺倒是很信任,笑着点点头。   萧汀兴致勃勃离去后片刻,一个劲装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里,“主子,收到回报了。淮州那边确实有这么个人,形貌都对得上,但扑了空没抓着。属下正安排人沿官道追踪,往南面去的可能性最大。”   费适停下笔,品了品自己那手毛笔字。以前不觉得,如今才发现字里行间尽是些匠气,也是,书法班练出来的,哪能和古人吃饭的本事相比?   他继续提笔写完最后一字,才缓缓吩咐道:“追是要追,但不急。先查一查九皇子府附近多出来的那几条眼线,具体都是哪条道上的。”   暗卫微怔,“属下只查过将军府周围的……”   "一并查。"费适搁下笔,“查清楚了再报。其余的,依计而行。”   “是。”   -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萧汀就拎着一个大书箱出现在将军府门口。   书箱是柏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做了一点圆弧处理,看着干净利落。最妙的是翻盖内侧,萧汀偷偷加了两个小暗格,一个放笔墨,一个放零嘴。暗格的机关藏在合页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费适接过书箱装东西,很快就摸到了暗格,掏出里面装的小纸包抬头看了萧汀一眼。   “蜜饯?”   “读书费脑子,万一饿了怎么办。”萧汀笑嘻嘻。   就启蒙用的那么点书,能费什么脑子?感觉这家伙就是不怀好意。费适倒也没表露出来,脸上挂笑道了谢,将书箱背上。   蒙学馆在京城南坊的一条巷子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启蒙学堂。但因为今天有位特殊的新生报到,巷口竟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萧汀送费适到学馆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送孩子入学的家长,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小吏,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明着是送孩子,但说白了,他们是来看大将军的。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遍了京城。定远大将军费适,弃武从文,奉旨入蒙学馆,从童生做起。这事儿说出去几乎没人敢信,但圣旨却假不了,蒙学馆的李夫子昨晚连夜把入学礼的流程又过了一遍,生怕出了差池。   费适站在蒙学馆门口,背着萧汀做的柏木书箱,完全无视他人的各色视线,面色如常。   萧汀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看。   蒙学馆不大,正堂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画像前摆着一张放着香炉和牌位的供桌。正堂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是日常上课的教室。院子里还有一棵老银杏树,树下放着几张矮桌和蒲团,许是天暖的时候露天上课用的。   入学礼开始了。   头一桩,正衣冠。李夫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走路慢吞吞的,一看就是教了一辈子小孩的那种老学究。他站在正堂前面让孩子们自己整理衣帽。   一群四岁许的奶娃娃手忙脚乱地拽衣襟、摸帽子,有的越拽越松,有的反倒把帽子扣歪了,还有一个直接把腰带扯掉了,裤子差点掉下来,他爹在窗外脸都绿了。   费适站在最后一排,低头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袖口,动作斯文儒雅,却又一丝不苟。   而后是叩拜先师牌位。李夫子带着学生们面向供桌三叩首。奶娃娃们跪下去的时候歪歪扭扭的,费适左手边的那个叩完干脆没起来,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玩自己的鞋。   他也当没看见,跪下去,起来,再跪下去,再起来……动作标准,态度恭谨,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萧汀在院外看他,原本跟身边家长们一样就是看他笑话来着,可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费适跪得不卑不亢,丝毫不像是被羞辱的样子,那种沉稳的气度和端方的仪态,实在令人心折。   到了最末一桩,朱砂启智。   李夫子拿着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挨个走到孩子面前,在每个人的眉心点上一个红点。   被点了朱砂的奶娃娃们排成一排,眉心一点红,脸蛋粉扑扑的,煞是喜庆可爱。有个手快的伸手去抹,抹了一手红,吓得嘴角一瘪,金豆子立时滚了下来。   李夫子走到费适面前,脚下微顿。   八尺壮汉和三四岁的奶娃娃比肩而立,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抬头看看费适的脸——这张脸他以前也见过,那时候还是甲胄加身、班师回朝的威武大将军,现在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十分的平和,骨相却分毫未改,眉眼间仍是那般锋利。   费适微微低头,把额头凑过去。   李夫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定定神,笔尖落在对方眉心,轻轻一点。   费适直起身来,眉心一点朱砂,面容沉静。   同款常服,同款朱砂,混迹在奶娃娃堆里的大将军让萧汀笑得快岔气了,这画面他得记一辈子。但恰在此时,费适的目光忽然飘了过来。   很轻的一眼。   随即收回视线,低眉垂眸。   一如微风掠过池塘,却连涟漪都未曾留下。   那一瞬间说不清为什么,萧汀只觉后背汗毛倏地一竖。费适垂着眼皮的模样,衬着眉心一点红,温和得就像庙里的菩萨,但刚才那一眼,又分明……   分明什么?萧汀又说不上来。   他干笑了一下,将视线移开,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   嗯,云朵白白胖胖的,瞧着好生蓬松。家中烤炉已经干透了,回去就试试做蛋糕吧……想吃。   正想着,入学礼已经完成,夫子要开始授课了,往外赶人再不让围着。   萧汀意犹未尽地往自家马车走,脑子里只想着各式糕点配方,无意的一眼,却觉着不远处的两个闲汉似乎有些面熟。   对了,是前两日在自家府门见过一眼的,这些人也真是不容易,大夏天的跑这么远也没找到活儿。恻隐心起,他恰好想实验一下降虎兄说的冬暖夏凉屋子,便朝那两个人招招手,   “诶!那俩汉子,可愿去我府上砌墙?” 第10章 奖励:降虎兄,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申时刚过,蒙学馆的银杏树下又聚拢了一堆人。皆是等孩子放学的家长,站着的蹲着的,还有自带小马扎摇着扇子的。   天仍热得厉害,几个妇人索性围作一处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萧汀让安顺候在马车里,自己靠在学馆墙根底下,没挤进家长堆,但也离着不远,耳朵竖得老高听热闹。   为这个,他还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打扮,鱼肚白的窄袖衫,深灰长裤,头发随意束个高马尾,配上根自己雕的黄杨桃花簪,看着就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   话题七拐八绕,终是绕回了学堂里。   “你们家那个今儿被罚站了吧?我瞅他活泼得很。”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问,怀里还抱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娃。   “没有没有,出门前被他爹教训过了,今儿可老实,坐那儿一动不动。”另一个妇人笑起来,“再说了,大将军就坐他边上,他哪儿敢胡闹?”   一提起这个,几个妇人笑作一团,话题自然就拐到了这位大将军为何好好的官不做偏来念蒙学。再然后,毫无意外地拐到了萧汀身上。   “我三姑的邻居的二舅的外甥在宫里当差,说大将军跟那位九皇子……啧啧,绝对是真的。”   “什么事儿啊?”   “你们竟然不知?”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眉眼乱飞,四下里瞅瞅,伸出两根食指扣在一处勾了勾,又拿扇子挡了挡嘴,“断袖之癖啊。”   妇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八卦之魂瞬时燃烧到了极致。   “不是吧,九皇子?那个……据说长得极好看却又极笨的九皇子?”   “就是他。听说白玉似的人儿,难怪大将军把持不住,也不怕皇帝爷爷砍他脑袋。”   “哎呦……那九皇子得好看成啥样啊?勾得一个大将军连前程都不顾了……”   正说着,一个妇人忽然发现越来越向她们靠近的萧汀,眼神一亮,招呼道:“哎,这小公子俊的,你也是来接人的?”   另外几个妇人一瞧他这脸,齐齐“呦”了一声。   “对,来接个……兄弟。”   萧汀笑眯眯的,索性凑上前去,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嗓,“你们说那事儿,我也听人提过,我有个亲戚也在宫里当差,还说九皇子与大将军痴情得很,大将军在宣和殿外跪了大几个时辰求皇帝开恩,九皇子就在旁边杵着等他,正午多毒的日头啊,说等就等了,一步都不曾挪。”   “哎呦,好几个时辰?这身娇肉贵的皇子,也不怕中暑了……”妇人们纷纷为这段凄美奇情叹息起来。忽有一位低声问:“那你那位亲戚,可知这俩人谁上位谁下位啊?”   萧汀不晓得这什么意思,但他是皇子,论尊卑也该是他在上,麻溜地答,“自然九皇子上位。”   哎呦呦的声音低低响了一片,妇人们实在为大将军感到惋惜,有泼辣的却笑出了声,直言那么大的个头却是个伏低做小的兔儿,约莫外强中干,家伙事儿不太中用吧。   “可不是么……啧啧。”萧汀一脸感慨地表示赞同,他正想再多编排几个细节把事儿夯实些,蒙学馆的大门却在这时开了。奶娃娃们像一群刚放生的雏鸭,叽叽嘎嘎地涌将出来,家长们立时抛下八卦之心迎了上去。   费适走在最后面。背着书箱,步子懒懒散散的。蒙学里闷了大半日,领口微微有些汗湿,眉心那点朱砂倒还留着,但比早上淡了许多,像一粒快要褪尽颜色的红豆。   萧汀欢快地蹦跶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去拽书箱带子,想替他解下来自己拎着……没拽动,只能歪头看了看他的脸:“热不热?渴不渴?腿麻不麻?坐那个小蒲团累不累?”   其实他最想问的是大将军有没有被夫子打手心,但感应着周围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也只能把对爱妃的这份关怀爱护演到十足。   费适看了他一眼,“不热,不渴,不麻,不累。”   咦,怎么瞧着有点不爽利。萧汀愈发殷勤地绕着他团团转,“怎么可能不热,衣裳都湿了,赶紧上车喝口水吧。”   原本与萧汀热聊的那几位,本来还在接自家孩子,这会儿纷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脸的惊诧过后又猛地变了嘴脸,有些怕,有些欲言又止,外加果不其然。   只不过视线焦点中的两位,一个完全不在意,另一个甚至洋洋得意,丝毫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贴靠着一起出了巷子,再拐个弯,安顺已在马车下候着了。   上了车,费适放下书箱,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萧汀也终于露出本色,飞着眉毛追问:“今天学的怎样?嘿嘿,同窗都好相处吗?”   费适没应声,他搁了茶盏,顺手撩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从蒙学馆出来一路到巷口,干干净净,一条尾巴都没有。   这不正常。   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法子?还是盯他们的人撤了?   撤了比换了更麻烦。撤了说明不需要再盯了,要么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要么……想换一种更直接的法子。   费适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额头,将那枚朱砂抹干净。脸色看上去还是笑盈盈的,但眼底没有笑意。   他在脑中把今日的每一个细节翻了一遍,没发现明显的破绽。   可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些眼线为什么都撤了?   萧汀等了好几息,没等到答案,识趣转移了话题:“不想说便算了……回府教我做蛋糕吧。”   “……炉子干透了?”   “嗯,就等着你这蛋糕博士了。”萧汀托着下巴支在桌面上,垂下眼尾,“大将军,请?”   费适斜斜撇他一眼,都已经被拽上了贼车,车轱辘明明朝着全兴坊去了,还假模假式地请什么请。但他也没有扫兴,品品美食犒劳犒劳五脏府,也算得趣。   没多会儿马车便回了九皇子府。   萧汀先跳下车,兴冲冲往里走,费适跟在后头。刚过二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外院墙根底下,两个人正蹲着和泥巴。   一个瘦长脸,一个粗脖子,浑身汗透,四处糊着泥浆,看着狼狈得很。他们跟前砌了半面夹墙,勉强还算齐整。   他转头看向萧汀,“这怎么回事?”   "哦!"萧汀一脸得意,“我今儿在蒙学馆门口瞧见这二位趴活,大热天的从早蹲到晚也没人雇,怪可怜的。你说那屋子我大约算过一遍,好想试试,就招他们来砌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厉害?”   费适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俩不知哪条道上的眼线就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抹泥刀,卖力地干活,眼神压根不敢往这儿看。   "嗯,非常厉害。"费适顺毛夸,语气微妙。   他走过去,围着那半面墙端详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砖,摇了摇头,“沙土比例不对,拆了吧,重砌。”   两闲汉的脸同时绿了。他们这辈子头一次砌墙,这一整日的成果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好不容易把主家糊弄过去,还得拆?   萧汀却立刻命令,"看什么,拆吧。赶紧的。"   真好,又多了几天的活儿和工钱,这两位一定开心死了。降虎兄也是个大善人啊。   他弯着眼睛仰头看费适,费适收回目光,对他笑道:“砌墙不急,先做蛋糕。”   “好嘞!”   面团么,无非就是把面粉、鸡蛋和蜂蜜混在一起,搅成糊糊。   费适在旁边悠闲看着。   他穿书前在国外读书时见人用烤箱做过几次,具体的配方比例却记不清了,毕竟不是学这个的。他也就只能说个大概齐,至于具体放多少份量,得萧汀自己尝试。   "你瞧这稠度行吗?"萧汀举着碗问他。   费适看了看,“太稠了,加水。”   萧汀加水。   “太多了,加面粉。”   萧汀加面粉。   “又稠了。”   萧汀瞪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猜的。”   “……”   费适老神在在地背着手,嘴角微微勾了勾。他其实就是纯捣乱,不负责任的一通瞎指挥。   末了萧汀凭感觉调了一碗,倒进一个陶碟子里,端到那个干透的泥炉子前。安顺在炉子底下塞了柴火引燃,萧汀就蹲在旁边盯着,活像只孵蛋的老母鸡。   费适坐回梧桐树底下乘凉,顺便品茶,就那般看着他蹲在那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萧汀双手裹着湿布,小心翼翼将碟子从炉子里端了出来。   碟子里是一坨金黄色的……东西。   它确实膨胀了些许,但膨胀得极不匀称,一边高一边低,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缝,颜色倒是不难看,金灿灿的。但形状跟萧汀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他想做的是软软的、蓬松的蛋糕,这东西瞧着更像一块厚实的发饼。   萧汀盯着它,沉默了。   费适走过来,也沉默了两息,然后瞥见萧汀菱角似的唇开始压得扁扁的。   "蜂蜜馒头。"他说。   “啊?这不是一坨……”最后一个字,萧汀实在说不出口。   费适没再多话,径直掰了一块塞嘴里。   不难吃。虽然跟蛋糕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但扎实有嚼劲,蜂蜜的味道渗进了面里,甜而不腻,嚼到最后还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于是他又掰了一块。   "……好吃么?"萧汀小心问道,生怕一个不留神把大将军给毒死。   费适又嚼了两下,“好吃。我喜欢有韧劲的。”   "有多好吃?"萧汀手上缠着湿布不方便,直接冲着费适张开嘴,“啊——”   大将军欣然投喂。   萧汀嚼嚼嚼……确实还不错,挺耐嚼。   "比荣盛斋的点心还好吃。"费适说。   "真的?"萧汀立刻来了精神。   “真的。那些糕点甜得发齁,哄哄孩子嘴还行,这个就刚刚好。”   萧汀开心极了,将碟子端到石桌上,甩掉手上的湿布,伸手就是一大块,先递给了费适,费适接过来开嚼。二人杵在屋檐底下,一人一块地啃那个凹凸不平的蜂蜜馒头,像两只分食的野猫。一大一小。   这一大块结结实实的面食下肚,以至于晚饭上桌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吃不下了。   萧汀府上的大厨姓周,三十出头,手艺相当的好。四菜一汤荤素相宜,凉拌藕片、酱焖肘子、清蒸鲈鱼、时令蔬菜,再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摆盘不算精细,但色泽瞧着便舒服。   吃不下,却为着不糟蹋粮食,萧汀也尽力往肚里塞,一面同费适讲着今日从人堆里听来的闲话权作消食。   到了后半程,萧汀忽然想起一桩:“对了,我三哥选妃的事……听人提了好些人选,什么工部侍郎家的、礼部郎中家的、太常寺卿家的,但你先前说的那个陈涵之,怎么没听人提?”   费适略想了想,“陈涵之的家世,在贵妃眼里压根不够格吧。”   “那三哥后来怎会看上她?”   “不是看上的,是撞上的。马上就到观莲节了,今年在北郊浣澄溪,京城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三皇子去的时候恰好撞见陈涵之,一见钟情,回头便同于贵妃说要娶她。”   “真……一见钟情啊,那于贵妃是什么反应?”   “不大乐意。她看中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陈涵之的父亲只是个穷翰林,朝中没什么分量。只是三皇子非她不娶,贵妃拗不过,拖着没应也没拒。”   “那老十呢?你不是说他也喜欢陈涵之?”   “陈涵之的兄长是萧淌的伴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十皇子喜欢陈涵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哇,所以是三哥先抢了弟弟的心上人。”萧汀叹了口气,“这可下热闹了。”   费适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   “从我决定要救你、同你说实话那天起,许多事说不定便已悄然变了。说简单些,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同你提过的那些剧情点,未必还会循着原来的轨迹走。”   萧汀眨了眨眼,“你是说,那些八卦可能不准了?”   “不只八卦。大事也可能生变。”   “变好还是变得更坏?”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   "……说不准。"他顿了顿,“这条线分了岔,新的路我也没走过,跟你们一样,也是瞎摸。”   萧汀品了品这话,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那你原先说的那些……只要我们和太子脱了干系,我就能活过明年春天了,还能信吗?”   费适看向他。   很长的几息,长到萧汀以为自己不该问。   "能。"   费适说,语气笃定。   按萧汀往常的脾气,他应该嘴犟着反回,你也没走过的新路又怎能知道?   可他又莫名觉着,那个"能"不是在预言,倒像是个承诺。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向他承诺了保他活命。   除了娘亲之外,没人这样看重过他的这条命。   这是他的贵人。   萧汀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愣愣地把费适望着。   费适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起身拿了《小学算数》,翻到一页递过来:“乘除法学到哪了?”   萧汀一怔:“竖式乘法会了,除法……昨儿刚看完你写的那页,还没动手算过。”   费适指了指纸上提前写好的一道题:一百五十六乘以二十三。   萧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这么突然的嘛?我饭都尚未消化呢。   可大将军的神色很认真,他莫名有些怵,捏着筷子就开动了脑子……哐哐地在心里默算了一阵,报出个数来:“三千五百八十八。”   费适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九百二十四除以十二。   除法。萧汀皱着眉算了片刻“……七十七。”   费适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就说你心算不差的。”   萧汀刚要笑,又听他说:“观莲节,一起去瞧瞧热闹吧。”   萧汀整个儿亮了起来:“当真?”   “嗯,作为认真学习的奖励”   萧汀乐得把筷子往桌面一丢,刚才的担心尽都化了乌有,扑过去抱住费适的胳膊,   “降虎兄,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11章 闭嘴:不让看话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观莲节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三皇子的生辰日。   帖子送到九皇子府的时候,萧汀正扒拉着小学算术的册子,计算费适给他留下的作业。   他搁下纸笔,翻开那张烫金帖子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送错了门。   这活了十五年,还头一回收到三哥的帖子。安顺的消息灵通,还说大将军府也收到了。   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心里头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受宠若惊,是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吃。   萧汀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那儿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从来以太子马首是瞻,和三哥素无往来,逢年过节即便在宫中碰上面,也连句客套话都懒得互相递,怎么就忽然想起请他吃生辰酒了?   还连着费适一块儿?   怕不是三哥对他俩还有怀疑,要当面验一验!   糟了,前两日忙着给大将军做书箱,又忙着学算术,倒是把演断袖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萧汀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去,又弹起来。   萧汀平日不怵人也不怯场,可这是三哥。别看他如今一副儒雅端方的模样,小时候比暴躁的老十也强不到哪儿去,某年节宴玩投壶的时候不小心赢了他,事后就被逮着机会揍了个半死,万一叫他和老十知道自己是演的……就算能从太子这桩事里脱身,将来怕也是不太好过了。   可惜萧汀生平见过的断袖也就当初东宫门口被打的那一对,小珰大约已没了,那侍卫也不知还活着没有,实在没处取经。   那就只得多读书了。   萧汀把安顺叫到跟前,本想说“你去书铺替我买两本讲断袖情的话本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安顺虽然贴身,可这事儿他还瞒着安顺呢。装断袖是为了保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挥挥手让安顺下去,自己翻出一身泥灰色的布衫换上,揣上几块碎银子鬼鬼祟祟地避着人走,恰巧路过那道砌了半拉的砖墙。   前日那俩闲汉返了家就再不肯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畏惧辛苦。呵,有钱也不晓得挣,怪不得没出息的只能到处趴活儿。   萧汀摇头叹息一声,从后面溜了出去。   到了南城一家大书铺,萧汀进了门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要买风月话本,写两个男子的那种。   掌柜是个圆脸老头,闻言抬起头来。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这位公子,小店……小店没有这等书。您去东城柳条巷那家问问,那家掌柜或许有存货。”说完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扫,低头继续打他的算盘,眼珠子都再没抬起来。   萧汀觉得掌柜这反应有点古怪,但也顾不上多想,道声谢出了门,在街口叫了辆驴车直奔柳条巷。   柳条巷的书铺比南城那家小得多,门脸缩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牌上的漆都剥了大半。萧汀掀开帘子的时候,门楣上挂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页发潮后晾干的陈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   柜台那站着两个人。瘦高个儿看上去像是掌柜的,三十来岁,指尖捏着杆细细的铜烟枪。   另一个是位少年,瞧着比萧汀大不了两岁,生得白净,正微微弯着腰听掌柜的说话。   萧汀只听见半句“这册子极好,你回去细读……”后头的话便被铜铃响盖过去了。   那少年听见有人进来,立刻直起身,低着头从萧汀身侧快步走过,连脸都没让人看清。   掌柜将烟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眼来打量萧汀。   那眼神和南城掌柜的又不同,萧汀有点说不上来,像是野狗突然看见一块肥肉,把他的脸、肩、腰、手挨个掂了一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团白雾不偏不倚全喷在了萧汀脸上。   萧汀被呛得眯了眯眼,拿手扇了两下。   “公子想寻什么书?”掌柜问。   萧汀把刚才在南城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掌柜听完,烟枪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睛里浮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公子头一回来我这儿吧?我这店里确实有些旁处没有的本子,只是……”他顿了顿,烟枪嘴轻轻磕了一下柜台边沿,“公子真想要?”   萧汀嫌那烟味臭懒得说话,只点头掏出了碎银子。   掌柜又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半晌才捧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粗布裹着。   “公子拿好了。”   掌柜把粗布包袱往萧汀手里一推,笑吟吟地往门框上一靠,目送他出了巷子。   萧汀抱着包袱走出去老远还在想,这掌柜什么德行,人倒是不丑,可笑得怪瘆人的。   他没看见的是,他前脚迈出门槛,掌柜后脚便收了笑。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眯,从箱子底下摸出一册薄皮簿子来,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回去。   悄悄溜回到府里,萧汀把两本话本摊在桌上。   他识字不算很多,但话本子里的字倒还都认得。什么“唇齿相依”,什么“解衣推食”,什么“同榻而眠”,还有什么什么“檀口度香”“玉山相偎,两手撑席,一起一落……”   他从头翻到尾,越翻耳朵越热。有些词他大概能猜出意思,但又猜不太准。   唇齿相依是不是就是两个人对着啃?度香又是怎么个度法?   萧汀挠了挠脸蛋,把书合上,觉得还是自己悟性不够。   算了,这事不能光靠自己琢磨。费适什么都知道,得找他一起研究。   入夜,萧汀抱着话本出了门。   到了将军府,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便往里让,一面走一面说费将军出去了,还没回来,让殿下在书房稍等。   萧汀在书房里坐了两刻钟的功夫,把墙上挂着的弩机取下来摸了摸,又挂回去。   实在无聊,就把包袱里的话本掏出来摊开,心里把待会儿要问的问题过了一遍。那么多招式,先问哪个好呢……   费适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深色的窄袖便服,领口微微有些汗湿。   萧汀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办了点事”。然后随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饮了口茶。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本话本,抬眼看了看萧汀。   萧汀便把三皇子帖子的事说了,又把自己偷偷去买话本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到瘦掌柜对着他脸上喷烟的时候,费适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了啊,就问我是真想要么,我说是,他就卖了。”   萧汀浑然不觉费适眼中神色,兴冲冲地翻开话本,指着第一页,“你帮我看看这个,唇齿相依,到底是谁的唇谁的齿?相又是怎么个相法?是不是就这样……”   他把嘴嘟起来,嘬嘬两下,又露出一口白牙上下碰碰,“这样磕?”   费适靠在椅上,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萧汀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解衣推食。推食我知道,就是让吃的。解衣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带,又看了看费适领口松垮垮的中衣,忽然伸手去扯费适的衣领。   费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乱动。”   “这怎么是乱动?书上教的……我就同你研究一下解衣。”萧汀理直气壮,“明日三哥要是让人灌你酒,我说不定就得替你解衣裳,总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可从没伺候过人。”   他挣开费适的手,却没胆再递爪子了,只能又往后翻了翻,“还有同榻而眠,这个简单,咱俩不是已经睡过一个屋了?大不了,这次让你上床来,我不嫌你睡相差。”   费适盯着他看了两息的功夫,摇了摇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时候乖乖的不说话就行。”   说完把话本一合,捏手里,自顾自往外走去。   萧汀冲他身后喊,“不让看话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费适洗漱好了再回屋,萧汀恰好脱了外袍搭在床尾,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   他往里头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爽快道,“上来吧。”   费适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旁边的人。   萧汀仰面躺着,头发散在竹枕上,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窝里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泛暖的皮肤。   他全然不知道此刻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请教:   “降虎兄,唇齿相依之后是不是就该檀口度香了?度香是怎么个度法?话本上写两个人嘴对嘴,可是……”   萧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又去捂费适的嘴,手心贴上来的时候他还在继续问,声音闷闷的:“嘴巴对着嘴巴,鼻子不会撞到吗?我……”   费适攥住他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将他往里推了推。“闭嘴。”   萧汀眨眨眼,还挺委屈,“我就是提前研究一下,万一明天要用呢。”   “……明天用不上这些。”   费适松开他,和衣躺下,把被子扯过来搭在两人中间,像在棋盘上划出一条楚河汉界。萧汀侧过身,胳膊肘撑着,侧头看费适。   他发现费适闭上眼睛之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灯火下显得特别锋利,跟白天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目光往下滑的时候,又忽然注意到费适右手小指上多了枚银色的尾戒,窄窄一圈。这是什么时候添的配饰?怪素的。   念头一晃而过,萧汀又想起刚才话本里那句“檀口”,他忍不住伸手在费适嘴唇上方比划了一下……檀口是指这样的形状么?薄薄的?   还有,真的会是香的么?   费适忽然睁开眼,萧汀的手指还在他唇边悬着,来不及收回去。费适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萧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你干嘛!”然后缩回手,把薄被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只露出两只眼睛,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教就不教,等我见到活断袖,自个儿学去。”   费适没应声。他重新闭上眼,拇指捏着右手尾戒戒身,缓缓旋了一轮,又旋回来。   萧汀没留意。他已经把自己裹紧了,嘟嘟囔囔地往枕里缩,不一会儿呼吸便匀了下来。   费适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了。   烛火跳了跳,屋里乍亮了一瞬。费适伸手将蜡烛捻灭了,他又躺了一会儿,望着帐顶,指间尾戒又转过一圈。   隔日一早,两人已备好了寿礼。   费适准备的是一副豪华马鞍,鞍桥包了银边,蹬带是鞣了三道的牛皮,配上前些日子他送给三皇子的那匹大宛宝马,这份礼送得既体面又意味深长。   萧汀准备的是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色泽浓而不艳,搁在寿礼堆里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这是他让安顺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是当年分府时太子随手赏的,他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为此,之前他还特意叫人去求过太子的同意。东宫大门他是再不敢主动进了,可该做的面子还得继续做。没成想太子倒把备好的生辰贺礼统统交他手上,只说身体不适,托他向三弟代问恭贺。   午后时分,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萧汀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阔气啊,可真是阔气。   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人半高,爪下踏着绣球,连石座上的浮雕都是五福捧寿的纹样。   朱漆大门上新贴了赤金楹联,门楣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两侧廊下挂满了绢纱宫灯,光是门口迎客的仆从就有十几个,个个穿着簇新的绸衫,见人便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   萧汀心想,他在全兴坊的那个家,怕是连人家的后院都不如。   进了大门更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前头的庭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汉白玉地砖,游廊两侧的廊柱全是楠木的,雕着缠枝牡丹,每一朵花蕊上都点了金粉。   廊下摆了一长溜的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宾客送来的寿礼。光是半人高的珊瑚就有三株,萧汀那株搁进去果然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   宾客满座,朝中官员来了大半,萧汀一眼扫过去,光是穿紫袍的就有好几个,侍婢们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托盘上搁的是官窑出的青瓷盏,盏中酒液清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光看这排场,三哥的威势确实越来越盛了。   萧汀和费适在廊下站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引着他和费适穿过游廊,在靠前的位置入座。   他坐下时还刻意往费适身边挪了挪,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哎呀,还没开演呢,全天下都知道我和降虎兄是一对了么?   正想着,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唱报。   “圣旨到——”   满院宾客齐齐一愣,紧接着便风过麦浪,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汀跟着跪下去,膝盖贴着汉白玉地砖,冰凉的触感一直蹿到后脊梁。   旨意不长,说的却全是顶好的话。三皇子萧淇,德才兼备、忠孝两全、勤勉王事、堪为诸子之表率……几乎是把一个臣子能得的夸赞全堆上了。   然后是赏。   御赐白玉如意一对、东珠十八颗、紫檀嵌玉屏风一座、蜀锦五十匹、官窑青花瓷一套十二件、黄金千两……   萧汀跪在地上,数着数着便数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是皇子,分府时也就太子随意赏了些。而三哥不过是过个生辰,父皇便把内库的好东西流水一般往他府上搬。   这不叫赏赐,这叫昭告。   昭告天下,三皇子在父皇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余诸子可比。   宣旨太监念完,尖细的嗓子往上提了一个调,笑吟吟道:“三殿下,接旨吧。”   萧汀微微抬了抬眼。   三哥已经站起来了,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含笑意双手接过圣旨,朝宫城方向郑重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宣旨太监亲自上前搀扶,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目光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满院宾客纷纷起身,贺声如潮。   萧汀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有些发麻,不知是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费适。   费适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淡笑。   也是,他在外什么时候都这幅笑模样。萧汀忽然想起了太子。   从前他不明白太子在急什么,此刻跪过这一场圣旨,他忽然就明白了。   三哥比太子也就小了几岁,父皇却一直不肯封王让他出京,只留在身边赐了这么大的府邸,日日在皇城宫内随意行走,心思已昭然若揭。若他是太子,若他坐在东宫里……   萧汀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茶已经凉了。   这顿饭,果然不好吃。 第12章 得胜:我降虎兄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两人一落座,侍女立刻呈上来今春的明前龙井。   萧汀端起来抿了一口,心想他府里过年也舍不得喝这种茶。   他悄悄扫了一圈周围的宾客,主位旁的桌子空着,老十送了重礼露个面就不见了人影,倒的确是箫淌的做派。这种规规矩矩的宴会他从来坐不住,估计一早便约了人去城外游猎去了。   另外的无非是工部、户部、三大营的将领,朝堂上没少在太子和三哥之间左右腾挪。   有几个看见他微微点了个头算是行了礼,也有几个把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   萧汀不在乎。   他今天也只得一个任务:把断袖演好。   思及此,他往费适身边又挪了挪,肩膀直接蹭到费适的上臂。   这动作他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好几遍,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显得假;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别人注意不到。要刚好蹭到,衣料擦着衣料,既亲密又不刻意。   费适感应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替他挡住了斜对面一桌投过来的不屑目光。   萧汀被挡得莫名其妙,余光撇了兄弟一下,这都把视线挡完了,别人还怎么发现个中奥秘?   他干脆端起自己的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降虎兄,你尝尝,这茶比你我府上的都强。”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他推过来的茶盏,又抬眼看萧汀。   萧汀睁圆了眼……话本上写了,同饮一杯茶也是断袖的做派之一,你倒是喝啊!   费适默了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萧汀心里打了个响指:默契。   周围的宾客更多往这边看了。   正对面一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他俩中间转了一圈。   廊柱旁边两个勋贵子弟,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看过来,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萧汀把这些目光都收在眼里,心里很有些得意。   看吧,多看看。最好回去跟所有人都说一遍,九皇子和定远将军在寿宴上同饮一杯茶,肩膀蹭着肩膀,亲密得好似一个人。   他的一通心思肚肠,费适恍然不觉,只一副温温和和的样子,继续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眼神从杯沿上方漫不经心地掠过厅中宾客,像是在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图。   萧汀对他实在有些佩服。   他觉着这人就有这本事,无论在哪儿都能坐得像在自家躺椅一样的自在,明明周围全是朝中顶尖的权贵,他一个刚去了军职的闲人,倒像是来逛园子的。   “还紧张?”   费适忽然贴近他耳边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气息拂过耳洞,萧汀一时觉得痒痒的,但也不敢躲,老实的悄声承认,“有点,感觉学得还不太好,仔细让人看出来。”   费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替他把袍袖褶皱抚平了些,侧回身去接着饮茶。   这份自在没持续多久。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厅里,身后跟着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勋贵子弟。   为首那个萧汀认得,安西侯家的世子,他爹当年跟费适争过北境主帅的位置,没争赢,回京后逢人便说费适是靠祖荫上位的莽夫。   “哟,这不是费大将军吗?”   周世子手里摇着把未打开的折扇,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不对,现在该叫费侯爷了。听说你在蒙学馆跟四五岁的娃娃一起背三字经?李夫子那朱砂痣点得可好?”   旁边几个纨绔跟着笑起来。   费适手里还端着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春风拂柳的浅笑,只把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周世子,目光温润得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自家晚辈。   “世子消息倒灵通。蒙学馆确实教三字经,也教待人接物,谨言慎行。世子若有兴趣,改日不妨也来坐坐,课堂里还剩几个空位。”   这语气温和得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邀请。   周世子的脸色变了变。他旁边一个穿青灰锦袍的纨绔赶紧接话:“费将军说笑了。周兄的意思是,您从前在北境带兵,何等威风,如今跟蒙童同窗,岂不委屈?”   “不委屈。蒙童心思单纯,鲜艳活泼,好相处的很,倒叫我仿佛年轻几岁。”   费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那纨绔,“这位公子面生,敢问尊府是?”   “家父姓刘,现任兵部郎中。”   “原来是刘郎中家的公子。令尊上月递的军饷折子批下来了没有?我虽已不在军中,倒还认得几个户部的旧僚,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那纨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父亲的军饷折子被户部驳回了两回,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费适一个刚从北境回来的闲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讪讪地退后半步,不接话了。   周世子啪地把折扇一开,懒得再绕弯子:“费降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今军职辞了,兵权也交了,何必还在这儿端着大将军的架子?今日三殿下寿辰,干坐着喝茶有什么意思。府中马场刚修了新道,不如去比试一场,给寿宴添个彩头。”   他向着四周张望一圈,“你我在场各位都押些彩头,我押我那匹乌云踏雪,值三千两。费侯爷敢不敢跟?”   费适还没发话,萧汀却有些急了,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你……会骑马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想大约是不会的。降虎兄是学文的博士,在他想来,那种人出门坐轿弱不禁风的,就算会骑,顶多也是溜达着赏花的那种骑法,跟军旅世家的周世子比?怎么比?   还不如找个由头自己顶上算了。他的骑术虽不咋样,起码不会轻易摔下来。   再不行,撒个泼赖过去也没差,总不至于你叫我比我就同你比,凭什么……   他这脑子转个没停,费适只偏头浅浅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眉眼之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汀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手指不自觉就松了松。   周世子见这俩人拉拉扯扯的样子,嘴角嘲讽更深了几分:   “怎么,九殿下这是心疼了?费侯爷如今没了军职,手头怕是拮据,若拿不出彩头也无妨,只要在席间当众说一句‘我不如周世子’,这事就算翻篇。不过……九殿下若是想替费侯爷出这个头,也不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萧汀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只是我听说九殿下府上连马厩都只有两间,论家底怕是还不如费侯爷。您拿什么押……哦,不对,想来以您和费侯的关系……呵,他定愿出个千八百金的,博您一笑吧?”   这话,含沙射影的味儿太足,甚至把萧汀比作倚门卖笑的,萧汀再透明再无权无势,也好歹是个皇子,周围几个纨绔到底没敢跟着起哄,可眼底的轻蔑也没掩饰。   费适脸色还是没变,依然带着笑,只长长看了周世子一眼。   萧汀则是完全没听懂,只当人家真的在嫌弃他这皇子太穷,他正要开口吹嘘自己有的是钱,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三皇子萧淇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他方才接了圣旨,又被宾客们贺了好一轮,这会儿才得了空,正巧将周世子后半截话听了个全。   “刚听见世子在说彩头。怎么,我这寿星还坐在这儿呢,你们倒先替我安排起助兴节目来了?”   周世子行了个礼,把方才的赌约复述了一遍。   三皇子听完,没有立时表态,转向费适打趣:“拿这等宝贝当彩头,将军不心疼?”   费适起身回了一礼,笑得浅淡也不失温文,“总得出些像样的彩头,否则世子怕是嫌我寒碜。”   三皇子合掌笑了一声,又看向周世子:“世子那匹乌云踏雪我也见过,确是好马。今日两位以重宝相赌,也罢……”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两步,“都是来给我贺寿的,我也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这样……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坛极佳的西域葡萄酒,今日赛马的赢家,除了拿走对方的赌注之外,这两坛酒也归他。至于输的那位——”   三皇子笑着将目光在周世子和费适之间转了一圈,“不管是哪位,我府上另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谢他给今日寿宴添了热闹。”   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周世子也是个机灵的,当即拱手笑道:“三殿下想得周全,我等岂有不应的道理。那就请三殿下做个见证,赛后谁也不许反悔。”   费适含笑点头:“有三殿下作保,费某放心。”   三皇子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那就说定了。正好宾客们都在,诸位随我去后园,也算是给寿宴开场助兴。”   转眼赌赛就已成定局,萧汀紧张的不停望向好兄弟,可惜费适除了冲他笑笑再无别的暗示。他也只能提着心跟着人群走向后院穿堂,走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望见马场的围栏。   他从前只听说三皇子府占了半条街,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半条街”   从正厅到后园马场,中间穿过三重院落、两道月洞门、一片种满了金桂的甬道,最后在一道垂花门前豁然开朗。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依着一座缓坡,三道弯道沿着山坡的走势盘旋而上,弯道外侧还砌了半人高的石栏。   最难得的是那片碎石坡,大小均匀的青石子铺得平平整整,既能让马蹄吃上力,又不至于溅起碎石伤人,一看就是请了行家捯饬的。   观景台则设在半山腰,飞檐翘角,四面垂着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侍女们正在摆放冰盆和茶点。   整片马场依山而建,这座山就在三皇子府的后园之内,光这一片跑马场的面积,就抵得上萧汀整座京邸的三倍有余。   观赛的宾客们陆续在观景台上落座。萧汀压根坐不住,站在围栏最前面,手指攥着栏杆,手心发汗。   侍从将马厩里的二十来匹马都牵了出来,一字排开在山坡下的阔地上。   周世子率先走过去,绕着马群踱了一圈,目光从马腿、马臀、马颈挨个扫过。他爹安西侯年轻时也是带过兵的,家里养了不少好马,论相马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他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高头大马前停下,伸手按了按马背,又抬起马头看了看牙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马是马群最高的一匹,四肢修长,胸肌厚实,一看就是匹擅长冲刺的快马。短途直道上一旦跑开了,别的马想追都追不上。   费适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目光缓缓从马群中扫过,最后停在一匹并不起眼的青骢马身上。   这一匹比栗色马矮了半个头,前胸偏窄,鬃毛也有些脏,站在马群最边上安静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费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骢马的脖颈,又顺着马肩往下,在马前腿的肌腱上轻轻按了按。然后他退后一步,对马夫点了点头。   那几个看热闹的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挑了半天挑中这么一匹,定远大将军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萧汀听到笑声鼓了一肚子的气,可他已心紧到不想开口骂人了,只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   费适翻身上马,动作出乎萧汀意料的娴熟矫健。然后催着那匹青骢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世子的马旁边,俯身拍了拍那匹黑马的后胯。动作随意而轻巧,像是在夸一句“好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发令官挥下旗子。两匹马同时冲出。   果如周世子所料,栗色马在直道上爆发极快,马蹄刨起一溜烟尘,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拉开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费适紧紧地跟在后面,青骢马的速度看上去并不算快,但他控缰的手法极稳,让马嘴里的衔铁始终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第一道弯来了。栗色马仗着直道上的优势率先入弯,但它腿长步大,周世子不得不收缰减速,身体往外侧偏了偏才稳住重心。   就在他减速的一瞬间,费适的青骢马猛地从弯道内侧贴了进来,贴着石栏切过弯道,几乎是擦着石栏边缘掠过。   出弯的瞬间,费适已追到了周世子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观景亭上,萧汀捏着拳头屏着气,觉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第二道弯紧随其后。费适俯下身体,几乎伏到了马鬃上,青骢马在弯道中稳稳地切过内线,周世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急了,扬鞭狠抽了一下马臀。   栗色马吃痛猛冲,在弯道出口处差点撞上石栏,周世子整个人被离心力往外甩,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才没掉下去。   眨眼就到了碎石坡。青骢马的蹄掌在碎石上踩得又稳又轻。相比之下,栗色马的步幅已经开始不稳了,它刚在直道上冲得太猛,腿上肌腱已有些疲软,蹄掌打了好几次滑。   费适从外侧绕过一个弯道的弧度,身下铁蹄在最后一段如同踩上了游云,马身拉成一条笔直的箭,冲过终点。   观景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萧汀尤其为最,一蹦三尺高,恨不能就这样跳出去与他的降虎兄庆功。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终点线上时,碎石坡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栗色马在最后一个弯道出口,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前蹄,整匹马猛地往前翻了过去。   周世子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右腿在落地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别在身后,血很快把碎石染红了。   观景台上乱作一团。那几个勋贵子弟冲下去抬人,三皇子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连忙吩咐侍从去传太医。   人被抬起来时痛的惨叫个不停,腿骨茬子都冒了出来。几个胆小的宾客甚至别过脸去不敢看,自然有人低声议论,那匹栗色马虽说在弯道上吃了亏,可周世子的骑术在京城也算数得着的,怎么会摔得这么惨?   周世子被抬着经过的时候整个人疼得在担架上不停扭动,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同一句话:“费降虎!十殿下……十殿下不会放过你的……费降虎你给我等着……”   是了,周世子和于家沾着姻亲,他自小就和萧淇箫淌两兄弟关系好,尤其箫淌……萧汀愣在围栏边上,看着周世子被抬走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终点线后的费适。   费适正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顺手拍了拍袍角沾的灰。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那张脸微垂着,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侧头看一眼地上未干的血迹,然后淡淡收回视线,向萧汀走了过来。   “乌云踏雪,喜欢么?”大将军笑问。 第13章 假醉:车震到底要怎么演啊?   那自然是喜欢的。   别说千金宝马,就是赢了根篾条,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萧汀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刚才周世子的惨剧都浑忘了,反正债多了不愁。上前拽着大将军袖口一顿胡扯乱摇,声声不离‘降虎兄’。   费适的心情也很是不错,连盛夏的日头都似去了骄狂,只余了明媚拂他双眼。   至于身周那些或愤懑或异样的视线,两人也都只做不见。   得胜归来,不多时便已预备开宴。   晚宴设在临水的清音阁,四面垂着轻纱,入夜的暑气被水面上的凉风压住了几分,丝竹声伴着酒香,把满座的贵人们熏得陶陶然。   宴席过半,席间氛围已散漫了,费适比初到时扎眼了许多,不时有各路人马前来敬酒攀谈。   萧汀端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靠在他身旁品菜吃瓜,顺带抛上几颗含情脉脉的秋波。   直到一个乖顺的小内侍弯着腰到他跟前,小声问:“九殿下,您眼睛可是进沙了?小的伺候您更衣。”   费适莫名干咳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不知这孩子哪儿得的结论,但他向来不与人难堪,也好,演得有些乏,眨巴眼睛也眨累了,更衣就更衣吧。   三哥府里的回廊七拐八绕的,小内侍引着他转了好一阵才到地头,然后利落地为他端来了清水与棉布。   擦洗一番,出来时天色已暗透了,四处都已挂起了宫灯,萧汀正循着原路回去,忽然听见一旁拐角处有推搡的动静。   一个穿绿衣的少年被两个醉醺醺的客人堵在廊柱边上,其中一个扣着他的肩膀不放,嘴里不干不净,“躲甚?此处遇见小柳也是缘分,哥哥就想亲近亲近……”   那少年显然被抓疼了,但也没敢躲,眉头微蹙,强笑着讨饶。   萧汀腿脚一拐,兜个弯子往那处行去,临近了,身旁小内侍狐假虎威,“客人勿要挡了九殿下的路,仔细些!”   那俩醉客回头一看,先是满眼惊艳之色,呆愣张着嘴,似乎连垂涎都要下来了。随即被“九殿下”三字吓得酒醒了大半,松开手讪讪地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那绿衣少年抬头看了萧汀一眼,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面庞。萧汀莫名觉着有些眼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少年便已经低下头朝他躬了躬身,转身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席间刚一落座,他三哥就来与费适说话,还亲手斟了一盏酒递过来,   “费将军这一手弯道切线的功夫,我在观景台上看得都捏了一把汗。那匹青云直上性子烈,野得厉害,府上好些个骑师都驾驭不了,将军一上手就把它制得服服帖帖,果然是带过兵的人。我敬将军一杯。”   这话说的极客气,原本那些因费适辞掉军职而略有轻视的人,不约而同地微有警醒。   费适接过酒盏回礼,面上仍是萧汀见惯了的那副春风拂柳。   三皇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拍了拍费适的肩,笑道:“将军上次送我的那匹乌骓,养了这些时日总算养出了精神,将军可愿去看看?”   费适点头,对萧汀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跟着三皇子往马厩方向去了。   萧汀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道果然还得是他三哥。   自家姻亲刚断了腿,人还在府里躺着呢,一点反应没有,还满脸笑的拉着费适去看马?亲热得跟什么似的。这要是换了老十,呵……   也罢,搭档走了,不用再演,正好敞开肚皮好吃好喝。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壶新酒。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绿衣鲜嫩,细腰款款……巧了,恰是之前在院里撞见的那个清秀少年。   “殿下?”少年跪坐着唤了一声,轻巧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奴是来伺候殿下的。”   厅内烛火通明,这会儿子离得又近,萧汀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在哪儿见过,是上次买断袖话本时在书铺里遇上的那位少年。   他基本从不饮宴,所以也没觉着一个少年郎来伺候他有什么不对,反而见了面熟的人有些高兴,“是你!我认出你了,我们在柳条巷见过。今儿你怎么在这儿?也来吃席?”   绿衣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书铺的掌柜,前儿起就没再露过面,铺门也关着,问谁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收起心思,抬出笑脸,"小的柳期。杨柳的柳,期会的期。可哪够资格吃席啊……"又凑近些,耳语,“是来伺候贵人的。专门陪贵人说说话、解闷逗乐子。”   "哦……"萧汀恍然大悟,点点头。“你同我家安顺一样,贴身伺候的。”说完笑嘻嘻地抬手指向酒壶,“那你替我斟酒……三哥府里的酒必是顶好顶好,得喝够本了才行。”   绿衣少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九皇子,传闻被大将军收受在府里做了一对断袖……怎么傻乎乎的?   皇子贴身伺候的是太监,他是小倌,能一样吗?但他看着萧汀那张认真的脸,又觉着纠正没什么必要。   这人真有意思。难怪外头都传他是个呆子。   可也是个心善的呆子。   他低下眉头,面上笑意真了几分,动作轻巧娴熟地替萧汀斟了浅浅一杯。   萧汀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喝,费适跟在三皇子身侧有说有笑走了回来,一眼便落在了萧汀身旁殷勤伺候的柳期身上。   这一眼停了约莫两息,然后费适径直走到萧汀另一边坐下,透过他的肩膀再投去一瞥。   柳期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依旧如芒在背……再退了退,退到柱子边上候着。   萧汀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他刚仰头喝了那杯薄酒,滋味不错,醇美甘甜,尽可以再来上两杯。可他没料到的是,他这一开了头,来敬酒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兵部一个侍郎端着酒杯过来,萧汀正要端杯回礼,费适已经先一步站起来,将他那杯酒接了过去。   两人也就顺着寒暄了几句北境旧事,什么哨站什么换营的,萧汀自然听不懂,只觉着费适实在游刃有余,连人家父亲的老寒腿好没好居然都能关心到。   寒暄完他对那侍郎笑道,“九殿下今日不宜多饮。”语气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   那侍郎也不勉强,笑着饮了。   接着又来个户部的主事,费适照旧挡在了他身前,也不知怎么唠的,那主事忽就吐起苦水来,向一个闲散将军问起了策,只说今年秋粮北运,永昌河汛期冲了航道,得改走陆路,运费凭空多出三成,真是愁煞个人。   费适笑着替他又斟了一杯,“改走哪条道?”   “暂定走井陉。”   “井陉道冬日走还行,夏日恐怕为难,暴雨一下,红土坡全是泥,车轴陷进去几个时辰都拔不出来,延误尚能补救,翻车就事大了。”   主事的脸都变了,“这我倒没听说,”   “试试走飞狐道,从蔚州拐上去,看着绕了百里,但那段路是硬石底,雨天也不打滑,算下来可能比井陉还能快两天。”   主事一想还真是,连忙道谢饮了酒,笑呵呵地退了。   再接下来,军部的、礼部的、三大营的,一拨接一拨地过来。   萧汀对自家兄弟心折之余也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这些人平时在朝堂上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来敬他?   他端着酒杯的手被费适按住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费适站起来,笑盈盈地替他挡掉,话说得漂亮,姿态做得周到,打发人也不叫人生厌,于是这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经喝了不下二三十杯。   “降虎兄,”萧汀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喝得太多了。”   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算清明,只耳根已经泛红。萧汀又戳了戳他胳膊,“你别挡了,我自己喝。”   费适笑而不答。   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萧汀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那人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萧汀正要端杯,费适已经站了起来。“陈编修,殿下今日陪了我大半天,有些乏了,这杯我来。”他说完仰头饮尽。   送走那个编修,费适坐回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萧汀赶紧扶住他的胳膊,费适顺势把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脖颈。   萧汀心里有些着急,此刻的费适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热气透过他衣领渗进来,还带着浊浊的酒气。   “降虎兄?”萧汀小声叫他。   “别动。”费适轻道,“让我靠一会儿。”   萧汀不敢动了。他努力把肩膀挺直一点,想让费适靠得舒服些。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萧汀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从周围的视角看过来,这个姿势暧昧到了极点,大将军约莫喝醉了,似乎正在当众亲吻他的耳根。   萧汀心想,这倒是省了他再抛秋波了。   他向主位的萧淇告罪道:“三哥,将军醉的厉害,我先带他回去。”   三皇子放下酒杯,目光在费适身上停了停。   “也好。”他笑道,抬手招来两个健仆,“让他们帮你搀着费将军。柳期……你也跟着去,路上伺候。”   萧汀道过谢,还没来得及吩咐什么,两个健仆已经一左一右地把费适架了起来。   费适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两个健仆身上。萧汀跟在后头,看着他垂着头被人拖着走的背影,着实有些担心。   出了府门,安顺正要迎上来,一个健仆已经先一步占据了马车车夫的位置,另一个掀开车帘,半推半架地将费适送进车厢。   萧汀也跟了上去,先前掀帘的那个健仆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个礼。   “九殿下,受命护送殿下与将军,驾车的事交给我们便是。”   说完他坐上车头,把缰绳攥在手里,安顺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跟那个不知怎么冒出来的绿衣少年上了后面的马车。   萧汀暂时顾不上这些。   他钻进车厢就看向费适。费适斜靠在车壁上,头歪向一边,呼吸粗重,似乎不省人事。   马车开动了。   萧汀挪到费适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他正要开口叫安顺,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后颈。   费适睁开了眼。   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此刻眼神清明如水。他轻捂住萧汀的嘴,嘴唇贴在他耳畔悄声安抚“我没事。”   萧汀惊喜地瞪大了眼,好哇,这家伙全是演的?   费适又道,“外头那几个是来探虚实的,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当真。”   然后他松开捂在萧汀嘴上的手,往后靠了靠,抬手在车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那声音从外头听上去,像是醉酒之人在车内翻身碰倒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忽然抓住萧汀往自己身边一带,萧汀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胳膊上,下巴撞上他的肩胛骨,疼得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闷哼,清晰传到了车外。费适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坏。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又敲了两下车垫,节奏比方才急促些。然后用膝盖顶了顶车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闷响。又对萧汀做了个口型:说话。   萧汀愣了半拍,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降虎兄,你别闹……还在车上呢,你、你先躺好……”   费适又敲了两下车壁,萧汀赶紧接着喊,“安顺……安顺!走慢些……”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安顺根本没在车头上,外面的人是三哥派的,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紧,声音里的惊慌反倒更逼真了。   费适收回目光,抬手在车壁上继续敲出闷响,极有节奏,由缓而渐密。那震动断断续续响过一阵,末了在最急促的关节上戛然而止。然后彻底消停了。   马车侧壁的小窗缝隙里漏进一线月光,只有车轱辘碾过石板缝的声响。   费适松开了揽在萧汀腰上的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这就演完了?   萧汀挠了挠脸蛋,把自己会的招式盘点一遍,不明白这是演的哪一招。   但那鼓点的节奏倒是蛮好听的,不知道降虎兄以后还能不能再敲给他听听看。   终于回到了将军府,马车也停了。   萧汀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门口那两头熟悉的石狮子。   两个健仆跳下车头,将费适半扶半架地拖下车。费适又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省人事的模样,连带着还透了几分事后的疲态。   萧汀心头暗笑,这人装醉装得也太像了,刚才在车里眼神清得像水,这会儿又成了一摊烂泥巴。   等两个健仆将费适扶进卧房安顿好,其中一个转过身来对萧汀抱了抱拳,“九殿下,人已送到,我二人回去复命。”   萧汀点了点头,目送他们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月色里。   他看向床上的费适,正要开口,身后忽然扑通一声。   柳期跪在门口,面色发白,肩膀缩成一团,   “殿下,饶命。”   萧汀一脸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谁要取他命了?   身后忽有窸窣声,他转头一看,费适已坐了起来,手中弩箭在弦,对准了绿衣少年的脑袋。 第14章 呱呱:你竟然是个真断袖?   萧汀站在大将军卧房的口子上,左右频顾,觉着自己半边头皮都麻了。   什么情况?怎么就要喊打喊杀了?   他拽着费适的袖口晃了晃,“降虎兄息怒!这人怎么了?”   费适没说话,微阖了眼皮,似乎冷意更甚,萧汀几乎是头一次见他双唇抿成一线的森然模样。   柳期却忽然福至心灵,殿下越替他求情大约境况会越坏,他也真是蒙了心了,这点子火势都没能看出来,白瞎了邀日楼头牌的名声。   这一转念,他再不敢向萧汀告饶,挪着膝盖转向了费适:“求大将军饶命!”   说罢便磕了个头,额肉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萧汀的心肠也跟着咯噔一下,皱眉看回费适,等他说话。   费适也没让他久等,开口道:“好端端的,三皇子为什么邀宴,又藉口送来个小倌?他是来试探的。”   这事儿萧汀自然知道,头前那俩健仆不也是?可他们不已经糊弄过去了嘛,做什么就要杀人了?   为免露馅,这些话他都没问出口,可眼睛瞪得溜圆,只把费适望着。   费适瞥他一眼,接道:“我们的那些小把戏,忽悠那俩傻大个估计还成,要想瞒过这位风月国的行家,怕是不太可能。不信你问问他,他看出来没有?”   萧汀一愣,眼神“嗖”一下转向地上的柳期。   柳期将头俯得更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大将军府里,泼水难进,三殿下方出此下策。”   他缓了口气,说得更直白些,“奴观九殿下眉清目明,行走如风而非分花拂柳,定是完璧,故而车中动静必有疑……将军饶命!”   这便是认了。   “所以这个人,不能留。”   费适说完站了起来,向门口跨了两步,弩箭准心纹丝不动,只是距离更近了些。若是击发了,柳期那颗清秀白净的头颅大约会爆成一蓬炸裂的寒瓜。   萧汀的血一下子凉了。   以往只是传言,信不信的也就罢了,但今天他和费适可是在所有人面前卯住劲儿了的演,这要让几个兄弟知道他是演的……   可话说回来,在皇宫里活到这个岁数,他见过太多“不能留”的下场了,一杯鸩酒、一根白绫,或者深夜里无声无息消失的某个宫人。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跪在面前赴死是另一回事。   萧汀喃喃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他……”   “殿下。”   柳期开了口。   他没敢抬头看萧汀,目光只落在费适靴尖前那一小片地砖上,“奴的命是大将军的,大将军要拿,奴没有二话。”   顿了顿,他的语气愈见平静,“但奴若今夜死了,三殿下那边必然起疑,反而要防着大将军和殿下,奴活着……或许对大将军更有用。”   说完再次叩首,比上一次更重。   萧汀沉默了。   他是心软,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无辜少年跪在面前求活路,他的确做不到无动于衷。但求情的念头还没到嘴边,又想起了母亲的叮嘱。   他亲娘走前已病了很久很久,只因放不下他才一直拖着残躯不肯仙去。弥留之时几乎不太能说话了,最后连比带划就给了他两个字,“活着”   等他咬着牙发誓自己一定会做到,他娘才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合上了眼。   任何阻碍他完成亲娘遗嘱的人都该是他的死敌。   萧汀揪着心肝,紧紧闭上了嘴,视线也再不敢往柳期身上落。   费适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沉声道:“抬起头说话。”   柳期身形一顿,像是没听清,但身体比脑子快,已经抬起头来。额角已磕出了红印,眼眶也微红,但没有泪,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说你活着更有用。”费适重又在床边坐下,弩弓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方向却丝毫没变,问道:“那你说说看,回去怎么应对三殿下的盘问?今夜他还派了两个健仆跟着,若你回报返程车中并无异状,他未必全信,一定会单独问你细节。”   柳期直起身来,飞快开口,“大将军和殿下在车上的动静,甚是逼真,料那两个直戳戳的汉子想不到别处,也是,两个断袖吃了酒正是兴头上,比肩同车,哪有干坐着的道理?”   他悄悄看了一下费适的神色,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便大了几分。   “奴会说……”他顿了顿,“奴会说大将军酒劲儿上来,很是磨人,殿下亲自伺候,又是喂水又是擦汗的,末了还被大将军按在车里作弄了一场……”   “然后呢?”费适说。   萧汀见费适放下弩弓,心里还矛盾了一阵,这会儿听他问话,半懂不懂的,心想哪里还有什么然后?   他不懂,柳期懂。   柳期快嘴秃噜,“奴就说……大将军醉醒后实在兴发,覆身跨马,拉着殿下一宿恶战。许是帐中太过快美,浪声盈天,令人闻之汗下,直至东方既明方才消渴缴了械。至于奴这等下贱货色,二位贵人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可见用情之笃。”   萧汀还是没听懂,就他一个弱鸡子,怎么也打不赢费适吧,还一宿……再说了,既是恶战,快美个啥?   挨揍还差不多。   他瞪了大眼,满脸真诚的求知,“什么叫覆身跨马,帐中也能马战?”   “就是……”柳期硬着头皮打算继续往下说,“这法子是常用的,攻伐最是便利,先……”   “够了。”   费适喝止,站起身看了柳期一眼,“你倒是够胆胡吹。跟我来。”   柳期爬起来低着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门就在萧汀眼巴前合上了。   怎么个意思?说一半不让人说了?   萧汀对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满肚子的疑惑憋到发胀。可这毕竟不是他家,主人关上了门他哪好意思硬闯。   气鼓鼓地回了次间,他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的等,脑子里一会儿琢磨柳期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想这俩人现在在书房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起身贴着墙壁,专注听了一会儿动静,左耳听不见换右耳,这边墙听不见换另一边,下面听不见踩了椅子听上面……可惜还是什么也听不见。   坐回椅子上,回想刚才那一幕,萧汀又莫名有些难过。费适把人带走,他方才头一个念头竟不是救人,而是别牵连我,又为什么张不开口去劝?难道,他终究也变成了一个毫无怜悯的冷血之人了……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开了。柳期先走了出来。   萧汀迎上去驻足一看,柳期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额角的红印还在,但神情和方才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已完全不同,他甚至面带笑意,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下!”他盈盈行了个礼,“奴同大将军说好了,往后奴在三殿下那边做内应,但凡有什么消息,一定设法递进府里来。殿下放心,奴绝无二心。”   萧汀挠了挠耳后,下意识看向书房门口,费适走了出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衣袖上沾了一点墨渍。   难道是让柳期写了投名状?   柳期极有眼色地朝两人各施一礼:“奴去外间了,殿下和大将军早些安歇。”   萧汀面皮薄,在外人面前又运起了装懂大法,矜持地点点头,“嗯,去吧去吧。”   这一夜又是抵足而眠,等洗漱好上了床,萧汀才结结实实逮着了人。   “就这样?方才不是还要杀他吗?确定可信了?”   “吓唬他而已,哪里会真杀。”费适脱下外袍挂在床边椅背上,“这人胆大心细,兼且精明,也许日后用得上。”   “……”   萧汀又问:“那你同他交代了些什么?怎么半盏茶功夫就变了个人似的。”   费适平躺下闭了眼,才慢悠悠地开口。   “攻心罢了。察其欲、观其惧,以欲诱之,以惧驱之。左右不过一俗人,不难拿捏。”   “就这些?”萧汀将信将疑。   “就这些。”   其实以他的水平也只能听个表面意思,但看费适的脸色,怕是问不出更多了,而且他也相信费适的手段。于是换了个话题,把方才那口怨气吐出来,   “你刚才干嘛拦着不让他说完?我算猜着了,他也是个断袖对不对?好不容易见着个活的,正想讨教几招,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   费适睁开眼,缓缓侧头看过来,“你就这么想学?”   “自然啊。”萧汀觉着这人好生奇怪,“我们现在不正演着的么,多知道点总没坏处。”   “不用同他学。”   “为什么?”   费适看着他,看了半晌,“活的还有。”   萧汀呆了一下,“谁啊?”   “我。”费适说完,转回脸去又闭上了眼,“想学我教你。”   萧汀猛地翻身,支起胳膊看他,   “你?!你竟然是个真断袖?”   “嗯。天生地长,如假包换。”   “………………”   萧汀晕了半晌,雷霆微怒,“那你做什么不早说?害我四处寻话本,到现在也就学了零散几招,一点儿也拿不出手。”   “原也没想教你。至于现在……”   想跑也晚了。费适淡淡扯了扯嘴角。   萧汀没听出这画外音,身边突然冒出个活断袖,他这兴致一下就来了,   “那先前话本上那些招数你都会喽?檀口度香什么的。”   “嗯。会。”   “除了这些,你还会多少招式?”   “……两个G。”   “什么鸡?”   “数不胜数。”   “那……你最擅长哪一招?   “俱通。”   “这么厉害?都实践过的吗?”   “……睡吧,不早了。”   “诶,还没说完呢……”   夜里一只虫鸣,引来蛙声一片,呱呱,呱呱呱呱。 第15章 真醉:降虎兄你怎的揣了把刀在腿间?   隔日一早,萧汀睁眼的时候费适已经不见了。从将军府出来,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昨晚费适说的那些话。   他在马车上问安顺,“两个鸡”是什么意思,安顺想了半天,说大约是“技”字念岔了。   萧汀觉得有道理,两个技,那就是双倍的技艺,难怪费适说自己“俱通”。   他越想越觉得这人深不可测,恨不得当天就搬进将军府日夜跟着学。   可惜费适这个师父实在不称职,后两日不是去蒙学馆,就是出去会友,再不然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忙什么。萧汀连着找了他好几回,回回扑空。   安顺劝慰他说将军刚弃武从文,应酬多也是常事,萧汀嘴上说理解,心里却把应酬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什么应酬比教他还重要?   人逮不着,总不能闲着。于是把精力全投进了跟蛋糕较劲上。   做了两回失败两回,这在萧汀眼里简直是不可原谅的事。这回他精心调整了配方,把陶碟放进烤炉的时候,心里默念了七八遍“千万别塌”。   炉门打开的那一刻,那团金黄色的糕体稳稳鼓在那里,表面膨得圆润光滑,透出一股又甜又暖的香气。   萧汀伸手按了按,凹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软得不像话。掰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安顺在旁边干着急,“殿下,成了吗?成了吗?”   他家主子没说话,直接掰了一块塞给他。安顺嚼完,只一个字“哇”。   萧汀把蛋糕切成好几块,用油纸包好,拎上就往将军府跑。   到了门口,门房一见是他,笑着往里让,说将军出去会友了还没回来。   萧汀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小失望还没泛上来,一把洪亮的嗓门响起:“九殿下大驾光临我费府,怎也不提前说一声?”   萧汀回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跨进前厅,身穿赭色团花锦袍,方脸上挂着过于热络的笑。   他没见过,可听口气,这人大概就是费适的伯父费成济,张氏的丈夫。   萧汀听安顺扒拉过,费适这大伯是庶出的,最大的爱好约莫就是摆谱。总喜欢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怪不得把将军府唤作我费府。   “费伯父。”萧汀客气点点头。   费成济赶紧回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自我访友归来,就听闻九殿下与我家降虎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这才头一回见着您——来人,今晚设家宴,我要好好款待殿下。”   他说完也不等萧汀推辞,转头就吩咐下人去备酒菜。萧汀推辞了两回,都被费成济的热情堵了回来,只好点头应了。   好在费成济嘴皮子利索,从费适小时候的糗事说到费家祖上的荣光,倒也不闷。   等菜色摆上来,萧汀发现阵仗确实不小,酱肘子、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林林总总,比他府上过年吃得还丰盛。费成济则端着酒杯时不时敬上一杯。   他心想这是在费适府里,有什么不放心的?于是来者不拒,喝到最后脸颊泛红,说话开始拖长音,端着酒杯站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费伯父你真是个好人”。   费适大约就是这时回来的,一身深色便服,额角微微见汗。   一进正厅就看见了拽着酒杯晃晃悠悠的萧汀,对着费成济大着舌头说,“伯父你再讲一个,讲费适小时候掉河里那个……”   费适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费成济手僵在半空,脸上堆着笑:“降虎回来了?我正陪殿下小酌。”   费适扯着嘴角点了个头,算是行过了礼,径直走到萧汀身边,弯腰把那只空酒杯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   “大伯,殿下不胜酒力,我先送他回房。”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但语调没有起伏。   费成济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是是,殿下也有些乏了,降虎你快扶殿下去歇着。”   费适没再说话,一手揽住萧汀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萧汀迷迷糊糊闻到沉水香的味道,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脸埋在他胸口,含混地嘟囔:“降虎兄你回来了……你这几日怎的这么忙……”   大约是被拎着不太舒服,他自觉伸出双臂勾上费适的脖子,一双修长的腿也环上了费适的腰,整个人蜷在他怀中,只露出半颊桃花点染过的玉面。乖得像只睡着了的小犬。   费适没有应声,也懒得看他大伯那稍显猥琐的笑,托着萧汀的后脑把人抱起来穿过游廊。   夜风一吹,萧汀醒了半分。他双手使力,双腿也夹紧了点,“晕,走慢些。”   费适垂眼看了看他,反倒走得更快,到了他院里次间门口,用后背把门顶上,灯也没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把萧汀放在床上。   萧汀仰面躺倒,丝丝缕缕的黑发漫散开来,在枕上铺就成一朵墨菊。   菊蕊之处,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烫到绯红,一双大眼湿漉漉的,因为喝了酒比平时更亮了些。   手也没消停,拽着费适的袖子不放,开始数落:“一天,两天……好几天!你天天往外跑,我连个人影儿都逮不着。”   费适就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背着月光,萧汀实在看不清他的神色,扯了两下也没扯动,索性拽着他的袖子勉强坐起来。可坐起来就有些晕,于是靠在他身上。   费适的身上是骑装的布料,光滑微凉,和萧汀发烫的面颊贴在一起,温差大得惊人。   萧汀像一只本能寻凉的猫,不由自主地往那片凉意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呼吸透过布料渗进去,温热又潮湿的触觉,一点一点地洇开。   "殿下。"   耳侧传来费适的声音,硬声硬气的。   “等会的。”萧汀的脸蛋又蹭了蹭,闷闷地说,“你身上凉,好舒服。”   舒服够了,他仰起了脸,努力组织语言,   “你那晚说教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现在就教,就从那个……那个唇齿相依开始。”   费适看着那张红到霏糜的嘴唇一张一合,顿了两息的功夫,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揉过他的唇。   唇上的那节指腹带着薄茧,粗糙而温热,揉碾着萧汀软软的唇瓣,微一用力便顶开了唇缝,剐蹭着齿尖一阵酥麻。   萧汀懵懵的,也不晓得躲,反把嘴张开又合上,在他拇指上嘬了嘬,认真问,“是这样的吗?唇齿相依……”   费适忽然停住,收手后又伸手,自床边矮几取了盏凉茶,喉结一滚便灌了大半,剩下半杯塞进萧汀手里。   “醒醒酒,睡吧。”   萧汀晃着胳膊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搁,“我不睡!你……你今天必须教我一招,你答应的。”   “刚不是教过了。”   “教什么了?只揪了我的嘴,我又不是公鸡,还能啄你?对了,鸡……你的两个技呢?”   “……身子骨都还没长齐,用不上……你”   "降虎兄,"萧汀打断他,困惑地眨着眼,声音里还带着酒意催发的软糯,“你怎的揣了把刀在腿间?”   费适拽住萧汀手腕挪开些,弯下腰,一张锋利的侧脸蓦然显现在月光中,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平日那种懒洋洋的感觉,是萧汀描述不出来的一种墨色。   他心口猛然鼓噪,可还没反应过来,费适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凉席上,将他整个人笼在自己身下。   萧汀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靠上床头,已退无可退。   这一仰头就更晕了起来。他勉强撑着眼皮,费适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凉茶清苦的气味。   萧汀愣愣盯着他的睫毛,那么近,近到似乎扇动一下就能刷过自己的鼻尖,近到能闻见沉水香底下压着的、属于费适本人的温热体味。   他原本一直叫嚣着想学,这会儿子似乎要正经教了,他又莫名有些退怯,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感应,在告诫着他要保护好自己。大约……是娘亲的在天之灵。   费适的嘴唇在离他唇角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然后费适直起身,后退一步,把被他踢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兜头罩在他身上。   “乖一点,不想被艹死就别说话了。”   他把萧汀裹成一个茧,连人带被子往里推了推,在床沿坐下来。   萧汀闷了一会,又从被子里挣扎着露出半张脸,“差点忘了,我给你带了蛋糕。就在正厅的桌上,你去拿来……拿来试试。”   费适没动。   萧汀又催,“去拿啊,我也想吃……尽喝酒了,肚子空落落的。”   过了好几息,费适缓缓站起来,冷冷看他一眼,缓缓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瓷盘,上头搁着两块蛋糕。萧汀已经半靠在床头,眼皮都快合上了,闻到蛋糕的甜香味又猛地睁开眼,蛄蛹着爬起来。   费适把盘子往床头一放,自己在床沿坐下。   萧汀立时掰了一块递给他,支着眼皮等他的反应。   费适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怎么样?”萧汀歪着头看他,头太重,有些支不住了。   “不差。但我还是爱吃蜂蜜馒头。”费适说。   萧汀拽上他的衣角嘿嘿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掰了小块嚼着,嚼着嚼着眼睛就闭上了,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费适,这蛋糕……是你家乡的味道吧……”   说到一半再熬不住了,他放任瘫倒在床上,声音渐渐化作呢喃,“……你不要太想家啊”   费适没有抽开被拽着的衣角。只是把薄被掖在他腰侧,伸出指头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沾着一粒极小的蛋糕屑,白玉怎堪微瑕。   他听着院外的虫鸣,直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然后端起瓷盘起身回到书房。   独自坐在暗夜里,费适将剩下的那块蛋糕细细掰扯着,慢慢塞进嘴里。   墙头忽有猫叫声,先是两长一短,尔后长长短短叫个不休,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彻底停了。   费适把瓷盘里最后一点蛋糕屑拈起来,仔细吃干净。抬头将视线落往窗棂那一抹流光。   既然抓住了人,那就继续着手下一步。 第16章 荷塘:让我们穿情侣装去炸街吧!   又是暮色四合之时,吕庆福出了宫门。   守门的禁卫跟他相熟,笑着打了个招呼:“吕大珰又替太子跑腿?”   吕庆福板着腰,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说太子殿下有急事吩咐,去去就回。禁卫摆摆手放了行,他拎着袍角沿着宫墙根往东走,脚步不紧不慢,沿途还跟两个相熟的内官点头致意。   拐过东街口,身后宫墙上的灯笼已经看不清了,他忽然换了方向钻进了一条窄巷,又穿出,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等他停下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了人家,只有西郊野地里半人高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野地里站着两个蒙面人。一个靠在一颗枯树上,身形精瘦,抱臂不动;另一个蹲在草窠里,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吕庆福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跛腿的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月色中纤毫必现,正中穿了个孔,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线,线上缀着颗黄豆大的银铃铛,上面刻着一枚“福”字。   吕庆福盯着那枚铜钱,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这铃铛是从你侄儿身上取的,”跛腿的说,“你嫂子哭了一宿,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孩子。”   吕庆福伸出手去接那枚铜钱,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他不是你侄子,是你亲儿子?”跛腿的把铜钱塞进他手心里,“现在还不知。但若你没了,嫂子孤儿寡母的,又是这等丑事,谁也说不清是个什么下场。”   吕庆福紧紧攥着那枚铜钱,野地里的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草。   他实在难以想象居然还有人能挖出这等密事,这俩蒙面的看上去不似正主,那他们身后的那位,该是何等神仙手段?   吕庆福是皇帝放在东宫的眼线,这事儿他自己知道。可太子也知道。太子非但不忌惮,反而待他极厚,好些要紧的差事也放心交给他办。太子以为吕庆福是自己安插在御前的人,而皇帝以为吕庆福是自己插在东宫的钉子。   两面逢源,两头得利。他在这条缝里活了十几年,活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有人把一枚铜钱递到他面前,逼他选边。   “太子殿下……”吕庆福咽了口唾沫,“殿下的事,我可以替你们传,但有一条……不能害他性命。”   “你倒忠心。”靠树的那个蒙面人嗤了一声,“事发了,要他命的可不是我们。”   “不是忠心。”吕庆福惨然一笑,“是给自己积阴德。我在殿下身边十年,也替圣上盯了他十年。每件事我都做得漂漂亮亮,可十年了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今日倒也算是解脱……无论太子做了什么事,毕竟亲父子,圣上未必会要他的命,所以,我现在要的是你们的应承。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跛腿的心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太子绝不会命丧我等之手,我斗胆替主子应承下此事。吕大珰辛苦。回宫路上小心。”   吕庆福走了。他佝偻着背在荒草丛中越来越远,野地里只剩下两个蒙面的人。   “跛子,你回去复命,我盯着他。”   "嗯,时间不多了。"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荒草丛深处,一个步伐轻快如狸猫,另一个虽然跛了条腿,却比同伴更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亥时初刻,将军府主卧的灯还亮着。   萧汀把最后一个藤编小箱搬进来,安顺在后头抱着个更大的木箱,累得直喘。   他俩从中午就开始往这儿搬东西,刻刀、木料、好几个大衣箱,两本翻烂了的话本,还有他最喜欢的竹枕。只因费适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话:“你整日往这儿跑,不如搬些常用的东西过来,省得来回折腾。”   萧汀一听这话就来了劲,恨不得当天就把全兴坊的府邸搬空。   他是真喜欢这间主卧房,比次间不知大了多少,打开靠窗的几扇推拉门,门外是一道临水的木阶,木阶下就是后院的荷花池。   入夜之后池面上铺满了圆圆的荷叶,几朵晚开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水面上有细小的波纹,是池里的锦鲤在摆尾,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蛙鸣,唬得草丛里的虫儿不敢放声浩歌,只得低声蛐蛐。   萧汀在木阶上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两下,月亮被气皱了,化作一池银鳞。   “殿下,还看呢?该铺床了,您想睡在哪一头?”安顺在屋里喊他。   萧汀应了一声,起身进屋,把自己那个竹枕摆在靠门的一侧,推开木门就能吹到池面上的凉风,比冰盆还舒服。   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院门响了。萧汀跑出去,看见费适走进来,一身便服的肩背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片。他走过去伸手在费适背上摸了一下,满手是汗。   “你干什么去了,背上都湿透了?”   “跑了几个地方,赶得急。”   “那就好,我还以为老十来找你麻烦。”顿了顿,萧汀随口又道:“也是奇了,周世子断腿这事,就十弟那暴脾气居然忍下了?”   费适没答话,萧汀很快就忘了这茬,连忙推着他去洗漱。然后吩咐安顺将费适书房那张躺椅挪到池畔去,椅旁再摆上张小几,搁上两壶凉茶。   等费适洗漱好回到卧房,月已行至中天,清辉如水。萧汀让他在躺椅上等着,帮忙参谋隔日要去观莲节的装扮。   殿下让等,大将军自然得耐心等着,他半躺在椅上,就手取了凉茶解渴。   门帘响动起来。   先是衣角,然后是一截长袖,再然后是整片霜白从门后流出来。   萧汀换了身霜白的广袖衫,赤着脚踩在木阶上,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头发散在肩头,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拢着,走几步便滑落一缕,垂在了耳侧。   灯光在他身后展翼,月色为他头顶加冕,他却毫无知觉,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点犹疑的笑,等着一句评判。   “怎样?”   费适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身霜白衫子上。   布料薄,风虽停了,衣摆仍有微微的晃动,如水漫过堤岸,浮出一双温玉的足。腰间系的那根银丝绦,不大打眼,但恰到好处地把一身素白勒作晚风里的一段春柳。   "还行。"费适说完,将杯中凉茶一吞而尽。   萧汀皱了皱鼻子。   “还行?那到底行不行?观莲节我穿这个去,你穿什么?咱得搭一搭。”   “搭什么?”   "搭成一对啊!"萧汀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讲你们那个世界情人出门有讲究,得穿同色或者同款,旁人一看便知是一对儿。我没记错吧,是不是有这规矩?”   "有。"费适说。“情侣装。”   "情侣装,"萧汀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甚好,“那怎么穿?非得一模一样吗?”   “不必一模一样。颜色呼应就行,或者款式相近,领口袖口有同样的细节。旁人看着不刻意,但懂的人一看便知。”   "这个好!"萧汀眼睛一亮,转身跑回屋里。   门帘一掀一带,霜白的影子消失在屏风后面,只剩灯光从帘缝里晃了两晃。   费适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   池面上一朵荷花悄悄地开了。   门帘又动了。   这回快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便沿着木阶过来。   萧汀换了件鸦青的圆领袍,腰间换了根墨色丝绦,头发重新拢了拢,簪子换成一根素银的。他走到费适跟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费适身上那件墨蓝常服,歪头比了比。   “青和蓝,算不算呼应?”   “勉强。”   "那怎样才算?"萧汀急了。   费适起身进了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搭着一件衣裳,一件玄色的圆领袍。   "这件,同你刚才那件霜白色,袖口都是竹纹。"他把衣衫递过去,“你穿白,我着玄。一白一黑,素净又不寡淡。远远站着像天和水,遥不可及,走近了才晓得是一处的。”   萧汀接过来比了比,越看越满意,“你怎么总能在那么些里头一眼挑出最好看的?”   “审美。”费适的眼光锁在身前人面上。   “切。”   萧汀把衣裳叠好搁在躺椅上,又跑回屋去翻。翻出来一只锦盒。   他捧着锦盒走到费适面前打开,里头垫着软绸,正中躺着一顶水晶冠。   冠身不过拳头大小,通体以水晶雕成,剔透如冰,里头隐隐有絮状流纹。   "好看吧?"萧汀语气里压不住得意,“城南珍宝阁的老掌柜藏着不肯卖,我盯了两个月,最后拿一张食谱跟他换的。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冠子。”   “食谱?”   "嗯,我娘留的。"萧汀的指尖轻轻摩挲水晶冠的边缘,“她说金银无用,什么时候都能做出干净好吃的东西对付肚子才最重要。”   说完他把水晶冠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拿手掌在盒盖上拍了拍,像是安抚什么值钱的小崽子。   "明天就带这个,"他打了个哈欠,“准保不给你丢脸。”   “好。”   萧汀心愿一了,睡意上头顿时就有些止不住了,又是接连两个哈欠,末了揉了揉眼睛,“瞌睡了,那我先睡了。”   “好。”   蛙声渐密,池面上起了风,很轻,只够吹动最外层那几片荷叶。   费适在躺椅上又坐了会儿,少有的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   月光很好,荷花很香。一切都像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但不会。   明日就是观莲节了,经不起分毫的失误。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冷透了,带了一丝涩。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从池畔小径绕道回了书房。   屋内没点灯。他摸黑换了身利落的短打,然后从架上取下一张手.弩。   不是之前拆着玩的那把,是另一张……弓弦更紧,击发更快,能藏于袖中的那种。   从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便是将军府的靶场。费适站在射位上,抬手,开弩。   弦声沉闷地响了一声,短矢钉入靶心,尾羽还在颤。   一张弩十二矢,一口气射完,走过去拔矢,再回来继续。   不知往来多少趟,汗从额角淌下来,后背便又湿透了。   他没停。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隔着一池荷塘,有叠好的衣裳和装着水晶冠的锦盒,有凉席上薄被被踢开的簌簌声响。 第17章 卧槽:太子怎么提前造反了?   一睁眼就到了观莲节这日,天公作美,白日里晴朗,到了傍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绚烂的火烧云。晚风一吹,暑气散了大半,正是最适合出门游玩的时候。   萧汀被安顺伺候着好一顿的捯饬。   他今日穿着昨夜挑出的霜白广袖衫,腰间束着流云纹的玉带,头发精心打理过,戴了最喜欢的水晶发冠,晶莹剔透的冠面折射出清冷的辉光,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净透亮,活脱脱一个富贵闲散的貌美小郎君。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身出门。   到了大门口,费适已经等着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只袖口同样绣着竹纹,与萧汀的白袍遥遥相应,头上依旧是那支紫檀腊梅簪,别无点缀,倒令漆黑的长发愈显冷峭。   "真好看,玄色可真衬你。"萧汀围着他转了一圈,不吝夸赞。   "主要是人好看。”   费适垂眼看他,“走吧。”   若萧汀能去到费适的世界,大约就知道这种拽拽的自夸会被人骂做装逼犯,只可惜他不能,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得哼哼两声跟在了那双大长腿之后。   一边跟一边还在心里腹诽,只觉如今的降虎兄与初识时不同了,尤其对他,再不似春风拂柳,倒时常的拿话来气他,着实恼人。   一路向东,今日节庆的主会场设在东郊的浣澄溪。马车还没到地头就走不动了,远远就能听见人声鼎沸。   三人下了车,街面上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周都是出来游玩的男女老少,相约柳梢头的青年男女最多,空气中尽是脂粉香与烟火气。   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萧汀回身先把安顺打发了,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自个儿玩去。安顺乐得清闲,一溜烟就跑了没影儿。   费适站在一旁没说话,只向那小珰的背影投去淡淡的一瞥。   一转头萧汀就扎进人堆里,便像鱼儿入了水,玩疯了。   他平时多宅在府里,少有机会这么撒欢。糖人、面人、风车、花灯,看见什么买什么。   没半个时辰,费适的左手便拎满了,胳膊和肩上还挂着几个。   人潮涌动,几个汉子从侧面挤过来,还没近身,费适已投去锋利的眸光,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萧汀身前,右手环护在他腰后。   然后从人群面上扫视而过,眼神与暗处某人交接,一沾既走,风过无痕。   萧汀正举着糖葫芦跟人讨价还价,压根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了溪边。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浣澄溪蜿蜒曲折地穿城而过,溪面不宽,水势却平缓,恰好生了一湾的溪荷。   夜色里看不见翠叶田田的全貌,但一盏盏莲灯从上游漂来,挨着花茎流过,花在灯旁,灯在花间,烛光映在花瓣上,那荷花羞红了脸,半开了花蕾,临水而照。   放眼望去,整条溪便成了一湾流动的银河。   岸边垂柳似一团团朦胧的绿雾,笼着远处的笙歌阵阵,隐约又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孩童的欢闹声,但这声并不吵扰,反而被这浩渺的水汽柔和了,融进这温柔的夏夜里。   好一幅国泰民安图。   萧汀赏够了景,又转头看上了卖莲子的。   观莲节互赠莲子取"怜子"之意,是最寻常的定情法子。   他觉着做断袖的也算一对儿,自也不比这些少男少女差到哪儿去,莲子么,他与降虎兄也得一人来上一包。   小贩麻利地称了两包莲子,用红绳系了,递过来。   萧汀抓了一包就往费适手里塞,“给你的!”   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红绳系着的莲子,勾唇笑了笑,将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收进了袖中。   萧汀笑嘻嘻地收好自己那包,想继续逛吃。   "别跑了,时辰快到了,找个地儿坐会儿。"费适说。   两人穿过主街,越走越远,绕到了湖边一处僻静的凉亭。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既安静又能纵览湖面美景。   凉亭旁边的空地上,有个摆棋摊的。两人对坐,一老一幼一盏残灯,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围了几个看客,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棋局。   萧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手里刚买的半只酥鸭递给费适。   “给,趁热吃。”大有你不接那我就塞你嘴里的架势。   费适没奈何笑了笑,搁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酥鸭,掰了一条腿放进嘴里轻嚼。皮酥肉嫩,咸香适口。   “好吃吧?”   “嗯。”   两人一边吃小吃,一边看来往的游人放灯。   歇了一会儿,萧汀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对了,这儿这么多的人,我们该不会已经错过好戏了吧?”   “书中只提了石桥夺情,如果剧情没什么变化,那应该……”   话没说完,费适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石桥,“你看,这不就来了。”   萧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石桥上走来三个人。最前的少年身穿锦衣,手里摇着扇子,正对着身边的少女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少女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应该是她的兄长,手里提着两盏花灯,走得稍慢些。   "那不就是十弟。"萧汀说着话,利落地起身窜上了栏杆,“旁边那位大概就是陈涵之?”   “嗯。不出意外的话。”   "啊,看着……挺普通啊。"萧汀有点失望,“也没什么闭月羞花的样貌,怎么这两兄弟都看上她了?”   费适转头看萧汀一眼,纵是身周浓荫如墨也掩不住半分颜色的人,自然有资格嫌弃别人容貌普通。但其实凭良心说,人陈小姐也算中上之姿了。   他哼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桥上的三人已走到了桥下。恰好一个卖花灯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萧淌眼尖,看见其中一盏造型尤其别致。   "陈姑娘,你看那个!"萧淌指着花灯喊道。   陈涵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萧淌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想去买。但桥下人太多,他这用力一挤,就猛地撞到一个行路的大汉。大汉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萧淌哪能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叫骂着推搡起来。   陈涵之的兄长见状,自然是立刻冲上去帮忙,倒把一个姑娘家留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见有人吵架,都围了上去看热闹。人潮水波般涌动,瞬间就把那个落单的身影挤向了溪边。   陈涵之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她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稳,身后的石护栏只有半人高。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身后的溪水里掉去。   偏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石护栏上,借力一转,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三皇子萧淇上场了。   但和萧汀惯常见的那位翩翩公子不同,此刻的三哥眉心紧蹙,揽住陈涵之的那只手虽稳,面色却少有的急切。   “姑娘小心。”   陈涵之惊魂未定,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眼眸里。   这一刻,水面上的莲灯静静燃烧,衬托着这命中注定的一眼。   "啧啧啧。"萧汀坐在凉亭栏杆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好戏,不停地点头,“英雄救美啊,可不得以身相许……只是三哥的脸色怎的如此焦灼?出什么事儿了……”   费适慢条斯理地啃着最后一块鸭肉,“要不要相许,还得看这位英雄长得如何。”   萧汀从没听过这种论调,注意力顿时岔开了,反问,“……那如果丑呢?”   想起前世的网络段子,费适懒懒地调侃,“那就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报答好了。”   "哈哈哈哈!"萧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好不容易笑够了,又开始幸灾乐祸:“萧淌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让他刚才去买什么灯,这下好了,灯没买着,媳妇被人抢了。”   费适把吃剩的竹签扔掉,拿帕子擦了擦手。   “戏看完了?”   "完了完了。"萧汀挥了挥手,心情极好,“哎,可惜没看到这俩直接打起来。”   那边的热闹已渐渐散了。可他的目光又被萧淇身后的人吸引住了,桥底下、人群间隙,明处跟着四五个便装侍卫,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眨眼间,乌泱泱的一堆人便护着萧淇萧淌和陈涵之兄妹匆匆离去。   "三哥今儿带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倍啊。"萧汀有些纳闷。   费适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摆弄着袖口。   周围静下来,亭外棋摊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年少的那个喊。   老头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拈起一枚棋,“棋子未落,动的是人心。你急功近利,却只看得见眼前一步,焉知门前空虚,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啪。   棋子落定。   一旁观棋的即刻嘲弄出声,“摊主这一招卧槽马,真是绝杀啊,小伙子,虎老余威在,姜也还是老的辣,你这棋还得好好练。”   输棋的年轻人挠着头,一脸懊恼:“这马太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它能跳到那个位置……”   萧汀听得有趣,想哪儿说哪,“降虎兄,你那边……也有象棋吗?”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真是有趣,这棋局倒像是今日的隐喻。   他心情一好,耐心解释道:“有,不光有象棋,也有卧槽,只不过不是指卧槽马,而是替代了一句脏话,用来表达极度的惊讶。”   “脏话?卧槽能是什么脏话?”   费适倒也好性子,轻声慢语解释,“槽通操,哦,也可以解释为入肉这个字。”   萧汀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表示惊讶用这个词吗?这么……这么……”   “嗯,就这么粗俗,但也很有力。一般人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比如……天塌了,地陷了,或者……”   费适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视线的尽头,原本漆黑沉寂的夜空,忽然亮起了一抹橘红色的光。   起初很小,但眨眼间就晕染开来,越烧越旺,越染越红,滚滚浓烟夹杂着火星,直冲云霄,将漫天的星斗都吞噬殆尽。   人群的喧闹声出现了死一般的停滞,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   “哪里?哪里?”   “天呐,好像是皇城!   “我家就在那墙根底下……爹啊!”   萧汀猛地回过头。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那火势之大,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吞噬进去。在这太平盛世的夜色下,那场大火显得格外狰狞而恐怖。   萧汀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死死抓住了栏杆边缘。   “卧——槽——!”   费适收回目光,眼中波澜不兴,倒也没忘夸上一句,“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萧汀已经听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火光,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要说他跟那座皇宫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火烧的不仅是宫墙楼阁,也是他曾蜷缩过的夹道,是他娘最后走过的长廊。即便都是些不好的记忆,可到底是他活过的地方。   太子萧淳,比费适提及的那个冬日提前了半年,反了。 第18章 逃脱:降虎兄,救命之恩等我下辈子还你哦!   火光还在萧汀瞳孔里跳跃,费适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跟我走。”   力道很大。萧汀一吃痛,下意识想甩开,但转头对上费适的眼神,整个人就愣住了。   幽深又淡漠,像深冬冻透了千丈的湖面,平静得有些怕人。   四周的秩序正在崩塌。   人群像被惊散的鱼群,到处是尖叫和推搡,有人往回跑,有人往前涌,花灯被踩碎在地上,烛火引着了纸糊的灯面,街面上也冒起了零星的火苗。卖糖人的摊子翻倒了,糖稀泼了一地,黏住了孩童的鞋底。孩童哭着喊娘,女人扯着嗓子叫人,混乱像洪水一样蔓延,很快就会淹没整个溪岸。   费适拽着他就往人群反方向走,萧汀被他拉着踉跄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往城里的方向,是往南郊。   "等等……去哪?"萧汀喘着气,“不回府?”   费适快速回头看他一眼,“那不是走水,是太子提前反了。”   我当然知道,可萧汀说不出话,身体惯性地被他拽着走,脑袋猛地扭回去看向皇城方向。   火势虽大,但烟雾明显集中在东边,靠北的内城方向却没有明显的火光。   "太子没能打进内城。"萧汀急道。   费适脚步缓了缓,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没松,“危险的不是他,而是被瓮中捉鳖后无处可逃的乱兵。在书里他就没撑过两日,如今提早半年更是仓促,赢不了的,溃败也只在转眼之间。”   萧汀只是某些事上太过迟缓,本身并不是个蠢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太子没能打进内城,说明蓄谋不够充分,等天一亮,距京城百里的三大营必到。一支打不进又出不去的叛军,进退两难,军心必乱。乱军比叛军更可怕,叛军还有目标,乱军却只有恐惧。   恐惧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安顺怎么办?”萧汀顿时有些慌了,人已经往回趔趄了半步,脚步迟滞,“我得去找他。”   “这么多人怎么找?先顾好自己,他比你机灵……”   正说着话,费适忽然停了。   前面街口转出一队甲兵,十来个人,穿着东宫卫队的制式铠甲,手提长刀,从路边的酒楼里拖出几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按在地上跪成一排。   “刘侍郎,东宫请您去议事,您怎么跑了呢?”   为首的军官笑嘻嘻的,语气像是在请客吃饭。   跪在最前面那个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我……我与东宫素无往来……”   "素无往来?"军官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殿下说了,没往来的才要请。有往来的,早就在东宫坐着了。”   他站起来,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士兵上前,把刘侍郎两边架住,拖着就走。   其余几个也被挨个架起来,有一个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逆贼"——话音未落,被一刀砸在后脑上,人往前一扑就栽倒在地,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虽然还在抽搐,但眼见是活不成了。   军官低头看了一眼,“给他个痛快。”   萧汀贴着墙,一颗心突突地,竟已逼到了嗓子眼儿。他跟那个为首的打过照面,一旦让人认出来……   费适拉着他退进了巷子深处,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同时抬起了右手,弩臂贴在前臂内侧,箭尖对着巷口那个军官的后脑。   萧汀的视线被费适挡着,已经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了,心里的恐慌却半分没减。   这是在清人,顺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拖。跟东宫走得近的,接去共商大事,断你退路;跟东宫无关的,更要带走,逼迫你改弦易辙,如不然,就是除掉后患。   那他呢?   若不是恰好搬到了将军府,又和费适来了城郊……   愣怔中,巷外的脚步声远去,费适转身伸手,把他头上的水晶发冠摘了下来。   萧汀一愣。   费适也没多看那精妙绝伦的发冠,直接塞进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洞里。然后又去解萧汀的玉带。   "等等……"萧汀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这身行头,是他最爱的一身。   费适看了他一眼。   又是这种眼神。萧汀不自觉地认怂,松开了手。   费适三两下把玉带和玉佩都扒下来,也塞进墙洞里,然后填些土,再用脚把上面的灰土蹭了蹭,盖住了痕迹。   萧汀有些茫然,骤变忽至,他却到现在都还没什么实感。只是心疼那支发冠,就这么丢在了不知谁家的墙窟窿里,和蛛网虫尸做伴。   他低下头不吭声,虽然没了发冠和玉带,但白色的锦袍在月光下还是有些扎眼。   费适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萧汀身上,把那点白也盖住。忽又皱了眉,就着刚才填土的手往他脸上抹了几道灰。   萧汀乖乖地任他摆弄,然后紧了紧黑袍,跟着费适继续往南走,远离皇城的方向。   巷子越走越窄。费适走在前面,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侧耳听几息,确认没动静才拐出去。   可也还是防不住意外,刚穿出一条正街,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铁掌砸在石板上密集得像骤雨,夹着男人的吼声:“让开!军中急报!”   费适一把拽住萧汀往路边贴。   但巷子太窄了。领头那匹黑马几乎是擦着巷口冲过去的,第二匹紧跟着过来,马蹄踏在碎石上溅起一蓬泥浆。   萧汀还在后退,可第三匹马的马头直直朝巷口偏过来,他只看见一片黑色的马胸扑入眼帘。   然后后领猛地被人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飞拽。马蹄从他方才站的位置擦过去,泥屑飞溅。   马队呼啸而过。   萧汀被人单手举着贴在墙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一眼,身上尽是泥印。再偏一寸,恐怕就是蹄印了。   费适也长长出了口气,放他落地后分秒未停,拉着他往巷子尽头走。   好一会儿,萧汀才亡魂归来,下意识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说到这儿,似乎仍有不足,以身相许是不行的了,都是兄弟。   那便,“……长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这份恩情。”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萧汀在后被拽着手腕,也跟着停了,茫然地抬起头。   费适侧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巷子里暗,月色只照到大将军压低的眉和锋利的鼻尖,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抬起左手,拇指食指反手一扣便捏住了萧汀的脸蛋,“下辈子?谁知道下辈子是什么时候,要做牛做马,这辈子也可以。”   萧汀心道我又不是个妖精,这辈子如何做得牛马?但他下巴在人手心里,嘴也被捏着微微嘟了起来,猛然间像是小犬被大猫扼住了喉咙一般的压迫。   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无辜地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哼哼,“昂,也行吧……这辈子,这辈子……”   费适又盯了他一瞬,垂下眼低低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好。你要记得今晚这句话。”   说罢,他松开左手,拿眼角扫了一下萧汀,从头到脚再看过一遍,确认没缺啥零件,拽上人手腕继续走。   之后又拐了几条巷子,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观莲节满城的百姓在外游玩,叛军一起,都成了没头苍蝇,拖家带口往城门方向涌。   费适带着萧汀专挑偏巷人少的地方钻,穿进一条窄街时,又一次遇到叛军抓人。   前方宅院门口,一个穿青衣的老仆被绑在门柱上,身上全是伤,看不出是死是活。   下一刻,一个中年人被拖了出来。嘴角有血,头发散了一半,那件五品的官袍也是被硬披在身上的。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另一个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刀。   中年人被架着经过门柱时,还偏头看了一眼绑在上面的老仆。   萧汀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他认得这人,姓张,是个御史。去年宫宴上被皇帝赏了几庭杖,朝中出了名的直臣,屡次上疏弹劾于家的人嚣张跋扈。于贵妃恨他入骨,但碍着他清名太盛,一直没动他。   没曾想今夜让他遭遇此劫的,不是死对头,竟是他一向多有赞誉的太子。   费适扯了扯萧汀,示意继续走。   萧汀却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原书里……太子也是这么干的?”   费适默了默,摇了摇头。   “原书里太子多准备了大半年,冬猎时才动的手,兵精粮足自信满满,倒没有这么仓促地抓人,败退时已来不及了。”   “那他怎么败的?”话出口,萧汀自己都觉得纳闷,和费适认识这么久了,他居然才开始问这么重要的剧情。   费适的眼神投向四周查看去路,随口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行将就木的真龙?帝欲其反,其方得反;帝令其败,其焉能不败?”   “欲其反?什么意思?”   “若不是太子主动反,他有什么理由废太子?又拿什么堵天下悠悠众口,帝王心术罢了。”   萧汀咽了口唾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话他大概听懂了,惊讶过后,又似乎意料之中。   龙椅上那位,当年是先皇后倾合族之力辅助,经历了残酷的夺嫡之战才做了皇帝的。如今却为了偏疼于贵妃之子,逼反在位近二十年的嫡长子。   怨恨的火苗蹭蹭地在萧汀心头蔓延,太子哥哥造反,都是皇帝和于贵妃逼的!   费适似乎没察觉萧汀的神色,带着他又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南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里面已经有人了。三个人缩在角落,一男两女,女的衣着很是华丽,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相互搂着瑟瑟发抖,男的一身布衣,多半是个护卫,和她俩隔着一些距离,警觉地盯着门口。   费适跨过门槛时,那男的浑身一僵,把两个女人往身后挡了挡。费适侧了侧身,让微弱的烛火照见自己两人,没甲也没刀,那男的多打量了萧汀一眼,肩膀松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都是逃命的人,各顾各的就行。   费适带着萧汀坐到离门最远的墙角,角落里那三人便重新缩回去了,年幼些的女孩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另一个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萧汀靠着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看上去有些可怜。   "所以,无论发动的早晚,都是必败的了。"他丧着脸喃喃低语,想在求问,又像说给自己听。   费适靠在根柱子上,余光看着对方的发顶。   好半晌,他走到萧汀旁边坐下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也不一定。剧情走势已完全偏了,我知道的也未必一定会发生。成事在天……比如,皇帝恰在此刻宾天……”   萧汀双手再紧了紧,没吭声。皇帝虽然从不把他放在眼里,可他好歹也是叫了十多年的父皇,成年前的吃穿用度也都有赖于皇室供养……再说回太子,刚才的怨恨又冒出来,左右都是至亲,他实在说不出任何恶毒的话。   费适将他反应尽收眼底,没再说话,向后一靠闭上了眼。   今夜还长,能省一分力气是一分。   萧汀侧脸瞅了瞅,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闭上了眼。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太子此刻的处境、皇帝的身体、张御史被拖走时苍白的脸、那个被绑在门柱上的仆从恐惧又悲伤的眼神。   一转念又想起浣澄溪上的莲花灯。蜿蜒的溪水,流动的星河,那个卖莲子的小贩冲他笑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一把,莲子倒还在袖子里,只那些收罗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全没了。   短短一两个时辰,却像上一辈子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费适忽然睁眼。   "有人。"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好在只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像在找什么。   费适贴着墙挪到门边,一手按住门板,一手从袖中抽出短刃。   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   费适猛地拉开——   短刃横在面前,刀锋映着微光。   门外一个矮矮瘦瘦的家伙,浑身是土,额角一道血痕,左脚光着,只剩了一只鞋。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被猛然拉开的门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竟然是安顺。   看到费适的那一刻,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萧汀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拽进庙里。费适合上了门板,短刃归鞘。   安顺跪在地上抱着萧汀的腿,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喊着"殿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两个女子吓了一跳,姐姐把妹妹又搂紧了些。护卫的手按上刀柄,但费适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护卫就把手放下了。   萧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蹲下去,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血:“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没找着。"安顺抽着鼻子,“奴才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南,哪儿也找不到您,这不瞅见一个庙门,就想进来替您祈福……殿……”他抬起头,似乎才发现庙里有旁人,立刻改口道:“主子您平安无恙,真是苍天保佑。”   安顺泪眼模糊地咧嘴笑了一下,又感激地看了费适一眼。   萧汀的眼睛也热了,他将身上黑袍脱下来盖在安顺身上。安顺想推回去,反被他按住,就手搂住了肩膀。   “别动。”   安顺不再动弹,缩在黑袍底下,过了几息,终于不抖了。   费适垂眼看着搂作一团的主仆,眼神微闪,到底什么也没说,就在庙门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后半夜还算平静,似乎连飞鸟走兽都不曾靠近这里。直至晨曦微露。   “主子,醒醒,喝点水。”   萧汀迷迷糊糊睁开眼,脖子和后背僵成了一块铁板。安顺蹲在面前,手里捧一粗碗的清水,不知道从哪儿讨来的。   看见了水,他才惊觉已渴得厉害,接过来猛地灌进嘴里,凉水顺着嗓子淌下去,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晨光从门板缝隙里挤进来,庙里亮堂了不少。萧汀把碗递回去,活动着僵硬的肢体,目光随意扫了一圈。   对面的墙角,两个女子靠在一起还在睡梦中,头挨着头,呼吸平稳。   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护卫不见了。昨夜那两位小姐身上的首饰也没了。   他记得很清楚,年纪小些的那位,头顶上明晃晃的一套红宝石赤金头面。   萧汀转头找费适。   费适坐在靠门的地方,正拿着安顺讨来的水慢条斯理地洗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   萧汀爬起来拍拍屁股的灰,靠他近些悄声问,“那个护卫呢?”   费适头也没抬,“半夜走了。把两姑娘的首饰也卷走了。”   萧汀愣了愣,“你听见了?”   “……摘头面的时候那个小的动了一下,他停了好一会,等她睡实了才继续。”费适如实答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抬眼看他。   萧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昨夜进庙门时,那个护卫面朝门口手按短刀,两个女子躲在他身后,像是把命都交给了他。结果……   “你怎的不叫一声……”萧汀嘟囔。   费适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没答话。   萧汀一眼怂,立时开始反思。费适也只是光有个大将军的名头,皮囊底下不过是个文弱的博士,再说还要顾及自己和安顺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为了些许钱财与人搏命确非必要……   一念通,他再不敢埋怨,只怜悯地朝那两位女子望过一眼。   费适这时才补了一句,“只求财,没伤人。这乱局中,已经算是有底线的了。”   萧汀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没说话。因他没法反驳,没有底线的事……昨夜已亲眼看过太多。   号角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低沉、悠长,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萧汀咋一下没反应过来,倒是安顺先跳了起来,“三大营!”   他冲到门口,侧耳听了几息,脸露狂喜,“是三大营,主子,三大营进城了。”   萧汀迅速跟过去,费适已推开了门板,晨光涌进来,刺得人想流泪。   三人出了庙门,萧汀才发觉这座土地庙建在一处小山头上,地势比周围高出不少,站在庙前朝南看,大半个南城尽收眼底。   城门楼上的旌旗已换了,昨夜还是东宫的玄旗,现在扯了下来,换上了赤色大旗,上书一个周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他看见南门大开着。城门洞里涌进来甲胄齐整的步卒,一列一列,五人一排,像一条铁色的河流进城中。前队已过了瓮城,后队还没出城门楼,一眼望不见尾。   步卒之后是骑兵。重甲战马从侧门涌入,铁掌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密集得像下雹子。马上骑士持枪,枪尖朝上反射着朝阳,亮得刺眼。   再往后,官道上有几架体型庞大的车子正缓缓驶来,车架蒙着牛皮,每架要八匹马才拉得动。安顺看了一眼,声音发紧:“神机营。”   号角声又响了一轮。紧接着,另一面号角从东门方向响应,再一面从北门……三面号角交替吹响,像三头巨兽在不同方向同时低吼。   三大营,三面入城。   萧汀望着那条铁河从南门灌入城中,流向每一条染血的街道。叛军的散兵要么缴械,要么被围,连跑的机会都没有。昨夜那些横冲直撞的人,在这条铁河面前,一冲就散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微一转头,费适看得比他还要专注。目光落在城中那些巷弄里,落在被甲士拖出来的叛军身上,落在街角那几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上。   这确实是费适第一次看见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不再是书上的文字或想象中的画面,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现实。就在这座山头上,在他眼前铺开……   甲士破门,拖人,缴械,捆绑。有反抗的,长枪一戳,仰面便倒。有求饶的,跪在地上磕头,甲士面无表情地先打个半死,再五花大绑。逃跑的,跑不出十步,骑兵就从后面追上来,枪杆横扫,人翻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没有任何悬念。三大营是正规军,叛军是东宫卫率加临时裹挟的禁军,本就不是一个量级。这根本不是战斗,是碾压。   费适看了挺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萧汀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尾戒,这大约,是他在思考的一个习惯。   号角声渐渐停了。   街面上的铁河开始分流,一部往皇城方向去,一部留在各街各巷肃清残敌。城里的秩序在一点一点恢复,有百姓开始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张望,神情犹疑。   可以走了。   萧汀想起庙里那两个女子,转身往回走。想提醒她们一声,外面虽然安全了,但街上乱,最好等到三大营彻底肃清了再出门。   土地庙内,两个女子早已醒了。   年纪小的那个正轻声的哭,两只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姐姐,我的头面……”   “别哭。”年长的压低声音安抚,“人没事就好,首饰算什么。我们该走了。”   小的抽噎着点头,起身时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墙角。   “那个戴着腊梅簪子的,”她凑到姐姐耳边,气哼哼地低语,“他明明有短刃,又那般魁梧,刚我听见他同另一人讲……讲他昨夜如何的见死不救,放跑了那贼!”   “呵,是啊。他从始至终都醒着。”姐姐冷笑了一声,转头拍了拍妹妹衣上的灰,“所以你要记住,刀在别人手上,永远都靠不住。”   话音落,姐姐听见响动,萧汀已走了进来。   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裳,微微行了一礼。   “多谢昨夜容身。”   声音平稳,礼数周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倒是年纪小的那个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恨恨盯着随萧汀跟进来的费适,强忍着没哭。   萧汀本来想说说首饰的事,但话到嘴边,被她那份镇定挡了回去。看上去不像撑出来的,是真的不打算提。   "路上小心。"萧汀只说了这四个字。   "告辞。"她再次点头行个礼,伸手扶住妹妹的胳膊。小姑娘眼泪又落下来,“魏洮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姐姐没说话,拽了她一把,小姑娘憋憋嘴,没敢再问,低着头跟着她往外走。   萧汀目送这俩出去,转头就见费适也盯着她们的背影,似乎微有惊讶。   他忽然也回过神来,魏洮?原书女主角? 第19章 殿议:本皇子最不爱上政治课!   萧汀记得费适说过,书里的女主角是个在山里放羊的民女,可方才那个叫魏洮的,穿的是绫罗,分明大家闺秀的模样。   是同名的巧合,还真就是同一个人?   他抓耳挠腮的想知道真相,可安顺就杵在一旁,也不好立马就问。   “回吧。”费适收回了视线。   晨雾散尽,三人寻了辆马车往回走。   兵丁在清理路障、归拢兵器,有百姓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马车路过一条街口时被阻住了,掀帘一看,是一队重兵护送十几辆大车往皇城方向走,车上盖着油布,两边甲士神情肃穆。   街边百姓在议论。   “那些都是太子的?!”   “想跑没跑掉,好几十车东西……”   “呸!还叫什么太子?就是他兴的兵祸!”   “安西侯爷抓了活的,他这次平叛可是立了大功!”   “听说太子妃娘娘是被太子亲手勒死的!”   这一声入耳,萧汀心里也难受了一下,他和太子妃往来不多,但记忆里那是个温婉有礼的女人。太子……哎,不论好歹罢,总还算活着。   他偏头想跟费适说点什么,却看到费适盯着那列车队,眉头微皱。   "你……"萧汀开口刚想问,费适已转头道,“先去你府上看看。”   萧汀立刻点头,刚要问什么转眼就忘了。   全兴坊的府门关着,门槛上一滩干涸的血迹,还有踩过的脚印,不晓得是谁的。   萧汀盯着那滩血脚有些发软,费适走到前面替他推开了门。   安顺先窜了进去,声音发颤,“老刘?小赵?桂圆?”   萧汀拖着步子跟上,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几只,廊下灯笼掉在地上踩烂了,杆子折成两截。   “殿下!”   老刘从后院一瘸一拐地被安顺扶出来,左胳膊吊着布条,一见萧汀就红了眼,“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胳膊怎么了?"萧汀急问。   "没事没事,昨夜有东宫卫率来寻您,让他们拿刀背磕的,没伤着骨头。"老刘吸着气,“小赵和老周护着几个丫鬟从后门跑了,我伤了腿跑不动,躲进了柴房,他们搜了一遍没找着人也走了。”   萧汀仔细看了看老刘吊着的胳膊,总算喘了口大气,伤不重,没什么大碍,便吩咐安顺扶着老刘先回外院休息。   待两人走远了,才突然想起头前想问什么,他转身看向费适,“降虎兄,原书里……太子不是在造反当日死的么?”   "嗯。事败被当场格杀。皇帝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现在……”   "得再看看皇帝的打算。一个死了的太子可能有隐患,但一个活着的太子却是灾难。他一旦开口,牵出来的就不止是一两个人。”   萧汀沉默了好几息,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土地庙里遇到的那位女子,她妹妹唤她做魏洮……是那个魏洮么?"   费适默了一会儿,“有可能。晨间我见她右耳垂红肿得厉害,想是那护卫摘她耳珰时弄出来的。”   “……所以她一直是装睡。”萧汀稍一想就明白了。心道这女子可当真厉害,不像他整个睡死过去。   费适点了点头。若真是她,那可真不愧是垂帘听政掌控天下三十年的魏太后。   他语气平缓下来,"有些关节,我们需从长计议。这边既已无事,也没个人伺候,先同我回将军府吧。”   萧汀下意识想点头,但看了一眼满院狼藉,又犹豫了。   "不了,我若也走了,老周小赵他们回来找不到人,该慌了。”   费适垂下眼,"那我带着人搬过来帮衬几日,等彻底安生了再回去。”   萧汀一愣,“那如何能行?将军府一大家子呢,这个节骨眼上你这主心骨可离不得。”   费适牵了牵嘴角,莫名有些自嘲的味道,“殿下说的对,是我心切了,那我拨俩个得力的过来帮手,还需小心为妙。”   连拒人两回,哪怕自觉是好意也仍有些过意不去,闻言展眉一笑:“那便多谢降虎兄了。”   话音刚落,安顺从照壁后小跑出来,面上微紧,“殿下,宫里来人了。”   一个身着宫中常服的内官跨进了内院,不疾不徐地走到院中站定,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掠。   “九殿下。陛下口谕:着九皇子汀即刻入宫觐见。”   萧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太子刚被押入宫中,三大营还在城里肃清残部,在这种时候,皇帝召他进宫。难道是太子攀咬了他?   他下意识看向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是了,费适已卸了军职,无皇帝宣召入不了宫,指望不上了。   萧汀定了定神,冲那内官回个浅笑:   “大珰请容我换身衣裳,即刻就走。”   转身时听见费适低声说了句“万事勿慌,有我”,他侧头看一眼,莫名就心定了些。   更衣后随那内官一路往宫中去。车驾穿过长庆街,街面上满是昨夜兵祸的痕迹。   烧焦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里,尚未收殓的尸首用草席草草盖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萧汀放下车帘,不忍再看。   愈近皇城,焦糊味愈重。   到了宫墙外围,东角楼塌了半边,残烟从瓦砾深处有气无力地往外冒,三大营的兵士正从灰烬里拖出烧得蜷缩的尸体。   “九殿下,这边请。”内官引着他绕过废墟,拐入一道平日专供宫人运送杂物的侧门。   一过此门,天地骤变。   广清门内,汉白玉地砖洗得干干净净,宫人们依旧穿着浆得笔挺的袍服,手捧托盘往来有序。远处檐角下还挂着昨夜观莲节未及撤下的纱灯。仿佛那场大火从未烧过,与宫墙外那些焦尸与残垣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尘世。   萧汀跟在内官身后,始终隔着三步远。好容易挨到大殿门口,殿门大开着,里面却黑沉沉的。日光仿佛照不进殿深处,只把门口一小片地砖打亮。   刚一跨过门槛,只觉一股凉气便从脚底升上来。   白日殿内虽也燃着烛火,但光线仍旧昏暗。御座在高处,龙椅上坐着的皇帝逆着光又带着冕冠,看不清面目,萧汀也不敢仔细看,只凭着本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宗亲队列的末尾。   前面挡着好几个人的后脑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殿中一大片空地,还有跪坐在那片空地里的那个人。   太子萧淳。   一身白色中衣,领口歪着,发髻散了大半,脸上还带着道血痕,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他双手反绑,两边各站两名甲士,持刀按肩,大约是防他撞柱。   萧汀心里难受了一下,太子素来注重仪容,何曾这样狼狈过。   然后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队首最显眼处的三哥,还有腿带夹板的老十。   萧淌坐在特赐的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夹板,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整个人像被人打进了面缸里又捞出来。   萧汀的酸意顿住了,立刻化作了幸灾乐祸。   哈,这猪头模样,比当年他挨的揍还惨,好说不说吧,太子这一遭倒是也是替他报了仇了。   至于被攀咬,他又没做什么。他跟太子那些往来,无非就是乖乖听话跑跑腿,是做弟弟的本分。造反谋逆的内情他一概不知,有什么好怕?   想到这儿,萧汀的心就更定了。甚至肚子开始了叫唤。   昨夜担惊受怕一整晚,回府后又忙又乱,半点米都没进,这会儿闻着殿里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硬是给他闻出了一点卤肉味。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心思拽了回来。   殿内很安静。上百号人挤在一起,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皇帝也没说话,只压抑地低咳了一声。   这种沉默是最无形的重压,除了戴着冕旒的天子,所有人只能跪着、站着、憋着,等头顶那把刀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炷香,也可能半刻钟。萧汀却觉着,大概是过了两顿饭的时长。   终于,皇帝开了口。   “呈上来。”   两个内官抬着一摞册子走出来,在殿中展开。黄绢封面,朱笔批注,是从东宫搜出来的名册。   皇帝也懒得看,只看向太子。   “你自己说,还是朕替你说?”   太子终于抬起头。   他朝御座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孤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信错了人悔之已晚。只可恨逃遁之前没能找到姓吕那死阉贼,报不了这欺瞒之仇。思及此,萧淳眼中头一次掠过波澜。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继而朝内官抬了抬手指。   内官开始朗诵名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殿上左侧队列里"扑通"有人跪倒。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就多一个人变色。殿顶的阴云又再沉浓几分。   念到第五个,萧汀已经开始走神,百无聊赖地挪了挪脚,腿有点麻了。   三皇子萧淇忽然出了列,“父皇,儿臣有话启奏。”   内官顿住看向皇帝,皇帝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萧淇便当是默许,朗声道:   “逆贼萧淳为储君近二十年,东宫威势,朝中谁人不知?那些人依附于他,有趋炎附势的,但更多的是身不敢不从。太子要人办事,谁敢不去?”   他顿了一下,“若将与之有来往者悉数问罪,只怕……”   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他未尽之意,这殿上不知还能剩下几个。   萧淇利落跪下,磕了一个头:“儿臣请父皇法外施恩,量情定罪。附从者感念天恩,疑惧者安心事主,朝廷不致大伤元气。”就此伏地不起。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玉阶之下的众人汗湿重衣。   萧汀也跟着紧张了一下,万一父皇不同意,岂不是还要念名字念到晚上去了。   所幸刚想到这儿,皇帝就向内官挥了挥手:“老三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必念了。”   内官合上册子退下,所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松,那口浊气泄得无声无息。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人。   “暂且收押候审。从者量情定罪。”   那几人瘫软在地上,有人当场痛哭出声,还有人朝萧淇的方向重重叩首。   萧淇还伏在地上。得了皇命才起身退回队列,面上如常,毫无自矜之色,端的是光风霁月。   萧汀心里又“哇”了一声,便是他这个笨蛋脑子也能看出这一遭三哥出尽了风头。   但他也无所谓,名册不念了那正好,也该散朝了。他已经开始盘算回府要吃什么。   萧淳却忽然咧嘴一笑,“三弟果然仁义。替人求情,父皇施恩。人心归你,天威归父皇。好一桩买卖。”   萧淇没接话,当做没听见,连看都没看太子一眼。皇帝却也没制止。   萧汀还当太子要继续辱骂出气,他却慢慢转回头,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落到队尾自己身上。   “昨夜东宫卫率满街搜杀皇弟。三弟十弟死战,六弟有幸避在深宫。唯独九弟……毫发无伤。”   这一瞬间,萧汀感觉满殿的视线尽数扎在了自己脸上。尤其三哥和老十,似乎此刻才发现他站在队尾。就连一直和他同款隐身人的六哥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太子的声音还在继续,“真是万幸。一个无权无势连护卫都没几个的皇子,在满城兵祸之中,亦可全身而退。”   萧汀有些懵,太子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若是要攀咬,直接拿出证据就是,他被费适护着好不容易活出性命,难道还有错?   可让萧汀更想不到的是,他还不知怎么应对,居然皇帝先替他答了。   “你九弟昨夜避祸于臣子府上,此事朕已知悉。”语气平淡,和往日提起萧汀时别无二致。   太子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是。儿臣多嘴了。”   此后再无旁的波折,皇帝当朝宣召废太子位,萧淳暂羁押于宫内某处。散朝的时候,萧汀走在最后面。   他不想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也不想跟任何人对视。但一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蜘蛛丝一样,轻轻搭在他身上,一根又一根。   出了殿门,阳光直射而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忽然有些慌慌的,事关生死又不明其意,得赶紧找降虎兄把话问清楚。   -   定远将军府。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兵祸与此地丝毫无关。   费适换了身衣裳在桌边坐下,翻开一卷舆图。   约莫半盏茶功夫,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   推门的是个跛子。进门后反手合上门,站定了才沉声开口,“将军,安西侯派人递了句话。”   “什么?”   “原话是……这功太大,逆子断腿之仇一笔勾销尚不足补。改日请大将军饮酒赏花。”   费适没接话,手指在舆图上继续勾勒。   跛子退后一步,垂手站到门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由衷叹服。   抓了一个人,再一条消息递出去,太子反了,交好多年的将军府却毫发无损地摘了出来。继而不显山不露水,让安西侯抢了首功,平了周世子断腿的仇还叫他倒欠着。至于军职,无非在于帝心,只要圣心还在,什么时候想起复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他虽跟了将军没多久,这种一石二鸟的手段却已见过不止一回,起手无声,覆手惊雷。将军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费适眼神未动,嘴角弯了一下。   他笑的是安西候周飏。一个西北行伍里杀出来的粗人,什么时候学会和死对头说“饮酒赏花”这种话了。可见人如其名,功劳在手便有些发飘。   这功是大,却也大过了头。他周飏一夜之间成了萧淇府上首等重要的功臣,而三大营百里勤王却只捞了个肃清残敌的苦差。嫌隙已种下了,京城的防护再非铁板一块。   再说风头太盛便过早入了老三的眼,你既拿了功就得站队,往后多半要在老三和老十之间游移不定,再也不是原书那样因着儿子与暴君的总角之交全力支持萧淌,稳坐从龙之臣的头把交椅。暴君的上位之路便又多了些变数。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还有那个半点不消停的。辛苦陪他熬了这么一场大戏,居然说下辈子做牛做马。呵。   “费平。”   “在。”   “你挑两个人,去九皇子府听殿下差遣。”   费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费适重新看回手边的舆图。阶段目标达成,成果大差不差。只那个魏洮确实在意料之外。   也罢,总还是与人斗才会有趣些。   院里安安静静的,茶炉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抬手把火压小,给自己续了杯热的,慢慢喝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府里没人会这么跑。   他放下茶杯,起身去拉门,门已被推开了。   萧汀站在门口,脸色微白,额上一层薄汗,一看就是着急跑过来的。   “降虎兄……”   “别急。”费适回身指了指椅子,“先坐。”   萧汀坐不住。他扯了费适的袖口,张嘴就说,“太子没有攀咬我,只问我为何毫发无伤?”   费适暂时没接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给小炉上的水壶续满了水,重新烹一壶新茶。   “慢慢说。”   萧汀匀了匀气息,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从进殿说起。太子跪在殿中,名册念了几页,三皇子出面求情,最后太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他的名。   "居然是父皇替我接话。"萧汀还犹在梦里,“说我昨夜在臣子府上避祸,他已知悉?!”   水壶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费适拿出茶叶,拨水,点茶,动作缓慢而优雅。萧汀说着说着,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神跟着费适翻飞的手指,仿佛着魔一般。   等他说到无话可说,茶也好了。   费适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先喝茶。”   萧汀低头看了一眼,粗瓷杯,茶汤浅碧,热气袅袅,没什么特别的,但端起来喝上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涤荡心神,脏腑也暖得极是舒服。   他放下杯子愣愣地盯着费适骨节分明的手,右手上那枚尾戒辉映着桌面的炭火。   费适浅浅一笑,"别管太子那话什么意思,你活着出来了。"   萧汀又一愣。   "这就很好。”费适先夸奖一句,又问,“太子提你名字那一刻,你在做什么?”   萧汀想了想。原本在想着吃饭,可所有人眼光都扎过来,他就记不清自己在干嘛了。   “我……在发呆?”   “嗯。呆的对。”费适缓缓道,“你这是在沉思,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四处看人脸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汀呆呆地摇头。   费适把他的茶杯续满,推回去。   “意味着你不是那种被一句话就吓破胆的人,你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得多,你很厉害。”   啊?我吗?   萧汀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费适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也许可能大概……他当时确实没有那么害怕?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但皇帝……"他压低声音,“父皇怎会替我说话?”   费适耐心开导: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殿上其他人听的。皇帝想让百官知道,这件事,朕既已定了调,你们就不必多想。”   “……那是在保护我?”   “是标记。”   萧汀憋了嘴,没听懂。   费适拿过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再施施然放下,“因为你是皇子,那不是维护你,是维护皇家的体面,也在维护他自己刚才那份概不追究的承诺。他父子已经把戏演得尽了,如何会让你冒出来再多添风波?左右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摆设。   他顿了一下。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你便像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刻木头刻木头,不要多做事,也不要少做事。不要躲着人,也不要凑成堆。”   “这样就行?”   “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还是那个……九皇子,什么都没变。”   萧汀怀疑他中间少了‘笨蛋’两字,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面目。   "降虎兄。"他忽然说。   “嗯?”   “太子他……父皇会杀他吗?”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堂政治课还得继续上。   “原书里太子当场就死了。但现在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些人就会如履薄冰。因此目前看来,活的倒比死的好用。”   这一回萧汀听懂了。   太子已然成了一把刀。皇帝留着这把刀悬在众人头顶,等待随时落下。   他这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哪怕是把刀呢,好歹保住了命。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那我回去了。”   话刚出口他就晃了晃。不知是刚才奔走太急还是那股撑着他跑来的劲泄了,这会儿才发现很有些腿软,又有点恶心想吐。   费适见状道:“先躺着歇会儿吧,脸色有些难看。我让人给你备些热汤吃食,歇够了起来用一点再回去。”   这话打动了萧汀,走到次间在床沿边坐了一下,立刻就倒了下去。晕晕沉沉之中,昨夜至今的那些血糊糊画面似乎又涌上了头,他才后知后觉胸口那股恶气从何而来。   外间传来大将军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应该是跟府里的仆从吩咐什么,声音低沉又舒缓,他靠着瓷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费适站在次间门口望过一眼,走回桌前低头看自己的手,尾戒反射的光依然温润,指尖也还残留着茶水的余温。   他缓缓转了转戒指,抬手用残茶浇灭了炉火,眼中的墨色随着火光消逝愈发深邃难测。 第20章 梦游:本皇子想要一妻三五七八个妾啊!   午憩醒来,萧汀惬意地翻了个身,盯着地面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浑身松散,睡前压在胸口那些东西一觉便散了个干净。   他自己也觉离奇,明明睡前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此刻却神清气爽,毫无阴霾。   披上衣衫踱到外间,他忽然愣住。那顶水晶偃月发冠,安安静静搁在桌面,旁边是他的流云纹玉带和随身玉佩。玉带被蹭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但一件没少。   萧汀把玉带拎起来摸了摸,又拿起发冠凑近了看,嘴不知不觉就咧开了。费适什么时候去取的?黑漆漆逃命之时,难为他竟然还能记着路。   美滋滋地把玉带捆好,玉佩挂好,对着铜镜想着把发冠戴上。可手艺生疏,发冠的簪脚细,角度也刁,以至于歪着头比划半天,胳膊都酸了还是弄不妥当。正手忙脚乱拧着那股子劲儿,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个托盘,见他这副跟头发打架的样子,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松手,我来。”   萧汀听话地松开手。费适站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拢住,手指从他耳侧滑过去,将他额前的散发轻轻往后梳。萧汀不自觉缩了一下。   镜子里,那人指尖在他额角蹭过,轻轻的,有些发痒……只是房间里没有外人,演这一出给谁看?   费适手指又一收,将束好的发髻压紧,再把发冠稳稳压上。   萧汀看着镜子里自己终于戴正的冠子,满意地翘起了唇角。眼神一挑便瞥见费适正垂眼看自己,又是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费适还没松手,指尖扶着冠沿微微调了调角度,忽然开口问:   “若是日后封王,想去哪里?”   萧汀一愣,"封王?"他嘿嘿笑了,“我哪有那个命。”   “万一呢。”   萧汀认真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蜀州!”   “为何是蜀州?”   "我听闻蜀州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一年四季都有新鲜果子吃,小食也特别多,几十上百的不重样。而且蜀州的女儿家性子爽利,不似京城这些闺秀,说句话都要拿帕子挡脸。等封了蜀州,你我就无需再演了到时娶个蜀州出身的王妃,再纳两房侧妃三五美妾……”   头顶一疼。   "嘶——"萧汀龇牙摸着头顶,从镜子里瞪费适,“干嘛戳我?”   费适面色如常,手指已经从发冠上移开,“抱歉,簪脚滑了一下,挂着了。”   萧汀也没计较,嘟囔了一句"轻点啊",便转回去欣赏自己的冠子,把王妃侧妃的事抛到了脑后。   费适垂下眼,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   小米粥是温热的,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开了花却没烂,汤底稠而不糊。酱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嘣响。咸鸭蛋对半切开,蛋黄流着红油,筷子一戳就往外冒。萧汀把一整个鸭蛋都扒进粥里,搅了两下,就着酱菜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你吃了没有?”   费适在旁边坐下,“吃过了。”   萧汀哦了一声,把剩下半碗也喝了个干净。   用过饭食,再收拾妥当,他理了理衣襟,觉得整个人都利索了。   “那我回去了。”   费适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萧汀归府心切,急急甩开步子往外冲,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人退得比他更快,稳稳往后避开一步,躬身行礼,“九殿下。”   萧汀打眼一看,是个瘦高个儿,右腿微跛,但方才后退那一步却是又快又稳,膝盖打弯时几乎看不出破绽。这人他头一次见,费适从旁道,“这是费平,府里的大管事,我让他挑两个人同你一块儿回去。”   这倒是一早商量好的,萧汀点点头,带着两名护卫回自家府邸。   俩护卫都姓李,一高一矮,高的面相憨厚,矮的眼神活泛。   马车转入全兴坊那段路偏僻,两侧宅子大门紧闭,巷中无人。萧汀正掀着车帘往外看,忽觉高李和矮李对视了一眼,面色微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   “没事,殿下,”矮李笑了一下,“乱兵刚平,街面上不干净,属下警醒些就是。”   萧汀也没多想,却也没什么兴致再看了,放下车帘继续靠着车厢发呆。他不知道马车拐过巷口的那一瞬,高李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直到驶入全兴坊正街才慢慢松了开。   到家时安顺就等在门房张望。一见他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眼神悄摸往俩李身上瞟,嘴里不住的说:“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府里一堆的事儿……”   萧汀任他念叨,跨进大门时,不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府里已经收拾过了,老梧桐还在,花厅的碧纱窗半卷着……可为什么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什么事儿啊?”他在石凳上坐定后问。   安顺赶紧倒茶,嘴里不停汇报:   “小的盘点过了。后院的围墙不知怎的塌了一角,不是大毛病,回头补补就行。库房里进了野猫,把米袋子抓破两只,还有您两件冬衣被抓破了些,等桂圆她们回来再修补……”   这家伙语速飞快,鸡毛蒜皮的事一件件往外倒,什么洒扫的扫帚秃了毛,花盆被砸碎了几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汀听着听着就笑了,觉得踏实。   他这九皇子府不比别处兄弟的,也就占了个皇子的名头,日子过得仅仅是凑合,还全赖安顺一心一意地为他谋划打点。曾经期盼抱紧太子哥哥大腿能封王就国,如今也只是黄粱一梦了。   但也无所谓,这才是他熟悉的日子。   安顺还想继续说,萧汀打断他:“你去街口那家布庄买几只新袋子,府里所有坏了的家伙什该换的换,该修的修。银子从我私库里出。”安顺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转头,声音沉下来,“还有件事,厨房老周回来了……他儿子没了。”   萧汀的笑容顿在脸上。   “他家就这父子俩,小满送去荣盛斋做了学徒,前夜观莲节大街上中了流矢,丧讯今早才报过来。老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还在后厨待着,让他歇他也不听,说闲着会瞎想。”   萧汀“啧”了一声。怎么啰里啰嗦的小事儿说了一堆,人命大事儿反放在末尾?   他站起来就往后厨走。   灶台边上,老周正蹲坐着发呆,手里捏着一条围裙,眼睛肿肿的。   萧汀没多说什么,命安顺拿来十两银子放在老周手里。老周要跪,被他一把扶住,“让孩子走得体面些,你也歇几日。我可不爱看人哭丧着脸……做出来的饭准保不好吃。”   原本风干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老周说不出话,只管低头攥着那条围裙。萧汀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劈手把围裙夺过来,把人赶出了厨房。   大厨不在,这便是他的厨房了。萧汀巡视一眼,调料罐子排成一排,墙上的刀按尺寸挂着,面引子在陶缸里微微冒着酸香。   他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费适说让他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做点费适爱吃的蜂蜜馒头。   揉面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只想着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才能松软有嚼头,蜂蜜要加多少才不会太甜。面团在掌心里反复翻折,触感柔软而实在,可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又想起老周攥着围裙的模样。   萧汀没见过周小满,老周也很少提,只在有一回做宵夜被夸赞时随口说过一句“我家那小子也爱吃这个。”   天下太平该有多好,那个和他有相同爱好的孩子也许还能活着,日后成为满京城最出名的点心师傅。   呵,那把破椅子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坐的,偏偏个个命都不要也想去争。萧汀心中暗唾一口,发了狠劲儿揉面。   安顺蹲在灶台前添柴,见主子揉面揉得狂风乱舞,没眼看,只悄悄往灶膛里塞了根细柴,让火小些。   萧汀发泄一通回过神来,对安顺来了一句,“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一定要跟我说。做皇子,可真是天下最危险的行当。”   “殿下说什么呢,小的哪儿也不去。”安顺梗着脖子应答。   灶膛里的火星子蹦了两下,映在安顺脸上,他鼻尖上沾了一块灰,手里还攥着烧火棍,像是个到厨房偷油的鼠辈。   萧汀指着他的脸笑得直拍灶台,安顺气得把烧火棍往灶膛旁边一杵,“反正您在哪儿我就在哪!”说完还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只可惜他家殿下浑不在意,只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醒着。   安顺气够了,忽然压着嗓子凑近了些,“殿下,有件事小的琢磨好几天了。您还记得咱们府上那个花匠吗?就是去年新拨过来的那个。”   萧汀自然记得。去年太子赏了他几盆芍药,顺便从内官监拨了个姓王的花匠过来伺候花,看着很老实,见人就笑,花也养得不错。   “怎的了?”   “我听老刘说,前夜事起的时候阖府的人都缩在厅堂里,偏偏他就不见人影。”安顺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他要是心里没鬼,跑什么?”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就这些。旁的都还只是小的自个儿猜的。殿下给小的几日功夫,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就把他给您绑来。”   萧汀把面团从湿布底下掏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两下,“人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拿到了证据先来告诉我。”   安顺点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上来,把主仆两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萧汀拿起竹签在面团表面戳着小孔,忽然又想起今天早上在将军府撞见的那个瘸腿的费平。   那人一身桀骜的悍气,可看他的眼神也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第一次见他。费适手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一个异世界来的文弱博士能如臂指使地驾驭这些手下么?   萧汀戳完最后一排孔,把碟子端到炉子边上,蹲下身去看火候。   可费平那条微跛的腿老在他眼前晃,连带想起费适府上见过的几个仆从……   门房是个老头,洒扫的是个小丫头,厨房里忙活的婆子看上去也上了年纪。费适一个异界来客空顶着大将军的名头,最健壮的两个护卫尽都拨给了自己,剩下唯一看着有点本事的居然还是个瘸子。   他越琢磨越觉得他好兄弟身边没人可用,蹭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卧房,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包着铜皮,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银锭,旁边还有个小布袋装着散碎的金叶子,最底下是一叠发了黄的契纸。   萧汀蹲在箱子前头数了数,又从床板夹层里摸出另一只更小的布袋,倒在掌心里是一把金瓜子。   他盯着那小把金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心虚。   这些钱搁在寻常百姓家,够过几辈子的。可他是皇子,要养一府的人,要打点上下关系,如今还要补贴一个大将军……这些家当撒出去,实在不算什么。   他卖方子赚的是辛苦钱。娘亲给的自然不舍得卖,卖的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张蜜酥方子才换三十两,蜜饯的方子更贱,酒楼掌柜不知他究竟是谁,还刻意往下压了五两。他当时气得想掀桌,又怕人家不买了,咬着牙签了契书。   堂堂皇子,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啊。   萧汀把金瓜子在手心里颠了颠,有一瞬想留几颗,万一有个急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息。他一咬牙,把银锭和金瓜子一股脑全抄起来揣进布袋里,抬脚就往外走。   安顺正端着茶从廊下过来,差点撞上,“殿下您这是又要去哪儿?”   “将军府。”   安顺二话没说,放下茶盘就跟上了。两个刚来的护卫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马车又蹬蹬的走了回头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萧汀便笑着往里让。萧汀径直往书房去,结果扑了个空。桌上摊着几页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他退出来,隐隐听见后院方向传来沉闷的“笃笃”声。   循声穿过游廊再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的演武场霍然敞在眼前。费适正侧身站在靶道中央,手里端着一把弩机,手臂平举,纹丝不动。   机括“咔”一声轻响,弩箭脱弦,稳稳钉在三十步外靶心正中央,箭尾犹在嗡鸣。   “哇……好准。”萧汀狒狒鼓掌。费适放下弩机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月亮门这边看过来,“来了?”   “嗯,又来了。”   萧汀从门框边走出来,眼睛还盯着那靶子,“你还会用弩啊?”   “略懂。”费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你要不要试试?这弩我调校过,会顺手很多。”   萧汀暂时顾不上这个,袋子拎着有点重,他走到费适面前整个塞进他怀里,然后解开袋子口示意他往里看。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他,“这是做什么?”   “给你用。”萧汀说得飞快,“我看你府上也没几个得力的人,费平腿脚不便,门房是个老头,真有什么事连个跑腿传信的都凑不齐。你眼下虽然辞了军职不用上战场,可京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你身边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宫里发的,你放心收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费适没看手里的银子,只看着萧汀。萧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又怕他推辞,板起脸道:“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船要是漏水,我出点钱补船怎么了。”   费适勾了勾唇角,把银锭掂了掂,“成,我收着。不过人手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抬手把弩机搁回架上,再回手慢条斯理地收好袋子口。“别看费平走路不便当,他一个人能顶五个。”   回忆起费平那双桀骜的眼睛,萧汀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确实有点多余。   “那大将军还缺什么就跟我说。”他拍了拍空了的袖口,一副本大爷钱多的潇洒样,“别的本事没有,攒钱倒是会的。”   大将军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萧汀的袖口瘪了,浑身却都舒坦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费适的话,费适让他该做什么他就去做;费适让他别担心他就真的放下心来,好像这个人说的话天生就该信。真是奇哉怪哉。   回到府里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萧汀和安顺对视一眼,撒腿直奔厨房。   揭开蒸布一看,面团已经焦了,底下一层黑壳,上头倒是膨胀了一点,整体瞧着跟蘑菇似的,黑的黄的搅在一起。再一看灶台上的铁锅,锅底已烧漏了拳头大一个窟窿。   “安顺啊……”   “殿下,您出门之前是不是忘了撤柴?”安顺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成一种很痛苦的样子。   萧汀也想起来了,他压根忘了这茬,那火烧了怕是足足一个时辰,只是烧穿了锅已是万幸。   “不怪你,”他把锅里的蒸格端出来,“怪我。”   主仆俩围着那些黑团子站了好一会儿。扔了吧舍不得,这蜂蜜是上好的野蜂蜜,面也是今年新磨的春麦粉,鸡蛋更是精贵的东西。不扔吧,卖相属实不太行。   最后还是萧汀拿了把小刀把烤焦的部分一片片削下来。削到后面发现里头的芯子还不错,金灿灿的,掰一块尝尝——外皮脆里面软,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糖的甜。   他把自己那份吃了,把削好的推给安顺,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分着吃,倒吃出了几分难得的趣味。   夜里萧汀躺在卧房榻上,热得有些睡不着,把丝被踹得远远的也还是燥。墙角的冰盆只剩最后一小块,在铜盆里慢慢化着。他听着蝉鸣,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飘在天上。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去,袍袖鼓满了风,整个人轻得像一片云。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是京城连绵的屋顶,棋盘格似的街巷,还有那条浣澄溪,在月光底下像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中。   蹬了蹬腿,身子就往上又升了一截;又偏了偏肩,整个人便斜斜地拐了个弯。萧汀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成神仙了,腾云驾雾,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比骑马还要痛快一万倍。   他正在云里翻跟头,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道人影。费适就在他右手边,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飞,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于是冲他喊:“降虎兄,你也成仙了?”   风太大,把他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费适没答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萧汀来了劲,一个翻身窜到他旁边,伸手就去拽费适的袖子。拽住了,费适也没甩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袖子并着肩在天上飞。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云在脚底下翻涌,月亮在头顶上照着,费适就在他旁边,风灌进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降虎兄,”他扯着嗓子喊,“咱俩……”   话没说完,脚底忽然一空。云散了,风也停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萧汀吓得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费适的衣领。费适被他拽得也跟着往下坠,两个人翻翻滚滚地往地面栽下去。   萧汀闭着眼大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不是神仙吗你倒是飞啊……”   然后他猛地惊醒。   脸上冷冰冰的,是被人拿凉水泼过。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粗糙石壁,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脖子后面硌着一块凸出的砖头,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软塌塌地靠着墙。   鼻尖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甜香,那种香他以前在宫里闻过,是内官监用来治失眠的香,剂量大些能把山猫都放倒。   这不是他的卧房。这是宫墙之间最窄的那条夹道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小时候有一回他在宫里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附近,被太子一把拽回来,说“这地方不能去”。   后来他偷偷问过安顺,安顺说关在这里头的宗室十个有十一个都没能再出来。   屋子的角落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焰尖晃了晃,映出石墙上的两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壁深处。链子绷得笔直,尽头锁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肩胛骨上穿着两个铁环,和皮肉黏在一起。   那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冷硬的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乱发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不是被锁在这里受苦,而是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发号施令。   “醒了?”   萧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仍是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暖阁里跟弟弟闲话家常。   锁链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铁环拉扯着锁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汀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太子哥哥……”   “别怕,不伤你。”太子说。   他略偏了偏头,旁边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半碗水,弯着腰递给太子。那人侧过脸来……哦,不就是安顺想要拿证据绑人的王花匠。   太子的目光重新落在萧汀身上,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小九,头前在朝会上点你的名儿,你没生孤的气吧?” 第21章 圣明:大将军居然给我擦脚?   太子的语调甚至比以前还柔和些,但萧汀只觉全身发冷。   明明是盛夏之夜,在这宫墙夹道里竟仿佛已至隆冬,连嘴都冻上了。   半晌得不到回音,太子也没计较,眼神飘忽着游移到墙角,“小九,你知道这地方从前关过谁吗?”   萧汀半瘫在地上,手脚仍使不上半分力气。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两面钉死了铁链的石壁,摇了摇头。   “关过沈家的人。”太子缓缓道。“孤的外祖,孤的舅父,还有孤的表兄。”   “父皇登基那年,沈家几乎已满门殉国……说是殉国,其实是替他填了所有要命的口子。北酋不宣而战,时任镇国将军的大舅身中二十箭未离关口半步,只忠魂归了故里。西南土司叛乱,沈家又出了三个嫡系子弟领兵平叛,一个都没回来。最后父皇坐稳了龙椅,沈家上下也死得差不多了。”   太子面色淡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挪了一下,带动锁链发出一声极细的金石摩擦声。   萧汀闻声看去,心道父皇也太狠了些,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能跑到哪儿去,竟拿锁链穿他的骨头,他把眼皮耷下来,不敢再看。   “孤六岁那年,母后带孤来过这里。那时候关的是孤的小舅舅,沈家最后一个还能领兵的男丁。母后隔着铁门跟他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一早,小舅舅便自缢了。”   “有人上疏说沈家拥兵自重,小舅舅一死,沈家满门只剩孤一个男丁,自然就不算拥兵自重了。母后从这间屋子出去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那年她才二十六岁。”   萧汀对先皇后已没什么记忆,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是软的,迷香的劲儿没过,但已经能微微蜷起来了。   “母后走的时候,孤同你现在一般大。”太子又道,“她一死,父皇转头就扶了于娆做贵妃。于家满门鸡犬升天,孤这个太子还挂着名头,可东宫里的伺候人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你当是孤想换?是每过几个月就有人被于家捏住把柄,孤若不放人,要么死的是我,要么死的就是他们全家。”   他越说越快,沙哑的嗓音底下透出压抑了多年的怨毒。   “父皇当孤不知道?他早就想废了这个太子改立老三。老三多好,温文儒雅,朝野称赞,还有于家在后头撑着。孤算什么?孤身后只有一个死绝了的沈家。他拖了这么多年没动手,不是还念着父子情分,是朝里还有几个老臣记得沈家的功劳,等到那几个老东西都退了死了,这道废太子的诏书就该下来了。所以孤不能等。不是孤要反,是他逼的。他不给孤活路,孤凭什么还要给他当孝子?”   萧汀靠着墙,听着这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话。朝堂上的事他一向听不太懂,于家势大他知道,太子受掣肘他也知道,可那些事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笨蛋皇子,太子跟他说这些,他能接什么?他什么都接不住。   但他也没打断。因为太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被乱发遮了大半的眼睛里分明燃着怒火,看上去倒还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子哥哥,”萧汀忽然开口,“太子妃……是你亲手勒死的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锁链又响了一下,在地面磕出绵长的金属颤音。   “孤问过她。若有一日孤事败,你是想落在别人手里,还是想体体面面地先走。她选了后者。孤亲手送的她,少些痛苦。别人也不配。”他顿了顿,又道,"若我日后登基,终此一生,仅她一个皇后。””   萧汀盯着地上那滩暗色的水渍,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没有痛苦呢?   再说您都已经这样了,还想什么登基?退一万步说,万一真有奇迹,可人已经没了,要个皇后的名头有何用。   他想起有一回太子妃笑着跟他说,小九,你以后娶了妃子,可要对人家好,别学那些三妻四妾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太子笑着捏她的脸,说孤只有你一个,哪来的三妻四妾。那时候他觉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妻了。   可现在太子妃死了,太子亲手杀的……萧汀把这些话全都闷在肚子里,脸上一丝一毫都不敢露。   快天亮的时候,太子不怎么说话了。像是忽然泄了那股撑了他一夜的劲,肩膀微微塌下去,锁链也跟着往下坠了几分,铁环压进肩胛骨上已结了痂的伤口里,渗出一小片新鲜的暗红。   他朝王花匠抬了抬下巴。“沿夹道往南走,过两道门就是外宫墙。”   转头又对着萧汀露出个惨笑,“小九,是不是奇怪为何我让人掳你进来说了一夜废话?为何父皇对我下如此狠手?又为何这深宫里他居然能带着你行走自如?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萧汀被王花匠从地上扶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仍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铁链从他肩胛骨上垂下来,在豆油灯的微光里泛着冷硬的铁色。没再说一句话。   沿着夹道往外走,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宫墙高得,仿佛把天都逼成了一条细线,头顶偶尔漏进几粒冷星,转瞬又被墙头的阴影吞了。   王花匠走在前面,步子轻而快,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萧汀跟在后头,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太子为什么要绑他来?就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拼命地想,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然后一道火把的光突然从侧面打过来,正中他的脸。   “九殿下。”一个宫卫举着火把,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全甲全刀。萧汀被光刺得抬手挡了挡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回头一看,身后的夹道空荡荡的,王花匠已经不见了。   他被请到了皇帝面前。确切地说是被押送到皇帝的寝殿外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殿里头一直没有动静,只有内官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或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极力压制的咳嗽。   天边翻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帘子终于挑开了。   皇帝靠在隐囊上,寝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得发涩。   萧汀垂着眼不敢抬头,只能看见皇帝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枯瘦,蜡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甲盖泛着灰白色。他忽然意识到,这位从来不正眼瞧他的父皇,会不会真的时日不多了。   “萧淳给你的东西呢?”皇帝开口。   萧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跪在那儿,后背的汗把衣裳又湿透了一遍,但也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因为他是真不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一点也不用装。   “搜。”   皇帝抬了一下手,两个内官便上前来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发髻散了,连鞋底都掰开看了。萧汀被按着不能动,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脸偏向一边,盯着殿柱上的龙纹看。   视线里,柱上有一小块鳞片剥落了,露出内里木制的芯子……原来它从来都不是金的,只是涂了一层金粉,徒有个表面尊贵。同他一样。   "回陛下,"内官退开,“未搜出异物。”   皇帝盯着萧汀看了许久,神色几度变换,最终闭上眼往隐囊上靠了靠,疲惫地摆了摆手。   “回去吧。”   萧汀磕了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硬撑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天光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石砖上溅起白雾,整座宫城都笼在水汽里。   廊下候着个小内官,手里撑着伞,“九殿下,宫门外车备好了,送您回府。”   萧汀没动弹。他现在不想坐车。方才被按着搜身的时候,他像是被人扒光了在太阳底下站了一遭,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闷的发胀。   这雨倒是来得正好。   “不用了。”   萧汀拨开那伞,径直踏下了台阶。   雨点兜头浇下来,瞬间便从头顶灌到了脚跟,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他没停。甚至很有点痛快。   比起被迷晕了塞进夹道,比起跪在殿外等皇帝起床,比起被内官翻遍全身,这场大雨,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走在雨水里,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有些不辨方向,只知循着宫道向外走。   刚出宫门没多久,眼前忽然多了一把青伞。伞下的人半边肩膀湿透了,袍角沾着泥,靴面上全是水渍,像是已经在雨里走了很久。   费适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青伞罩过萧汀头顶的那一刻,这雨便停了。   萧汀抬起头,水渍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瘪了瘪嘴,没能说出话。   费适也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半分。   出广清门往南,再拐两条街就是将军府所在的永宁坊。   书房外的廊下跪着两个人。高李和矮李。   两人也淋得透湿,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看见费适搂在怀里的萧汀,高李猛地抬头,“殿下!”   萧汀没力气管他们,先前淋雨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被人搂着反倒冷的厉害,书房的门开着,灯火从门框里泻出来,看上去有些暖。   他刚想说"我没事",但话还没出口眼前就黑了。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费适的,似乎有些着急,命人取热水和姜汤来。   再次醒来时腰间一片温热,正慢慢移动。   萧汀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费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拧过的温帕子,正替他擦身。帕子从肩膀一路往下,温热的水汽贴着皮肤洇开,微微发痒。   萧汀缩了一下腿。   "别动。"   费适头也没抬,把他和帕子都翻了个面,从另一侧肩膀擦下去。   萧汀就真的没动。他微蜷着腿,迷迷瞪瞪地由着费适擦。帕子裹着指腹从他腰间擦过去的时候他又缩了一下,这回是因为太痒了,差点笑出声。   "忍忍。"费适说。   那就忍吧。   可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怎么自己来啊?”   “顺手的事。”   萧汀扭着头看费适,对方垂着眼,眉头微微蹙着,特别的专注。帕子擦过他后背的时候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后腰上那片痒意让他脚趾都蜷起来了。   自打记事起,没人给他擦过身子。   他娘从小就告诫他,能自己动手的贴身事儿就不要轻易交给外人,安顺倒是自己人,可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让人搓背实在有些别扭。   但现在这种感觉有些不一样。   费适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温帕子裹住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过去,像在擦什么宝贝似的。   萧汀看着看着就有点恍惚。   他这辈子被当宝贝的时候不多。宫里的下人见他绕着走,兄弟们见了他爱答不理,可费适这么个大将军,异世界来的神仙,居然蹲在床沿给他擦脚。   温帕子从脚背擦到脚心的时候萧汀又缩了,脚心太痒,他差点把帕子蹬出去。费适按住他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了别动。”   萧汀不敢动了,老老实实把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脚趾头。   擦完之后费适把帕子扔进铜盆,从床头拿了件干净的里衣抖开,“抬手。”   萧汀乖乖抬手。   里衣是新的,布料细密柔软,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燥气息。费适替他把袖子捋顺,一颗一颗系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指腹碰到萧汀的喉结,萧汀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费适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系。   “昨夜的事仔细说一遍。”   萧汀裹着丝被坐起来,搓了搓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快,只中间停了两次,一次是费适在给他套外袍,他得抬胳膊;一次是因为费适系腰带时按住他的后腰让他坐直,那一按正好压在痒处,他差点又缩起来。   费适低眉听着,听完没吱声,手里腰带一绕一收,指尖在萧汀腰侧轻轻一拢便收紧了,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开口道,   “若我猜的没错,那件所谓的东西,要从废太子的母家说起……”   “沈家真正的底牌不是人,是钱。沈皇后嫁入东宫时,沈家将半数家产折成金银田契、盐引暗股陪嫁入宫。另外一半,后来在沈家遭难时名义上被抄没,实则……”   他停了一下。   “实则被沈皇后藏起来了。”   萧汀的眼睛慢慢睁大。   "这笔财富有多巨大呢……笼统一点说,足够养全国之兵二十年。由此可见,想在皇帝眼皮下完全隐身也不容易,据称为了斩断联系,代理人甚至不知东家是谁,只是有份密令,认令不认人。"   “沈皇后临终前将密令交给太子,嘱咐他留作保命之资。”说到这儿,费适垂眼看向萧汀,"皇帝之所以疑你,大约因为他以为太子把密令给了你。”   萧汀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那几十大车,都还不是太子所有家当啊?可……可他怎么会给我?听他口气压根还没认命。”   "我知道。"费适语气平静,“甚至皇帝也知道。但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万一。这种关头太子还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把你弄进去会面,别人会怎么想?这是阳谋,今日之后,无论信还是不信,谁都得在你身上多贴几根视线。”   萧汀愣愣地坐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原书里……这笔钱最后归谁了?”   "没明说,我也没看那么细。但我觉得是萧淌。这会是他后来争位的一大资本,只是现在剧本变了。"   其实还有个更大的问题费适没说,原书里当今皇帝死前都不知道密令的事,所以格杀太子才会那么利索。问题来了,就算剧本有变化,到底是谁把这事儿透给皇帝的?   他瞥了萧汀一眼,只简单点了一句:“太子没死,密令可能还在他手上,而皇帝的疑心也落到了你这里。”   又是我吗?萧汀觉着他就像一颗被摆上棋盘的卒子,连自己怎么上去的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办?”   费适没有直接回答,转身从矮几上取了热姜汤递过去,盯着他一气灌到底,接回碗顺手在他嘴里塞上颗蜜饯,这才开口道:“你那几个护卫,到现在还渺无音讯。俩姓李的在外面跪着……我把人拨给你是让他们护你周全,结果你被人从府里绑进宫,他们竟浑然不觉。罚跪一宿已经是轻的了。”   萧汀嘶了一声,蜜饯虽甜,可还没能完全压住热辣辣的姜味,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落忍,   “降虎兄,这事确实怨不得他们。太子能把我绑进宫,我觉着……父皇大概是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他默许的。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两个护卫能挡住的事。所以你就别罚他们了,让他们起来吧,外头雨那么大。”   费适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通透了不少。”   萧汀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通透吧,只是以前总不乐意多想……现在,怕是不想都不行了。”   费适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替他把腰间的系带顺了顺。   "无妨,"他说,“还有我。”   言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跪着的二李同时抬起头,雨水从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殿下替你们求情。起来吧。”   两人愣了一瞬,齐齐朝屋里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雨里。   费适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失职该罚还是得罚。”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不过殿下说得对,这件事不是他们两个能挡住的。所以……还是搬到我这来吧。全兴坊那边人手太少,拦不住有心人。”   萧汀眨了眨眼,对这一天的遭遇还有些后怕,立刻点了头,“好。那我可就赖着不走了……我家安顺呢?”   “让人去接了。你刚喝了姜汤就睡会儿,睡醒他应该就到了。”   萧汀彻底放下了心,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一夜的惊悸砸来,晕晕沉沉之间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转眼便暮色四合。   费适一身黑袍,单手托着舆图走在宫道上。   暮鼓刚过,宫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内官低着头快步走过,瞥见那身黑袍和手中舆图,只余光多停了一息。   穿过长道便到御书房。这道有些窄,只容两人并肩,宫灯被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费适走在引路的小内官身后,黑袍在昏黄的光里走一步暗一步,像一道影子在墙面上无声滑过。   当值内官往里通传了一声,很快放行。   “臣费适,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几分。   费适直起身,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这样的距离,尾戒上反射的辉光既清晰又不算刺眼,恰好合用。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暗红,案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了。偶尔咳一声,闷得像从胸腔深处硬压出来的。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甚至可能是假象,若按书里的时间线,离皇帝殡天至少还有三年。费适垂着眼皮,安静等着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投来眼神,“手里拿的什么?”   "陛下吩咐制的北境舆图,关于您提的那几个问题,臣也想好答案了。"费适双手将舆图呈上,内官接过挂在木架上。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角。   "看不大清。你来讲。”   “臣遵旨。”   费适自内官手里接过油灯,火苗细细的一条悬在舆图前方,照得舆图上忽明忽暗。   “陛下请看。”   他的音调略沉,听上去极为舒缓。   “北境边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换防之期以半年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间尚可,但近几年来北蛮寇边日益频繁,换防间隙屡被敌骑乘虚而入。臣以为,换防之期当由半年缩短至三月,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表示赞同,“然。”   费适点头,灯火从雁关缓缓移到白山。   “白山一带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不宜设常驻哨所,但当增设游哨,以烽燧相望。阴山余脉则不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在隘口增设鹿角拒马,便可挡住千人以下的骚扰——此为以逸待劳之策,较之增兵更省粮饷,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着灯火走,“然。”   灯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费适指尖微微跳跃,每一次跳跃尾戒上便折出一缕极细的光,不扎眼,像灯火偶然溅出的余烬,却恰好落在皇帝余光所及之处。   一闪,一闪,又一闪。节奏和费适舒缓的声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随之慢下来,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无翻覆的危险,便不再挣扎,随波逐流。   “冬防之兵应增两成,且换防之时需错开,新旧交替不得有超过三日的空窗……这是臣对北境换防的浅见,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线。   费适的声音平稳和缓,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密密缠绕着殿内的空气。每一个停顿也都恰到好处。   站在殿角当值的小内官原本站得笔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眨了两下,脑袋往前一点猛地惊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湖水一浪一浪涌过来……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   灯火从阴山缓缓南移,离开了北境,落在舆图西南方。   "……说完了北境,臣再斗胆提一桩事。"费适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从公事转入了私议,灯火从舆图上缓缓抬起,“如今储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结朝臣各立门户,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为,成年皇子当循祖制早日就国。就封之藩,非诏不得入京。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些。   灯火落回舆图,停在西南方。   "既如此,便该早做安排。"费适的语气像是在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蜀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盐铁丰饶,自先帝朝便是最富庶的封地之一。”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没等细想,费适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六皇子泓,性子温厚,不争不抢,在宗亲中素有人缘。若封六皇子就蜀州,一则开个好头,让其余皇子看见陛下施恩的诚意;二则蜀州富庶,正需要一位不生事的亲王坐镇,陛下以为然否?”   蜀州。六皇子。不争不抢。   这个组合听着顺耳,且费适推荐的不是九皇子而是六皇子,倒显得他并非只替一人谋划。   "老六……确实不争。"皇帝含混道,“蜀州给他,倒也合适。”   “陛下圣明。”   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灯火从蜀州移开,重新落回舆图上方。   燕翎关。   “蜀州既定,臣还有一言。”   皇帝"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燕翎关。"灯火慢慢移过去,“阴山以北,瀚海以南,千里之地,只有这一道关隘可通商道。此关若失,北蛮铁骑七日便可直抵雁门。而燕翎关守军不过三千,换防频繁,兵将不习,今年春三度告急,去年冬白山哨所被围七日。”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燕翎苦寒,冬天冻死人,夏天刮黄风,一年有大半年见不着青蔬。守将换了七任,最长的一任撑了两年,最短的不到四个月便请调。不是兵不够,是将不愿留。”   灯火停住了,悬在燕翎关上方一动不动。   “臣以为,燕翎需设常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轮驻了事。但仅设常镇尚不够,还需有一位亲王坐镇,以皇子之尊代天子守国门。亲王之旗一立,守军知朝廷未忘此地,敌骑知中原不可轻犯。”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像叹息。   “只是……燕翎那地方,实在是苦。”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尚未确定的亲王叹息。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他的眼皮沉沉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棉絮,但那个空白他自己填上了。排来排去,能去的只有一个。   无权无势。无党无派。连母族都无。放在京城是摆设,丢到燕翎去……丢也就丢了。   苦是苦了点。总比毫无用处的强。   但,是否忘了什么?皇帝正待细想,费适的询问又到了,   “可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苦又何妨,陛下以为然否?”   “……然。”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皇帝似乎喃喃自语,“让老九去。”   费适将油灯轻轻放回案角,退后一步,用袖口遮住了尾戒,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第22章 燕王:本皇子终于封王啦!   萧汀这一觉睡得太沉,沉到仿佛把后半辈子的觉都提前补完了。   睁眼时窗外还飘着雨丝,看上去昏沉沉的,甚至有些分不清时辰。他挣扎着坐起来,肚子先于脑子醒了,咕噜噜一阵响,抬手轻拍一下……好一尊掏空了家底的肉米缸。   “殿下醒了?”门帘一掀,安顺端着托盘进来,眼睛肿得厉害。   “眼睛怎么了?被马蜂蛰了?”   安顺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吸了吸鼻子,“殿下您还有心思拿小的寻开心。前夜您忽然不见了,吓死小的了,后来大将军说您去了宫里。跟着他搬过来这一路,小的心都悬着,这两日就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看他这主子当的,萧汀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往嘴里塞了块米糕,含混道:“快坐下,你也吃点。”   "小的吃过了,您赶紧吃。"   安顺在旁边坐下来,盯着他喝了大半碗粥,开始絮叨,“殿下,您睡了这一日一夜,咱们那边……小赵和桂圆他们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府里还遭了贼,您那卧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床板都给撬了。”   萧汀筷子一顿。安顺又庆幸道,“多亏一早把重要的都搬过来了,没什么大的损失,那恶贼翻个遍,怕是也捞不着几件值钱的。呸,叫这些鼠辈断手短命,断子绝孙!”   这诅咒有点毒,虽然不是安顺的错,但到底有误伤友军的嫌疑。萧汀嘴里的粥立时没了滋味。   哪有什么恶贼啊,最大的贼便坐在皇城里头,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想留。而自己,却是那恶贼酒醉贪花的产物,再不甘愿,也永远洗不清这一半的恶臭血脉。   他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半晌才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安顺正骂得痛快,冷不丁被主子截住了话头,见他兴致不高,也不敢再骂了,转身去外头端茶水。   这一场雨连绵了好些天,本朝兴的是水德,皇帝便借着这场雨下了圣旨,以润泽天下为由册封贵妃于娆为后。   到封后大典这天雨倒是停了,只是天色也还阴着。   宫墙外围烧塌的东角楼还没来得及修好,工匠们日夜赶工也只勉强搭了个架子,拿大匹大匹的红布围了一圈。远看喜气洋洋,只有离近了,风吹得狠些,才能瞧见底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萧汀照例站在宗亲队列末尾,这列最前头的是三皇子萧淇,身后是十皇子萧淌。两人的背影被真红大典服衬得格外挺拔,和其他皇子拉开了不止一个身位的距离。今日是他们生母的封后大典。从这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贵妃之子,而是皇后嫡子。   那真红似乎有些刺眼,不如远处宫墙上的红布好看,萧汀转头呆看着那一排排的布,在风里鼓了又瘪、瘪了又鼓。他垂下眼皮又再抬起来,往勋贵队列那边望了一眼。   隔着乌压压的人头,他看见了费适。   那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像一片蘑菇林里独独长出的一棵松。   萧汀望过去的时候,费适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隔着一大片广场,萧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点头,收回目光,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还在,但又好像没那么重了。   宣政殿前气氛肃穆,满朝文武依序而立,袍服冠带一丝不乱,像一排排漆得光鲜的偶人。   于娆从丹陛上走过,一袭真红大袖衣曳地而行,珠翠琳琅的九翚四凤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不由分说地撞进萧汀的眸光里,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悍,下颌微微昂起,像一道淬火而生的剑刃。   元皇后的牌位还在太庙里,新的皇后已经踩着她的丹墀走上来了。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萧汀形容不出那股风仪之傲人,大约……像在巡视自家圈养的牲口。   他垂下眼皮,只盯着脚前那一小片汉白玉地砖。砖缝里有根草,大约是宫人遗漏了没清理干净的,被踩到贴在地上,但终究也还是绿的。   礼毕,百官依次上前恭贺。   萧淇步履从容,躬身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喜悦,只是直起身时嘴角餍足的弧度多留了短短一瞬。然后很快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三皇子。   萧淌则是昂着脑袋上前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喊母后喊得似有回响。于皇后看着幼子,那张始终端着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眼神里的偏疼谁都瞧得出来。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挂着同款恭谨,胸口却堵得慌。   太子哥哥此刻被锁在夹道深处,而这里锣鼓喧天,他即便看不见,多半也听见了。这钟乐有多欢喜,他的肩伤大概只会更痛。   若他像费适所说的那样死在了造反失败的当日……会不会也算是件好事呢。   大典散后各宫各府依序拜见新后。萧汀按规矩行了礼正要退下,身旁一人忽然跨出一步拦住了他。   “九殿下,您方才的礼行得太快,不合规矩。请在宫门前重新施过。”   这声音又尖又细。萧汀自然也认得他,在惜薪司扇过安顺两耳光的人,萧淌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来喜。   他向殿上瞥了一眼,于皇后和两个亲子正说着话,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殿门口这一幕。   萧汀没有争辩,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然后垂下眼,双手极其缓慢地抬起。   宽大的礼服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躬身时脊背挺直,每一寸弯折都均匀得无可挑剔。   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神情端庄肃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儿臣汀,谨拜贺母后殿下千秋。”   于娆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萧汀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弯腰更慢,肩胛骨先收拢,腰线再舒展,最后才抬起下颌。整套礼仪极其优美,流畅如水,只是那水像是被冻住了,漫长的辰光也化解不开。   来喜按宫规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只能看见萧汀的袍角在地面上极缓慢地拖过。他不敢动,皇子行礼未完,内侍擅自起身便是大不敬。他能对一个透明人摆脸色挑刺儿,却绝不敢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乱了礼仪,于是只能额头贴着地砖趴着等。   萧汀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起身的来喜,那人鬓角已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眼神燥乱。萧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萧汀和费适并排坐在马车里。车帘外头街声嘈杂,车厢里却很安静。   “觉得这大典怎么样?”费适先开了口。   “红布挺好看的,风吹着鼓起来,好像一只只红色的蛤。”   费适莞尔。   过了片刻萧汀又说:“来喜让我重新行礼。他以前打过安顺,现下这做派,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打了。”   “你行了吗?”   “自然。很郑重。比蜗蜒也快不了多少。”   费适的笑意扩大了些,“这不就对了,你行你的礼,让他一旁跪等着就是。殿下这篆愁君演得极好,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汀转过脸,左右手各举两根指头在头上顶着,勾一勾,好似蜗牛的触须动了动,再面无表情的吐了吐舌头。   马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似乎连天边的乌云都冲散了。   回到府里萧汀径直回了卧房,把那身磨人的礼服扒下来扔在床上,换了身透气的里衣,钻到桌案前拿起块没刻完的木头。   刻刀嗤嗤地响着,木屑纷飞。   之后几日他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雕会儿木刻,学会儿算术,偶尔下下厨。那日宫宴上的羞辱像根倒刺,全隐没在了肉里,看不见拔不出,一按却又生生的疼。   他实在懒得再碰见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再去听见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反正安顺每天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把外头的消息带给他,从朝中传言到各色八卦无所不包,比说书先生还得劲。   费适大约是看出来了。这日一早他掀帘进来,把萧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抽走,搁在桌上。   “蒙学馆今日讲新课,去听听。”   “不想去。”   “我讲。”   萧汀抬眼,这么快从学生混成了先生?这确实值得一看。   蒙学馆里,费适站在讲台上。老夫子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一脸舒坦地听他讲书。   "人之初,性本善。"费适的声音传到院里,依然清越有力,“这‘善’字,不是让你们把自家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那是傻,不是善。”   底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萧汀瘪了嘴,眼里有小火苗开始燃烧。   费适嘴角带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人,“善,是推己及人。你饿了想吃饭,知道别人也饿,把你多余的半个馒头分给他,这叫善。可若是那人抢了你手里的馒头,还要打你一顿,你还要对他’善’吗?”   要么?孩子们睁大了懵懂的眼。   "不要。"费适点了点那个小人,“这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把馒头抢回来,甚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抢。这叫什么?这叫'止恶',更是一种大善。”   萧汀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火苗熄了,心里莫名通透。   费适讲得浅显,却透彻,和以往他听过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教书,倒像是在教这些孩子们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怎么分辨好坏,怎么保护自己。   下学时,孩子们围着费适问东问西,费适耐心回答,偶尔还给某个特别灵光的发上块蜜饯做奖励。   萧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   这可是大将军费适,他的好兄弟,现在成了蒙学馆最受欢迎的先生。   但酸过之后,萧汀又觉得肚子饿了。   听了一肚子的道理,却不能拿道理填肚子。太子哥哥已经指望不上了,要想在京城继续立足,要想不被人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权就别想了,除非他有钱。比当年的沈家还有钱。   上了回程的马车萧汀还在回味费适那句“止恶便是大善”。他随意往车帘外扫了一眼,蒙学馆外有个卖烙饼的小贩正在和面,动作生疏笨手笨脚的,碳炉上烙的饼边角已焦黑了,他却不知道要赶紧翻个面。   萧汀的眼神慢慢冷下来。这哪里像个会做吃食的?他放下车帘,懒得掀开再看。   回到将军府,他开始琢磨新的吃食方子。费适教的那个蛋糕就很不错,式样新鲜,味道也够惊艳,多想几个配方打包了一块儿卖,应该能挣上一笔大的。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透窗一看,费适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笼罩子。   萧汀立刻趴在窗边问,“那是啥?”   费适进了门把笼罩子往桌上一搁,解开黑布。   里头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头顶一撮羽毛翘着,歪着脑袋打量萧汀,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别人送的。"费适拉开椅子坐下,“给你解解闷。”   萧汀凑过来逗它,“你好呀?”   鹦鹉猛地张嘴:"我是大将军!"声音尖细,居然还真像人声。萧汀乐了,扭头冲费适笑,“呦,又来个大将军,你兄弟?”   费适垂眼笑了笑,坐在床沿换过一双干燥的鞋子。   萧汀又逗它,“叫九殿下。”   "酒殿下!"鹦鹉立刻叫了一声,发音比刚才还准。   萧汀更高兴了,指着鹦鹉说:“叫降虎兄。”   鹦鹉歪着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过了片刻,猛地挺胸大声叫道:“浆糊兄!”   萧汀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浆糊兄……哈哈哈哈!费适你听见没,它叫你浆糊兄!"   鹦鹉也跟着扑腾翅膀,“浆糊兄!浆糊兄!”   呱噪声从房里传出来,门口端着桃瓣的安顺踯躅了几息,转身悄悄走掉了。   入夜,将军府的书房里点着驱蚊的艾草。   费平一身便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热的风。   他把门合上,眼中是压都压不住的振奋。几个大步凑到费适跟前才压低声音禀报:   “将军,金矿找着了。”   费适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在书案上展开,费平的指尖点在燕翎西北角一道山脊线上,那里画着个极细的红圈。   “阴山余脉东段,矿体厚的地方有两丈多,薄的地儿也不下一丈。山匠说品相极好,每千斤矿石能出七八两纯金。他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的富矿,即便北境他经手过的三座官矿加起来,怕也是不能跟这个比。”他顿了顿,压下嗓音里的颤意,“按最保守的估算,光是已探明的这一段,储金量至少已达两万万两。”   费适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红圈上,指尖沿着山脊线缓缓划过,简单答了句“嗯。”   聘礼已收了,总得加倍给人还回去。   费平又道,“属下已把发现金矿的山匠尽都扣着,消息也封死了。但如此巨富,纵是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攥在手里,也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他停了一下,抬起眼,“将军,要不要……”   费适的手指在红圈边缘停住,没有抬眼,“把人送到我跟前来。”   费平一怔,随即垂首应了声。将军总会有自己的办法,照做就是。   “山匠的妻儿都安顿好了?”费适问。   “安顿好了,单独置了院子,派人守着。”费平顿了顿,又道:“您提的那座大铁矿还没影儿。煤倒是零星见了一两个露天的,聊胜于无。只是这特许权……”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等殿下先封了燕翎。”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办法。”他抬起眼,眼底的墨色被烛火映得愈发深浓。   费平心中最后那点顾虑被这句话稳稳压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漆印完好的密函,双手递过来:“北境传回来的消息。”   趁费适拆信的当口低声禀道,“柳期透了句话来,三殿下昨日在府里借故发作了一通,摔了茶盏,把伺候的人撵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封后大典已过,册立太子的旨意却迟迟未下,三殿下大约是有些坐不住了。”   费适的目光在信笺上扫过,“他急什么。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的肉已经得起风吹日晒,手心的……”他将阅后的信笺折好放在烛台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护了这么些年,也该护出个样子来了。”   火苗一寸寸地吞噬掉那些蝇头小字,费适话锋一转:“吕庆福的家人呢?”   “已按将军的吩咐放了,送到通州码头,给了船资和路引。但当夜便不见了踪影,客栈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随身包袱一样没少,人却再没回来过。”费平垂下眼,“至于吕庆福本人……”   皇帝下旨废太子后,立刻赐了吕庆福一座新宅子,赏了不少金银,满朝都以为这位吕大珰是踩在废太子脊背上平步青云,可新宅子还没住满三日,他便在书房里用一根腰带把自己吊在了梁上。   费平:“吕庆福自尽那晚,灯笼彻夜亮着,巡夜的下人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头在唱曲,只以为是吕大珰太过欢喜吃多了酒。第二日清早送茶的小厮推开门,才发现人已经悬在梁上凉透了。”   费适沉默了片刻,“倒是对废太子还有两分真心。”   费平已讲完自己所知,只微微低着头安静等着。过了几息,费适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还有一桩,全兴坊那几个人,给足盘缠都送去南洋,门房老刘么……先搁着吧。”   费平应道:“属下明白。”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时,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细碎而绵长,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一点热也一并消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连绵阴雨后已经见了一些秋的影子,只人心依旧潮湿而浮躁。   坊间关于立太子的传闻不断,今日说皇帝要立三殿下,明日说皇帝因皇后爱重幼子属意十殿下。萧汀宅在将军府里,只每日实验自己的新方子,弄得诺大一座将军府整日里甜香扑鼻,似乎连猫狗野鸟都多了不少。   这日午后,安顺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殿下!殿下!”   萧汀手里的笔一抖,在纸上划了一道黑痕,“大呼小叫做什么?”   "哎呀殿下,花样子以后再琢磨。"安顺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外头传开了,要封亲王了!”   萧汀眨眨眼,“封王?谁?”   "不知道!但小的听人说,这次不是虚封,是要去就藩的实打实的亲王。"   安顺比划着,“说是西南那边的蜀王位子空缺了好些年,那边最近也不安稳,南蛮子闹得凶,圣上这是要派个皇子过去坐镇呢。”   蜀地……他的梦中情地。   萧汀微张着嘴,眼神略有呆滞。   蜀地天高皇帝远,比起京城这口让人喘不过气的大蒸笼,那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而且那是实权王爵,到了那边就是一方诸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若是能被封去蜀地……萧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说……真的会封蜀王?"他忍不住问,“候选人有谁?”   "这就不知道了。"安顺挠挠头,“不过三殿下肯定是不会去的,他是要留在这京里当太子的。十殿下么,于贵……皇后最爱的幼子,蜀州虽好,也未必舍得让他去那么远,剩下的皇子里,也就六殿下和……”   安顺看了看萧汀,没把话说完,但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半一半啊。   萧汀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雀跃。   别太乐观。好事从来没轮到过他。   "别瞎猜了。"萧汀低下头继续起稿,但笔尖下的线条却有些歪歪扭扭,“父皇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整天,萧汀都有些心不在焉。   刻木头的时候,手被刀子划了个小口子都忘了疼。取名为绿衣的鹦鹉他也懒得逗。只时不时地往外张望,竖起耳朵听着院门外的动静。   他在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然而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日里没有任何圣旨下达。萧汀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一点点地熄灭了。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灰蒙蒙的,看样子是又要下雨。   萧汀起得很晚。这几日夜里总是做梦,有好有坏,只昨夜的那个梦特别的诡异。他梦见自己到了日思夜想的蜀国就藩,天高海阔任他折腾,好不容易遇上心仪的女子娶了过门,盖头一掀,凤冠霞帔妆裹的竟是费适的一张冷脸。   太吓人了……先不说一个女子怎么长了大将军那样锋利的脸,就算是,大婚之日你就不能笑一个?   他披着衣裳坐在床边发呆,看着门外被风吹得乱晃的莲叶。   正魂游天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安顺的声音穿透了门帘,带着一种变了调的尖利和狂喜:   “殿下!殿下!圣旨来了!圣旨来了!”   萧汀猛地起身,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外袍,抖了半天也没穿上。   门帘一掀,费适走了进来。“别慌。”   他帮萧汀把衣服理顺,再把发冠正一正,只是几息之间,萧汀便静下来了。   "去吧。"费适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灰暗的天光,却亮得惊人,“去接旨。”   萧汀看着他,猛猛吸了一口气,狠狠点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前厅。   前厅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位面生的传旨太监,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萧汀跪在冷冰冰的青砖地上,膝盖有些发麻。   那位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竟仿佛有些动听:   “……皇九子汀,温良恭俭,才德兼备。着即封为燕王,赐封地燕翎州,待大典过后即日赴任,钦此!”   萧汀跪在地上,耳朵有一瞬彻底失聪。   他终于封王了。   燕王,萧汀。 第23章 家宴:这算什么,有情人终成母子?   亲王衔是有了,可萧汀没怎么听说过燕翎。   只知那是北边最苦寒之地,离京城极远,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风沙大得迷眼。   他就说吧,他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巨大的落差让萧汀失望了一会儿,随即又被即将自由的喜悦覆盖了。   "燕王殿下?"旁边的传旨太监见他迟迟不接旨,忍不住催促道:“殿下,请接旨吧。”   费适在旁干咳了一声。   萧汀回过神来,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臣……谢主隆恩。”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   传旨太监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恭贺燕王殿下,为二位王爷预备的庆典已安排在五日后,请殿下届时早早入宫,莫误了时辰。”   “二位王爷……还有蜀王吗?”   “回殿下,六皇子封了蜀王。蜀州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六殿下着实好福气。但殿下也不差,燕翎虽远些,却是北境门户,陛下将这等要地托付给殿下,也是信重。”   这大珰好会说话,生生将发配说成了信重。萧汀捧着圣旨立在晨光里,很有些飘飘然,可他实在不知这旨意是怎么得来的。   他转头看费适,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费适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不出个名堂。   传旨太监一走,萧汀把那卷黄绢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念到“燕王”两个字的时候就停下来,再念一遍。“安顺,你听见没?他叫我王爷。”   蜀地去不了了。要去燕翎。   也行,北境的姑娘也甚是飒爽,听说骑马射箭样样行,倒也不全是坏处。   想通了萧汀便往屋里走,跟在后面的安顺却有些替主子抱屈,苦笑着低声叨叨,“怎么是燕翎呢。殿下,我听说那边冬天出恭需带棍,边尿边敲以防冻着。奴才要是准头不好,一棍子敲偏了……”   另一边费适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萧汀表示赞同,“就是,你也没去过,你懂什么。”   安顺碎碎念,“我没去过可我听人说过啊。别说天气了,兵灾也少不了,北酋野蛮的很,隔三差五来抢粮食杀人,咱们去了……”   “安顺。”费适打断他,目光落向那卷圣旨,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燕翎的冬天确实冷。雪从十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最冷的时候出帐,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连眉毛都会结霜。”   安顺听得直哆嗦,刚想再说什么,被费适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但雪盖住了草场,马鹿会从山上下来找吃的,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不怕人,随你瞧随你摸。春天化雪的时候,冰层裂开的声响能从河谷一直传到山顶,你便知道,闷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活过来了。到了夏天,草长到齐腰高,遍地的野花,风一吹整片草原都在为你舞蹈。入秋白桦林黄成一片金子,夜里生一堆篝火,拿签子串了羊肉在火上烤,撒一把盐就香得不行。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睁开眼就是银河,想要几颗星,伸手便能摘得几颗。”   萧汀听着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盛,脑子里全是费适描述的画面,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粗粝却辽阔的自由。   可是……   “那……那里的人呢?”萧汀忍不住接话,“像你说的那样的天气,他们怎么过活?吃什么穿什么?”   费适眼神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燕翎苦寒,地广人稀。能果腹已经算得上是好年景了。若运气不好碰上白灾,牲畜死绝,老百姓就把树皮磨碎了混着雪水吃。至于穿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件完整的棉衣。”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汀愣住了。他脑海里那幅金色的白桦林画卷,瞬间多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   “但也就只能那样了。”费适从侧面俯视着萧汀的发顶,“塞外的人命硬,像野草一样,风一吹又活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不。当然有办法。”萧汀皱了眉头,“我是王爷。虽然我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既然去了,总要让他们能吃饱能穿暖才行。”   哪怕只是为了刚才费适描述的那片星空,那片星空下的人,也该有机会裹得暖暖的抬头看星子,而不是冻死在风雪里。   费适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愿望很好。只是殿下的私房钱,怕是远远不够的。”   “不够就赚,赚大钱!”萧汀猛地把圣旨往桌边一搁,眼里燃起了斗志,“多多的赚钱,给他们买棉衣!”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费适,“给大将军买!”   费适嘴角还未勾起,萧汀已转向了安顺,抓着他的肩膀一阵乱晃,“也给我家安顺买!买多多的,咱俩裹得厚厚的去雪地看星星。”   安顺被他摇得脑袋一前一后地晃,忽然觉得燕翎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说做就做,在京的时间不多了,能捞的尽量多捞点。   萧汀忙活了一下午,蛋糕出了炉,奶油也打得绵密,蛋香浓郁,把安顺馋的直咽口水。   他打发安顺回全兴坊清点家产,自己用食盒把蛋糕小心打包好,换上身朴素的装扮去找费适。   “降虎兄,陪我去趟荣盛斋。”   费适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头,“已封了王得了赏赐,还需卖方子吗?殿下怎么不等到了封地,自己把这买卖做起来?”   “卖!我一个王爷,怎好自己做生意与民争利?赚些琢磨时的辛苦钱也就差不多了,再说父皇的赏赐……”   萧汀本想说他一向不太看重这个,对方能给,就能随时收回去,还是自己亲手赚的踏实。可这话听上去有怨怼的嫌疑了,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嗨,多少是多啊?那么多的人等我买棉衣呢,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怕拉不动大帮手,只软了声调求求,“降虎兄,陪我去嘛~”   一旁架子上的绿衣也学舌一句,“浆糊兄,陪我去玩~~”   费适欣然搁下手中书,“行,走吧。”   荣盛斋离将军府不远,拐俩街口就到,萧汀正要出大门,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费适冲门外招了招手。高李和矮李两道影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瞬间出现在廊下,一前一后把两人夹在中间。   不多会儿就到了。店里人声鼎沸,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萧汀探个头就缩回来了,一脸晦气地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降虎兄,里头那个掌柜,居然是以前在京何楼压我蜜饯方子价的那个赵胖子。他怎么跑到荣盛斋来了?真倒霉……”   费适打眼看了看,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半新的绸缎长衫,左手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   “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去隔壁街的稻香楼试试?”萧汀说完自己也犹豫,“只他家生意小很多,怕是出不起高价。”   “你不是还想发大财么?”费适笑了笑,“先别急着退避,要先观察。拿捏人心的头一桩,先得知道他是哪种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等你看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我哪里看得出来?”萧汀两眼懵。   费适扯扯他肩上的头发,示意他把耳朵挪过来点。   如此这般,先这样再那样……萧汀听得半懂不懂,只死命的把台词全都记住了。   “好了,去吧。”费适替萧汀整了整肩线的褶皱,“我在你后头看着。”   好似有了靠山,萧汀立时信心满满,迈着步子就走了进去。   “掌柜的。”   掌柜的闻声抬头,一见萧汀不觉就眼睛一亮,随即又立刻皱了眉,端出一副严肃模样。   “呦,这位小公子,这是又制了什么吃食盯上荣盛斋了?”他顿了顿,将胖脸拉成长脸,“上次那蜜饯方子可让东家好给我一顿骂。让我瞅瞅,今日带了什么来,若不是真的稀罕物,我可不能再可怜你。”   萧汀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揭开油纸。三碟金灿灿的蛋糕露出来,一股又甜又暖的香气散开。   正是午后人多的时候,旁边几个挑点心的客人纷纷伸长了脖子。萧汀也不急,从食盒里拿出竹刀分成了若干小块,拿起一块递给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尝尝,不要钱。”   那妇人犹疑着接过,咬了小一口,顿时好吃到表情都扭曲了,赶紧把剩下的塞孩子嘴里,转头便问:“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软这么香?”   “蛋糕。新配方,京城里独一份。”萧汀笑着说。   那妇人的孩子扯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买,旁边的几个客人也凑过来围成一堆试吃。紧接着一阵洪亮的吆喝声响起,高李和矮李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高李那个大块头往柜台边一站,整片光都被他挡住了。他拿起一小块蛋糕塞嘴里嚼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俺娘啊,怎么这么好吃?掌柜的给我来十斤!”   矮李在旁边跟着起哄,踮着脚往柜台里瞅:“十斤哪够?我来二十斤!家中老人过寿,这金灿灿的稀罕物摆出去,多讨人欢喜?”   店里气氛彻底炒热了。那个带孩子的妇人赶紧问掌柜什么时候有得卖,老者捋着胡子说这东西送礼比糕点铺子那些老几样强多了。赵掌柜站在人群中间,试吃的蛋糕刚化在嘴里,脸上的笑就有些绷不住了。   他拽着萧汀的胳膊把他拉到柜台后头,压低声音:“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方子我要了,但这个价得公道。至多不过三十两。您也知道,京城的点心铺子多如牛毛,再好吃的东西也就一阵风……”   “荣盛斋原来的招牌桂花糕,断供多久了?”萧汀淡淡地问。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也就个把月的事……”   “三个月!”萧汀打断他,目光扫过赵掌柜那只正在摩挲扳指的手,“您这店面的生意已经下降了两成,若再没有……拳头产品支撑,你这掌柜的位置可还坐得稳?”   赵掌柜张了张嘴,萧汀没给他回答的时间,“这方子可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新品上架的头一个月,能抵得过淡季三个月的流水。”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少一个子儿,我就出门右拐去稻香楼。”   赵掌柜额头已经见了汗,眼神在蛋糕和萧汀手指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萧汀也不催他,转身把食盒盖子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伸手去拿桌上的蛋糕碟子。   “等等。”赵掌柜按住他的手,咬咬牙,“我带你去后厨。要是师傅照着方子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再往后的事儿几乎顺理成章,荣盛斋那位新的大师傅倒也是爽利人,按着萧汀的方子很快就制成了一炉,自己掰了一块塞嘴里一尝,转头对赵掌柜说,“这是能传家的方子,多少都值。”   从荣盛斋踩着云朵出来,萧汀捧着契纸和银票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都是吃食方子,这却比上次高了二十倍的价钱,而且不是买断的,每年都得再给一笔分红。   他抽出一半塞费适手里,“给,今日你不是浆糊兄,你是我师父!什么造势,什么供需关系,回头你得掰碎了仔仔细细教我一遍。哦对了,还有那个相人之术!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他就一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回到将军府,萧汀关上房门,像是个做贼得逞的小松鼠,快步走到床角拖出那只随身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自打把大半私房给了费适后,这箱子已经显得空荡荡的,除了他的水晶冠子玉佩玉带,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宝贝。   几张娘亲留给他的地契,是城南几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一块小兔子形状的白玉把件,雕工极好,那是有一年上元节在御花园的假山缝里捡的,他偷偷藏了起来,觉得这兔子像自己,娘亲去了天上,他便无依无靠了。   还有一颗成色不算太好的蓝宝石,是被萧淌扔在地上羞辱他“没见过世面”的,他气不过,等老十走后又爬回去捡了回来,权当是战利品……而在这些零零碎碎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足有龙眼那么大,珠光圆润柔和,在昏暗的箱底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是太子哥哥在他冠礼那日赏他的。   萧汀垂了眼尾默了几息,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颗珠子,将银票压在那颗东珠旁边。   有了这五百两,再加上之前攒的一点,箱子里终于有了几分富裕的模样。   他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扣好锁,将木箱重新推回床底。   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退路。   庆典定在八月十五,正赶上中秋佳节。   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对于萧汀来说却是离别之始。   赐封亲王的旨意下来后,京城里的热闹就没断过。皇帝纳的一位新妃颇有一飞冲天的架势,蜀王萧泓据说感染了风寒,他母亲淑妃娘娘长跪皇帝寝宫前,求请让蜀王就藩的日子再往后挪些,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燕王流连将军府夜不归宿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倒不敢明着嘲讽断袖,只说那燕王府里恐怕是闹了鬼,所以王爷才不敢回。   萧汀腹诽,世上哪儿来的鬼,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心。他实在不想睡着了再睁眼,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话虽这么说,全兴坊那座宅子到底还是要回去看一眼的。   门匾已经换了,金漆崭新的“燕王府”三个字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老刘坐在门槛上打盹,被马车到达的声音惊醒,一骨碌蹦起来:“王爷您回来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太监和宫女,动作僵硬地行了礼,透着一股子生分。   "这些都是内官监新送来的?"萧汀问。   老刘凑上来,压低声音:“是啊,王爷。说是赐给王爷的奴婢,一共二十个。小的看着……面生得很。”   萧汀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懂这里面的猫腻。这二十个人,估计能有一多半是别人的眼线。   绕过影壁去了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安顺破着嗓子在嚷嚷。   “那个地契不对!亩数对不上!还有这个,这庄子上的佃户数怎么少了二十户?人都哪去了?飞了?”   萧汀靠在门框上,见安顺坐在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地契,像只守着财宝的恶狼。桌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见到萧汀,安顺立马站起来挥挥手,让那几个管事先退了出去。转头一脸的笑,“殿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我的大管家。"萧汀走进去,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册,“父皇赏了这么多东西?”   "那可不。"安顺如数家珍,“赏了京城周边三个庄子,两千亩良田,八百户佃户。另有岁禄白银万两,绸缎五百匹。殿下,咱们发财了!”   萧汀看着那些数字,却没什么实感。   “这些都是要带走的吗?”   "一部分带走,大部分得变卖了换成银子。"安顺这阵子跟着费适耳濡目染,也学精了,“咱这一走,这辈子大约也不回来了,京城的庄子没人盯着只会越来越荒废,不如换了银子和硬通货。奴才正跟这几个管事算账呢,别想昧良心从咱这抠出什么油水来。”   萧汀点了点头,“你忙吧,我四处转转。”   他在府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味道不怎么新鲜。床榻上的凉席还是走之前铺的,一月连绵阴雨下来已经有了些霉味。桌上他惯常用的那个砚台已经干涸了。   这里空荡荡的像个壳子。   萧汀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日子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   既是中秋,也是封王庆典,更是给萧泓萧汀两位王爷践行的大日子。   宫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真正的家宴设在皇帝寝殿后的小偏殿里,人不多,却坐得萧汀有些心惊肉跳。   上首自然是皇帝,今日瞧着精神尚可,只是眼底的青色怎么也遮不住。   下首左侧坐着皇后于娆,右侧暂时空着,往下是萧淇和萧淌。再下来一溜的桌子,是淑妃和蜀王萧泓,还有另外几位嫔妃。萧泓身子似乎还没好,脸上带着点病态的潮红,偶尔还咳嗽两声。一点也不像个刚封了王位的。   萧淇一脸端方,和平日没什么差别,萧淌今日却穿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瞟向萧汀,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萧汀只当没看见,专注看桌面的菜肴。   "今日是中秋,又是老六老九封王的大喜日子,都别苦着脸。"皇帝端起酒杯,声音沙哑,“来,饮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魏昭仪到……”   殿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于皇后眼皮都没抬,只是捏着手里的锦帕蹭蹭嘴角。萧淌立刻往门口看了一眼。   萧汀也跟着看过去。   珠帘轻晃,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段婀娜,步履轻盈,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净的玉簪。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娘娘。”   "起吧。"皇帝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坐,坐到朕身边来。”   魏昭仪谢了恩,起身走到皇帝右侧下首坐了。   萧汀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那眉眼,那鼻梁……不就是那晚在土地庙里,那个一身狼狈却眼神坚韧的女人吗?   魏洮。   她怎么会进宫?还成了昭仪?   而且……萧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那晚遇见她到现在,不过一两个月。从无名无氏的富家女,一跃成为正四品的昭仪,这升迁速度,绑了火箭都没这么快。   魏昭仪的目光扫过殿内。经过萧汀时,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但转瞬即逝。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从未见过萧汀这个人。   萧汀自然也装作不认识。   一场家宴吃得各怀鬼胎。   萧淇大概是觉得魏昭仪分走了皇帝的关注,指桑骂槐地提了两次请父皇注重龙体,被于皇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萧淌有些心不在焉的,混不如平时那样活泼,偶尔还会悄悄地撇向魏昭仪一眼。   萧泓一直低着头咳嗽,像个透明的影子。   这饭吃得萧汀食不甘味,宴席散后如蒙大赦,匆匆告退。   回到将军府费适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书放下,萧汀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气都没喘匀,   “降虎兄,你猜我今天在宫里看见谁了?魏洮!土地庙那个魏洮!她现在是什么你知道吗?魏昭仪!正四品!”   费适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等他继续说。   “她升得也太快了,这才几个月?她还装不认识我。”   萧汀往前探了探身,“降虎兄,原书里她是萧淌的人,怎么现在成了父皇的妃子了?这叫什么,有情人终成母子?这也太离谱了吧……是不是我们认错了,她不是你书上的那个魏洮。”   费适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个人,我是有了些猜测,但此刻证据不足,说与你听也只是徒增烦恼,先等等看吧。”   萧汀听着也甚有道理,反正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有降虎兄谋划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费适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费适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些。   这两个月,费适就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掌控里,周世子的断腿之仇老十居然没来闹腾?他的王位究竟怎么来的?现在连魏洮入宫这种事他都觉得意料之中。还有,这人已去了军职,这几日却早出晚归连蒙学也没去,到底在忙什么?   萧汀心里升起了好奇,第一次不因话本的剧情,而只是对费适这个人产生的好奇。   一种被他娘亲告诫着几乎快要与他绝缘的情绪。   “降虎兄。”萧汀戳了戳费适的胳膊。   “嗯?”   “你说你是两门学问的博士。”萧汀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那除了历史,还有哪一门的博士?你在你原来的世界究竟是做什么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费适的膝头和那本合着的书页上。他的睫毛颤了颤,抬眼向萧汀望了过来。 第24章 离京:啊啊啊好想把你们通通打包带走!   今晚的月亮圆得有些过分,惨白的月光泼洒着,似乎盖过了烛光,将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萧汀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费适却默了良久。他静静看着萧汀,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三分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仿若两口枯井。   “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萧汀抠着手指头重复了一遍,“医生是指大夫吧?可那是专门治什么的?治心口疼吗?”   “治脑子,治情绪病,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发疯、绝望、让人想死的念头。”费适眼里勾起一丝兴味,直直盯着萧汀。   萧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哇……”   费适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忽然抬起右手,轻轻转了转尾戒,角度恰好对上一旁摇曳的烛火。   “殿下,看着这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缥缈,随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点一起钻进了萧汀的脑海。   “在我的家乡,人心里生病了,他们会来找我,把心里最脆弱、最不愿让人知晓的伤痛,一件一件掏出来给我看。”   “他们愿意和你说?”萧汀感觉忽然沉到了水面之下,连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都蒙蒙的。   “不愿意。大多数人还是会撒谎,依然在伪装,他们会说自己很好,只是睡不着觉而已,而我,要做的就是用各种手段撕开这层皮囊,看见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萧汀的眉心。   屋子里骤然寂静,萧汀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视线里只有那点晃动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费适的手指轻轻收拢,“殿下,刚才这一段时间,你觉得大概过了多久?”   萧汀猛然回神,“一息?”   “不,一刻钟过去了,你摸摸我的茶盏。”   萧汀伸手一触,原本的热茶现已凉透了。   他心脏狂跳,眼里满是赞叹和兴奋,“哇……这是什么法术?太厉害了!那你岂不是什么都知道?比如谁在撒谎,谁心里有鬼,谁是真的好人,谁是坏蛋?”   “能知道一些,可谁也做不到全知全能。”费适开始给自己叠甲,“只能用一些手段进行诱导,得到自己想知的想要的。”   “那……那我的王位也是这样来的喽?”   “嗯。”费适干脆地应了,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就不怕吗?刚才那一段,若我想要你的命,或者想要你做什么,你根本不会拒绝。我能看穿你的恐惧,利用你的欲望,把你捏成我想要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该有的手段。”   “怕什么?”萧汀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还把下巴抬高了些许,“我私房都全给你了,你说的话我也全都会听,还需得着费力气耍手段吗?”   这句回答来得太理所当然,费适的节奏都断了一息。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书里的角色,可即便这样,降虎兄也从没骗过我,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萧汀伸出一根手指在费适面前晃了晃,“我觉着降虎兄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就算能看穿人心,肯定也是为了治好他们,或者是保护自己,才不会主动去害人呢。”   费适静静地看着他,“这么信我,羡慕啊?”   “是啊。我就不行。我总是猜不透别人的心思。猜不透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猜不透太子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猜不透老十为什么那么恨我。我要是会你的这个心理学,是不是就能……让大家更喜欢一点?”   萧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替费适惋惜,“降虎兄你这么厉害,在你原来的世界一定很受人尊敬吧,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就知道你是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回去?回去做什么,把牢底坐穿?费适心中暗哂,原本紧绷的肩背线条却缓缓松懈了下来。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此刻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退回身子,同萧汀一样向后一靠,浑身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偶尔响起。   费适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余光看着眼前这个在淤泥里打滚,却把自己开成了向日葵、妄想能让大家都开心的傻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咽下口中茶。   “那是一门学问,不是法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糊涂一点,活得反而更轻松。”   “那可不行。”萧汀撑起身子对他摇摇头,“我要去燕翎了,以后那里归我管。降虎兄,你教教我呗?哪怕只教一点点皮毛,比如怎么看谁在撒谎?”   费适看着他,忽然弯起手指伸长胳膊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行啊,教。”   “太好了!”萧汀捂着额头嘿嘿嘿,“我就知道降虎兄最好了。庆典已过,三日内我必须离京,就这么点时间了,还望师父大人全力赐教。”   费适笑笑没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圆月。   萧汀傻笑完了,看着费适的侧脸,忽又低落下去。恍然间,现实比落在对方肩上的月色还凉。   说到三日,就像倒计时的漏刻,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在提醒着他……他和费适,要分开了。   他是燕王,是要去苦寒之地就藩的废子。而费适是将军府的主人,有通天的手段,就算辞了军职也依然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之前两人的盟约是为了从太子谋反案里活命脱身,如今危机解除,这根捆绑他们的绳子自然也就断了。   “三日后……”萧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的绣线,“我就得走了。”   “是。还有三日。”   “到了燕翎,就没人这样陪我说话了……我能把你送我的绿衣带走吗?”   “当然可以,送你的本就是你的了。”   萧汀抬起头看向费适,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希冀,却又拼命压着:“那我有空就给你写信。就是这驿站也不知道通不通,要是通了,我每天都写,你看见了也要记着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劲。   “殿下。若是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这就是不保证会回信喽?萧汀的心情更低落了些,赶紧为自己找借口,“主要……主要我想知道太子哥哥的情形,想托你帮我看顾着……”   说是借口,但熟悉的名字一出口,萧汀的念头确实又起了来,“降虎兄,走之前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你不是有手段让人听你的话……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越说情绪越真,他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然后我就安心去燕翎了,这辈子绝无怨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费适看着萧汀那副小可怜样,过了几息,叹了口气,“让人听话的手段有很多种,最艰深的叫做催眠,但那是有条件的。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被催眠者处于放松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它只能针对个体,或者极少数的人。皇宫里有多少侍卫?有多少眼睛?那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   萧汀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求人不如求己。”费适缓缓说道,“明日辞行的大朝会,你直接站在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下求你父皇。”   萧汀愣住了,“求……求父皇?”   “对。你说你要离京了,想见废太子一面,以此诀别。你是去尽兄弟情谊的,名正言顺。皇帝虽然多疑,但他好面子。在那种场合,为了显示他的宽仁,为了显示他的父慈子孝,他大概率会准许。”   这办法好,萧汀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太过依赖降虎兄也未必是好事啊。   “好。就这么办。”   费适笑了,“这才是燕王该有的样子。”他淡淡提示,“明日上了殿,别多嘴,别多看,磕头要够响,哭声要够真。”   萧汀全数记在心里,抬头再看了看费适,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   “降虎兄……如果我真的惹怒了父皇,回不来了……”   “那我就去宫门等你。给你收尸。棉衣管够。”   萧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叨叨完他从椅子上起身,姿态端方地向费适行了一礼。   “谢师父教诲。”   次日清晨大朝会,宣政殿内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不暖那透进骨子里的森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龙椅之上。   宣读圣旨、藩王谢恩辞行。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待流程行将结束,礼官正要唱退。   萧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重跪在御阶之下。   “父皇!儿臣有请!”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皇帝眉头微皱,目光凉薄地扫了下来。   “有何话讲?”   萧汀伏在地上,按照费适昨晚教他的,他此刻应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哭诉离别之苦。   他吸了吸鼻子,想着酝酿情绪。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龙椅下方九级台阶时,眼前忽然就开始模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把他从冷宫里拽出来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对父皇禀报,“小九的娘亲去了,不若我接过去养在偏殿,太子妃……许是我夫妻没有孩子缘,这第三胎也落了。正好给她找些事做,也算安慰。”   于是他又想起了太子妃,温婉贤淑,还会亲自下厨做蜜汁肘子。有一年冬天他在偏殿玩雪球摔进了雪堆里,她不顾仪态地扑过来把他扒拉出来,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冻得直哈气,还笑着打趣:“咱们小九要成个雪人了。”   那时候没有废太子,没有燕王,没有生死离别。   萧汀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本只是做戏的眼眶,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儿臣明日就要离京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儿臣……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准许儿臣去……去见大哥一面。”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汀把头埋得极低,安静跪伏着,他能控着身体却管不住眼睛,泪水直直倾泻在金砖上,将砖缝里冲成一条悲伤的河。   龙椅的扶手之上,皇帝的手背青筋突兀。   “胡闹。萧淳已被废黜,今非昔比。你是亲王,他是罪臣,私下会面,于理不合。”   “儿臣知于理不合,才特求父皇恩赐。”萧汀没有辩驳,只再次重重磕头。   沉闷的磕头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闭了闭眼,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府军前卫,带老九去见见那个逆子……不得说话,不得有逾矩之举。老九,你只有半刻钟。”   宫墙夹道,还是那样的逼仄。   禁军裹挟着萧汀穿过层层宫门,来到那间石屋的门口。   “殿下请止步。时辰有限,违令者杀。”   萧汀点着头急切地张望,没什么心思说话。   这里太静了。高耸的宫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风穿过夹道发出的呜咽声。   “吱呀——”   禁军推开了门。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人,正盘腿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只不过一个月没见,却仿佛从壮年眨眼就到了暮年。   曾经身姿挺拔的太子萧淳,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还是被抓时穿的那件血污中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像是套在了一具枯骨上。肩胛也还是被铁链锁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听见铁链撞击地面的声响。   萧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而空洞。   看见萧汀身上的亲王礼服,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萧汀唇瓣嗫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像是着了大火,干涩生疼,把那些话全都烧没了。   他看着萧淳那乌紫的嘴唇和肩膀处透出的黑血……这是中毒了吗?   为什么悔恨来得这么迟又这么猛烈?若他不是一味退避、只想着自己活命,早些把费适的来历告知太子,今日境况是否就会彻底扭转?   想不出,说不明,回不去,所有的心绪都化成了一声哽咽。   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缓缓正了正头顶的九缝皮弁,向着门内那个角落里的人行了三拜大礼。   一拜,救命之恩。   二拜,手足之情。   三拜,痛悔与诀别之意。   角落里,萧淳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新王俯身起身。   他逐渐挺起脊梁,端正了坐姿,仿佛依然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扬着下巴微微点点头。回应了萧汀的大礼。   门外禁军面面相觑,着全套亲王礼服以诸侯大礼跪拜一个废太子,这若是被礼官看见,会不会又是一个杀头之罪?   “时辰到!”禁军头领急急喊了一声。   萧汀浑身一颤,模糊视线中,那扇破旧的门无情地合拢,将他最后的一丝视线也隔绝在外。   ……   回将军府的路上,萧汀一直没说话。   他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安顺递过去一方帕子,他也没接。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所有的家当都在打包装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萧汀坐在屋子里,看着那只已经锁好的旧木箱发呆。   天亮就要走了。太子哥哥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还能活多久。费适也要留在京城。此去燕翎,已是举目无亲。   他吸了吸鼻子,觉着酸的厉害。心道要是能学会催眠就好了,将那木箱做得再大一点,把想带的人塞进去一块儿带走。   “殿下。装车的差不多了,您睡会儿吧?还得早起赶路呢。”安顺在门口探了个头。   萧汀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已开始入秋了,夜晚的院子有些冷,荷塘不再是一味的翠绿,逐渐晕染上了褐色,只月亮依旧圆得刺眼。他仰头看着它,眼里只映出个月牙。   “真的不给我回信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次日凌晨。   将军府的大门早已大开,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近百人的禁军护卫整齐排开,煞是威风。   萧汀站在门口,龙纹衮袍外是大红贴里的披风,头顶双龙御海风帽,盘扣系在下颌处,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他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像只等待主人归来的笨犬。   “殿下,时辰不早了。”安顺在一旁小声催促。   萧汀瘪了瘪嘴,不死心地左右探头:“费适呢?”   “大将军整夜未归,小的实在不知。”   萧汀咬了咬嘴唇。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那辆最宽大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放着他的宝贝旧木箱,还有关着绿衣的鸟笼子。   马车缓缓启动,他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将军府的大门,直到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看不见。   “不见就不见呗。他留在京城才有前途。我去燕翎吃苦,不能拖累他。”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车队出了北玄门,视野瞬间开阔。远处的官道蜿蜒向北方,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出了京城,便是鱼归大海。   萧汀掀起帘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里面埋葬了他的童年,也埋藏了他那个关于异界神仙的梦。   “再见了,降虎兄。”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门洞子冲了出来,马上一位内侍挥舞着马鞭高声喊道:   “圣旨到——!燕王车队接旨——”   安顺赶紧喝令停车。   随行护卫的禁军也有些诧异,纷纷勒马让开。那名内侍飞马赶到,猛勒缰绳,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跪下行礼。   “咱家给燕王殿下道喜了。”   萧汀被人扶着下了车,一脸茫然:“喜从何来?”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唱道:   “圣上有旨:念燕王年幼,封地路途遥远,沿途匪患不断。特赐燕王府长史一员,统领王府庶务,护卫燕王周全。即刻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又递过来一份名帖:“这是长史的姓名与随行名单。陛下说了,这长史乃是陛下千挑万选的良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有他在,陛下才能放心。”   萧汀颤抖着手接过名帖,心内已有了强烈的预感。   上面赫然两个熟悉的大字:   费适。   他立时抬起头,声音都欢喜到发飘:“他在哪儿?”   内侍微微侧身指向城门方向,“长史大人随后就到。”   萧汀猛地扭头回望,北玄门门口烟尘未散,在漫天飞舞的晨曦与尘土之中,一人一马冲出了队列,踏云而来。   马是乌骓马,人则一身大红飞鱼服,窄腰束着革带,雁翎刀随着马背一起一伏。   晨风吹着他肩后的墨发四散飞扬,头顶发髻插着的,依旧是那枚紫檀腊梅簪子。   他就那样骑着马,穿过晨光与烟尘,像是踏破千山万水而来的归人。   萧汀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顾不得什么亲王的威严,拔腿就往那边跑。厚厚的披风有些碍事,差点绊了一跤,便把裙袍拽起来继续跑。   “降虎兄——!”带着哭腔,又充满了狂喜。   费适在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笑泪的萧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殿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轻轻替他抹去脸颊的泪珠。   “怎么?才分别几个时辰,就不认得我了?”   萧汀瘪着嘴死死地盯着他,这么大的事儿,居然瞒到现在。“你怎么成了长史?我以为你嫌燕翎苦,再不想去了……”   “我是不太想去。太冷,不舒服。”费适坦然承认,随后上前一步,一把将萧汀拥入怀中。“但我们终归是一路的,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再说,你还欠着我棉衣呢。”   萧汀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   “费适……费适……”   “嗯,我在。”   “以后不许再骗我!”   “好,不骗。”   “不许半路扔下我!”   “好,不扔。”   “要是燕翎真的冷死了怎么办?”   “那就把我的裘袍给你。”   晨风拂过,吹散了地上的尘土。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金灿灿地洒在两人身上。身后的内侍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安顺和车队众人也都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良久,费适拍了拍萧汀的后背,松开手转身朝车队走去。   他径直穿过那些披甲执锐的禁军护卫,在头领面前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封筒递过去,“护卫队的兄弟辛苦了,这是文书以及我和殿下的一点心意,带着上路吧。”   那头领接过迅速展开看了一眼,再看看费适身后比己方多了三倍的人马,抱拳道了声谢。费适走回萧汀身边,让费平将萧汀那辆最大的马车单独拉出来,把安顺丢上了车头。然后他拉过乌骓马翻身上去,向萧汀伸出手:   “殿下,上马。咱们去燕翎看看那片星空。”   萧汀把手重重地放在他手心里,借力一跃,坐到了他身前。   “驾!”   两人一马向着北方的苍穹疾驰而去。费平带着将军府的亲卫队紧随其后,车马声渐行渐远。   原燕王府的护卫队列里,一个年轻禁军凑到头领身边,压低声音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头领望着那股渐远的烟尘,目光阴郁,“跟着,看有没有机会下手。再派个人赶紧回去跟主子通报……就说费适半路截了人,往北走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队,那些装满赏赐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们正等着他发话。他拉了拉缰绳,脸色沉下来:“剩下的,继续押车,往北境走。”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北玄门外,晨光正好,两支队伍向着同一个方向,却渐渐拉开了距离。 第25章 向北:降虎兄,他果然在撒谎!   燕王车队踏上去北境的官道后,京城上空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了。   凤仪宫。   红烛高烧,四周堆砌的新鲜果子将一股果香袅袅娜娜地盘在梁间,却也压不住内里寂寥的味道。   于娆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赤金念珠,一圈又一圈地拨动着。直到发出一阵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截走了?”   跪在底下的内侍把头埋得更低,“回娘娘,定远将军费适半路带着圣旨截的,领着燕王直奔北边去了。没按原本的路线走。”   于娆的手指猛地顿住。   “费降虎?”   “是……听说是陛下临行前才点的长史。之后两人同乘一骑,走得极快。”   “……你下去吧。”   待通禀的内侍退下,于娆慢慢抬眼,那双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凤眸,此刻全是阴鸷,“呵,倒小瞧了老九这身皮囊的威力,还未长成,便能勾得一大将军弃武从文甘当走狗,再过几年可还了得?”   萧淌一直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闻言皱眉站起了身,“一个没了兵权的侯爵,算得什么大将军?母后放心,儿臣这就带人去追,管他什么将军不将军,把那小杂种的脑袋拧下来给母后出气!”   “你给我坐下!”   于娆呵斥一句,转眼见小儿子已气红了眼,又难免动容,软了音调。   “还是淌儿你心疼我,有这份心,母后就已知足了。那毕竟是皇上的亲子,正经册封过的王爷,要他命还不容易么?我要的是人不知鬼不觉。快坐下。”   萧淌没坐,直接蹲在于娆膝前,把脸埋她掌心里蹭了蹭,“母后,只要能为您报仇,为那未曾谋面的哥哥报仇,儿臣什么都不怕,那个位置儿臣可以不要,但这口气必须得出!”   “谁说不要了?”于娆笑了笑,手指帮他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咱们不仅要这口气,还要这天下。只不过,什么事儿都要讲究个手段。你现在带着人去追,那是火中取栗。万一被你父皇知道了,不仅杀不了人,反而把你给搭进去,那母后以后靠谁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萧淌不甘心地咬着牙。   “当然不。大道好走,白山关难过。”   “白山关……表舅金良俊?”   “是,他镇守多年,别说三百人的队伍,就是三千人,若是我想让他消失,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于娆松开儿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默了一会儿又道,“还有,这事儿不用告诉你三哥,淇儿他……哎,被那些蠢太傅教的,成日里端着个君子架子,殊不知这世道,你若不吃人,迟早就被人吃掉。”   “三哥也不是不心疼母亲,只是如今立太子的当口,他多少得在父皇面前做做手足情深的样子。”   于娆见他为兄弟辩驳,愈发觉得小儿子尤其赤诚,正待说话,殿门外有匆匆脚步声,“娘娘。”   “进。”   一个掌事宫女走进来跪下,脸上带着十足的小意,“娘娘。皇上……今夜不过来了。李大珰刚传的话,说皇上与魏昭仪论棋正酣,便就在芷兰宫歇下,请娘娘早些安歇。”   “知道了。”   于娆的声音还算平静,只萧淌觉着她背影微僵,此事他不好置喙,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他才听见母亲似乎在喃喃低语,“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   景和宫偏殿。   相比于凤仪宫的死寂,这里显得有些……嘈杂。   那是一种压抑又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偏殿的内室里,没有点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怪诞。   萧泓趴在一个女子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动作凶狠得像是在发泄某种极致的怒火。汗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脊背滑落,滴在那女子的肌肤上。   那女子是景和宫里的一等侍女,平日里也是有些体面的,此刻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双眼翻白,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快要喘不过气。   萧泓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神狂乱而迷离,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殿下……殿下……”   那女子断断续续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闭嘴!”萧泓低吼一声,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平时装孙子够累了,今晚不想听人说话!”   于是她再没敢说话,片刻后,连气息都无。   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冷风裹挟着怒气冲了进来。淑妃站在门口,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看着屋内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那是我的侍女,宫里哪个女人不是皇帝的,你疯了不成?若被你父皇知道,我们要死多少次?!”   花瓶碎了一地,溅起的瓷片划破了萧泓的后背,渗出血珠。   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也没遮掩,就这样赤条条地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母亲。   此时的他,哪还有之前家宴上那个温顺怯懦、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萧泓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母妃,您急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语气轻慢,“父皇?他这会儿正忙着在芷兰宫快活,哪有空管我这儿死了个把侍女?”   “你……”淑妃气得胸口疼,“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蜀王,那是多好的去处,天府之国,你要什么没有?为何非要作死?”   “蜀王?”   萧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逼近淑妃。因为常年装病,他的身量有些瘦削,但这股子爆发出的气势却逼得淑妃连连后退。   “听上去是个王,可根本就是流放吧!把我和老九一起赶出京城,他于家从此肆无忌惮?眼见那老东西快不行了,太子位又还没立,我这会儿要是乖乖去了藩国,那还有一点希望吗?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一直装透明人,装废物,听您的话,听那庸医的话。结果把身子都装垮了!是真的咳啊母妃!您听见了吗?”   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但他很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   “既然装孙子换不来皇位,那我就不装了。一切不过刚开始。母妃,您要是怕,就闭上眼。儿臣要是死,也要拉这满朝文武垫背!”   淑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意识到,她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终归只是自己的想象。真正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压抑许久的怪物。   “逆子……逆子啊……”淑妃瘫软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萧泓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花瓶碎片,大步走了出去。   城东醉仙居。   这是新开的一家酒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尤其听闻东家的背景讳莫如深,自开张以来便生意火爆,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三楼最雅致的包厢里,萧淇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此刻他正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神却并未聚焦,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玉骨。   “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打破了萧淇的沉思。   帘子一挑,进来的是一个身姿风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暗纹锦袍,面庞清秀,眼角含春。曾经邀日楼的头牌,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这醉仙居的东家,算是三皇子收集信息的耳目。   “府里嫌闷,随意走走。”萧淇收起思绪,转过身来,“怎么样,本皇子让你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柳期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萧淇倒了一杯茶。   “殿下,奴才都打探清楚了。”柳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陈大人虽然是清流,但手头拮紧。最近陈夫人正在为陈姑娘的嫁妆发愁呢。”   萧淇眉梢微挑,手上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哦?这倒是巧了。正好本皇子这儿有些空闲的铺子,改日便让人送过去充个添箱,也全了这仰慕之情。”   “殿下厚德。”柳期垂眸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只是……奴才听闻,陈姑娘与十殿下算是总角青梅,十殿下怕是也心有所属。”   萧淇摇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缓的节奏,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老十?他年纪尚幼,也就是个贪玩的年纪,他懂什么。”   “殿下。”柳期轻叹一声,“如今正是立太子的关节点上,殿下怎的不求一房有臂助的正妃?十殿下那脾气掐尖儿着呢,皇后娘娘也宠他……万一兄弟相争,岂不难堪?”   啪。   折扇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萧淇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掌心,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丝毫怒意:“你想多了。我是兄长,他再大脾气敢和我相争?母后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是奴才多嘴了。”柳期立刻退后一步,做出请罪的姿势,“只是奴才想着,照理说来,皇后之位一定,这太子的归属还有什么可议的,论长论嫡论才学名望,必然是三殿下的囊中物,可为何偏偏皇后娘娘与皇上商议后反而把这事儿搁置了?奴才实在有些替您抱屈。”   他顿了顿,偷瞧着萧淇的侧脸,又道:“古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与十殿下虽是同胞,可那张椅子毕竟只能坐一个人,丞相与于家诸位,多半还是看皇后脸色行事,真惹恼了十殿下……”   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需为个女人与弟弟生了嫌隙。话虽难听,但确实是一心一意在为自己打算。   萧淇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桌面燃烧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折扇。   偏疼?好啊,他倒要看看母后的心到底能偏到哪儿。   “本皇子知道了。”萧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这些日子你做的很好,料不到这等酒肆饭食之地,消息也能这等灵通。保持住了,待本皇子……有你出头的日子。”   “殿下英明。”柳期低下头,遮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   京郊关厢。   离京城十里外的乱葬岗旁,有一片低矮的土房,三流九教杂居,亦是土娼流丐聚集之处。   一家破旧的瓦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汗臭味。   粗糙的大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蚕豆都跳了起来。   “再来三坛!”   说话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从背影看,宽阔得吓人。一件破旧的麻布短打,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当小二战战兢兢地把酒端上来时,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那半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皮肉翻卷,红得发紫,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男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抓起酒坛子,仰头就灌。   三坛酒下肚,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喝完最后一口酒,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硬邦邦的,是一块早已凉透的玉玦。   他默了一会儿,另抓出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扔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顺着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间更加破败的土房前。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径直走到一张破草席前,盘腿坐下。   “说。”   暗中走出一个黑影。   黑影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传来:   “夹道里那位……刚刚气绝了。”   男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好半晌,低下头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悲,“气绝了啊……可惜了,没能亲手送他一程。”   黑影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知你恨他,但是……”   “我知道,急什么?”   男人猛地抬头,黑暗中,眼里仿佛着了火。   “我应承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黑影,转身大步走出了土房。   ……   京城风云,萧汀一概不知。出京第一日天高任鸟飞的畅快感,在日落西山时便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骑马骑得太久蹭破了皮。   那匹乌骓马虽然神骏,但对于久居宅内、除了上轿就是上榻的九殿下来说,简直像是未驯化的野兽。   起初半个时辰,萧汀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大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过了正午,他整个人就成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软面条。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那辆宽大的马车里便时常传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哎哟……腿疼,疼死了……”   萧汀瘫在软垫上,双腿像两条摊开的咸鱼,动都不敢动。一脸幽怨地盯着笼子的虎皮鹦鹉,“绿衣,你说我是不是废了?我就不该逞那个能,好端端的骑什么马啊。”   “嘎——!疼!疼!”   绿衣是一只心直口快的鸟,这几天跟着萧汀学了不少词汇,此时扯着嗓子叫唤,分不出是心疼还是在嘲讽。   “你个没良心的死鸟!”萧汀气得拿手里的瓜子壳扔它,“本王是为了带你去看大草原,你居然嘲笑我?”   “嘎——!死鸟!嘎——!”   “行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车厢,精准地没收了萧汀手里的瓜子盘。   费适翻身上车,随着车身微微一晃,他带着一身初秋的清冽寒气坐到了萧汀对面。   “再嚎两嗓子,附近的狼都能被你引来。”他将笔墨纸砚和书本往桌上一搁,声音凉凉的。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又叫了一声“浆糊兄好厉害!”   萧汀没了暗器,干脆伸手去戳它,绿衣低头啄他手指,不疼,痒痒的,于是缩回手嘿嘿笑了一声,又伸过去戳。   就这么一人一鸟你来我往地互啄了一路。费适被吵得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终于放下书,从车壁暗格里抽出一张纸搁在萧汀面前。   “既然腿疼动不了,那就动动脑子。来,把这几道题做了。”   萧汀低头一看,纸上列的已经不是雉兔同笼了,而是什么“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他盯着题目看了好几息的功夫,把纸往旁边一搁,“我腿疼,写不了字。”   “腿疼跟手有什么关系?”   “手一写字腿就疼。”   “这是什么道理?”   “大约是心里的问题,你是心理医生,你自己分析一下。”   费适看了他片刻,把纸抽回去,“那算了,本来还想着做完题教你怎么看谁在撒谎。”   萧汀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谁说不做了?我就是逗你玩的,你把纸给本王放下……我做。“   题做完,安顺上车给两位主子端了热茶点心,坐在角落里剥核桃,费适在一旁用朱砂批改,给了个一百分。作为奖励,他告诉萧汀后头跟着的那队燕王府护卫里有钉子。   萧汀正在吃点心,差点噎着,灌了口茶顺下去:“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发之前。”   “那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的基线就乱了。”   “什么是鸡线?”   “每个人在放松状态下都有自己的习惯动作,一旦偏离基线,就说明有情绪波动。比如安顺……”   费适偏头看向安顺。安顺忽然被点了名,手一抖,核桃壳掉在地毯上。   “安顺放松的时候喜欢伸懒腰,紧张的时候就容易手抖。”   安顺张大了嘴,萧汀把核桃捡起来塞他嘴里,挥挥手:“再去拿些点心,我饿了。”小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下了车。   萧汀拍掉手上的核桃屑,往前探了探身:“这个基线太好用了,你再多教几种。”   “技巧只是次要的,你首先得学会观察。”费适指了指窗外,“你看外面的风景,觉得美吗?”   萧汀探头看去。   此时正值初秋,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黄绿相间的野草在风里浪成一片。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被夕阳染成了酡红色,几只孤鹰在长空中盘旋,发出嘹亮的啼鸣。   “……美啊。”萧汀由衷地感叹,“比皇宫那红墙黄瓦看着舒坦多了。感觉……心都长了翅膀,随时能飞出去。”   “这就是环境对心境的影响。”费适淡淡道,“人有时候并不是真的开心,而是因为看到了开心的事物,被暗示了要开心。同样的,如果你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能营造出一种让他紧张、恐惧的环境,你就先赢了一半。”   萧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你那天用尾戒闪我一下?”   “那只是最拙劣的手段。”费适笑了笑,“真正的高手,是利用一切细节。比如……眼神、姿态、说话的语调。所以第一件事要做的还是观察。”   傍晚车队在一个镇子的驿站停下。还没下车,萧汀就听见外面安顺有些为难的声音,“我们的马匹够用了,不需要……”   “哎哟这位小哥,做生意嘛,讲究个缘分!我这可是纯正的西域宝马,脚程快得很,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一把嗓音插了进来,带着浓重的市侩气。   费适挑了挑眉,掀起帘子的一角。   只见驿站门口,一个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正拦在安顺面前。这人长着一双细长的三角眼,眼角下垂,看起来挺和气,但眼神却总是往车队瞟,透着股精明劲儿。他身后牵着几匹马,虽然看起来高大,但皮毛稍有些暗淡,眼神涣散。   费适凑在萧汀耳边道:“你想学看人是不是在撒谎,不妨先试试这个人。撒谎的人喜欢突然睁大眼睛,或者眼神飘忽,或者语速突变,小动作小表情也突然增多,夸张的还会有些生理反应,出汗、脸红,高声骂人……”   “嗷嗷,懂了懂了。”萧汀小鸡啄米。   他兴奋得顾不上腿疼,蹭地跳下车,背着手踱过去。那马贩子立刻堆起笑脸:“这位贵人一看就是识货的!您瞧这马,正宗西域血统,日行千里……”   “西域?”萧汀打断他,绕着最近的一匹马走了一圈,“你这马鬃毛倒是长,可马蹄铁是京城西市王家铺子的手艺,西域马怎么钉的京城蹄铁?”   马贩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贵人好眼力!这马确实在京城养了一阵子,但血统绝对……”   “还有这牙口。”萧汀伸手掰开马嘴看了看,“你说这马四岁?四岁马的切齿磨成这样,它要么是六岁往上,要么你给它喂了不该喂的东西。”他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沾的草屑,“我家里养过马,你骗不了我。”   马贩子额头开始冒汗,眼神往左飘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鼻子。   萧汀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放大,心里更有底了,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这马……叫什么来着?西域宝马?”他笑了一声,“你根本是骗人的,这几匹就是普通老马加病马,要不你摸你自己的鼻子干嘛?都快被你搓掉一层皮了。”   马贩子下意识把手从鼻子上拿开,放回了腰间,眼睛也眯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萧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心想等会儿回去一定要跟费适说,他不仅看穿了这人撒谎,还用气势把他逼得鼻尖冒汗、手足无措。   他志得意满地转过身,迈着王爷该有的步子往回走,冲着靠在车辕上的费适扬了扬下巴:“降虎兄,他果然在撒谎……”   耳边忽然起了风。   视线里,费适的瞳孔骤缩,右手猛地一抬,一道乌光当面向他刺来—— 第26章 山匪:降虎兄我帮你先暖暖被窝!   这一瞬间,萧汀只觉那道乌光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破空声若晴天炸雷,尖锐而短促。   他猛地转身,费适的弩箭钉穿了马贩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被箭矢的余劲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费平的人影几乎是同一时间从马背翻下来。右腿在落地时微一屈膝,那条跛腿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弓弦,弹出去的速度比常人不知快了多少。   马贩还没站稳脚步,费平整个人凌空横转,膝盖带着全身的力量砸进了他的胸腹之间。身体立时弓成一只熟虾,贴地滑出去一丈多远,撞在驿站门口的石墩才停下,嘴角溢出一缕血沫,不动了。   平日离大车最近的几个护卫兔起鹘落,片刻光景,压着那刺客搜查捆绑,又利落把几匹似要发狂的病马拖了开。   待一切消停下来,萧汀主仆俩还呆呆站在驿站门口,没能从这么突然的危机里回过神。   费适缓缓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看了看刀锋上泛着的幽蓝色泽,然后将它插进自己的靴筒里。   他转回来的时候,薄唇抿成了一线,像是棋手发现对家在棋盘上偷挪了一颗子,实在不可原谅。   “进驿站。”费适牵起萧汀的手腕,手劲比平时重了几分,但很快又放轻了。转头看向还呆在原地的安顺,“给你主子沏壶热茶来,勿过他人之手,多加些赤糖和姜。”   进了驿站大堂,那驿丞似乎对门口的一无所觉,只迅速将两个相邻的房间准备好了,费适把刺客直接拎进了其中一间。   “看着殿下。”   他给费平丢下一句话,便关上了房门。   这处驿站的客房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条凳,靠墙一张木板床。   萧汀坐在桌边喝茶,安顺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桌上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灯火把安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闪忽闪的,比他本人抖得还厉害。   萧汀清了清嗓子,给他也倒上杯热姜茶推了过去,“怕什么?你也看见了,降虎兄和他手下是何等厉害,那刺客都被踹得跟张饼似的了,你还抖什么?”   “殿、殿下,小的没抖,小的就是有点冷。”   “这才几月你就冷?你是不是偷吃我带的绿豆糕了?我跟你说那绿豆糕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凉。”   安顺捧着茶杯斜斜看了自家王爷一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何时会偷东西吃了?这股子气上了头,身子都似乎不怎么抖了。   隔壁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然后是一阵极长的沉默。   萧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最开始的那声叫声太惨烈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连贯成句,就被一种类似硬物碾压脆骨的声音打断。   那不是打斗,更像是单方面的……拆卸。   萧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费适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此刻正在做些什么。他不是会催眠么?怎么就需要亲自动手了?   灯上的火苗又跳了跳,安顺放下茶杯往外走,“我去后厨盯着给你们做些饭食。”   又过了约莫快一个时辰,桌上的饭菜已经微温了,费适走了进来。   他的外袍原挂在臂弯里,此刻搭在了椅背上,内里一件黑色的常服,手背骨节微红,残留的水渍在灯火下清晰可辨。   萧汀收回视线赶紧替他盛饭,又在菜碟里挑了几块费适爱吃的烧鹅盖在上面,推到他面前,再倒杯热茶搁在旁边。   “降虎兄,你又救我一命,我……”   “这辈子就得还。”费适笑着打断他,拿起筷子冲对面的条凳扬了扬下巴。   萧汀讪讪一笑,坐下来也拿起碗筷,盯着费适吃了几口,终于有些憋不住了,一个问题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圈——那个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杀了吗?所以衣服沾了血,双手刚洗过?   但再一看费适那双在灯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眸子,莫名又不太想知道结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个马贩……他说什么了?”   “别急,吃完饭再说。饿了吧?”说完,夹起一大筷萧汀爱吃的冬笋丝放他碗里。   一句话似乎就治好了萧汀的焦虑,他这才把饭菜开始往嘴里扒拉。   乡野驿站的后厨,做法虽粗鄙,但胜在食材实在新鲜,滋味倒是不错的。   等两人都吃了个七七八八,费适这才开口道,“几匹马都被动了手脚,想塞进我们的队伍里。有人出钱要你的命,但出钱的人是谁他不知道……这种收钱办事的杂碎,通常只知道自己这一环。”   萧汀想起自己刚才还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后怕,“要是……要是刚才我没识破,一时心软买下来了……”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伸手重新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不是还有我么。”   晚饭结束得草草而安静。   夜幕降临,驿站里愈发冷清。费平在院子里守夜,费适和萧汀住在东厢的套房里。   萧汀原本是睡在里间的,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树影投射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他猛地坐起来,抱起自己的枕头,赤着脚几步冲到了外间。   费适还没睡,正坐在桌边看着舆图。一身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突起的喉结和锁骨。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着枕头、一脸委屈又理直气壮的少年。   “怎么了?”费适挑眉。   “我害怕。我要跟你睡。”   费适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何可怕?你不是说……到了燕翎就无需再装吗?”   “这不还没到吗?”萧汀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爬上了床,把自己心爱的枕头放好,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费适,“降虎兄你快点来,我帮你先暖暖被窝。”   费适看着那只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小鹌鹑,无奈地摇了摇头,合上了舆图,吹熄了蜡烛。   “就来。”   黑暗中,床榻微微下陷。费适躺在了外侧,背对着萧汀。   萧汀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靠近一些,他身上依旧是那股让人安心的沉水香。   “降虎兄……你说,咱们到了燕翎之后,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你想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我这一路想了好多。我虽不能直接做生意,但我可以搞研发啊……这个词还是你教我的。我把方子研究出来卖给当地的吃食铺子,蛋糕方子我手里已经有十来张了,到了燕翎我再琢磨几张咸口的,你不是说北境羊肉好吗?羊肉松烤饼你说有没有搞头?”萧汀问道。   费适:“可以试试。”   萧汀得了句肯定,劲头更足了,手指头绕着自己的头发继续盘算,“还有木雕,我想研发些实用的木碗、木勺、木梳子……做出好款式找个木匠铺子合作。但最要紧的一桩……燕翎冷,老百姓缺棉衣。我想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草啊壳啊的,晒干了塞进布里也能保暖。把这方子免费放给老百姓。”   “你倒是大方。”费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叫投资。你想啊,老百姓冬天冻不死,开春就有力气种地,种了地就有粮食,燕翎富了我就更有钱……这是不是就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   他越说越困,语速越来越慢,被子里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费适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等大家都吃饱穿暖了……我想在王府里种满石榴,再养几只像绿衣那样聪明的鸟,不骂人的那种。然后闲暇的时候开个书院,你当院长,我当……我当个门房也行……多好啊。”   他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   费适并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温热的手臂悄悄地从后面滑过来,环住了他的腰,然后萧汀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来,死死地把他抱住。   那是一种全然毫无防备的依赖。   费适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萧汀的睡颜。少年的嘴唇微微嘟着,肤色比月色还要莹白,像个易碎的瓷偶。   这就是大晟朝尊贵的燕王,也是他手里正在打磨的一把利器。   费适伸出手,将萧汀绕在自己指尖的长发松开,然后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是很淡的奶香味,混杂着白日沾染的草木气息。   干净,纯粹,诱着人想要将其染上其他的杂味。   他低下头,在这缕长发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只要我不死,你就能活着。”说完,将被角掖好,一只手依旧覆在萧汀的后背。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官道上。   萧汀赖在床上不想起,直到安顺端着热水进来催促,他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刚一下地,大腿火辣辣的疼感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您这腿……还能行吗?”安顺一脸担忧。   萧汀咬着牙,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脑海里闪过昨晚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行!怎么不行!”   他从鼻子喷出口浊气,“去,给本王备马!今天不坐车,骑马!”   揉着腿推开房门,一股混着劣质烟草和晨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堂的方桌旁,费适正坐在条凳上,慢悠悠地放下茶壶。他对面坐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驿丞,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手里捧着费适刚替他倒的那盏热茶,像是捧着圣旨。   “……官人您是不知道,这地界虽然荒,可也是条财路。前儿个刚过去一队车,那是荣郡王府的,说是去打猎,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去白山关送炭钱的?这路不好走,得打点。这不,咱们这小小的驿站,一年光是茶水钱就能收三车粮……”驿丞压着嗓子说。   费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堂堂郡王也需打点……白山关,守将是金良俊。他这爵,比郡王差远了吧?不怕吃挂落?”   “嗨……一个空头爵位有甚用?金大将军可是皇后娘娘的表兄啊。谁惹得起?”   “倒也是。那前面这段路上一向太平么?”   “太平?那得看对谁!”驿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若是挂着京里旗号的自然太平。不过哎,客官,您是有所不知,最近听说有人在收那些被贬官的流奴,死活不论,只要手脚健全的。前阵子野鬼岭那边,晚上都能听见狼哭鬼嚎的……”   “还有这等奇事?那看来咱们还得赶早,免得冲撞了哪路神仙。”   费适放下茶盏,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极自然地滑到驿丞手边,“多谢老丈提点,这银子买酒喝。”   驿丞露出个谄笑,那块银子瞬间消失在袖口里,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三分:“哎哟,客官真是个痛快人!您慢走,这前面过了野鬼岭就有大集散地了,补充食水方便着呢。”   萧汀站在门口,万般艳羡地看着费适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儿,心道这大约就是观察的威力了吧。   出了驿站,他撇着鸭子步挪到那匹乌骓马旁边。费适也走了出来,看见萧汀居然又要骑马,挑了挑眉:“怎么?不疼了?”   “疼!但我不能一辈子坐车里。昨天若是你不在呢?若是你被打晕了呢?那我若是连马都不会骑,岂不是只能等死?”   费适看着他那副咬着牙却又不肯服输的样儿,勾起了唇角。   “是。想活命就得多学。上去吧,今日我教你稳马。”   他走过去,双手掐着萧汀的腰轻轻一举,把人扔到了马背上。   这一次,身后再无靠山,萧汀挺直了背,双手死死捏着缰绳。   “别那么僵硬。”费适一只手牵住缰绳,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腿,“腿夹紧马腹,腰背要直,跟着马的节奏动。”   萧汀试着放松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晃动。果然痛感减轻了不少。   走了一段平路,费适忽然勒住了马。前方是一处乱石滩,再往旁几十步就是一道断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风声呼啸。   “看那里。”费适指着那断崖,“若是在追逐中,前路已绝,后有追兵,你会怎么做?”   萧汀下意识回答:“掉头跑啊。”   “错。”费适的手掌覆在他抓着缰绳的手背上,强迫他调整姿势“后面追着的是死敌,昨日那刺客匕首上带毒,明显没想给你留活路,掉头必死。唯一的生路是加速冲过去,或者逼着马跳下去。”   萧汀吓了一跳,手一抖,缰绳差点勒马嘴上,眼睛瞪得溜圆:“跳下去?那不摔死了?”   费适没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若是运气好,底下有坡或者有树,那便是劫后余生。殿下,记住这种感觉。当你只能赌命的时候,犹豫就是死。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以后,可能会用到。”   萧汀看着那道断崖,打了个寒战,侧过头看费适,只见那人侧脸冷峻,仿佛真的已经替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那种绝境。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体握紧了缰绳。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颤抖。   再走了一路,景色渐渐变得粗犷起来。入眼满是连绵起伏的荒山和奔腾咆哮的河流。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羊在悬崖峭壁间跳跃,远处有牧民赶着苍茫的云朵般的羊群。   萧汀在费适的指导下,骑术竟然真的有了长进。到了中午,他甚至敢试着独自控缰慢跑一段。   正午时分,车队路过一座名为落雁镇的小集散地。   这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地方,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幡,叫卖声此起彼伏。萧汀新奇得不行,非要停下来尝尝鲜。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肆,直接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费适点了几个招牌菜。   没一会儿,一盘红亮诱人的“腊八蒜炒驴肉”端了上来。那驴肉切得薄如蝉翼,裹满了翠绿的蒜汁,入口鲜嫩酸辣,极其开胃。   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填满了软糯的糯米,淋上金黄的桂花蜜,咬一口,藕丝拉得长长的,甜得萧汀眯起了眼睛。   “好吃!比御膳房那些做得死气沉沉的菜好吃多了!”萧汀吃得满嘴是酱,完全没了王爷的样子,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小子。   费适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北地的菜,讲究的是重油重盐,为了御寒。你肠胃不好,少吃点辣。”   “知道了,降虎兄~”萧汀拖长了音调,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活着真好啊,有肉吃,有景看。”   看的什么景,眼巴前主要是安顺怼费平的景。   这俩人自出京起就不太对付,倒也不是有仇怨,主要性子差异太大,成天搁一块儿就容易为了些鸡毛蒜皮起争执。   安顺苦着一张脸,试图从费平手里抢过那个装着黑豆和麦麸的马料袋子。   “费管家这可使不得!”安顺的声音压得挺低,但这股子护食的心劲儿却盖都盖不住,“这黑豆掺着炒熟的高粱,那是最上好的料啊,这一袋子得花咱们多少银钱?咱们这才刚出京,盘缠得省着花,刚才那驿丞要价那么黑,你怎么价都不还就用上了……”   费平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撒下去的料豆,瞪着那双牛眼看安顺,“不就点豆子吗?省那个干嘛?”   “怎么能不省?”安顺都要跳脚了,恨不得拿算盘给这位算算,“咱们这一路去燕翎,山高水长,指不定还得遇到多少事。这马也是人吃的一半价钱,你这么喂,咱们还没到地界,钱袋子就空了!刚才那草料屋里几捆干草就能凑合,你非要去买人家掌柜私藏的精料……”   费平听得不耐烦,把手里的豆子全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个管账的懂个屁。这路不好走,马要是吃不饱,脚力跟不上,万一遇到个风吹草动跑不动,那是缺钱的事吗?那是要命的事!”   他指了指那匹正美滋滋嚼着黑豆的乌骓马,理直气壮:“主子的安全,哪怕是用金子喂马我也喂。钱没了,主子可以再挣;主子要是慢了一步被人追上了,留着钱给你买棺材啊?”   安顺被这一通抢白噎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那……那也不能这么撒着喂啊,这都溢出来了……啧啧,这可是上好的黑豆……”   他一边心疼地伸手去接槽边掉落的几颗豆子,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费平腰间的刀,小声道:“也就是你们这些不当家的,败家话也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费平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伸手在那傻小子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行了,等到了燕翎,我给你抓只野鸡炖了补补脑,省得整天算账算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费适勾唇笑了笑,收回视线,轻声道:“是啊,活着就好。”   这顿饭吃得极为惬意。   直到申时,太阳开始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火海。车队重新上路,离开落雁镇,驶入了一片更为险峻的山道。   前方的山岭名字可不太好听,野鬼岭。   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扭曲,怪石嶙峋,像是一尊尊张牙舞爪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啸叫,难听得要命。   热闹的人声被抛在了身后,四周荒芜得可怕。就连平日里聒噪的绿衣都缩在笼子里,闭着嘴不敢叫唤。   萧汀骑在马上,原本的好心情随着这阴森的景色慢慢消散。身下的乌骓马忽然变得异常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鼻翼剧烈翕动,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回退缩。   “吁——!”萧汀费了好大的劲才勒住缰绳,掌心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火辣辣的疼,“这是怎么了?它累了吗?”   费适没答话。   他紧了紧腕间的手.弩,眼神扫视着前方的山道,原本那种闲散的游人气息瞬间消散殆尽,锋利又冒出头来。   “因为动物比人的感官敏锐。”费适说完,招呼一声,“费平!”   “在。”骑马紧随其后的费平立刻应道,一杆玄铁长枪已横在膝头。   “不对劲。”   费适的目光锁定着前方那个昏暗的转角,“鸟雀绝迹,虫豸无声。”   话音刚落,前方的道路转角处,几块巨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挡住了去路。   尘土飞扬中,一道破锣般的嗓音炸响: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随着这半句开场白,两侧的山坡上、巨石后,黑压压地站起了无数道人影。   粗略一看,竟足有四五百之众。   这些人衣裳破破烂烂的,个个手里或刀或棒,眼神凶狠。为首的一个大汉,秃头独眼,赤着上身,肩上倒扣着一把九环大刀,骑在一匹劣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不够三百人的车队。   萧汀从没见过这阵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遇上了劫道的?”   “大约是。放心。”费适高喊一声:“列阵!”   “是!”   随着费平一声令下,护卫们瞬间分成若干小队,三十余骑手结阵列在队前,另有两队迅速爬上车顶,张弓搭箭蓄势待发,其余则打马拉车,围着萧汀和费适团做一个盘蛇阵。 第27章 降服:睚眦必报啊降虎兄!   风卷着土腥味掠过野鬼岭。   费平手下三十余骑已勒马列阵,纹丝不动,像一排铁铸的雕像。车顶上两队弓弩手张弓挂弦,弩机扣弦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还有一队火枪手半蹲在车厢后,枪管架在车辕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影。   程四两心里不由得发慌,后半句台词还没念出来就化作唾沫咽回了喉咙里。   他在外浪荡多年,见过的商队不计其数,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阵仗。那些骑手控马的姿势、车顶上弓弩手持弓之稳定、还有那排约莫是火枪的铁管子……每一样都透着让人心底发凉的齐整。这不像商队护卫,倒像是边关的百战精兵。   他犹豫了,可他身旁的二当家没有,这瘦猴抽出腰间的砍刀朝坡下一挥,扯着嗓子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就那么点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冲下去!金银平分,谁敢往后退,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匪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被“金银平分”四个字烧红了眼。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坡上的匪群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下来。   四五百号人的冲锋确实有些声势,石块、削尖的木矛、几支零星的箭矢先飞了过来,打在外围车厢板上笃笃作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嘶吼声、刀棒撞击地面的声响混成一片。   费适暂时没反应,不知道在等些什么。萧汀死抓着缰绳,心都快要蹦出来了。他看着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又看看费适……这人单手稳稳控着马,另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五十步。费适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一点……   车顶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这批亲卫用的弩机是费适特制的连弩,一发三矢,射速极快。第一排弩箭几乎是贴着匪群的头皮飞过去,箭矢破空的尖啸盖过了匪徒的嘶吼。冲在最前面那排人像被镰刀拦腰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去。多是被绊倒的。前排一倒,后排收不住脚,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又被第二排弩箭射中腿脚,惨叫着滚成一团。   紧接着是火枪。二十支火枪齐射的声响在山谷里炸开,比打雷还闷。枪口喷出一排火光,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谷口。   匪群中间那一片人被那排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浓烟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还有人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潮裹挟着继续往前冲,脸上已经没了半点战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第二排弩箭又至。这次瞄准的是还在往前冲的那一小撮人。箭矢精准地钉进他们的腿脚,匪群彻底溃散了。没有人再往前冲。山坡上到处都是扔掉的兵器和连滚带爬往回逃的人影,惨叫声、呼救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费平。”费适的声音透过硝烟传过去。   费平在马背上微微颔首,一夹马腹,单人单骑冲了出去。跛腿在马镫上借力一蹬,马势又快了几分。   程四两还在坡上试图收拢溃散的队伍,一抬头看见一骑黑影已经到了面前,来不及举刀,费平的长枪已经重重敲在他手腕上。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去,程四两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费平从马背上拽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烟尘慢慢散去,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几百号匪徒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剩下那些趴在地上装死的也被亲卫们一个个揪起来捆好。   萧汀从车厢缝里探出头,见费适慢悠悠地驱马走到那匪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竟还温和有礼,   “这位好汉,路你也拦了,人也伤了。接下来,是想死,还是想活?”   程四两艰难地抬起头,顾不得手腕剧痛,拼命磕头,脑门撞在硬石路上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老爷……饶命!饶命啊!小的程四两,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求大老爷给条活路!”   费适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   “活路当然有,得问问我家主子。”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萧汀,“您看这人,杀还是留?”   萧汀愣了愣,没想到这种事会问自己。他定定神压下心头的恶心,驱马走近了几步。   地上跪着的山匪们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很多人甚至连鞋都没有。他微微皱了眉头。   程四两立刻哭嚎起来,“主子老爷莫不是观音座下童子?一看您这面相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俺们也真是没活路了,寨子里还有上百号的老弱病残,吃奶的娃都有十来个,被人赶到这野鬼岭落了脚,实在是为口吃的才不得不做这勾当!求仙童主子饶命!”   一听还有奶娃娃,萧汀下意识就有些心软,“莫不是在骗我?”   程四两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的恨不能连祖宗十八代都给摆出来。萧汀没答话,只转头默默拿大眼睛瞅着他的降虎兄。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主子仁慈。那就走吧,去他说的山寨看看。”   所谓的山寨,藏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   这里并没有萧汀想象中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气寨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就是一片由破烂木头和石头堆砌起来的贫民窟。   几十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像烂泥一样糊在山坡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萧汀刚踏进这个寨子,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角,正用指甲费劲地抠着粗糙的树皮,抠下一块就往嘴里塞,干涩的喉咙发出艰难的吞咽声,小脸憋得通红。   那一瞬间,萧汀仿佛重回十年之前。   他太熟悉那个动作了。娘亲走后的冷宫里,饿到发晕的他,也曾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用指甲去抠土块吃。那种连胆汁都要吐出来的饥饿感,此刻透过那个孩子,无比清晰地泛上心头。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袖笼里摸出一块还没硬透的糕点,递到那个孩子面前。孩子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兽往后缩了一下,但当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本能战胜了恐惧,一把夺过糕点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萧汀下意识地想去拍他的背,却看清了孩子侧脸,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耳后,烙着一个刺目的印记。   一个墨色的“盗”字。   他的手僵在半空,环顾四周才发现,寨子里的流民,无论老幼妇孺,几乎每个人的脸上或脖颈上,都烙着这个耻辱的印记。   “这是怎么回事?!”萧汀转头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苦笑一声,垂下头:“回小主子的话……这是金大王给咱们打的号。有了这个印,咱们就是他的私产,是死是活都归他管。谁要是敢跑,抓住了就是剥皮的罪。”   空地中央架着几口大锅,锅底还剩着些黑乎乎的糊糊,闻起来像是树皮混着糠皮煮出来的东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老妇怀里挣脱出来,跑到程四两面前,拽着他的裤腿仰起脸,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爹。这一声叫完,零零落落又是几声爹,年纪大小和长相却完全不同。   程四两着急的四下望过一圈,没敢应声,只偏过头偷偷看向萧汀。   “你们平时抢来的东西呢?就吃这个?”   “回小仙童的话……这两年北境兵灾愈重,真有钱的商队都有护卫,我们不敢动。这点家底,除了给上面打点,剩下的就全是为了让这帮婆娘孩子别饿死。您别看糠糊卖相差,其实怪顶饿的,真要到了冬天,怕是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那我们车队也那么多护卫,你倒是敢了?”   “我那二当家说上面下了死命,劫了您这一车,可免三年钱粮。”   “上面?”萧汀再次捕捉到这个词。   “是白山关的游击将军,咱们这一片都称他金大王。他会给咱们补充流民增添人手,但每个月都要我们交人头税,说是帮我们打点官府,其实就是索要保护费。要是交不上,便说要派兵来剿,把我们当贼砍了脑袋去领功。”   萧汀听得心惊肉跳,看向费适。费适表情未变,显然见怪不怪。   “把这个人带进去。”费适指了指程四两,又对费平使了个眼色,“看好外面。”   ……   破败的寨主大厅里,光线昏暗。   费适给程四两松了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程四两身上搜出来的银锁片。   锁片已磨得锃亮,显然是被主人摩挲了无数遍。   程四两跪在地上,虽然松了绑,可也不敢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刚跪下,膝盖却已钝疼得不行,倒像是已经跪了一辈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这位公子,这人身形高大,长得好看又透着书卷气,不像是个武夫,可偏偏那股子温和含笑的劲儿,却让他觉着比刚才那个拿枪的跛脚汉子还吓人。   “程四两。”费适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丝回音,“这枚锁片,是你十五岁那年,在京西的黑市里,从一个死去的小药童手里得来的对吧?”   程四两的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这事他谁都没说过,那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光的一段日子,这人怎么知道?!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程四两声音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费适抬起眼皮。那一瞬间,程四两甚至觉得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   “那个小药童叫阿生,和你一样,都是试药的药罐子。那天晚上雪很大,本该是你试的那碗药,你哄着他帮你喝了,所以他死了,临死前手里攥着这枚锁片,说是想攒够了钱回老家看看娘。”   程四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的,不是哄的,是阿生自愿帮他喝的!他那天胃里难受,阿生就主动帮着喝了。可是……可是那时候他确实动了抢的心思,阿生也确实是在他怀里咽的气。一种被窥视心底最深处罪恶感的恐惧,让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你的孽债。”费适轻吐一句,声音并不大,却像道惊雷在程四两脑子里炸响。   费适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程四两面前,“我看过你的命数,程四两。你这一生,杀孽不重,但罪孽不少。你左眼这只珠子,当年是为了护一个被北蛮掳走的姑娘被生生抠出来的,那一刻,你心里还存着一点‘人’字。”   “后来你为了活命,成了这野鬼岭的山大王。你以为你在积攒钱财,其实是在积攒业障。就算不遇上我们,再过两年,你也会死在白山关金良俊手里,被剥皮实草,那一身皮还会被做成鼓,日日受风吹雨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费适的声音越说越轻,寒意却越来越重,像冰锥狠狠扎进程四两的心窝里。   程四两已经瘫软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他怕啊,他曾做过好些噩梦,梦里全是那个被剥皮的自己。这位老爷怎么连他死后的下场都知道?难道他是阎王爷派来的?   “不……不想死……不想变鼓……”程四两语无伦次地哀求,伸手想要去抓费适的衣角,却又不敢触碰,“老爷,神仙爷爷,救救我,救救我!”   费适停在他面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然带着一丝悲悯。   “神鬼不渡自绝之人。但我家主子心善,愿给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费适从袖中摸出块牙牌晃了晃。昏暗的光线下,那“长史”二字泛着幽幽的光。   “我是当朝燕王长史,费适。这是天机,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程四两看着那块牌子,看看费适那张仿佛笼罩在云雾里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金大王,什么兄弟义气,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位是神仙,外面那位居然是个王爷!   他拼命磕头,咚咚作响,“我要怎么做?我都听!我都听!”   费适弯下腰,将那枚银锁片重新挂回程四两的脖子上。   “这枚锁片,你戴着。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紧箍咒。从今往后,你的一呼一吸,都系于燕王。你若是忠心,这枚锁片保你子孙后代衣食无忧;你若是生出一丝异心……”   他的手指轻轻在锁片上点了一下,“不用我动手,阿生会在半夜里来找你,把你这张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程四两浑身一颤,双手死死攥住那枚锁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谢长史赐福!谢长史赐福!”   “出去吧。”费适挥了挥手,“把你的人聚起来。好戏该开场了,勿要泄露了我家主子的身份。”   程四两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厅。   外面的火光有些刺眼,他恍惚了一瞬,感觉像是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又回来了。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锁片,还在,那是真的。神仙真的显灵了。   他看向站在高处的萧汀。那个年轻的王爷正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在火堆下给几个奶娃分糕点。在程四两眼里,那不再是傻乎乎的肥羊,那是有神仙做手下的真龙天子。   “都给我跪下!”   程四两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底下的喽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以后,这便是我们这帮野鬼的主子。”程四两对着萧汀拱手,独眼里闪烁着癫狂的光芒,“刚才费长史……费长史给我看了天相!跟着主子,咱们都能改命!谁要是敢不敬,谁要是敢二心,那就是逆天而行,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一帮子穷到只剩下迷信的土匪和流民,再加上刚才那场屠杀的余威还在,现在看老大这副仿佛见了鬼神的样子,哪里还敢多嘴?   “参见主子!参见长史!”   几百人齐刷刷跪下,声震山谷。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仿佛被洗脑的狂热。   萧汀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群对自己顶礼膜拜的人,有些发懵。他转头看向费适,降虎兄你的心理学竟恐怖如斯!   费适站在阴影里,对他露出个浅笑,口型微动,   “该你了。”   萧汀似懂非懂,但他看出了程四两那股子死心塌地的劲头。既然降虎兄已搞定,那他就负责……画饼吧。   “既然你们诚心投靠,那就跟我去燕翎吧,只要肯干活,以后都能吃饱穿暖!”说完他自觉有些干巴,但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朵。   话音落下,欢呼声便震动了整个山谷。   收编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费适是个务实的行动派。他立刻让安顺拿出账本,当场清点了寨子里所有的物资……虽然少得可怜,只有几十袋发霉的豆面和一堆破铜烂铁。   但他也没嫌弃,把东西都交给安顺,让安顺登记造册,安排吃食,照顾伤患。   安顺虽然心疼那些药和干粮,但看到自家王爷赞同的眼神,只能苦着脸应下来:“是,知道了……”   就在这时,费适忽然转头看向程四两:“金大王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按日子算,月底该来收税了。最晚还有三天。”   “三天。”费适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白山山脉轮廓,微微眯了眯眼。   夜深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土匪窝,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安顺按照吩咐,让人煮了大大几锅肉粥。虽然肉不多,大多是残渣和边角料,但对于这些常年食不果腹的人来说,那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   萧汀坐在一块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手里捧着碗粥,看着不远处程四两正捧着碗,眼泪鼻涕往里掉,一边吃一边还要呵斥手下的小喽啰排队,不许抢。   这一幕看似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费适走到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烤好的土豆。   “后悔吗?”   “后悔什么?”萧汀咬了一口烫嘴的土豆,含糊不清地反问。   “收留一群亡命徒。人心难测,他们今天跪下是因为恐惧和饥饿,明天到了燕翎,未必不会反咬一口。”   “不后悔。”萧汀摇摇头,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他看着那群狼吞虎咽的人,轻声道,“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喂不饱他们。降虎兄,我今天把话说满了。要是以后……要是以后我真的没饭给他们吃,他们也会造我的反吗?”   这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萧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权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王爷头衔,而是眼前这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命。   费适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放心。只要我在,总不至于养不活这么几个人。至于他们……”   费适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土匪训话的费平,“真敢动歪心思的,费平手里的枪,很久没见血了。”   如此夜色,野鬼岭不再只有鬼哭狼嚎的风,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营地边缘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朵血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   那烟花的颜色极不寻常,透着一股妖异的红,在漆黑的夜幕中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血眼。   寨子里瞬间死寂。   程四两手中木碗"啪"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喃喃道:“……这是金大王的紧急集结号!发这信号的人是在告诉白山关,这里有硬茬子,请大军即刻压境!三天……不用等三天了。”   费平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外围掠过,手里拎着一个挣扎不休的瘦小身影重重地摔在火堆旁。   那只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身上穿着流民的破衣裳,脸上没有刺字,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萧汀,眼神里满是亡命徒的疯狂。   "老子就是金大王埋在流民里的暗桩,你们死了!你们全都要死了!铁骑马上就到,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萧汀惊得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在饥民堆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孩子竟是个暗桩。   费适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朵渐渐散去的血色烟花。   然后萧汀看到他脸上透出的……竟然是兴奋。   "有意思。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没想到他比我更急。”他转头对费平吩咐:“把那小崽子嘴堵上,关好,别弄死了,留着有用。”   然后看向萧汀,眼中的火光比那篝火还要亮,“那个金良俊,大约就是我们这一路最大的关口了。他买了流民赶到野鬼岭为匪,又引导他们来劫道,若我们败,他借口为你复仇灭了乱匪视为大功;若我们胜,则指鹿为马把我们灭口,事后只说剿匪。这一仗必打,我们的马不够多跑不过骑兵,倒不如以逸待劳先吃他几子。”   萧汀看着费适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大约就不是挨打不还手的性格。睚眦必报啊降虎兄。   费适三两句和萧汀解释完,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映着漫天星火,“传令。今夜不眠,一线天布阵。”   夜风呼啸,卷着血色的烟尘漫过山脊。   野鬼岭这处荒僻的棋盘,落下了一枚黑子。 第28章 来袭:降虎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榨干啊?   夜如墨染,篝火劈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飞溅向遥远的天穹。   那朵血色的烟花已散去很久,但它带来的压迫感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寨子里的流民缩在茅草屋里大气不敢出。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脸色难看的要命。那个被费平抓住的小暗桩被堵了嘴捆在拴马柱上,一双眼睛还在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萧汀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坐在火堆旁盯着他降虎兄发号施令,一边听一边记,还学着费适的表情把眉头放松些,让自己看上去更沉稳可信。   安顺忽然跑过来,“长史,有个人快不行了,血止不住。”   费适转身大步走向伤患所在的茅草房,萧汀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一个白天被火枪铅弹打穿腹部的小头目晕死在门板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肚子上一个黑乎乎的血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着暗红的血。两个老妇人蹲在旁边念叨,大约是在喊魂。   “别围着,出去吧。”费适脱去外袍只穿一件中衣,袖子高高挽过手肘,从费平手里接过药箱,拿出把小刀让安顺放在烛火上烤着,然后取出个瓷瓶子往手上倒了种刺鼻的透明液体,两面搓洗得仔仔细细,连指缝和指甲盖都不放过。   “这是酒?”萧汀抽抽鼻子。   “酒精,酒里蒸出来的。用来消毒,把手上看不见的脏东西洗掉,不然缝完伤口也要烂。”   萧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两个字默默记在心里。费适又拿出一块浸过药液的白麻布擦拭伤者腹部周围的血污和泥沙,这才从火上取下那把烧过的小刀。   安顺看这架势惊呼一声,“您……您要杀了他?”   费适瞥他一眼,对身边人说,“按住他的四肢。”费平立刻照做,安顺也硬着头皮上了手,刚碰着那人的腿伤者就猛地一抽搐,两人又下了力气按到死死的。   小刀落下去,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很轻,像剪刀划过湿布。费适拨出一颗变形的铅弹扔进盆里,“叮”的一声脆响。   “出血点太多,两只手忙不过来。安顺,过来帮我……”   “我来。”   费适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去。萧汀抿着唇,下颌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但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费适盯着他看了一息,朝桌面的瓷瓶示意:“先消毒,把手搓一下。”   萧汀接过来,学费适刚才的样子把那种刺鼻的液体倒在手上仔仔细细搓了一遍。辣得指尖发麻,那股翻涌的恶心反而被这股刺激压下去了几分。一旁安顺看着心疼地直咧嘴,酒里提出的精华,这得花多少钱啊,就用来洗手了。   “过来,按住这里。用力压,出血太快我不好判断。”   萧汀伸手按住那处血肉模糊的地方。掌心下是温热黏腻的触感,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咬住舌尖,用疼痛把那股恶心逼回去。手有些微抖,但他丝毫没退缩。   “用力。”费适说。萧汀加大力道,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整个手掌,但出血点终于被压住了。   “好,稳住。”费适飞快地穿好羊肠线,弯针探入伤口边缘开始缝合。   他的动作极快,就跟绣花没两样,嘴上吩咐:“用那块浸过药的布擦一下针口周围,把血擦干净。”   萧汀用另一只手拿起麻布笨拙地擦拭费适刚缝好的针脚。血不断渗出来,他就不停地擦,渐渐地找到了节奏……费适缝一针,他擦一下;费适再缝一针,他再擦一下。到后来萧汀甚至能预判费适下一针要落在哪里,提前把那处血迹擦干净,手下的速度比刚开始更快了。   一刻钟后最后一针收尾。萧汀直起腰虚脱般晃了一晃,低头看了看自己……十根手指沾满血,指甲缝里都是暗红痕迹,那酒精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伤者半途又晕死了过去,但呼吸平稳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样子了。   费适也直起腰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在萧汀那双沾满血的手上停了一瞬,“今晚救的这一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萧汀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降虎兄,我是不是摸到人家的肠子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消毒……看不见的脏东西又是什么?”   “以后慢慢教你。这里缺医少药的,也许以后用得上。”   萧汀动了动手指,忽然觉得这些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有些隐隐的骄傲……他居然做到了。转念一想,更该骄傲的应该是费适。   趁着两人洗手的空当,萧汀凑近了表达赞美,“降虎兄,你这心理学博士也太厉害了,比我听说过的所有神医都厉害!竟然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谁说我是心理学博士?”费适斜斜看他一眼,“就是个混饭吃的职业,哪用到博士,硕士够用了。”   萧汀的眉毛一下竖起来,可仔细想想,费适确实从没说过他是心理学博士的话,“那你那个博士到底学什么的?我怎么觉着你像是什么都会……”   费适甩甩手上的水珠,笑道,“给你一个小小的考题?通过观察发现我的特长。无需精准,有个大概范畴就算过关。”   说完也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转身走向大厅:“殿下你去歇着。我和费平要去一线天布阵。明天还有硬仗打。”   萧汀本还想跟着撵路,但费适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温和却不容商量,他便把话咽回去了,“好吧。”   他目送费适和费平带着卫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把费适那个药箱打开了细细琢磨,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消毒,酒精。降虎兄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他另一个专长到底是什么。   这一夜萧汀没能睡踏实,大概因为木板床太硬,被窝里太冷。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冷宫蹲在墙角抠土吃,嘴里全是涩味。然后场景一变,他变成了那个蹲在墙角抠树皮的小孩,脸上被人刻了字,肚子饿得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他瞬间吓醒睡不住了,想起来喝点热乎的。   起床,简单洗漱,萧汀掏出自己私藏的香料好一阵忙活。   天还没亮,一口大陶罐已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的汤汁,羊杂、羊肚、羊肠在汤里沉浮,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和红艳的花椒碎。   这些羊杂是昨晚从寨子仅存的那几只瘦羊身上来的,羊肉留给老人孩子,羊下水用盐巴和草木灰反复搓洗了十几遍,直到膻味几乎没了才下锅慢炖。   “都来喝汤!趁热,每人一碗,不够再煮!”萧汀用大勺敲了敲锅沿,冲着缩在角落里的流民招手。   流民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程四两吼了一嗓子才战战兢兢排起队来。萧汀亲自给每个人盛汤。那个昨天抠树皮吃的小孩被老妇人抱在怀里排在前头,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直勾勾盯着锅里的羊杂。   萧汀蹲下身,把最浓稠的一碗端到孩子面前,特意多捞了几块羊肚。“慢慢喝,别烫着。”   孩子捧着碗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汤,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好喝到他不敢相信。他开始大口大口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和羊汤一起被咽了下去。萧汀看着他,莫名也有些鼻酸。   “主子,盐可不能再放了啊,这可是带去燕翎的盐巴,一锅汤耗了小半袋……”安顺在一旁碎碎念。   “少啰嗦。”萧汀又抓了把野葱扔进去,“这么多人不够味怎么行。”   程四两凑过来抿了口汤,舒坦到瞎眼都快复明了,“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他端着碗杵在旁边维持秩序,不时拿独眼瞅瞅这位年轻的王爷,只觉人生头一次有了盼头。   安顺不忍自家主子辛苦,盛了满满一碗递到萧汀手里,抢了他打汤的活计,萧汀坐在大石头上慢慢喝,这口味对他来说有点咸了……盐确实放多了点。但看着那些脸上终于有了活人神色的流民,又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不知过了多久,寨子外面传来马蹄声。费适和费平带着亲卫踏着晨露回来了,衣袍上都沾着泥土草屑,显然忙了整夜。费适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淡淡倦色,眼睛却依旧清亮。   萧汀连忙盛好一碗热汤迎上去,“布置好了?”   “差不多了。”   费适目光扫过那些喝汤的流民,又看了看萧汀沾着油烟的衣袖,嘴角微扬,“你煮的?”   “嗯。盐放多了。”   费适垂眼笑笑,将碗中汤几口便灌了,“好喝的。走,进大厅,该分活了。”   寨主大厅里,光线依旧昏暗,但气氛和昨夜截然不同。   程四两带着手下规规矩矩站在外围。费平和几个小队长站在地图旁边面无表情。萧汀坐在费适右手边端着碗没喝完的汤。   费适用木炭在铺于桌面的舆图上画出了野鬼岭的地形,一线天、落马坡、寨子、白山关方向,弯弯绕绕画了一大堆。   “照距离估算,金大王的人最快今天下午到,最慢明早。来的必然不是金良俊本人,若所料不差,大约会是他的偏将李蛮。据闻此人勇猛但急躁,若是急于立功,必然轻敌冒进。”   费适在羊皮上画了几道线又点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向费平。   接下来他说的话,萧汀基本有听没有懂。   “……绊马坑覆以伪装无需太深……谷口内侧设鹿角两道,间距四十步,火枪队列于其间……崖壁上方预留滚石十处,连弩齐射后以滚石封谷……骑兵不走侧翼,从落马坡借势而下……”   费平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滚石的位置往东移十步更好",费适便在地图上改一改,两人一来一回,像在对一副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棋谱。   程四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萧汀把碗怼到嘴边慢慢啜饮着。   绊马坑他知道是什么,可为什么无需太深?鹿角是不是削尖的木桩?骑兵不走侧翼走落马坡又是为什么?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费适和费平讨论完细节,才转向程四两。   “你的人,在谷口外面列阵。”   程四两挺直腰板:“是!要怎么打?”   “不用打,你附耳过来。”   程四两把脑袋递过去,费适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萧汀拉长了脖子也没听清说了些啥,闷闷地把碗往桌上一放。   “就……就这样?”程四两独眼瞪得可圆,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路数。   "就这样。做好我交代你做的就行。”费适往他肩上轻拍了一下。   “小的明白了,一定照做!”   费适微微点头,又环视一圈:“都听明白了?”   周围人纷纷应是。   "还有一件事。"费适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一仗,我们没有退路。弹药只够三轮。三轮之内打不垮他们的士气,后面就只有肉搏,生死各安天命。”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费平还是那副死人像,一丝波纹也无,程四两的脸白了白,他手下几个小头目面面相觑。   费适再度环视众人,“但若是打赢了,别的不说,敌人带来的战马、粮械和棉甲,就都是我们的。吃下这一口,你们才能捱到了燕翎,从此后,子子孙孙都不会再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处以黥刑。”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黝黑粗砺脸上的刻字,扫过他们攥紧的拳头和发红的眼眶。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跟我去燕翎当个人。选吧。”   程四两第一个单膝跪下,声音嘶哑:“跟主子走!”身后的小头目跟着跪了一片。   费适让安顺端来一碗烈酒,自己先饮了一口,将碗递给程四两,“一人一口,喝完这碗酒,咱们的命就绑在一处了。生死同担,绝无二心。”   程四两双手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抹了把嘴递给身旁的人。酒碗在粗砺的手掌间传递,最后一个喝完的小头目把空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主子放心!俺们虽然没用,但绝不是孬种!”   萧汀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血。费适没有用恐吓,没有用鞭子,几句恩威并施的话就把一群乌合之众拧成了一股绳。降虎兄的嘴啊,简直比他的刀还利。   "那就散了,各去准备。程四两,你那些能动的青壮都叫上,我让费平分你们几把刀,没甲就往心口塞树皮,挡不了刀至少能挡点箭。”   程四两应声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费适。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唯有近乎虔诚的信任。   费适冲他摆了摆手,程四两这才大步走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费平无声地行了个礼转身去整顿兵马。安顺识趣地退出去守门。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萧汀和费适两个人。   萧汀盯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舆图看了很久。   还是看不懂。   那些线条纵横交错,标了密密麻麻的点和圈,像一幅天书。他甚至连"弹药只够三轮"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来。   萧汀垂着头抠了抠手指头。   刚才分派任务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就像个局外人。连程四两都比他有用。   他算什么?煮一锅咸了的羊汤?帮着擦了几下血?他不过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针扎一样。费适在前面布阵,费平在冲锋杀敌,连安顺都知道端盆烧火,只有他萧汀,被护在最后面,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供着。   他不想当瓷器。他宁可当那把刀、那根针、甚至那块擦血的白布。   萧汀站起来走到费适身边,没说话,直接把脸埋进了费适肩膀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像只粘人的猫。   费适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他:“怎么了?”   萧汀闷闷地说:“降虎兄,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费适低低笑了一声:“怎么,猜到我的专长了?还是又看上哪门技能想学了?”   萧汀抱着他胳膊更紧了些,声音带着急切和酸涩:“何止一门?都要!全都要!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榨干啊……感觉怎么学都学不完,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多半都听不懂。”   费适转过身来低头看胳膊上的挂件,眼神莫名沉了些。   几息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点了点萧汀的额头,把那颗凑太近的脑袋推开了些。   "等到你成年。”   萧汀愣了一下,立刻反驳道:“我已经加冠,算是成年了!”   "在我们那儿还不算。"费适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抬手卷起桌面的舆图,“等你十八的……让你榨干。”   "你说的哦!三年,还有三年我就能全学会了!"   萧汀兴奋得脸通红,乖觉地松开手,还假模假式帮人捋了捋袖口。费适勾起嘴角施施然走出了大厅。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点过的额头,心里那股热乎劲儿更烫了。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要站到降虎兄旁边去,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   午后的天色阴沉下来,厚重乌云从白山关方向压过来,像一口即将临头的黑锅。   风变大了,带着些寒意和若有若无的尘土味。   萧汀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裹紧了外袍。费适站在他身前,手里捏着把千里镜,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一切已就位,但萧汀说不清"一切"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程四两的人出了寨子,费平带着亲卫消失在山里,寨子后方那几辆盖着油布的大车也被推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像一个看客,被安排在了最好的席位上,却连剧本都还没看过。   "降虎兄,那些油布盖着的大车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最好不要用到。”   萧汀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他知道费适不是在卖关子,大约是有些东西现在说了他也听不懂。   "你怕吗?"费适忽然问。   "不怕。"萧汀说完又改口,"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想看?"费适替他说了。   萧汀点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越来越大,瞭望台木栏杆嘎吱作响。   忽然远处山头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齐根折断,像一根被按下的信号杆。   费适眼神瞬间变了。温和含笑的伪装被剥去,露出底下猎人的锋利。   “来了。”   萧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脊尽头一条黑线正在缓缓移动。起初细如蚊足,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像涨潮的黑水漫了过来。   马蹄声起初很远像闷雷在地底滚动,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瞭望台木板都在微微震颤。   骠骑铺天盖地,不知其数。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面山坡,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打头那面大旗上,一个斗大的"李"字在风中翻卷。   “真的是那个姓李的偏将!这得有多少人马?”   “约莫三千之数。”   萧汀向费适投去拜服的一眼,又迅速回头看向敌军,昨天那四五百土匪和眼前这支军队比起来,就像未生出门牙的孩童。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远处谷口方向,程四两的人已经迎了上去。   隔着太远萧汀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见程四两骑着马拦在李蛮大军前面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苦苦劝谏。   "他在说什么?"   "在劝李蛮绕道。他会告诉李蛮这次的人不好惹,他们把野鬼岭丢了,一线天里肯定有埋伏,不如走落马坡绕过去,稳当些。”   “啊?你们不就是在一线天设伏的吗?那李蛮……”   "看。"费适将千里镜递给萧汀。   萧汀连忙凑到眼前一看,李蛮的大军停了下来。   前锋列阵不动,中军缓缓展开,像一条黑蛇在谷口盘起了身子。显然是在犹豫。   然后萧汀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谷里窜了出来,直奔李蛮的马前。   那个小暗桩。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李蛮马前,指着程四两大喊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见声音,但从他的动作和姿态来看,似乎在对峙,在与程四两对骂。   程四两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想要辩解,又像是想要逃跑。   然后他跑了。   程四两带着他的人四散逃窜,乱成一团,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萧汀看得目瞪口呆,“他……他露馅了?”   “演的不错。”费适的声音依旧平静。   萧汀转头看费适,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远处那面翻卷的"李"字旗,映着三千骠骑缓缓开进一线天的滚滚洪流。   "降虎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适看着远处那条正在被黑色洪流吞没的山谷通道,沉默了一会:   “殿下,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最自信?”   萧汀乖乖摇头。   "自以为看破了对方底牌的时候。”   费适言罢没再多解释,转头吩咐高李,“去落马坡传令,全体回撤。”再郑重嘱咐矮李一声,“无论任何局势,护好殿下。”旋即下了瞭望台打马而去。   萧汀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再看那条山谷,看着三千铁骑像一条自以为咬住了猎物的黑蛇,悠然游进了一张它看不见的巨口里。   他忽然觉着他大概猜对了方向。费适的另一个专长,莫不是军事?   远处的号角声划破长空,三千铁骑全部涌入一线天。   谷口处,程四两的溃兵已经消失在两侧山坡上。   风更急了。   乌云压顶,天地一线。   野鬼岭这盘棋,黑子白子皆已落定,再无退路。 第29章 歼敌:本王也要做个能挡风的人!   李蛮在山脊上勒马远望,天边的乌云正往一线天方向压过去。   他眯起那只被刀疤截断半条眉尾的左眼,看着谷口那片歪歪扭扭的阵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   程四两。他自然认得这个人。秃头,独眼,在野鬼岭混了两年,之前买来的流民都丢到他这里,青壮足有六七百之数。这个废物,一倍有余的人手居然还收拾不了费适带的那帮残废?   用马鞭顶了顶头盔帽檐,李蛮偏头问身旁的副将前方可有伏兵。副将说探马刚回报,两侧山坡上确实有人影晃动,但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十几号人。   恰在此时,寨子里逃出来的小暗桩赶到。惊呼程四两已归降了费长史,还说寨子里只有不到三百护卫,火枪不过二十支,弹药最多撑三轮。   还没待两人继续对峙,程四两已面色大变撒腿就跑,李蛮被气笑了。他这一笑,脸上那道旧刀疤便跟着扭曲起来,整张脸像被掰成两半又草草拼回去的瓦片。   “独眼这蠢货,活该被人端了老窝。”他把马鞭往谷口方向一指,“摆这副阵势是想吓唬谁?不就是想让老子绕道?老子偏不走落马坡。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压上,全速进谷,今日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寨子里喝酒吃肉,女人随你们玩。”   副将迟疑了一下,“将军,两侧山坡上的人影虽然不多,但若真有伏兵……”   没等他说完,主将一鞭子已抽在他马头上。那匹枣红马惊得人立而起,副将死死攥住缰绳才没被掀下去。   “伏兵?老子带了三千骑!他费适就是把北境的棺材兵全从坟里刨出来也凑不够三百!程四两劝老子绕道,那小崽子又跳出来揭穿他……这两废物的话刚好对上,你还听不出来?姓费的收买了程四两让他在谷口演戏,又在山顶摆十来个人的迷魂阵,想诓老子绕远路,那落马坡还不知晓有什么幺蛾子。可惜他连自己收买的人都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都能跑出来告密。”   他把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狠狠“呸”了一口,“以为弃武从文就能巴结上皇族了?老子今天就要拿他的人头给金将军当夜壶!”   副将不再说话了。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号角声响起来,三千铁骑开始变阵。   主将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亲卫营紧随其后,乌泱泱的铁甲洪流在谷口稍一盘旋便毫不犹豫地灌进了一线天。   李蛮根本不担心伏兵……这世上没有哪个疯子会用三百残破的家卫去迎击三千正规骑兵。他更不担心程四两,那独眼不过是他们随手从流民队里拉拔出的管事头头,纯纯一废物。他甚至不担心那个小暗桩说谎,十来岁饿到要命的孩子,面对鞭子和粮食,说的当然是真话。他唯一担心的是费适跑得太快,他追不上。   天更阴了,开始刮着风,一线天的谷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两侧崖壁几乎贴着人的肩膀压过来,抬头只能看见被劈成一条线的灰天。马蹄踩在碎石青苔上打滑,前排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后排却还在往前涌,三千人挤在一条不到五丈宽的窄道里,像一截被吞进蛇腹的猎物,缓慢而笨拙地蠕动着。   李蛮不耐烦了,正要催促,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随后是弩机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连成一片的、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响。他猛地抬头,两侧崖壁上齐刷刷冒出一排人影。那些人的弓弩早已挂满了弦,箭头偶尔闪烁着冷光。   费平站在崖壁最高处,跛腿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那面令旗往下一压。   第一排弩箭是贴着骑兵的脚底飞过去的。瞄的是马。冲在最前排的战马被弩箭钉穿了脖颈、胸腹、前腿,惨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后排的战马收不住势撞上来,马蹄踩在倒地的同伴身上,马腿在血水里打滑,整匹马往侧面翻倒,连带绊倒了更后一排。   绊马坑上的伪装草席被踩穿了,马蹄陷进坑里折断了腿,剧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发了狂。它们不再听从骑手的控制,嘶鸣着、踢打着、互相践踏着往前乱冲。   李蛮的坐骑被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侧面撞上,整匹马往崖壁上偏了过去。他的右腿被夹在马腹和崖壁之间,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咬着牙把马头拽了回来。   拽回来却疼得更厉害,他肝胆欲裂地见他的前锋在窄道里挤成一团。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冲上来踩过去,被绊马坑绊倒,再后面的又冲上来踩过去。   那些在北境草原上能以一当十的精锐骑兵,在这条不到三丈宽的窄道里变成了一堆互相倾轧的肉块,人压着马,马压着人,惨叫和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畜。   然后第二排弩箭来了。这次瞄准的是后段那些还在马背上试图控马的骑手。这弩与以往军中的大不同,遥遥的射程,劲力竟能穿透皮甲、钉进肩胛、射穿喉咙,中箭的骑手从马背上翻下去,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马蹄踩进泥里。   第三排弩箭还没到,火枪响了。二十支火枪在谷口内侧齐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窄道里亮得像一排同时炸开的惊雷。硝烟腾起来,硫磺味灌满了整条山谷。那些刚从弩箭中幸存下来的骑兵被铅弹迎面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李蛮的左肩被一颗铅弹擦过,铁甲被掀开个窟窿,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个还在冒烟的伤口,忽然间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小暗桩没有说谎。费适确实只有三百人,弹药确实只够三轮。但这三轮,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堵路的。他要把自己的三千人堵死在这条窄道里,让骑兵冲不起来,让战马互相践踏。他只是用三轮弹药做了一个陷阱。一个用石子也能砸死巨人的陷阱。   “撤!给我赶紧后撤!后队改前队,撤出谷口!”李蛮嘶吼着拨转马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崖壁上费平手里的令旗再次下压,滚石降临。   几块磨盘大的石头被撬棍从崖壁上推下来,砸在窄道最窄处,堵住了来路。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无数块密集的滚石从天而降,把谷口内侧那条窄道的入口彻底封死。骑兵们被困在不足三里长的窄道里,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费平收起令旗,弯腰从岩石上拾起自己的玄铁长枪。他在崖壁上往下看了一眼,李蛮已弃了马,正带着他身边仅存的亲卫试图从侧面一道陡坡爬上来。费平对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十几个弓弩手立刻调转弩机对准那道陡坡,然后他单手握着长枪,踩着崖壁上凸出的岩石,一步一步走下去。   李蛮刚从陡坡上探出头,就看见一个人影长枪披挂,两三下挑飞了前面的亲兵,从崖壁上朝他走过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很怪,明明右腿微跛,但每一步又都踩得极稳,像是那只跛腿比常人的双腿更可靠。   “你就是燕王长史费适?”他后退半步稳住重心,拔出腰间长刀喝问。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面上伤疤因为愤怒而涨到通红。   费平懒得答话。他停在三步之外,长枪斜指地面,那杆枪比寻常长枪更长,枪尖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上一个敌人的血,正沿着槽线往下淌。   “呃啊!”李蛮挥刀上冲,长刀斜劈,带着风声,力道极沉。   费平不退反进。他跛腿微屈,枪尾在地上猛地一顿,整个人借力侧身。长刀擦着他的肩甲劈下去,砍在了空处。枪花一转,枪尖宛若游龙自幽冥而来,从下往上撩起,似轻实重,精准砸在敌人握刀的手腕上。   只一下,李蛮的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两丈外的土里,刀身仍嗡嗡作响。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费平的长枪已经横扫而来,枪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看着那截冰冷的枪尖,李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惜连开口机会都无。长枪比主人更沉默,毫无花俏地刺出,一枪封喉。   那全身甲胄的身体往后倒下,后脑勺磕在岩壁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开始散了。   费平回手收枪,撇了那具尸首一眼,转身再向崖壁上走回去。靴底在坡面上碾出两列血印。一深一浅。   大局已定,萧汀站在瞭望台看得心潮澎湃,寨子外面的山道上,矮李却忽然感觉有动静儿从东侧的密林里传来,鸟儿骤然惊飞。   他迅速打出警示,护着萧汀下了塔往身后的茅草屋里推了一把,压着嗓子说了句殿下别出来,然后拔出腰刀站到了寨门后。留下的护卫只有二十人,其余尽是寨子里剩下的老弱妇孺和之前的伤员。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仓促。几十个溃兵从密林里窜出来,甲胄不整,有的连兵器都丢了,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他们不知从哪条山道绕过了主战场,误打误撞摸到了寨子后头。   茅屋内,安顺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着想把萧汀往床底下塞。萧汀挺着脊背没动,耳边尽是母亲最后那句话“你要活着。”   活着。   躲进床底下大约能等到费适回来。推开门就不一定了。   宫里那些年他只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要活着就别出头,别惹事,别站在任何人前面。那些规训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此刻结出藤蔓,网住他的手脚。   可大厅那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那些为了他而受伤的护卫,他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自己躲了,他们也许就是溃兵的刀下亡魂。   萧汀拍拍安顺的肩膀稍做安抚,便就细细观察起了自己的手。   这只昨天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酒精味,思及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将手握成了拳头。   他从前只求自保,像一株贴着墙根搏命的杂草,风来便伏,雨来便躲,以为这便是活着。可此刻忽然觉得,若能做一堵挡风的墙,哪怕只挡得片刻,也不枉费适和侍卫们一路护他至此。   推开门,再推开矮李,萧汀大步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小声喊了句主子,他没有回头。安顺擦掉眼泪连忙跟了上去。   萧汀站在空地中央那口熬过羊汤的大锅旁边,把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洪亮嗓门吼道:“剩余的护卫分两队!矮李带十人堵寨门,其余弩手全部上瞭望台,有多少架多少,别舍不得弩箭!”   矮李应了一声,转身朝其他护卫打了个手势。萧汀已经转向了安顺,“把寨子里所有能敲响的东西都收拢——锅盖、木盆、烧火棍,分给还能站起来的人。叫他们站到大厅后面去,排成一排。别露头,只准敲东西,敲得越响越好。”安顺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往寨子大厅跑。   萧汀自己弯腰捡起一根扁担横在身前,大步走到寨门口,站在矮李身侧。   那群溃兵已经离寨门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瞭望台上那一排弩手,看见了寨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了那阵越来越密的敲锅砸盆的声响。萧汀隔着一道木门,高声而清晰地发布着命令,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   “第一队开始装填,待五十步再开火!”“第二三队列阵。”“第四队从左侧包抄。”   那是费适在商量布阵时对费平说的话,他稍微改改就搬了过来,连语调都学得一模一样,平静,从容,气势凌然。   溃兵们迟疑了。他们原本就是从一线天战场上逃出来的惊弓之鸟,只想找个地方躲命,压根没想过这寨子里还有守军。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了。   溃兵后头挤出一个人来。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衣裳稀烂光着半边膀子,背上横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口子。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脖子朝寨门里喊了一嗓子:“里面有人没人?有人的出来吱一声!”   萧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已经滑出鞘半寸。瞭望台上的弩手手指发僵,眼神一瞬不瞬。敲锅砸盆的声响有一瞬间的凝滞,大厅后面的妇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敲击的节奏乱了。   那几步之间的静默比战场的厮杀更漫长。   萧汀攥着扁担的手心全是汗。如果这人再往前走几十步,就什么都看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第一队……点火。”   光膀子停住了。他站在五十步开外,盯着寨门,似乎在判断那句话是真是假。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寨门嘎吱作响。他的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瞭望台上,一个弩手手一抖,弩机被击发,“嗖——”   弩箭贴着光膀子身侧飞过去,钉在他旁边不远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那汉子猛地一缩脖子,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跑。   接着有人扔了刀跟着跑,唯恐跑得慢了,第三个跟着,第四个、第五个……几十个溃兵像被惊起的麻雀一样重新窜回密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萧汀放下扁担,手指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掌心被粗糙的木刺磨破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小片渗血的皮肤,竟然不觉得疼,只一阵松快。   矮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总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低声说,“殿下刚才那一嗓子真像我们将军。”   萧汀抬头回他个笑脸,山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经湿透了。安顺跑出来看动静,手里攥着一面敲破了的瓦盆,见状把盆往旁边一扔,冲过来围着他一阵蹦跶。两个人开心得像两只刚从鹰爪底下逃出来的兔子,转着圈看着对方笑得直咧咧。   笑够了,萧汀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扁担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扎了三根木刺,两根浅的已经被汗泡得发白,一根深的嵌在虎口旁边,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   安顺蹲下来瞅了一眼,"嘶"地吸了口气,“主子你这……”   “没事,挑了就行。”   安顺跑回车里取出枚缝衣针,又在火盆边烤了烤,“殿下忍着点。”   萧汀把手伸过去。安顺捏着他的指头,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挑,嘴上不停,“主子您可真行,扁担都能用出花来……”   他家主子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白布上慢慢洇开的红印子,嘴角弯了弯。   一线天的战斗在小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了。   费适带着亲卫从谷口走回来的时候,萧汀正坐在寨门的大石头上捧着姜茶慢慢喝。他旁边就搁着那根光荣的扁担,扁担上的木刺已被安顺剥了个干净。   费适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灰和血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硝烟痕迹,萧汀放下茶盏迎上去。费适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片渗血的掌心。   “有溃兵?”   “嗯,几十个,从东边密林摸过来的。被我用空城计吓跑了。”萧汀咧嘴露出白牙,把刚才那番排兵布阵简略说了一遍。   费适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主子临危不乱,以空城计退敌,护住了寨中妇孺……此战首功当属主子。”   萧汀被他这一礼弄得耳根发烫,赶紧伸手去扶:“降虎兄你别这样,我就是学你的腔调喊了几嗓子,真正堵门的是矮李,敲锅的是安顺和大家。”   “但下令的是你。”费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的赞赏褪去,换上了认真的歉疚,“是我思虑不周,将主子置于险地。”   萧汀摇了摇头:“咱们人太少,你已经尽力了,这是吓跑的,真要打起来,也不一定打不赢。一定要怪就怪那条山道太隐秘,怪那些溃兵太能跑。”   他把那只破了皮的手举起来在费适面前晃了晃,“再说了,我就磨破了一层皮。你的心理学不是说人会在危机里快速成长吗?我觉得我今天成长了不少……至少嗓门上成长了不少,嘿嘿。”   费适看着他,嘴角微扬,没再继续道歉,只伸手把萧汀那只还在晃悠的手按下来,“下次别用扁担。回头我给你制一把专属的腰刀。”   程四两回来得比费适晚。他带着手下去追逃散的马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了个人,是那个小暗桩。   那孩子在混战中跑错了方向,差点被乱马踩死,被程四两从马蹄底下一把捞出来的。此刻把他往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扔,流民们立刻围上来,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放烟花报信的那个小崽子,抄起泥块就往他身上砸。   泥块砸在他脸上、肩上、胸口,他也不躲,就那么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程四两站在旁边也没拦。   萧汀闻讯从厅里走出来,蹲下去歪着头看了看那张被泥水糊住的脏脸,想着茅草屋里的伤员纠结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下一块飞过来的泥巴挡开了。   “我问你几句话。你是金大王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替他传信?”   “他给我粮食。”小暗桩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我收了粮食就得做事,这是讲信用。我不知道会死这么多人。”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费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欠寨子的命,以后慢慢还。   小暗桩抬起头看着萧汀,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萧汀却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模仿着费适对程四两说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杀你,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寨子里的人命,以后要靠你自己挣回来。但凡有一丝异心,再不容情。”   费平被叫过来领人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暗桩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他喝得太急,呛得直咳,眼泪和泥水一起顺着下巴淌下来。   程四两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狠狠剜了小暗桩一眼,然后把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他说你他娘的以后给老子好好干,少吃一口都不行。   战后清点持续了大半夜。   费平的脸色比平时更沉。他站在大厅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墙上写数字,一笔一划,像刻碑。   “斩首两千六百一十七。俘敌三百零四。缴获战马一千四百匹。粮草辎重八百余石。铁甲棉甲六百余件。刀枪弓弩无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部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程四两手下死五十三人,伤四十余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看着墙上那些数字,心道炭笔的颜色可真黑啊,压得他心头闷闷的。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但他们死了。为了护卫他死的。   费适的焦点则不同,"怎么死的?"   "流民是接敌时死的。程四两的人在谷口演戏,撤慢了些,被李蛮的前哨射杀了。后面滚石封谷的时候,有两块石头落偏了,砸到了自己人。”   “我方阵亡的十一人呢?”   “九人死于接敌。绊马坑布置的时候,李蛮的前哨来得比预想快,没来得及全撤出来。两人死于滚石偏落。”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阵亡者的遗物收好,等到了燕翎,按军抚发放。流民那边……"他看向程四两。   程四两的独眼红红的,声音发涩:“小的明白。这些人的家属,小的亲自去安置,每人发十斤米、两匹布。”   "不够。"萧汀忽然开口。   程四两愣了一下。   "阵亡的流民按最低等的护卫一样对待。"萧汀看着费适,“他们都是为我死的。”   费适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按殿下说的办。阵亡者遗属,米二十斤,布四匹,银五两。从缴获里出。”   程四两用力点头,退了下去。   费平继续清点战果,说到李蛮首级的时候,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腌了,装木匣里。这是给金良俊的回信。”   萧汀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把想问的问题都先压在心里。   夜里寨子里的篝火重新燃起来。费适在寨主大厅里挨个安抚伤员、分派善后,等他终于走进房间的时候,萧汀已经把那热了又凉的饭菜重新热过,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烤熟的红薯搁在桌上。   费适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萧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憋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一个往外倒。   什么“鹿角为什么间距四十步?”“绊马坑为何无需太深?”“滚石为何要在齐射之后”林林总总。   最重要的是,“降虎兄,你另一个博士……是不是学的军事?”   费适摇头笑了笑:“不是。那只是闲时所好而已。”   “闲时所好?”   "学历史的,谁还没有个相关所好?"费适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史家余事而已。”   萧汀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句话是不是谦虚。烛光映在费适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不真切。   “闲时所好就能打赢三千人?”   "打不赢。"费适认真地看着他,“这次只是运气好。而且未尽全功,跑了近百号人,必定会有后患。甚至让殿下入了险地。我……”   他停下来,似乎有些挫败感。   萧汀赶紧转移话题,“说好不提这个了。降虎兄,李蛮死了……他是金良俊的偏将,好歹朝廷命官,金良俊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反咬我们一口?”   费适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角,“李蛮这次是越境。白山关的守军没有朝廷调令擅自出兵,这本身就是死罪。”   “那金良俊会认吗?”   “他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白山关属边防重镇,坐拥边军八万,除去吃空饷的,骑兵至多不过万人,如今这三千凭空消失,他比我们更希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萧汀用手托着下巴盯着摇曳的烛火,细细品了品,又问:“那我们现在总可以安稳到燕翎了吧?”   “从兵员看,他大约再挤不出来人手。除非……”   “除非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转头一看,费适闭着眼呼吸沉沉,竟然就那样坐着睡着了。   萧汀这才想起来眼前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   他静静站起身脱下披风,轻轻搭在对方身上。 第30章 拔营:降虎兄你可真是混蛋啊!   萧汀在烛光下站了片刻,又觉得披风太薄,准备转身去拿条毯子给费适盖上。余光忽然扫到他右肩后方……那片黑色的常服料子上有一块颜色更深,不像是褶皱投下的阴影。   他凑近了看,烛火太暗,看不清,可是鼻尖微有铁锈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一片湿冷,是血。   料子已划破了,可见不是沾染上,是从内里透出来的。   萧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指尖那点暗红色的血迹,想起费适回来后处理了那么多事,然后坐在桌边吃了饭、回答他有的没的一大堆的问题,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受伤的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的?在一线天?在来回路上的哪一刻?还是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安静地渗着血?   他把烛台挪近了些,开始解费适的外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打了个滑,系扣的方式跟他自己的中衣完全不一样,解了两下也没解开,又不敢用力扯,怕扯到伤口。   他蹲在椅子旁边屏着呼吸,手指头笨拙地在那个系扣上来回摸索,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话本上那招解衣推食他就该好好学的。   衣扣终于松了。他扒拉着把黑色外袍从费适右肩往下褪了一点,露出一小片中衣领口。中衣也是黑色的,但领口边缘洇开的那片暗红在烛火下已经藏不住了。   小心翼翼再扯住中衣领口,把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伤口上揭开。领口底下露出肩胛骨上方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箭伤,伤口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像是被剐蹭着削了一下。血已经凝了大半,但刚才他那一扯又牵动了伤口边缘,一颗新的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   他还想再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伤,手指刚触到费适肩胛骨内侧的皮肤,忽然看见内里隐约透出些青黑色的纹路,不像是淤血,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费适睁开了眼。   “你在做什么。”声音有些哑,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萧汀的手腕,轻轻一捏,他便再也动不了。   “你受伤了。”萧汀举起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指头,举起了呈堂证供,“肩膀上,箭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费适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后,松开萧汀的手腕,把被扯开的中衣领口重新拢好。“剐蹭而已,别担心。”说着便要站起来。   萧汀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坐着别动,我去拿药箱回来给你包扎。”   “你也很累了,先上床休息,我自己来。”费适拍着他手说完站起来,把萧汀的披风重新披回他身上,往门口走去。   萧汀气鼓鼓地坐回床沿,看着他走出房间。这里原是程四两的屋子,在野鬼岭算是最好的一间,可门缝和窗缝依旧很大,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焰尖吹得左摇右晃。   他盯着那朵跳动的火焰看了片刻,眼眶忽然就热了。   白天溃兵逼近时没哭,把扁担横在身前装模作样发号施令时没哭,可现在他安稳坐在床沿上,看着费适消失的那扇门板,忽然就撑不住了。   那个人受了伤不告诉他,流着血陪他聊了半个时辰的废话,困到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是把衣领拢好不让他看伤口。   他欠降虎兄的命早就算不清了,他也拼了命地在学,可他还是帮不上忙。他只会炖炖汤,只会缠几圈绷带,唯一一次自己扛住的事还是用空城计吓跑的,连真刀真枪都没碰上。   萧汀委屈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压着嗓子抽泣,眼泪很快把枕头洇湿了一片。自己可真没用啊,就连这念头都太矫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哭。   费适拎着药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已经缠好了绷带,从领口可以看见一小截白色的布边。他抬眼便见床上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卷,听见里面传来的呜呜呜呜……   “殿下。”   被子卷动了动,蛄蛹着往墙边横移了些。   费适把药箱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手放在被子卷上那个大概是后背的位置,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   “你已经包好伤口了?”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还带着潮湿之意。   “包好了。”   “包好了还叫我干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被子卷又动了动。费适这才发现刚才大约拍错了地方,从另一头的被沿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我可不敢生神仙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你现在虽然挂着长史的名头,但根本没把我当上峰吧?要不然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自己不也没感觉到?主要也不严重……”   “那什么才叫严重?”萧汀弹坐而起,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睫毛挂着泪珠子撒泼,“非要晕倒在我面前才叫严重吗?血流干了才算严重吗?”   若此刻笑出声,大约才叫做严重。   费适皱着眉默了一息,伸手用食指勾掉那一滴碍眼的水珠。   “我记得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这人认错也太快,没得作了,可一股子气似乎还梗在肚子里。萧汀耷拉着眉眼躺下,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你说的啊,一言为定。”   “好。”费适爽快答应。   话音落,被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小拇指翘起来,勾了勾。   费适瞅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拉了一下。   被窝里的人满意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消停不过片刻,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降虎兄你真混蛋啊”。费适这次没忍住,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嗯。我混蛋。”   隔日算作战后头一天,寨子里到处都飘着酸苦的药味。安顺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了几匹棉布,撕成条在沸水里煮过,晾在寨子中央的竹竿上,一排一排的,被山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萧汀蹲在竹竿底下帮一个流民大娘缠手腕上的伤。有人不让他帮着包扎,大把的人等着他帮。   他先把旧绷带拆下来,再把新的一圈一圈往上缠。大娘疼得直抽气,萧汀一边缠一边念叨:“别动别动,马上就好……安顺,你把那个剪子递我。”   安顺蹲在旁边递剪子,看着自家殿下的手艺越来越好,绷带缠得又平又紧,收尾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感动得有些哽咽了,低语一句:“谢谢主子。苍天保佑仙童主子。”   萧汀豪迈地挥挥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想跟安顺再吹两句自己的包扎技术,余光瞥见费适从大厅里出来,站在瞭望台底下仰头往北面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萧汀只见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别的什么都没有。费适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大厅。   大厅里费平还在焦头烂额的清点,缴获的战马有三分之一是伤马,能用的不到八百匹,剩下的要么腿断了,要么肚子上被踩出了内伤,走几步就喘。   “将军,这些马养不活的,不如杀了腌肉。”   “留着。到了燕翎能配种。”   “将军,我们这是去就藩还是去开马场?”   “两不误。”   费平苦着脸看他一眼,不再问了。   程四两把俘获的三百多降兵打乱了编成三队,每队派几个亲卫盯着,白天搬粮草、剥马皮,晚上收工后集中关在寨子后面的几个大草棚里。降兵起初还有些不安分,就把他们领头的几个拎出来单独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回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脸上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驯顺。   暂时又没事儿做的萧汀得知这情形便想起费适说过的话,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用恐惧。他想了想,走到灶台边找到正盯着人烧火熬汤的贴身小珰。   “降兵的伙食,照流民的减半,也给上碗肉汤。”   “主子,肉不够了。缴获的肉干只够再吃两天,再这么分……”   “那就把我那份匀出来。”   安顺站着没动。   萧汀虎着脸,“我没开玩笑。”   小珰咬着牙照办。萧汀蹲在灶台边,看着安顺嘟嘟囔囔地拿起勺子在汤锅里搅了两圈,又从旁边挂着的肉干架上取下两条最小的搁在案板上剁。剁肉的时候手劲还特别大,菜刀剁在案板上砰砰响,像是在剁谁的脑袋。   他忍不住乐了:“你这是剁猪肉呢还是仇人?”安顺头也不回:“奴才在剁自己的心肝。”   小暗桩被费平拎去洗了个澡。烧了整整三大锅才把那孩子从头到脚洗干净。洗完之后把他拎到萧汀面前,萧汀正蹲在灶台旁边烤红薯,抬头一看,那孩子脸上没了泥垢,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鼻梁挺直,睫毛浓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灶火映衬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林子深处被月光照透的湖水。   “几岁了?”   “十二。”   倒比之前猜测的还小一点,可见这孩子骨架倒是蛮大。“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低着头老实答:“阿吉。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   “那你爹娘呢?”   “没见过我爹。”阿吉把手指缩进袖子里,用力攥着袖口的破布头,“我娘是被北酋掳去的,在北边生了我。后来她带着我跑出来,跟着流民一路往南走。上个月她病了,没熬过去。要不是金大王赏了粮食,她连最后一口粥也喝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情绪,像是把别人的故事背熟了念出来,那双泛绿的眼睛里似乎连人味儿都没有,倒更像是只懵懂的狼崽。   萧汀把手里那个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吉,一半自己啃着。   昨夜救下这小家伙,事后他心里还有些担心费适会怪他心慈手软。可不知费适是不是在谋划其他大事,一直没注意到这桩细节。他啃着红薯,心内也暗自警醒,心软不等于纵容,可得把这小鬼盯紧了,让他好好吃些教训也免得再次犯错。   “吃饱了就去伤兵营干活,不准有丝毫懈怠,好好洗清罪孽重新做个人。”   阿吉抬起头看萧汀,愣愣地看了一会,再低下头小小啃了一嘴红薯,嚼着嚼着便越来越大口,仿佛身体一下就有了力气。生平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吃饱”两个字,还说他也是个人。   流民们分了粮食,寨子里开始有了些鲜活气。女人们在灶台边围着安顺学腌马肉,安顺一边往肉上抹盐一边心疼得直念叨,说盐不能这么用,这是带去燕翎的盐。   一个流民大娘凑他耳边神神秘秘的说,等到了燕翎我给你熬盐,北边有盐湖,比官盐还细,我当家的做盐丁好多年,手艺全被我学了去。安顺嘴上没答话,手上却又多抓了一把盐往肉上抹。   男人们蹲在寨墙根底下分棉甲,程四两拎着一件缺了半只袖子的在那儿跟人说话:“这不能算整件,给你再搭一副护膝。”分到棉甲的老头翻来覆去地摸着棉甲上的针脚,笑得嘴都合不拢,门牙漏风地直哈气。   萧汀靠在寨门柱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流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看着远处一线天的方向……他忽然觉得,就在这里过日子也不错。有肉吃,有衣穿,有人叫他主子,降虎兄每天教他些不同的知识。安顺还是唠叨,但唠叨得比以前更理直气壮,看上去整个人更活泛了。   当天夜里,萧汀半夜渴醒了爬起来喝水,费适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舆图。   油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灯芯上结着一朵灯花。费适眼睛微阖,手指搭在图上一道横贯南北的山脊线上。萧汀端着水碗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躺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忍不住动问:“降虎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但醒得早。”   萧汀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看了几息的功夫,没拆穿。   又过了两日,费平派出去的三组斥候回来了两组。一说白山关方向没有异动,城头旗号照常,巡哨的骑兵数量和往日一样,简直就像那三千人溃败之事从没存在过。第二组则带回来另一个消息,关外的几个屯堡最近断了联系,往年这个时候屯堡会派人进关做皮毛交易,今年却一个都没来。   “那第三组呢。”   “还没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萧汀注意到费适又抬手转了转自己那枚尾戒。   傍晚时分,寨子外面传来哨楼上矮李的喊声。有一队人从北边山道上过来了,走得极慢,多半是流民。萧汀跟着矮李走到寨门口。那队人已经走近了,约莫二十来个,尽是些老弱妇孺,穿着破袄,口音比程四两更北,带着草原上那种卷舌的尾音。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猎人,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走到寨门口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顺,把人扶起来,端两碗热汤。”   老猎人喝了汤才缓过劲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发颤。他说自己姓杨,说北酋又来了,漫天漫地的不知有多少人,从草原上直扑边境,烧了一个屯堡,屠了另两个。他所在的屯堡离白山关只有八十里,求救的信使派出去好几批,一点消息也无。没奈何只能拖着全家老小背井离乡往南走。   “白山关的守军呢?几万边军,一个都没动?”萧汀纳闷。   老猎人垂下头不言语。这一刻的无声比任何控诉都更响亮。一个在边境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对官兵有着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期待,哪怕这期待已经被辜负了无数次,但他仍然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北酋来了,官兵为什么不出兵?   萧汀正要让人去一线天叫回费适。恰巧费适也回来了,听完转述的话,他似乎没有惊讶,只是闭了下眼睛默了一会儿。   “几时开始的。”   “四五天前。”   费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五天前……正好是李蛮溃于一线天的隔天。   “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萧汀不明厉害,“怎么了?”   “我说的那个除非……大约是要应验了。北酋的骑兵已经打穿了边境屯堡,下一步就是南下。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截断白山关以南的通道之前穿过去。”   “可是还有十几个重伤号走不了山路。”   萧汀的这个问题在大厅里炸开后,程四两第一个开口,“主子,把重伤员分散藏在附近山洞里,留些药物和干粮,等北酋退了再来接。”   费平靠在墙上没接话,但他的表情明显是同意这个方案。萧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或站或坐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费适只说要走,却没有替他做伤员安排的决定。他们都在等着他这个主子做最后的决策。   曾经囫囵吞枣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道。   “不行。”   程四两抬起头。   “他们因我而伤,我就不能抛下他们。更何况如果他们被金良俊的人截回去……李蛮那三千骑兵的事就有了证据,瞒不住朝廷了。”   “殿下,他们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把他们留给敌人。能走的用担架抬着走,不能走的用我的马车载着走。行程慢三天,但一个都不能留。”   费适勾了勾嘴角,开口一锤定音:“那就多三天,按殿下说的办。”   拔营前夜,寨子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物资都在打包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寨子中央一把火烧了。程四两看着那堆火光,喃喃说了句烧了也好,不留念想。   站在他旁边的萧汀却有点舍不得。他在这里只待了几天,但这几天里他缝过伤口、举过扁担、学会了在溃兵面前用空城计。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只被人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仔,而是一个能替别人挡点风的人。   阿吉蹲在萧汀旁边,已经换上了一件改小的棉甲,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怀里抱着一杆费平给他的长棍。   “你会用吗。”   “不会。费平叔说不会就学。”   萧汀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到了燕翎让费平叔教你骑马。你爹是北酋人,你身体里流着他们的血,说不定天生就会骑射。”   阿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寨子中央那堆跳动的火光。“主子,北酋人真的都那么坏吗?我娘说他们不是人。”   “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   萧汀把手从阿吉头顶拿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自己做个好人就行了。”   夜里喧嚣渐渐安静下来。费适把最后一份舆图折好放进箱子里,走进房间。萧汀已经铺好了床。   “降虎兄今晚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   费适坐在床沿脱掉靴子。萧汀钻进被窝里,把被子匀了一半给他,然后侧过身,像往常一样开始絮叨。   “北酋的事你再跟我讲讲,书里还写了什么?阿吉今天问我我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费适靠在床头回想了一下。   “北酋的汗王,比大晟的皇帝更难当。大晟夺嫡靠的是朝堂和阴谋,北酋的汗位靠的是刀和血。汗王有二十几个儿子,个个手里都有兵,谁杀了谁,谁吞了谁的部众,每隔几年就要上演一回。可书里最终夺得汗位的,却是出身最低贱的那个,一个女奴生的儿子,名叫阿尔泰。”   “女奴生的也是奴隶吧,怎么争得过那些有部众的王子?”   “大约他比所有人都狠,也比所有人都聪明。他在北酋王庭里当了十几年的透明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姓那个姓,结果他成年后只用了七年,就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杀了。”   “这种人,将来是我朝的大敌吧。”   “书里大晟和他打了三场大仗,两败一胜,赢的那场还是惨胜,国力耗了十年没缓过来。”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头先在大厅你说什么除非,当时我没问你,可我记得前几夜是问你金良俊的事儿,你答的除非,这次北酋打草谷,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怀疑是他故意开门放进来的。如果猜测没错,那我们就是最大的目标。”费适答完低头看他,“殿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每次遇到难题思考时会转转你的戒指。”   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正搭在被面上,指尖微微屈着。他忽然垂眸笑了一下。   “殿下已经学会观察基线的偏差了。”   “那也是你教的好。”萧汀得意之余没忘拍上记马屁。   费适也没否认。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片被油灯晃出的光影上。   “金良俊抽不出余子,便想着要借刀杀人。但北酋不是刀,他们是狼。狼群进了羊圈,不会只叼一只就走,说不定整个羊圈都会毁掉。羊圈毁掉了,牧羊人还能活着吗?我没想过他能又蠢又坏到这个地步。”   “那燕翎……”   “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但前提是我们能在通道被堵死之前穿过去。从野鬼岭往北,要过三道关口。第一道是鹿角峡,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然后是饮马河,河水不深但宽,骑兵渡河需要半日,我们的车重,至少一天。最后是燕子口,过了燕子口就是燕翎地界。北酋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白山关,正在扫荡关外的屯堡。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穿过饮马河,就基本安全了。”   “如果赶不上呢。”   费适沉默了一息,“那就只能在饮马河打一场。”   “……打得赢吗。”想起传闻中骁勇又凶恶的北酋骑兵,萧汀这两日被打磨出的勇气又有泄掉的趋势。   “打不赢。但可以拖。”费适用手指在被面上画了一道线,“饮马河渡口北岸有一片乱石滩,地形窄,骑兵冲不起来。我们在南岸布防,他们渡河的时候我们打一轮齐射,打完就撤,趁着他们重整队形的功夫继续往北跑。上次没用上的那几辆大车,这次也能派上用场了。”   萧汀把这条路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那三个地名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从今晚起,会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降虎兄,等到了燕翎,我要同杨大爷学北酋话。”   “为什么?”   “万一将来那个阿尔泰打过来,我得听得懂他在骂我什么。”   费适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一个人能干掉二十几个竞争者得了汗位,那他得是书里最厉害的人吧,比萧淌那暴君还厉害。我要是不学会他的语言,以后怎么跟他打交道?”   “你还想跟他打交道?”   “不想。但是万一呢。你教我的……什么都要做准备,尤其是最坏的那个。”   费适心里无声掠过书中相关的几句话。阿尔泰,汗王之子,世无匹敌,天生的战神。另外好玩的是,这家伙才是书里唯一提及的真断袖——没有子嗣,差点册封了男大妃的那种。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已经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人,把这句调侃咽了回去。 第31章 杀器:本王要再说一次,降虎兄你可真是大混蛋啊!   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出发了。   费平带着二十骑哨兵散开两翼探路;中间是流民和辎重车,萧汀那辆大马车让给了几个重伤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自己骑着一匹缴获来的枣红母马,这马上过阵,走着走着就换节奏,慢步变快步,快步变小跑,他每次都觉得自己像簸箕里的豆子,都快被颠熟了。   安顺坐着辆小车跟在他后面,背上驮着包袱模样的小木箱,外头裹了好几层防水油布,鼓鼓囊囊的,远看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这蜗牛走一路还念叨一路,愈发的嚣张。   程四两的手下走在外侧,三百来号降兵用麻绳串成排拴在最后,一路盯紧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夜里队伍在鹿角峡北口扎营。峡口外有一片避风的河湾,沙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   篝火生起来,流民们围着烤干粮,有几个小孩在火光里追着玩。   安顺煮了一锅肉干碎和野菜炖的热汤,没什么好东西,但在这野外的夜晚已足够暖人胃肠。   萧汀端着碗忽然想起,“绿衣!快让它透透气!”   安顺从车上拎过鸟笼子把罩子打开。闷了整天的绿皮鹦鹉缩着脖子,羽毛炸成一团,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够呛。萧汀逗它:“绿衣,来给大爷唱个小曲听听。”   绿衣直接闭上了眼,把头埋进翅膀底下。   旁边跑来两个流民小孩,一个瘦一个更瘦,蹲在笼子前盯着看。   “这是啥?”   “鹦鹉。”   “它还会唱小曲?”   绿衣从翅膀底下露出一只眼,清了清嗓子……   “闭嘴!”   瘦小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凑上去喊:“再说一句!”   绿衣歪头看了看,扯着嗓子喊:“主子!盐不够了!”   安顺在篝火边一哆嗦,盐袋子都给打翻了。萧汀笑得碗都差点端不住。   别的孩子看着有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把绿衣团团围在中间。绿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来劲了,站在笼内栖木上昂首挺胸,叽叽喳喳地骂着“死人”“浆糊兄混蛋”,把在笼子里憋了一路的词汇全倒了出来。   阿吉忙活了一整天,端着碗汤蹲在火边喝。萧汀让他坐下来歇会儿,他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地上坐下了,脚上是一双小了两号的鞋,脚后跟又磨出了新血泡。   萧汀说,"你那鞋不行,明天垫点软草。"   阿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费适坐在火边安静喝汤,萧汀就和阿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问阿吉会不会射箭,摇头;会不会打猎,摇头;会什么,阿吉想了半天,说会喂马。   “会喂马也是本事。到了燕翎给你找匹小马,慢慢学着骑。”   阿吉抬头看他,绿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暖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点头。   萧汀看着火星子飞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弧又灭了,忽然对费适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怎样?”   “烤着篝火喝着汤,旁边人说说笑笑,还有看绿衣骂人。”   费适看着一堆堆篝火旁那些流民的脸,笑着的、吃饭的、哄孩子的,映衬着余光里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   “嗯,是挺好。”   费平从暗处走过来蹲在费适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萧汀没听清,“怎么了?”   "探子回报,北酋骑兵继续南下,但方向偏东,没往我们这边来。"费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可能之前多虑了,真就是打草谷。”   萧汀松了口气。   费适却没接话。他看着北面天际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   “也许吧。”   第二天出了鹿角峡,路上多了人迹,却不怎么好看。   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大约都是逃难的人丢下的。   队伍安静了很多,连小孩都不吭声了。   下午经过一个被烧过的屯堡。土墙围着几十户人家,只剩焦黑的废墟和倒塌的房梁。空气里有股没散尽的烟味,混着另一种更腐臭的味道。   费适没让队伍停,只对费平说:“加速通过,盯着别让人窜进去。”   萧汀骑在马上,透过断墙看见院子里的惨状。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但那一眼已经烙在脑子里。   如此又闷又急地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皱了皱鼻子。   远处刮来的风里有股干燥带着碱腥的膻味。他之前在杨大爷身上闻到过,马粪和草原混在一起的味道,只是风里的似乎更浓更烈。   “降虎兄,你闻到了吗?”   费适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什么味道?”   “马粪。很浓。很多马,风刮来的。”   费适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没想到萧汀的嗅觉这样灵敏。费平策马过来,脸色不好看,“风从北边来,饮马河方向。”   情况不太妙,费适下令催马再度加速。   转过一道山梁,饮马河出现在眼前。   河面五六十步宽,水流不急但看着就冷,清澈到能看见水底的碎石。渡口有一排木桩……只桥没了。   木桩从中间断裂,断面新鲜,茬口发白,桥板和栏杆散落在河岸两侧。   费平翻身下马蹲在断桩旁摸了摸茬口,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断裂的桥板翻过来看。上面一道清晰的刀痕,一刀斜斩,干净利落。   “将军,大晟工部的制式斩.马刀。北酋人不用这种刀。”   萧汀的心猛地沉下去。   大晟的刀。拆桥的是大晟的兵。金良俊的兵。   "他不只是开门放狼,他还把自家人的路给封了。"费适冷道。   “那现在怎么办?”   费适往上游看了一眼。“费平,带人找浅滩。入秋了水位会降低,应该有能蹚过去的地方。让俘虏下水搭浮桥,拆下来的桥板加上辎重车上的木板,够搭一条便桥。”   “今天必须过河。天黑之前搭好浮桥。”   这座浮桥搭了两个多时辰。   上游三里处有片浅滩,河水只到腰深,石床平整。费平让俘虏下水,把桥板用麻绳固定,搭了条勉强能走人的便桥,一次过两匹马或一辆车。   渡河花了挺长时间。前哨过后,伤员和马车其次,步行的流民和降兵最后。萧汀站在南岸等所有人都过去才上桥,走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河水从桥板缝隙漫上来浸湿了鞋底,凉得人心慌。   上了北岸,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费适站在渡口边摸黑清点人数,眉头比之前松了一些。   “费平,把浮桥拆了,桥板扔河里冲……”   话还没说完。   南面天际线上,亮了一下。   一线火光从对岸亮起来,然后第二线、第三线……越来越多,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蛇。火光照出火把底下的人影,密密麻麻从对岸涌出来。   追兵到了。   最前面的北酋骑兵,皮袍辫子,弯刀映着火光。侧面还跟着一小队人马,肤白体格瘦弱些,明显南人的模样,即使没穿甲胄也能猜到,是金良俊的手下,领着北酋骑兵抄近道绕到了这里。   费适倒宁肯自己头先猜错了,可惜,偏偏全中。   对岸骑兵在河边停了一下,看见了浅滩,水只过马腿,对骑兵不算障碍。先头几十骑已经开始尝试渡河,马蹄踏进水里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二李!"费适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带主子先走,分你们两百人,往燕子口方向,不要停。”   高李矮李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萧汀。   "那你呢?"萧汀扭头看他。   “我和费平留下挡一轮。我们在燕子口汇合。”   他的眼神和每次教学时一模一样,好像留下来阻敌和教人包扎伤口没什么区别。   但对面不知多少骑,他们只八十个人。   “不行……”   "主子!"费适的声音压住他,“走。”   最尾一个字,硬的不容商量。   萧汀瘪了嘴,只觉得费适脸色此刻莫名红的厉害,不晓得是不是被他气的。他再不敢多说,点点头,转身就走。   两李跟着他往北跑,两百名护卫分前后两队随行。马蹄嗒嗒,兵刃安眠于鞘内,没人说话。   萧汀跑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费适站在渡口边,正指挥费平把那几辆油布裹着的大车推到河滩边上一字排开。他的背影被对岸火光照着,像一把插在地里的长剑。   走出去半里地。萧汀发现自己的心根本停不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磨在转,把刚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碾,费适站在渡口,费适让他先走,费适只留了八十个人……   他忽然注意到高李矮李的脸。   两人也经常回头望,不像是看追兵的警觉,倒像是愧疚和焦灼。   “怎么了?你们也想回去吗?”   高李轻夹马肚,没答话。   矮李嘴快:“殿下,那几辆杀器是将军特制的弩车,威力奇大,只是颇费人手,一架最好要十五人,六辆车就得九十人,将军留下的人太紧巴了……”   高李瞪了他一眼,但萧汀已经听懂了。   弩车缺装填手。弩箭供不上,射速就慢。射速慢了,北酋骑兵就能在间隙之间冲过河。   费适用人换了自己的安全。可这些人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萧汀勒紧了缰绳。马停了。高李矮李跟着停,后面的队伍也全都停下来。   "殿下?"高李皱眉。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他在算,用他自己的笨办法。   程四两要有人手看住俘虏,否则俘虏闹起来比追兵还麻烦。安顺要有人护着,那箱家当是到燕翎活命的底钱。这两样不能动。   “矮李,你带五十人和程四两继续走,护着安顺,盯紧了,一针一线都不许丢。”   矮李愣了一下:“殿下……”   “高李,剩下的人跟我俩回去。”   高李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皱眉:“将军让咱们……”他没说完,安顺已尖叫出声,“主子,这怎么行?将军让我们先走的!”   “他让我走,我不是已经走了吗?现在我走完了,我要回去。”   一顿发完脾气,萧汀看着安顺瞬间红掉的眼眶,只得又急道:“降虎兄神仙下凡,我跟着他保没事的,再说他那边人不够若挡不住来敌,大家也都得玩完,咱能跑得过北酋骑兵吗?几十或几百人在那成千上万的马蹄下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自己的贴身小珰,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仓促间,安顺被一股陌生的气势所摄,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阿吉瞪大了眼,大约从没见过令手下逃亡而自己去堵追兵的主子。   “我们剩下的人都有马,真跑起来也没有拖累,还可以往林子里藏,所以别废话了,赶紧带人走!”   这句话把矮李的嘴也堵上了。   萧汀调转马头,猛踢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南面疾驰而去。高李和一百五十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往渡口冲,往远处那一片火光冲。   人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但萧汀夹紧了马腹,牙咬着嘴唇催马狂奔。从没有过的快。   他跑过胡杨林,跑过山梁,跑到了能看见渡口的高坡上,然后看见了那几辆一直用油布盖着的大车。   油布已掀开了,跑近了一看全是弩,但不像任何萧汀见过的弩。车架比寻常弩车宽出一倍,前端并排架着三道弩槽,每槽十二孔,弩管比寻常的粗得多得多,形状也不是圆的,是喇叭形的,像一朵朵朝外张开的铁花。   最古怪的是箭。木箱里码着两种弩箭,一种比寻常的短一截,箭头是圆钝的铁筒,表面刻着细密裂纹,涂着暗红色油脂;另一种更短更粗,箭头根本不是箭头,是一团用铁丝捆扎的浑铁刺球,刺长半寸,四面八方支棱着,像缩成一团的刺猬。   萧汀之前问过费适这是什么,费适只说了几个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终于到了时候。   对岸先头骑兵已经渡到了河中央,挤在浅滩上,密度极大。费适已顾不上责备又开始作妖的某人,站在第一辆车旁静静等着。   等最前面一排踏入他目测的那个位置。手落了下来。   “放。”   二百一十六支弩箭同时出膛。   闷雷一样的"嗡",低沉浑厚,连胸腔都被震得发麻。   然后河面上炸开。   箭头在半空就瞬间崩碎,里面灌装的铁砂像一蓬暴雨向四面八方溅射,带着火油,遇水不灭,沾上就燃。   一片火雨之中,铁砂打在马上,战马痛得发狂嘶鸣,前蹄猛扬把骑手掀进河里,然后自己撞上旁边的马,那匹马也发了疯,两匹马在水里互相踢踏,把更多骑手踩进河底。   若铁砂打在人身上,皮袍根本挡不住,铁砂嵌入皮肉,带着火油的灼痛。有人在惨叫,有人在灭火,更多人被惊马甩下来,落进冰冷的河水里,被自己战马的蹄子踩踏。   果然是大杀器。   一轮齐射,不仅渡河的先头几十骑团灭,连带河岸上也刷刷倒下一大片。   对岸安静了一瞬,是震惊后的鸦雀无声,大约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二轮。第三轮。散弹箭继续倾泻,渡河的骑兵被打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始终无法冲过河中央。   几轮打完,费适下令:“换铁蒺藜。”   装填手取出刺球弩箭,塞进弩管。压根不需要瞄准,朝南岸河滩方向便打。   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划着弧线落在南岸的浅滩和河岸上。落地便碎开——铁丝崩断,刺球四散弹射,像一窝被踹翻的钢铁马蜂。硬得能扎透皮靴和马蹄。   数千根铁刺便这样铺满了南岸五十步宽的河滩。密密麻麻。沙滩上、碎石间、浅水里,到处都是。像生了一地钢草。   对岸骑兵还在重整队形,准备第四次渡河。可惜寸步难行。三棱刺扎进马蹄掌心,便像钉子扎进人的脚底板。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出去,然后发疯地跺蹄子,越跺扎得越深,深到蹄冠里去,血从蹄铁缝隙里涌出来,沙地上一个血印接一个血印。   南岸五十步的河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钉板。   北酋骑兵被拦在了南岸,隔了一条饮马河,隔了一地铁蒺藜,看得见对岸的人却追不过来。有人开始用弓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落进水里溅个水花也就完了。   费适看着对岸混乱的骑兵阵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   “撤。把弩车砸干净,带人走。”   车弩手迅速卸下弩管用锤砸碎,然后全数丢进河里,上马。   费适翻身上马时忽然晃了一下。   只有一瞬。他咬紧后槽牙稳住了。却偏巧让一直盯着他的萧汀看见,“降虎兄你怎么了?”   "走。"费适没答,只催马往前。   他选了南面偏西的方向,不走大路,走河滩旁的碎石地,走出去不到三里地,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马蹄声,从东面来的。   一队轻骑兵从东面的树林里冲出来,他们不冲阵,只在侧翼骚扰,用弓箭射马射人。   几轮箭下来,殿后的护卫折了五六个,马倒了几匹。费平带人反冲了一波,把那队轻骑灭了。费适勒了缰绳面色愈沉。这是姓金的一早埋下的人手,前路上还不知到底有几批。打倒是能打赢,却肯定会拖了时间。   "分兵。费平带队继续前行,若能得生,密林另一头接应。高李带亲卫随我和殿下入林。"费适做了决断,“穿林而过,一路向北。”   他看了一眼萧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尽是决绝,“你既然要回来跟我,那就跟紧了。”   然后他催马往西面的密林冲去。萧汀二话没说打马跟上。   到了密林边缘,树根交错灌木丛生,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旁边的人,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掉了。   萧汀跟在费适身后,奇怪他的呼吸为何那么喘,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窄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润的杂音。   密林里没有方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追兵的火光在树梢上晃。金良俊的人也追进了林子。他们不光追人,还放火,在林子边缘点了几处火头,干燥的枯枝着得快,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人在黑暗中走散了,喊了一声"将军",被高李压低声音喝止了。   这火不致命,但烟让人有些恐慌。混乱中,身旁的费适忽然身体一歪。像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右侧栽下去。   “降虎兄!”   萧汀扭身去抓他,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费适从马背上摔下去,摔进了灌木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萧汀死死抓住缰绳才没跟着摔下来,但也被颠得差点脱手。他好不容易勒住马,翻身滑下马背,冲到灌木丛边上。跪下来把费适翻过来,手摸上他的脸……竟然是滚烫的。像一把烧了一整天的炭,外头还撑着形状,里头已经全碎了。   “降虎兄!降虎兄!”   萧汀拍他的脸,没反应。掐他的人中也没反应。他的呼吸还在,但极浅极弱又乱。   右肩的绷带全红了,那道箭伤彻底裂开,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   萧汀撕开费适的衣领,那道伤比他想象的更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这根本不是两三天能好的伤,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硬撑。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个大混蛋!"萧汀压着声音抱怨,心慌得厉害。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追兵越来越近。   萧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扛起来。   但是扛不动。   费适比他高太多,也太重。萧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拖到一棵大树的树根旁边靠着。他蹲在费适面前,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还活着的那些人在哪里。   他只知道如果追兵找到他们,费适和他就要死在一处了。   马蹄声更近了。余光中似乎火把在乱闪。   萧汀把费适的身体往树根的凹陷里塞了塞,用枯叶和断枝盖在他身上。他自己蜷缩在旁边,屏住呼吸。   火光移过来,又晃过去,他忽然看见一双靴子——北酋骑兵的皮靴,踏着枯叶从七八步外走过去。似乎停了一下。   心跳在耳朵里擂鼓。   然后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大,很粗糙,带着老茧和伤疤,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同时另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连带着把费适也从枯叶堆里捞了出来。   萧汀想喊,但嘴被捂死了。他拼命挣扎,但对方的臂力像铁箍,纹丝不动。   那个人一手夹着他,一手夹着费适,在密林里快步走。越走越快脚步却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萧汀能看见追兵的火把就在二十步外,但那些人毫无察觉。   走了大约半炷香。   那个人停下来,把他放下。   萧汀终于看清了。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   很高。能与费适差不多比肩。肩宽背阔,像一座移动的墙。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不能叫脸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疤痕,只有一双眼睛是唯一完好的东西。却又浑浊的看不清眼神。   他把费适也放下来,撩开一处藤蔓露出洞口,将人靠着洞壁放好。   这里不过是个山坑,大小刚够两三个人侧躺,进来后洞口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男人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费适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熟练。   "热病,因为伤口崩了内火攻心。今晚烧不退就没了。”   萧汀的血液凉了半截。   “那怎么办?你有药吗?”   男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来,里面几粒黑乎乎的丸药和一小把野草药。   “丸药塞他嘴里,刘寄奴嚼碎敷伤口上。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汀接过来把丸药塞进费适嘴里,费适没有意识,咽不下去,他就掐着费适的下巴把药往下顺,一点一点用水囊里的凉水送服。   野草药他用牙咬碎了,混着口水抹在费适肩头的伤口上,那道伤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药粒填进去时费适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做完这些,萧汀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转过头,那个男人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正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外面。   “敢问壮士是谁?”   男人没回头。   “……谢谢你救我们。”   “左三右七。”   萧汀愣了,“什么?”   "左三右七。记住了。"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奇怪的哑,像是被酒腌得发泡了。   萧汀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怪怪的,像是在交代遗言。   “什么左三右七?你到底……”   “无需多问,我也只知道这一句。是萧淳给你的。我把话带到就算是还了你救命之恩。”男人转过身来低声说。   "太子哥哥?还有我什么时候救过你?"萧汀困惑极了,“我不认识……”   “你知不知无所谓,我知就行。”   他没给萧汀追问的机会,三两下从费适腰间摸出了长史牙牌,再把他外袍剥了套在自己身上。拔出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外走。   “壮士要去哪?”   “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萧汀站起来想拦他,但那个人太强壮,一条胳膊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等等,请问壮士高姓大名?”   "忘了。"男人动作没停。   萧汀拽着人没松手,感激又难过,可又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他没奈何地劝,“壮士,此一去不知还能否报这救命之恩,还请赐下姓名,容我日后给您立个长生牌位,若是本王侥幸得活,遇到壮士亲人也好照顾一二,算是有个念想。”   那人忽然顿住了。他背对着萧汀站了三息。洞外的风从藤蔓间隙灌进来,吹得他短褐猎猎作响。   沉默了很久。   “一遇春山宁岁久……宁小春。”   声音比刚才轻多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汀缓缓松开手,郑重一礼,“宁壮士,您一定小心!”   这人再不答话,拨开藤蔓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静下来,萧汀跪坐在地上呆了一会儿。费适在他身边躺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也许是药的效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赶紧回神抽出帕子,将男人留下的水囊倒出一些沾湿了,搭在费适额头上,轻轻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歌声从远处传来。   “铁甲凉,铁甲凉,铁甲裹着白骨床。   白山月,白山月,月照儿娘发上霜……”   粗犷又悲凉,每个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把命拽着不放。   然后是那人狂笑大喝之声。   “宁小春!我来也!” 第32章 燕翎:本王怎么才能发财啊急急急!   山洞里很黑,藤蔓缝隙只能进来些风,月光却照不进来,追兵的火把也已经远了。   萧汀跪坐在费适身边,把手指搭在他额头上,触感还是烫得吓人。他把费适歪到一边的身体彻底放平,脱下外袍盖好,又把帕子拧干,重新沾湿了敷在费适脑门上。   水囊里还剩最后一点水。他渴得厉害,顺手拿起来凑到嘴边,刚碰到囊口又挪了开。   把水囊瓶口塞紧放回去,萧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草药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还是从费适肩头那道伤口里蹭来的。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天的夜里,山坑像是把所有寒气都囤在了石头缝里,到了这会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渗。费适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打寒战,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身上烫得像火炉,手脚却冰凉。呼吸也很是不稳,一会儿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一会儿又浅得几乎听不见。   萧汀隔上一小会儿就要把手指伸他鼻子底下探探,确认那股微弱的热气还在。再后来他把中衣干脆也脱下来,将费适的腿脚裹紧,仅着亵衣钻进外袍底下,从侧边抱住费适,把自己胸口贴在他侧腰上。   “降虎兄……你可不能丢下我。”他把脸埋在费适肩窝,嘴唇贴着那片滚烫,“你还欠着我一把腰刀……你自己说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想象中或哄或怼的回答始终没有响起,费适悄然无声。他的脖颈全是冷汗,混着沉水香和血腥味,咸涩的,黏腻的,沾在萧汀嘴唇上。萧汀把脸更用力地压上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本来就够缺水了,哭多了怕是更不够用。   郁郁中,费适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萧汀猛地抬头把耳朵凑近些,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法什么的,不像汉话,也不像他听过的任何语言。费适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你在说什么啊。”萧汀把他额头上已经变温的帕子翻了个面重新敷好,“我听不懂。等你好了再同我说一遍。”   他把脸重新靠回费适肩膀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能想起来的神佛都求了一遍。   佛祖,太上老君,城隍,土地,月老,灶爷爷……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的,他都求了。他还替宁小春也求了求。   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从追兵的刀口下把他们拽进这个山洞,留下了保命的药和水,自己却……萧汀不知道宁壮士能不能活下来,但很诚心求了。求漫天神佛保佑这位侠义之士。   然后他就在这片混乱的祈祷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线灰蓝色的晨光缓缓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洞壁上,把那片粗糙的岩石纹路映成模糊的灰白。   萧汀被这道天光唤醒。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人侧身搂在怀里。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心贴着他的肩胛骨,稳稳的,很暖。他的脸埋在对方胸口,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他支起头。费适的眼睛还是阖着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脸上那种异常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把萧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萧汀屏住呼吸,小心地从费适怀里退出来。他刻意放轻了动作,退出来之后先伸手探了探费适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了,倒像是退烧之后残余的低热,从火炉变成了暖炉。   这样孱弱的降虎兄可真少见啊,萧汀由衷生出一股子保护欲,他把盖在费适身上的外袍重新掖好,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   昨夜抹药时看不清,全凭触觉重新捆了一遍,现在晨光漏进来,才发现捆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   再往下看,他又看到了那个图案的边缘,被绷带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线条。他心虚地左右望望,连多只蚊虫都没有,便按耐不住把人衣服扯开些歪着头凑近了看……上面有青黑色的线条,极细极工,是半张脸。   低眉垂目,悲悯而沉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怜悯世间所有的苦。   降虎兄这样的大好人,竟在背上刺了一尊观音。难怪让人感觉如此慈祥。   萧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把翻卷的衣领再拨开了一点,他想看看这尊观音的全貌。   “……看够了?”   萧汀猛地弹开。耳朵根瞬间烧起来,手还攥着那片被扯开的衣领,活像被当场捉拿的采花贼。   被采那位并没睁眼,只是自己拢好衣领,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里透着虚弱,但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从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你醒了!"萧汀喜悦惊呼一声,随后丢掉手里的衣领反咬一口,“谁偷看了?我是在检查伤口。昨夜是我给你敷的药,你烧得跟火炉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现在一睁眼就说我趁人之危?”   费适偏过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萧汀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全是灰土。   “哪儿来的药?”   “说来话长。”萧汀把水囊拿起来递到费适嘴边,“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烧傻了吧。”   费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见了底。他看了一眼萧汀干裂的嘴唇,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一口。”   萧汀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又拧好放回去。明明连嘴唇都没润湿,但他抿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饱了似的。费适垂下眼皮,没有立时拆穿。   “昨晚……”萧汀把水囊放好,赶紧汇报,“昨晚你从马上摔下来之后……”   他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如何逃跑如何被人夹着躲到山洞,那个人替太子哥哥传了句话,又如何拿走了牙牌留下名字,最后只听见粗犷的放歌声。   “左三右七?”费适把这词儿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萧淳曾经给你留过些什么东西?”   萧汀捋了捋:“也没太多,建府的时候给了株珊瑚树,后来送去三哥生辰宴了,其它么……除了逢年过节的常例,便就我加冠时送了我一枚东珠。老大了,又圆又亮,回头到了燕翎,我拿出来你瞅瞅。”   “嗯。那救命恩人……你有说下辈子报答他了吗?”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唉,他把太子哥哥的话带到说是还了我的救命恩情,我压根不记得我救过他。后来他引开追兵……这份情咱又欠的大了,我本想这辈子还的,可恩人还不想告诉我姓名,多亏我机灵,说为他立长生牌位照顾他亲人,这才告诉我他叫宁小春。”   “再没说别的?”   “没。除了那句左三右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用问,他也只知道这一句。”萧汀看向费适,“你听懂了吗?”   费适默了默,“有些猜测,只待验证。”   如果猜测是实,萧淳倒比他想象的更在乎这个弟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把这弟弟护得……天真浪漫。他余光再扫了萧汀一眼,吕庆福的事,最好这辈子都别让这小王爷知道。   萧汀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水囊又往费适手里推了推。“再喝一口,干脆喝尽了它。你昨晚出了好多汗,一定很缺水。”   “我还好,倒是你嘴唇干裂的厉害,你赶紧喝了吧。”费适把水囊又推回去,试着动了动右肩,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能活动。   萧汀直接上手又在他额头摸了一把,“还烫着呢,还是你喝吧。”   就剩那么一两口的水,两人却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拔盖子,然后他们忽然听见了猫叫。   长一声,短一声,再长一声,停顿片刻,又是一串短促的喵呜。   萧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心道这猫叫声怎么这么有节奏,跟打拍子似的。费适靠在洞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费平来了。”   “你如何知道?”   “那猫叫声,是摩斯密码。”   “……什么马?”   “算是一种暗号。长短声音对应不同的字。”费适侧耳听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这串是在问,将军何在。”   萧汀瞪大了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费适:“哇,费平还会这一手?”   “我教的。”费适说完将身体支起来一些,然后食指放在唇边一撮,“啾~”   萧汀猛然咬住了下唇。不咬着,他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眼前二人的惨况实在不合适笑场,但费适那声尖细的鸟鸣,惟妙惟肖之余,又莫名有趣得紧。   这个人真的好生奇怪。他可以眼都不眨在战场上把敌人打成肉泥,也可以在山洞里一边发烧一边学鸟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汀把这些念头摁下去,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降虎兄。”   “嗯。”   “这个什么码,回头我也要学。鸟叫我可比你学的像……”   正说着,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   费平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晨光中,一身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跛腿踩在洞口碎石上,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卫,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个额角蹭掉一大块皮。   看见靠在洞壁上的费适,这位在敌军中砍瓜切菜毫无波动的跛脚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立时蹲下来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背起来。不知是见了手下心情松懈,亦或是又昏厥过去,费适闭上了眼,看上去软哒哒的毫无力气。萧汀却看见了费平腰间挂着的一把刀。   费平惯常用枪从没见过用刀。那刀柄缠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萧汀却也认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萧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费平停了一下,把费适往背上又托了托,“没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萧汀手里还抱着从费适身上褪下来的外袍,闻言在原地愣了两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着他往渡口冲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原来他叫李牛。不达目的,誓不回头。   “……别丢下他。我们带他回家吧。”萧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带回燕翎。”   费平没有说话,只背对着萧汀点了点头。   密林出口处,留下阻敌的人马会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程四两蹲在一棵断倒的胡杨树桩上,正用那只独眼数人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一个点一下头。矮李靠在树旁闭目休息,左臂缠着绷带,听见马蹄声睁开眼,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安顺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此刻弹下车,冲过去围着萧汀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听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您……”安顺又哭又笑,还刻意拉长了脸,“您说走就走,说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绿衣在笼子里叫了一路‘浆糊兄’,每叫一声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没有受伤,殿下是不是……”说着说着,又有泪崩的趋势。   “安顺啊。”萧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绿衣的学舌腔调,“盐还够吗?”   安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嘴里嘟囔,“够,够得很,够您吃一辈子”。   阿吉站在程四两旁边,那杆长棍靠在肩上,棍头戳进泥地里。他看见萧汀出来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之后喘的第一口气。他没凑过来寒暄,只是杵在原地看着萧汀,将手里的棍杆攥得紧紧的。   萧汀走过他身前,又回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还没找着合适的?那就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天就到燕翎了,到时给你买双新的。”   阿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棍从泥地里拔出来背到肩上,将一直弯着的脊梁挺了起来。   萧汀收回目光,转身朝来路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任何战争的痕迹,只剩下一条阴沉沉的天际线,像一道被谁划开的伤疤,可终究要愈合了。   “走吧。去燕翎。”   此后再无波折,不过两天时间,燕翎卫到了。   从山坡上往下看,这座军镇好歹有了城池的规模,四周绕着一圈土夯的矮墙,还没有全兴坊府邸的围墙高。墙头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兵丁,穿着褪了色的棉甲,手里的长矛都钝到像是没有了光。   墙后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路边堆着些破木箱和散落的干草。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饼,有人背着一捆柴往巷子里走。靠得更近些,城门外的人看见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也只是抬眼瞅了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早已习惯了,反正官道上过来什么队伍,都与他们无关。   萧汀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连京城最穷的关厢都比不上的土城,想起安顺说过燕翎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想起费适说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现在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从今天起归他管。   安顺把亲王金册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土墙上的兵丁远远看见那面金册,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城门,燕王驾到!”   队伍缓缓驶入燕翎卫。   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城,竟都没什么嫌弃的。有人跪下来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进怀里。有人靠在土墙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仰头看着那面写着“燕翎卫”的旧匾,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置伤员和俘虏花了大半日。燕翎卫只有一位千户驻守,姓许,名茂典,是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军汉,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熬得连胡子都懒得刮。他见到萧汀的金册后单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萧汀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石板还是膝盖的问题,但大约,两者都已破败到需要大修了。   萧汀在千户衙门里清出几间空房当临时医馆,让安顺从物资里取了药分发下去,又让程四两带人在城外扎营安置降兵。安顿妥当后他去找费适,在充作临时卧房的土坯屋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跟费平低声交代巡逻布防的事。这人脸色比在山洞里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可真是病去如抽丝。   趁着还能随便上手,萧汀伸手摸了摸费适的额头,再反手摸摸自己的。还是要烫一些。   “费平你出去一下。”萧汀把手收回来,“先办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儿,别的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殿下……”费适试图挣扎。   “你给我躺好了。休息一下……不,两下,三下。”萧汀摆出王爷虎威,把费适手里的舆图抽出来直接塞给费平,“大夫马上就到。你要是再乱动,我就让他给你开黄连。”   费适靠在床头,看着萧汀那张板得跟什么似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黄连不是治风寒的。”   “那就开巴豆。”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让你拉上三天,看你还有力气琢磨其他的没。”   请来的秦大夫是个军医,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燕翎卫已待了二十多年。他这辈子给人看的多是冻疮和刀枪棒伤,最多再开两副跌打膏药,忽然被燕王殿下亲自请到屋子里,给长史大人诊脉,手指搭上费适手腕的时候还有些瑟缩。   “……脉象虚浮数大,外感风寒,内有瘀热。”秦军医把费适肩头的绷带重新解开,看了看伤口,眉毛皱成一团,“愈合的情况差,再拖两天怕是更麻烦。万幸有人用刘寄奴敷过,稳住了创口。这几日千万不能起身,静养为上。药每日两副,连服七日。”   萧汀把秦军医的嘱咐都记在纸上,塞给安顺。“煎药的事你亲自盯着,别经别人的手。将军那回在驿站……算了,不提那回。反正你盯紧了。”   安顺接过方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他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他把煎好的药递给萧汀,掰着手指头汇报一路见闻。   “殿下,这地儿可也太穷了点,连个酒楼都没有。最大的一家饭馆叫‘老刘头羊肉汤’,门口支着口锅,菜单写在门板上,总共就四样菜,羊肉汤,羊杂汤,羊肉面,羊杂面。”   萧汀细细吹着手里的汤药,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双手捧到费适面前,“将军,喝药了。”   费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怪怪地接到手里。萧汀这才得空转头追问,“那木匠铺子呢?”   “没有。只有一个修马鞍马蹄的老匠人在巷口支了个摊,我问他会做木工吗,他说年轻时做过马槽,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点心铺子?”   “没有。”   “绸缎庄?”   “没有。”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那卖鸡蛋的呢。”   “有。西街口有个老妇在卖,但只有四五个,个头还小。”安顺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地方连买得起鸡蛋的人都凑不够一桌。您那蛋糕方子怕是永远卖不出去了。”   靠在床头喝药的费适莫名地笑了一声。   一心着急发财的燕王殿下瞪了他一眼,起身坐回了椅子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先把王府修好。房子是家,有了家便有了根基,别的慢慢来。方子卖不出去就先搁着,木匠铺子没有……程四两说俘虏里有几个做过木工的,明天让他筛一遍,挑出来给我。”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长史大人,燕王府护卫队到了。押着几十辆大车,已在城外等候入城。”   费适还没答话,萧汀已开口告诫,“你别动啊,我来。”   “你来什么?你知道哪个是钉子?”   “不知道,那就让他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就完了,等他自露马脚。待你好起来捉贼拿脏,总要叫他们心服口服。”   说罢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土墙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队正缓缓驶近。车前打着燕王府的旗号,为首的头领翻身下马,正向城楼上的哨兵递上牙牌。正是出京时被费适甩在身后的那支护卫队。   萧汀站在土墙上往下看。那些陌生的面孔鱼贯入城,大车上满载着赏赐和物资,绸缎、粮米、银锭、药材,每一样都贴着内府的封条。   “安顺。先把人安置了,物资清点入库。明天按花名册逐个核查。”他把目光从那队护卫身上收回来,转身走下土墙。   这一路走来对方欠他的人命,总要找个由头狠狠报复一场收些利息。方对得起逝去的那些人一声声的“主子”。 第33章 息壤:本王要建个大大的家把降虎兄供起来!   第二天一早,萧汀就让安顺把王府的护卫统领叫到了临时落脚的偏厅里。   “末才孙敏学,特来听候王爷调遣。”   这人进来的时候,萧汀刚把花名册拍回桌面。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他翻了两页就放弃了,反正一个都不认识。但不认识归不认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孙统领,坐。”   孙敏学又行了个礼,却不肯坐,反而更贴近了些,脸上堆满了小意的笑。   这人约莫二十大几,面皮白净,五官端正,穿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常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武官,倒像个在太学里教书的儒生。萧汀记得出京那日在府门见过他一面,当时只觉得这人说话客气、办事利索,倒是没往深处想。   “护卫队一路辛苦,本该昨日就找孙统领叙话,只是安顿伤员忙到半夜,耽搁了。费长史如今病着,护卫班次怎么排、哪些人值夜、哪些人跟车,都得仰仗孙统领安排。本王初到封地,这些事还得靠孙统领多费心。”   孙敏学微微欠身,说殿下言重了,护卫班次是臣分内之职,今日便可拟出初稿呈殿下过目。他顿了顿,又问近卫的人选殿下可有吩咐,这些人需贴身随侍,最好选些稳重可靠的老手。   “孙统领看着安排便是,本王信得过你。”   孙敏学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他低头抱拳道了声“定不负殿下所托”,便退出去拟班次了。   萧汀把花名册推到一边,心道不管谁是钉子,该干的活儿总得干。刚到封地眼下又一片荒芜,四处都需要人手,总不好因为有钉子就让这百十号人全歇着。   小半个时辰后孙敏学捧着拟好的班次表回来了。萧汀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   近卫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是孙敏学自己,其次……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他快速遛了一眼,一看到“刘和良”“陈俊”这两个名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良,俊。   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金良俊,这两个字光是看在眼里就让他浑身不舒服。还有一个叫“王金”的,也让他膈应得很。   “孙统领,本王看了看,有个小调整。这三个……不用排近卫了,调到费长史那边听用吧,让费平统一调度。”   孙敏学谄媚的笑容在脸上僵了极短的一瞬,“殿下,这三人身手都极好,在护卫队里能拔尖的,敢问是何原因?”   萧汀说不上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昏君一个看人家名字不顺眼不想用,于是懒得搭理,只板着脸让照办就是。   这幅做派倒把姓孙的唬了一跳,心道不至于啊,总共排进去四颗钉子一下就给他踢了仨?剩他自己一人岂不是孤掌难鸣?眼下已到了封地,不比在路上好下手,难道是哪里露了马脚?   他按捺着疑虑又劝了一句,“可是近卫排班人数不够,殿下可否再考虑一二?”   萧汀充耳不闻,接着往下翻。杂役班次里排在最后面的几个看着倒是不错,牛壮、李铁柱……这两个姓让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总是憨笑着替他牵马的人。   “至于近卫,这几个负责马厩和库房的就不错,牛壮,李铁柱,想必人如其名踏实肯干,调到本王身边当近卫正好历练历练。”   孙敏学默了几息,想不通最没跟脚被他弄去打杂的几个是哪里得了燕王的青眼,名字听上去踏实就真踏实了?世上绝不会有这么蠢的王爷。这一定是在试探。   他恢复了那副谄媚又恭谨的神色,说殿下考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嘴上说着这就去,这人偏偏不肯挪动步子,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套近乎的话。   直到萧汀实在不耐烦了,摆摆手把人挥退,才觉着这家伙退出时的脚步再不如来时那般轻快,看上去仿佛多了好些忧愁。   这且不说,孙敏学这个人还有个毛病让他吃不消。表情实在太过谄媚了,说话就说话吧,靠那么近,口气都快要喷他脸上。眼神也直勾勾的。   萧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不确定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真的。直到下午路过马厩时,他听见孙敏学正在跟一个护卫说话,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还上手拨了拨人家肩上的头发。   !!   这人不会是个真断袖吧?他自己这断袖是假的,可要是孙敏学是真的,那他对自己的谄媚……莫非看上了本王这张脸?萧汀不愿往下想了,决定去找费适拿个主意。   “降虎兄!我今天……”推门进去,费适正靠在床头喝药。萧汀把门关好,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压低声音把孙敏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连自己看着人名不顺眼踢出了近卫也没瞒着。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费适一口把药闷了,把空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做的不错。”   “那当然!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孙敏学这个人,他每次跟我说话的时候靠得特别近,行礼时手指都快碰到我手背了,笑得太腻歪,说话的语气也软绵绵的,反常的很。我刚还听见他跟一个护卫说话,还拨人家头发,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个真断袖?”   费适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的功夫。照说也没什么表情,可萧汀总觉得有丝丝冷气从那面皮下透了出来。   “你说话啊,咱俩本来就是假的,万一被他看出来,万一他就是钉子呢……”   “殿下说的对,钉子没拔完之前,还劳烦殿下装得更像一点,您本来也不太专业。”费适赞同,费适提议,费适直接下了决定:“待我病好了,还是住在一处吧。”   萧汀乖乖地“哦”一声,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他把孙敏学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颗东珠,摊在手心里。   “这就是太子哥哥给我的那颗东珠。我忽然才想起来,说好要拿给你看看。”   费适接过那颗东珠放在掌心里。龙眼大小的珍珠泛着温润的柔光,表面光滑无瑕。   他用拇指在珠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左拧右旋的一顿折腾,最后停下来。   萧汀刚要问怎么了,那颗珠子忽然在费适掌心里弹开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趴到费适腿上盯着看。   珠子齐整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严丝合缝的接口被巧妙地隐藏在珠面的天然纹理之中,若非已经分开,绝不可能发现。   费适从弹开的半颗珠壳里倒出一样东西。一枚约莫小拇指尾端大小的印章,材质像玉又像骨,通体乳白。   他把印章举到光亮处看了看底部,“竹君”两字清晰,笔画纤细,骨架清隽,像一截风吹不折的瘦竹。   “竹君?可听过?”   确实有些熟悉。萧汀在回忆里寻摸半天,终于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嬷嬷闲谈,先皇后沈碧,闺字竹君。   这颗东珠是太子在他冠礼那天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   他记得那天太子站在东宫正殿的台阶上,看着礼官给他戴上九缝皮弁,忽然招手让他过去。他走过去,太子从袖子里摸出这颗东珠,系在他腰带上,系完了又看了看,只说“拿着玩”。没多解释,也没有多的叮嘱。太子把密令藏在了一颗珠子里,送给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废物棋子的弟弟。   这个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竹君是先皇后沈氏的闺字。所以他一早就把密令给了我。”萧汀的声音近乎呢喃。   费适没有说话。昨日刚到燕翎就收到费忠的传信,废太子已经死了,就在他们出京的第二天夜里。但面前这小王爷还不知道。   他把玩着那枚骨章,看着萧汀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朝他伸开了双臂。   萧汀几乎没有犹豫,整个人撞进费适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费适的手臂收拢,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像接住了一件从高处坠落的瓷器。   这个姿势是他耗费了多少时间养出的习惯,现在已如条件反射一样自然。   “他对我忽冷忽热的,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疼我,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怕得紧……我都不知道他哪一面是真的。”萧汀用潮湿的鼻音小声诉说。   “都是真的。”   费适低声回应,胸腔的震动就贴着萧汀的耳朵,“一个从小被架在储君位子上、亲眼看着母族被父亲吃干抹净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张脸。他真心护过你,也下意识衡量你的分量想要利用,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那批东西我不能要。太子哥哥也许只是给我让我帮他保管的。等他日后出来终归要还给他,我拿着也不踏实。”   “好,不要就不要。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在燕翎境内找到座金矿,要论价值可不比他半个沈家差。”   萧汀猛地支起头,眼泪都开始发光,“金矿!全是金子?!”   “嗯。”费适替他顺了顺背上的散发,“殿下将自己私房全都给了我,我总得回报点什么。”   “可……可那是朝廷的,私采若是被发现……”   “不急,从长计议,特旨也不是不能想法谋一下。咱们现在人手不算多,你父皇赏你那些东西也还够一两年的嚼头。”说完他将骨印放回壳子里,重新拧好,又是一颗圆润得毫无破绽的东珠。   “收好吧。别说是你不想要,就是想要,如今也没办法。萧淳多半还有其他的安排,若对方不主动冒头也难觅其踪迹,毕竟能在你父皇眼皮下藏了那么些年,主事者必然也不是好相与的。你日后多留意打你眼前过的书信画作的落款及印章,若换了是我,大约也会用这招试探你。”   萧汀把东珠接回手上,双手捧在眼前垂眼直盯着,默默不语。   费适还以为他睹物思人,抬手正待将他搂回来出言开解……   “怎么用这珠子装密令呢?这么大这么好这么漂亮的珠子……我还想留给王妃做聘礼的。”燕王满是遗憾。   燕王长史默了默,大手拐个了弯,三根指头拈住东珠叼回来攥在掌心,“还是我帮你收着吧,你那小木箱有些不太保险。”   “……哦,好哦。”   隔日一早费平来汇报布防情况,把孙敏学近几日的动向详细说了一遍,这人每天来请安格外殷勤,嘴上说是关心长史伤势,但每次在房外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倒是尽和那些派到他手下的侍卫眉来眼去的。   费适一听名字,恰好是萧汀以“不顺眼”为由踢出近卫名单的那三个。   他低咳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倒是帮我们省了不少的事。”   “殿下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费平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头脸上难得露出了丝微妙的表情。   “他哪儿能看出来。”费适靠回床头,语带纵容,“他只是讨厌金良俊,所以把名字里带这三个字的都踢出去了。”   费平沉默了,愈发觉得燕王怕是有些气运在身的……不,不是一些,应该是强到可怕。连将军这样的人都自甘下属为他倾心谋划。回过神,费适让他继续盯紧些,查清楚姓孙的是京城哪个营调过来的、谁签的调令、调令是什么时候下的。等所有同伙都暴露出来再一锅端,宁可错杀也绝不能走了一人。   “殿下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护着?”   “嗯,再多派两个人,有备无患。”费适想到萧汀把钉子的试探当成了断袖的勾搭,不由一笑,“孙敏学现在大约近不了殿下的身了……”   费平不明所以,只是无脑相信主子的判断,转了话题道:“那日在密林北酋忽然撤兵,探子已传回了消息。”   这事儿费适确实好奇了两天,“怎么?”   “此次入关劫掠的首领是汗王第六子阿骨突,追到饮马河岸的就是他,据说他们过河呆了不到半宿就匆匆南下,是因为阿骨突发现了某人的踪迹,领大军掉头追去了,金良俊的手下阻拦无果,他们人少又惜命,没奈何地也只能跟着撤。将军,这通敌的罪证若是拿实了……”   费适默了默,点头,“嗯,诛他金家满门。”   费平眼神闪了闪,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流民和降兵的安置花了好几天功夫。费适已恢复了生龙活虎,病愈当天就搬进了萧汀的卧房,临时府邸里的众人也都见怪不怪,倒是把许千户和秦军医惊的不行,老大夫更是私下叮嘱长史大人要节制着些,万不可勤于房事再坏了身子。   费适端庄地谢过老人家的好意,隐晦明示他着手准备些滋补的汤丸与药械。待人摇着头走了,便开始接手王府诸多事务。   他让程四两把流民按户编册,每户分一间土坯房暂住,青壮编入修缮队,老弱妇孺每日到千户衙门口领粥。降兵则分成两队,一队修城墙,一队清理官道。矮李伤还没好利索被萧汀按在医馆里躺着,可惜躺了两天就躺不住了,吊着胳膊去帮安顺分粥,分粥的时候还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跟小孩玩猜丁壳。   阿吉每日被费平拎去练长棍,每天天不亮就在城西的空地上站桩,站完了还要跑圈,跑完了再练棍,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得继续做繁重的活计,但饭菜确实管饱的,那双绿眼睛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少。   骤然从杂务中解放的萧汀还是闲不住,张罗着要修王府。他去找许千户要人,许千户说燕翎卫别的不多,荒地管够,至于工匠,许茂典想了想:“殿下,这地方匠人不多。倒是有个叫全生的……”   “全生?”   "姓全,名生。以前是泥瓦匠,手艺不错,但后来伤了腰就不干了,现在在城南给人看大门。殿下要是信得过,我让人叫他来。”   全生当天下午就来了。四十来岁,精瘦,腰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子,走路微微佝偻。但他的手很稳,萧汀递给他一块碎砖,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掐了一下,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听了个响。   "土不行啊。"全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本地土含沙太多,烧出来的砖酥。得往北走三十里,狼牙沟那边的粘土才好。”   “你会烧砖?”   “年轻时候烧过。窑得新搭,小的就行,一次出两千块。盖一座院子,两窑够了。”   萧汀的眼睛亮了,“工钱你随便开。”   全生垂着头不敢抬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你动嘴,别人动手。壮劳力我有的是。你教他们怎么和泥、怎么脱模、怎么烧窑,我管饭。"   萧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但大致能看出来是一座院子的平面图,“你看看这个,能盖吗?”   全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这茅房……怎么在屋里面?”   “对,在屋里面。我想的是每个房间都带一个,用管道通到外面,这样冬天不用出去。”   全生的表情像是被人往他脸上糊了一把泥。   “茅房盖在屋里?那味儿……”   "用水冲。我在上面放一个大水桶,用的时候一拉绳子,水冲下去,顺着管道流到外面的粪坑里。管道用陶管,抹上石灰密封,味儿出不来。”   全生若有所思,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目光在另一个地方停住了。   “这墙里头……是空心的?”   "对,空心墙。两面薄砖墙,中间留出空腔,下面烧地龙,热气从空腔里往上走,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冬天不用生炭盆,不会中煤毒。”   “地龙?”   “就是在地下砌烟道,灶台烧火的时候烟不直接走烟囱,先从地下的烟道绕一圈再出去。地烤热了,屋子就暖了。”   全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殿下,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萧汀理所当然地说。   他昨晚跟费适商量的时候,费适躺在床上闭着眼说了几个想法,地龙供暖、水冲茅厕、空心墙保温、大观景窗采光,每说一个萧汀就"哇"一声,说到最后萧汀差点激动得在屋里转圈了。   "还有一种材料,用石灰石和黏土磨碎了混在一起烧,烧完再磨成粉,加水搅成糊,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砌墙抹缝都可以用,比石灰牢得多,修王府的同时也可以把城墙砌起来。”   “这叫什么?”   费适想了一下,“水泥。大致是石灰石七成,黏土两成,再加一点石膏。具体的温度和研磨细度我不确定,要试。”   这样稀罕的玩意儿,萧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现在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全生,只把水泥换了个名字,说那是传说中的“息壤”。   这两字彻底镇住了全生,他拿着草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然后他抬头挺直了腰板:   “殿下,必不辱命。”   "好!"萧汀高兴得一拍桌子,“那明天就开工,先从烧砖开始。全师傅你列个单子,要什么料、什么工具、多少人手,全写下来,我让人去办。”   全生点了点头,拿着草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汀。   “殿下,那茅房的事……容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但一定要盖在屋里。这是底线。谁耐烦冬天带棍子出门啊。”   这头全生刚走,安顺从外面探进身子:“主子,孙敏学又来了,说给您送手套……”   "不见。"萧汀头也不抬地翻着降兵名册,“跟他说我搬砖去了。”   “他说是鹿皮,防磨的——”安顺刻意放大了音量。   "我说不见。我有手套。"   安顺缩回去回话了。   萧汀翻完降兵名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些兵丁不全是军户,也有很多是被征兵招过去的,从军之前有干过木工的,有干过石匠的,还有几个扛过麻袋做苦力的。他在那些名字上画了圈,站起来往外走。   城北的空地上,残墙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萧汀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手里攥着名单和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脚下是被他翻了好几遍的碎砖和烂泥。   远处,全生正蹲在墙根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更远处,程四两盯着那些降兵在排队领午饭,每人一碗羊肉汤和半块干饼,羊肉汤是萧汀让安顺从老刘头那儿订的,花了大价钱,但值。   这是他的城。他的家。   现在它是一张白纸,但从今天开始,它有了第一块砖瓦。   萧汀蹲下来,亲手搬开了一块碎砖。碎砖下面是一窝蚂蚁,受了惊四散奔逃。他看着它们慌慌张张的样子,忽然想起以前在宣政殿广场等费适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笑什么?"安顺在旁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萧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顺看着眼前的废墟、快塌了的残墙,默默翻了个白眼。   萧汀压根没看见,他步子又快又稳地大步往前走,踩在废墟上咯吱咯吱响。   “安顺,咱们从北墙开始拆。能用的砖留下,不能用的碎了填地基。”   “是!”   安顺跑出去叫人。萧汀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临时住所。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费适在那里,在看书,或者在假寐,或者在算什么他算不完的事。   等屋子盖好,钉子也全部清理干净,两人就不用再窝一起了。可以在王府里给降虎兄盖个漂亮的大院子,把这神仙老师供起来。   萧汀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北边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沾满灰土的外袍。 第34章 三年:降虎兄你快接住我!   萧汀出门前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伪装。   他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条黑布蒙在脸上,然后左右转了转头。   这身行头简直天衣无缝。黑色布衣短打,黑色布巾,连靴子都是黑的,往夜路上一站,鬼都认不出来。   “殿下,您真要去?”安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条黑布,满脸都写着“我不想跟您一起作死”。   “上回您偷偷溜去城南赌馆,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三天兵法。上上回您偷偷溜去黑市看斗兽,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五天论语。这回您要去看胡姬跳舞……恕奴才直言,长史大人这回大概会直接把您关在屋里抄大晟律。”   “赌馆那次是我不对,我认罚。斗兽那次确实是危险,差点被疯牛顶了,我也认罚。但这次不一样。”   萧汀对着铜镜调整黑布的位置,语气理直气壮,“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听说生意极好,一天能翻台好几回。我手里那几张蛋糕方子在箱子里搁了快两年了,正好去看看他们缺不缺点心……顺便看看胡姬跳舞。”   “顺便。”安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内管家对主子不该有的怀疑。   “真顺便。主要是卖方子。胡姬只是附带的。再说了,听闻那胡姬美若天仙,一曲胡旋舞得世间罕有,我就去看一眼,看到底能有多美。”萧汀把黑布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角微垂的大圆眼,“走吧走吧,阿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再磨蹭天都黑透了。”   安顺站着没动。他把那条黑布在手里攥了又攥,劝说不成就想改走恐吓的路子,“殿下,您还记得孙敏学吗。”   萧汀正在系腰刀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提他。”   “奴才刚才收拾旧物,翻到以前的花名册,看见他的名字才想起来的。”   安顺把黑布往脸上一蒙,从布底下发出阴森的语调,“两年半前他带着六人小队出城巡哨,结果一去不回。后来费平带人去找就只找着几根骨头,全队被狼啃得干干净净,连块整肉都没剩。许千户当时还说,那群狼大约是饿疯了,骨髓都被吃尽了。狼诶!这会儿又入秋了,该是它们着急捕猎的时候。”   萧汀把腰刀挂好,对着铜镜整了整刀穗,“哦。”   “哦?”安顺把黑布从脸上扯下来,“殿下,那可是七条人命!虽说孙敏学那个人是有点怪,但好歹也是圣上给您派的使唤人,说没就没了,您就一个哦?”   萧汀转过身来,瞅瞅安顺那张写满了不解和委屈的脸。他很想说孙敏学是皇后安插在护卫队里的钉子,带的那个六人小队全是他同伙,费平带人去“找”的时候那七个人早就被处理干净了,拿回来凑数的几根骨头还是在野地里随便捡的。   但这话他不能告诉安顺。倒不是不信任,降虎兄说过,保密不是不信任,是把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北境的狼确实比京郊的狼凶一些。”萧汀用一种极其敷衍的深沉语气说完,斜眼瞥他,“再不出门胡姬就该跳完了。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个儿走啦。”   安顺拉拉着脸,把黑布重新蒙上,嘀咕了一句,“去!黄泉也得跟您一块儿去,别想丢下我。”   他跟着萧汀鬼祟地往后门溜。后门的门栓上个月被萧汀偷偷换了油,推开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顺觉得自家殿下在“偷溜出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智慧和执行力,远远超过了他在其他任何领域的表现……包括刻木头。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阿吉正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他今年十五了,个子窜了好大一截,都快赶上费适高了,肩宽背阔,往那儿一蹲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他也穿了身黑色短打,黑布蒙面,一见两人就蹭地站起来,将一根齐眉棍甩在了肩上。   萧汀看了俩跟班一眼,都是按他要求打扮的,但似乎哪里不对……算了,懒得多想。   “走。”   三人顺着巷子往东街去,萧汀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随意,特意微微佝偻着背……他觉得这样更像普通人,降虎兄说过,不管演什么都得注意细节。   刚出巷口,街边卖烤羊肉串的老王头就扯着嗓子招呼开了:“殿下!刚出炉的羊肉串,给您来几串?”   萧汀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头,扯下面罩,一脸震惊,“我都蒙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王头呵呵一笑,拿签子往他身后指了指。   萧汀回头一看,阿吉拎着棍子杵在那儿,绿眼睛在街边的灯笼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安顺站在阿吉旁边,头顶堪堪够到阿吉的胳肢窝。   沉默片刻。他把黑布整个扯下来塞进袖子里,接过羊肉串正准备给银子,老王头拉了脸,“嗐,您这是埋汰小老儿呢?要不是您建了这雄城护大家周全,又传了这烧烤手艺,我这一家老小怕是早就去阎王殿吃席了。可不敢收钱。”   萧汀也没强给,这老王头才来燕翎不久,倒是把别家的甜言蜜语学了个够,他冲人嘻嘻一笑,回手给穿帮的俩跟班各分了一串,吃着烤串大大咧咧地往城东走去。   “殿下!殿下您上回教我的那个浮雕牡丹,我刻出来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板上刻着一朵勉强能看出是花的东西。   这孩子是当初野鬼岭一路跟着北上的,萧汀与他很是相熟,停下来认真看了看,点点头说进步很大,但花瓣的层次还差一点,得空我再教你新的刀法。男孩心满意足地跑了。   又走了二十步,小面馆门口的老板娘又喊了一句,“殿下!这个时辰了,第一楼看胡旋舞去啊?可当心着点,别让长史大人知道了!”   萧汀捂着脸钻进了侧巷。   安顺在后面跟着小跑,又管不住嘴碎碎念,“我说了吧,能瞒得过谁……”这要是还能骗过费长史,那才叫见鬼。   侧巷的尽头便是城里的主街通济街。燕翎卫的夜与三年前已是换了个天地。   已戌时了,两旁的铺面都还开着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大师傅老张带着徒弟在赶一批新农具。北境开春之前要翻地,铁犁头的需求量一年比一年大,老张的徒弟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到了二十人,铁匠铺也从城西一间破棚子搬到了主街上一座两进的院子。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蜀锦,老板正跟一个穿皮袍的客商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讨价还价。三年前燕翎还只有破败和荒地,如今已经有商队来往了,尤其是草原来客的私下贸易,至少说明双方都默许了这条商道的存在。   街角老杨家的羊肉汤馆子里坐满了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燕翎卫营服的兵丁正围着炉子喝汤。   以前这条街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天黑之后就只剩狗叫和风声。现在石板路是新铺的,全生用烧陶管剩下的碎石料混着糯米灰浆铺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石板都敲得平平整整。排水沟沿着街道两侧一路延伸到城南的饮马河支流,夏天暴雨的时候再也不会有污水倒灌。   路两旁的木杆子上挂着一排油纸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燕”字。那是萧汀让全生定制的,全生烧了一年陶管烧出了心得,烧起灯笼座子来驾轻就熟,一口气烧了五百个,把整条主街映得亮亮堂堂。   穿过主街拐进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就坐落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第一楼。   门口的小二显然认得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溜烟把他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萧汀心虚地往窗外各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费平的人在附近蹲点,才放心地坐下来。   只是有不长眼的手下阴恻恻出声:“主子,费平的人要是能被您发现,费平早就改名叫废品了。”   萧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假装没听见。   第一楼的大堂比外面看着更阔气。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树枝状铜油灯,数不清有多少分枝亮着火苗,灯光又柔又亮。墙上是整幅北境风光的浮雕,雕的是白桦林和草原上的野马,在萧汀看来刀法不算上乘,但胜在应景和尺寸够大。   酒具是蜀中来的白瓷,碗底烧着淡青色的花纹……在燕翎这种边境军镇能看到蜀中白瓷,说明南边的商道已经通得很顺畅了。安顺端起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语带嫌弃地报了个数,说这套瓷碗在京城至少值多少银子,在燕翎居然就这么摆在大堂随便用,这酒楼的东家怕不是个冤大头。   传闻中貌若天仙的胡姬出场时,整座楼的客人都安静了。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胡裙,裙腰裙摆缀着密密匝匝的金铃铛,赤足踏在铺了羊毛毡的台子上,脚踝上系着几串银链。   鼓点响起来,她开始旋转,裙摆像一朵绽开的石榴花,铃铛在腰间在脚踝边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台下的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有个胖商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现。   阿吉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排骨。安顺又端起碗研究瓷底的落款,对着油灯反复比对了半天落款的笔画粗细,嘴里嘟囔着这蜀中白瓷或许是假的,又把真伪鉴别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这俩明显对舞蹈艺术不感兴趣,只萧汀托着下巴盯着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是听人盛赞来看美人的,卖方子只是顺带,但他现在有点困惑。   “你们说,这胡姬哪里就美若天仙了?”萧汀压着声音,真真切切的疑惑,“个不高,腿有点短,手指头捏着有点显粗,跳舞的时候指关节都凸出来了。人也太瘦了,简直就是个皮包骨。肩背线条也不够明显……我瞅她还不如降虎兄好看。”   安顺只敢在心里腹诽,默默把瓷碗放回桌上。阿吉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悄悄瞥着困惑少年那张玉白的脸,接了一句“是不如”。   萧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阿吉的审美在自己长期的熏陶下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见过了美人,舞也看完了,酒楼东家一直没露面,掌柜的也说自己不敢拿主意。   萧汀不耐烦再等,丢下银子站起来,“算了,方子也不卖了,出去逛逛。我听说南门那边新修了个牌坊,还没去看过。”   出了第一楼往南走,萧汀站在南门内新修的牌坊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座牌坊是头前一个月才落成的,用的是狼牙沟运来的青石,萧汀给的花样子,全生亲自操刀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南薰”。   这是费适取的名,萧汀当时问为什么,费适说南风是暖风,流民从南边来,第一眼看到这座牌坊就当是到家了。萧汀觉着降虎兄果然很有文化,然后让人在牌坊两侧各挂了一盏长明灯,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添油,风雨无阻。   此刻牌坊下正有一队流民进城。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跨进城门的那一刻,汉子站住了。他仰头看着牌坊上“南薰”二字,看着牌坊后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看着街两旁整齐的铺面和石板路,未语泪先流。   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就是燕翎吗。汉子还是说不出话,只猛猛点着头。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站住,仰头看着那座被长明灯照亮的牌坊,安静得像一群跋涉千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野马。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吏员也跟着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翻着册子,语气温和而熟练。   那是费适让程四两设立的流民安置司,从最初的三个吏员挤在一间破土坯房里,发展到如今二十余人、有独立的衙署、有标准化的安置流程:新到流民先在城门登记,领号牌,去粥棚吃一顿热饭,然后按户分配到城西的临时安置区,青壮编入修缮队或开荒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线、糊灯笼之类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流民的名字都会被记入册子,月底统一报给萧汀过目。   至于最初野鬼岭的那批流民,如今已全数在燕翎落户,分了地,盖了房,孩子在城里新办的蒙学馆念书。那座蒙学馆是萧汀亲自主持建的,就挨着燕王府东墙,每天早上一开馆门,朗朗读书声能越过墙头飘进萧汀和费适的卧房。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大圈,尝了新开的饴糖铺子,看了皮影戏。演的是燕翎百姓智斗打草谷的北酋骑兵,把北酋人演得又蠢又滑稽,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萧汀也跟着笑,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北酋骑兵绝不是皮影戏里这副模样,但能在皮影戏里把敌人演成丑角,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阿吉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蹲了好久,被萧汀拖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刀鞘上。   夜色沉得不能再沉的时候,萧汀拍了拍刚吃完的糖炒栗子的碎屑,准备打道回府。阿吉忽然伸手拉住萧汀的袖子,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在第一楼跳胡旋舞的胡姬,匆匆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小庙。   这庙萧汀没见过,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字,“玉佛寺”。   三人极有默契地没说话。萧汀用脚尖踢了踢安顺的脚后跟,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吉的腰,阿吉无声地猫着腰后退两步,把萧汀让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挨着肩贴着墙根摸到了庙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笑声。仔细听,有男有女,笑得还很有些奇怪。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明白寺庙里头为何是这种动静。   萧汀在木门上推了一把,门反锁着。他回头朝阿吉使个眼色,安顺低低“诶”了一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对,阿吉棍子一撑便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主子已猫猫祟祟地飘了进去,安顺只能耷拉着眼皮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短廊,迎面便是一座前殿。   殿内光线极暗,只供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将灭未灭地跳动着。正中供着一尊卧佛,侧身半卧,右手支颐,左手搭在膝上,双目微阖,嘴角含笑。萧汀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仰头看了那卧佛一眼,心想可惜了这一大块的汉白玉,雕工也实在拙劣了些。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这里灯火比外面亮了好几倍,红纱灯笼挂满廊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毡,毡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和几件揉成一团的女子外裳。几个光头和尚正搂着几个妇人喝酒调笑,酒气、脂粉气和羊毛毡上沾染的陈年膻味混在一起,稠得几乎能把人绊倒。   萧汀的脚步钉在月门底下。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把怀里的妇人推倒在毡子上,那妇人的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斜挂在耳边晃荡,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年轻和尚正跟一个穿绿衫的女子嘴对嘴喂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一个胖大和尚拽着手腕往自己腿上拽。   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浪荡的场面,顿时眼睛疼,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   安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过会儿再探出来,最后挤出一句“这、这是佛门净地?”   阿吉攥紧了手中长棍,一双绿眼睛在红纱灯笼下泛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只等着萧汀下令。   萧汀四下扫视一圈,没见着头前那胡姬,席间那少女倒是看见了他,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   所有笑声同时停了。   几个醉醺醺的和尚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那个胖和尚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少女的手腕没松开。他约莫四十来岁,僧袍敞着,露出一片肥白的胸脯,光头上点着的戒疤似乎有些花了。上下打量了萧汀一眼,顿时露出贪婪又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松开少女手腕从蒲团上爬起来,赤着脚朝萧汀走了两步,“这位施主,贫僧法号圆通,今夜与几位女施主在此共参欢喜禅。不知施主可有兴致同往极乐……”说着话他伸出手,那只肥白的手在灯笼下泛着油光,朝萧汀的手腕探过来。   回应他的是萧汀出鞘的腰刀。   萧汀练了两年刀法,但从来没在实战中拔过刀。可惜他刀虽快,却不如有的人棍长,还在半空呢,那和尚的一只猪手就被棍子重重一砸,咔嚓一声直接就折了。   那些半醉的僧人见势不妙,纷纷从四处摸出了武器围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茬的?”圆通疼到发疯,一张饼脸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人。抓住他们……美人可小心些!”   混战在一瞬间炸开。阿吉的长棍横扫而出,棍头砸在最前面两个僧人的膝盖上,两人惨叫着倒地。萧汀侧身让过一把劈来的柴刀,用刀背格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一个僧人的胳膊,那人惨叫着撒了手,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萧汀心里欢呼雀跃,哇,第一刀,这是你人生中砍出的第一刀啊啊啊。   但来不及庆幸,回首一看,安顺就是个小废物,想抓了灯笼用火苗砸人,跳了两三回也够不着,萧汀只能先护着他,倒被两个妇人扑上来试图拽他们的衣服,指甲、发簪,随手就往他们身上戳。   阿吉的齐眉棍在狭窄的廊道里舞得密不透风,一个人扛住了四五个僧人的围攻。但来的人太多了,棍风之间漏进来的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主子从后门走。”阿吉侧头对萧汀说。   萧汀也没逞强,一把拽住安顺,跟着阿吉的掩护方向往后门退。阿吉一个人挡在廊道口,最后横棍扫倒了一排蒲团,把追兵绊了个踉跄,然后转身跟着萧汀冲出了后门。   三人从庙后的窄巷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堆满破竹篓的死巷,借着竹篓遮掩,蹲在墙角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外面街上跑过来又跑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逐渐远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泥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嫌弃这些。   萧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吉,阿吉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撕下衣摆上的一条布,用牙咬着往胳膊上缠,动作异常利落而熟练,许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过来,然后放下手里布条,先伸手替萧汀拈掉了肩上沾着的烂菜叶。   萧汀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的说,“明天一早就带人把那个庙封了。那个什么圆通……我亲自审。”   安顺和阿吉同仇敌忾地点点头。萧汀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安顺脖子被掐出来的淤青,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跟降虎兄好好请教一下,下次再遇到女人举着指甲扑上来该怎么办,能用刀子捅回去吗?   屋漏连阴雨,怀着一口恶气的三人回到燕王府后门,发现门居然被人反锁了?!   翻墙回家的结论是萧汀总结出来的。安顺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列举了以下理由:第一,从正门走顶多被费平撞见,阿吉可能会挨打,但看主子面子费平多半会装没看见;第二,王府的墙不比刚才破寺庙,高多了,这要是摔下来,轻则崴脚重则骨折;第三,锁门的很可能是长史大人,万一他已经站在墙那边等着,翻墙和从正门走没有任何区别,反而更丢人。   萧汀惊讶地盯着自家内总管,该说不说的,这家伙竟然也能编排出这么有逻辑的话了,可见降虎兄有教无类的方针着实有效。   没奈何,他只能端出主子威风,“你不翻也行,明天我去封那贼窟可不带你。”安顺立刻变了乖顺,闭上了嘴。   阿吉把安顺托上墙头,他骑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萧汀问他可有异状,他在黑暗的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没问题。”   于是阿吉蹲下来双手交叠托住萧汀的鞋底。萧汀踩着他的手攀上墙头,刚骑过半边身子,往墙内望上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费适,然后是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脑袋的安顺。   月光把费适照得清冷而分明,长长的墨发散在素白的外袍上,被夜风微微吹动,伫立若仙。   这夜风也从院墙上过,吹得萧汀那把出过鞘的腰刀轻轻晃荡。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乱七八糟都不重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降虎兄!我回来了。”   萧汀往前一扑,从墙上自由掉落。   墙下那人再做不得月下谪仙,连忙跨步伸手,将他接在了怀里。 第35章 夜话:降虎兄,什么叫欢喜禅啊?   被费适抱着回寝殿这种事,照说非常有损王爷的威严,但这几年萧汀竟也慢慢习惯了,尤其这会儿长史大人浑身冒着冷气,燕王便只能静如鹌鹑,只脑子里不停编排着理由。   进了寝殿,径直回了卧房,费适松开手把人往地上一搁。   萧汀就像被原地种下的萝卜苗,不敢挪坑,只两手交握放在背后,蹙这眉仰起头:“我错了。”   “殿下真的知错?”费适垂眼看他。   “知知,不该白龙鱼服。”   萧汀背书似的说完,又觉得这个认错态度太过敷衍,赶紧补了一句,“不该不带护卫私自溜出去,不该这么晚了在外面瞎逛,不该乱吃东西,不该翻墙……”至于看胡姬跳舞,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便略去了没说。   费适幽幽盯着他,没吭声。   对峙了好一会儿,萧汀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他这三年也窜了不少的个头,可竟然比降虎兄还低着大半个脑袋,一到这种比拼气势的时刻就实在没辙,他极缓慢地拉长脖子又偷偷踮起脚跟,企图与人平视。   可惜拔苗大业中道崩阻,被费适伸出一只大手按在头顶上压了回去。“翻墙说明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我真的是去卖方子的!我还带了样品……”萧汀往袖子里一摸,只摸到几颗糖炒栗子。蛋糕样品早在第一楼就被阿吉当点心吃掉了。他的手僵在袖子里,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正经的表情。   “样品呢。”   “嘿嘿,降虎兄,看我给你带的糖炒栗子,你爱吃的。”萧汀把头顶的大手抓下来,将栗子掏出来搁在他手心。   “至于样品么……第一楼东家不在,也懒得再拎回来,给阿吉当点心吃了。但我确实带了,安顺可以作证。出门的时候他亲眼看见我把油纸包装进袖袋里的……”   “阿吉现在应该在费平那儿。”   萧汀想象了一下阿吉此刻的惨况,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当得确实不太地道。   他决定换个策略。   推着费适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殷勤地把栗子剥了壳,再倒上杯茶,一边嘴里絮叨:“降虎兄,我真是打算去卖方子的,顺便看看胡姬跳舞……听说那胡姬美若天仙,结果一看可太失望了,吹嘘太过,我瞅着还不如你好看。那个……你这么好看,跟神仙似的人,心地也大大的好,安顺和阿吉,就免了责罚吧?”   费适用指头拨弄着掌心的栗子,神色看不出个喜怒。萧汀连忙再次换个套路。   “说起那胡姬可气死我也,本打算早点回来,偏巧见她鬼鬼祟祟进了一家新庙,你猜怎么着……”他嘴里吧啦着玉佛寺的见闻,又撩起袖子露出手背上几道血痕,“你看,被那俩妇人指甲挠的,还有肚子!翻墙的时候咯的,阿吉把我托上墙头的时候脚底打滑,我的肚子正好撞在墙沿上,疼死我了……”   费适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放下栗子抓住他的手背仔细看了看,又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外间取药箱。   萧汀偷偷笑了下,趴在椅子背上等他回来。看着他把药箱打开,把瓷瓶和药棉一样一样摆好。   “衣服脱了。”   萧汀低头瞅自己一眼,是有点脏脏的,难得降虎兄头先抱他的时候居然没嫌弃。他爽快站起来脱掉那身黑衣,把手背的伤口乖乖举到费适面前。   费适没顾着看那几条血痕,只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四处扫射,大约在怀疑他谎报军情。   啧,本王是那种人吗?萧汀一把扯开中衣的腰带,三两下把自己剥得就剩条亵裤,大大咧咧站在费适面前显摆。   三年马术和刀法练习让萧汀的肩膀比从前宽了些,锁骨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尖锐地凸着,而是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腰线依旧纤细,但已经有了浅浅的腹肌轮廓,亵裤系带比较宽松,挂在髋骨上,露出两侧斜斜的线条,往下延伸进亵裤的边缘。   “你瞧,没骗你吧。”萧汀揉揉肚子,再把手臂张开,转了一圈给费适看,“除了手背就肚子上有点淤青。”   他转回来的时候,费适的目光正落在他左胸一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萧汀幼时与萧淌打架被他用小刀扎的,当时血流如注,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适盯着那道疤看了挺久,伸出手指按在那道疤痕上。“他是存心想要你的命吧,离心口这么近。”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干燥而温热,轻轻摩挲了一下,萧汀痒得缩了缩,“早知道不告诉你了,过了这么久的事,你比我还记得清楚。”   费适没再说话,拿出酒精给他手背上的血痕消毒,又倒了药油开始揉肚子上的淤青。   萧汀不太怕疼,倒是很怕痒,肚子缩了又缩,被费适掐着后腰不准躲。   揉完了肚子,他被人翻个面,身后腰窝往上的位置,被轻轻压了一下。   “嘶——”萧汀整个人弹了一下,“那儿有伤?”   “嗯,有淤青。”   费适面不改色地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覆上那片莹白慢慢把药油揉开,一寸一寸地往上推拿,动作蛮专业,力道也拿捏得当。   这和肚子那块淤青不一样,萧汀压根没觉得疼,尽剩下痒了,他使劲往后扭头可怎么也瞅不着,费适那只大手把皮肤搓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爬进了后脑勺。他连脚趾头都蜷紧了。   “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怎么弄的?”   “鬼知道你怎么弄的,许是看人舞蹈离得太近,不小心被尥蹶子踢了?”   听听,这像话么?人一姑娘又不是驴,虽然长得没你好看,但舞跳得还是不错的,怎好说是尥蹶子?萧汀腹诽了一大堆,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费适的手还在腰间揉着,“腰侧这根筋要是伤到了,会牵连到整条右腿的动作,要是不揉匀了回头可能会发僵发麻,你这儿——这儿——”手指从腰侧滑下去,沿着那根筋的走向,一直滑到裤腰边沿,停了一息又压了压,“感觉到了吗?”   僵没感觉到,麻是真麻。萧汀只觉得费适手指所到之处,灼热得像是烙铁一样,将他碾压出奇怪的感觉,脑子里莫名想起刚才在玉佛寺看见的某些画面……   “降虎兄,什么叫欢喜禅啊?”   “嗯?”那只手忽然顿住。   不止手顿住,似乎整个寝殿的空气都顿住,只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晃成一团模糊的叠影。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听谁说的?”   说着话,费适的手猛地移到了萧汀后颈,拇指按在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上。一颗心脏就在他拇指下疯狂跳动着,跳得萧汀自己都觉得太快了,但他控制不了。   “就……就那个叫圆通的大胖和尚,他说他们在参欢喜禅,还叫我一起……你别按那儿,痒。”   费适的手挪开了,但声音忽然变近,近到萧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巧了,欢喜佛又叫做双身长寿佛,是密宗‘欲天’与‘爱神’通过交合修行的法门。长寿啊……你若想学,便与我同参如何?”   萧汀懵懵懂懂之间只听见修行法门几个字,“好,好啊……可咱两个都是男的,如何能……”   “能,那可太能了……待我慢慢教你。”   “降虎兄,你咬我耳朵干嘛?头先蹲在烂菜叶堆里,发上有味儿了吗?”   空气又静了几息,随后外袍忽得从身后罩了下来,费适没好气地说,“快去洗漱吧。”   萧汀举起刚被裹严实的爪子,嘿嘿两声。   无法,长史大人只能任劳任怨地替燕王殿下洗头发。   洗完头发用棉布绞干些,再洗过脸洗过脚,萧汀被推出了盥洗间。   这盥洗间是按照费适那世界的格局和审美打造的,素净整洁又出奇的便利,深得两人的喜爱,连日常清洁的小事也不耐烦人伺候,多是自己动手。   说到两人,萧汀才有些后知后觉,当初说建好了王府便给降虎兄盖个漂亮院子,怎的三年了,两人还是住在一处?   他趴回大床上四处一望,凡眼见的,几乎都是成双成对,一对椅子,一对大大的衣箱放着各自的常服……床上也是,一对枕头,一对寝具,就连被套都是一黑一白的竹纹,看上去就是一对的。   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萧汀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久到他头发已彻底干了,百无聊赖地把药箱里各种药膏药瓶都拧开闻了一遍,又把桌上的茶喝了两盏。盥洗室里的水声早停了,但费适一直没出来。   他走到盥洗间门口耳朵贴着听了一下……没动静。他又敲了敲门。   “降虎兄?”   还是没人应,可水声忽然又响了起来,再有一盏茶功夫,门终于开了。   费适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重新束过了,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从萧汀的角度看过去,耳根红得有些过分。   “降虎兄,明日得带人抄了那恶庙。”   “自然。”   "那……京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萧汀又问。   其实他不怎么想知道那些人的情况,只是想找话说而已,随便什么话都行。他也不晓得怎么了,从刚才那刻起,莫名觉着两人之间像是绷着一根弦,再不说点正经的,这根弦怕是要断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头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   “刚到的。”   费适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展开,递给萧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是费忠惯常的笔迹,一板一眼的。这人是费平的亲弟弟,也是费适另一位左膀右臂,只是萧汀一直还无缘得见。他们北上之后,费忠就留在京里做了联络,在萧汀想象中,大约就是小一号的费平,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吧。   他捏着薄纸一行一行地看。   三皇子萧淇与陈涵之完婚两年,陈涵之未有所出。太医院诊过,说陈涵之体寒,需调养。但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未必是陈涵之的问题。   又一张,良妃魏洮确诊有孕两月。太医开方安胎,陛下口谕晋良妃为魏贵妃,六皇子萧泓连日入宫觐见,与魏贵妃来往密切。三皇子表面恭贺,私下加紧拉拢朝臣。   最后一张,皇帝月初再次昏迷,至今未醒。魏贵妃以侍疾为由长居寝宫,控制进出。太医院每日问诊,但诊脉结果只有魏贵妃看过,外人不知详情。宫中风声鹤唳,百官惶惶。   许久不闻京中消息,但似乎没什么出奇。只这贵妃名号封的,倒仿佛又一个轮回。萧汀随便一想也知道此刻风暴欲来的模样,离北境的安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薄纸放下,有些遗憾,“怎么老三和老十还没打起来?我等不及想看于娆痛不欲生的样子了。”   “蝴蝶效应。多了魏洮这个变数,太子位一直也悬吊着,那两兄弟大概没那么快撕破脸了,总要一致先对外。”   也是,想着于娆如今同先皇后一样尝尽冷眼滋味,萧汀稍有些解气,“原书之中,我父皇可是殁于今年冬末?也就几个月了……”   "原书不一定准。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魏贵妃……"萧汀皱着眉,“她一个后宫妃子,又无兵权,怎么控得住皇帝寝宫?”   "她不是一个人。你那六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这两年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皇帝昏厥之后寝宫的防卫名义上归禁军管,归谁管,那就是谁说了算。”   “那老三呢?他居然就这样看着?”   "他一开始就走仁主的路子,把自己架得太高,用的都是清流。倒还不如老十,手里有兵部,还有半数勋贵。算起来,两边现在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只等……就是翻脸的时候。”   萧汀沉默了一息。说是谈正事,可正事谈起来也太过无趣。   他又拿起那张薄纸看了一遍。"怪不得我们拔掉了孙敏学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太子未定,父皇又有了新的子嗣,于娆快要急红眼了吧。"说着话,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睡吧。"费适将密报收起来。   日头照常升起,从窗外直直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扯得微疼,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顺说长史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一句话,“让殿下吃了早饭去玉佛寺”。   萧汀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身正正经经的石青长衫,带着安顺和矮李一队人出了府。   玉佛寺在永福巷尽头。萧汀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几层百姓。   这巷本就窄,两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全出来了,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刚从早市收摊回来的小贩,担子还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费平的亲卫在巷子两头拉了绳索,百姓们挤在绳索外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里面抓出来十几个和尚,光头的,全是假和尚!”   “我家就住隔壁巷子,半夜老听见里头有女人哭,我还当是做法事超度呢。”   “什么超度,是造孽!居然还谣传能求子?得亏我邻居家的小媳妇没上当……”   萧汀刚一露面,百姓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人八卦,“燕王殿下亲自来抄的,昨晚就是殿下撞破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由就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院里乱糟糟的。圆通和两个假和尚背靠背捆在院中的银杏树下,胖脑袋上缠着布条,前臂用夹板固定着,是阿吉昨晚那一棍的功劳。他看见萧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不敢对视。   费平快步迎上来:“殿下,人都拿住了。除了长史大人吩咐抓的那个胡姬,庙里还搜出来几个女子,三个拐来的,两个是骗进来的,进来就不让走了。另有一个挂单僧人,喝得烂醉,在柴房里发现的。”   萧汀正要说话,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他绕过院门走过去,看见偏房门口正堵着一团混乱……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围着那个胡姬撕打。   昨天在玉佛寺被救出来的妇人们此刻已经穿上了费平从府里临时调来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裹着毯子缩在偏房的角落里发抖,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都化成拳头和指甲,劈头盖脸地朝那胡姬砸过去。   “你不得好死!”一个妇人拽着胡姬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你每天在这儿跳舞,你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凭什么还敢引人来!”   胡姬偏了偏头,没躲。那妇人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来,只眼睛还是冷冷的。另一个妇人冲上来撕扯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出去怎么见人?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过,宁可没生过我!”   墙头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尽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声响。   有个婆子拍着大腿喊“造孽哟”,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些女人就算放出来也没人要了,换了是我宁可她们死在里面干净。”   萧汀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立刻记下了那张脸,心想回头让许千户查查这人名下铺子的税。   “闹够了没有?”萧汀走过去,一把将那胡姬从妇人手里拽出来,挡在她身前。那妇人的巴掌没收住,扇在了萧汀的胳膊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   那妇人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磕磕巴巴地叫着“贵人恕罪”。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以可后怎么活”。费平快步上前把几个妇人隔开。萧汀低头看了一眼那胡姬。她还保持着他刚才拉开她时的姿势,拽着自己衣领蜷在石阶旁边。   萧汀让安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还在哭嚎的妇人。   “你们在庙里被关了那么久,有谁替你们报过官?”他指着身后那棵银杏树下的圆通,“害你们的人捆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打一个引我们来救你们的人?”   院子里猛然安静下来。那胡姬攥着肩上的外袍,手指慢慢收紧。   萧汀转过身对费平说:“把圆通那帮假和尚押回大牢。这几个妇人先送回府里安置,等家属来接。至于那胡姬……她是证人,一并带回府里。”   费平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办。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柴房里那个挂单的和尚醒了。”   “带过来。”   这和尚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前院。萧汀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大约又是个混子。   比那三个假和尚瘦,也矮一些,剃着光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那股酒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被架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看满院的混乱,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萧汀,咧嘴一笑:“哟,抄家呢?”   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第36章 红衣:本王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萧汀不动声色地卷好经文,抬起头。   觉明站在他面前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双眼睛正正地盯着他,清亮得跟刚才那个醉醺醺的无赖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殿下,这卷赔礼可合心意乎?”   萧汀没直接答话,他把经文收进袖中,转头对费平说;“这个人带回王府,于偏院单独关押。”   “是。”   费平让人把觉明押走了,这和尚没有半点挣扎,也没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被架着经过萧汀身边时,冲他微微一笑。   恰在此时费适从山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惯常的黑色素服,目光四下里扫过,在披着安顺外袍的胡姬身上停了两息,开口问费平,“人都处置好了?”   “是,玉佛寺假僧押入大牢,妇人暂送府内安置,胡姬也一并带回。”   “嗯。”费适转头看向萧汀,“殿下,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寺外走。巷子两侧的百姓自动让出路来,不停有人躬身行礼,萧汀此刻记挂着那卷经文,无心回应。   等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出了汗,又把那卷佛经的旧绳攥得太紧,在掌心硌出了道红印子。   费适刚在旁边坐下,他便把经文递了过去,“你看这个。”   马车慢悠悠地晃着,费适展开那心经细细看了一眼,先看字,后看印,脸上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了这么久才冒头,萧淳的这份赠礼,怕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萧汀没太在意这个。太子哥哥的丧讯他去年才知道,为此消沉郁郁了好几个月,这才刚走出来不久,便叫这卷心经又勾起了伤痛。   “我本来也没想要……和这所谓的宝藏比起来,我倒宁肯他还活着。哪怕只是活在夹道里,万一还有机会呢……”   费适侧过身牵着他的手安抚,“斯人已去,不辜负他的好意也算一种缅怀。待我明日探探这和尚的底。”   “……嗯”萧汀低低应了声,将脑袋搁在费适肩上。   隔日午后,费适在花厅见到了这位酒肉和尚。   时值八月中,恰是石榴浓艳似火,映得此处半厅流光,石桌上搁着乌木棋盘,经纬纵横,以青玉白玉为子丈量天下。   觉明进来时已彻底收拾妥当,换了件干净的僧袍,头发与胡须尽都剃过了,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痞气还在,光看卖相,实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长史大人召贫僧所为何事?”   “手谈一局。请。”费适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甚至都没问人家会不会下。   觉明也不介意,只认真打量着眼下阵仗。棋盘刻工极好,黑白子分装在两只同款乌木的罐子里,青玉幽沉,白玉温润,长史大人已经坐在白棋那一边,手指搭在罐沿上。他笑了一下,“定远将军好雅兴。这棋盘,是燕王殿下为您手刻的吧?”   “不敢应战?”   “贫僧棋艺不精,怕扫了将军的兴。”   费适拈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大师眼力不错,棋力怎会不佳?过谦了。”   觉明笑意未变,只眼睛微眯了眯,自如坐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中规中矩的开局。   费适应他一手,也是星位。   两个人像是在照镜子,前二十手走得四平八稳,没有试探,没有挑衅,像两个初见的人客套寒暄。   第三十手开始觉明忽的贴了一子靠,这步带缠斗意味的强手落下,费适撩起眼皮投过道视线,没有犹豫,应了一手扳头。   两个人终于不装了。   中盘的争锋极其紧凑。觉明的棋风诡谲,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一手都极其果断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费适则完全相反,中正雍和,大气沉稳,可只有当你坐在他对面的棋盘边上,才知道这幅堂而皇之之下深埋了多少沟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蛛网,不知不觉就已泥足深陷。   到了一百二十手,棋局进入了关键处。觉明一条大龙被白棋围住,形势不太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若他在中腹补一手,这条龙便可以做出两个眼,算是苦活。可他视若未见,在无关紧要的边角应了一缓手。   这颗黑子落下,费适也停了。   “大师弃了这龙可有什么说头?”   “贫僧只是觉得边角那步更急些。”   费适在指尖转着一粒白子,“这就无趣了。大师用这三年时间观察的还不够,还想用一盘棋来试我?”   觉明咧嘴笑了下,没有否认,只声音低了下来,“贫僧不得不试,燕王殿下年幼……”   “十八了。”   “十八……”觉明重复了一遍,“将军做了三年的燕王长史,殿下自己能做主的事能有几件?”   棋盘上那步缓手还无人应答,费适的薄唇微微勾了勾,“大师当知晓,仅这一句话,便已有取死之道。”   觉明头一次彻底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皮,端出一脸慈悲,“贫僧俗家姓萧,是祖上蒙太祖爷爷赐的姓,侍奉我大晟皇族已不知多少年,将军当知幼龙也需有自己的爪牙,护持太过便失了野性,恐斗争中反落了下风。”   “我还当你多大的胆子,不如直接质问我是否把燕王视作傀儡?”   “贫僧不敢。”   口头说着不敢,脸色却丝毫没变。费适也没计较,将这光头从上到下再扫视一遍,“罢了,你既甘愿自为爪牙,我便与你机会又何妨。”   他手中白子随着这句凉薄的话音同时落定,落定处没有利用那步缓手漏洞直接屠龙,反而退让一步让它多出一眼,继续苟活着,可在觉明眼里这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催逼着他不得不救,重新落入对方的节奏。   觉明盯着那颗落子,暗忖目的虽已达到,可费适的机敏与狠辣犹在他预料之上。   他沉默了许久,不得不叹服,“长史大人果如传言,算尽天下人心。”说罢站起身后退两步,一个大礼到地:“虽不相统属,但贫僧向诸天神佛与萧家列祖列宗立誓,当效死力辅佐燕王,早日龙行天下,一扫寰宇。”   费适淡淡一笑,右手微扬,当做还礼。   同一座燕王府,花厅内高手过招绵里藏针。偏殿里,萧汀听着那胡姬说的一番话顿感头皮发麻。   这女子原名伊帕尔,到了北境学着南人起了个“红衣”的花名儿。前两天她被安置在王府东侧的客院里,管吃管喝还有新衣裳,只是不许出院门。   费平按照萧汀的吩咐,给她单辟了一间屋子,离那几个被救的妇人远一些。那几个妇人也不愿同她挨着,见了她就骂,红衣不回嘴也懒得搭理,端着碗低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放关上门。   到了今日,那几个妇人的住址都已查清,萧汀不耐烦这些是非不分的蠢人,让费平直接把她们丢到各自家门口,只年纪最小的那个给足了盘缠让人送回老家。   一切办妥,客院的小厮来传话,说那位伊帕尔姑娘想见殿下,有事禀报。萧汀正在房里等着他降虎兄的试探结果,无心做别的事,闻言便干脆起身去了客院。   拐过几道长廊就到了地头,那位姑娘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藕色的干净衣裳,太素了,跟她有些不搭。头发也没有编辫子,直接散在肩上,脸上那点青紫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黄的痕迹。   萧汀在院门口站着,没往里去,“你说有事?”   "是。"红衣微微欠了欠身,低眉含笑,“民女只是想问……该如何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汀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虽然颜色不同,倒让他想起初见费适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幅春风拂柳双眸含情。只是这几年,费适对着外人依旧和气,背地里只有两人的时候,却越来越凶,成日里管天管地的。   他回过神随口问:“你在燕翎没有亲眷?”   “没有。”   “酒肆那边呢?”   "东家与圆通那贼秃私下有些勾当,已投了大牢,同行的人俱都散了。民女在燕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红衣苦笑了下,"殿下。民女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殿下救了民女的命,民女没别的能报。愿殿下能将民女留在身边,为奴为婢,殿下要民女做什么,民女便做什么。”   “啊?不用不用!”   萧汀连忙拒绝。救人是应该的,他没想过要人报什么恩,而且老是住在自己府上也不是个办法。但转念一想,这姑娘确实立了功,若不是她设局引他进庙,那帮恶贼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一门点心手艺,做的是新式点心和蛋糕,你若肯学,往后靠这门手艺在哪儿都能活。”   红衣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燕王会给她些银两便打发了,或者随便安排个住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王爷竟说要教她厨艺,这不是施舍,是给她一条谋生的活路。   “殿下……当真?”   "当真。我这人最见不得人没饭吃,有手艺就不怕饿肚子。"萧汀随意摆摆手,“你先在客院住着,等我把那边的事安排好了,让人来接你。”   红衣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真是好人。"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完,转身回了屋。   萧汀走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子里不知怎的又冒出红衣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他从来向往的不就是这样大方飒爽的侠女姐姐么,为何刚才红衣说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他却头皮发麻下意识只想把人打发出去?   想不通的事就问降虎兄。萧汀找到书房,费平只说费适在花厅与那和尚下棋。   再找到花厅,棋局已散了,觉明正盘腿坐在桌边抄佛经。一笔蝇头小楷极是端正,与他那身痞气毫不相配。   “长史大人呢?”   "殿下。"觉明搁了笔,笑意浮上来,“贫僧棋艺不精,未能撑住百五步便弃子投降,长史大人不得趣已离开好一会儿了。”   萧汀有些失望。两人日日在一处,平时不觉得,怎么突然想找的时候半天也见不着人。   这王府,修得还是太大了些。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殿下找长史大人有事?"觉明问。   "没什么事。就是随便转转。”   觉明看了他一眼,将抄好的佛经小心移到一旁晾着,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殿下,贫僧有一件事需与殿下禀明。”   “说罢。”萧汀心不在焉地答。   “殿下,贫僧俗家姓萧。先祖随太祖征战有功,受赐国姓。萧家世世代代忠于大晟皇室,贫僧之前,是先太子萧淳的秘部。”   太子哥哥。   萧汀蓦然回神。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在府里,费适从不主动提;在民间,先太子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现在猛然一听见,还是会像一把小刀轻轻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这我知道,你那卷心经上盖着先皇后的私印。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是。殿下聪慧。"觉明没有否认,“先太子殿下遭难后,旧部分崩离析,有的降了,有的散了,有的死了。贫僧隐姓埋名三年余,只为保全太子殿下的托付。”   他说着解开僧袍的腰带,将袍子下摆撩起来,露出缠在腰间的一条油布。油布裹得极紧,从腰侧绕了两圈,用细绳系着。他解开细绳一圈一圈地拆下来,里面是一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展开来足足有三尺长,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觉明双手捧着那叠纸递到萧汀面前,神色郑重。   “这是产业明细。铺面、田庄、漕运份额、粮仓、盐引——一一在列。谁持有那枚骨印,谁就是这份巨富的主人。”   萧汀接过账册低头看了一眼。   字太小,很费眼睛,他看了几行只看清了一堆数字和地名,松江府棉庄十三处,运河漕船一百三十二艘,京中西市铺面二十七间,……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一个数字跳进眼里,“盐引两纲,粮铺共一百零九处,分布于十三省五十七府”。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字更小了,“控全国粮市三成有余”。   三成有余。全国粮食铺子的三成还多。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谁控了粮食,谁就控了粮价;谁控了粮价,谁就捏住了民生的命脉。丰年压价收购,灾年高价抛售,翻手之间便能动摇一省的根基。若到战时,切断粮路比切断军路更致命……兵无粮不行的道理,从没打过仗的萧汀都懂。   他忽然觉得手有些沉了。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账册,是一张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网住了大晟朝最要命的东西。   萧汀把账册合上,有些看不进去了。   不是不重视。是他的脑子被别的事占着,塞得满满当当,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暂时挤不进去。   "殿下?"觉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萧汀眨了眨眼,“我先收着,回头再仔细看。”   觉明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萧汀会追问,沈家的家产怎么来的,太子是怎么托付的,这些年是谁在打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皇子和这些数字照面,都不该是这种反应。三成以上的粮市,足以养兵二十万的财富,拿着这张纸的人,已有资格问鼎天下。   “这么老些东西,太子哥哥当初怎么败的?你说你等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萧汀忽然开口问。   觉明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先太子是被吕庆福那老贼出卖,尚未来得及准备妥当。至于贫僧这三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贫僧还需确认一件事。殿下身边那位长史大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萧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点你无需质疑,全天下人负我,降虎兄也不会。我与他总是一处的。你若想留在我这儿,就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属下明白了。”觉明垂下眼,顿了会儿又补了一句:“长史大人也已经同意的。”   萧汀沉默了两息,"行,我知道了。你安稳住着吧。”   走出花厅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眯着眼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降虎兄到底去哪儿了?   他先回卧房,把账册从袖中取出来,用一块干净布包了,塞进暗格最底层的夹袋里。   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空屋子发了一会儿呆。   重又听闻太子哥哥的事,还被赐予了这样一大笔财富,他应该觉得沉甸甸的。但他的脑子偏偏被另一件事占着,占得有些发慌。   他干脆摊开一床被子,上了床,把自己埋在里面。   但大约太不仔细了,摊的是费适那床,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很是勾人睡意,他模模糊糊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萧汀一睁眼,窗外已黑透了,费适就坐在床沿上,放下手里的灯盏。他大概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还有与被子上如出一辙的沉水香。   萧汀从被子里钻出来,支起半边身子揉了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嘴先动了。   “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有事?”   "有!大事!"萧汀一下子来了精神,爬到床头暗格处把那账册取出来,打开摊在费适面前。   “你看!”   费适先瞄了萧汀一眼。这家伙爬在床边仰头看他的表情,献宝似的得意,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费适一目十行地翻过去,翻到粮铺那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还多得多。"费适把账册合上,递回给萧汀,“粮食是命脉,这笔产业比银钱值钱十倍。日后若被卷进纷争,粮路比兵路更重要。”   萧汀点点头,把账册又塞回暗格里,盘腿坐在费适面前。   “那和尚说他是太子哥哥的秘部。还说不受你统属,只辅佐我……这个你也答应了?”   费适的语气随意,"答应了。他既已立誓效忠于你,便无须再过我手。多一个人为你所用,不是坏事。”   萧汀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可惜他道行太浅,现下心里又有鬼,一触到费适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游移。   “你为什么要答应啊,我不是很喜欢他,总感觉他在挑拨离间。”   "无妨,你既有这认知,便不会轻易被人骗了去。"费适幽幽看了他一眼,又道:“你今日倒是挺忙。”   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提。但萧汀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费适知道他去了客院?   嗯,肯定知道了。他的一举一动费适都清楚。萧汀本想着好好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他只是去问红衣有什么打算,什么别的都没做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去客院看红衣,她说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也没地方去。我就想着教她一门手艺,让她往后能靠自己活……我没做什么别的。”   "红衣?她不是叫伊帕尔么。"费适接过话头,声音还是很平。   “是,但她爱穿红衣,就用此做了花名,你不觉得这比那伊什么帕的好听多了。”   “嗯。殿下爱看人着红衣,自然觉得这名字好听。最好是一身红衣骑着大马,飒爽风姿的小姐姐?”   萧汀闭了嘴。莫名的心慌。   烛火猛地一跳,摇曳在费适的侧脸上。神色看着和平时没太大区别,但又似乎眼眸更沉了些。   安静了几息,费适忽然抬起手朝萧汀的头顶伸过来。   萧汀下意识偏了偏头,往后仰了一点点,费适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费适的手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头发乱了。"   萧汀人都麻了。他为什么要躲啊?费适替他整理头发整理衣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而且躲了之后更难受。费适收回手的那一下,他的心就像是忽然空了一块,凉飕飕的。   "我……"萧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去洗把脸。”   他逃进了盥洗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铜镜里的人耳朵红得像火烧云,头发确实乱得不成样子,一边翘一边塌,活像个刚打完架的公鸡。   他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又把头发捋了捋,才慢慢挪了出去。   费适还坐在床沿上没动。侧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腹缓缓摩挲被子一角。   "降虎兄。"萧汀站在盥洗间门口,没有走近。   “嗯。”   “我下午睡饱了,你累了一天先睡吧。”说完逃也似的出了寝殿。   费适手指停了摩挲,将被角慢慢攥紧了。   怎么办?已经清除了所有障碍将人抓在手里,可到头来还是敌不过天意么?   那女人的住处在客院东侧,院墙外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门,夜里无人值守,或者更简单一点,她的来历经不起细查,她在玉佛寺待过,若有人指她为帮凶……程四两办这种事最干净利落,连口供都不用留。   再或者,不必这么麻烦。轰她走。银两给足,车马备好,送出燕翎境便是。自有法子叫她回不来。   就这么一息,费适脑海里已翻来覆去转了三四种方案,每一种都能天衣无缝悄无声息。只是要估量一下哪种更快。 第37章 心事:降虎兄,少男的心事你不懂啊!   教红衣做蛋糕这件事,萧汀既然答应了,那便是极认真的。   他前一天晚上就让安顺备好了材料,又把厨房院子里那座用了三年的烤炉重新清了一遍炉膛。   全生去年给烤炉加了个铁皮门,门关上之后炉温比之前稳得多,萧汀对这个改进极其满意,每次开炉都要跟安顺念叨一遍“全生叔可真是个人才”。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拿起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着蛋液,动作熟练不像王爷像大厨,“蛋糕这个东西,最关键的一步是打鸡蛋。蛋白和蛋黄要分开打,蛋白打到拉出尖儿不塌,蛋黄打到颜色发白。你试试。”他把筷子和另一只碗递给红衣。   红衣接过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搅。搅了没几下,蛋白还是一片透明的黏液,半点泡沫都没起。   “殿下,这要搅多久?”   “看你手劲。我第一次搅了小半个时辰,胳膊酸了两天。”萧汀低头看了看她的碗,“你这个速度,大概还得再搅两刻钟。搅蛋液没什么技巧,就是力气活……你跳舞的人,胳膊应该比我有劲。”   红衣没有再问,低下头认真搅蛋。   她的动作从笨拙到熟练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汀在旁边看着,心想不愧是跳舞的,学什么都快。   安顺准备了一壶茶在旁边候着,预备随时给主子补充水分。阿吉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根小米草逗地上的一只蚂蚁。萧汀刚才让他去搬面粉,他搬来了;让他去打桶水,他打来了。但他始终不往红衣那边看,只是在萧汀夸红衣“搅得不错”的时候,把手里的草根掐断了一截。   “阿吉,你来试试。”萧汀端着另一只碗冲他招手。   阿吉扔了草站起来,接过筷子就开始一顿狂搅。   他的手比红衣稳得多,手速也快得多,费平教了他三年棍法,他的腕力和臂力在燕翎所有同龄人里都是拔尖的。蛋液在他筷子底下飞快地起了泡,萧汀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看,阿吉这样的就差不多了,他这是练棍练出来的腕力。阿吉你教教红衣,怎么用力。”   阿吉没接话。只低头猛搅着自己那碗。   红衣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慢悠悠继续搅。萧汀在旁边把蜂蜜和面粉按比例称好,回头就见他们两个杵在厨房两头,中间隔着大半个厨房和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顺,谁也不吭声。   这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照说他们算半个老乡,应该比别人亲近得更快才对。   “今日做的什么口味?”费适说着话,跨进了厨房大门。   萧汀雀跃着蹦跶了一下,又迅速收住脚步,只拿亮晶晶的大眼睛瞅他,“你怎的也到厨院来了?”   “与觉明复盘了昨日那盘棋,顺路。”   “哦。我教红衣做蛋糕呢,你爱吃的蜂蜜味。”萧汀垂下眼睛,挠了挠脸蛋。   他刚才一顿忙活,没注意自己的头发有些散了,碎发垂在了耳侧,鼻尖还沾了一小片面粉。红衣和阿吉分站在两侧,手里都拿着搅蛋的碗,一个额头生出了薄汗,另一个臭着脸。   费适的目光在几人中间停了一瞬,随即走前两步,伸手将萧汀鼻尖的面粉轻轻抹掉。   萧汀莫名有些脸红,想着费适许是不认识他的点心徒弟,赶紧为两人相互介绍。   “长史大人。”红衣朝费适行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费适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第一次学做蛋糕,搅蛋液是比较困难些,殿下当年也是搅了小半个时辰才起泡,还兴奋得一气做了好多炉,第二天手腕疼得都拿不动刻刀。”   “哎呀,你翻这旧账做甚?那我头一炉不是失败了么,把个蛋糕做成了馒头,也亏你不挑嘴,居然还说好吃。”萧汀似真似假的抱怨。   费适低笑了一声,“是真的好吃。”说完他的余光扫过一旁的红狐狸,再瞥向另一端的小狼崽,“阿吉,你的腕力甚好,多教教伊帕尔姑娘怎么用力,别让殿下太操心。”   阿吉抬头看了费适一眼,像是忽然就听懂了人话。几步走到红衣面前把筷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边搅边讲,“用这里发力……手腕根,不是手指。”   红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阿吉,这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高大的个子已经把燕王殿下挡得严严实实,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萧汀把自己做好的那份先放进了烤炉,完全错过了这一轮无声的交锋。他回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问费适还有没有别的事,要不要再等会儿等蛋糕出炉。   费适说好,安顺立刻给他搬来椅子又倒了杯茶,长史大人便就这样坐在厨房门口端着茶,盯着烤炉前三人忙活。   成品出炉已经是三盏茶过后了,萧汀的手艺比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倍。   安顺将蛋糕切好每人分了一块,赶紧拿起自己那块塞在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大声吹捧说殿下您这手艺全天下绝无仅有,红衣姑娘能学到可真是好福气。   红衣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学的点心原来是这样的,炉门打开的瞬间已被那股蛋香兜头裹住,此刻端在手里,金灿灿的糕体表面微微裂开几道细纹,仿若绽开的菊蕊,掰一块送进嘴里,舌尖最先碰到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焦皮,微微的脆,带着烘烤后的焦香。牙齿陷进去的瞬间,蓬松得像咬了一口云朵……软,但不是烂,是那种有支撑力的、老老实实的软糯。   蜂蜜的甜则是后知后觉的,不急不慢地从糕体的每一丝缝隙里渗出来,甜得醇厚,甜得妥帖,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舌面,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去。   咽下去了,嘴里也还留着余味,黏黏的、香香的,让人忍不住把指尖上沾的碎屑也舔进嘴里,意犹未尽。   然后再配上一壶清茶,茶香暂时洗去了舌尖的甜,回首再看手里的蛋糕,似乎又可以再来上亿口。   这样的一个午后,几人都沉浸在甜蜜放松的氛围里,倒一时忘记了刚才那一场的眉眼官司。   当晚阿吉回到王府外自己的那间小院子,在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猛地抬头,月光照在院墙上,也照在墙根下蹲着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穿一身北境草原上常见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红色的玛瑙石。   阿吉认得那把弯刀,前几天晚上和殿下在外闲逛,他在一个摊子前蹲了好久,就是在看这把刀。   那人站起来,朝阿吉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很高,胡茬灰白,眼睛是和阿吉一模一样的淡绿色。   “拙吉王子。”   他右手贴于左胸口,低着头用蹩脚的大晟官话说,“可汗的第二十一个儿子。你母亲叫乌兰,你被她带到了南边。我找了你很久。”   阿吉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脸的布,面色在月光下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个自称认识他母亲的人。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王子。”   草原客从怀里摸出一串旧得发黑的银铃铛。   阿吉没有再说话。那串铃铛是他母亲的东西……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记得在草原时她的手腕上总是系着这串铃铛,她弯下腰摸他的头铃铛就会在耳边轻响。曾经在梦里响过无数次的声音,忽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硬生生地摊在他面前。   “我叫那日松,是你母亲的朋友。”草原客把银铃铛放在井沿上,“你母亲虽然身份低微,但你确实是汗王之子,流着黄金家族血脉的尊贵之人。”   阿吉看着那串银铃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井里的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月光把他那双绿眼睛切成两半,一半亮在明处,一半藏在暗里。   隔日傍晚,阿吉去了王府。他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陪了他好几年的齐眉棍。   游廊的另一头,萧汀正站在石榴树旁和费适说话。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挤在枝头,有一朵落在萧汀的头发上,他自己浑然不觉。费适也看见了,可他只作不见,只是含笑欣赏着美人与美景。   萧汀仰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夕阳下灿烂又坦荡。费适低下头看他,嘴角弧度浅浅勾起。   阿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得清清楚楚,长史大人哪怕眼神是温柔的,可底下那股势在必得却毫不掩饰。仿若草原上盯紧了幼兔的鹰。   两个人说着话往寝殿方向去了,阿吉在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燕翎虽好,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好。可在这里他永远只是个跟班。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看安顺、看全生、看程四两没有任何区别。但看长史大人的时候,和看所有人都不同。是因为长史大人对他更有用吗?   当晚阿吉带着齐眉棍和一双靴子离开了燕翎。靴子是萧汀到这儿后第二个月送他的,羊皮底,鹿皮面,鞋口镶了一圈兔毛,暖和得像踩在云朵上。他只穿过一次,那年除夕夜他穿了一晚上,隔天就收起来了,从此再也没拿出来过。   萧汀隔了两日才发现阿吉不见了。这家伙平常日日往王府跑,这两日他教红衣做点心没顾上,等费平来报时,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去了阿吉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回了王府跟费适嘀咕。费适正在练字,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留不住的人不必在意"。   “他才十五,还未加冠成丁呢。”   "十五岁在草原上早就能拉弓骑猎了。"费适再写过一个字,停笔看他,“他迟早要走的,只是不该连句招呼都不打,惹你生气。”   萧汀有些惊讶,“你知道他去了哪儿?”   “我只知道他迟早要走。什么时候走,走到哪里,那是他自己的事。”   与费适讲完这一通,胸中一口气还是没散得了,回到房里萧汀骂了句白眼狼,又摔了一只茶盏。摔完之后又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布包好扔进废料筐里。   安顺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安慰,说殿下只是一时不习惯,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可萧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还是生气。相处了这么几年,他自觉把阿吉当做一个捡来的弟弟,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这孩子如果真要去哪儿他也不会拦着,还会帮忙准备行李盘缠。结果呢?说走就走,别说道别,就是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这一气,他又难免想到了其他,阿吉这只是习惯,可如果是费适也这样不告而别,他会怎么办。   他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寝殿里另一个衣箱空了,枕头只剩了一个,另一床被子没了沉水香的味道,书房里那把椅子永远空着……   心跳忽然重了一拍。   他绝不会摔个茶盏了事。他大概会发疯。会把燕翎翻个底朝天,找不到就把北境翻个底朝天,再找不到就踏遍千山万水,走到死也要把人找回来。   萧汀睁开眼,这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兄弟情,是否也太浓烈了些。   他一扯被子把脸盖上,眼前彻底一片黑暗,可因为黑暗,过往的点点滴滴反倒显得更加清晰。   在京城时明明只是想让费适做一个假断袖的搭档而已。既然是假的迟早要散的,散了就是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要说欠,那也是他欠费适。欠的东西太多太杂,算了这几年也算不清,算到最后变成了这一团模模糊糊又无法割舍的情分。   那费适对他呢?   费适是个真断袖,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费适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管吃管穿管睡觉管出门管这管那,跟一个操心的爹没什么区别。他对费适来说最多算个不省心的弟弟,或者一个需要照顾的小主子罢了。   可是,他替自己束发时的眼神,他提起红衣和阿吉时怪怪的语气……   萧汀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演的。都是演的啊。他是个男人,费适也是个男人,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个断袖?   脑海又浮现某个画面:费适替他上药,手指在他腰后揉捏……   不行,不能再想了。脑子太乱了。萧汀把被子一掀,下了床,爬起来洗了个冷水澡,把自己彻底冻清醒,披了件外袍出了寝殿。再待下去,费适就快回来了,可他还什么都没想清楚。   这一晃就晃到了三更半夜。   今晚的月儿很亮,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回到寝殿却又不敢进去。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费适的影子,应该是还在看文书等着他,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想象费适此刻的表情,大约又是微微皱着眉头,遇到想不通的会转一转自己的尾戒。   想象了半天还是不敢挪步,萧汀耷拉着脑袋重新又晃到了花厅。   “殿下半夜不睡觉,可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萧汀吓了一跳,转过身就见觉明站在另一条廊柱底下,手里提着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走路没声的?”他拍拍胸口。   "喝了酒脚下发飘,殿下见谅。"觉明行礼道歉,忽又笑了笑,“贫僧见殿下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怎么,闹别扭了,不敢回屋?”   喝你的酒呗,这说的什么浑话?他堂堂燕王,还有惧内的时候?萧汀瞪他一眼,不想回答。   “从前听燕王与长史的断袖绯闻,还道只是脱身的权益之计。如今看来……却仿佛是真情。”   萧汀被戳中了心思,嘟囔着抱怨,“你个出家人,懂什么是真情。”   觉明嘿嘿一笑,把酒壶放在一边栏杆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夜空,“殿下,臣也不是生来就出了家。再说了,旁观者清啊。”   他觉得清,可他口中的殿下却正是糊涂的时候,闻言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那你说说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怎么算习惯,怎么算……喜欢?”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偏头看了萧汀一眼。   秋夜中,二九华年的燕王殿下眉头微蹙,嘴唇抿着,耳尖泛红,眼底的月色比天上那轮更朦胧更柔和。   觉明笑了一下,一种出家人不该有的、看透世情的笑。   "习惯是自然,喜欢是填不满。习惯是有他则安,没他也行;喜欢是有他犹嫌不足,还想要更多。"觉明轻声念叨,像在念一段拗口的经文,“习惯的人走了,你会着急生气但也不过一时;喜欢的人走了,你会……”   “会怎样?”   "会伤心会发疯。会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回来。殿下觉得呢?”   萧汀咬紧了唇瓣。   "还有一层,最重要的一层。"   觉明重新提起酒壶自灌了一口,慢悠悠继续道,“习惯是希望对方好好的,喜欢是……对方若是跟旁人好了,你就再也好不了了。”   旁人,费适还敢跟旁人好?   萧汀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降虎兄是真断袖,他喜欢男的,若是他喜欢上旁的人……他喜欢什么样的人,柳期那样风情的?安顺那样小巧可爱的?拳头不自觉地硬了。   “殿下觉得长史大人待你,是什么情分。兄弟?父子?师徒?”   萧汀低下头抠开手指,过了很久才回答,“都有吧。”   “那殿下待长史大人呢。”   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萧汀十分没有主子气概的翻了个白眼。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院子,把石榴花从枝头吹下来,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觉明也不追问了,最后宽慰一句:“殿下不必急着想明白。贫僧倒觉得,长史大人与殿下之间的情分,未必是坏事。有些事看似荒唐,实则天定。殿下不必被世俗所困。”说完再一礼,拎着酒壶一边喝着一边走掉了。   萧汀顾不得指责这放浪形骸的酒肉和尚,他站在石榴树下把觉明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他知道了自己对费适的心意,却想不通费适待他是什么情分。因为费适一早就说过“别当真”。是他在京城马车上对费适说要学断袖招数时费适的回答。   别当真。   他当时根本没有细想这三个字的含义,可现在他回想起来,是费适一早就在警告他不要误解。   一直以来降虎兄是他最依赖的人,是他最信任的搭档,是永远不会害他的盟友。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那费适呢?是不是只是习惯了照顾他,是不是只是完成一个长史的职责,是不是只像对待后辈一样担待他?   他晃晃悠悠走回寝殿,烛光还亮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着廊柱慢慢坐下来,看着那道熟悉的剪影。他想,他大概是全天下第一的笨蛋。连自己的心意都要靠旁人点出来才想明白。   一颗少男心像困在笼子里的雀儿,扑棱棱撞了半宿,翅膀都扇软了,却始终不敢啄开那扇门。   寝殿内,费适正在看一封刚到的密报。   只寥寥几行字,说带走阿吉的人名叫那日松,北酋某部落族长,草原人当中少见的精明投资客。头几天入城在街上摆了两日卖匕首的摊子,前夜去找了阿吉,今早两人便同时消失,守城兵丁说天不亮时有人骑马出城往北去了。   费适把密报折好搁在烛台上烧了。他对阿吉的身世早有了猜测,如今只不过得了实证。他意外的是这家伙走得这么快。曾以为至少还能再留一年的。   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   蝴蝶翅膀把你扇到燕翎呆了三年,你还能如原书那样,成年后便横扫二十几个兄长坐稳汗位吗?   若真能,那这三年便是你自结的茧,怨不得旁人。   他把烧尽的灰烬拨进铜盆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红衣的事他本来已经有安排了,草原那边有个商队缺翻译,这女的正好能派上些用场,一来一回至少半年,足够他和萧汀的关系发生质变。   但最让费适不安的不是红衣这个人,而是萧汀对女性的态度,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和亲近。红衣对萧汀只有感恩没有情意,这他能看得出来,可萧汀对谁都这样亲切,倾力教会手艺,温暖又纯善,他自己浑然不觉,旁人看了却十足会心动的。   万一红衣动了心呢?万一又来下一个呢?   费适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烛火摇了摇。   院对面廊下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不用看清楚也知道。除了某个夜不归寝的王爷还有谁,鬼鬼祟祟的,窗户一开转身就逃,掉了一只鞋都不敢回头捡。   费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关上窗,走回桌前坐下。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心不静,连这字也难看的紧。   把纸压在镇纸下面,他一口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几日萧汀躲他的场景。   醋意像一条蛇,从胃里慢慢爬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锁紧了让人难以喘息。   他忍了这些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   想得不敢碰。   因为轻易得到的总不会被珍惜,他得等某人自己醒悟,主动向他走过来。   但现在……红衣也好,阿吉也好,不知所谓的东西一个一个冒出来,每一个都在分走萧汀的注意力,都在试图试探他的底线。   费适睁开眼,在黑暗里看向已经熄灭的蜡烛。   底线么,他有。但真的不多。   若某些人实在不开窍,他不介意使上点手段。 第38章 手段:降虎兄,本王心悦你!   手段有很多种。但最直接,最本能的——   食色性也。   在费适之前那个世界,这四个字已经快被各类专家讲烂了,从生物本能讲到社会建构,从激素分泌讲到择偶偏好。现在他打算把这套理论付诸实践,对象是那个已经成年、在新世界大门口踯躅不前的燕王殿下。   黑暗中,费适就在桌边等着,让月色透进来铺满殿内,与他熏制的沉水香缠绕纠结成网,待一只自投罗网的小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处似乎有了些动静。费适暗暗勾了勾唇角,起身去了盥洗间。   半盏茶后,他捏着棉布把中衣搭在臂弯,身上一件轻薄的黑色绸缎里衣,系带只随意地系了最下面两根,领口大敞着,推开了盥洗间的门。   萧汀正坐在床沿发呆,万没料到灯已经灭了那么久,有些人居然还没睡着,大床上空空的。   他闻声一抬头,脑子便轰的一声。春雷乍响。   眼珠子也不由自主地钉在了费适身上。准确的说,是钉在了费适敞开的那片门襟里。   月色恰好照在那片黑与白之间,锁骨平直,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起伏间弧度恰到好处,贲张却不夸张,十足十的男性之美。   待人走近些,那副美景已到了眼跟前,萧汀才迅速把视线拔出来,最后停在费适脸上,心跳声已经快要把耳膜震破了。   “你怎么不把衣服系好?”这声也太飘了,他低下头压了压,“当心着凉。”   “刚泡完澡,热。”   热、热吗?已经入秋了。萧汀顺着这话捋了两句,微一抬眼又看见些不该看的……啧,好像是有点热,手心快要出汗了。他攥着自己的衣摆紧了紧。   费适似乎对自己乍泄的春光一无所觉,走到床边把擦头发的棉布叠好搁在矮几上,然后坐下来。   床沿微微一沉,萧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远离热源。费适眼神微闪,侧身躺下来,用手支着头,面朝萧汀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他敞开的领口彻底失去了遮挡。萧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下滑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来,重新钉回自己的一双手。这死手,蠢蠢欲动地是想要干嘛?   不知道费适有没有观察过他的基线,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遇到害怕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攥手攥衣角,攥一切能攥的东西。遇到高兴的也这样,现在遇到让他心跳加速又说不清的情绪,还是只能这样。   思及此,萧汀强制着将手指头松开,缓缓吐着气,镇定情绪。   “去哪儿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费适慢悠悠地问。他声音大概被热水熨烫舒展了,慵懒而磁性,余味撩过萧汀的耳朵,犹能徐徐绕梁。   “花厅里和觉明说了会儿话。”   “在对账?对到这样晚。”   对什么账,一肚子琢磨不透的情账,还是让个和尚点拨的……萧汀不想对费适说瞎话,可这茬确实难以启齿,只好含混地“嗯”了一声。   费适看着萧汀的侧脸,这漆黑床帐里,耳根的红晕也清晰可辩,策略似乎有效?   他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萧汀的后颈上。   萧汀像是被人捏住了七寸的小蛇,整个身体都快要蜷起来,“你干嘛?”   “你后颈有块淤青。”费适面不改色地用手指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按压,“什么时候撞的?”   有吗?萧汀浆糊似的脑浆子开始转动,似乎好像大概,曾经撞过门框?或者廊柱?   他完全没印象,现在也根本没法回忆,全部心思都被后颈上那只手占满了。   “……不记得了,很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我帮你揉一下就好。”   费适的手指开始在他后颈上慢慢地画圈。偶尔会偏离方向,滑到萧汀的耳根,在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又偶尔会滑到后颈的发际线,揉捏之间,酥麻感让萧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咬着下唇,莫名绞紧了双腿。   灼热的手指再移,又滑到了耳后,这次停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指腹会在他的耳垂上一勾而过,萧汀实在耐不住痒了,扭着下巴躲闪,闷声道,“好了好了,不疼了。”   费适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萧汀保持着微蜷的姿势没动,只背对着他。心头小鹿已撞到发疼。   安静了片刻,费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看我背上的刺青?”   萧汀的肩膀僵了一下,扭头看他。费适依然侧躺着,绸缎里衣微微反射着月光,显得滑腻非常。面上的神情,不那么贴切的形容……大约像个慈悲为怀,邀人入梦共参大道的男菩萨。   “要看吗?”男菩萨慈悲地问。   萧汀连脚趾头都蜷紧了。他当然想看,从密林山洞里借着晨光窥见那半张观音面开始,他想看已想了很久。奈何费适这人一向裹得紧,同吃同住这些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但现在费适这样问他,他却忽然有些不敢应了。他对自己今晚的自制力已经完全没有信心,刚才只是被揉了几下后颈就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万一等会看得太美,看得他兽性大发,忍不住对降虎兄用强了该怎么办?   降虎兄只是又一次对他敞开了心扉,愿意将另一个世界的过往撕扯给他看,他却满肚的花花肠子,如何对得起这份赤诚。   “下次再看吧。”   默念了一遍先祖庙号,渴念全消,萧汀闷闷答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去洗漱了。”萧汀澡遁。   这一遁就仿佛遁了空门,冷水冲洗过后,再多杂念都会消失无踪……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在盥洗间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脸洗过两遍,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直到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洗了,才磨磨蹭蹭地拉开门。   他把中衣裹紧悄悄摸上了床,猫猫祟祟地摸进自己的被窝,可是刚一躺下,一只脚探了进来,在他的脚丫上踩了踩。   “入秋了,怎的还用凉水?脚这么冰的,要不要叫安顺灌个汤婆子?”   “不,不用,我脚不冷。”   “真不冷?这么凉……”大脚又蹭了蹭。   “……真不冷。”   萧汀往墙角躲了躲,但没用,他总不能穿墙。还是被那只大脚追上,踩住。   “那我帮你暖暖。”   萧汀的脚踝很细,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被男菩萨的大脚压着,从脚底一直暖到了心里。他努力控制着痒意不再动弹,害怕伤了降虎兄的一片好意。   就这样睡了一会儿,费适的手臂不经意地搭了上来,萧汀整个人又僵住了。费适的手心脚心都极热,哪怕隔着中衣和薄被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费适。”萧汀急切间直呼大名。   “嗯?”   “你手放在我腰上。”   “哦。”那只手没有拿开,反而往里又挪了半寸,手指微微收拢,“你怎么瘦了?腰好像细了些……”   “没有细,我一直都是这个尺寸……不是要睡了么,你也赶紧睡。”萧汀一把按住那只试图继续丈量的手。   那只手听话得没有再收拢,只是在萧汀的掌心里伸展开,指节穿过他的指缝,将两只手扣在了一起。   黑暗中,萧汀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聚集在这只手上,指尖被费适的指缝夹着,每一根都被轻轻握住,稳稳的,妥帖的。费适掌心的温度贴在他的手背上,烘烤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刚到燕翎那几个月,费适教他用弩,这是这样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僵硬的指节调整握弩的位置。那时候他觉得降虎兄的手好大好有力,真是个天赐的好师父。现在这只手握着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可他却心猿意马,再也没法把它当成“师父的手”了。   “你手好烫。”萧汀说。   “是你手太凉。”   哎,降虎兄一直这样的慈爱,让心怀暗鬼的萧汀羞愧难当,“我一直都这么凉,夏天摸着就会舒服些……没让你现在摸,别摸了。”   他把手从费适的辖制中抽出来,塞进被子里,裹紧些,脚底那个暖炉也抵出去,下面被子也卷巴卷巴,总算密不透风的把自己裹好。合上眼,开始自我催眠:“好困啊,眼睛睁不开了,我睡着了。”   费适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试图做什么。安静躺在萧汀身后,手搁在他的腰侧一直没有挪开。   清早一睁眼,某只小鹌鹑居然起得比他还早,靠墙的被窝卷已经空空的,手一摸凉冰冰,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   费适半撑着身子四处望了一眼,没什么动静,人甚至已经不在寝殿里。   他坐起来嘬了个牙花子,心道不至于啊,钻石男高的年纪,这一招怎么不见效?   看来还得再下个狠手。   萧汀天没亮就溜了,其实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怎么睡。   虽然腰间只搭了一只手,可身后的暖意烘着,他这一晚上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从里烧到外,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好不容易熬到费适呼吸变沉,他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把手从被缝里抽出来,再一点一点挪下床,脚沾地的一瞬间,腿都是软的。   出了寝殿被夜风一吹,脑子才算是清醒了些。   他不敢回去,一个人在花厅搬出家伙什,就着油灯连刻了两个手把件,直到安顺打着哈欠找到他,说红衣姑娘一早派人递了话,想请殿下去看看新铺面。   萧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走,现在就去。”   红衣的新铺子在城南甜水巷,离王府不算远,骑马两刻钟的脚程。她这些日子把蛋糕的手艺练得差不多了,自己又添了些花样,琢磨着开一间点心铺子。   萧汀到的时候,红衣正站在铺面门口跟泥瓦匠说话,看见他来了,行了个礼,“殿下,铺子已经租下了,想请殿下帮忙看看格局。”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但收拾得挺干净。前头做买卖,后头做点心,中间隔一道半截墙,砌了灶台和烤炉,烟道也留好了。红衣把她的设想一样一样指给萧汀看,柜台搁哪儿,蒸笼搁哪儿,客人坐哪儿。条理清晰,不像头一回做买卖的人。   "这条巷子不是主街,但周围住家殷实,商贩也多,往东走半条街就是甜水坊市,人流量不愁。"红衣站在门口,浅琥珀色的眼睛往巷子两头扫了扫,“民女把积蓄都搭进去了,赌这一把。”   "赌什么?"萧汀随口问。   “赌殿下教的手艺,能让人吃一口就忘不了。”   萧汀笑了,“那肯定忘不了,我教你的是独家方子。”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还没干透的烤炉,又看了看烟道走向,指出两处不太对的地方,红衣一一记下好叫泥瓦匠修改。   等看得差不多,红衣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递给他。   “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都押在这间铺子里了,方子的事……按买卖行的老规矩,分红契纸,每年年底结算。殿下出方子,我出铺面和人工,三七分账。”   萧汀本能地想说不用给钱,但转念一想这是红衣的心血,她连积蓄都全押进去了,他若是不收分红估计人家心里也不踏实。他点了点头,让红衣把分红契纸拟好拿给他签字。红衣应了一声,又蹲回烤炉前去跟泥瓦匠确认最后几处细节了。   萧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红衣专注和泥瓦匠讲解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到燕翎时还想着给蛋糕方子找买家,结果安顺逛了一大圈回来告诉他这地方连吃鸡蛋的人家都没几户。   三年过去了,燕翎的第一家蛋糕铺子就要开在甜水巷里。烤炉是全生亲手砌的,方子是他试了无数次调出来的,铺面是一个从草原来的胡姬押上全部积蓄租下的。他忽然觉得这比当年在荣盛斋签下的分红契纸还要高兴,与钱无关,是因为这座城又有了一处让他骄傲的痕迹。   萧汀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帮红衣调了灶台的火门,试了试风,确认烟不会倒灌才放心。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铺面,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吉铺待开"四个字。   他忽然有些感慨。红衣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间铺子上,而他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认。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微暗。   萧汀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心情极好,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蛋糕铺子的招牌该叫什么名字,脚下的步子也比晨时轻快了几分。刚进垂花门就看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木箱从游廊上走过去。他没在意,又走了两步,看见费平站在寝殿门口,正指挥另外两个小厮往外搬东西。   准确地说,是在往外搬费适的东西……衣箱、书箱、那把他常坐的竹编躺椅、矮几上那只他用惯了的青瓷茶盏。   萧汀的脚步停下,“费平,这是干什么?”   费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为难,“殿下,长史大人说要搬到前院东厢去住,让属下帮忙收拾东西。”   萧汀快步走进寝殿,屋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费适的衣箱已经搬走了,书架上的书清了一大半,矮几上的镇纸和笔架也没了。连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都被人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光褥子,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拔掉牙的豁口。   费适站在桌前,正在把最后一摞文书装进布袋里。   "你搬去前院干什么?"萧汀站在门口,声音紧得都有些不像自己的。   费适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费忠今日传讯来了,陛下有意为未婚的皇子选妃,你和萧淌都在名单上。使团不日即到,我若还住在寝殿里,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住的么?”   "以前没有选妃这回事。"费适把布袋扎好,“钦差到了之后必然要查探殿下的起居,同住寝殿这事,说轻了是不避嫌,说重了是坐实断袖之名,不把皇上看在眼里。殿下若想选妃,我便不该碍眼;殿下若不想选妃,更不能在此时授人把柄。”   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萧汀干站着,看着小厮把费适的最后一口箱子抬出去,觉得那箱子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空落落的没个下脚处。   “那……我们的暗格呢?我的宝贝和你的密报都放在里头,你去了那边不方便啊。”   “我在东厢再备一个就是,费平会安排的。”   费适走到门口,在萧汀身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萧汀站在空了一半的寝殿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游廊,再也听不见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张大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被褥,枕头也只剩一个,孤零零地摆在正中。沉水香的味道还在,但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散掉。   萧汀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费适那侧。   枕头是空的,被子是空的,整半张床都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光褥子,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棉布,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想起昨晚费适的手搭在他腰上的感觉,掌心滚烫,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圈住。他当时觉得烫,躲开了。现在那片腰侧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   再翻个身,面朝天花板。   选妃?选的什么妃,他都已经是个断袖了,哪有正经大家闺秀肯嫁他?就算有,他也不想要。他想要的人刚刚搬走了,把自己的衣箱、躺椅都带走了,连着他的心也一并搬空了。   萧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黑暗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他不该难受的。费适只是搬去了前院,又不是离开了王府。走两步路就能见到人,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有区别。   以前他半夜翻身,能碰到费适的手臂;早上赖床,费适会来掀他的被子;洗完澡出来,费适会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   但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是理所当然的。费适从来没有义务替他擦头发,也从来没有义务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摇醒……他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萧汀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把被子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费适……费适替他系扣子时蹭过喉结的指节,费适笑时嘴角的弧度,费适看他的眼神……   还有今天,费适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萧汀猛地坐起来。   他不想猜了。   他不想再猜费适的心思,不想再算自己的得失,不想再纠结断袖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一件事,费适搬走了,他难受得睡不着。   就这么简单。   费适不是习惯,费适是他填不满的那个洞,是有了还嫌不够的那个人,是想到要跟别人分享就再也好不了的那份独占。   萧汀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寝殿外面月色清冷,游廊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值夜的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   前院东厢在王府前头,要穿过两道院门、一条长廊。萧汀走得很快,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反悔。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子里过第二夜。   东厢的灯还亮着。   萧汀站在门外,看着窗纸上那道熟悉的剪影,猛吸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敲,门先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头发半干,像是也刚洗过澡。看见萧汀站在门外,微微挑了一下眉。   “殿下?”   萧汀舔舔嘴唇,准备了一肚子的措辞像是突然全忘了。他盯着费适的脸,月色底下,一双眼睛很深很沉,看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   "我睡不着。"萧汀说。   “可是天冷了?让安顺伺候着加床褥子。”   “不是冷。”   费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仿佛又已说了千言万语,催促着萧汀不得不从壳子里走出来。   萧汀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掐着自己有一点疼,但这点疼让他清醒。   "你搬走了,我睡不着。"他声音轻到像自言自语,“因为你不在。”   费适的呼吸停了一瞬。   "费适,"萧汀抬起头,目光牢牢锁着他,“我不再想把你当成兄弟。我心悦你,往后你可否……也看看我?”   月色铺了满地,秋虫在墙根底下发出最后的鸣叫,远处更鼓敲了三回。   费适站在门框边上,轻轻唤了一声,   "长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可你为什么不惊讶,也毫无触动?   萧汀鼻子一酸。   下一瞬,他被人掐着下巴吻住了。 第39章 婚书:你既亲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   安顺睡到半夜被叫起来。天还乌漆嘛黑的,费平站在屋门口,一脸微妙的表情,“长史大人要搬回寝殿,劳烦内管家去搭把手。”   他揉着眼睛跟费平去了前院,边走边腹诽,不是傍晚才搬走的,这才几个时辰?又在折腾什么?   到了东厢,长史大人的东西已经重新归置好了,费适站在桌边整理文书,面色如常。只殿下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肩背绷得很紧,灯火摇曳中耳根红到滴血。   安顺多看了一眼,赶紧垂下眼皮,帮着把东西重新抬回王爷寝殿,再一一地摆回原位。   被褥重新铺上了,两只枕头并排搁着,边角挨在一块儿不分彼此。   安顺又看了一眼萧汀。头前走在院里看不分明,此刻烛光中,殿下的嘴唇红得很不正常,又肿又润,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含过。嘴角还有一点极淡的水光。   “殿下,您这嘴……”   "收拾好就出去。"萧汀没敢看他,声音又急又硬。   安顺闭了嘴,行了个礼,和费平一块儿退了出去。   过了游廊,费平才低嘲道:“可也有安公公挨训斥的时候。你说你,连主子这点事儿都瞧不清楚,做的什么内管家?”   安顺得这一句提醒,眼珠子都瞪圆了,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呀。”   他早该想到的。想明白后莫名跟着有点紧张。主子可算是开窍了。   但紧张归紧张,在外管事面前却不能露怯,他瞪着费平隐隐得意的脸,“切,看出来又如何,左右都是光棍,有什么好得意的?”   费平乜他一眼:“错,我有棍,你没有。”说罢扬长而去。把安顺气了个倒仰。   属下们的议论萧汀一概不知,他此刻后知后觉地有些羞,站在窗边,手指扒着窗棱格子,头顶轰隆隆地冒着烟。   刚才的事是真实发生了吗?   费适把他拉进怀里,胸膛很硬,撞得他鼻尖发酸。然后费适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他。   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直接压下来,嘴唇贴着嘴唇,整个含住,像是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去。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张嘴正想问话,就被人的舌尖趁那个时候探了进来……   萧汀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   那个麻酥酥的感觉到现在还在。舌尖碰到他舌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吸口气,结果把费适的呼吸也吸了进来,滚烫的,一直钻到了肺里,游走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费适的衣襟。费适亲了他多久?他不知道。只记得松开的时候他整个人是软的,呼吸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浪花拍上岸的鱼。又渴又晕。   可即使这么晕,他还能记得来的目的。   “你既亲了我,那就是我的人了。搬回去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就这么一句话,费适立时招来人搬东西,拽着他的手腕走回了寝殿。一路上萧汀连路都看不清,几乎是飘着被人牵走的,只知道费适的手很烫,箍得他手腕微疼,但一点也不想挣开。   终于搬回来了。只剩下两个人。   萧汀的心跳再次加快。不敢看,只用耳朵捕捉费适在身后的动静,衣料窸窣的声音,水倒入盆中的声音……费适大约在洗手,这么平静的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有点慌。   降虎兄是不是觉得……只是安抚他一下?就像从前替他擦头发、替他系扣子一样,不过是多做了一步?   顾不得羞了,他连忙转过身看向殿内。盥洗间的门开着,费适站在盥洗台前,正在用棉布慢慢擦手。   “费适。”   “嗯?”   "刚才那个……还能再来一次吗?”   费适擦手的动作停了。转过头来,看着萧汀。   月光底下,萧汀站在窗边,耳朵红透了,嘴唇还微肿着,眼内一片薄雾,直直地看着他,坦坦荡荡。   费适走过去,一只手撑在萧汀身侧的窗框上,低下头,抚上他的侧脸。   “殿下想再试一次?”   “嗯。”   “这次记得用鼻子呼吸。”   “什么……”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住了。   这一回的开头比刚才要慢一些,轻一些。萧汀眼睁睁看着费适的脸在眼前放大,嘴唇缓缓贴上来,先是轻轻地吮了一下,像预告,又像品尝。然后才慢慢加重,含住他的下唇碾过,松开,换一个角度,再碾。   萧汀的脑子又空了。他不知道亲吻是可以这样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每一次都把他推得更高,又在他快站不住的时候收回去,让他喘一口气活了命,然后再来。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费适的肩膀,指尖陷进衣领里。费适的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贴向自己。   脚尖快要离了地,萧汀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被费适连着两人的唾液尽都吞了。   大约整个夏日那样的漫长,一声潮湿又清晰的“啵”,费适放开了他的嘴唇,但没有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触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惊人。   "够了吗?"   萧汀摇头,“不够。”   费适低笑了一声,将他放在窗台上,又咬住了他的上唇。   这一下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费适从来就是最好的导师,萧汀也开始学着反击,用自己的牙齿咬他的唇肉,再用舌尖试探着描摹那双薄唇的轮廓。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糖,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化掉,化成一滩连思维都留不住的东西。只知道往人身上粘。   费适的掌心开始贴着他的后腰,萧汀的腰猛地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被费适一把捞住了。   “腿软了?”   "嗯……"萧汀的嗓子哑了,他自己都认不出这声音,好奇怪,像他又不是他。   费适把他从窗边抱起来,拥吻着走过殿内,直到放在床上。萧汀的后背陷进被褥里,费适撑着胳膊俯在上方,低头看他。   月下美人恰是华年,刚褪去稚嫩便已绝色。此刻在他身下双唇红如榴火,眼角含情,衣襟散了大半,锁骨上一块暗红的吻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费适的瞳孔缩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块印子,舌尖轻轻舔过。   美人的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费适的肩膀。费适稍稍抬头便叼住了那颗喉结,手顺着他的肩线往下,掌心覆在腰间,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萧汀被人含着要害处,只能弓起来,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碎音。   费适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他是知道怎么让萧汀舒服的,这个身体他看了几年,每一处敏感的位置他早就摸透了,只不过以前是用眼睛,现在终于可以用手。   萧汀什么声音都收不住了,脚趾蜷得死紧,眼前白茫茫一片,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上,站不住,退不回。   然后彻底掉了下去。   之后萧汀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摊燃过的灰烬。四肢是软的,脑子是空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   费适起身擦手。帕子上的水渍洇开一片。   萧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后背,想说点什么,但又发不出声。   费适擦完手,把帕子扔进铜盆里,侧过身来看他。   “累了吗?”   萧汀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费适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动作仔细又温柔。   但费适的指尖居然在微微发抖。那只刚才让他神魂颠倒的手,此刻在掖被角时控制不住地颤,像绷得太紧的弦发出了余震。   "你……"萧汀哑着嗓子开口,“你不难受吗?”   费适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不难受。”   “骗人。”   费适笑了一声,没否认,他躺下来侧身面对萧汀,手指捻了捻他额前的碎发,“睡吧。”   萧汀闭上眼,把脑袋拱进费适的颈窝里。费适的手臂环过来,搂住他的后背。只等人彻底睡熟了再起身去了盥洗间。   这一夜萧汀睡得极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费适已经不在床上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如果不是嘴唇还肿着,他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一场春梦。   但不是梦。   一股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他在床上打了两个滚,闻着沉水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顺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进来,就见主子趴在床上笑得像偷了鱼的猫,整个人愣了一下。   “殿下……”   "安顺!"萧汀从床上弹起来,“长史大人呢?”   “长史大人在前厅处理公务。”   萧汀跳下床,三两下洗漱完,换衣裳的时候翻遍了衣箱,他想穿得好看一点,但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更好看,最后还是挑了件白色的外袍,费适前几天说过"这件衬殿下气色"的那件。   安顺在旁边看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家主子穿好衣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问:“这样直接去找他是不是不太好。你说……我需不需要给降虎兄送点什么?”   安顺着实没什么经验,认真想了一下,“殿下可以送盒点心。”   "点心?"萧汀觉得不够,“那我亲手做吧?”   “……也行。”   金乳酥很快出炉。这是萧汀前阵子琢磨的新花样,用牛乳和酥油做皮,揉进少许盐,再一层一层地叠进干面,反复擀折十几次,直到面皮薄得透光。最后用刀切成手掌大的方块,每块划出六道口子,往外一翻一捏,便成了一朵绽开的荷花。   烤出来酥皮金黄,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池荷花倒扣在盘子里。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牛乳的浓香裹着一点盐的底味,又酥又润,甜而不腻。   他做了十二朵,齐齐整整地码在食盒里,又妆点了荷叶在一旁,盖上了盒盖,亲自提到前厅。   费平看见他提着食盒从前厅门口经过,愣了一下。长史大人在里面和户房的人议事呢,殿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果然,萧汀推开门,把食盒往费适面前一搁,“给你做的。”   费适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盒,当着户房几个属官的面打开盖子,十二朵金乳酥挤在一起,牛乳的浓香立刻飘了满屋。   “殿下亲手做的?”   “嗯。新花样,你尝尝。”   费适拿起一朵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细屑落在指间,他嚼了嚼,眼底尽是欢喜,“酥皮起得不错,盐放得也好。”   萧汀笑出了月牙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撑着下巴看费适吃点心,浑然不顾户房属官面面相觑的表情。   若是往常,他大约会请在场的人都尝尝自己的手艺。可今天不行,今天这些金乳酥都得是费适的。   从这天开始,萧汀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和费适之间维持着的体面距离现在全没了。走路要挨着,吃饭要挨着,议事的时候要在费适手边放着茶,还时不时问一句"费适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最过分的是隔日费平来报事,看见殿下直接就坐在长史大人腿上,费适就环在他身后替他翻书,殿下时不时仰头跟长史大人说话,后脑勺蹭着下巴。   费平默默退出去了。   不过三天,王府上下就全知道了,殿下和长史大人,是真的很恩爱。   但萧汀的高兴也没能维持几天。   钦差快到了。   北巡使团的先遣快马已经到了燕翎,递了手本,钦差三日后驾到。萧汀看着那份手本上"选妃"两个字,欢喜的劲头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是王爷不假,可圣旨一下,他也一样抵抗不了。就算他不要妃子,皇帝要是硬塞一个过来,他能怎么办?把人退回去?那就是抗旨,轻则削爵,重则直接贬为庶民,甚至下狱问罪。   他坐在书房里捏着手本发呆,费适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在他对面坐下,“在担心选妃的事?”   “那你说圣旨来了我能怎么办?”   "看旨意怎么写。若只是问询,殿下表明态度即可;若直接赐婚……"费适顿了一下,“那就麻烦些。”   萧汀把手本往桌上一搁,“我不想娶妻。不管旨意怎么写,我都不会娶。”   “我知道。”   萧汀原想说“你知道有什么用?”,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伤人,赶紧咽回肚子里,装作无事回了寝殿。   当天晚上他又失眠了。费适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像已经熟睡了。萧汀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这人闭着眼的时候,那张脸会显得格外年轻,眉目舒展,嘴角微松,不像白日那样什么都掌控在手的笃定。   萧汀想碰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人是被他缠回来了,可如果圣旨下来,他被迫娶妻,费适可怎么办啊?   费适会走吗?会像阿吉一样不告而别吗?   不会。费适不是阿吉,他走不了,应该也不愿走。但他会退回去,退到长史的位置上,退到永远的三步之遥。   那比走了还难受。   萧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翻涌着个念头,他总得做点什么。   隔日萧汀趁费适去了前厅,把寝殿大门一关,动手磨墨。   墨磨好了,铺纸。   提笔——   完蛋,不知道怎么写。   皇子成婚都是金册制书或圣旨,他没见过民间的婚书,曾听太监们嚼舌根时提起过,什么"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之类。但他写不了这个,太文绉绉了,配不上他想说的话。   他试着写了一版,开头便是“燕王萧汀与长史费适”……不行,这什么公文么?揉了。   第二遍,“吾与降虎兄”……也不行,太随意了。再揉了。   到了第三遍,“萧汀与费适”。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也蛮好。   然后写正文。   他慢慢地写,每一笔都用尽了心力。字是他最好的颜体,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婚书   萧汀与费适,自今日起,结为伴侣,共度余生。   不论贫富,不问祸福,此生不离不弃。   若违此约,天打雷劈。】   最后那四个字是他想了半天加上的。他觉得"若违此约"后面总得跟点什么狠话,文雅的他不会写,最后就写了天打雷劈。   写完自己看了也觉得有点傻,但也没改,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他负了费适,天打雷劈也是活该。   再之后他便等着墨干,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够好,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好。字太硬了?措辞太简单了?天打雷劈太傻了?   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他心里的那些情绪太浓又太满,这一张纸根本装不下。   墨终于干了,萧汀用一块崭新的绢帕把婚书包好,揣在袖子里,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吃晚饭的时候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里,安顺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   两个人躺在床上,萧汀背对着费适,把帕子攥到了手心出汗。   他不能正儿八经地送,太丢人了。   "给你。"他把帕子往身后一塞。   “什么?”   “你打开看。”   费适接过去,就着床头的烛火细细地看。   漫长的沉默如此磨人。   萧汀整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任何的动静。   "……你看完了吗?"他闷闷的问。   “看完了。”   “那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萧汀快被这沉默逼疯了。他开始后悔,他是不是太傻了?两个男人写的什么婚书,律法不认,世人不知,纯纯就是一张废纸。费适是不是觉得他幼稚?会不会笑话他?   他正要翻身去抢那张纸,却被费适趁机捏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死紧。   "天打雷劈?"费适笑问。   “……嗯。”   “那我也得挨着。我与殿下总归是一处的。”   萧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费适把婚书叠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放在这里,行吗?”   萧汀使劲点点头,一腔热血涌在心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脑袋拱进费适胸前,呼吸着熟悉的味道,闭上了眼。   费适把手收回来,侧身躺着,在萧汀的后脑勺轻轻揉捏。   灯也吹了,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帐幔上画了一道道白痕。萧汀的呼吸慢慢变沉了,这只小鹌鹑交了婚书,仿佛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费适却睡不着。   原书里,萧汀不过是个着墨不多的炮灰,结局也简单:封简王,就藩荆州,坐稳三朝终老。书里没写他娶了谁,只提了一句"简王子嗣袭爵",说明他是有妻有子的。在纸面看不见的潜台词里,那个萧汀走的是所有大晟朝太平亲王的路……娶妻、生子、封藩、老死,一生无波无澜。   但现在,已经彻底被他带偏了。   偏到什么程度?偏到这个人宁可写一封律法不认的婚书、对一个同性说天打雷劈,也不愿意再走原书那条路。   那么原书里那位注定要嫁给简王的闺秀呢?   圣旨还没到。费适倒想看看,皇帝到底要把谁家的女儿塞给萧汀。   知道了人选,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他得还萧汀一份婚书。   两份压在一起,白纸黑字,天地为证。不管日后圣旨怎么写,这张纸在,这个笨蛋就一定会认,婚书是他自己写的,誓是他自己发的,日后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娶妻,他也得先过了自己那一关。   费适将手臂从被子底下环过来,把萧汀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长寿。”   “嗯?”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明天给你。”   萧汀想追问,但费适的怀抱太暖了,心跳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稳的,他被那节奏带着,眼皮越来越沉。然后枕着那个心跳声睡着了。   第二天萧汀醒过来的时候,费适已经去前厅了。   他正发呆,安顺进来伺候早饭,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殿下,长史大人让小的把这个送来。”   萧汀接过来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棉布,棉布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便一眼看见开头两个字——   婚书。   费适还了他一份婚书,但这份和他那份感觉又不相同。   纸是上好的墨砚堂纸,厚实细腻,边角裁得齐齐整整。字体墨色浓黑,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字体,笔画清瘦,结构疏朗,每一笔都干净得不像手写的,像刻的。   【同心为契,同德为盟。双璧合辉,良缘天注。   看此时月华流转,照两心如一;卜他年风霜共渡,守此情不渝。   谨以余生为约,书向云笺;好将肝胆相照,载明心谱。】   萧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小一些:   【此约一立,天地为证。若违此誓,费适甘受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那张纸轻轻抖了一下。仿佛承受不了这誓言的重量。   他写的是天打雷劈。费适写的是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   萧汀又词穷了,他十几岁的人生里从没感受过这样浓的情,这样真的意。他只知道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心尖像被人拧了一下,又酸又疼,眼眶发热。   他拿着那张婚书坐在床沿上,看了又看,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行小字,像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摸进手指的纹路里。   安顺站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殿下,长史大人送的是什么?”   萧汀把那张重于千金的纸贴在胸口,抬起头,笑得像个傻子。   “婚书。”   安顺微愣后立刻明白了,低下头,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那殿下可得收好了。”   "那是自然。"萧汀把婚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打开暗格,和昨晚他写的那份放在一起,两份并排躺着,像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   他关上暗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再次打开看了一眼……还在。两份都在。   这才安心地去了前厅。   费适正在和费平核对钦差接待的仪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汀站在门口,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缠绵片刻。   费适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书。   萧汀走到他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很近,只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费适的脚,轻轻蹭了一下。   挑衅的结果是被人立刻踩了回来。   萧汀余光见他一副表面正经的样儿,低头笑了好一阵。   费平站在三步之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钦差明日大概就到了。但萧汀此刻什么都不怕了。   他有婚书。两份。一份是天打雷劈,一份是万箭穿心。   足矣。 第40章 刺青:我降虎兄可太苦了我要抱抱他!   定情之事,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比萧汀想象中顺畅许多。   他原以为两个人从假断袖变成心上人,总得有个别扭的过渡……谁先开口说话,谁先靠近一步,总得试探来试探去。结果根本没有。他们本来就在彼此身边,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手可以牵了,嘴可以亲了,睡觉时可以搂着了。   像一条已走了三年的路,忽然发现路边开满了鲜花。   但萧汀很快就不满足了。   亲吻够了,拥抱够了,他想再近一步。他不是不知道再近一步是什么——他偷偷让安顺给他找来一册春宫图,藏在被褥底下,趁费适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瞅上一眼。图上的小人画得有些简陋,但意思够清楚了。他看得脸红心跳,仔仔细细记住了每一个姿势。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大约费适还没有。每次丢盔卸甲的都是他,费适却总能在最后一步之前停下来。   又一次如同湖底溺水般活了过来,回过神,费适已经去了盥洗间。   萧汀躺了一会儿,听见水声,爬起来裹件袍子跟了过去。   盥洗间的门没有闩。他推开门,盥洗台和等人高的铜镜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水雾扑面而来,温泉的硫磺味混着熟悉的沉水香,白茫茫的一片。   “降虎兄……”   他顿住了。   水雾散开了一角,费适泡在池子里背对着他,肩头和后颈沾着细密的水珠。手臂搭在池壁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萧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幅刺青。   千手千眼观音,从肩胛铺展到腰际,再向下延展到水底不可目测之处。墨蓝为底,乌红点缀,线条极细极密。每一只手、每一只眼都纤毫毕现,千手从主臂两侧层层展开,像孔雀开屏,又似千瓣莲花。观音的面容在脊背正中,低眉垂目,悲悯安详。   萧汀怔怔看了片刻,褪了衣袍下了池子,往前走近两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刺青底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些不是完整的皮肤。线条之间,有大片大片的凹凸不平。   刺青绣得极好,用精致的线条巧妙地覆盖了底下大部分的伤疤。但覆不住所有。那些最深的、最狰狞的痕迹,仍然从墨蓝和乌红的缝隙里探出来,像被按进水里的绳子,压不住,总要浮上来。   萧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费适的后背只有一寸。   费适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绷紧了。整条脊柱的肌肉线条骤然清晰,像一头被惊动的兽本能地蓄起了防备。   这都是怎么弄的?不管是伤疤还是刺青,应该都曾经疼的要命吧。萧汀难受得厉害,恨不能以身替之。   "……我可以摸吗?”   费适没有回答。背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极缓慢地放松了肩背,肌肉线条还在,只是明显没有那么贲张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萧汀指尖落下,碰到了肩胛骨旁边一道最长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指腹触上去,疤痕的质地和正常皮肤完全不同,又硬又滑,没有弹性,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陶。   他沿着那道最长的疤痕缓缓往下走。每碰触一处,费适的呼吸声似乎也比平时重一些。   他看清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有烫伤,主要集中在上背,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浇上去留下的。有利器伤,在中段,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还有……像是野兽的咬痕。在腰侧,那几处最狰狞的,牙印的弧线还在,凹陷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撕咬时反复碾压过。   这绝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很多次。持续了很久。   萧汀的手指碰到一处咬痕的时候,费适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他赶紧收回手。“对不起……”   "没事。条件反射。”   萧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看着那幅覆在伤痕上面的千手千眼观音。   观音低眉,那么多的手那么多的眼,能看见世间所有的苦。   但却救不了。   费适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在等。等萧汀看完,等萧汀收回手,等萧汀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被这些伤痕吓退。   他知道不该等,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没办法在萧汀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控制住那一瞬间的毁灭欲望。   身体替他记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往事。   他闭上眼,蒸汽钻进鼻腔,闷得人透不过气。有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是消毒水的气味,尖锐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进他身体里。   “宝宝乖,别动。”   “妈妈帮你……宝宝身体里有虫子,那都是恶魔……妈妈帮你抓出来……”   “别动!我叫你别动!!”   指甲嵌进皮肉的声音。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骨头震颤的声音。他自己哭喊的声音。遥远的,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换了一个新的世界,依然清晰回荡在耳边。   费适睁开眼。   蒸汽散了一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可水哪里是能攥得住的?他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这……都是谁弄的?”身后萧汀质问的声音气到破音。   费适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母亲,她也是个心理医生。在我的国家,第一批拥有行医资格的临床心理学专家。”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治得了全世界治不了自己"这种话说出来太煽情了,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站着,看着水面蒸汽在灯下慢慢变薄,像一层正在消散的雾。   萧汀不敢再问了。费适曾说过自己和父亲都是普通人,原来母亲如此的不普通……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伤害自己儿子的母亲?   他站在费适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看着那幅刺青,看着刺青底下那些被覆盖但从未消失的疤。   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从疤痕和费适的语气里想象出一些画面。   萧汀上前一步越过池水,从背后环住了费适。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双臂收紧,将下巴搁在费适的肩头,就这样安静地搂着。   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烫着他的胸口。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滑下去,最后落在费适的后背上。   费适的背肌似乎抖了一下。   像一扇紧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萧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滴落在那副刺青上。   费适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萧汀环在他腰间的小臂上,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上有伤疤,伤疤上有刺青,刺青上有眼泪,眼泪上是另一个人从心底带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蒸汽都散了,灯光也暗了一圈。   萧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抽噎一下。他的手臂还环着费适的腰,脸还贴着那片后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痕。   费适侧了侧头,声音低哑,“眼睛该肿了。”   "你管我。"萧汀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很重,“怪不得以前不让我看……以后都不许再藏了。”   费适低头笑了一声,把搭在萧汀小臂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萧汀帮他穿衣服。中衣的布料一层一层覆上后背,遮住那些伤痕和刺青。系好带子后,又隔着布料在费适后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说,别疼了,永远都别再疼了。   费适静静站在,任他摸个够。   两人回了寝殿。萧汀拉着费适躺下,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和前几天的姿势一样,但又不一样……费适的身体没有僵,呼吸是平稳的,后背贴着萧汀的胸口,像靠在什么地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着。   “降虎兄。你以后不想让我碰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躲。”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让你碰。”   “那是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记住了要躲。”   萧汀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在衣料上面,对着那些伤痕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萧汀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隔日便该是钦差抵达燕翎之时。萧汀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斥候来报,钦差的车队在燕子口以南二十里处遇了袭。   大约是北酋的小股游骑,约莫百十来人,专捡落单的商旅和辎重下手。钦差的车队只有三十多个随从,毫无战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费适便对费平吩咐:“带一队轻骑去接周钦差。”   费平领命而去,萧汀看了他一眼,“姓周的?”   "嗯。周世安。"费适语气淡淡的,“燕子口那条路可不算太平。”   费平领命去了。半日后带回了一行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   周世安是被费平从一辆翻倒的马车里扒出来的。官帽没了,官袍撕了几个大口子,左脸一道擦伤,半边脸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三十多个随从折了一多半,剩下的也是灰头土脸,仪仗尽都丢了,旗牌、金鼓、礼器,全没了,最要命的是,圣旨也丢了。   一个宣旨使丢了圣旨,这是大过失。   周世安被带到萧汀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在正堂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萧汀心中狂喜,这圣旨大约是不用接了。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就觉得不太体面。人家丢了圣旨可能要掉脑袋的,你在这儿幸灾乐祸?但又确实压不住嘴角。   他撩起袖子挡了一下脸,咳了一声,又朝费适抛去个眼风,最后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把周世安扶起来。   “哎呀,人没事就好,旨意的事容后再议。”   周世安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他只是个从五品的礼部员外郎,此次宣旨本不是他的差事,原定的是礼部侍郎亲来,谁知侍郎临行前突染风寒,便换了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代行宣旨,本身就不太合规矩,但陛下病中无人主事,内阁批了条子,也就这么发了。   丢旨的事若追查下来,他这个替人顶差的小官首当其冲。万没料到的是,传闻中蠢笨的燕王殿下竟是如此人美心善,不仅派兵救他,也没责罚他的失职,还如此关怀备至,让人拿了干净的衣裳和热水来,又吩咐厨房备饭。   周世安接过热茶的时候简直个受惊若宠,一不留神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但顾不上疼,他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殿下,圣旨虽然丢了,但旨意的内容臣记得,臣必须告知殿下。”   萧汀挑眉,“哦?”   "两道旨意。第一道是例行公事,巡视边防、问询军务、查看仓储,这个不急。第二道……"周世安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愤怒又像是不忍,“第二道是给殿下的指婚。丞相之子,从五品闲职于璞之庶女。于佳思。”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萧汀和费适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费平的石头脸沉着,安顺顿时气成了河豚。至于觉明,冷哼一声,竟是连不屑都懒得藏了。   庶女。   即便是宰相家门,可一介庶女指给亲王做正妃,不是恩赐,甚至像是羞辱。   "殿下,这旨意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再如何,不会让亲王娶庶女,这丢的不是殿下的脸,是皇家的体面。多半有人在陛下病中动了手脚。”   周世安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皇后于娆。   萧汀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有意思。一个钦差,替被指婚的人打抱不平,说皇帝的旨意不是皇帝的意思……这话说出来是杀头的罪。但这人还是说了。   他面上的笑顿时真诚了许多,“多谢周大人告知。你先歇着,别的事不要多想。”   周钦差被安顺带下去休息,不到半个时辰,探子送来了紧急军报。   北酋大举南侵,汗王呼延勒亲率二十万大军已至白山关下。   寥寥几行字,已足够让花厅里的人闻之色变。萧汀不由向费适看去。这几年他忙于建城,费适的重心则在消息通路上,不夸张的说,天南地北都有他的探子。北酋南侵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啊?   费适安静看着军报,面上丝毫未露异样。   -   白山关外。北酋王帐。   汗王呼延勒今年已四十有七,他的父汗有七个儿子,他排第五。十五岁率三百骑夜袭敌营,二十岁统领左翼万人队,二十五岁弑父杀兄,坐上了金帐中的汗位。   他从上位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草原上各部落人口膨胀,草场根本不够分,内部已经压不住了。他需要一场足够大的胜仗来喂饱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首领,需要足够多的粮食、铁器和奴隶来撑过下一个冬天。   今年的南侵和往年不一样。他不是来抢的,是来灭的。倾尽全力打这一场灭国之战。他的年岁已经不可能再有下次,必须毕其功于一役。   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主力十六万走中路,穿白山关,沿官道直扑京城。这是灭国之路,只要拿下京城,大晟便是一具无头之尸。余下四万,分驻朔河、饮马河两线,扼住西北两境边军南援的咽喉,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待主力攻破京城后再回师扫荡,不留后患。   白山关是他南下的第一道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三天前,他的前锋抵达白山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他没有急着攻城,因为他知道不需要。   金良俊自会开门。   金良俊和北酋的勾连由来已久,最初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放几支商队过关、在边境打草谷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逢年过节收几车草原的皮毛药材。这些事在边军中不算稀奇,上上下下都有些灰色进项,只要规模不大,朝廷也懒得追究。   但如今呼延勒要的是白山关。   他的使者最后一次见金良俊,是在大军抵达的前夜。使者只带了一句话:   “大汗兵临城下,将军有三条路。开门,封北境王;不开门,大汗自己打进来,将军的脑袋祭旗;三……”   使者顿了一下,自以为乐地调笑道:“没有第三条。”   金良俊站在白山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草原上密密麻麻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星河倒灌在地面上。   他知道自己被套住了。   小规模的打草谷他完全可以遮掩,报个"小股北酋侵扰,已被击退",朝廷不会深究。但二十万大军入关,这是灭国之战。一旦放呼延勒进来,他的通敌就再也包不住了。这是明晃晃的叛国,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关门死守?他守不住的。白山关虽险,但八万守军里至少有一万是吃的空饷,几年前在野鬼岭损失的三千精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他和北酋做过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买卖,手下将领也大多参与,谁都不干净,谁也没有以死殉国的觉悟。剩下不知情的人里,又有多少愿意的?他不确定。   金良俊站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打开了白山关的北门。   呼延勒的大军鱼贯而入。铁蹄踏过城门洞的时候,金良俊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骑兵从脚下涌过,觉得像是站在一条决了口的河堤上。   河水已经漫过来了。他堵不住。他只能顺着河水做条苟活的泥鳅。   呼延勒入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分兵。   主力继续南下,目标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一线,切断北境边军南援的通道,同时监视燕翎。燕翎虽小,可留着一颗钉子不管,总是隐患。   金良俊被编入了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副将。至于北境王……呼延勒翻脸比翻书还快,许诺的东西一个都没兑现,只说待拿下京城再行册封。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用不用他、怎么用,全看呼延勒的心情。   走出汗帐,北风正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十几万大军的车辙和马蹄印绵延数十里,像一条正在蠕动的巨蛇,头已没入远方的天际线,尾还在白山关的城门里。   那个方向是京城。   他忽然想到了费适。野鬼岭吞掉他三千精骑的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还在燕翎,而两万北酋精兵正欲驻扎饮马河,离燕翎不到四百里地。   金良俊闭了一下眼。   他大约快要和这人见面了。如果再见,是在什么情形下……是大晟灭国,他带着北酋的兵去打燕翎,还是费适带着燕王兵马杀到饮马河来?   无所谓了。他已经再没有了退路。   -   北酋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已经昏迷了七日。   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含糊,“圣躬偶恙,痰迷心窍,静养或可渐愈”。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不是"偶恙"。五十六岁,服丹二十年,肝肾早就不行了。这次昏倒之后再没清醒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连话都说不利索。   真正说了算的人,此刻站在皇帝的龙榻旁边。   魏贵妃。   她今年才二十岁,手段却已果决得厉害。入宫短短不到四年,便从一个可有可无的美人爬到贵妃之位,甚至靠的不是家世,她只是一介民女出生。靠的是双看人极准的眼睛和那颗什么都敢赌的决心。   龙榻上的皇帝面色灰败,呼吸粗重,偶尔翻动一下眼皮,像一条搁浅在沙滩濒死的鱼。   魏贵妃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却敷衍,无非每日例行的仪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萧泓。这位早已上了金册的蜀王,近几年一直借着体弱的由头被淑妃强留在宫里,他原本就是长得最像皇帝的一个,眉目寡淡,身量颀长,一病好几年,如今更像了。面色苍白,气若游烛,一副命不久矣的短命相。   他进来压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魏贵妃身边,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套说辞。"魏贵妃收回替皇帝掖被角的手,转过身来,“醒不过来了。”   萧泓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手掌贴着她小腹微隆的弧度,怀胎四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宝贝今日可乖?”   他的手在她腰上摩挲了一下,手指沿着腰线滑到小腹,掌心覆上去。   魏贵妃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乱动。他醒着。”   皇帝的眼睛确实半睁着。浑浊的瞳仁毫无焦距,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太医说过,昏迷的病人偶有睁眼,并不意味着清醒。   萧泓低头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垂死的老人,毫无避讳地把手覆紧了些。   "醒着又怎样?母妃还怕这个?”   魏贵妃没有再阻止。她偏过头看着寝殿的窗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不是怕,是毫无心情。北酋倾巢而来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知道。白山关失守,十几万大军南下。"萧泓的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插进袖中,“这不正是机会。”   "这我自然晓得。"魏贵妃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泓,“但兵权从来都是双刃剑,派萧淇萧淌代父出征固然能解燃眉之急,败了也就罢了,一切休提。可万一他们胜了,挟胜归来,必势不可挡……”   “怕什么?这一仗不得打上三五个月,老家伙不用挨到那个时候。”   魏洮转头看他,面上一惊,“泓哥,他毕竟是你生父。”   “呵。”萧泓冷哼一声,眼睛眯了一下。"等老三老十出了京城,便宣布皇帝驾崩。”   “然后?”   "然后我以蜀王的身份监国,为摄政王,稳定朝局。等孩子生下来……"他走到窗边重新将人搂住,再度将手覆在她小腹上,“若是男孩,我便为他监国至成年,若是小公主,咱们再努力就是。”   魏洮眼神微闪,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萧泓攥在手里,低头亲了一下魏贵妃的脸蛋,转身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贵妃和龙榻上的皇帝。   她走回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半睁着眼、呼吸粗重的老人。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孩子入睡,“您安心歇着。外面的事,臣妾替您料理。”   皇帝的嘴唇痛苦地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仿佛要瞪出眼眶,努力转了转,像是想说什么,但拼死也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   “你放心,怎么也是你的龙子龙孙不是?重活一世,我依然会是替大晟守成三十年的那个人。”   魏洮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第41章 点兵:殿下快来与红衣哥哥骑大马。   各路消息纷至沓来,阴云般密布燕翎上空。   萧汀立于城头,望着南面官道上源源涌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满脸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和之前南门牌坊下的景象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流民数量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白山关失守,金良俊降了。”费适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刚到的探报,“汗王分兵三路,主力南下直扑京城,两万人驻扎饮马河,距燕翎不到四百里。”   萧汀接过探报细看。金良俊开城投降,汗王的允诺根本没兑现,转头就把他的兵打散编入各部。金良俊现在连自己的亲卫都调不动,被编入了驻扎饮马河的前锋军。   他把探报揉成了一团,“活该。以为开了城门就能荣华富贵?汗王又不是傻子,引狼入室的人,凭什么信他?怎么不干脆杀了?”他在城墙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京城能挡得住吗……”   费适透过城垛远眺,“难。京城禁军不到两万,加上三大营不过八万。汗王有十几万骑兵,野战无敌。唯一的机会是据城死守,拖到冬天。但京城的城墙……你不是没见过,年久失修,兵部每年拨的修缮银子,一半进了于家口袋。”   萧汀沉默了。他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知道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埋着多少腐朽的梁柱。   他恨那座皇城,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恨于娆和她的儿子们。但大晟是他的国家。他是大晟的藩王,燕翎城外那些流民的脸,和京城无辜百姓的脸,在他眼里并无分别。   他转过身看费适,问出憋了两天的问题,“费适,书里有没有这场灭国战?你消息灵通,应该早知道了。”   费适回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天真,此刻一片决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书确有同等规模的国战,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汗位落于阿尔泰手里,北酋铁骑南下,大晟几乎灭国。萧汀在书里的结局是封简王就藩,那也是在灭国战之后,大晟元气大伤,新君不得不厚待所有幸存宗室。   但蝴蝶效应已改变了一切。老汗王没有因意外离世,年迈却野心犹存,草原内部部族间压力加剧,加上他三年间在北境暗中推波助澜……所有微小的变量累加,让这场灭国战提早了十年爆发。   他原只打算在北酋南下时引至白山关逼反金良俊,目的虽达到,但汗王的胃口远比他预估的更大,局势正在偏离他的计算。   费适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让人无从反驳的沉稳。   “有。但时间线提前了,统帅也不一样。至于我,大约十天前收到风声已开始准备,也向京城发出过预警,尽人事听天命吧。殿下是怪我没告诉你?”   一听费适已发出过预警,萧汀闷在肚子里的气立马就泄了,垂下脑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你做的对,告诉我也没用,派不上用场只能干着急。”   费适微有触动,抬手轻抚他的额发,“不,是我做得不对,事关你的宗族家国,我该早些和你解释清楚。对不起。”   萧汀抬眼,“原书里大晟没有被灭国吧?怎么撑过来的?”   “惨胜。京城被围数月,禁军和三大营折损大半。北酋退兵不是因为战败,是因为冬天到了,粮草运输出了岔子。十几万雄兵看着强大,每日的嚼用也是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萧汀将这番话在脑子里琢磨好几遍。十年后可以惨胜,十年前却未必。他不会打仗,燕翎这点兵马连给汗王塞牙缝都不够。但他仍不想袖手旁观。   “费适。我想救京城。”   费适看着他,一时没接话。依他个人想法,狗咬狗打得半死才好,燕翎这弱小的旁观者才有机会做渔翁。最好除萧汀之外的皇室尽都死绝了,到时一切名正言顺,少费无数功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汀将费适的手从头顶拿下来,双手握住,“京城没什么好的,父皇对我不好,逼死了太子哥哥,皇后更不用提。但大晟不只是京城,不只是龙椅上那个人……它还有种地的农人、赶集的商贩、守城的兵卒,还有在全兴坊看着旧宅大门的老刘。北酋铁蹄碾进去,坐在金殿上的人不一定会死,死的是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更坚定了些,“我是大晟的王爷,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费适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有痛,有委屈……但没有恨。被亏待了十八年的人,眼睛里居然没有恨。   "可以救。但要等。”   “等什么?”   “等讲好条件。”   萧汀的眉头拧起来,“京城危在旦夕,我讲条件?”   "正因为京城危在旦夕,才讲得了条件。"费适淡然道。   “殿下手里的兵不多,但是北境唯一建制完整的边军。朝廷现在有求于殿下,这就是讲条件的窗口。等仗打完了,朝廷缓过来了,殿下又变回那个被指婚庶女的空壳亲王。这窗口一关,再想打开就难了。”   萧汀松开费适的手,后退了一步。大约需要一点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讲什么条件?”   “三矿采矿权……金、铁、硝石。燕翎所辖归燕翎开采,税赋免缴十年。”   萧汀没说话。   “督粮及军需官员的临时任命权。出兵期间,后勤人事由燕翎自行决定,事后报朝廷备案即可。”   还是没说话。   “最后一条,燕翎防务由殿下全权调度,朝廷不得干预。”   萧汀转过身去,看向远方。阴沉沉的天际线,那座予他生命予他苦痛的雄城不知在多少距离之外,看不见听不清也闻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却原来,一直长在他心上。   他明白费适的意思。三矿是钱,任命权是人,防务是枪。三样都有了,燕翎便不再是一个靠朝廷拨饷过活的附庸,而是一支能自主的势力。日后不管京城谁坐龙椅,他都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   这是在替他挣一个不被任意拿捏的将来。   "要等多久?"他轻声问。   “不会太久。前线一败,朝廷就会要求勤王。”   萧汀闭了一下眼,“好。那就等。”   京城百姓尚不知大祸临头,朝中消息灵通的已在偷偷转移家眷。   三皇子萧淇被任命为统帅,十皇子萧淌为副帅,领三大营及京畿各部北上迎敌。   出兵前,二人去凤仪宫拜别母后。   于娆坐于暖阁,内侍宫女都退至门外,只余母子三人。   萧淇先行礼,萧淌跟着跪下。于娆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册后时她满头乌发,凤冠霞帔意气风发。这才几年?头发已白了一小半,衣裳裹得再厚,底下的身子也是寒的,像一张绷紧的纸,看着还撑着,其实一戳就破。   但她不能破。她是皇后,皇帝昏迷不醒,两个儿子要上战场,她要是垮了,这宫里就全归了那姓魏的贱人。   "前线的军报我都看了。"   于娆的声音倒还是那个调子,高而尖细,不容置疑,“呼延勒这狼王虽老了,但老谋深算,你们兄弟不可轻敌。老三主大局,小十打前锋,一个稳一个猛,配合好了未必没有胜算。”   萧淇点头,“儿臣谨记。”   萧淌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   于娆看着大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此次为主帅,肩上担子最重。有件事……出发之前,我想与你说明白。”   “母后请讲。”   "燕王的赐婚。"于娆的语气淡了下去,“旨意是下了,但钦差在路上遇袭把圣旨丢了。目前燕翎那边还没有正式接旨,此事等于悬着。你早年与费适有几分交情,去封书简劝说一二。”   萧淇脸色略有不快,"母后,赐婚于家庶女……此事当初便不该行。”   于娆眉梢一挑,“哦?”   "燕翎这几年发展极好。开荒、练兵、通商,只一项独有配方的息壤便牟利巨万。费适帮着老九把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您使了那么多手段却连燕王府都进不去了。我知母后为何恨他,可毕竟已是上一辈的事。当初若能趁他立足未稳时剪除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不掉,便该改弦易辙。拉拢也好,安抚也罢,总该施恩结好,把他绑进咱们这条船里。结果呢?塞个庶女过去……”   "够了。"于娆打断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于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你说得轻巧。家里年纪合适的女孩儿就这一个。你以为我不想挑个好的?可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嫁过去守活寡?佳思是庶女不假,可她好歹姓于。萧汀若识趣,就该知道这是给他面子,于家女连皇后都做得,亲王正妃做不得?”   萧淇被气到语塞,皱眉垂下头,连反驳都懒得再说。   萧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叩着扶手,等母兄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哥,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淇皱眉看他。   "假仁假义。"萧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笑,“庶女怎么了?于家再没落也是外戚,能和于家联姻,够萧汀乐的了。他一个断袖,不管嫡庶,能娶到于家女都是抬举。你还替他委屈上了?”   “小十!”   "怎么,我说得不对?"萧淌耸肩站起,“庶女配断袖,天作之合。有什么好吵的。你听母后的话劝劝费适就行。反正就是做个面子,又没人强着他同女人上塌。”   萧淇冷冷瞥了弟弟一眼。自他与陈涵之大婚后,这个弟弟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他一个人总说不过这两张嘴。   最后只能叹口气,反握住于娆的手,“我照做就是。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把十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拜别皇后,魏贵妃以皇帝代表身份为二人饯行,设宴于德胜门外。   今日天阴,无风。旌旗垂在旗杆上,一丝不动,毫无生气。   三皇子萧淇披甲立于最前,面色沉静。萧淌站他身后半步,银甲白袍,在诸皇子中最得军心,性情刚烈,敢打敢拼。他看着北面的天际线,目光焦灼,每多耽搁一刻,北酋就多深入一步。   魏洮立于点将台,手持天子节钺,代帝赐酒。   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小腹微隆,被宽大衣摆遮住。给三皇子敬酒的时候,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给十皇子敬酒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萧淌心里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每次见到魏洮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不拉,也不断。   "萧淌。"魏洮开口道。   “嗯?”   “……早去早回。”   萧淌皱眉。这不太像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也没多想,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出征时威风凛凛,可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先是在沣水北岸与北酋前锋接触。禁军久疏战阵,不习野战,阵型被草原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萧淌亲自率骑兵营断后,且战且退,勉强保住了主力,但辎重丢了大半。   退守沣水南岸后,主帅萧淇重新结阵,试图凭河据守。但呼延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当夜,三万骑兵从上游二十里处渡河,绕到大营侧翼,天亮前发起突袭。大营起火,禁军溃散,主帅在乱军中摔下马,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尔后凤台失守。副帅萧淌率残部退守盘童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三大营折损过半,禁军建制已经打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求援急报一日三发,快马跑死了十几匹。   京城震动。   城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想往南逃的百姓,官道上的车马排出了十里远。朝堂上吵成一片,主迁都,主死守,主和谈……几乎无人主张再打。打不动了。京城能调的兵已经全调出去了,剩下的禁军只够守城,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魏洮在这时候拿出了那枚帝印。   她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勤王诏——令天下各路兵马速速入援京师。诏书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晟每一个还有兵的角落。   勤王诏发出的第三天,燕翎便收到了。   费适把诏书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袖中。   "殿下,"他找到正在城墙上巡防的萧汀,“时机到了。”   萧汀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费适等的就是这个。京城败了,朝廷怕了,诏书便来了。   这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悲哀。要等到山穷水尽,皇帝和朝廷才会想起还有一个被丢在北境的皇子。   "拟吧。"他说。   费适拟了一封条件清单,以燕王的名义回复朝廷。快马送出。   六天后,朝廷的回复到了——全准。   没有还价。没有犹豫。连"税赋免缴十年"那一条都一字未改。   条件谈妥的那天夜里,费适把清单抄了一份,和婚书一起压进暗格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凑齐了给萧汀的聘礼。   大点兵定在次日清晨。   萧汀天不亮就醒了,他梦见昨晚写了一份很长的折子,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揉成一团扔掉。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有纸的触感,潮潮的。   费适已经起了,不仅自己穿好了甲胄,也替他备好了。玄色的,不是朝会时穿的那种摆设,是实打实的铁叶甲,分量压手。萧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   "殿下,"费适在他身后开口,“甲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萧汀点了点头,开始穿衣。费适帮他系带子,萧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系每一个扣都一丝不苟,和平时处理公文时也没两样。   "紧张吗?"费适忽然问。   “……有一点。”   费适替他理正了护心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好了。”   萧汀看着铜镜里的人,玄甲银纹,腰悬长刀,面容年轻,但眉间有一道不自觉拧出的竖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个王爷,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甲胄的孩子在装作镇定。   "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校场在燕翎城北,是一片夯土地面的开阔地。萧汀到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费平的护卫军在最前方,九千人,骑兵六千,火枪手一千,长枪刀牌手各一千。这是燕翎最精锐的力量,甲胄齐整,军容肃穆,队列如刀裁。三年操练,费平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了燕翎的脊梁骨。   这石头脸站在队首,身量不高但敦实,如若不动弹,右腿的残疾几乎瞧不出来。只目光沉稳地望着点将台。   程四两的前锋哨探在右前方,不到两百人,全是轻骑。大约嫌光头太容易暴露目标,戴了顶硕大的席帽,仅剩那只眼又亮又贼,像草原上的沙狐。他的探马营是燕翎的眼睛和耳朵,一个比一个油滑,打不了阵地战,但跑起来比风快,藏起来比地鼠还隐。   许茂典的守军在左侧,一千五百人,装备参差,阵型也不如护卫军严整。这老千户已近四十,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的兵同他一般脾气,不争先,不落后,打仗不拼命也不溜号,只把你交代过的事扎扎实实落到实处。守城倒正是合用。   觉明的后勤队在校场后方,赶着大车,装着粮草、军械、药材和帐篷。萧汀从不过问他东西都是怎么来的,那方私印一用,这酒肉和尚便总是能折腾到位,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萧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兵,但那是走个过场。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人的命,都捏在了他手里。   费适站在他身侧,手握名册。面色依旧温和,只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萧汀扫视校场,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他咽了一下,重新吸气,这次从胸腔里顶上来的气更足一些。   “北酋入关,敌军主力直扑京城。朝廷下了勤王诏要我们出兵。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看见底下有几个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可能觉得,京城没给过燕翎什么好东西,军饷年年拖,军械年年缺,连亲王的婚事都能拿庶女来糊弄。”   校场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了。   "但那是朝廷的事。不是百姓的事。"萧汀的声音硬了一硬。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糙的、带着疤的。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条命、一个家、一串等着他回去的人。   “快到年关了,我只想每个辛苦劳碌了整年的人,能安稳过年。”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天。   “打退北酋,我们也回家过年。”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   “杀——!”   两万人齐声,声震校场。费平的护卫军喊得最响,吼声像一堵墙推出去,连旗帜都似乎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许茂典的守军慢了半拍,但跟着喊起来的时候声音也很是不小。程四两咧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偏头跟身边的副手嘀咕:“殿下这嗓门,又有长进了。”   觉明站在大车旁边,默默把随身的小铁壶系得更紧些。任谁来问,他都会说那是一壶救命的酒精。   台上的萧汀听着那声浪慢慢平息下去,背心开始出汗。他握刀的手没抖,但袖子里另一只手,被他自己死死攥住。   费适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把名册递过去:“殿下,念名。”   萧汀收刀归鞘,接过名册低头看去。费适的字他自然认得,工整又俊逸,当先头一名便是自己的名字。   王府长史:费适。   萧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摩挲那行字,开始念名。   名册只列总旗之上,他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校场上便有一个人应声。声音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但每一个"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几百人的名册,他念了小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嗓子已哑,腰却挺得更直了。   费适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这只小鹌鹑,倒是彻底长出骨头来了。   出发前夜,萧汀在寝殿里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甲胄有人擦,行囊有人装,他只需要带上自己。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整理那方帕子里的婚书,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帕子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角,他赶紧拿袖子擦干,又把婚书展开来检查,纸完好,字迹未晕。他松了口气,重新叠好。   费适从盥洗间出来,“殿下,该歇了。”   "我知道。"萧汀没抬头,“我再看看。”   费适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那方帕子。   安静了一会儿。   "降虎兄,"萧汀忽然开口,“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将军百战身名裂’。”   费适没接话。   "我怕我打不好这仗。我不是将军,我连正经的兵都没带过。”   "殿下不需要当将军。"   萧汀转头看他。   “将军打仗,王爷用人。殿下用我就好。”   萧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也没打过么。你还只是个心理医生。”   “野鬼岭。饮马河。”费适善意提醒。   “哦,那是算赢的,不是打赢的吧。”   “能赢就算数。怎么赢的你别管。”   萧汀的眉毛拧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驳起。   "你有时候真的挺……那叫什么,自恋?"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费适面不改色地承认,又催一次,“可以歇了吧?”   萧汀嘟嘟囔囔地把宝贝婚书放进暗格,等他洗漱好再出来,费适穿着大红绸缎里衣侧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什么。”萧汀脱鞋爬上床。   “秦军医手作。”   费适的头发还半湿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沉水香的混合气息。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少许,液体是无色的,带着一股微凉的草药味。   萧汀看着他把药油在掌心里搓热,自己也好奇沾了一指头嗅了嗅,   “怪好闻的,做什么的?”   “润滑。”   “……抹了以后,骑马就不伤腿了?”萧汀完全没反应过来,揣摩着用处。   “嗯,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费适低笑着回应,抬手放下了床帐。 第42章 扎营:一时心慈手软,倒叫某人作妖作到了他头上。   帐角没压严实,一隙凉风钻进来,刚好落在后颈上。萧汀缩了一下肩,意识还没全醒,身体先动了,不自觉往旁边的热源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费适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费适腿上,整个人像一只黏在树上的糯米团子,严丝合缝地贴住。   贴了几息,脑子渐渐苏醒。   昨晚的零碎画面翻上来。灯被吹灭之后费适的手,指尖沾着微温的药膏,一寸一寸,呼吸,压低的嗓子,咬在他耳垂没出声的那一下。像两株相互绞紧的藤蔓。   他当时被弄得浑身发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以为终于要发生点什么,结果费适嘴上说得浪荡,却没真的做到底,手上也极有分寸,最后拍拍他的后腰说“先记着。”   他瞪着他问那你还摸那么久,费适把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先收点利息。”气得萧汀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费适只当被小狗尾巴撩了,把他箍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的头顶说了句,“主要怕你骑不了真马。睡吧。”   然后……然后他在人怀里拱了好一会儿,本想犟脾气说那又怎样,可眼皮越来越沉,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他倒是有些理解了,哪怕只有两根指头……也依然酸。当然没有骑不了马那么严重,更像是一种提醒,身体某个地方被打开过了,留下了一点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萧汀闭着眼睛,听着费适的心跳。下巴忽然被人托起,一个吻落下来。   温热的,柔软的,轻轻压在他的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睁开眼,窗外还黑漆漆的,烛光把费适的侧脸笼着,那双眼睛前所未有的深邃。   “该起了。”费适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极淡的沙哑,“今日出征。”   萧汀眨了眨眼。出征。   两个字把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冲得七零八落。   起身把自己收拾妥当,费适已经把昨晚准备好的行囊从柜子里拎出来。   安顺等在殿外,他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背上背着一只比平时大了两号的包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萧汀的换洗衣裳、备用护腕、两盒秦军医特制的金疮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松子糖、备用水囊,还有一把张师傅新打的匕首,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他昨晚收拾了半宿,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仔细瞅瞅又放回去,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殿下,护膝是鹿皮缝的,比之前那副软,您骑马的时候一定戴着,膝盖受了凉老了要腿疼。”他把护膝塞进行囊里,又掏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东西,“这是老杨头新做的羊肉干,比猪肉干耐嚼,路上饿了就啃一根。还有这包饼,饼在左边夹层,肉干在右边夹层,别拿混了,肉干是咸的,吃多了口渴。”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松子糖,“这个殿下随身带着,心里慌了就含一颗。”   萧汀瞅着他皱眉,“你怎么跟搬家似的,咱们是去打仗。”   “出门在外,东西带齐了才踏实。”安顺把包袱又往上托了托,跟在萧汀身后出了门,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全生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他想着给殿下送行又怕添麻烦,这会儿看见安顺回头,连忙挥了挥手。安顺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萧汀。   燕翎城南门外,天刚擦亮,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出兵的消息才传出去,仿佛一眨眼,半个燕翎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门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老人们攥着拐杖,女人们抱了孩子,壮年汉子们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了,全都来了。   这人墙让萧汀眼睛发酸。   最前面的是几张老面孔。杨叔拄着猎叉站在路边,腰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但那双老眼还是亮的。野鬼岭跟来的第一批流民里,杨叔是年纪最大的,到燕翎那年已经六十七了,萧汀跟他学了些草原话,后来把他一家安置在南门屯堡,他闲不住,天天进山套野兔,隔三差五拎两只送到王府门口,说"殿下尝尝"。萧汀每次都让安顺给钱,杨叔每次都不收,安顺只得偷偷塞到他家门缝里去。   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踮着脚往人群前面挤。是跟萧汀学了木雕的那家伙。来的路上,这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妈死在了半道,他抱着他妈的棉袄走了三天才到燕翎。后来萧汀让人把他送去学手艺,他选了木雕,现在手指头上全是刻刀割出来的小疤,人壮了一圈,个子蹿了半头,但那张脸还是原来那张,寡言倔强的、不太会笑的脸。   他挤到路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刻得粗糙,但四条腿的劲道和马尾扬起的弧度是下了心思的。   "殿下!带着!马到成功!”   萧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朝安顺偏了下头。安顺下马跑过去接过木马塞进行囊里,顺便回了一把松子糖给他。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位美人。   红衣穿着件新袄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往安顺面前一递。   安顺抽了抽鼻子,“蛋糕?”   红衣点点头,“给殿下路上吃。刚烤的,凉了再包进去的,能放好几天。”   安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看了红衣一眼,红衣已经缩回人群里去了,不见了人影。   队伍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人也跟着走,有人喊了一句"殿下平安回来",旁边的人听见也跟着喊,到后来整条官道上都是这个声音,参差不齐的,老的少的哑的亮的混在一起。   萧汀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不敢回头。   出了燕子口往南,饮马河已遥遥在望。   官道两旁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拖家带口的流民,散了底的鞋,摔碎的陶罐,被踩烂的棉被。有人认出了燕字旗,跪在路边磕头,扯着嗓子喊“殿下救救我们”,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抱着孩子往路边让了让,眼神里全是麻木和疲惫。   抠门如安顺也忍不住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接过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安顺不敢再看,催马跟上了队伍。   再之后,萧汀便让费平在队伍末尾留了一队人,把流民里走不动的老弱妇孺用辎重车载上,送到最近的屯堡安置。那是这几年他在燕翎学到的第一课,安置流民不是施舍,是投资。   第三天傍晚,前锋程四两派人回报,饮马河南岸已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费适下令全军加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饮马河北岸。   这条河不算很大,宽处二十丈,窄处不过七八丈,深浅视季节而定。眼下入秋不久,水位尚可,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光,对岸的柳丛和矮丘看得清清楚楚。   萧汀和费适勒马站在河岸上,往下游看了一阵。   然后都看见了那片密林。   是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林子,从外面看只是普通的河畔矮林。但萧汀认得那片林子。   那时候他被费适推上马背,高李护着他往燕翎方向狂奔,身后是弩车齐射的轰鸣和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铁雨。高李……不,李牛。他死在这里,费平只拿回了他的刀。   三年了。密林还是那片密林,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河滩上的血迹早被冲干净了。但萧汀站在这里,觉得沙子底下还是红的。   "殿下。该扎营了。”费适开口道。   萧汀又看了一眼密林,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远处能看见炊烟和帐篷的轮廓,那是北酋驻军的大营。   金良俊。   他把白山关的北门亲手打开,放汗王入关,现在被编入饮马河的驻军,做了一名有名无实的副将,替北酋人守着这片浅滩。   萧汀拽着缰绳的手攥到发白。他“嗯”的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扎营。”   营帐扎在饮马河北岸一片高地上,背靠矮丘,面朝河道,退可守,进可渡。费平指挥着护卫军砍树挖壕,忙到黄昏才把营地像模像样地圈起来。   萧汀站在缓坡顶上,居高临下看着对岸那片篝火。费适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千里镜,对着北酋营帐的方向慢慢扫视。   身后忽然一声低喊:“将军!”   萧汀转过头。一个穿着破衣裳看起来刚从流民堆里混出来的男人站在费平身后,咧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萧汀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费适已露出和煦的笑:“来了?”   那人朝萧汀行了个礼,动作极为标准,和那身破衣裳完全不符。   “见过殿下。见过将军。属下费忠。给殿下请安了。”   他直起腰来,萧汀这才看清他的脸,和费平有八九分相似,但表情完全是两个极端。费平的脸像石头,费忠……大约像泥鳅。倒不是贬义,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同时打着无数的主意。   “免礼,久闻大名,倒是头一次得见。”萧汀再看一眼旁边闷不吭声的费平,笑道:“你们两兄弟长得真像。”   “哎呦,殿下可千万别提这事儿,我哥那张脸我都快看吐了,每次照镜子都想换一张。”费忠性子跳脱,十分的自来熟。   费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费忠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萧汀近些,“殿下您看,我哥又想揍我。”   萧汀没忍住笑了一声。   费适打断他继续耍花枪,“先回帐内汇报军务。”   费忠汇报前,将朝廷正式的批复文书小心拿了出来,费适坐在案后翻看。萧汀再瞅那位情报头子,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但表情已经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利落的专业。   “京城那边,勤王诏发出之后,各地藩王反应不一。荆州湘王和豫州荣王离京城最近,各出了五万兵马,已经和十皇子的残部合兵一处,在涿州以北跟北酋前锋打了几场硬仗,勉强稳住了阵脚。南边的楚王、越王离得远,兵马还没到,但据闻各三万,都已在路上了。西边雍王、凉王各出了两万,走河西走廊往京城赶,路程至少半个月。我们燕翎是最北边的一支勤王军,也是兵力最少的一支。”   “其他藩王出了多少人?”萧汀抬起头。   “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五万。”费忠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递过去,萧汀接过来扫了一眼,光是有封号的就列了十几个。他忽然有点恍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些人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他甚至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我们是最少的。”   “但我们是最能打的。”费适毫不谦虚接了一句。   “湘王荣王听上去兵多,但都是太平兵,几十年也没打过仗。雍王和凉王路远,中间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等他们到了,要么冬天已经来了,要么京城已经破了。”   萧汀把那份名单折好搁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向费忠。“京城现在谁在主事?父皇的病怎样了?”   费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几分。   “殿下,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了。太医院对外仍说是‘圣躬偶恙,需静养’,但据属下的线人说陛下其实早就说不了话也认不得人了,全靠参汤吊着。最近半个月,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属下这一路赶来又费了些日子,说不定……陛下可能已经龙驭上宾,只是宫里压着消息不敢发。因为一旦发丧,新君必须即位,而三皇子和十皇子还领兵在外,这时候宣布皇帝驾崩,等于逼他们回师夺位。”   “所以现在谁在管事?”   “蜀王萧泓以监国名义总理朝政,但真正替他稳住后宫的是魏贵妃。两人联手把寝宫封得严严实实,所有觐见一律驳回,连于皇后都被挡在外面。于家因为金良俊通敌的事受了牵连,宰相于咎被免了职,于家几个在兵部和户部任职的子弟,有证据确凿的直接下了大狱,暂时没查实的也停职待勘。不过直系暂时没动,于皇后也还在凤仪宫里待着。依属下看,萧泓这是在留余地……若是前线再打几场败仗,于家那些没下狱的人,迟早也跑不掉。”   费忠说完,端起案上萧汀给他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封后大典上于娆穿着真红大袖衣从丹陛上走过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风光,短短几年便已自顾不暇了。   “于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费适接过话头,“金良俊通敌的罪名太大,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不逼反只削弱这一招,不像萧泓的手段……罢了,我们暂时不用管京城那摊浑水。”   萧汀把那份名单重新从矮几上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封号。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封地上接到勤王诏,点兵,出征。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是真心想救大晟,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朝廷面前表个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行。   费忠接着把京城和周边的情况倒了个干净。然后话锋一转,“草原那边……”   费适抬手打断他,“北酋的事单独说。”   费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成。那先说正事,我这次来,将军有活儿给我?”   费适略微吩咐了几句,萧汀便亲眼看着一个人,一出一进的功夫,就从流里流气的南方汉子,变成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牧民。羊皮袄,头顶一撮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全变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刚才还塌着肩嬉皮笑脸,现在微微弓着腰,两腿八字站开,是草原人长期骑马养成的习惯。   "殿下,"费忠在帐内转了两圈,用草原口音说了一句变调的官话,“您看像不像?”   萧汀怔了一下,“哇……好像。”   费忠笑起来,又变回了原来那张脸,“不是我吹,俺费忠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人。草原我也熟,口音、规矩、哪片草场是谁的,我门儿清。”   他朝萧汀和费适各拱了拱手,表情忽然正经了,“殿下和将军请放心,误不了事儿。”   费适和萧汀同时点点头,费平看着他默了一瞬,“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就这一句。"费忠摆了摆手,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哥,你什么时候说点别的?”   费平难得翻了个白眼。在费忠转身的时候,右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费忠愣了愣,没躲,咧嘴笑了笑,转身出了帐。程四两在外面接应,带他从一条小路绕过北酋哨探,往草原方向去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对费适说,“你这手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和他哥也完全不一样。”   “嗯。”   “计划能行吗?”   费适想了一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且他行事的方式……殿下也别深究。”   萧汀偏头看了他一眼。费适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滴水不漏的样子。但眼神并没有回视。   这代表他也有一块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萧汀想。大概是一些不干净的手法,他担心我害怕,所以不想让我看清。   他没有再追问。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在帐中摆了一张简易的沙盘,是用河滩上的湿沙和碎石堆出来的,按照饮马河周边的地势一一标好,对岸北酋营帐的位置插着几根削尖的芦苇秆。   程四两先开了口。   "今天又派了两队哨探过河,摸了一圈回来。北酋驻军主力在渡口,主将是汗王的第六子阿骨突。"他指着沙盘上饮马河中段的一个点,“阿骨突是汗王几个儿子里最擅长骑兵穿插的,三年前也是他带队追赶我们。这一次约一万二千人,帐篷密、马匹多。剩下的散在沿河五个据点,每处几百到一千人不等,互为犄角,看着散,但若一处被攻,相邻两处盏茶内便能来援。”   他抬头看萧汀,“金良俊在河岸往东的一片沼泽地旁。”   费适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芦苇秆,“他们想拖,我们想战。我们的优势在于器,弩车和火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浅滩。劣势则是兵力悬殊。九千对两万,打正面……损伤太大。”   “那就从侧面打。”费平用长枪的枪尾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我们派一支小队从沼泽边缘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   “若是我,会将粮草屯在营地西北角,靠山,有天然屏障,离水源也近,又恰在整营中段,前军后军支取都方便。”觉明将一块木炭条摆在相应的位置。   那一段正好是沼泽地旁,要绕过去就得先干掉金良俊,或者引开他。   程四两的独眼亮了。“我有办法。先确认粮草的位置,然后我带人去叫阵,专骂金良俊。骂他是汗王的走狗,骂他卖主求荣开门揖盗,骂他金家祖宗十八代都是软骨头。骂他给北酋人当狗还被人嫌弃。”   费平表示怀疑,那没屌的龟儿子国都敢叛了,还在乎你骂不骂?   费适琢磨了一下,“不妨试试。”   金良俊也许不在乎人骂,但他是降将,正是立功心切,阿骨突更不会拦,降将本就是个隐患,估计巴不得他早点死在战场上。   萧汀把食指按在那根芦苇秆上,把芦苇秆压进沙盘里。“那到时你挑几十个嗓门大的,专门骂金良俊,骂到他不得不接战。这畜生,便宜他了。他原都不配死在战场上。”   费平抚了抚腰间那把刀,把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闷响在帐中回荡了许久。   费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先就按这个方案。探明粮食辎重所在,程四两去叫阵,费平带弩车队压阵,骑兵埋伏在北岸密林里。只等金良俊出营,一箭封喉。   大帐散了。费适的帐篷搭在宿营地稍偏处,里面摆了两张行军床、一只矮几、一盏油灯。矮几上铺着那张被他翻了好几遍的舆图,舆图上的线条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先钻进帐篷里,脱了外袍搭在矮几上,萧汀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借着油灯翻看费忠带回来的那份批复文书。   “你六哥这字写得还不错,比人大气多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萧汀腾出位置。   萧汀没有坐,他就站在旁边低头看费适。   费适只穿了一件中衣,衣领微敞,锁骨上一枚红痕被灯光一照,隐约可见。   萧汀顿觉手痒,伸出指尖在他锁骨上轻剐了一下,“这我弄的?”   “不是。”   费适拽回衣领,斜眼看他,“是只刚断奶的小狗。”   “啧。你才小狗……谁叫你那夜欺负我那么狠。”   萧汀瘪嘴抱怨一句,手指也没收回去,反沿着他的锁骨慢慢往上滑,停在他下颌边缘,重重一托,让他抬起头来。“会疼吗?爱妃。”   爱妃?   费适哼笑一声,将文书丢在一边。想不到自己一时心慈手软,倒叫某人作妖作到了他头上。   他长臂一展一拽,利索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只手在萧汀后腰一掐,燕王殿下的呼吸立刻就乱了。   见势不妙,萧汀毫不犹豫地投降,“明天还要打仗……唔……”   话没说完,热吻已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身下的行军床发出嗯啊的声音,这是按费适给的图样打造的,两根结实的榆木交叉构成支架,中间穿着皮革和系带作为承托面。简易轻便,一个人睡上去还蛮舒服,但若是两个人……   帐外,费平刚安排好值夜,安顺端着热水走了过来,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他端着热水盆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他着急地就要往里走,一根长枪忽然横在眼前。   “别进。”费平冷道。   安顺愣了愣,支着耳朵听了一下,似乎又没了动静儿。   费平收了枪,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安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里头……没事吧?”   帐内沉默了一息,然后费适的声音传出来,“无事。”   随后又补了一句,“行军床不太结实。明天换过一张。” 第43章 报仇:降虎兄,你睡得着吗?   隔日清早,天还没亮透,费平已经带着亲卫在营地四周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萧汀正蹲在帐门口啃一块干饼,看见费平走过来,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殿下,今日巡防的路线和昨天一样,沿河岸往东到沼泽地边缘,再绕回来。”费平把一张草绘的巡防图递给他,“昨日那队北酋游骑又往南挪了半里地,像是在探我们的营盘。”   萧汀接过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费适从帐里出来,手里拿着千里镜和短弩,把短弩递给萧汀。   “今天你走前面。”   萧汀接过短弩挂在腰间,翻身上马。巡防队只有二十来人,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东走,河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两岸的柳丛和矮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走了一阵,萧汀忽然勒住马。前面就是那片密林……柳树和榆树混生的一片河畔矮林。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空地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他翻身下马,回头看了费适一眼,费适也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卫。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垂下来的柳枝,走进密林深处的那片空地。地上铺满了枯叶和断枝,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年前的秋天,这里曾经潦草埋着十六个人。后来他们把那些人一具一具抬出来,埋在燕翎东门外那片新修的忠烈祠后面。忠烈祠是萧汀亲自盯着建的,牌位前永远点着长明灯。这些人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李牛就在第一排第二个。   萧汀蹲下来,自腰间解下从觉明那薅来的小酒壶,拧开盖子,把第一杯酒洒在枯叶上。   “李牛。你在的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走了以后我问费平才得知你的名字。他说你叫李牛,牛马的牛。你爹给你起这名儿,大概是觉得贱名好养活……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谢你,现在说也晚了。这杯敬你。”   费适从他手里接过酒壶,默了几息后也倒了一杯洒在地上。然后把酒壶递还给萧汀。萧汀接回来,倒出第三杯。   “曾丘壮士。我最近才从觉明处得知你不叫宁小春。你在东宫挨板子的时候我根本没记住你的脸,你后来为了掩藏身份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便更认不出了……太子哥哥那样对你,你却依然忠于职守,千里迢迢送信又救我和费适活命,我们却连你的尸骨都没找着。你的牌位本该在忠烈祠头一位,但我觉着,你大约想和小春在一起,所以托人在京城弘法寺把你俩供在一块儿了。盼你们来生再得相遇。”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洒在地上,“这杯敬你,也敬那天死在这里的所有兄弟。你们的在天之灵要保佑我顺利报得此仇。”   风穿过密林,柳条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应了一声。费适伸出手,把萧汀手里那只空酒壶接过来,系回自己腰间。两人并肩走出密林。翻身上马,萧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握紧缰绳,催马继续巡防。   继续沿着河岸往东走。萧汀把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架起千里镜看向对岸营帐。炊烟刚升起来,在晨雾中显得懒洋洋的,营帐之间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几个北酋兵丁正蹲在河边打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着对岸那片柳丛。   “那后面应该有一队哨兵。”他把千里镜递给费适,“昨天我注意到那个位置牵出来饮水的马比其他营区少得多。但那片河滩上的马粪比别处都密,说明马匹数量不少,只是大部分没被牵出来。要么是轮换下来的夜哨,要么是专门监视河岸的暗哨。”   费适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什么时候都开始注意马粪了。”   “你教的啊,要从细节入手。你让我看对岸的营帐分布,我就发现那儿的帐篷数量比其他营区少,饮水的马也比别处少,但这些马粪又集中堆在一个地方,说明什么。”   “说明那是个固定哨点。”费适策马走到他身侧,“马匹数量多,但只有少数被牵出来饮水,大部分留在哨点里随时待命。这种配置不是游骑,是传令哨……一旦发现敌情,传令兵骑马回主营报信,哨兵留在原地继续监视。主营对这里比较重视,但又不愿意把太多兵力浪费在哨点上,所以帐篷少、马匹多。”   萧汀想了想。“那如果我们派小股骑兵从上游渡河,绕到那片柳丛后面,先拔掉这个传令哨,主营大概多久能发现?”   “回主营报信约莫盏茶功夫,主营整队出营又需一刻钟……至少半个时辰之内不会有成建制的反击。”   “半个时辰,够弩车队布置两排齐射了。”萧汀在指根处摩挲了一下,他跟费适学了很多很多技能,独独觉得最神奇的催眠却没学会,主要他自己就静不下心来。反倒把费适思考时的小癖好给学了透。   费适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你学我。”   忽然被打了岔,燕王殿下一番豪情顿时泄了,斜瞅着人怼了一句:“就爱学。怎样?”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晨光从河面上反射过来照在他脸上。他发现费适教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根本不用刻意去记,自然而然便冒出来了。那些马粪、饮水时间差……他以前连想都想象不出的东西,现在能看见,并且会接着思考该怎么利用。   “还要注意一点。需看他们换岗的频率。如果是一天一换,至少要到傍晚才会发现。如果是半天一换,午后就会发现。”费适的语气依旧平淡自然,但萧汀听出他放慢了语速,应该是在刻意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费适以前说过,恐惧是最好的管理工具,但不能只有恐惧。他觉得费适教他的方式也一样:不是直接告诉他答案,是让他自己算,自己把沙盘上的每一步都走一遍。   他忍不住扭头望向费适的侧脸,第无数次地庆幸自己命好。这个人是他的恋人,是他的长史,是他每晚同床共枕的人。但当他对着战场教他怎么观察敌情的时候,那种倾囊相授的认真与一丝不苟的耐心,和他们在床上时想要吞吃掉对方的火热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他可以一边在昨晚把他亲到喘不过气,一边在今早把他推到巡防队最前面让他自己判断敌情。   这两个人都是费适。也许,还有他没看见的另一个。   回到大帐的时候,程四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长史,粮草营的位置摸清楚了。”他蹲在沙盘旁边,用一根炭条在沙盘西北角画了个圈,“与觉明法师说的那个位置大差不差,后面靠山,侧面不远就是河岸,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守粮的约莫二百人,装备精良。外围还有两队游骑巡逻,每队二十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怎么摸到的。”费适问。   “派了两个弟兄,从沼泽地边缘摸过去。那边的淤泥很深,骑兵确实过不去,但人贴着山壁走,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干路,是山洪冲出来的旧河道。他们沿着那条路摸到了粮草营后面的断崖上,从上往下看,整个粮草营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程四两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回来的路上被游骑发现了,一个弟兄中箭没撑住,另一个带着伤爬回来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萧汀低声问。   “中箭的叫王二柱,从野鬼岭跟过来的老人。爬回来的叫石头,燕翎本地新招的,正在军医那儿治伤。”   “王二柱记首功,等仗打完了抚恤按阵亡标准发双倍。石头记次功,留在后方好好养伤。”萧汀说完,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几根芦苇,“让火头营给程四两的哨探队每人加一碗羊肉汤。等会要骂阵,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独眼里那点难过被压下去几分。他跟着萧汀快四年,知道这位殿下不是那种只会空口说“节哀”的人。他记功,发抚恤,加肉汤,每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   萧汀又蹲回沙盘旁边,用木炭条粮草营的位置反复画了几条线,把周围游骑巡逻路线的相对位置一一标注清楚。   傍晚时分,河岸两边都是炊烟升起的时候,程四两挑了十来个嗓门最大的兵丁,在饮马河北岸一字排开。他还从辎重车上翻出了几只用铜皮卷的喇叭筒,原本是全生用来在工地上喊话用的,这会儿正好当成了骂阵的利器。   他当仁不让地打了头阵,举起喇叭丹田一口气,朝对岸吼道:“金良俊!你个卖沟子货!滚出来!”   这声音被铜皮筒扩得又尖又远,两岸皆惊。旁边手下立刻接着骂:“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甩墙上!养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开门放蛮子进来,你娘在地底下臊得翻不了身!”   在后头一位骂得更直白:“金良俊你个驴日的!你娃是吃狼粪长大的?把自家城门给蛮子开开,你祖宗八辈的棺材板都压不住喽!”   对岸营帐里一阵骚动,几个北酋兵丁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金良俊的营帐在偏东的位置,帐篷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程四两接过喇叭接着骂:“金良俊!你给蛮子舔沟子,人家还嫌你舌头粗!你连当狗都当不明白!”   当天就这样过去了,十几个人骂了一整晚,嗓子都骂哑了。到后来金良俊的营地里一片死寂,毫无反应,连篝火都没人添。   程四两败兴而归,吐了口唾沫,“这龟儿子真忍得住。”   费适不急,“再骂。”   隔天,照旧。   程四两换了批人接着骂,骂得更难听,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从金良俊本人骂到他亲娘舅,从他开城投降骂到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   金良俊的营帐帘子终于掀开了,他带着一队亲兵冲到河岸边朝这边射了一轮箭。大部分飞到河心就软绵绵地落进水里,少数飞得远些的,程四两这边早有准备,每人都带了一面藤牌,蹲在藤牌后面继续骂,箭矢打在藤牌上噗噗作响,骂声却一点没停。   再过一日,程四两不仅骂,还派了一小队骑兵过河袭扰。十几个骑兵涉过浅滩,冲到金良俊营帐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扔了几个屎尿罐子,掉头就跑。营里的守军刚冲出营门,骑兵已经跑回河心了。金良俊站在营门口,一股骚臭直冲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朝对岸吼了一声什么,被喇叭的骂声盖得干干净净。   可最要他命的还不是程四两,是旁边几个据点的北酋兵。那些兵丁也不帮忙,就蹲在营门口看热闹。有几个还朝金良俊的方向指指点点,用草原话大声嘲笑着什么。   程四两听不懂草原话,但他手下一个曾在北境做过买卖的兵丁听得懂,凑过来说那些北酋人在说“看南人狗咬狗,比看斗鸡还有意思”。他把这话转述给萧汀的时候,萧汀正在大帐里看沙盘,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多派些骑兵过河袭扰,引他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河岸划到沼泽地边缘,“冲得要更近,动作要更逼真,最好是让金良俊觉得再不出营追击就要被北酋人笑话一辈子。一旦他出营追击,不要回头,直接往浅滩方向引。费平带弩车队在密林后压阵,等他们上了岸,齐射封喉。”   这一天清晨,程四两亲自带队,领着五十骑涉过浅滩,直冲金良俊营帐。这次他们没有兜一圈就跑,而是直接冲到了营门口,朝营内放了一轮弩箭,还把火把扔进了营门旁边的草料堆里。金良俊终于炸了。他把能拉出来的都拉出来了,连伙夫都塞了一把刀推上了马。差不多近千的骑兵,他跑在最前面,弯刀出鞘,又颓又急又气,“追!给我追!一个不留!”   手下想拦,“将军,万一有埋伏……”   "埋伏?"金良俊回头瞪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看看对岸那帮南人,他们有几个人?敢对着北酋几万的大军先动手?他们就是想埋汰我泄愤!埋什么伏?追!”   程四两的轻骑跑得飞快,金良俊紧紧追在后面,追得越来越深。于是他开始绕弯……带着追兵沿着河岸往上游跑了一里,又折回来跑半里,再往浅滩方向拐。金良俊的人马在后面跟着绕,队形越拉越长,前面的和后面的隔了快一里地。   追到第三圈的时候,程四两的骑兵蹚过了浅滩,上了北岸。金良俊已经失了智,追到水边也毫不犹豫,纵马冲进了浅滩。   主将一冲,九百来人跟着他往北岸冲。水花四溅,马蹄在浅水里踩出轰隆隆的闷响。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河中间,后面的人还在南岸往水里冲,队形拉成了一条长线。   北岸高地的灌木丛后面,六台弩车已经就位。   弩车用树枝和草皮遮着,从对岸看过来只是一片矮灌木,什么也看不见。费平站在弩车阵地的最前面,右手举着,等着命令。操作兵蹲在车架旁边,手搭在摇柄上,已经上好了弦。   萧汀站在灌木丛的缝隙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河滩。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指挥。以前都是费适下令,他远远听着。今天他却执意要自己来。"这一仗是我的,命令也是我来下。”   费适没反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就站在萧汀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萧汀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背后靠着一堵墙,结实、沉稳,永远也不会倒。   河滩上,程四两的骑兵已经全部过了河,散在高地两侧。金良俊的人正在蹚水,前锋到了河中间已接近射程的最外圈。但显然放慢速度犹豫了。   萧汀没有下令。他在等,等金良俊进圈里。   但他有些不确定。不确定第一轮齐射会是什么效果。三年前那场,他只是旁观者,无需他承担发号施令的后果。他只记得弩箭飞起来的声音,像撕裂布匹,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记得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样子。记得人被弩箭穿透时发出的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   身后马蹄声急,一匹探马从西面绕上高地,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渡口大营出兵了!三千骑,大约两盏茶到!”   萧汀转头看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变。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朝高地下方挥了一下。   高地东侧的灌木丛后面,一位总旗翻身上马。他身后是三十骑轻装,每人背上一捆油浸的麻布和装满火油的陶罐。他们等了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汀收回视线,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只有旁边半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降虎兄。”   “嗯。”   “这些弩车……这些年又有改良,比之前厉害多少?”   费适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萧汀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见萧汀绷紧的下颌线,也看见了挺得笔直的脊背底下那个正在和自己的恐惧较劲的人。   然后用平常一样的语气,把参数报了一遍。   “现在算是第三代,弓臂是牛角层压外包铁皮,弦是三股牛筋绞成的粗绳。有效射程三百步,最大射程四百五十步。比旧式弩车远了一倍。箭头从铁换成了钢,穿透力翻了三倍。射孔也多了三倍,六台车一轮齐射八百六十四支,若是运气好,只一轮,河上这批人就剩不下几个了。”   他报完了,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我同你说一件事……为什么我不愿回我老家。”   萧汀紧张地盯着河面,只竖起了耳朵。   “为什么?”   费适沉默了一息。河面上,金良俊的追兵又往前挪了几步,马蹄踩在浅水里轰隆隆地响,可始终没有踏入最佳距离圈内。但费适好像没在看河滩,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是哪里。   “因为我杀了人。被判了无期。回去了也是在大牢里坐到生命尽头。没有家人探视,没有减刑可能。在那边,我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彻底烂掉。”   萧汀迅速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嗓子发紧,"那,那一定是那个人该死。”   震惊过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判断,像是一种本能……费适杀的人,一定是该死的人。他信他,比信自己还信。   费适很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不止一个。”   萧汀愣住了。   他很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几个?为什么?怎么杀的?他忽然意识到,费适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是在主动给他看……看一样已藏了很久,也许此生都不会告诉他的东西。   河风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河滩上金良俊带兵又往前冲了一截,即将进入射程了。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萧汀缓缓举起微抖的手,近乎呢喃地轻问:"杀完人之后,会难受吗?”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   费适的声音更淡了些。“会难受。第一次会,第二次会,第三次还是会。不会因为次数多了就不难受。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可能打磨成不怕疼的形状。”   他停了一下。   “但难受和对错是两回事。你难受,不代表你做错了。要分开……把情绪放在一边,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想杀他们,还是因为他们该死?如果是前者,你会越杀越难受,最后变成一个比他更该死的人。如果是后者……你还是会难受,但起码你睡得着觉。”   萧汀听着他说话,慢慢捏紧了拳头。   “降虎兄,你睡得着吗?”   费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个小弧度,“最近睡得着。”   萧汀听懂了。最近——在燕翎,在他身边。   金良俊的追兵已经进了射程的最里圈。   前锋已上了岸,队尾离北岸也只有十来步了。金良俊骑在最前面,弯刀举着,水花溅湿了他半身。他身后的队形有些乱,毫无章法,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费平盯着萧汀一瞬不瞬,弩车兵手指搭在击发杆上,屏住了呼吸。   萧汀第一次看见活的金良俊。这三年,在探报里见过无数次,但都没有眼前这样真切。   脑海里不自控想起今早在密林里倒的酒。想起李牛的刀。想费适刚说的那句话……“他们该死。”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他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楚,紫红的,扭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泄愤。几天的辱骂、降敌后的屈辱、心虚,全在这一刻顶上来,把他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往前冲的困兽。   萧汀深吸了一口气。满是河滩上泥水的腥味。   他看着金良俊。   金良俊也在看他——隔着二三百步的距离,他模糊看见高地上一个人影,玄甲银纹,腰悬长刀,大红披风高高扬起。   萧汀的手握拳下压。   高地下面,费平几乎同时握拳下压。   河岸安静了一息。风停了,水面也平了,时间像被谁定住了一样。   “放!” 第44章 蜜饯:爱妃真狠啊!   六台弩车同时击发的声音比萧汀想象中的还要沉闷。空气被劈开,从耳朵里灌进去,震得他眼前一花,有一息像是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得厉害。   一片黑色光点从灌木丛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两息后,河滩上盛开了荆棘之花,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响,像一口大锅里咕嘟嘟煮着很多东西,全都闷在一起。   萧汀的手垂在身侧。他什么都听不见,耳鸣还没退。只能看见河滩上的人在动,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截一截地往水里倒。   他急切搜寻到金良俊那身副将甲胄,专注盯着。   金良俊的马前胸同时中了三支弩箭,把马背上的人连带着往后掀翻。他整个人从马头上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左腿被一支弩箭钉穿了膝盖,疼得眼前发黑。他半蹲半跪在河水里,看着他的兵丁在齐射中成排成排地倒下,河水从灰绿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浓稠得几乎凝滞的深褐。   “放!”萧汀举手再次握拳。   第二轮弩箭袭来,金良俊挣扎着抬头,对岸灌木丛里的萧汀清晰映入他眼底。三年前截杀皇子的记忆猛地撞上来,他呛着血水惨笑一声,肩头再中一箭,整个人被钉死在浅滩碎石上。   萧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全是汗,胃里不受控地一阵翻涌。   “停止射击。”他听见自己说。起码声音还算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弩车兵松开摇柄,弩臂缓缓收回。   萧汀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又看了那片浅滩好一会儿。金良俊被几支弩箭钉在河床上死透了。那个把二十万敌军放进关的人,那个出卖了大晟的人,那个害死李牛的人,现在变成一具被钉在浅滩上的尸体。   费平带着一队亲卫涉水在金良俊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摸了一圈,再拔出腰间那把高李留下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首级。他从旁边扯下块残破的皮甲把首级裹好,走回北岸,将那颗还在往下滴水的包裹放在萧汀脚边。   “殿下,金良俊首级在此。还有他的牙牌。”   萧汀看了一眼那团东西,胃里的翻涌快到了喉咙,连忙把视线挪开看向那块牙牌。象牙底子,刻着骠骑大将军的印。金良俊降了北酋居然还把这块牌子揣在怀里,也许忘了,想留着当退路,也许只是习惯了,摘不下来。   “挂在营地旗杆上。让对面的人看看,叛国的下场。”   费平应了一声。   萧汀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岸,阿骨突的援兵已经到了,乌泱泱聚在河滩边缘,满满当当的一片,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全都静默盯着浅滩上的景象:几百具尸体泡在红水里,弩车的轮廓在灌木丛后隐隐约约,散发着不知名的恐惧。   他们就这样看着。没有人动。   萧汀转过身,费适还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递了个水囊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嗓子淌下去,把喉咙里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冲散了几分。   “我表现的怎样?”他把水壶还给费适。   “很棒。时机也看得准。”费适接过水壶,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好系在腰间,“弩车已露了面,阿骨突大概会更谨慎了。但也不得不防,我盯着,你歇会儿。”萧汀想了想。“嗯,想坐一会儿。”   费适朝后面那棵歪脖子柳树扬了扬下巴。萧汀走过去在树根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眼。晨光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铁锈味顺着河风吹过来,让他如此想念费适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真想把脑袋埋进他怀里狠狠吸一口……但这是战场,不合时宜的举动只会有损将领的威严。说来也真是奇怪了,明明日日在一处,现在也就几步远的距离,为什么还会想他想得这么厉害?   萧汀睁开眼切切寻到费适的背影,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将那股烦闷压了下去。   费适忽然偏了一下头,他在看南岸。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黑烟正从对岸矮丘后面升起来。他兴奋地跳起来冲到费适身边要过了千里镜。   偷袭粮草营的得手了。   几乎同一时刻,河岸上的骑兵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掉头。然后那道黑烟变得更粗了,大火开始蔓延,连远在北岸都似乎能闻到焦糊味。   骑兵掉转马头,直奔粮草营方向。马蹄声从近到远,像一阵退潮。   "回救粮草去了。"费适说。   萧汀松了口气,但也没彻底松完。烧粮的三十骑,过河容易回来难。对岸现在乱成一锅粥,大营的援兵也在往那边赶,这三十骑要在这两个方向的夹缝里蹚回北岸。   他看着那道黑烟,一直看着。直到看见有人骑着马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一个,两个……六个。三十人去六人还。   清理北岸战场花了整整一天。   费平带着亲卫和程四两手下把浅滩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扔进水里,弩箭能回收的都回收了,箭头从尸体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块暗红色的碎肉,亲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水里涮两下扔进箭囊里。淹死的战马被拖到河岸边,费平让人把还能吃的马肉割下来用盐腌上,北境入秋之后天气干冷,腌好的马肉能存好几个月。   归营后萧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跟每个受伤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又在军医的帐外站了好一阵,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担架和血水盆子,是从南岸回来那六个人的。看样子就算保了命,后续的伤势也轻不了。燕翎的军医都在费适手下严格培训过,他曾学过的几手应急功夫太粗浅,还是不要进去碍事了。   转回头就见他的内管家在营地里穿来穿去,怀里抱着干净绷带和金疮药,嘴里念叨着“还差几卷纱布”,差点被地上石子绊了个跟头,被费平一把拎住后领拽稳了。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把沙盘重新整理过,金良俊的那根芦苇秆已经拔掉了,剩下的是阿骨突主营和沿河几个据点的标记。   费平先报了总账。   “今日一战,斩杀金良俊连所部约九百人,余部溃散。我方河滩方向无阵亡。轻伤十一人。”他顿了一下,“烧粮队三十骑,回来六个。折了二十四。”   帐内安静了一息。   程四两摸了把自己的秃瓢,忽然插嘴,“看着杀了不少,但不到一千的损失,对两万来说只算根毛啊。”   "不,金良俊的败亡对阿骨突来说不是损失,是减负。他的两万里起码有一半是原来白山关的降兵,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了,把饮马河一线的指挥权全部集中到自己手里。"费适说。   众人默了默,萧汀问:“粮草呢,烧了多少?”   觉明摩挲着腰间的小酒壶,答道:“阿骨突派了三千骑兵来救援,虽然没救着人,但错打错着帮忙救了火,这火烧计没有预想中效果那么好。贫僧估摸着,至少还能撑十天左右。”   "十天。"萧汀重复了一遍。   他觉着等不了十天。京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死好多人。   "不能等,硬打呢?”他问。   "能赢。但必定损失惨重。"费适摇头,“弩车虽是大杀器,但机动差,宜守不宜攻。”   “绕道呢?”刚问完,萧汀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吧,山路太陡了,人和马勉强能过,辎重过不去。”   他沉默看着沙盘上代表饮马河的那条线,一条窄窄的线,隔开了他和京城。   费适也没说话。他把一杯安顺刚刚添好的热茶塞到萧汀手里。自己也捧起一盏,轻抿一口。   费平和程四两互相望一眼,又都垂下了头,论谋略,确实不是他二人所长。   安静了一会儿。   觉明忽然开口道:“殿下,贫僧有一招。轻骑绕道,打白山关。”   疯了吗?连辎重都没有的轻骑,去打重兵防守的关口?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费适眼神微亮。   "佯打。"觉明赶紧补充了一句,“不是真打。是让阿骨突以为我们要打。”   他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白山关的位置点了一下。白山关在饮马河西南方向,是北酋大军自由进出大晟的唯一关隘。   “白山关如今是北酋的命根子。阿骨突虽然驻在饮马河,但粮草、兵员、退路全靠白山关这条线。这关要是丢了他就是北酋大军千古罪人,连退路没了。”   "他能不急?"程四两说。   "他一定急。但他不一定信。所以要骗。”觉明捡起沙盘旁的木棍开始划拉,“这骗也要分两层。第一层,程四两带五百轻骑,打燕翎军的旗号,往白山关方向运动。这五百人一人双马,夜里增灶增篝火。探马远远看过去,得是两三千人的大部队。”   程四两竖着耳朵暂时没吭声。   "第二层,晨间那一战抓了十几个俘虏。挑一两个胆小的,让他们无意听到这句‘程将军的三千骑兵加上高老将军从西面带过来的人,三万精兵攻城,足够了’。”   "高老将军?"费平皱眉,“哪个高老将军?”   "李老将军也行。随便吧。殿下亲自在饮马河吊住阿骨突主力,又派手下老将绕远路偷袭白山关,这话听上去真的不能再真。等这些俘虏“命好”跑回阿骨突营地,把听到的全说了,再加上探马的讯息,两相一印证,阿骨突不信也得信。”   萧汀想了想,“他会上当?”   “他不是金良俊,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失智。但他输不起白山关。白山关丢了,他的争储之路就彻底完了。他不敢全军撤,也不敢不动。分兵是他唯一的选择。待他一分兵,我们立刻渡河,他若发现上当回援,恰好弩车阵以逸待劳。”觉明一气呵成。   帐内安静了一阵。   “我说句不好听的。”程四两忽然开了口,他坐在地上,独眼盯着沙盘上白山关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底的泥。   所有人都看他。   "今天留在南岸的那二十四个人……我认得他们每一个。小王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妈脚冷,万一他有个好歹,让我把他的靴子捎回去。人都不知道在哪儿,更别提靴子。我对不住他。”   帐内没人说话。   程四两抬起头看觉明,“大师,五百人去白山关,这话你说得轻巧。那边的山我走过,全是石梁子,马过不去,弃了马靠两条腿走,三天走不出五十里。阿骨突真要追,分一千骑出来堵住山口,五百人全得栽在里面。”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白山关周围划了一圈。   “你们看,白山关往东三十里是秃鹰岭,往北是达里泊草场,往南是峡谷。秃鹰岭的山道只容一骑通过,前后卡死了就是死地。达里泊草场无遮无挡,五百人在上面跑,探马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峡谷倒是能藏人,但出口在白山关守军的巡逻范围内,要是被发现了,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萧汀。   “殿下,我程四两不是怕死。我要怕死就不会跟殿下了。但我手下那五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从燕翎出来的,家里都有爹娘等着。这要是去了回不来……”   觉明微低了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忘了一件事,计策是纸上的,人却是肉长的。   帐内又安静了很久。   费适放下了茶盏,“四两说的对。”   程四两愣了一下,他以为费适会反驳他。   “白山关外围的地形确实凶险。所以不走路,走河。”费适的手指落在白山关西南方向一个很小的标记上,标注着"拉木伦"。   "拉木伦?"程四两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那条河我晓得,水浅,秋天能蹚过去……诶我怎么没想到!还得是将军!”   "挑些会水的兄弟,虚张声势就行,完事儿就撤回来,真要被追急了,马可以不要,顺水而下,北酋多是旱鸭子,应该也顾不上你。”   "这好办,造声势我也会。我还能往关城下面射几封信,写上’白山关守将投降免死’,吓唬吓唬他们。”程四两咧嘴笑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   至此大帐内都松了口气,觉明朝着程四两合十宣了个佛号,独眼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萧汀看着沙盘问,"那这一计得用多久?"   "从程四两出发到阿骨突分兵,三天。分兵之后等两天,第五天渡河。前后约莫五天。"费适说。   五天。萧汀在心里算了一下,比绕道快,比硬打稳。   "那就这么办。"他一锤定音。   程四两从地上蹦起来,“我今晚就挑人。”   "明天再走吧。"萧汀说,“今晚歇着。你嗓子都喊哑了。”   程四两嘿嘿笑了两声,掀帘出去了。觉明和费平行了礼也跟着走,费平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白山关,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   晚饭送到了帐子里,萧汀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费适便把剩下的都吃了,凉的也不挑,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又回到桌前看军报。   萧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脑袋搁他肩上。铠甲已卸了,他的中衣下摆溅着些泥点和血点,没换。主要是不太想动。   费适看了他一眼,“殿下该换衣裳了。”   “哦。”萧汀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降虎兄,你睡吧。我来看军报。”   费适合上手里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要紧急处理的。”   “……我不困。”   “殿下今天从早上指挥到下午打扫战场,中间一刻没歇过,晚饭也就吃了几口……听话,现在去换衣裳,躺下休息。”   “我说了我不困。”   费适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薄被抖开铺好,“过来。”   那张行军床是新打的,安顺指挥人去林子里砍了两根最粗的榆木做的,比旧的那张宽一倍,矮一截,六条腿。打好后又蹦跶了两下试试,确认不会再塌才放心走了。   萧汀瞄了一眼,仍然试图反抗,“降虎兄,我真的……”   “过来。”   这语气……萧汀磨蹭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费适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他,“先把脸擦了。”   燕王殿下胡乱擦了一下,帕子上立刻沾了一道道灰黑,又是泥又是汗又是血的。   “还有手。”   “知道了知道了。”萧汀擦了手,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费适从包袱里拿了一件干净中衣递给他。萧汀背过身去解衣带,手有些费劲,衣带仿佛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没解开。费适伸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来,两下把死扣挑了。   “谢谢降虎兄。”萧汀咧咧嘴,换上干净中衣,动作有些慢,胳膊抬到一半顿了一下,肩膀好酸。   他降虎兄也没帮忙,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等他换完才转身回去。   在新床上躺下。安顺手艺不错,很稳。萧汀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帐顶。费适吹了灯,在外侧躺下。   帐内暗了。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   萧汀盯着那线光影看,他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河滩上的画面就会一帧帧重现。   他克制着没有动弹,等身旁费适的呼吸沉沉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挨了多久,鼻子里喷出的气开始发烫,身上也热得慌,他把被子掀开,过一会儿冷了又拉回来。反复几次后他开始发抖,他咬着唇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想把这抖压下去。可是压不住,倒把费适晃醒了。   “殿下?”   萧汀没应声。难道要说他害怕的睡不着嘛?他咬着牙装睡,不想丢脸。   一只大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   费适没理他,翻身下床摸到火折子点了灯,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萧汀小脸苍白,嘴唇发紫,额角全是冷汗。   “安顺!”   安顺几乎是冲进来的。   “热水,帕子,秦军医的退热散。”   安顺跑了。   费适把萧汀的枕头垫高,让他半靠着。萧汀的眼睛在灯光里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别看我。”他闭眼把脸偏过去,“我没事,就是……”   “长寿。你在发烧。”   萧汀还想说什么,一阵寒颤袭来,牙齿磕得咯咯响。   帐帘被掀开,安顺穿进穿出,端来冷热水和干净帕子,还有药粉。   他刚拧好帕子,费适自然伸手接过,叠成长条贴在萧汀额头上。   安顺就蹲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殿下的手,冰凉的,指尖发青。他二话不说把这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搓,嘴里开始念叨,“殿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晚饭没吃好,我就说该逼着多吃几口的……”   费适抚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安顺。”   “啊?”   “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安顺愣了愣,手悬在半空。偷偷看了眼费适的脸色。   “可是……”   费适淡淡瞥了他一眼。   安顺犹豫了一下,松手站起来。走到帘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汀,眼神里全是放心不下。但费适的神色实在不容反驳,他只好掀帘出去了。   萧汀闭着眼,声音含混:“安顺……”   "他困了就出去了,我在。”费适重新拧了张帕子,替萧汀擦脸。   “嘶……”萧汀缩了缩脖子,“好冰啊,你能不能温柔些?”   “你烧成这样也不同我说,还想让我温柔?没揍你屁股算是好的。”费适按住帕子,不让他躲,“别动。”   萧汀不动了。倒也不是乖,是费适的手按在他脸上挣不开。   过了一会儿,热水已经微温,费适把退热散倒进碗里,搅匀。   “殿下,把药喝了。”   萧汀眯着眼看着那碗药,没接。   “苦不苦?”   “苦。”   “那我不想喝。”   费适看着他。   萧汀被他看得瘪了嘴,“……你就不能骗我一下。”   “骗你有什么用?”费适把碗递到他嘴边,“一口就完了。再不喝我就灌了。”   萧汀瞪圆了眼,“爱妃这么狠的么?”   费适没废话。一手端碗,一手捏住了萧汀的下巴。力气不大,但角度卡得很准。药液顺着碗沿倒在唇边。   “咽。”   爱妃就是这么狠的。萧汀只能咽了。药灌完,他咳了两声,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舌头伸出来想舔掉嘴唇上的苦味。   “你真灌啊。就不能哄哄我?”   “哄了。殿下不喝。”   “你那叫哄?你说‘不喝就灌’……这叫哄?降虎兄你以前是不是没哄过人?你看的那几个鸡招式呢?也没教你怎么哄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颗蜜饯,忽然到了嘴边。   萧汀愣了一下。蜜饯裹着一层糖霜,在灯光下白白的。   费适把蜜饯往前递了递,“哄你的。张嘴。”   张开嘴,蜜饯塞进来,酸酸甜甜,糖霜在舌尖化开,苦味压下去大半。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费适低头在那鼓鼓的地方亲了一口。   萧汀的心气顿时平顺许多,也不知是被甜的,还是药起了效,困意忽然上涌,声音也开始发黏:“这还差不多……降虎兄你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嗯,我知道。”   费适伸手在萧汀额头上多停了一息。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   “降虎兄。”   “嗯。”   “今天河滩上金良俊的手下,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嗯。”   “我帮他合了眼。”萧汀含着蜜饯的声音轻下去,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   费适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入睡。萧汀睡着之后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鼻音。脸颊还是红的,浅浅的粉。   费适把油灯拨小了。帐内暗下来,只剩一粒豆大的光。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帐柱,手边放着一盆凉水和三块备用的帕子。萧汀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还是热。   半个时辰后,萧汀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往外侧蹭了蹭,朝费适的方向靠过来。脑袋直接蹭到了费适的大腿上。大约找到熟悉的热源,贴上去就不动了。   费适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从萧汀额头上取下来扔进盆里,微微侧了侧身,让腿上那颗脑袋瓜靠得更稳一些。就这样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安顺蹲在石头上打盹,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竖在外面。   远处饮马河的水声哗啦哗啦,从夜里流到天明。 第45章 棋局:本王有些想家了。   河水流了一夜,到清晨浮出一层薄雾,还没散尽,程四两已经把人手整队完毕。   一人双马,燕字旗于风中忽而飏起,帜怒而张。每匹马尾上都绑了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远看乌泱泱一片,五百人硬是拉出了两三千人的阵仗。   萧汀天亮时烧已彻底退了,一定要亲自为这五百人践行,费适拗不过他便由着他去。此刻站在营门口,看程四两最后一次检查马肚带。   独眼检查完了又挨个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一双羊皮暖靴,“殿下,此去前途未卜。昨日同您讲的小王,大名王石头,家住燕翎城外王官屯,若老程我回不来了,求殿下帮我将这靴子送他老娘手里。”   萧汀瞅了眼那双新新的暖靴,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皮匠做的,刻意沉了脸,“本王诺大一个王爷,岂可做这等杂事,你既忠人所托,那便自己回来送。”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竟张狂了胆子将暖靴往萧汀怀里一塞,“那殿下先替我保管,待我回来取。”说罢转身几个跨步一跃上马,朝萧汀拱手一礼,又向身后队伍扬了扬手。   五百轻骑沿着饮马河北岸往上游方向走,身后的尘土在晨光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萧汀注视着那道烟幕越来越远,将靴子夹在腋下,转身回了大营。交代安顺仔细收好。   俘虏营说是营,倒不如说是圈,矮矮钉了一圈木桩,猪圈似的。昨日全须全尾被抓的十来个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拴在里面,身上尽是血污,格外狼狈。   萧汀走到木桩边上往里扫了一眼,问看守的侍卫,“长史呢?”   “在帐内单独审讯。”   萧汀掀帐而入,鼻子先嗅到了一股尿骚味。里面仅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得紧,他凝神好一会儿才看清状况。   长史大人坐在桌边,面前脚下跪着个人,那降兵裤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抖成一团,十六七的样子,瘦得厉害,不像兵,像被抓来凑数的农户。   费适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回手将桌面的油灯举在了手里,尾戒闪烁着细细的辉光。   萧汀立刻明白了,他家降虎兄大概要施法讨口供了。他在旁边椅子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费适起身在那俘虏面前蹲下来,把油灯举在他眼前,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那人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左右晃了两下。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家大。”   “多大了?”   “十……十八。”   “十八。同我心上人一般大。你冷不冷?冷就往火这边靠。”   萧汀不由自主看向费适,被忽如其来的三个字甜到了。就这转头的功夫再看回那个小俘虏,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安静许多,又有些茫然,眼睛只知道跟着火苗走,身体也不再发抖。   费适的声音一直在说。但说了什么萧汀总是记不住,太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每个字都湿漉漉的,钻进耳朵就不见了。   然后赵家大开始自己往外倒。先说他是白山关军户出身,爹死在关城上,娘改嫁了,从小带着个弟弟过活。然后说金良俊投降之后,他和另外几十个军户被裹挟着进了北酋军,发了把刀就被赶上战场。再然后……   “我偷过后山张猎户家的鸡。三只。冬天偷的。给我弟补身子,他不知道。”   “金良俊的亲兵里有个刘麻子,打过我。我往他水囊里撒过尿。”   “我看过邻居家大姐洗澡。在河里。躲在芦苇丛里。”   萧汀摸了下自己的指根。这催眠术太好用了,怎么自己就学不会呢?   这是他头一回见费适对旁人施术。费适问什么这人就答什么,把藏在心里的隐秘全吐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羞耻也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梦游。   如此一问一答快半盏茶的功夫,费适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油灯也放下,只是语气更柔和更缥缈,节奏也更缓慢。   “……做的很好,你是个好哥哥,是个勇敢的人,也是大晟最忠诚的子民。你想想看,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赵家大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空洞了,有了点活气,但还是呆呆的,像刚睡醒。   "我以后再也不偷偷出关偷人东西了……“   “偷偷出关?”   “白山关西面有一道石梁子,从山脚通到西北角的崖壁下面。上面是悬崖,下面是一条干河沟。河沟很窄,走到底有一个裂缝,能钻进关城的排水沟里。”   费适与萧汀对视一眼,朝帐外喊了一声。守卫进来把赵家大带走了,他被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裤子,脸上慢慢浮现出羞耻之色。   帐帘放下来。帐内只剩萧汀和费适。   油灯还亮着。费适把灯芯拨了拨,光亮了一些。   萧汀看着他,“那条路……”   "嗯,又多了张牌。算是个好消息。"费适把尾戒转了一圈,“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这人单独关起来,好生养着。”   萧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掀起往外开了一眼。营地里如常,费平在安排巡防,远处抱着脏衣服的安顺一晃而过。   “降虎兄。刚才催眠已结束,我见赵家大已醒了,为何你的问话还那么有效?”   “心理暗示的话术而已,不需要催眠也能生效,重复次数越多效果越好。”   “这样……”   萧汀惊叹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冒出来,心理暗示……那自己成了断袖喜欢上他,是真实的还是……这念头转瞬就被他摁了下去。   不会的。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也会有无数的人喜欢,自己猪油蒙了心么,居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殿下。”费适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汀转过头。   “殿下想问什么就问。”   萧汀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我先出去了,你接着审吧。”   他掀帘走出来,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落,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整个白天两岸相安无事,对面营地炊烟照常,巡逻照常,北酋的游骑远远在河滩上晃了一圈,许是没看出什么名堂,片刻后就掉头回去了。   入夜之后四周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随意聊着,安顺蹲在火堆前烤肉串。肉是从那些淹死的战马里挑出来的,他把肉切成薄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焦香味。   萧汀手里端着药汤,昨夜那场突然的高温大约吓到了费适,硬要他接着再喝两天的药,美其名曰巩固疗程。他自然不想喝,可转头一看,费适靠在旁边的木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才想起这人晚上照顾他,白日里又忙活一天,确实累的紧。   他咬咬牙,将手里汤碗一口闷了。   “殿下要不要加点辣?”安顺问。   “要。”   “长史大人呢?”   费适没睁眼,“随便。”   “那就也辣。”安顺自作主张。   肉串烤好了,安顺先递给了萧汀,萧汀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辣味直冲鼻子,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咬了一口。原来马肉是这个味道,微酸又微甜,有嚼劲,也不像羊肉那样膻。   “咱家安顺这烤肉手艺,快比本王厉害了。”   安顺得意地嘿嘿笑,“小的跟后门卖羊肉串的老王头学的,这关键在火候,大火封外面,小火煨里面。”   一旁费适忽然睁开了眼,“肉糊了。”   安顺低头一看,有一串确实在冒着黑烟,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把那串从火上挪开,头里焦了一截。他皱了皱眉,顺手递给了另一边的费平。   费平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口咬在嘴里。另一只手隐蔽地伸到觉明面前勾了勾。觉明瞪他一眼,四下瞅瞅,解下小酒壶拍他手里。   自出兵后,难得有这样闲暇的一刻,萧汀嚼着肉块看着天上的星子,浩渺,悠远,亘古不变。忽然想起了远方的人。   “降虎兄,过了饮马河,离京城就只有八百里了吧?”   “嗯。”   “八百里,急行军也就七天?”   “差不多。殿下想京城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回眼前的火堆,“也没那么想。”就是不知道父皇还活着没。   -   京城,皇帝寝宫。   药味仿佛已凝结成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殿内只有皇帝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魏洮跪在榻前。已跪了一整夜了,从酉时到现在。肚子坠得厉害,膝盖也疼。她把手搁在肚子上十指交扣,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皇帝的呼吸。   虽然谁也想不到这老家伙还有清醒的一刻,但也无所谓了,他已经不怎么能说话,呼吸也越来越浅。   皇帝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魏洮赶紧伸进去握住。   “你……嗬”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个单音便再也发不出声。   魏洮猛地挤出两滴眼泪,悲恸不已地扑到皇帝身边,挡住所有人视线,“陛下!臣妾在这儿。”   太医们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见的是魏贵妃在龙榻前侍疾,跪了一整夜,握着皇帝的手,温柔体贴。而皇帝已届弥留,神仙也救不得了。   “父皇!”   蜀王萧泓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淑妃进了殿。他自己也强不到哪儿去,穿着常服,头发也没束,脸上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惨白,眼眶红通通的。   皇帝眼睛里那片浑浊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灭的炭被风吹了一口。嘴唇剧烈抖起来,"嗬——嗬——"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比刚才更响。   魏洮将耳朵凑近他,一字一句,“陛下是说……传位于六子泓?”   皇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眼睛里本来是浑浊的,但这一下,瞳孔都似缩成了针尖,黑点里映着魏洮的脸。   “嗬——嗬嗬嗬嗬——”   喉咙里的痰被气流冲开了一条缝,声音挤了出来……可还是不成字,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像一只被踩断尾巴的老猫,叫不出声,只能从嗓子眼里往外嚎。   为首的太医抬起头飞快看了魏洮一眼,魏洮把耳朵凑得更近些。   皇帝的嘴唇剧烈痉挛。牙齿磕着牙齿咯咯作响。涎水被甩出来,喷在魏洮的脸上。   她没擦。听了三四息,直起身来。“陛下放心。臣妾听清了。太医也听清了。传位于六子泓。”   领头太医立刻出声:“臣听清了。陛下口谕,传位于六子泓。”   其余四个太医跟着出声,参差不齐,意思相同。   皇帝的身体弓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大张着,"嗬“的声音变成了"啊——”,右臂猛地抽了一下,连被子都被掀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长长的指甲掐了进去。魏洮高声哭喊,“陛下!”   萧泓也开始嚎哭,淑妃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皇帝的身体猛地回落,骤然气绝。只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身旁的女人。   寝殿里安静了几息。随后一片悲恸声。   良久,魏洮把皇帝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拢好了被角,慢慢站起来。再把龙榻的帷幔也放下来。明黄色的缎子垂落,遮住了内里灰青色的躯壳。   她转过身。萧泓还跪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待太医们架着淑妃退去,殿内又只剩下这名义上的母子两人。萧泓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铺在龙床旁边的矮几上,字迹工整而端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手笔。   他盯着魏洮从袖中取玉玺,方方正正地压在绢帛之上。   然后笑了。   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笑得眼泪再次流出来,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开始咳。猛咳。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滴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在地砖上。   魏洮用帕子擦了一下萧泓的嘴角。   “又咳血了,该喝药了。”   "不用。今天是个好日子,不想吃苦头。”   魏洮也不劝,只提醒道:“虽已名正言顺有了传位诏书,但前线胜负未分之时不宜宣扬,否则国难临头,诏书也是一纸空文。”   “我自然醒得。”萧泓展眉一笑,扬长而去。   等殿内就剩下一个活人,魏洮迅速用另外的帕子把手里那条包了起来,再三擦了擦手。   一切妥当,她才静静地坐在龙床边上,伸手抚向肚皮,“阿宝啊,娘对不住你,四个月实在太久,你还是早些出来吧。”   -   涿州以北,勤王军大营。   萧淇快死了。   箭伤在右肋,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碗大一块肉,伤口浸过河水已变成了灰白色,之后一连高烧了五天。   前三天还能说几句胡话,后两天连胡话都不说了,只是躺着。   萧淌替他批军报、调粮草、安抚将领。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好看,像是在替哥哥收拾烂摊子。   此刻萧淇忽然就清醒了些,看见萧淌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前锋营可好?”   “你烧了好几天。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萧淇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醒不过来的话,你是不是松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箫淌才答:“是。”   帐内安静了一阵。   “小十。你恨我。我也知道为什么。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   萧淌忽然抬头,一脸凶相,“知道还说什么?你知道我等了她多久?然后你一句话,父皇一道旨意,她就是你的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萧淇看着他,蜡黄的脸上没有辩解的意思。   “你抢了她,我不怪你,你是大哥,你什么都优先,我认。我怪的是你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三年来你跟没事人一样,过年坐一桌吃饭,你跟她并排坐着,你给我夹菜,跟我说’小十多吃点’。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我想把桌子掀了。”   萧淇的眼眶红了。他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如此软弱,"对不起。"   萧淌没接这句话。他低着头,咬着牙关。不想看哥哥那张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脸。   过了许久。   “萧淌。”   “别说了。你歇着。”   "小十你听我说。"萧淇的声音急了一些。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弟弟的手。“母后一个人在京城。你要活着回去照顾母后。别让姓魏的得逞。”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还有涵之。”   “你别说了。”   “你答应我。”   萧淌的嘴唇抖了。他想说话,嗓子却堵着。   "答应我。"萧淇又说了一遍,声音已若游丝。   "知道了。"   萧淇的手彻底松开了,气息渐无。萧淌却一直没松,眼泪掉下来砸在萧淇的手背上,顺着他哥哥的指缝往下淌。   帐外的风很大。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帐帘被吹得啪啪响。   这风同样吹着三十里外的汗王金帐。   呼延勒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阿骨突来报,金良俊死了。”   说话的是他的二儿子术忽。术忽三十出头,脾气直来直去,不像老六阿骨突那么多弯弯绕。深得呼延勒的喜欢,打仗父子兵,术忽就是他最忠诚的左膀右臂。   “萧汀呢?”他问。   “还在北岸。燕翎的弩车比传说的还厉害,金良俊就是被弩车活活打死的。若不是机动不便,阿骨突大概守不住饮马河。”   汗王"嗯"了一声。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南面呢?”   "湘王带了五万人跟萧淌汇合了。加上原来的兵和各路勤王军……现在我们对面有十五万人。数量倒是跟我们差不多。”   帐内安静了一息。   汗王把碗放下。   "十五万。"他语气里没有紧张,倒像是在调侃,“南人凑了十五万。”   “是。”   汗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了眼。   “那叫兵么?耕地的农民,发了把枪就上阵。穿上甲就以为自己是兵了——两脚羊而已。数量不足为虑。”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虎皮椅坐下来,端起那碗马奶酒又喝了一口。   “给阿骨突去信。告诉他看好白山关。这是大军的后路。不得有失。他想保存实力不愿渡河我不逼他,但白山关要是丢了,回不了草原,”   汗王将手中碗随手一丢,声音顿沉:   “让他自己提头来见我。”   汗王心心念念的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已经到了三天了。   前两天他是厨子。做饭,采野葱,烧水,洗碗。手稳,刀工也好,切羊肉薄如蝉翼。拙吉王子赏了一块银饼子。   第三天晚上,他在汤里多放了些东西,待人都睡死之后,费忠进了王子的帐篷。   他静静坐在阿吉的床边,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和一本小册子,在灯光下展开细细研读。   阿吉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床头。背光中那个人的轮廓很瘦,脸看不清楚,胡子太密了,只看见一双贼亮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小刀。式样奇特,比匕首短,除手柄外两头都开了刃,刀尖弯成一个小钩闪着寒光。   “你是谁?”阿吉开口引人注意,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   "殿下别摸了。"   话音落,一把匕首被扔到了帐门口。   阿吉的手顿住,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你到底谁?”   "殿下的厨子。"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但做饭可不是我的本行。”   “你要杀我?”   “当然不。我是来帮殿下的。迷药只是迫不得已,也让殿下瞧瞧我的手段。”   阿吉盯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肩膀窄,手腕细,但眼神不像是十五岁的。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心跳加速,却将脊背挺直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殿下需要帮。大汗带走了主力,大皇子留守。这半个月大皇子吞了那日松两个牧场、一个千人队。再过几个月……等大汗回来,殿下就什么也别想了。”   费忠把膝盖上的羊皮摊开,递到阿吉面前。草原各部落的分布图,旁边还写着小字,是各部落首领的名字和兵力,效忠的是哪一位王子。   "这些消息你怎么来的?"阿吉扫了一眼,很多东西那日松都不知道。   "厨子么,能听见很多话。他们觉得厨子是聋子。”   阿吉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风声呜呜的,远处有狼嚎。   “你要我做什么?”   “哎呀,是殿下需要我做什么。”费忠捡了几样拿手的描述一番。   阿吉拧着眉头听完了,盯着眼前人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下药、放毒、脂粉里掺水银……你都会?”   “会!老拿手了。”   “你杀过多少人?”   费忠想了想,“不记得了。”   阿吉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人的语气太随意。   帐篷外面风又大了一些。帐顶被吹得嘎嘎响。费忠起身将油灯拿到床前。   一把络腮胡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密了,黑里带棕,像一丛枯草。   阿吉却忽然看清那道眉骨。肩膀顿时松开。   “费叔?你作甚吓我……”   费忠嬉皮笑脸地咧了一下嘴,胡子里面的牙齿白了一下,“不是费叔,是师叔。”   阿吉愣住,“师……叔?”   “我是费平的孪生兄弟,你同他学了三年棍,这弟子怎么也能算我一半吧。”费忠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说下药放毒的时候像在报菜名,现在说话像是在逗小孩,“师叔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别相信厨子。"费忠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灯光亮了一些,“你吃了我三天的饭。每顿饭我都试了你的口味。你不吃葱,盐要少放,羊汤要多煮一刻钟不然你觉得膻。几天下来我知道你几时饿几时困,几时精神几时松懈。我要想你死,你此刻就已赴了黄泉。”   阿吉的脸白了一下。今天的羊汤确实好喝。比前几天都好喝。他还多喝了两碗。   这一口气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殿下,还好吗?”   "好。好得很。若是你那死鬼老爹早点回来传位给你,那就更好了。”   阿吉"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问多了会想,想了会睡不着。草原上的夜很长,想人的夜更长,他怕自己熬不住。   他把被子拉起来裹住肩膀,看着费忠,看了几息。世上没有第二个萧汀,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你要的报酬是什么?”   "合则两利的事。"费忠站起来,走到帐帘边上,“殿下要成为大汗,我要退敌。”   他手搭在帐帘上,忽然又回头看了阿吉一眼。“若真的功成,殿下莫忘了是谁派我来的。”   阿吉自然知道。是费适。那个让他仰望让他羡慕又让他嫉妒到无法言说的男人。   “必不敢忘。”他幽幽答了一句。   费忠咧嘴笑了,“行。”   他掀帘出去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阿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帐帘晃动,直到再无动静,他轻手轻脚下地将匕首捡回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帐篷外面,费忠踩着月光往厨房走,脚步轻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草原上的月光比哪里都亮。但总没有家里的那么圆。   他往锅里添了水,把昨晚切好的羊肉放进去。   水开了。肉在水里翻滚,浮沫冒上来。他用勺子撇掉浮沫,把火调小。   草原上的晨风从帐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草腥味和远处马粪的味道。远处有马嘶声,阿吉的护卫在换岗。   费忠撇着浮沫,哼了一支小曲。 第46章 夜渡:降虎兄你下次能不能轻点?   天没亮阿骨突就被吵醒了。他本就睡眠不好,此刻太阳穴突突的,冲着帐外大喝:“狗养的吵什么?”   帐外亲兵掀帘禀报:“六王子,有人回来了。”   阿骨突还没完全清醒,“谁?”   “前几日金良俊所部被俘的人。跑回来两个。”   阿骨突一下子坐起来,披件袍子就出了帐。帐外的两个人全身湿透,又是泥又是血,但袍服确实是北酋制式,人也是地道的草原人。   略一询问,这十几个俘虏半夜趁燕军不备一起跑了,逃亡途中被射死得差不多,就剩他俩命大过了河。   “属下被关在俘虏圈里,旁边就是中军帐。有人听到他们说程将军带了三千骑兵,往白山关方向去了。还提到了高老将军,会从西面带兵过来,合在一起有三万,要重夺白山关。”   阿骨突安静听完了,让人把他们带下去给口热饭,有伤治伤,没伤便安排进新的队伍。   他自己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   这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也太巧了。一个被关在俘虏圈里的降兵,隔着帐帘听中军帐说话,听到的恰好是最关键的军事情报?   南狗一向诡计多端,金良俊当初就是这么被耍的。他又不是金良俊。   阿骨突转身回了帅帐。他的副将苏赫跟了进来,“王子,前几日燕军确实有偏军出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未必有三千人之多。所谓高老将军也是闻所未闻,您不会中这种浅显的反间计。”   “我知道我不会。可萧汀……不,费降虎现在想干什么。”阿骨突走到舆图前面。注视着饮马河对岸燕翎军的位置。   苏赫走到他身后也看向舆图,眉头皱起来。白山关在西面,轻骑绕上几百里倒也不是不可能。两人谁也没说话。阿骨突把白山关那根木签拔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插回去。   当天下午,三拨探马带回来的消息互相印证:白山关方向确实有燕字骑兵在运动,人数约莫两三千。昨夜在莫愁岭东麓扎营,今晨拔营继续往西。   天黑之后,汗王的使者到了。竟然不是传令兵,是使者。汗王帐下最得力的传令官巴雅尔,亲自带着一队护卫从汗王主营赶了三天三夜,马都跑废了两匹。进了帐既没寒暄,也没顾上喝茶,只是把汗王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阿骨突跪在地上听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赫,你带六千人留在这里。若对方渡河,能拖则拖。实在不能……保全性命与我汇合。”   交代完,阿骨突翻身上马,漏夜朝白山关方向疾驰而去,主力骑兵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过一个时辰,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北岸已接到了消息。   费适拿千里镜在高地蹲了一刻钟。放下的时候,镜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分兵了。"   萧汀接到手里,用袖口擦了擦,怼到眼前细看。对岸原本密密扎扎的帐篷少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排列也变了,变成了防守的圆阵。营门口多了许多拒马桩,是新立的,木头都还没削干净皮。   “走了大约一万到一万三。”费适道。   回到中军营帐,觉明手里飞快转着一串佛珠,第一个开口:"现在渡河?先以弩车压阵搭设浮桥,随后骑兵强渡。步卒再次,辎重押尾。”   费平乜了那心急的和尚一眼:“渡什么渡。你知道对面是真走还是假走?至少过一日等探马的消息确定再说。另外,留守的多半是副将苏赫。”   “谁守不一样?”   "不一样。那是北酋成名的老将,说句不夸张的,比阿骨突留守还难啃。”   “老将怎么了?老将就打不得了?”   石头脸略有些嫌弃,"老将打得稳。不会冒头只会缩在阵地里耗你。弩车阵起不了大作用。你在河里涉水的时候他放箭,你上岸了他退第二道防线,你追他他退第三道。你每往前推一步都要拿人命填。即便只有六千人也不好打。”   觉明皱眉,“那你说怎么办?等到什么时候?”   “等对岸松懈。老将刚接手阵地,必是最紧张部署的时候。等两天……”   "两天?"觉明拔高音量,佛珠也不转了,“京城那边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每多等一天……”   "够了。"费适低声喝止。   他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形上慢慢比划着。河水从西北流向东南,北岸高,南岸低。河面宽约一百二十步,浅滩在南岸东侧,那里水流缓,河底有道石梁子,适合涉水。   "明日凌晨渡河。”   费平看了费适一眼,似乎还想说话但没开口。   觉明倒是没那么多想头,明日凌晨总比两日好。他直接问:“先锋谁带?”   "我带。"费适说。   萧汀立刻接一句:“那我跟你一起。”   “殿下在中军……”   "你既然要当先锋,我便是你的亲兵。你说过的,我俩总归在一处。”萧汀打断他,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萧汀回以倔强的表情,就差没在脸上写几个大字"爱妃你别跟我讲道理"。   费平立时接口,“属下敢为先锋,必不辱使命。殿下与长史请在中军为我掠阵。”   费适默了一息,颔首下了决断:"寅时初渡河。所有人天黑前吃完饭,之后不得进食水。”转头又冲着萧汀,“殿下跟在我后面。三步之内。”   “行。”   寅时初。无月。   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岸营地里有几堆篝火在烧,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垂死的萤火虫。   费平带三十人泅渡过河。全是斥候出身,手脚轻,也不穿甲,每人一把短刀一张特制手.弩。秋夜的河水温度极低,全都咬紧了牙关唯恐泄了一点杂音。   南岸。芦苇丛。   一个哨兵喉管断裂委顿在地。   几乎同时。另一个抓着胸口被人捂着嘴,脑袋垂了下去。   费平割断拒马桩的绑绳,在南岸浅滩插上白色标杆。然后朝北岸挥了三下手。   安全。   北岸高坡后面,费适翻身上马。四岁口的白马,腿长,涉水最占便宜。腰间短刀,腿侧三把短弩,弩箭袋挂马鞍左侧。萧汀骑着匹黑马跟在他右后方,三步距离。   “走。”   千骑陆续踏下河滩。步卒迅速开始搭桥。   马蹄踩在碎石上闷闷的,水过马膝直至马腹。   费适的马走在最前面,水流推着马身往下游偏,他拽紧缰绳修正方向。萧汀跟在后面,黑马比白马矮半掌,水快到马胸口了。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他猛拽缰绳撑住了。   前几百骑上了南岸,后半还在涉水。费平迎过来,浑身湿透,石头脸冻成了青色。   “哨兵和狗都清了。拒马桩砍断三根,后面的靠太近,暂时没动。”   "够了。"费适说,“五息后,直接冲营。”   说罢举起右手。   五息。四息。三息。又几百骑上了岸。   手落下。   “冲。”   上岸的近千骑从南岸滩头涌出去,像一道黑色潮水。   先头百骑冲过拒马桩缺口时,北酋营地内仿佛地面都在震动,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敌袭!”   喊声还没传遍营地,燕军骑兵已经冲进来了。费平带了百骑不砍人,先砍帐篷。马冲过去顺手一刀割断绳索,帐子塌下来罩住里面刚醒过来还在发懵的兵。一顶两顶三顶,营地中央乱成了一锅粥。   费适带中军从西侧突入。冲进营地时正前方一个人刚钻出帐篷,半裸着上身提着刀。他右手一抬——嗖——弩箭钉进胸口。马踏而过。   有三人从侧面冲出来举着长枪。另两把早已上弦的短弩一箭一人。然后身体左斜,雁翎刀的刀光自腰间一跃而出,砍断另一人手背。枪落了。他身后射来的弩箭从这人的眼窝一穿而过。   萧汀一击后左手换弩,右手控着缰绳跟在费适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腰刀还插在鞘里。   费适大喝:“左队砍帐篷后面的弓箭手!右队冲粮车!中军往前推!”   北酋中军帐,苏赫的反应比他手下的兵快得多。他翻身起来时已经握住了刀。出帐看了一眼,西面北面全乱了,火光里到处都是马影子。   “弓箭手西面列阵!骑兵预备队从东面绕!”   但弓箭手还没列成阵就被燕军骑兵冲散。从他们冲营到打到中军不到半盏茶。弓箭手连弦都没拉上就被人踩在脚下。   "圆阵!"苏赫做了决定。两千人在营地东侧高地列圆阵,长枪在外弓箭手在内。就算挡不住骑兵冲锋,也能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他在圆阵中央扫了一眼战场,找到了那匹白马。   马上的人弯腰伏在马脖子上,举弩—射,二十步外一个正在指挥的百夫长倒了。射完左手往后伸,身后人递过已上好弦的弩,他举弩再射。第二个军官也倒了。   射箭的。递箭的。配合得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白马那个。"苏赫对亲兵说,“调两百骑从东面绕过去,杀了他。”   萧汀看见东面有骑兵冲出来的时候,费适正在射第四支弩箭。   一排黑影从马栏方向切过来,朝他们包抄。距离六十步,正在加速。   "东面!"萧汀喊了一声。   费适的左手刚从萧汀那接过弩箭,射穿左前方一个北酋兵丁的脖子,急切间转头看了一眼。骑兵冲刺六十步只需四五息。再次上膛已来不及。   他把空弩当标枪扔了出去,随便砸了某个北酋兵的脑袋,右手拔刀。但第一匹马已经到了。   弯刀从右上方劈下来,目标是费适的右肩。他在马背上往左一倾,刀锋擦着肩上方划过去,带了一缕风。   没砍到。但这马撞上了白马的腹部。   两匹马撞在一起,费适的身体往右一歪,右手抓马鞍前桥稳住了。雁翎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又一匹马冲过来。弯刀直切费适腰间。   他躲不了。两匹马卡在了一起……他正要松手从马上翻下去……   当——   一把刀横着挡在了前面。   萧汀的腰刀出了鞘。   他从费适正后方冲出来,黑马从白马右后方插进,探身,横刀一挡。   弯刀的力量震得虎口发麻,刀柄差点脱手。他咬牙顶住,手腕旋转一个卸力。   弯刀滑开。骑兵冲了过去,马蹄溅的泥水打在他的脸上。   那北酋骑兵掉头又冲回来。   嗖。   弩箭从萧汀耳边飞过去,钉进马的眼睛里,马哀鸣着栽下去,人被甩出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别回头。"费适上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前面。”   弩声再次响起。   嗖。嗖。嗖。   三箭全中,三个北酋军官。   苏赫在圆阵里看着这一切。营地西面的帐篷烧起来了,火越烧越大。他手下能指挥的百夫长已被射掉了五个……   "收兵。"苏赫咬着牙,“往白山关方向撤。”   他的人开始往南撤。陆续有人上了马,还能保持着基本队形,老将带出来的兵到底比新兵强。但旗帜丢了,辎重丢了,马栏里的马惊散了一半。   上了山坡的时候天已微亮,苏赫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到处是尸体和散落兵器。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匹白马,站在营地中央。他拽了一下缰绳,掉头就走。   费平回到中军时,青色的石头脸变成了血石头,“对面撤往白山关方向。大概还剩两千人,没全垮。”   "追不追?"萧汀的嗓子哑了,说话带着气音。   "穷寇莫追。"费适把弩收回马鞍侧挂,“立足未稳,先扎营。”   翻身下马后他拍了拍白马脖子。战马低头蹭了蹭他手掌,腿一直在抖,大约体力到了极限。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汀。萧汀还骑在黑马上,脸上一道血痕从颧骨拉到下巴,所幸能看出是溅上去的。手还攥着腰刀,刀刃上一道卷口。   “殿下可以下马了。”   萧汀"嗯"了一声,在马背上又坐了几息,慢慢翻身下来。落地时腿一软,膝盖弯了弯,到底撑住了。   费适从怀里扯出帕子递给他。萧汀接过来擦了一把,重又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   “殿下今日救我一命……”费适凑近些,将音量压低,“只能以身相许了。”   萧汀撇他一眼,咬了咬唇才止住快要脱口的笑声。周围还是一片烂摊子,他这主帅与人打情骂俏实在不合适,只能意思意思还了一句:   “我差你的命多了,就当还了一条。”   远处传来木板嘎吱声,浮桥已搭好,辎重营从桥上往南岸走。觉明站在北岸桥头拿竹竿探水,念叨着,"慢点慢点,那箱是黑药不能见水"。火枪营排在最后面等着过桥,今夜完全没用上他们,夜里看不清目标,枪声又暴露位置。   费平走过来,看了眼萧汀的腰刀。   “殿下的刀卷口了。”说完把缴获的地图递给费适,转身去安排扎营。   萧汀这才注意到,心疼得拿手指轻摸一下。这把腰刀是费适给他打的,在他心里跟定情礼物也差不多,没想到第一次见血就有了损伤。   费适看在眼里,微勾了唇角。   漫长一夜终于过去,天亮了。   饮马河南岸的帐篷重又支了起来,觉明带人修了一圈简易栅栏,又已备好了早饭,热汤热菜下肚,将士们俱都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萧汀在营地里四处兜过一圈,回了大帐。   费适竟然还没休息,坐在矮几旁捏着份探报,闻声抬头看他一眼,神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   费适没答话,直接把探报推了过来。   不过两条消息。   皇帝驾崩,魏贵妃与蜀王萧泓秘不发丧,九门换防。其二,大晟军统帅萧淇箭伤感染,不治身亡。十皇子萧淌接手所有军务。   一时说不出心中滋味,萧汀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四天前他在北岸篝火旁吃安顺烤的肉串。他的父皇和三哥宾天了。萧淇不愧是父皇最爱的儿子,连黄泉路也要带着一起走。   他坐下来。肩膀还算挺直,但莫名有些乏力。   “父皇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消息不详细。”   “三皇子呢?”   “临终前清醒了一阵,大约跟萧淌交代过几句吧。”   萧汀默了好一会,哑声道:“降虎兄,帝王之家是否都是天生的冷血?生身父亲和兄长死了,我却半点泪意也无。三皇子不同萧淌,他虽然不搭理我,但好歹也没怎么欺负过我。搁在皇后对我的恶意里,其实也算是对我好了吧……”   帐外有人搬东西,招呼声和木箱的磕碰声闷闷传进来。   费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手是凉的。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皮肤本能地缩了缩。费适也没松手,拇指在颧骨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四片微凉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两三息便都暖起来。萧汀闭上眼。手搭上了费适的袖子,捏着他的袖口。   这个温情的吻持续了良久,直到萧汀有些缺氧憋红了脸,费适才松开唇直起了腰。   “不冷,明明是热的。”   原本没有的泪意被费适这句话激出了眼尾。萧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情绪忽然间崩塌,难以自控地问出那个憋了好些天的问题:   “降虎兄。我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别生我气?”   “殿下问。”   “你……你会用心理暗示让我心悦你吗?”   帐内安静了一息。   随后费适笑了。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殿下觉得我对你用了赵家大那一套?"他将手里的脸蛋再托起来些,居高临下,“殿下知道如果我真要下暗示,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低变慢,每个字间隔拉长。萧汀听过这个节奏。审讯帐里,他对赵家大说话的时候。   “如果我真对殿下下了暗示,那你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殿下会在认识我第一天就喜欢上我。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萧汀的耳后,从耳后滑到下颌线,慢慢划过去。   萧汀眨了一下眼。眼眶再蓄不住水气,滑落两行浅痕。   “想要心理暗示还不简单吗?”   萧汀没来得及回答。费适再次弯腰低头吻下来,不止是吻,重重碾转后,牙齿叼住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萧汀"嘶"了一声。   费适松了牙,嘴唇贴上去把咬的地方含住。舌尖舔舐了一下。两人口腔里顿时微微甜腥。   又痛又爽的感觉让萧汀有些发抖,从肩到腰到腿,像被人拨动的弦。   费适松开他垂眼瞧他。下唇的牙印深到发白,边角渗出一颗红豆,在苍白的唇上格外显眼。   “念。”   “念什么……”   “我喜欢费适。”   萧汀愣住了。   "念。"费适的拇指按在牙印上,微微用力。刺痛让萧汀的脑子彻底空了。   "我喜欢费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声。”   “我喜欢费适。”   “再念一遍。”   “我喜欢费适!”   费适笑得眼角都弯了,“这才叫心理暗示。”   萧汀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你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明悟,费适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同时也处罚了他;可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庆幸。   "对不起。"他瘪了嘴,鼻子有点堵,“我不该问。你不会对我用那种东西。我只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刚才什么都想怀疑。”   费适的手落在他头顶,揉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难过就哭一场。情绪发泄过就好了。”   “我不想哭……”   一滴眼泪垂在下颌,他伸手去擦,又掉了一滴。他干脆放弃了。   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压在胸腔里的东西一滴一滴往外冒。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也跟着涌了上来……   六岁才第一次见到父皇,父皇坐得太高了,连脸都看不清,只说了句"倒是挺像他母亲"。就一眼,就一句。   他在回偏殿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好话还是坏话?母亲走了,父皇会想她吗?   一肚子问题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但那一眼他记了很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可至少……至少父皇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是家宴。他第一次被允许参加,萧淇坐在父皇左手边,穿一身亮黄的锦袍,端庄大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满殿的皇子皇女都在看,萧汀也在看。他心里想的是,这是我三哥。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他那么好看,我跟他也许也算是一家人吧?   可后来萧淇从没有正眼看过他。偶尔在宫道上遇见,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像掠过一棵路边的杂草。萧汀每次都站在旁边等萧淇先走,等他袍角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些事忘了。他以为那些曾经的期待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玉阶的高度,记得那一眼的打量,记得那袭锦袍的颜色……记得自己曾经站在殿外,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的样子。   他不想哭的。不想为那些人哭。可眼泪不听他的话,像攒了十几年的积雨,终于瓢泼而下。   费适站在旁边,手搁在他肩上。也不劝,只安静陪着。   半盏茶后萧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   "你刚咬我那下太狠……出血了。"   "哦。"   "……下次轻点。"   "看殿下表现。" 第47章 敌袭:这么威风的事儿,怎么不让我动手?   午后安顺端着饭食进帐,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家殿下的唇角。   那儿有块明显的薄痂,周围一圈淡青淤痕。明明昨夜战斗结束他仔仔细细瞅过,殿下毫发无伤的……   他把餐盘放下,又瞄了一眼。   “殿下嘴怎么了?”   萧汀摸向筷子的手顿住,“渡河时伤的,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安顺“哦”了一声,还没细想,萧汀开口问,“长史大人呢?”   “一早已去了中军大帐。”   萧汀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黄米粥,起身就走。   刚一出门就碰见了觉明,酒肉和尚正打算和费适报备粮草储备情况,关切了一句:“殿下嘴怎么了,上火?”   “……渡河时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觉明也没多想,“殿下可是寻长史大人?在大帐了,正好与殿下同去。”   大帐门口两人先碰见了巡防归来的费平,一照面他盯着萧汀的脸,“殿下……”   “被刀背磕的!”萧汀先发制人,说完掀帘子进了帐。   费平在原地木木站了几息,他刚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忘了就说明不是要紧事。   进了帐,人已到齐,觉明坐在条凳上垂眼转着佛珠,殿下似乎正愤愤盯着将军,将军不以为意,隐隐还有些笑模样。   费平清清嗓子,将手里探报呈给萧汀。   “苏赫没走远,退了二十里就停了,沿途收拢溃兵,此刻大约已增至两千五百人。”   “难道他还想反攻?”萧汀皱了眉。   “不像反攻。倒似守株待兔。”费平在舆图上点了点,“他与鹰嘴崖的守兵汇合了。鹰嘴崖是饮马河南岸通往关内最便捷的官道。隘口,中间只容四骑并行。绕道的话就是野鬼岭,要多走一天半。”   他接着把斥候的描述说了一遍,隘口里堆满了石块,砍了树拦路,设了几道鹿砦。   “他大约不是想守,是想拖。引我们追着他入了彀多拖几日,等阿骨突绕道回师,至多五天。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便进退不得,首尾难顾。”费适淡淡地开口。   萧汀大致听明白了,笑了笑,“这么说,我们又要重回野鬼岭了?这官道看来始终与我无缘啊。”   费适也笑了,“再歇息一个时辰就拔营吧,明日傍晚,野鬼岭。”   饮马河一战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各处。   京城居然是最先知道的。也是凑巧,派来与燕翎勤王军联系的使者先撞上了苏赫的溃兵,这头还未照面,另一边萧汀强势渡河、斩敌四千余的八百里急报就已进了京。这是开战以来大晟朝最令人振奋的战果,满朝文武震动。   萧泓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他现在是监国亲王,又有传位遗诏在手,再看萧汀已与过去的感觉大为不同。曾经残留的一两分同病相怜彻底消失,尽数化为了上位者的审视。   “小九倒是好命,让他遇上了费降虎。”叹罢,语气转讽,“也是,那样一副美人皮囊,哪个好南风的不垂涎?只恨不能立时跨马效死。”   魏洮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捧着碗汤药轻轻吹拂。世人皆道皇帝为天下至尊,金口玉牙,眼前这位龙椅尚未坐稳,却是满口的淫词浪语。她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鄙视之色,将汤药捧至萧泓面前。   “殿下,喝药了。”   萧泓接在手里一口闷掉。   魏洮温柔地替他递上拭嘴的帕子。心里难免回想起头次见到萧汀和费适的那一夜。   以她的眼光来看,当时两人并不亲密。她两世阅男极多,最是知道一旦动情,眉眼、动作,甚至语气都会不自觉露出马脚,当初她就压根没想过逃命途中偶遇的居然是那对京城知名的断袖。   说起萧汀,她前世只在封王庆典上见过一次。那时候国战惨胜刚刚结束,萧淌又接连暴毙,她的宝儿以垂髫之龄即位,作为听政太后她不得不向宗室示好。人道萧汀貌美而质钝,她还善心给了荆州这样的好地方,封了简王。   至于费适,魏洮搜肠刮肚才忆起这么个名字,一个早在她进宫前就因先太子谋反而牵连九族尽灭的人。重来一回,倒成了最大的异数。   “燕王护卫军损失可大?殿下需花些心思仔细犒劳才是。”魏洮仿佛随口说到。   “未闻具体损失,料想也不算大。犒劳是该犒劳,那也得等他到了看看表现再说。待那一万人马到了……虽数量确实少了些,但费降虎此人从无败绩,有他参谋军中,怎也比萧淌那废物强些。”   “原来燕王就这些人啊……各处勤王军已陆续抵达,总数已近二十万,多这一万少这一万倒也没甚大碍,倒不如令他就近拿下白山关,先断了北酋的退路。”   魏洮娇嗔着把话说完,“哎呀”一声,“我瞎说的,殿下可切莫怪我多嘴。”   萧泓却是越品越觉得有道理。还未行登基大典,这些异母兄弟们还是少在京城露面为妙。   “你倒是聪慧,我这就拟旨,还需母妃的玉玺一用。”   魏洮掩袖一笑。   -   勤王军大营,湘王萧崇业坐在萧淌的帅帐里,手捧热茶。他五十多岁了,胡子花白,面相和善,只是天生畏寒,才十月便已是一身厚厚的棉袍。   主位上的萧淌面色很不好看,气急便把手里军报往桌面一摔,“小败,小败,又是小败。昨日退二十里,今日再退二十里,再过几日就直接退到宣政殿了。”   “尚武啊,莫要着急。北酋骑兵野战确实厉害,咱们能打得有来有往已是相当不错,继续这样稳扎稳打,边打边退,他们的补给线便拉得越长,若能拖进冬天,该着急的就是呼延勒了。”萧崇业慢悠悠地说。   萧淌撇了他一眼。论辈分,湘王是他父皇的堂弟,叫一声小字倒也没什么不妥。但这几天相处下来,萧淌发现这位堂叔父油滑得厉害,每句话都听着有道理,但结果都是能把自己的兵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压着气,“叔王说得对。但我们已经离京不过二百里了,若再退,父皇……”   说到皇帝,其实这才是萧淌最担心的。他虽无实据,但风声已听了不少,此刻既忧心于娆安危,又惦记着那把椅子,偏生二十万大军在手仍然屡屡败给汗王,对方就像一剂怎么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正正贴在背上,扯不了挠不着,还臭得厉害。   “不如写信联络燕翎军,令其从汗王侧翼出击,如此我们两面合围,定能奏凯。”   说着话湘王抿口热茶,接着叹道:“饮马河一战长寿斩敌四千,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尚武你从小便有军事天分,此次可是被你这哥哥比下去了。”   萧淌牙根都快咬断了,但他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抛去他和萧汀的私人仇怨从大局来看,夹击明显明显更有利。   “叔王说的有理。”   萧崇业也没答话,捧着茶盏直勾勾盯着他。明晃晃在表示,既有理,你为何不写?   萧淌勉强控着快要气炸的肺,提笔写了几行字,落了帅印,最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九哥速决。”   他生平头一回对这个只比他大了半个月的兄长称了一声‘哥’。希望萧长寿识得好歹,速速听命行事。   -   草原,那日松部落。   费忠蹲在帐角的火盆旁边,用匕首翻着架在火上的羊腰子,嘴里叼着根草茎。   他把刚从饮马河方向传回来的战报念给阿吉听……燕王殿下拿下饮马河了,燕王殿下亲上战场、斩敌四千、威名天下皆知了。拙吉坐在火盆对面,那双绿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炽热得怕人。   “殿下想他了?”费忠忽然问。   拙吉没说话,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那把匕首拔出来,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费忠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殿下想他就快点动手。您这边把留守的几个王子全干掉,将来汗位就是您的。有了汗位,您才有资格跟那位坐在一起下棋。不然……您在燕王殿下眼里,永远只是他身边那个扛棍子的小跟班。”   拙吉略略抬眼,对眼前人猜到了他的心思半点也不出奇。费忠说他和他哥的相人之术都是跟费适学的,也就学了几个月而已。这让他在无力感中又猛地生出更多的急切。   “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还要怎么快?再快我们手里也只有这点人,对付大王子……怕是还差得远。”   吐掉嘴里草茎,费忠拿起烤好的羊腰子咬了一口,嘴角滋滋冒油,滴在乱糟糟的胡须上。   “那也未必。你师叔我从来不走正道。前天咱们干掉的那个……那叫什么嘎啦嘎啦的王子,你可别以为死了就算完事,他的死只是药引子,大王子多半已经慌了。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瞧,他不是着急忙慌想从你这再抢个千人队么?”   “戈勒格乐。排行十五。”拙吉提示一句,又问:“什么是药引子?”   “死因,死状,死后所产生的恐慌……恰是对付你大哥的对症良药。哎你还小,中间的龌龊不与你详说。总之,他若再来要人,你死犟着不给。自己抢走的,他便用着更是放心。”   “你便混在这队人里?”   “啧,有长进啊。千人队嘛,总得有人做饭不是?”费忠随口夸一句,手里忙活着又插了两块羊腰,放到火盆上继续烤,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拙吉看着费忠手腕转动之娴熟,忽然问了一句:“小费叔,你如此厉害,和费平叔两个作甚对长史死心塌地?”   费忠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哎呀,救命之恩不得以身相许吗?将军当初救我一命,我不得肝脑涂地还?我哥也只算我的添头。”   “那我若即了汗位,您能留下来辅佐我吗?”   费忠将刚烤的羊腰递到嘴边咬了一块,“呸”一声唾了出来,“没熟……这把大意了。”接着把那腰子又放回火上。   空气静了几息。   拙吉识趣地没再问,只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转头再看了一眼费忠。那个怎么看都是一地道牧民的汉子坐在火盆旁边,继续翻烤着他眼中的美味。似乎暗杀个北酋王子还不如这块羊腰子重要。   “小费叔,你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这样吗。”   “怎样。”   “事成之后翻脸无情。就好像……把人玩了还让人替你数钱。”   这比喻。果然蛮子就是蛮子。费忠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傻孩子,我生平最爱数钱了,才不会让人帮我数。希望你功成之后……别让我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   入夜,野鬼岭,燕军大帐。   油灯点了好几盏,帐内亮堂了些。萧汀坐在主位上,桌面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圣旨。黄绫卷轴,玉玺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萧泓的笔迹他认得,这人写字爱用侧锋,撇捺总往右歪。这道圣旨也歪着,一字一句都是命令:燕王萧汀既已渡河破敌,当乘胜北上,拿下白山关断敌后路,不必援京。   右边是勤王军统帅萧淌的信。薄薄一张纸,折成了两折。前半段是军令,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令燕翎军从汗王侧翼出击,两面夹击。其后还有一句温情的:“九哥速决。”   萧汀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九哥。   呵。   他跟萧淌差了半个月。曾经在一块儿念过几天书,萧淌马术极好但嘴笨,背不出文章先生要惩罚,萧汀替他背过两回。换来的不是道谢,是放学路上被堵在角门后面捶了一顿。拳拳往心口招呼,边打边骂,"谁让你替我背的,显你聪明?要你这小杂种假好心"。   从那天开始他忽然就不会背书了,直到成为满京城人尽皆知的笨蛋木头人。   如今却被叫了一声"九哥"。萧汀几乎能想象他这十弟写这行字时扭曲的表情。这家伙,竟然也学会口是心非了吗?   最让人意外的却是中间的羊皮纸,汗王的劝降书。   允诺说了一大堆,字体却很有些小家子气,大约是北酋人的汉文通译写的。   这封信是刚送到的。使者骑了一匹瘦马,到了营门口递上信。人就在外面等着回话。   萧汀看完递给费适。费适看了一眼就站起来,走出帐,走到营门口。   “你就是送信的?”   使者点头,“在下奉北酋大汗之命……”   嗖。   弩箭从使者的喉咙前侧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使者张着嘴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脸。   费适把空的手.弩解下来丢给费平,转身回帐。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他走回来。   “这么威风的事儿,怎么不让我动手?”   "然后晚上又来哭唧唧?"费适乜他一眼,“殿下再练练准头,要是一箭不死还得补上个三五箭,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萧汀脑中立刻有了画面,一个被插成刺猬还在他面前蹦跶的使者……是不太好看。   他鼓起腮帮子瞪费适一眼,没好意思接话。   此刻三封信都摆在矮几上,各部主事的也已经聚齐,大家总得讨论个应对的方案出来。   费平站在舆图旁边,把最新的探报讲完,然后话头一转:“若抛开私怨不谈,属下觉得勤王军统帅的意见最佳,应能尽早驱除鞑虏,结束战争。”   “佳个鬼!那只是让我们去帮着解围。”觉明立刻反对。"去白山关也好,打汗王也好,都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京城。”   萧汀看了他一眼,“京城怎么了?”   去了京城才有夺位的可能。   但这话觉明没法明着说出来,脑子一转,答道:“咱们这大几千人,即便地势恰到好处,可真的依令去攻汗王侧翼或白山关,能胜也绝对是惨胜,必定死伤无数。更何况,长史一早就说过,我们的长处在于器,弩车若是上了京城墙头,远比平原上得力数倍。为何要自断长处,用自家性命替他人铺路?”   帐内安静了一息。   萧汀的手指在圣旨的黄绫上摸了一下。当日出兵就是想救京城百姓于水火。费平和觉明说的好像都有些道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传国玉玺的印迹。   “可圣旨是让我们去打白山关。若不听从,便是抗旨不遵。”   觉明猛地抬头,“殿下……”   "蜀王现在是监国。这玉玺是真的,那圣旨便是真的,抗旨的后果你们想过没有?”萧汀看了一圈帐内的人,耐心解释。   “各地勤王军怎么看我?湘王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府怎么看?一个抗旨的亲王……跟叛臣有什么区别?”   帐内又静了。   觉明的手攥着佛珠,又开始飞快地拨弄。   "圣旨让我去白山关,我就去。"萧汀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若拿下白山关,汗王的退路就断了。他的十几万大军成了无根之木。不退也得退。”   费平点了点头,“有道理。”   觉明没点头。他转头看费适,嘴唇抿着,自己不说话只想费适能开口说一声。   费适却老神在在地补了一句:“都听殿下的。”   "散了吧。"萧汀说,“明天拔营,往白山关方向走。”   费平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安顺收了茶具,跟在后面走了。   觉明磨蹭到最后才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汀在看舆图,费适坐在矮几旁居然还有闲心喝茶。   他憋着气出了帐。   帐帘放下来。只剩燕王殿下和他的长史。   萧汀手指还点在白山关的位置上,半天才吭声。   “我是不是选错了?”   "殿下觉得呢?"费适反问。   “我觉得打白山关是对的。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萧汀想了想,“不确定我是真觉得对,还是用圣旨压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要说抗命不遵,萧淌是勤王军的统帅,他的命令更应该遵守才对。”   身边忽闻沉水香。费适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笑了一声:   "殿下。三年前殿下连刀都握不稳,今日不仅自己做了决定,还能反过来质疑自己思路是否正确。光这一条,殿下已经是个成熟的将领了。”   萧汀愣了一下。   费适抬手扶上他发鬓,“殿下选的没错。先打白山关,咱们还有秘密通道不是?执行得好,也许不用花太多代价。”   萧汀的心立刻踏实了,露出笑脸点点头,“那就好。”   "好了就别在这儿杵着。"费适在他肩膀上轻推,“一路颠了两天,洗洗睡吧。身上一股子味把虫子都熏跑了,倒是省了艾草。”   “哪有那么夸张?“萧汀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子,皱了皱鼻子,”……好像确实有点。”   “去吧,安顺烧好热水了。”   萧汀转身往帐门口走,忽又想起,“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萧汀"哦"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帐帘放下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一瞬,又被挡住了。   费适重新坐在矮几旁边,将桌面的圣旨和书信收拾妥当,汗王的劝降书则放在油灯上慢慢点燃。火苗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进来吧。”他摇晃着手里的火苗,开口道。   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觉明侧身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   这酒肉和尚一屁股在费适对面坐下,面上气恼的样子,再也懒得藏。   "您怎么不劝劝他?"觉明压着声音,开门见山。   “劝他什么?”   “去京城啊。”   “他选了白山关。”   "白山关,白山关!去白山关拼命能保他登上大位吗?您心里清楚,我说的不是兵法,是时机。皇帝死了,新帝未立,燕王只要人在京城,这天下就是另一盘棋。错过这个窗口……”   “错过就错过。”   觉明噎了一下,“您说什么?”   "觉明。"费适的声音平和,对比起来,倒比觉明更像个出家人。   "殿下选白山关,是因为他比你想得远。到时候再去京城,手里有军功、有兵、有退路……跟现在光着身子去,不一样。”   觉明沉默了几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挟退敌大功的威势返京,那帮子从军的勋贵也会高看一眼。   “那要多久?打白山关、收拢兵力、再南下……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一旦呼延勒掉头出关,萧泓立刻就会登基把生米煮成熟饭,殿下再去就是谋反。”   "生米煮成熟饭?"费适的嘴角弯了一下,“放心。这饭煮不熟的。”   觉明一愣。   “您就这么有把握?”   "一切天定。"   费适说,“殿下什么时候能坐上去,不是你我能定的。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缘分没到,硬推上去也得掉下来。你个和尚,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   "缘分。"觉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说不上是嘲还是叹。   "如今去京城,缘分未到。"费适站起来吹灭灯火,“行了。去睡吧。明天拔营,路还远。”   觉明站起来,费适正在吹第二盏灯,灯火跳了两下,灭了。帐内暗下来,只剩最后一盏灯还亮着,照着费适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灯下黑。   最亮的地方,会留下最黑的阴影。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在多亮的地方,你永远也看不透他。   到了后半夜。   野鬼岭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干燥的北风刮过碎石坡地,呜呜地响,像狼嚎。帐篷的棚顶被吹得猎猎作响。   萧汀被这风声吵醒过一次,放开费适的腰,翻了个身又迷糊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混在风声里,分辨不清数量,但方向很明确,从北面来,正对着营地。   “敌袭——!”   哨兵的喊声撕开了夜色。 第48章 破关:本王要亲自去开门!   费适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摸到枕边矮几上的弩机,翻身坐起。   萧汀被他的动作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费适已经甲胄在身正在系护腕,帐外传来亲卫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别急,先着甲。”费适丢下这句话,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萧汀翻身下床,披挂妥当,跟着钻出帐外。营地里已经全部动起来了。费平站在营门口,玄铁长枪横在身前,弩手们已经蹲在车顶张弓搭箭,所有人都盯着北面那片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蹄声密集而整齐,不像散兵游勇。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骑马的人影,约莫几百骑,身穿北酋制式的皮甲,打头那个身材魁梧,光头在黑夜里十分打眼,在马背上伏得很低,骑术极为娴熟。   费平举起长枪正要下令放箭,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吼叫:“别放箭!自己人!自己人!老程我回来了!”   费平的手顿在半空中。打头那个光头骑兵已经冲到了营门口的火光范围内,他猛地勒住马,马蹄在碎石地上滑了半尺才停住。   光头,独眼,咧嘴笑得露出满口黄牙。确实是程四两。身后几百骑兵也陆续勒马,在营门口挤成一团,有几个还在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身上的尘土,显然对自己这身北酋行头相当得意。   费平没有放下长枪,“站住。口令。”   程四两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杆枪,咧嘴笑得更灿烂了。“费总管,是我啊。别戳,这甲胄是缴获来的,当心给我戳破喽……”他作势就要解甲,费平把枪杆又往前抵了半寸。“口令。”   “口令?什么口令?”   程四两愣了一下,独眼转了转,费适原本也在不远处,这会儿瞥他一眼就掉头回去了,显然不想管。他干脆伸长脖子朝营地里喊,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殿下!殿下!费跛子他欺负我?!哪儿有什么口令?”   萧汀已经从帐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腰刀。一见这光头被费平用枪抵着胸口的架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灰头土脸的骑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活该,谁叫你大半夜搞这勾当,作甚不早点出声?”   程四两嬉皮笑脸地拱手讨饶,“错了,我错了,这不是又回了野鬼岭,快活得一时忘了形。”   “把你们那土匪习气收一收,适才我要真是放了箭,出了岔子我就拿你那颗光头来补!”费平的脸还硬着,但到底被这几百人安全归来的喜悦冲淡了,狠话放完他把长枪收了回去。程四两大松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唉呀,可算回来了。”   “哪儿搞来的这一身,怪模怪样的。”萧汀收刀归鞘,上下打量他那身北酋皮甲。   “说来话长,总之呢,我这叫潜入敌后,圆满完成使命。”程四两拍了拍胸口皮甲,得意洋洋,“回来的时候还差点撞上阿骨突的游骑,灵机一动让兄弟们全换上了偷的北酋甲,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是哪个据点的驻军,冲我招手呢。要不是这身甲,我们至少得多绕两天的山路。”   安顺也被惊动地跑出来,“老程,您这是去诱敌还是去投敌了?”   “安公公,我若敢投敌,费大管家得一枪把我串成血葫芦……”程四两哈哈大笑,“有没有热汤?跑了一天一夜,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安顺瞪了他一眼,转身朝火头营走去,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还以为敌袭呢结果是你这个秃瓢……”   程四两冲着安顺的背影喊了一句,“劳烦安公公交代一句多放辣!”   此刻已至卯时,被这么折腾一趟,萧汀也睡不着了,领着程四两进了大帐,费适果然也在等,独眼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将这近七日的动向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引走了阿骨突的主力,程四两也没打算跑空趟子,在白山关附近兜着圈子打探消息。只知如今白山关守军约莫六万,一大半都是原金良俊的所部。主将不花,是呼延勒的第五个儿子。直到他们开始返程时,阿骨突的一万三千骑兵已经到了白山关,扎在旷野上,和不花的守军互为犄角。   光头还直呼自己运气好,返程途中恰巧劫了北酋一只小型的送粮队,吃饱了不说,还捞了几百皮甲省了绕路。   军情汇报完了,帐外的篝火重新被拨旺。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喝安顺端来的热汤一边跟围过来的亲卫们吹嘘。   萧汀坐在费适旁边,端了碗热汤就着干饼当做早饭,他看着火光下这群人,忽然觉得很踏实。因为他知道等到天光大亮,这群人都会跟着他去白山关,不管前面是不花的几万重兵,还是阿骨突的一万五千骑,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会跟着他。   程四两蹲在篝火旁边把肚子填饱,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我想去山上看看。”   萧汀转头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映着篝火的光,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当年我就在这儿拦的您。带着几百号流民就觉得自己是野鬼岭的山大王,天不怕地不怕,那时候我还骂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肥羊。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萧汀莞尔,对曾经呆过两三天的地方也有些好奇,“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爬上野鬼岭半山腰那块凸出的岩石时,远处天边已亮起了一线。   这块岩石上是当年程四两山寨的瞭望台,如今寨子早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松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程四两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木桩,上面还留着半截麻绳。他忽然想起那个被他抓住的小暗桩,谁能想到那家伙竟然是汗王的亲儿子,如今已经去草原做了王子。   “那年你被费平从马上打下来,脸朝下按在泥地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萧汀站在他身后,“我问你寨子里还有没有人,你说有,都是老弱妇孺。我当时就想,应该再给这人一个机会。”   “殿下看人准。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那年要不是殿下饶我一命,又带我们到了燕翎,我现在大概已经烂成野鬼岭的一堆白骨了。”他把那块松木桩上的浮土拍干净,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殿下,打完白山关,我们是不是就能回燕翎了?”   萧汀在程四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说起这,别忘了还有双靴子在我这儿,回头让安顺给回你,自己承诺的事自己去做。”   程四两咧嘴笑了。晨风从野鬼岭的山脊上吹下来,把松林吹得沙沙响,吹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篝火,吹着当年被滚石碾过的战场上重新长出来的矮松。   辰时到,全军拔营。   既打定主意去白山关,鹰嘴崖这一遭便绕不过了。   费适把昨晚拟定的作战部署在沙盘上重新过了一遍。主要根据程四两的最新消息做了些细微的调整。最后结论,刚正面。   全军分两路:主力走大路,弩车队居中,火枪队护在两翼,骑兵压阵,正面强攻鹰嘴崖;程四两带他的哨探队提前出发,从鹰嘴崖右侧的密林里摸过去,绕到苏赫后方的隘口出口处埋伏,等正面攻势打响之后从背后捅他一刀。   几十里地大半天就到,鹰嘴崖的隘口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两侧石壁陡峭,中间只容几骑并行,前面堆满了砍倒的松树和垒起来的石块,鹿砦一排接一排,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石壁上还残留着被撬棍凿出来的凹坑,原来的守兵在这些凹坑里架了简易的箭垛,弓箭手藏在箭垛后面,居高临下封锁整条窄道。   苏赫站在隘口最高处,身后是两排弓箭手,这样的距离一旦射中了,足以穿透铁甲。燕字旗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于晚风中招展,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老巴图。”   独臂的老百夫长从箭垛后面探出头。“在。”   “若我死了,别替我收尸,带人往白山关方向撤。告诉六王子……苏赫没给他丢脸。”   几百米开外,费适抬头看了一眼隘口上方那道窄窄的天际线。朝两侧山壁一指。   “火枪队!上石壁两侧!”   火枪手们从马背上卸下装备,开始攀爬。   这些人都是费适按照现代狙击手训练方法狠狠操练过的。他们用的火枪比寻常火枪长了一小截,枪管更厚,装药量更大,瞄准器也改良过的。全生给每支狙击火枪配了一个可折叠的两脚架,架在岩石上也能稳稳当当。   二十人分成两组,一组爬上了隘口左侧的乱石坡,另一组绕到了右侧的矮崖上,从两个方向交叉覆盖隘口上方的所有箭垛。   “瞄准箭垛后的弓箭手。敢露头的自由射击,不必等号令。”   话音刚落,第一声枪响就在石壁间炸开,回声还没来得及消散,隘口上方一个箭垛后面的弓箭手就软塌塌地趴倒在垛口上,手里的弓箭脱手掉下来在石壁上弹了好几下,啪嗒一声摔在窄道中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苏赫的弓箭队被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来,有人试图从箭垛后面探出头来放箭,刚一露头就被打穿了头盔。   “清理路障!”萧汀催马向前。   刀牌手从队列中冲出,举着盾牌冲向隘口入口处的鹿砦和石堆。隘口上方残余的弓箭手试图朝他们放箭,被两侧石壁上的狙击手一轮齐射压了回去。刀牌手们用撬棍撬开石堆,用斧头砍断松树上的藤绳,把堵路的障碍一样一样拖到路边。   苏赫心里拔凉拔凉的,饮马河一战他半夜被袭营,没领教过燕军火器的厉害,此刻看来,这火枪和弩车那种大杀器相比也不遑多让,对方轻而易举地拔掉一个个的防守,己方的弓箭手却因距离太远形同虚设。原本的地利在这种不温不火的盘剥下渐渐失去了优势。   既如此,唯有勇者胜。   “燕军将领!可敢与我一战!”   众人定睛看去,残阳之中,一老将从隘口冲出,虽然脸庞沧桑胡须花白,但右手单拎一柄八尺钩镰枪,胯下铁青马甚是神骏。   燕军前锋之中,费平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迎上。   “北酋千夫长苏赫,来将通名。”   “燕王府护卫长,费平。”   两个人在隘口南端的空地上隔着五十步对视。长枪对长枪。钩镰枪的弯钩刃口在斜阳里闪了一下。玄铁长枪斜指地面,枪杆微微颤动。   苏赫先动了。草原马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三步,五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钩镰枪从下往上扫,弯钩直奔费平左肋。   玄铁枪尖从斜下的角度直直戳出去,费平以攻对攻,刺向苏赫右手腕。   腰间被划尚能作战,兵器若是离手那便只能等死,苏赫毫不犹豫的缩了。钩镰枪收回来横在胸前格了一下,铁木杆和白蜡木杆撞在一起,两匹马擦身而过。   当当又是几个回合,两人从马上斗到了马下,苏赫这才发现对面燕军将领竟然有一条腿是跛的。可这毫不影响他的战力,甚至因为这点异常,让他的枪法更加难以琢磨。   两个人再次冲到一起。钩镰枪和玄铁枪在空中织成一片冷光,   萧汀紧紧捏着缰绳,心已挂到了嗓子眼,下一刻,弯钩从费平喉结前掠,剐着皮肉,带起一丝血珠。玄铁枪的枪尖却已从苏赫右腋下进去,穿透皮甲,自左肩外侧探出来。   一枪贯穿。   苏赫的身体往前栽下去。面朝下趴在碎石上。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   费平站了三息。然后弯腰捡起那柄钩镰枪。枪杆还是温的。   他翻身上马。右脚微顿。刚才步战那番冲杀令脚踝隐隐发酸。可上了马之后坐得笔直,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主将一死,原本就是溃兵汇集的北酋军群龙无首,鸟兽散了多半,但也有不少负隅顽抗的,悍勇非常,竟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约莫一个多时辰,鹰嘴崖终于彻底拿了下来。   “清理隘口。全军通过。”   萧汀对传令兵吩咐一句,转头又看见那北酋老将的尸体。他停了一息,“给他收尸吧。找个地方埋了。”   入夜扎营后,清点的数字很快报上来了。鹰嘴崖一战,斩敌近千,燕军阵亡四十一人,伤一百零三人。算是出征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过了鹰嘴崖继续往西推进。探马不断回报前方情况。距白山关还有两日路程,前方几里处又发现北酋游骑的踪迹,再往前探发现游骑数量更多。隔日傍晚探马回报说已经能看到阿骨突主力的营帐篝火,人数在一万三千上下,这和他从饮马河带走的兵力相当,看来他把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压在了白山关外围。   与此同时,白山关城墙上,守将不花正用千里镜观察城外阿骨突的营地。他是汗王第五个儿子,比阿骨突大了两岁,生得高瘦,眼窝深陷,站在关城最高处的箭楼上被北风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他身后是白山关的主城楼,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手持弯刀的守军,城垛后面堆着备用的箭矢和滚石,城门口还架着几台金良俊留下的红衣大炮。   关上六万精兵,一大半是金良俊的旧部,被汗王打散重新编入各部之后一直不太安分,但不花不在乎,哪怕其中有一大半是没什么卵用的降兵,光是数量就足够把城下那片旷野碾平。再加上关城外阿骨突亲自率领的一万三千骑兵,汗王在白山关一线压上了将近七万兵力。   七万对不到一万。不花把千里镜放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告诉六弟,燕军离关城还有两天路程。让他收网吧。在平原上,一万多北酋铁骑对一万不到的南人,这仗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打的。”他对身后的副将说完,又补了一句,“金良俊那几个小妾很是不错,回头挑个好看的给他送过去。”   五十里外的阿骨突帅帐,听完传令兵的汇报,他把手里的汤药仰头喝完,将空碗搁在桌上。自饮马河扎营开始他就有些水土不服,这几日泄得更厉害了,心里也远没有不花那样轻松。   饮马河一战他亲眼看着金良俊被燕翎的弩车钉死在浅滩上,声势骇人,若自己的骑兵遇上,除了用人命扛着硬冲,他也暂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另外,苏赫留下断后但生死未卜,照苏赫的脾气,不可能燕军到了他还没到,多半已……   阿骨突不愿再想,狠狠一抹嘴,“两日,那就是明日傍晚能到。传令,明日午后全军拔营,在关城下布阵。让五哥把关城上的火炮全部推出来架在城门口。萧汀那小南狗不是喜欢用弩车火器吗,让他也尝尝被火炮打的滋味。”   隔日午后,阿骨突的主力在白山关下展开阵型。   乌泱泱的三道防线,最前面是轻骑弓手,中军是重甲长矛,阿骨突的亲卫营殿后。关城上那几台红衣大炮被推到了垛口前面,整座白山关像一头被武装到牙齿的巨兽,俯视着关内那片空旷的平原。   傍晚时分,燕军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阿骨突骑在马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那面玄色的燕字旗,再往后是不到万人的燕王军。   他把千里镜放下来,对身旁亲卫嘲讽了一句:“居然真的来了,这姓萧的胆子不小。脑子却不太好。”   他还只是觉着萧汀脑子不好,不花则干脆认为这人已疯了。   几千人听上去很多,但从关城上远远望去,也就巴掌那么大的一块。确定燕军的人数之后,不花就更懒得花心思,反正六弟还挡在前面。他干脆把城防交给了副将,自己回了关城内的主将府。   南人女子细皮嫩肉,连骂人都是软绵绵的,不花觉得新鲜,但新鲜了没多会儿就腻了。这些女人实在不禁玩,没几天呢,就已死了两个。此刻他正搂着另一个喝酒,那女人穿着一件桃红的绸缎衫子,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不花用匕首削了一片羊肉塞进嘴里,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伸手去拽那女人的头发。   快活中,府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不花的手停住,侧耳听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尖锐,更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夜空中炸开。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城门方向亮起一蓬赤红色的火光,那朵火花正从关隘上空缓缓坠下,在夜风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痕。   “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花对门口的亲卫喊了一声。亲卫还没跑出院子,远处就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不花的脸色变了。转身从墙上摘下弯刀,冲出主将府的大门。   关城内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黑暗中有人在四处乱窜,“燕军进关了!”,“燕王来救我们了!”,“快跑!”“兄弟们,北蛮拿我等当狗,我们再反了吧!”   不花随手劈死一个叫着要反的降兵,抓住个正在往城门口跑的守军,一把把他拽过来:“哪个城门?!”   “西门!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不花松开他,朝西门方向狂奔。等他气喘吁吁冲到附近,顿觉手足冰凉。   西门大开着。   那两扇他让人加固了好几道铁链的城门,此刻正大敞着,门洞里涌进来一片铁灰色的洪流……燕军骑兵正从城外旷野上冲进来,马蹄踏过关城内的石板,发出密集得让人窒息的闷响。   城门楼上的狼头旗被一支火油箭点燃,正在夜风中烧成一片灰烬。关城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不知道具体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花握着弯刀站在街道中央,他的亲卫在身后喊他,他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看见一面玄色的燕字旗从门洞里冲进来,旗杆下一个穿北酋袍服的年轻人左手持刀,反手替那个正在推开城门的光头格开一支冷箭,右臂微抬,任由一个高大男人迅速为他披挂甲胄,戴上头盔。   那年轻人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他。   夜风烈烈,凤翅盔的红缨高高扬起,两侧飞檐被火光耀出赤金色的光弧,映着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还有那双比刀锋还亮的眼睛。 第49章 各方:爱妃你竟然学会了夜不归寝?   那是不花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然后他的眉心多了一支弩箭。   费适刚给萧汀戴好头盔,转头就见一北酋丑汗衣衫不整地杵在街道中央盯着萧汀,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箭。   这一切要从两天前说起。   燕军抵达白山关外围时,阿骨突已扎营在南门外的旷野上。营帐连绵,阵势摆得极大。   可燕军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强攻,是暗度陈仓。   在费适带着人扎营跑马吸引注意力的同一晚,萧汀和程四两早已带着赵家大率三百精骑绕道,从白山关西面三十里外的河谷穿过。整整一夜一天急行军,人衔枚马裹蹄,入了山林便弃马徒步,走了一条连猎人都很少走的山路,直抵西门外的悬崖。从排水暗渠爬进了城。   萧汀在暗渠里爬了将近一个时辰。渠壁粗糙,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皮,他摸着渠壁往前挪,最后一段几乎是被卡着挤过去的。   所幸一切辛苦都很值得。   暗渠连着枯井,推开石板后上面是个僻静的角楼。穿着北酋袍服的燕军从洞口探出头,按计划各行其是。   萧汀和程四两去开大门,另一小队拿着燕王金册去鼓动金良俊旧部的降兵。   子时。   城北的柴草堆先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紧接着附近几个兵营炸了营。燕军劝降的话术很管用,带一颗北酋兵的头颅来,叛国之罪一笔勾销。这是萧汀的原话,白纸黑字写着,盖着燕王大印。   随即整个城北都乱了。其他几个营地的金良俊旧部听到动静,也都跟着动。他们中的很多人当初本就是被将令裹挟的,又被北酋人当了一个多月的牲口使,一腔的积愤这一夜全都要还回去。   巡城的副将以为城内哗变,第一反应是调兵去城北镇压,把西门的巡防也抽了一半过去。   时机已至。萧汀和程四两带人直冲西门门道。萧汀带队掩护,赵家大跟着程四两,几人合力抬开了门闩。   西门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阿骨突的重兵基本都在南面正门,西门外稍显单薄的防御被费平的三千骑兵一冲就垮,骑兵涌入门洞的同时,燕军迅速占领了西城墙和南城墙。城头上原来的守城器械也被调转方向,炮口对准了南门外的阿骨突大营。   天亮了。   阿骨突看到白山关城头上升起燕字旗时,第一反应是不花叛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城头上响了。   十多架红衣大炮齐射。铁弹砸进密集的营帐区,砸穿帐篷、砸碎马腿、砸扁辎重车。仅一轮就报销了阿骨突中军帐周围的一圈。   当初的阵势排得有多齐整,此刻便挨的有多狠。   阿骨突简直气疯了,还试图组织骑兵冲城。可压根没用,关城城墙又厚又高,丢了五六百人,半点冲不动。   只得溃逃。   一万三千骑兵在半个时辰内被打散。一半跟着阿骨突往西跑,另一半彻底留在了南门外的旷野上。   城头上萧汀放下千里镜。   "追不追?"费平问。   “乘胜追击,二十里即返。”   “得令。”   收复关城后的第一天,萧汀和费适忙到没能碰上面。   萧汀天没亮就出了门,带着安顺和亲卫巡视各段城墙。北墙攻城点要修补,西门门闩要换,南墙上的红衣大炮有一架炮架裂了要修。他走了一圈,跟每段城墙上的守军都说了几句话。   在北墙他看到刀牌手蹲在墙根下啃干粮。他认得其中一个小旗官叫赵小牛,今年才十七岁,右手中了两箭,布条缠着还在啃饼。萧汀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箭头都还在里面。   “怎么不找军医?”   “军医忙不过来。重伤的先看。我这不碍事,我左手也能拿刀。”   萧汀从怀里摸出肉干和蜜饯一股脑塞给他,“等会儿让人把箭拔了。”   在南墙他看到被俘的北酋兵蹲成一排,双手反绑。五六百人,表情各异,有的木然,有的惊恐,有的还在挣扎着破口大骂。口音太重,他也听不懂。吩咐手下道:“分开看管。能用的留着。冥顽不灵有危险的……处理掉。”   巡到西门他看到了赵家大。这孩子靠在墙根下坐着,脸色发白,衣服上还是暗渠里的污泥。他看到萧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别起来了,歇着吧。你今次算立了大功,若是愿意,回头进我的亲卫队。”   赵家大呆愣了不过一息,立刻雀跃而起,“愿意!殿下,小的愿意!”   萧汀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吃饭时没能见到费适,到了晚上还是没见着。   费适在城西辟出的降兵营地里待了一整天。   整整两万九的金良俊旧部,在献关后被编入不花的守军序列,吃的少干的多,被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还被看不起经常挨打挨骂,这都只是常态,关键本身就有许多当初只是被裹挟,不是存心叛国的。燕军入城对他们来说,好大一场的及时雨。   费适带了几个书记官和一队亲卫,每个营区留一组人负责登记造册,自己带着剩下的跑场地镇场子。   先去了城西大营。昨夜冲出去杀北酋兵的主要是这边的,因为离得最近。   营中空地上摆了一排排的脑袋,血淋淋的。一个书记官蹲在旁边登记,旁边还有金良俊旧部的书办帮忙核对。   这一片杀了首的共七百四十三人。杀两个以上的有三百多。杀得最多的叫张勇,六颗。   费适在营门口仔细看了一圈。这些还穿着大晟军服的北酋叛军神态各异,亢奋的、木然的,什么表情都有。大约兴奋劲儿还没过,脑子是空的。   “杀首的单独列册,名字籍贯原军职杀了几个都写清楚。带进营房给水给饭,别跟没杀首的混在一起。录完口供编入临时百人队。”   他又看了一眼张勇。二十出头,浑身是血,体型彪悍,眼神稍显凶恶。脚边六颗脑袋摆成一排。   “你便是百人队的旗官。”   张勇毫不客气地一拱手,“是。”   费适转身走了,出了门对身边书记官说了一句:“张勇单独记一条,他的人首里有一颗死亡不足两个时辰。当时已颁布停火令接受俘虏……暂不追究,记入档案。一年内不再犯,销毁此条。”   城南马场是最苦最累的地方,离其他军营又离得远,昨夜一个杀首的都没有,三百多人挤在棚屋里,马粪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领头的老旗官主动交了几把私藏的弯刀。   “没杀首的去俘虏营。修城墙,搬粮草,喂马,清理战场。干满一年,表现好的跟杀首的一样,编入燕军或者回家。敢逃跑的,抓到便杀了。”   老旗官苦着脸,“大人,我们不是不想杀,也不是不敢杀,这……得到消息的时候战事差不多已结束,不让杀了啊。”   书记官回头看费适,费适默了一息,“理解。但规矩是规矩。所幸你们本来就是喂马的,好好做事很快就有出头之日。”   出了城南又到了东门,辅兵营九千多人,几乎全是民夫苦力出身,连兵器都没有。费适到了之后没多说,直接让军需官开仓放粮,书记官登记造册。九千余人全部进了俘虏营按原编制安排劳役。   几个营区跑完已经过了亥时。费适回中军帐汇总数据。书记官在旁边录了总册,又给四个营区派去训导官共二十人,负责日常管理和引导。   书记官走了。费适坐在矮几旁没动。将近两万九千人,加上燕军原有的八千……接近四万。   他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人。   他拿起那份花名册又看了一遍。整天没见他人影的燕王殿下找了过来。   人进来了,嘴大约还没有,偷偷瞅了他几眼,自个摘了头盔放在一旁木架上,又卸了甲洗了手脸。   费适还是没抬头。   萧汀蜗牛一样蹭到桌边,用手指头抠着桌面翘起的木皮,"咳……那个,我去巡了城墙。北墙豁口得补。南墙炮架裂了,明天大约就能修好。伤兵营里……”   “嗯。”   一个鼻音。没有下文。   萧汀悄摸地瞅他一眼。费适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专注、不带情绪。但偏偏他能读出那副平静下的潜流。   “降虎兄,你生气啊。”   费适笔尖微顿,然后继续写。   “没生气。”   “你这几天没跟我说超过三个字的话。”   “我忙。”   “你以前也忙,哪天不忙?可从来不会这样。”萧汀控诉。   费适搁下笔,抬头看他。   “殿下如今事事自己拿主意,连亲自混进敌营策反开门这种事也不容人置喙,还需要我多说吗?”   萧汀的嘴瘪了一下。他就知道是这件事。   商量混入关人选的时候,费适就明显不太赞同,他以王爷之尊,统帅之位下了定语,这之后的两三天,费适虽然还是一样的嘘寒问暖,但明显话少了,昨夜甚至学会了夜不归寝,倒教他心里好生憋屈。   “我这不是没事么。作为统帅,总要身先士卒才好。再说了,城内那么多的金良俊旧部,我若亲临,策反的效果必然好很多。”   "殿下没事。殿下昨夜翻上城墙,与人肉搏左臂受创。就连头盔都被磕了一个坑。若我没有盯着你披挂整齐呢?你是不是不戴盔也就那么冲上去了?”   萧汀下意识瞟了一眼头盔,白天巡城时一直戴着,倒没注意居然有个坑。   “这些都是程四两告诉你的?”萧汀开始琢磨着适用的酷刑。   “不用他告诉我,我看见的。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萧汀哑火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低头看他。萧汀仰起头回视,这个角度,费适的影子将他整个罩住了。   “殿下是主将。”   “我知道。”   "商议时我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你的决定,可主将翻城墙。主将砍门闩。主将站在门洞里挨箭。"费适一条一条数,像往账本上添笔账,“如果那支箭再低两寸,殿下的脑袋就开花了。如果门洞里的北酋兵再多几个,殿下的腰刀也挡不住。如果我和费平再晚到半炷香……”   “够了吧……”   "不够。"费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萧汀身侧的矮几上,脸也压下来,“身先士卒不是这样个先法。你这笨脑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开窍?可以苦可以累但是不能险,这次活着回来了。下次呢?"   萧汀看着他。近了才看清楚,费适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你昨晚没睡?"他问。   费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直起腰,退了半步。   “以后但凡攻城战,殿下只能在中军。”   “如果中军也需要……”   "不需要。"费适斩钉截铁,“殿下要是死了,有多少军队也是枉然。”   萧汀沉默了。被费适这么一说,他也忽然觉得最近大约是热血上了头,确实有些冲动,几年前那个随时念着娘亲遗嘱保命最大的萧汀不晓得去了哪儿。   “知道了。”他嘟囔答应了,又忍不住抱怨一句,"那你以后就算生气也不能冷着我,不能不回房睡觉……我心里可难受了。"   费适撇他一眼。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吃了晚饭没有?”   “吃了。”   “胳膊上的刀伤换药了吗?”   “……还没。”   费适转身走到药箱旁边,打开盖子,摸出药膏和布条。走回来在萧汀旁边坐下。   “袖子卷起来。”   萧汀乖乖把左臂袖子卷上去。费适拆掉萧汀自己缠的乱七八糟的布条,动作很轻,碰到伤口边缘时萧汀嘶了一声。   “疼?”   “不疼。”   费适没拆穿他,手里动作更轻了一些。药膏薄薄抹一层,新布条重新缠,每一圈压着上一圈的半幅,松紧合适。缠到最后一圈时手指在萧汀内臂上停了一息。那里的皮肤白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把布条末端塞好,松了手。   “感染也能要人命的,指望谁也不如自己多谨慎些。”   萧汀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整齐的布条,又看了看费适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常年握弩握笔的一只手。   “降虎兄。你是不是很怕我死?”   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   “怕。”   一个字,说的是费适的恐惧,疼的是萧汀的心。疼里面又还带了些微甜。   再多的小脾气也被这个字打散了,萧汀恨不能举手发誓,“你在这里,我不会死的。我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殿下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真的!”萧汀把脖子伸长了,勉力将脑袋搁在费适的胳膊上,仰头看他。狗狗眼发射着讨喜的光。   费适看了他三息,缩了缩胳膊,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困了,早些睡吧。”说罢起身就走。   “好呀好呀,我也好困……”   萧汀欢快地蹦起来,追着爱妃身后回了寝帐。   同一时刻。北酋草原,王庭。   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尖叫了一声。   帐帘掀开,涌出来的气味让人想吐,腐肉、汗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   大王子忽而图赤着上身趴在毡毯上,脸朝下,后背一片暗紫色的斑疹,从肩胛骨蔓延到腰,斑疹中心已经溃烂,渗出黄黑色的脓液。身体是凉的。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   消息传出去,整个王庭都炸了。   草原上的人对死亡不陌生。但关键在那些斑疹上。几乎所有人都还残存着记忆,去年秋天西边几个部落闹过一场瘟疫,死了一千多人。症状一模一样:高烧,背起紫斑,溃烂,三五天内必死。   “时疫!大王子是得疫病死的!”   这句话风一样传遍王庭各个角落。不到半日,牧民们开始收拾帐篷准备跑路。贵族们也慌了,他们日常与大王子接触最多,若他死于疫病,那会不会传给他们?传给牛羊?传给孩子?   大萨满被请了来。老萨满围着金帐转了几圈,烧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草药,一脸凝重地宣布:“这是诅咒。大汗远征在外,王庭无人主事,长生天降下了惩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诅咒”两字反而让恐慌更上了一层。   就在这时拙吉登了场。骑着一匹令人眼红的汗血宝马,身后跟着那日松部落的人。每匹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皮袋子。   皮袋子打开,里面都是药粉,灰白色,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这是部落药师配的方子。去年秋天西边闹瘟疫的时候,我师父在草原上采了七种草药配的。喝下去三天斑疹消退,五天痊愈。”   拙吉把药粉分给最近的几个贵族。   “先给已经发烧的人喝。没症状的也能喝,防着。”   有人犹豫了,皱着眉看着拙吉,半大孩子绿眼睛,一看有北酋血统但又不全是。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犹豫的人里不包括已经接触过大王子遗体的。大王子帐旁的侍女和侍卫已经有两个开始发烧,接过药粉就冲水喝掉。   一天后,发烧的退了烧。斑疹没扩散。   三天后,王庭无新增病例。   拙吉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王庭。贵族们开始往那日松部落营地里跑,求药的,或者看这"药师弟子"什么来路的。   拙吉来者不拒,药粉发完让人回部落再采。态度不卑不亢,说话慢条斯理,不像十六岁的半大孩子,倒像久经世故的智者,真相揭开,这位的全名是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黄金家族的嫡系血脉。   更让贵族们意外的是,拙吉王子不要任何回报。不要牛羊,不要奴隶,也不要草场。只说了一句:“那日松部落是汗王的子民。子民帮子民,不要回报。”   这之后,王庭大小贵族和部落头人聚在一起,名义上讨论着下一步:几个王子接连出了意外,王庭如今群龙无首,要不要派人去前线敦请大汗早日归返?   会开到一半,拙吉站起来。   “各位长辈,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大哥得的是疫病,但疫病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去年几个部落闹瘟疫,是因为草场被过度放牧,水源被牲畜粪便污染了。人喝脏水,牲畜吃脏草,病从牲畜传到人身上。”   “我们的王庭在这里扎营五年了。几万匹马、几十万头牛羊,同一片草场吃草、饮水、排泄。草场秃了,水源发臭了。大哥的疫病不是长生天降下的诅咒,是我们自己把这片草场糟蹋了。”   大萨满脸色顿变,拙吉这话等于在打他的脸。   拙吉连眼风也没给他一个,继续看着在座的贵族。   “我建议迁徙王庭。往北迁,越过乌岚河。那边有一片新草场,我师父去年走过,水清,草深,到了新草场,把这片旧的空出来养几年,以后还能再用。”   贵族们交头接耳,看面色却是赞同的多。   大萨满只能开口,“投票吧。同意迁徙的站起来。”   话音刚落就呼啦啦站起一大半。剩下的看了看四周,犹豫几息也站了。   拙吉坐在角落里一脸端庄。绿眼睛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   -   京城。萧泓拆开急报看了一遍。   燕王萧汀率军破鹰嘴崖、斩北酋大将苏赫、夺回白山关,阵斩呼延勒第五子不花。北酋阿骨突率残部南逃。燕军收编金良俊旧部三万余人,总兵力近四万。   四万。   萧泓把急报放在桌上,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魏洮凑过视线,将急报上短短两行字看了个清楚。   “殿下,燕王立了大功,该赏些什么?”   "赏?"萧泓反问一句,面色不快。"他带出去九千人,打了三仗一仗没输,现在四万。就连实力最雄厚的湘王叔,辛苦经营多年也才刚刚五万兵。”   “可白山关是殿下令他打的,他如约做到了,还守在北酋大军退路的关键上,若是不闻不问……”   “是我让他打的又怎样。谁知他一兵不费,反倒涨了数倍,如今他燕王威名天下皆知,要名有名,要人有人,还需我赏?”   魏洮垂下睫毛,“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泓站起来走到窗前,御花园里几棵梧桐正在落叶。“拟旨。令燕王交出金良俊旧部兵权,我自会遣将接手继续防守白山关,燕王本人即刻回京述职。”   “殿下如此急召,燕王未必肯从。四万大军在手……”   "就是要趁他还没彻底掌握才有效。他要是抗旨……那就是谋反。”   萧泓的语气冷下来,又激起好一阵的咳。   魏洮低下头,将药碗推了推,“殿下还是先喝药吧。”   萧泓皱了眉头,走回来端起一口闷掉。魏洮接过空碗出了御书房,沿回廊走了十几步。   廊上无人。她停下来,把空碗搁在栏杆上,抚着肚子闭了一下眼。心中暗骂,这个蠢货。   -   勤王军大营。   萧淌放下手中急报继续擦刀。脸色还算平静。   "叔王看过没有?"他问传令兵。   “湘王殿下那边也送了一份。”   “知道了。下去吧。”   传令兵退了出去,帐内只剩萧淌一个人。   他把布条扔开,把刀举到眼前看。刀刃已经被擦得铮亮,能模糊照出人影。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上面:窄,瘦,颧骨高。跟萧汀丝毫不像。萧汀那张脸眉眼更柔和,精致到有些女相。   九哥。   从萧长寿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一天开始,萧淌就看着极度不顺眼。长得比他好,背书比他快,可是揍也揍过了,想要除掉的手段也失败了,他原本一直等着登上大位那一天再来好好收拾收拾这家伙。   但现在这个笨蛋变成了燕王,短短半月三战三捷。四万大军。   他萧淌手里有二十万勤王军,但那是朝廷的兵,是其他王叔的兵,他虽是统帅,可湘王就在旁边坐着,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二十万人是不是都听他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萧淌把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转手又拿起急报看了一遍。看到"阵斩不花"四个字时,狠狠咬了咬牙根。   帐帘掀开。萧崇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脸色很是松弛,"喜报看了?"   “……看了。”   "长寿真是能打。"萧崇业给自己倒了杯茶,“三战三捷,年纪轻轻的……不简单啊不简单,不愧我萧家血脉。”   萧淌没接话。他把急报叠好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叔王。汗王那边怎样了?”   "还能怎样,大约气疯了吧。白山关一丢退路就断了。辽东那边倒还能走,但至少多绕一个月,粮草根本撑不了。他要么跟我们决战,要么分散撤回草原。不管哪条路,他都得动了。”   “那我们呢?”   “等。等他动。他动我们才动。”   萧淌看了他一眼。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帐外是勤王军的连营,篝火连绵延伸到视线尽头。二十万人。   萧汀几千人就打下了白山关。他二十万人在这里蹲了一个多月,小仗无数,大仗一场没赢。   他攥了一下帐帘的绳子。   "要龟缩到什么时候?我等不了了。”   萧崇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萧淌转头看他,眼中妒火快要烧穿帐顶。   “传令整军,我要与呼延勒决一死战!”   -   元光二十四年冬十月,大晟勤王军与北酋战于京河平原。两军对垒,血染荒草,尸积如山。   汗王呼延勒斩首三万胜,勤王军溃退。   然捷报未至草原,家书先传:王庭迁徙后行踪未定,长子与其余四子接连暴毙,拙吉掌政,虚实难测。   汗王呕血昏厥,醒而罢兵,弃京城而不顾回师北向,欲破关重归故土。   十一月,十四万铁骑压境,兵临白山关脚下。 第50章 赠礼:本王来给爱妃插簪子。   白山关的初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城墙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窦良骥把领口又拢了拢,哈出一口白气,伸手掀开帐帘,看向营地中央跪着的四个人。   西二十三营百户张勇逮住了四个想偷跑的。   都是金良俊旧部里最近编进来的,半夜想摸出营帐往东墙根底下溜,被张勇堵了个正着,此刻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其中一个还在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百户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守,可那是十四万!"哭的那个跪在地上磕头,"咱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家里还有老娘……求您饶命别杀我们饶命啊大人!"   张勇的刀已出鞘,“战时逃亡者斩,哪里不是这样的规矩?”   "慢着……"窦良骥伸手虚拦了一下,侧身挡在四个人前面,笑了笑,笑得有点苦。"百户大人,打个商量。他们确实想跑,但毕竟还没出营地……按律,逃亡未遂和逃亡已成,是两码事。"   "两码事?训导官你可不要心慈手软。"张勇皱眉。   窦良骥是负责这座营地的训导官,他本是燕翎最底层的农户出身。爹在矿上砸断了腿,娘靠给人浆洗度日。他是家里老大,底下三个弟妹,最小的才五岁。那年燕翎军扩编来村里招丁,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不为别的,燕王殿下说了,若子弟入了伍,家里免五年徭役,按月发粮三斗。足够一家人活路。   他个小体弱没什么习武的天赋。头半年拼命操练也就是个垫底,但他从小就能说会道,村里就没有他那张嘴摆不平的事儿。到了军队里,把总跟千户顶嘴他能给圆回来,两个营为了抢好苗子差点动手他能把两边人都说得坐一块儿喝茶。后来长史大人来挑训导官,把他拎了出来,亲自带了三个月。   教他的第一条:"想做好这份差事。你要先看明白人心是怎么长的。"   此刻他站在营帐中间,把张勇和他脚下四个人的脸一个个看过去。营帐里另外七八十号人尽都挨挤在一起。火把的光在棚顶上摇摇晃晃。   若这把刀就此落下,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这几十号的人心就再也归拢不了了。   "不是手软,是责罚需有度。逃亡已成者斩。未遂者杖责三十,罚劳役半月。"窦良骥神情恳切。   张勇盯着他看了三息。刀收了回去。   "那就杖三十,打完再论。"   "谢百户大人通融。这就让人行刑。"窦良骥拱了拱手,回头看了跪着的四个人一眼。   张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远了。   有小旗提了军棍进来。第一棍落下时,整个帐里的人都跟着抽了一口气。棍子击打皮肉的声音闷闷的,中间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最小那个也哭出了声,旁边有人把头转过去了。窦良骥就站那看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三十杖打完,四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后背的衣料都渗了血。   窦良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手掌上,扯开其中一个的衣衫,按在了渗血的屁股上。那小子疼得一颤,偏头看他。   "疼就记住。"窦良骥放大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下次再有人跑,不管是谁我都不拦了。整个营连坐。同营者罚劳役一月,口粮减半。你们自己掂量,是不管不顾由着身边的人作死,还是把彼此盯紧了别让任何人犯浑。"   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窦良骥语气忽然放软了些,冲那个哭的最厉害问:"叫什么?"   "魏、魏小栓……"   "哪儿人?"   "燕翎李官囤赵家村北头的……"   窦良骥的手顿了一下。赵家村。他隔壁村的,"家里还有人?"   魏小栓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了。去年冬天都没了。我本来想着跑出去回村看一眼,看看我爹娘的坟还在不在……"   窦良骥沉默了一会儿。把魏小栓从地上扶起来半靠着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肩上。然后转回身,对着帐里所有人说:   "咱们都是苦出身。家里没人了的,营里的同袍兄弟都是家人。有家的,守住了白山关才能回家。就算运气不好死在战场上,那也能得个名分入了忠烈祠,往后都有人供奉着,不至于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现在若是跑了,外面冰天雪地又有大军围困,往哪儿跑?死了算谁的?等于白死。"   他停了停。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别再多想了,明日就是冬至,营里照例要吃饺子,有那闲工夫瞎想,不如早些睡留个好胃口,明日多吃几碗。”   “我们……我们降兵也有啊……"一个老卒嗫嚅着说。   "怎么叫降兵?"窦良骥模仿着长史大人的语气,眼皮微微耷拉着,“你们现在是燕军。燕军没有降兵,只有袍泽。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也是当兵当老了的,之前朝廷也好,北酋也罢,再有别处能像燕翎军这样吃饱穿暖,有功就赏么?你们多仔细想想吧。"   话已说尽,得留人思考的余地。他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帐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有人慢慢挪到魏小栓旁边递了碗水。   这一夜,营里安安静静的。后来有人听见帐角传来压低的哭声,但没有人出声问。被打过的四个人各自裹着被子躺下,谁也没有再往东墙方向看一眼。   隔日一早,窦良骥从帐里出来时天还没亮透。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刀子,他搓着手往中军帐方向走,路过广场时,觉明正指挥着伙头军搬案板和炉子。   "觉明师父,这大早上的就开始折腾了?"   觉明头也不回,指挥人把一个面口袋扛上长案,"这一个关口多少人啊。我都担心包不过来,窦大人早点来吃饺子,给你留一碗。"   窦良骥谢过一声继续往中军帐走,心里想的是今晚得给魏小栓他们也送一份,刚挨了打肯定起不了身,吃顿热乎的能缓过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萧汀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矮几旁看舆图。费适坐在另一侧整理文书,两人隔着一张桌案没说话,但又像是被千丝万缕的透明丝线捆做了一个人,万般的默契。窦良骥站在帐帘边等了一息才出声:"殿下,逃兵的事处理完了。"   萧汀抬起头,"如何?"   窦良骥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说得平实,没有丝毫添油加醋,只是最后提了一句:"其中有个叫魏小栓的是我同乡,家里人都没了,就想跑回村看看坟。只是胆子太小,耳根软让人撺掇了,倒不是个孬的。挨了打,心也彻底老实了。"   萧汀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窦良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骥,你做得很好。训导官就是要做这个,光有规矩还不行,规矩毕竟是死的,得让大家从心里认可,让他们有盼头。"   “谢殿下夸赞,都是长史大人教的好,属下一定继续努力。”   窦良骥躬了躬身,退了出去。走出中军帐时他听见身后萧汀低声跟费适说了句什么,费适"嗯"了一声,然后萧汀又说了句什么,费适忽然笑了,回了几个字,没听清,但语气听着比方才软了些。窦良骥没敢回头,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他那句‘长史大人教的好’砸破了燕王家的醋缸。萧汀胡搅蛮缠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非让费适连说了几遍“你才是我最好的徒弟”才算完事。   这一天的白山关,四处都弥漫着一股矛盾的气息。关外五里,呼延勒的前锋开始扎营,将天际线都仿佛染成了黑色。而关内却是一股浓浓的节日氛围。   觉明像是要把这一年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天。他亲自带人清扫了中心广场的积雪,在石板地上铺了干草防滑,几口大铁锅从清晨就开始烧水。伙头军揉面的揉面、剁馅的剁馅、擀皮的擀皮,长案上白花花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几个老兵蹲在旁边择菜,手指冻得通红。   觉明站在案板旁边,冲所有经过的人大声显摆,"白菜猪肉馅儿的!够咱们关城里每人都吃上一碗。大家排好队,莫要着急。殿下说了,冬至大如年,只要有贫僧在,咱们燕军的兵就不亏嘴。"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燕军的粮草确实比别的军队好太多,觉明手握宝藏和各处商行人脉,白山关刚一拿下,周边补给源源不断就送了进来,仓库里米面肉干从来不缺。   但饺子有点不一样。饺子是节,是日子,是人心里面那个念想。觉明抬头看看广场上渐渐排起的长龙,扯下腰间的小水壶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顺而下,暖了肚肠。   消息传得很快。城墙上执勤的士兵换防下来就往广场跑,伤兵营里能动弹的都挪出来了,不能动的由人用担架抬到避风的廊下。   二十三营那边起初没人敢动,昨夜刚被抓了逃跑未遂,谁心里都有点发憷。但窦良骥带着几个人捧着几大碗饺子进了营帐,说了句"今天是冬至,殿下让全城都吃饺子。你们也一样。"   魏小栓缩在角落里,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窦良骥。窦良骥蹲下来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赶紧趁热吃。吃完好好养伤。养好了守城,守住了我带你回村看你爹娘的坟。"   魏小栓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中军帐里,安顺端了两碗饺子进去。萧汀正跟费适商量城墙布防的事。两个人头碰头地对着舆图,费适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萧汀侧头去看,鬓发蹭过费适的耳廓。   安顺在帐门口咳了一声。   萧汀猛地直起身,费适倒是神色如常地把手指收回来,淡淡瞥了安顺一眼。   安公公把两碗饺子搁在桌案上,眼观鼻鼻观心:"觉明大师让送的。说冬至了,殿下和长史大人趁热吃。"   萧汀低头看碗里的饺子,挤挤挨挨地浮在汤面上,葱花和油花飘着,香气扑鼻而来。他端起碗来先没吃,搁到费适面前,又把自己碗里的饺子盛了两个过去。   "你多吃点。你今儿天没亮就开始算这算那的,算一早上了。"   费适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饺子,也没推让,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白菜猪肉?"   "嗯。怎么了?"   费适摇了摇头,"没什么。小时候我爹也经常包这种。冬至这天雷打不动。"没曾想穿个书也还是这一口。   萧汀心里软了软。费适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于是只把自己那碗端起来,跟费适的碗碰了一下,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以后咱们也雷打不动。"   萧汀说完,忽然想到冬至的民间习俗,家人之间要互相赠礼。只叹出征在外,把日子过得都给忘记了。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心里开始琢磨要送点什么。   费适淡淡笑了笑,目光闪动,也跟着低下了头。两人哧溜溜吃着饺子,身侧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帐外北风呼号,但此刻帐里静谧又温暖。   广场上的饺子宴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萧汀巡完城墙回到中军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帐里点了一盏油灯,费适坐在矮几旁边没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文书上写着什么。   "回来了?"   “嗯。”萧汀应一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推到费适面前。   "冬至赠礼。"   费适的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看了看布包,又看向萧汀。   "殿下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别管。"   萧汀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状似漫不经心,"打开看看。"   费适解开红绳,把布包一层层展开。里面躺着一枚发簪。黑檀的,通体乌沉沉的,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簪身修长,顶端的竹叶纹样清隽雅致,入手光滑。   见费适有些爱不释手,萧汀又道:“我见你忘了带那只腊梅簪出来,便临时再给你刻一支。条件有限,刻刀也没带出来,你别嫌弃粗陋,先凑合戴着,等回了王府我再好好给你刻一支白玉的。   "不是忘了,出征前我收在暗格里了,没舍得带。"费适轻声解释一句。他拿起发簪递回给萧汀。   "殿下帮我插上。"   这活儿很合心意,萧汀欢喜地接过来,走到费适身侧。费适微微偏了偏头,把束发的绳子抽下来,一头乌发瞬间散落在肩上。   萧汀凑近了,手指拢起费适的发丝,从鬓边向后拢,将那一头乌黑的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髻。他的动作有点笨,毕竟平时不怎么给人束发,指尖在发丝间穿行时偶尔会碰到费适的后颈。费适的颈侧微微绷了一下,但纹丝未动。   萧汀把发簪从右向左穿进去,斜斜地卡住发髻。调整了一下位置,退后半步看了看。黑檀的竹节在乌发间若隐若现,衬得费适整个人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好了。以前总是你给我束发,今日也轮到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   费适抬手摸了摸簪尾。"很合适。我很喜欢。谢谢长寿的冬至礼。"   萧汀弯了眼睛看他。油灯光昏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帐外隐约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和军令声,节日还没过完,气氛已逐渐紧张。但隔着帐帘,那些都像在水底下晃荡,似乎还能容人再喘息一阵。   大战在即,这样的温存时刻不多了。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角的炭炉旁边。那儿放着一只小砂锅,他端过来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   热气先涌了上来,白蒙蒙地糊了萧汀一脸。   等雾气散开一些,萧汀才看清砂锅里的东西,扁扁的,薄薄的皮几乎透明,裹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像一只只敛着翅的小白鸽。汤面上飘着几片碧绿的葱花和细细的蛋丝,香油在汤面上散成一片极薄的油花。   "馄饨?"   "嗯。"费适把砂锅往他面前推了推,"中午吃了饺子,晚上再吃怕你腻了。我让觉明师父匀了半斤面和一碟肉馅,自己包的。"   “你包的?”   “嗯,冬至赠礼,我这两辈子头回下厨,长寿也切莫嫌弃。”   “哇……好厉害,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看……”   萧汀张嘴就夸,欣喜难耐地瞅着砂锅里的馄饨。汤清亮亮的,馄饨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馅色,边缘捏得不算整齐,但每一只的形态都看得出用了心。   他再顾不上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送到嘴边咬上一口。   馄饨皮薄得入口即化,肉馅鲜嫩弹牙,里面还混了极细的姜末和一点点胡椒粉,恰到好处地吊出了肉的鲜甜。汤是骨汤底的,熬得浓白醇厚,裹着香油和葱花的香气,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   他埋头一顿狂吃。吃到一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费适坐在对面看着,"怎么?不好吃?"   "好吃。"萧汀的声音闷闷的,心却暖得不像话。两人竟然想到了一处,他用心给费适准备礼物的时候,费适也正在想着他。真好啊。   他把砂锅里最后一勺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抬头看费适。灯下费适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斜斜地别着,乌木衬着乌发,只有竹节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反亮。   "降虎兄。你过来一下。"   费适放下茶杯,微微倾身向前。萧汀也探过身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一尺。   萧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费适鬓边那枚竹纹簪,把它略微扶正了一点点。然后他的手顺着滑下来,落在费适的耳后,轻抚而过。   费适的呼吸顿了一瞬,眸色顿沉。   萧汀把手收回来,乖乖坐直了。   "歪了一点。"他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耳朵红得像煮熟了。   费适看了他三息,到底忍了没说什么。坐回去拿起白天没看完的文书继续批。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一个批文书,一个看着人发呆。炭火噼啪地响,帐外又开始落雪。细密的雪粒子落满了帐顶。   关城在夜色中彻底安静下来。   可也仅仅这一夜的宁静,此后几天,炮声再没停过。   汗王没有用什么奇谋,他的战术简单粗暴:用人堆。   第一波是驱使来的汉人百姓,扛着土袋,往护城河里填。萧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咬了咬牙,下令:“只轰后面的北酋兵,不要伤百姓。”   火炮响了。铁弹从百姓头顶飞过,砸进后面的北酋步兵阵列里。   第二波是正规的攻城部队,扛着云梯和冲车,从填平的护城河上冲过来。但还没等他们靠近城墙,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白山关的城防,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样子了。   全生带着几百个工匠,用息壤把城墙加固加高了一遍,更关键的是,费适让他在城墙外围修了几座碉楼。   南门外的三座碉楼成品字形,每座楼里都藏着一队火枪手和几架小型弩车。碉楼的墙壁厚三尺,用息壤浇筑,坚硬无比,北酋的投石机砸上去只留下或深或浅的凹痕。   当北酋兵冲到千步范围内时,碉楼里的火枪响了。   经过改良的长管火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五百步,火枪手躲在射击孔后面,从容地瞄准、射击、换药。   北酋兵一片片倒下。   他们也试图用弓箭压制,但弓箭根本射不穿三尺厚的息壤墙壁。   战斗从白天打到黑夜,汗王发动了好几次冲锋,每次都在碉楼和城墙的交叉火力下丢下几百具尸体,然后溃退回去。   城楼上,萧汀放下千里镜,看了一眼费适。   "管用。"他说。   "嗯,管用。"费适点头,“但只能管用一阵。等他们摸清了碉楼的虚实,会有办法的。”   果然,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汗王改变了战术。他不再让骑兵冲锋,而是调来了几十架投石机,集中火力砸那三座碉楼。虽然砸不穿墙壁,但巨大的石块砸在碉楼外壁上,整个碉楼都在震动,里面的火枪手被震得耳朵流血,根本无心瞄准。   与此同时,北酋兵举着厚木板做成的盾牌,冲过了碉楼的火力网,架起了云梯。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争夺。   萧汀亲自站在南门城楼上指挥。刀牌手守在垛口,火枪手在后面射击,弩车在城楼最高处覆盖射击。   最危险的一次,几十个北酋兵翻上了城墙,把燕军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   守在那个位置的是金良俊的降兵。   张勇站在最前面。他的百人队面对的是几倍于他们的北酋兵。但他半步没退。   "砍!"他吼了一声,第一个冲上去。   他的刀卷了刃,从北酋兵的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他身后的人也一样,有什么用什么。石头、木棒、拳头、牙齿。   一刻钟后,北酋兵被打退了。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流得顺着马道往下淌。   张勇靠在墙垛上喘气,脸上全是血。旁边一个士兵递给他一袋水,他喝了一口又吐掉,满嘴的血腥味。   城楼上,萧汀看着这一切,极力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传令。城墙上的守兵,每人记功一次。阵亡的抚恤加倍。”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五天。   五天内,汗王发动了二十几次进攻。城下的尸体堆得老高,护城河已经被填成了平地,泥土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但白山关还在燕军手里。   这天傍晚,情况又有变化。   阿骨突带着的几千残兵,终于和汗王的主力汇合了。   程四两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酋大营里多出来的那几面旗帜,眉头皱成了疙瘩。他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冲着费适就问:“长史大人,作甚让费平将阿骨突又赶回来,他们的人这下不是更多了?”   费适放下千里镜,没直接答,“这个问题,回头你仔细看看,能不能理解。若是不能,战后再来问我。”   程四两当时一头雾水,可他下了决心仔细瞧,不过一天就看出了端倪。   对面虽然是一样的服色一样的甲胄,但他总能分辨出阿骨突的队列。相比起来,这些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像被狼群追赶过无数次的羊,充满了恐惧和惊惶,与凶悍趾气高扬的汗王所部截然不同。   千里镜中,一个阿骨突的士兵忽然抓住另一个,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关城上当然听不清,但能看到另外那个士兵的脸色顿时变了。头前那个掉头就跑,转眼间,一个小编制的北酋队伍便乱得不成型。   "我明白了,这几千残兵不仅起不了作用,甚至会让蛮子主力士气大跌。"程四两一脸叹服。   "嗯。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费适说。   程四两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他转过头,看着费适那张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后背发凉。长史大人算计人心算到了这个地步。他之前不杀阿骨突,只让费平追着绕着圈的跑,这会儿却来放虎归山,是要让他把"怕"带回去,传染给汗王的精锐。   "神仙手段啊这是……"程四两喃喃地说,眼神里满是敬佩。   费适没有回应他的恭维,“传令下去,加固城墙。今夜不会有大规模进攻了。汗王要花时间整顿军心。”说完他向南方的天际线又看了看,“捡便宜的,也快到了。” 第51章 真相: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攻城战进入第十天,白山关依然稳固,甚至越来越稳。   红衣大炮和弩车的发射管已换过了两轮,城墙上被抛石机砸出的坑坑洼洼,夜间收兵之后便有工匠用速干息壤修补,北酋兵早起一看,那面高墙似乎又恢复如初。被石块削断的旗杆,也总是隔日便能再度立起来,飘扬着玄色的燕字大旗。   原本被大军压境的恐惧逐渐消退,各营之间的配合也愈发娴熟,北酋军却因种种原因士气大跌,此消彼长之下,胜利的天平明显开始倾斜。   呼延勒已经快急疯了。十几万人在城墙下钉了这么多天,死了近一万,对面却越打越强。   粮草从三天前就开始限量。北酋人打仗从来轻粮草,仗着骑兵机动快沿途劫掠补给。可这是冬天,白山关以南的村寨也早被他们南下时扫过一遍,连地窖里的腌菜都没剩多少。马瘦人也饿,夜里营帐里的火堆都越烧越矮。   这天夜里,勤王军的探马出现在白山关东北方向六十里外的山隘。   萧淌到了。他带着勤王军主力从京河平原一路摸过来,二十万人在半个月前被斩了三万,京城之围已解,又有小支的部队各自散去,如今刚刚剩下十万人,咬着汗王殿后的队伍缠斗了一路,到今日差不多吞吃干净,终于出现在白山关城外的地平线上。   汉王金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呼延勒坐在地毡上对一旁的舆图皱眉。   他今年虽然四十七了,但出征前一顿能吃掉小半只羔羊,身体壮的像头牛。此刻却已瘦到颧骨凸起,眼窝深陷,面色也极其难看。   下首的术忽同样一脸疲惫,“父汗,粮草撑不住了,勤王军在后面咬着,白山关也打不穿,我们……”   “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去告诉阿骨突,把他所部全部带走,我再给他一万人,从西面山道绕到崖壁,我从中路压上去,两线同时攻城,我就不信那城墙真是铁打的。”   术忽没再说话,站起来一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又开始落雪,他裹紧皮袍往阿骨突的营区走,路过一片帐篷时听见有人在低声哭,似乎在问,“咱们能打赢吗?我想我额赫了。”   术忽脚步顿了顿,终于没发作,把那声音甩在了身后。   阿骨突的营地更糟,马匹拴在避风处,肋骨根根凸起。几个士兵围着半死不活的火堆发呆。术忽找到弟弟时,这个一向勇猛彪悍的六弟居然在喝酒,草原上最劣的奶酒味儿酸得呛鼻子,阿骨突烂醉如泥地半身侧躺着,看他进了帐门,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术忽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了,把大汗的命令连说两遍转身就走,帐帘掀起时灌进一股寒风,把那点微弱的炭火吹得几乎灭掉。   这一夜,汗王大帐里那只盛药的金碗空了两回,军医在帐外候着不敢走也不敢进。呼延勒咳了一夜,痰里带血,他把沾血的帕子一把火烧了。但烧不掉他几近绝望的情绪。   隔日凌晨,攻城再次开始。两线同时开打,白山关城头上的大炮弩车几乎不间断地轰了一天。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到了黄昏时分,勤王军前锋加入了战团,汗王中军的后队最先乱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逃命啊!”   然后雪崩一样,成百上千的北酋兵扔了兵器就四散开逃,术忽砍了两个逃兵,但毫无用处,被人潮裹着撞上了中军侧翼,中军的人被这股逃散的残兵一冲,问也没问就跟着跑。   “跑什么!再跑全都砍了!”术忽在人群中大吼,“给我滚回来!”   没人回头,恐惧比瘟疫传得都快,混乱中,他的后背被一匹战马撞到,来不及谩骂就栽倒在地,瞬间淹没在溃散的人潮里。   呼延勒仍在试图收拢中军,嗓子已经哑到喊不出来了,急怒攻心之下,咳得整个人连缰绳都快要握不住。   白山关南墙之上,萧汀和费适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萧汀激动得脸色通红,“到时辰了吗?”   “嗯,决一胜负吧。”费适答应一声,挥起令旗,“费平!”   南门大开,马蹄声如雷,费平带着一万骑兵宛若横刀相向,斜斜插进了北酋大军的侧腹。   已经崩溃的北酋兵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丢下武器丢下旗帜只顾着逃命。阿骨突的残兵跑得最快,他们已经逃过太多次,很有经验了。   呼延勒仰天喷出口血沫栽倒马下,亲卫们涌过来架到马上继续奔逃。一路向西,那是草原的方向,但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走回去。   萧汀趴在城垛上向外看去,残阳中,尸体铺满了南门外的旷野,活人已经看不到几个,余下几匹一瘸一拐的战马或走或立。   “殿下!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程四两冲上墙头,对着萧汀和费适狂呼几句,又匆匆走掉忙别的去了。   萧汀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稍显寂静的旷野,然后转回头,费适就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了一眼,克制着想要搂抱在一起的冲动。尽在不言中。   清点战场整整用了三天,期间勤王军大营就驻扎在原来北酋占据的那一片,湘王萧崇业第二天就进了关,与萧汀拉拔了好一阵的家常,夸赞更像是不要钱,没口子的说个不停。萧汀面皮薄,自那次饮茶后,见到这位叔王就想要绕道走。   至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萧淌,只藉口军务在身没进城,拔营之时骑着自己的战马在南门外遥遥打了个招呼。   两兄弟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对视。   三年多未见,两人又都是生长中变化最大的时段,几乎已认不出对方,尤其萧汀,气质变化太大,往日的木头美人已经变成飒爽风姿的英俊小将。   萧淌仰望而去,萧汀全幅甲胄在身,猩红的披风与盔上红缨昭昭,一身勃发的英气实在令人不敢逼视。旁边不远处,一身文士装扮头带木簪的费适倒是丝毫没变,仍是那副温和又似笑非笑的神情。   萧淌就这样看了几息,最终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往东去了。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划过白山关,往京城方向开拔。   “圣旨还在案头,催我交出兵权后回京述职。”萧汀忽然开口说。   “再拖一拖。萧泓即位的消息应该马上就到,萧淌这一去……看看结果再说。大约谁也顾不上你。”费适接道。   萧汀回头露出个笑脸,“懂!坐收渔翁之利嘛……不提这扫兴的,下午祭奠过后全城庆典,等这头安顿结束,我想回燕翎了,想吃老王头的烤羊肉串。”   说到庆典,费适眼神微闪,回忆起某只小醉猫的憨态。“那便不禁酒,让觉明把口袋好好掏一掏。费平同我说,他还曾在酒肉和尚那儿喝到过上好的梅子酒,清甜微酸,口感极好。”   “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萧汀顿觉口舌生津,涎水都要出来了,他虽不嗜酒,但好甜饮,酸酸甜甜的梅子酒一听就能勾起馋虫。   “嗯。”费适上前一步,借着替人整理披风架势凑近了萧汀的耳朵,“殿下好好尝尝酒。我想好好尝尝殿下。欠了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整理完毕,他端庄地退到属下该有的距离。会意后的萧汀,耳廓飞霞,却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掩住心中那份同等的期待。   午后未时,城楼上摆了香案。   案上铺着白布,正中供着一卷阵亡名册。半个月的守城战燕翎军阵亡一千零四十三人。每个人的名字都是萧汀亲手录在名册上的。   城楼下站满了人,各营的小旗们,伤兵营能走动的,伙房里掌勺的,连最初被俘那几个干活麻利的北酋降兵都来了,远远蹲在广场边缘看着。   萧汀走到香案前,从案上抽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阵亡的兄弟们。”   城楼下面的人更安静了,像是能从风里听见殿下的声音。   “辛苦你们先走一步。白山关还在,大晟还在,你们的家也还在。我萧汀对着皇天后土起誓,一定不会亏待任何一位。”   他把手中的线香插入炉中,香柱稳稳立在风里,青烟直上。   退后一步,萧汀带着所属对着香案躬身三拜,城楼下数千人跟着弯下腰去。有人哭出了声,更多的人低着头沉默,攥紧了拳。   下一瞬忽然起了风,香火开始燃得更快,灰白的烟被扯成细丝往南面飘去,飘过城墙,飘向旷野上那些尚未完全被雪盖住的痕迹。仿佛能这样一直乘着风,飘回各自想去的地方。   萧汀红着眼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一干属官整齐列在身后,右手费平打头,后面一溜的武将,左手便是他的长史大人,一袭白鹇补子的青色圆领袍,头戴三梁冠,双眼温润地注视着自己。   萧汀由内心浮出一丝笑,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入夜,白山关全城欢庆。   这几乎是大半年来,关城内第一次响起肆无忌惮的欢歌笑语。伙房里的大锅从午后烧到深夜,炖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座城。觉明倾囊而出,几百坛各色水酒摆满了广场。   酒肉和尚信手拍开坛子的封泥,酒香混着肉香在广场上漫开来,“长史说了,今晚不禁酒!肉也管够,阵亡弟兄的那一份,活着的替他们吃!”招呼完,自己先忍不了馋,舀了一大海碗几口就闷掉了。   萧汀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着广场渐渐热闹起来,篝火点起了七八堆,照得四处亮堂堂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蹲在火堆旁烤手,端着酒碗大声划拳,也有的靠墙坐着慢慢地喝。   程四两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把胡琴,拉得吱吱呀呀的,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旁边居然还有几个跟着哼唱。   再一转眼,萧汀看见了赵小牛,手里端了碗酒半天没喝,他旁边坐着张勇,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张勇难得地笑了一下。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欢腾,肉香、酒香、琴声笑骂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把寒冬的夜都熏暖了几分。   身侧安顺一直忙来忙去的,替他切了肉打好蘸料,端来肉汤又温了酒。萧汀挥手打发他,“去去去,自个儿吃喝玩去,今儿不用伺候。”   安顺有点不放心,犹豫道,“长史去哪儿了,怎的没见人?”   “有草原的急报,他去去就来。”萧汀说完,左右找着觉明,他的梅子酒呢?怎么还没见踪影。   一时没瞅见人,萧汀起身开始四下搜寻,不知不觉就把关城晃荡了一大圈。   其他地方也和广场差不多,人们吃吃喝喝又哭又笑的,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喜悦。   城西大营的空地上,他碰见了窦良骥。这家伙被几个手下灌得脸红脖子粗,把燕王易装入关城、长史抖手毙不花的经典桥段又从头至尾讲了一回,说书先生似的。   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萧汀简直听不下去,垂着头遮遮掩掩地开溜,沿着城墙往东走,一路上还让亲卫捡了几个醉鬼丢进了营地里。就现在这温度,要真是在露天睡一宿,明早起来怕不是连耳朵鼻子都找不见了。   转到东门仓库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笑又像哭。   萧汀推开半掩的门,借着雪地反射的月光看进去。   酒肉和尚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堆粮袋,手里抱着好大一坛酒,僧袍上洒满了酒渍,往日捏在手里的那串佛珠散落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地上还倒着两个空坛子。   “觉明大师?”   觉明抬起头,被酒精熏到浑浊的眼睛盯着萧汀看了半晌,月色照在萧汀脸上,照出一副与故人似曾相似的脸。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来了?您终于来看臣了!”   萧汀毫无所觉,只微露嫌弃,“啧啧啧,你这是喝了多少了?醉成这样。我的梅子酒呢?”他走过去,想把酒坛从觉明手里拿走,“差不多就行了,太多了也伤身。”   觉明却不肯松手。他一手死死抱住酒坛,摇摇晃晃地往前凑,另一手抓住了萧汀的衣袖,悲从中来,“殿下,我的太子殿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连个头都缩了水,地府这么苦的么?”   萧汀的手顿住,万没料到这大和尚是认错了人,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觉明打了个酒嗝,表情忽然变得愤怒,嗓音嘶哑地骂:“都是吕庆福那个畜生!他怎么敢!怎敢在皇帝面前泄露军机!殿下您对他那么好,视之若师,他怎么忍心!”   萧汀眉头皱了起来。当年内情他到现在都是一知半解,难得冒出个知情人。他蹲下来将声音放轻,学着费适心理诱导时的语气,“是啊,他害得我好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觉明恨恨了半天,忽然又泄了气,嚎啕大哭起来,“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他说他儿子被人抓走了,他就那一个儿子,是他没进宫前和嫂子私通生的,事情一曝光,那娘俩都活不了了,他没有办法!这叫没办法?!观莲节一夜,我们的人死了多少?又有多少后来被牵连诛了九族的无辜?!他糊涂,他该死啊……殿下!”   萧汀的心开始紧缩,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谁抓了他的儿子逼他出卖我?”   “查不到……贫僧走遍大江南北也寻不到这人,他儿子也不知藏哪儿去了……”   觉明哭得抽抽噎噎,半点不似个出家人,萧汀莫名松了口气。   可觉明又道,“我以前总说他找借口而已,若不然,天下哪有人能忽男忽女,一会儿跛子一会儿正常,出入皇宫大内如履平地的?可自从月前见到费总管他胞弟……”   话说了一半,可恍若晴天霹雳,萧汀被当头劈了个手脚冰凉。他强忍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   觉明还在继续念叨,只是身体歪歪斜斜,声音也越来越含混,“殿下,我知道我不该随意揣测,燕王殿下是个好人,对手下好,对臣也好,将来对小殿下必定也好。小殿下的事我还没告诉他,左右他与人断袖,将来也需要有血脉来继承手中一切,所以当初臣才刻意点醒了他。可是……若逼迫吕庆福的真是他相好的,那……那他该有多痛苦啊……”   萧汀晕乎了好一会儿,木着脸问,“小殿下……可好?”   这一句让觉明又来了些精神,勉力点着头,“好!好!高阳郡王待他若亲子,殿下……殿下您没见,他长得……长得越来越像太子妃娘娘了……可惜,他从没见过娘娘一面。”   觉明尽力支着脑袋,想多看看萧汀,可酒劲儿上头再也支不住了,一松手酒坛滚落,自己扑在了萧汀脚边,“殿下……您在那边过得好吗?或者……已经投胎去了哪个富贵人家?”   说着说着声音已经碎掉,头一点地,彻底醉死过去。   萧汀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色从门缝里漫进来,照在觉明蜷缩的身上,也打在萧汀的脸上。   他的脸色甚至比月色还白,嘴唇紧抿着,眼神呆滞。   太子哥哥。   那个在雪夜把他裹在大氅里抱着他走出冷宫的人,那个牵他的手把他带到皇帝面前说要教养他的人。   而另一个……救他无数次,教导他一切又让他明白了情字滋味的人。那个昨夜里,还将他压着身下细细亲吻的人。   萧汀几乎不用求证,也知道这事儿一定是费适做的,经手的,大约是费平和费忠。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了,他肯定不愿告诉我,逼死太子哥哥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主动告诉我呢?   萧汀胸口闷到发胀,胀到像是要裂开,他狠狠的喘气,用力呼吸,但肺里像是塞满了棉花,难受至极却又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转身就跑。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腿在动,脑子却是空的。   穿过街道,穿过还在燃烧的篝火,这里处处都是欢歌笑语,不停有人喊他“殿下”,他不想回应,这欢笑声此刻听上去有些刺耳,每一声都仿佛在提醒他,这都是费适帮他赢来的,都是费适教他的,都是费适帮他守住的,这满城的篝火、酒肉、歌声,处处都是费适的影子。   可费适,大概是逼死太子哥哥的人。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去想他,不想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冲进马棚,牵出自己的黑马,亲卫们原本一直远远吊着,此刻都有些发懵,“殿下?您这是?”   “备马。出城。”   “现在?可是……”   “出城!”   亲卫不敢再问,招呼了身后几个,翻身上马,跟着萧汀从东门而出。   关城外一片冰天雪地。   月色照着苍茫的雪原,远处的山峦横卧在地平线上,风也如此的冷,刮在脸上像鞭子一样。   萧汀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团团雪雾,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愿减速,他甚至需要这冷,将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冻住。   跑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他在一处半山坡上勒马而停。   这里地势高,能看见白山关的全貌,黑色的城墙已被白雪彻底覆盖,一团团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应到那股欢快的氛围。   向东南看,却是无边的黑暗。京城的方向,太子哥哥死在那个方向。   萧汀下了马,亲卫长想要跟上来,他摇着马鞭拒绝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别靠太近。”   亲卫长犹豫了一息,但看着殿下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眼睛也红到怕人,他到底不敢多嘴,带着亲卫退到了几十步开外。   萧汀走到山坡边缘,在一块凸起的大岩石上坐下来。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层,冰凉刺骨,他也丝毫无觉。   只是抬头看向东南面。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却原来不是。一旦听到太子哥哥的名字,心口依然那样的痛。   真相和感情,在他心里来回撕扯。   理智上他明白,真正害死太子的人不是费适,他只是将那把火提前点燃而已。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他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费适为什么要提前引爆这件事?为了早日摆脱被牵连的宿命?可他们明明已经想办法脱身了啊,为什么非要走那一遭?   痛悔又一次漫上心头,若他能对太子哥哥更信任一些,早些将费适的来历和盘而出,结果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安静坐着,对着远方无边的黑暗,再多静一会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汀没回头,只淡淡吩咐一句,“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眼前忽然一黑,口鼻被布巾死死捂住,下一瞬,刺鼻的气味上了头,他失去了知觉。 第52章 思念:本王大约是想降虎兄想疯了。   萧汀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雪。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露出的黑色山脊,刀子一样的风刮过脸颊。他站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坡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远处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他拼命往那边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然后影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这无边的白里。   意识恢复的时候,首先感觉是热。一种带着膻味的闷热。   空气里有浓浓的香薰味,掩盖着底下牛羊油脂的膻气,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奶香。   他睁开眼,是毡帐的穹顶,木架撑着厚厚的毡毯,垂下来一圈金色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里轻微晃动。   这不是中军帐,穹顶太高,毯子太厚,四周的绣帷太繁复。   “殿下醒了!”   入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喜和紧张。   循声转头,一个人从矮几旁边站起来,快步走到塌前扑通一声跪下,一身羊皮袄满脸的络腮胡,眉眼却相当熟,石头脸费平的活化版本。   “费忠?”   “殿下,属下该死。请殿下恕罪。”费忠一脸懊恼和自责。   萧汀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这是哪儿?你怎么……”   “北酋王庭。”费忠低下头,将声音压低,“乌岚河畔,新扎的金帐。殿下昏睡了两日,这帐子是阿吉……是拙吉王子的金帐,他把您从白山关带……不,偷来了。”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身上的毡毯,四下游目一圈。昏睡两日,路上三四日,他离开白山关至少七日了。   “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吉吗?为何偷我?”   “是。”费忠的脑袋垂得更低。   他能怎么说?拙吉一直爱慕着您,而他得了费适的指示搅乱草原,为了催促其快速动手刻意助长了这份野心,以至于王庭局势稍定,拙吉便藉口关心战况直奔了白山关,等他发现端倪追踪而去时,拙吉已经带着昏迷的燕王在返回的路上。   说不出口啊……但什么都不说,又怕殿下后面因此吃亏。   费忠急得大冬天的直冒汗,肚里曲折了半天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长话短说,不该说的就不说。   “拙吉对您怀有绮念,约莫得了机会,一冲动就将您偷来了。殿下不得不防。”   萧汀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   “说什么偷,不就是掳么。我现在也是个俘虏了。”   “是……但他应承我一定护您周全。”费忠停了一息,竖耳朵听了听周围动静,继续低声道:“我已给将军传了信息,待他派了人手赶来接应,咱们就护着殿下回大晟去。老子也不伺候了。”   萧汀没答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上好的绸缎中衣,领口滚着金边,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着金色的丝线,被子上还搭着件雪白的狐裘。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既来之则安之,冷静应对就是,萧汀转头看塌边的络腮胡,想问的是另外一桩。   “费忠。”   “属下在。”   “三年前,吕庆福的事……是你做的吗?”   费忠的肩膀僵住了。好半晌才略略抬眼,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殿下……知道了?”   “是。”   帐内沉默了好一阵。   费忠低眉垂眼,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再不见半点油滑,“是属下做的……手段也不甚光明。将军交代过了,若有一日您问起这事儿,务必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殿下,具体想知道哪一桩?”   “你抓了吕庆福的儿子逼他出卖了太子哥哥?”   “是。”   “吕庆福也是你灭的口?”   “否。他确实是畏罪自尽。大约对先太子心怀愧疚。”   “他儿子呢,你们杀了么?”   “没有,依着将军的吩咐放了,吕庆福自有手段安排妥了。”   除了这些,其余的萧汀也不怎么想问了。他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事儿是费适做的,费忠只是服从命令,忠心为主子效力而已,他惯用一些阴私的手段自己清楚也从没反对过,轮不到这会儿来埋怨怪责。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费忠偷偷瞅了一眼,补充道,“先太子起事那日我也在宫里,扮了个侍卫守在不远处,将军吩咐,若有可能,需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萧汀眼神顿时有了些神采,“费适吩咐的?那……那太子哥哥他……”   “先太子事败……额,先送走了太子妃,转头就想吞金自尽,属下敲晕了拦下的,只是属下力薄,无法从重围中带人脱困。”   是了,费适说原书中太子事败后当场身死,而当年却是被活捉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费适本意并不是想杀太子的。萧汀的手指松开了些。   时至今日他还在恨么……恨。太子哥哥死得那么惨。   但他没法恨费适。费适那会儿刚来这世界不过一个来月,他想的是自保,保住将军府那么多的无辜之人。   要说独善其身的,他当时不也一样么,甚至琢磨出假断袖的歪招,就为了和太子哥哥断了联系。   说起来,他又比费适强的了多少呢。   “起来吧。”萧汀朝费忠投去一眼,“这事儿……我知道了。”   费忠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感激。   “殿下……”   “你出去吧,我还是有点晕,再睡会。”   费忠站起来,退到帐帘边,“殿下,属下在外头守着,您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   人出去了,萧汀独自又坐了会儿,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有的没的,果然还是有些犯困,倒头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塌边静静坐着个人,一身狐裘,腰间系着绣了狼头的金色带子,挂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发辫垂在肩上。   再往上看,半年不见,阿吉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轮廓分明,微绿的眼睛清冷透亮。   只是气质完全不同了,半年前的阿吉是扛着齐眉棍整天跟在身旁的玩伴,话不多,甚至有些憨,见他就带笑。这会儿稚气尽退,已有了些上位者的风姿。再不是那个桀骜倔强的小狼崽了。   “你醒了,长寿哥哥。”阿吉开口,声音变了,更低沉了些。   不止声音,还有眼神,萧汀躺着没动,就那样回视,阿吉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里光不再闪躲,直直的,像两把出鞘的剑。   萧汀嘴角弯了弯,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   “阿吉,你又长高了。”   拙吉的眼睛眨了一下,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他完全没想到萧汀醒来会这么平和,他还坐着呢,可萧汀竟然还能察觉他又长了个子。   “是!我又长了半指,大约……大约能同费长史一般高了。等你睡够了起来,我带你去骑马。我有好几匹别人送的宝马,漂亮极了,保准你喜欢。还有,我吩咐侍女……”   萧汀不耐烦听下去,脸上挂着笑打断他,“阿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你这样把我带出来,他们该着急坏了。”   一句话把拙吉问得哑了片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长寿哥哥,呼延勒死了。”   “哦。”萧汀并不出奇,也压根不怎么关心。   “死在冬月十七的夜里,二王子术忽也死了,阿骨突不知逃到了哪儿,没见踪影。如今的北酋是我监国,五日后王庭会召开忽里台大会,各部的头人、长老、贵族都会来投票,票数够了,我便是新的大汗。”拙吉献宝似的一骨碌说完,眼神直勾勾盯着萧汀,期待着他的一句赞美或祝福。   萧汀支着胳膊坐起身子,垂落的根根小辫子让他很不习惯,倒是把拙吉的眼神看得更直了。他装作没发现,拨拉了辫子埋怨,“你给我梳的发辫么,扯着头皮了。里衣也穿着不舒服,太滑。”   “当然不是我,是侍女。没得你允许,我哪敢碰你一指头。”拙吉着急辩解,停了一下又道,“即伺候得如此不仔细,当赏她们每人二十鞭,我同你再换几个麻利些的。”   “不用了,只是暂时不习惯而已,你如今怎也随口就要赏人鞭子了?”萧汀面露不悦,“你以后做了大汗,也别忘了当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   虽然是埋怨不是祝福,可语气同在燕翎时没什么差别。拙吉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诶诶……听你的,听你的。”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来看你即汗位的?可既然已经是监国了,也没有旁的竞争对手,做甚还要开个什么大会投票,若是票数不够呢?又该如何?”   拙吉那张近乎麦色的脸庞可疑地晕红了一下,挪开了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幽幽开口道:“因我不愿娶呼延勒的大妃。我……我只想娶我心悦的人。至于票数,我总有办法让它凑够的。”   萧汀虽然早听过北酋子承父妻的习俗,可轮到他眼巴前,多少还是有些震惊,阿吉如今刚十六出头,呼延勒的大妃已四十有余,更别提名义上还是他的母亲……啧,蛮子啊。   他这头肚内腹诽,另一边拙吉鼓足勇气凑近了些,“长寿哥哥,你怎么不问我心悦的是谁?”   萧汀垂下眼皮,不想看那双炽热又执拗的眼神,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场地,他大约已经拔刀相向了。   这一生他就从没考虑过会和费适以外的人在一起。哪怕他不会回应,被人这样单方面觊觎着他也觉得厌烦。   “是谁都无所谓,你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汗位,须知登得高跌得也重,若是出了意外汗位旁落他人,必定容不下你。”萧汀抬眼正色道。   拙吉面色僵住了,再多旖旎的心思也被这句话浇散了,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又涌进了脑袋。再耽搁下去,怕也要被萧汀看不起,他想只有等他拿到了至尊之位,才有资格面对这人说出那句话。   他细细地再打量萧汀几眼,确认没什么异常的地方,起身边退边说,“殿下好好养着,五日后,大会结束,我来告诉你那人是谁。”   金线绣成的帐帘掀开又落下,拙吉走了出去。   萧汀的脸色沉下来。   这已经不是他的玩伴,这是敌国的皇子。他起身四处翻看一圈,他的腰刀不知道去了哪儿,也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利器。走到帐帘边掀开一看,外面天是黑的,火堆旁的费忠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汀摇摇头,目光从另一边的几个侍女和十来个持刀的侍卫身上快速掠过。放下帘子,又回了矮塌上。   帐子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声音,空气很暖,萧汀心里却凉凉的。   他翻身躺下,将羊毛毯子盖在身上,也还是冷。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帐子,陌生的衣服。连辫子梗着枕头也让他不舒服。可是不能脱也不能拆,两个国家刚打完国战,还是不要显得太特异的好。   他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想念燕翎。想念王府里的人们,想念亲手打造的盥洗间,想念他和费适一起种下的石榴花,想念费适身上的沉水香,想他的手。   那只抓他逃命,替他换药,替他在夜里掖被角的手。   悔恨弥漫着,身周似乎更凉了些。他不该情绪崩溃就任性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在山坡上发呆,不该听到脚步声还大意地以为是亲卫。   他应该找到费适直接问一句,三年前的事儿是你让费忠做的吗?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费适大概就会用那种又轻又稳的声音把所有摊开来,说清楚。   然后自己会说什么?   他会哭,他会抱着费适哭,费适也会抱住他,将他搂紧,给他力量。   但现在,他被困在这金帐里,被困在不知离费适多远的地方。费适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萧汀的鼻子就忍不住发酸。   他好想费适,想得心口发疼。他将毯子盖在头上整个蒙住,假装身后裹着他的不是裘皮,是爱人温暖的胸膛。   “降虎兄……”   隔日一早,阿吉又来了。   萧汀刚洗漱完,哑巴侍女端着木盆走出去,帐帘就被掀开了。   阿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一见萧汀就愣了一下。   “殿下,你……”   萧汀坐在矮榻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狐裘,但脸色似乎比狐裘还苍白,眼下有一小片不算明显的乌青,一整个我见犹怜。   "我没事。"萧汀淡淡地笑了笑,“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昨夜就不怎么睡得着。”   阿吉走过来在矮几对面坐下。眉头皱着,既担忧又有些愧疚。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药的份量大了些,伤着你身体了。”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也是闷坏了。这帐子不见风,也不见阳光,我初初回来时也很是不惯。关在里面久了会憋出病的。”   萧汀没有说话。   阿吉低头,看着矮几上的一堆木盘,那都是他从草原各处搜罗来的美食,但现在几乎没怎么动,仅剩的良心啃噬着他。   "冬日草原……没什么景致。同别处一样,都是白的,冷的。不像夏日……夏日的草原很美,真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河里流着清亮的水,野花开满山坡。牛羊散在草地上,像云朵一样。”   用尽所有词汇描述出一副美景,可依然是这么干巴巴的。拙吉焦虑地抓了把头发,看向萧汀,满眼的期待。   “总之很美很美。长寿哥哥……等到了夏日,我带你到处去看看。看最美的草原,看最美的山。”   还想把我困到夏日。萧汀嘴角弯了一下,“好。但冬天也有冬天的美吧。我还没见过冬天的草原是什么样的。”   "今日……有冰雪那达慕。"阿吉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提高了些,“各部的男儿都要去参加。摔跤,赛马,射箭。很热闹,很好看。”   萧汀有些意外,“你让我出去?”   “当然得派人保护你。”阿吉飞快地说,“你这么……这么好看,草原上没见过你这样神仙模样的,我怕别人会冒犯你。”   是看守还是保护不重要,能出去探探情况就好。萧汀点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阿吉立刻笑开了,站起来后退一步,“那我去安排,哦,小费叔还需要帮我个忙,他不能陪你去,你……你多穿点,草原的风刮起来太猛了……”说着说着往外走,脚步声噼噼啪啪踩在雪地里,一路远去。   一炷香的功夫就准备好了行程,萧汀走出金帐,外面雪光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马车在雪原上缓缓行驶。到了河畔,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周围已聚集了很多人,雪地被踩实了,中间留出一大片圆形场地,四周围着各色旗幡和彩带。场地边沿搭了几个木台,台上坐着长老和贵族们,台下围着看热闹的人群。   马车停在木台旁边。阿吉的侍卫把萧汀扶下车,引着他往台上走。   台上的贵族们看到萧汀,眼睛都直了。   白色狐裘裹着大红洒金的缎袍,露出领口滚着的金边,编着金丝的发辫垂在脑后,只有两条顽皮的搭在肩上。脖子挂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项链,手腕上戴着银镯。   最关键是那张脸。他的皮肤白得像雪,却又比雪更加莹润,眉目精致得连最好的画师也描绘不出,眼睛是深黑色的,带着一点草原人没有的温润和沉静。   他们不知道,这是被誉为大晟第一美人的脸。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   “那是谁?”   “拙吉王子金帐里的人……”   “好漂亮的人……天上的神仙吧……”   萧汀曾跟猎户杨大叔学过北酋语,大约能听懂几句,但也装作没听见,坐在阿吉给他留的位置上,看向台下的圆形场地。   最先开始的是摔跤,场中两个草原汉子,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黑红;另一个穿着皮背心,身体瘦长,动作灵活。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推搡,脚在雪地上踢踏,雪雾飞扬。   萧汀看不懂。   他不知道摔跤的规矩,不知道谁赢了谁输了。他只看到两个男人在雪地上扭打,像两头野兽,招式也并不利落,一点也不美。   摔跤结束。光膀子的男人赢了。他举起双手,对着台上的贵族们吼了一声,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雪光下一块一块地隆起来,厚实得像一头熊。   萧汀又想起费适。费适也有好看的肩背线条,但费适跟这不一样。   费适的肩背线条是修长的、紧致的,从肩线到腰线收得利落干净,脱了外袍之后那一截窄腰被束甲的带子勒出分明弧度,两条肩胛骨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像一只敛着翅的鹤。不夸张,不张扬,但有力。   哪里像这些摔跤手了。他把目光移开,敷衍的笑了笑。又看直了几个人的眼睛。   赛马很快开始。   号角一响,十几匹马从场地西面的栅栏后冲了出来。马蹄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白雾,骑手们伏低了身子,长鞭在半空甩出清脆的噼啪声。   萧汀坐直了些。草原上的马果然跟中原的不一样,胸宽腿长,浑身油光水滑,跑起来四蹄腾空像一道流动的云。有一匹枣红马跑在最前面,马背上的骑手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刮得通红,但嘴角咧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的人嗷嗷叫着涌上去。他被人群簇拥着跳下马,肩上披了一条大红绸带。人群把一朵丝绸扎的大红花递到他手里,红艳艳的,花心缀着金线。那年轻人捧着花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大步走到场地西侧,把花塞进一位草原少女手里。   少女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但笑起来一口白牙亮得像雪光。接花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周围人哄笑起来。年轻人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少女的辫子甩出去又甩回来,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两个人都在笑。   萧汀盯着那朵大红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费适穿着大红飞鱼服从京城门洞里追出来的那天,费适也在马背上伏得低低的,雁翎刀挂在腰上,整个人跟马融成了一体。如果费适来参加这场赛马,这些个骑手大概连他的马尾巴都追不上。   萧汀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他不想再看,转头瞅向了射箭的场地。   原本十个人的靶位如今只剩两个人在比了。其中一个身形壮硕,膀大腰圆,手里那张弓比寻常人的大了一圈。   旁边有两个贵族在高声议论着,"那不就是去年射落三只鹰的巴图吗","听说他能一箭贯穿两头黄羊","那把巨弓就没几个人能拉动"之类的话。   壮汉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出,箭箭不落空,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萧汀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比壮汉修长得多,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头戴毡帽脖脸间蒙了一块葛巾,从鼻梁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   萧汀莫名觉得这身形这站姿有些熟悉。有点像费适。   随即他又想,大概自己想费适想疯了。见人就觉得像。   那人拉弓了。手臂展开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那手腕线分明,指节修长。   萧汀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那人开始放箭。   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从第一箭的箭尾劈进去,把那支箭劈成两半,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那人最后一箭。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瞄准。然后箭矢离弦,破风而去,穿过半空悬着的一丝红绸。红绸被箭矢钉在后面的木桩上,半空中猎猎地飘。   场边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萧汀站起来就往高台边缘跑,几个侍卫迅速靠拢,他只能缓缓停下,继续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葛巾蒙面的人。那人射完最后一箭,把弓放下,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葛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眉骨高,眼神深邃,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北风,落在萧汀脸上,轻轻的,又重重的。萧汀自然认得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站在场地中央,剩下的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雪光太亮,他眼前白花花的,但他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人影,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在雪地里消失。像那一日的梦境。   有人为射箭的头名送上了大红花,那人拿着那朵花,大步朝高台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高台下面,站定,抬起头看着萧汀。   然后把那朵大红花举起,递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拍着大腿起哄。他们不知道这个灰袍人是谁,但他的花递向了高台上那个全场最漂亮的人。   萧汀弯腰,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他的手碰到费适手指的时候,费适的指尖蜷了一下,轻轻刮过他的掌心。那个触感又凉又痒,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萧汀把花攥在手里,隔着周围北酋人的笑闹声看着费适,费适也看着他。   不过几息,费适转身走了。扎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视野中。   萧汀捧着那朵大红花坐回坐垫上,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低头看花。   丝绸的质地又滑又凉,金线的花心在指腹下微微有些扎手。他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朵花闻起来像白山关城墙上的风、像费适身上惯有的沉水香、像冬至晚上那锅馄饨端上桌时白蒙蒙的热汽。   他攥着那朵花,攥了一整个下午,指腹把丝绸花茎上的金线都磨出了毛边。   傍晚回金帐之后他在帐里坐立不安地踱了近百圈。   那朵花被他放在矮几上,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再拿起来插在帐柱的缝里,又觉得不好看,取下来搁在枕边。   天擦黑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似乎是费忠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将军放心,拙吉去了那日松部落,今晚回不来。"   帐帘落下。萧汀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进来的人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脸上没有葛巾,发间那枚黑檀竹簪在灯光里闪着温润的辉光。   他的降虎兄啊。怎么才过了一天就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在做梦吧?   萧汀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扑上去,撞进费适怀里。   费适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帐柱上,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扣住了萧汀的后脑。   两个人贴在一起,呼吸急促地搅在一处。   萧汀踮着脚仰起头,费适低下头,嘴唇碰到嘴唇的瞬间谁都没客气,近乎撕咬。   萧汀狠狠咬了一下费适的下唇,费适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贴近自己的胸膛。萧汀的鞋尖几乎离地,整个人挂在费适身上,吻得又急又凶,把这几日的慌张、懊悔、想念、全都从唇齿间渡过去。   "降虎兄……"   “嗯,我来了。” 第53章 南归:殿下想吃什么……我都管够。   费适抱着萧汀走动几步,萧汀还在天旋地转中,完全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人就陷进了厚软的毛毯里,费适整个人覆上来,膝盖抵在塌上,一只手撑在他耳旁。萧汀被压在榻上,仰头看着他,呼吸还没从方才那个吻里喘匀。   "降虎兄……我错了。我不该半夜出城,不该一个人跑到山坡上,不该……不该连一句解释都不听就……"   费适剥下萧汀的外袍,拇指在他脸颊上轻抚,"殿下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件事,应该早点告诉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半夜出城胡思乱想。"   拇指移到了萧汀的唇角,将水渍剐蹭掉,“对不起。”   萧汀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已经想明白了,想说你不用道歉。但费适再次低头,又吻了下来。   唇、舌、眼睫、耳垂,胡乱的,狂热的,又到了喉结。齿尖碾过那个微微凸起的软骨,萧汀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整个人弓起背来。费适舌尖顺着喉结向下滑到锁骨凹陷处,牙齿在那里轻轻一碾,萧汀的脚趾都蜷紧了。   费适正要扔掉顺势剥下的中衣,忽的一顿。将人从塌上囫囵抱起往毡毯上一栽,萧汀险些站不稳,一眨眼的功夫,费适将自己的外袍抖开,平平整整铺在了榻上,转身将人搂了回来又丢了上去。   他再次俯身往下看,深灰色的粗羊毛布料压住了那些缀着金线的红毡和锦缎流苏,把整张榻的草原气息尽都遮住了。   这袍子的中央,萧汀仰面躺着,小口喘着气,嘴唇上留着浅浅的齿印,红得厉害。   忍不住又亲了一会儿,费适松开那双唇,从袖袋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瓶丢在一侧,手指扯向衣带,“既都道了歉,此事就算扯平。殿下之前欠我那么久的债,也该还了吧……”   “你怎么……居然还带着香膏……”   话音未落,费适重新覆了上来,肌肤相触,萧汀的呼吸都断了一拍。   债是要还的,可现在在敌国,在拙吉的金帐里,在未来大汗的矮塌上。这种陌生又危险的感觉,让萧汀还有些放不开,他试图将氛围扭转得正经些,   “……白山关现在如何了?你我都不在……万一阿骨突没走远,他还有两三万的残兵……嘶……”   费适双手未停,嘴上慢条斯理地答,“留了程四两盯着呢,他历练过这几场大仗,完全能独当一面了……别紧张。”   “程四两……那费平去哪儿了——”萧汀的尾音忽然变了调,伸手猛地攥住费适的耳朵。   “费平带人在边境线接应,我让他算着日子往北推进……嗯……手没处放就抱腿。”   “那……那安顺……”   “安顺每天骂你五十遍。”   萧汀想笑,可惜再也笑不出来,陌生的触感让他倒吸口凉气。眼尾不自觉氤氲了。   他听话的抱了腿,盯着上方的费适看。模糊中,费适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凶恶,动作却异常的温柔……起码,初初是温柔的。直到把他翻了个面跪趴着,便只剩了凶恶……   *   濒死那一刻萧汀把脸埋进那件灰褐色的羊皮袍子里。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额头,上面还残留着费适连日赶路的味道,还有隐隐的沉水香。   费适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掌心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指缝,将他左手死死钉在矮塌上。   萧汀感觉自己快要碎掉之前,费适终于狠狠喘了几口恶气,再度覆上来,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吻着他汗湿的颈侧。   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彻底倒塌,费适就手将萧汀圈在怀里,就这样紧贴着躺了一会儿。待燥热退去些,他将散落一旁的毯子捞起来盖住彼此,将怀里的人再拢了拢。   萧汀闭着眼蹭了蹭脸下的皮袍,沉水香混合了欢好后的另一种味道,变得更加独特,说不出好闻还是难闻,只觉心驰神荡。   “降虎兄……”他含混着嘟囔一句。   “嗯?”   “这债我可还清了吧?你以后可别再拿来说嘴。”   “还清?做梦呢……利滚利的,这辈子别想还得清……”   几句话之间,根本没有退出的某物已再度蠢蠢欲动。萧汀有点想逃,可逃不了,耳垂被人一口叼住。   他就知道,什么春风拂面都是假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刻,费适的掌控欲根本容不得他有丝毫躲闪,可叹的是,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在这种溺毙似的感受里寻到无比的安全与圆满,只恨不能再被填得更满些。   再次失守,萧汀的意识便逐渐丧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更不知道,睁开眼身旁已经没人了,费适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他有些不辨晨昏的盯着帐顶发呆好一会,这才缓缓支着胳膊坐起来,手臂上的痕迹告诉他,昨夜并非梦一场。他与费适,终究化作了一个人。   之后的几天过得心惊肉跳的。费适每晚都来,阿吉前脚走,他后脚就掀帘进来,变着花样作弄两三场又细心替他收拾妥当便交颈而眠,天亮睁眼,人照例也就不见了。   萧汀总算知道某人吹嘘见过的招式有多花哨了,许多都离奇到闻所未闻,之前送他的那朵大红花也被拆散了,便就一根红绸也能反复玩出花来。   所幸这三年习武给了他一副柔韧的好身体,好奇地同费适试了又试。他只是不明白这家伙既然来去自如,怎的还没说要带他一块儿走。他想了想约莫是等着费平来接应,便也耐心的没有催问。   白天偶尔阿吉会来。忽里台大会在即,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要抽空带着礼物来金帐坐一坐。有时一炷香,和萧汀讲讲最新进展,有时陪着喝盏奶茶,有时候只是掀帘看一眼萧汀还在不在就走了。萧汀多半时间坐在榻上,脸上挂着浅笑,跟阿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殿下气色好多了。”   大会前夜,阿吉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衬得那双绿眼睛格外显眼。他蹲在矮塌边上仰头看萧汀,“前几日眼睛有些肿,今日已全消了。”   其实不止消肿,萧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变成了莹白,隐隐还透着红,大眼睛也水润润的,随意丢个眼神就能让拙吉看呆了去。   他学问不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幅美景,只晓得若是萧汀肯点头同他好了,便是立马死了也是值得的。   今日拙吉实在是高兴,叽叽咕咕说了好久的话,说大会的准备,说自己又说服了两个部落头人,说大萨满近日也对他恭维起来,又说等他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王庭再往南迁一百里,迁到更暖和的地方去。说“这样夏天就会来得更早些,长寿哥哥你就不觉得冷了。”   萧汀端起银杯喝了一口热奶茶,敷衍一句,“嗯,等你即位再说。”   “那当然!”拙吉当做得到了祝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已同大萨满说好了,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与我同去为我见证。”说罢转身出了金帐。   萧汀放下银杯,这奶茶的味道他属实有些不习惯,总觉得有些腥味,只是他也懒得提意见,让拙吉以为手下人伺候不好了又来找麻烦。   没过一会儿帐帘又动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   费适换了身驼色的皮袄,脸上蒙着葛巾,只露出一双墨黑的眼睛。萧汀蹦起来朝他走过去,费适把葛巾摘了,低头在他眉心啄了一下。   “说什么了,这次怎么呆这么久?”   “明儿大会的事儿呗。”萧汀拽着他的胳膊往塌边走,“你手好凉,在雪地里等久了吧?赶紧热乎一下。”   费适任他拽,顺着力道把他带到榻上,“不冷,看见你不冷了。”   后面的话没顾上说,两人的嘴不得空,亲了个难分难舍。   正胶着着,忽听帐外费忠高声大喊,“拙吉王子,是您吗?您又回来啦?”   两人瞬间僵了一瞬,费适的反应到底快一些,一把掀起床塌内侧的厚毯子盖了萧汀半身,自己也裹进去,整个人缩在萧汀身后。   萧汀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狐裘半挂到塌边,堪堪遮住费适的靴子,刚端起杯子调整好表情,帐帘便掀开了。   拙吉进来时看到萧汀盖着毯子侧坐在榻上,神色如常地捧着银杯喝奶茶。他没料到萧汀这么早就准备睡了,但也没多想,只是杵在帐门口说,“冒昧惊扰,只是……长寿哥哥,我还是有些等不及了……我,”   其实拙吉折返回来,是因为刚走出去不远,恰巧遇见个小伙子在一顶帐篷外给心上人唱情歌,那股不畏严寒蓬勃热烈的劲头深深感染了他,他实在有些耐不住想和萧汀倾吐了。可话刚说了一半,他发现萧汀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的心提到了半空,“殿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被人在说不得的位置掐了一把而已。   这还只是听了一句长寿哥哥,万一真要听到更多不该听的,自己这几条腿还能不能要了?   萧汀将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中银杯,揉向了太阳穴,“哎呀头疼,忽然之间针扎一样的疼,但你也不用着急,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阿吉,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想睡下了。”   拙吉信以为真,再要紧的话也没有萧汀的身体重要,连忙妥协,“好好好,那你赶紧睡,若还是不舒服,就叫小费叔替你寻大夫来。”   人转身掀帘子走了,萧汀僵硬了几息,然后猛地撩开毯子。   费适单手撑着脑袋蜷在毯子底下,衣襟散着,一脸的似笑非笑。   这算什么事儿啊,明明互相递过婚书的正经夫夫,倒像是见不得人的奸夫在偷情,萧汀忍不得了,在他胳膊上狠狠拧着,“你到底在等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费适坐起来,捉住萧汀捣乱的手,“别急,就这一两日,待我准备妥当些。”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敢随便伸爪子,要不揍个狠的,他也不叫费适了。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在事成之前说太多,将萧汀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所以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不闹你。”   真说不闹了,萧汀又有些失望,他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刻意刁难道,“那你把送我的大红花重新扎好,我要带走。”   费适瞅了一眼压在枕头下皱得不成样的红绸边角,“长寿啊,你这样子……好像个小色魔。”   萧汀又羞又恼,翻身骑到费适身上就是一顿狠掐……胡闹了好一阵,费适举白旗投降,他把萧汀的衣襟重新拢好,腰带也重系一遍,自觉满意地微微颔首,“等回了燕翎,随你处置。”   隔日便是忽里台大会,一早天便放晴,雪停了,风也收了,天幕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蓝丝绒。   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上铺了新的红毡毯,九根幡柱上的彩旗在日头下懒懒地晃动着。各部头人陆续骑着马聚拢过来,数不清的马匹互相嘶鸣着打招呼。空气里尽是干草、马粪,和冬天旷野上那种清冽的味道。   萧汀坐在高台东侧的位置,白色狐裘里裹着件暗蓝色的缎袍。他身边坐了几个北酋贵族,不时投来惊艳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费神去仔细听,将目光落在高台正中央。   拙吉一身紫色长袍站在那里,金带上的宝石晃人眼睛,刚褪了稚气的一张脸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还算沉稳,只攥着腰带的手指微微的收放,像是无处可依。   大萨满站在幡柱下面,念了一段冗长而繁杂的祝词。萧汀偶尔能听懂一句,无非是“长生天”“庇佑草原”“新汗当立”之类。念完之后,大萨满高高举起双手,台下的声音渐渐都停了。   “各部头人……札剌亦儿·拙吉·阿尔泰是呼延大汗第二十一子,身上流着尊贵的黄金血脉,同意推举他为新汗王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广场东侧的人群忽然骚动。   密集的马蹄声从东面踏过来,人群不由让开一条路,一队骑兵从营帐之间穿出来,当先一匹红马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阿骨突比之前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一分没少。他穿着一身缀满铁片的黑甲,腰悬弯刀,马鞍旁边挂着箭囊。身后跟着两百多骑兵,全都甲胄整齐,骑兵队中间簇拥着一顶毡轿,帘子掀着,露出大妃那张妆容浓艳的脸。   拙吉脸色微变。勉强镇定地看着阿骨突纵马直冲到高台侧面翻身下马,又看着那顶毡轿停稳后大妃被侍女扶下来,站到阿骨突身边并肩而立。那一瞬,大妃的目光抬起来看向高台上的拙吉,嘴角的那抹笑冷冷的。   拙吉的嘴唇动了动,在周围所有人的注目下,不得不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称呼:"哈敦。"   大妃没有应声。阿骨突忽然笑了。笑声粗粝低沉,他伸手揽住大妃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头看向拙吉。   "叫错了。这已不是你的母妃。这是我的正妻……你的嫂子。你要尊称她一声阿哈。"   拙吉的脸瞬间白了,绿眼睛从震惊到冰冷只用了三息。可他控得住自己控不住别人。台下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部落头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阿骨突……"阿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酋话又快又厉,"你带兵闯入忽里台,你想谋反?"   "我带了兵,但我没有闯入。"阿骨突松开大妃的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拙吉。"我也是大汗的儿子。大妃愿意下嫁于我,按照草原的规矩,我便是新的大汗。你若不守规矩才是想要谋反!"   拙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个亲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刀出鞘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阿骨突身后的两百骑兵也动了,腰间的弯刀齐刷刷抽出来半截,雪光在刀刃上一闪。   "拿下他!"拙吉吼道。   他的亲卫冲下了高台。阿骨突的骑兵迎了上去。两拨人在高台下面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声响混着北酋语的叫骂声,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大妃被侍女护着退到了毡轿旁边,脸上的冷意也维持不住了,露出些惊慌。   几息之间整个广场都乱了套。各部头人有的拔刀参战有的往后退,马匹被惊得四散奔逃,毡帐之间的绳缆被撞断了,旗幡也倒了两根。萧汀从高台东侧站起来,费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台下拖。   "殿下,走。"   萧汀被他拽着挤出人群,穿过混乱的广场边缘,靴子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跑过两顶倒塌的毡帐之间时,左手被人猛地攥住。   费适依旧羊皮袍子葛巾蒙面,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两顶帐之间穿过去,两个人贴着一片营帐一路小跑,费忠在后面断后。三人在营地西面的出口汇合,费忠从拴马桩上解下了备好的马匹。   三匹马从营地西面的雪谷里穿出去,马蹄踏碎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白色旷野中。   一气跑出二三里地之后,身后的喧嚣才渐渐远了。萧汀在马背上回过头,王庭的方向还有零星的黑烟冒起来,大约是有人点了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混乱中碰翻了炭盆。他看了两息,转回来。   费适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马跑得快,袍摆在风里猎猎翻飞。萧汀催马赶上去跟他并辔,两个人跑了一阵,谁也顾不上说话。直到马速慢慢降下来,萧汀才开口。   "是你。"   费适偏头看他。   "是你让阿骨突回来的吧。"萧汀心道怪不得这人勾连几日也不肯走,原来早已想好了报复拙吉的手段。   费适不愿在老婆面前倒了架子,理由张嘴就来,"让阿骨突即位,也更符合大晟的利益。"   "怎么说?"   "他被我们打怕了,屡战屡败,兵卒听到燕军两个字腿就发软。我给他一点通商的好处,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们结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汗王,总比那野性难驯的好相与,若他能坐稳位置,两国至少有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了。百姓也少受些苦。"   这番话确实没毛病。萧汀又瞅他几眼。雪原上的风吹在两个人脸上,把费适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这个人什么都知道,阿吉的心思、大妃的算盘、阿骨突的野心、草原的规矩。他全都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说,但覆掌之间便把事情拨到了他想要的方向。   "所以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难道还怕我会向着阿吉?"萧汀问。   "怎么可能。"费适的马又慢了几分,几乎跟萧汀并辔而行。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温。“确实是我习惯了事密方成……但如今已不是一个人了。往后我一定改改这毛病,凡事多与你商量。”   一句话就把萧汀顺了毛,他斜斜盯过一眼,"你说的啊,以后可别再忘了。"   费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再接话,马匹并肩跑过一片雪坡,在白色的旷野上拖出两道并行的蹄印,一路向南延伸。   又跑了片刻,费忠在后头喊了一声。萧汀勒马回头。雪原尽头,灰白色的天际线下出现了一排黑色的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快速移动。当先一面旗,萧汀眯起眼看清楚了,紫色镶着银边,是拙吉的王旗。   阿吉追出来了。他带着他的亲信骑兵一路从王庭追进了旷野。他的马跑得最快,白蹄乌四蹄翻飞,把蹄下的雪踏成碎尘,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拖在他身后。   "走——"   费适喊了一声。三匹马同时加速,朝着南方深处狂奔。风声灌满了萧汀的耳朵。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到他看见前方天际线上出现了另一片颜色。   玄色。浓得化不开的玄色,一排一排漫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雪原尽头涌出来。燕字旗在同一片风里翻卷,旗面猎猎相击,声如闷雷。   费平带着一万五千骑兵横贯在雪原上,阵列整齐,甲胄玄黑,马匹打着响鼻从口中喷出浓重的白气。   萧汀猛勒缰绳停下马,费适在他旁边也停了。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玄色的潮水漫过来,缓缓接壤。   阿吉的骑兵在燕翎军阵列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了。大几百人勒马停在三四里外,马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着。当先的那匹白蹄乌又追了一里来路,终于不甘地停了下来。那个紫色长袍的身影定定地驻在那里,像一枚钉在雪原上的楔子。   萧汀看不太清阿吉的脸。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单薄。曾经的玩伴,曾经当做弟弟一样教养的孩子……可时间终究回不去了。从这人对他动手用上迷药的那一刻,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以后只能是他的敌人。   萧汀把目光移开。催马靠近费适,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降虎兄,到家了能再给我做次馄饨吗?”   “不光馄饨。殿下想吃什么……我都管够。只是,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燕翎,是京城。”   一万五千骑在他们身后列阵南归,蹄声如鼓,把雪原上最后一丝幻梦踏碎。 第54章 生辰:本王十九岁啦!   元光二十五年正月初一,萧泓在太庙称帝,改年号正启。   他特意挑了这象征着新王朝吉祥开端的正朔之日,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灰云压在太庙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能哭出雨水来。   萧泓站在香案前面,一旁正红服色的大珰手捧那卷黄绫遗诏,高声念诵。本就尖细的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底下跪着的百官听不太清末尾几个字,但没人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尽都木着脸垂头听着。   大珰念罢把遗诏双手奉给萧泓,萧泓将之展平放回案上,叩首之后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他穿了一身新赶制的帝王衮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天光里暗沉沉的没什么光彩。一张脸被病气浸泡了太久,蜡黄里透着青,唇也发紫,颊肉塌陷下去,倒让那件奢华尊贵的衮服像是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魏洮立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手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听着那阵“万岁”声传过来,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事情在她眼里已经脱了轨。原想等腹中宝儿落了地,先送走了萧泓,萧淌萧汀还在与汗王缠斗无法回顾,她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听政太后,比前世少走二十年的弯路。   可谁知那汗王十几万大军竟如此不堪,被两个年仅十八的小儿一夹击,不到月余便已土崩瓦解。她也再没有理由能拦着萧泓称帝了。   万般恼恨最终只得了一句:为什么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的蠢。   男人能靠得住吗?靠得住的只有枪杆子。   可惜她领悟的太晚。   称帝后的第二日,勤王军的急报就到了。萧淌不认遗诏。他在大营当众指责萧泓伙同魏洮秘不发丧的事实,说先帝早在几月前就已宾天,是萧泓和魏洮隐瞒死讯伪造了遗诏。且说他有确凿的证据。十万勤王军拔营南下,已至京郊五十里外扎营。   魏洮得知时正在给肚里的孩子缝小衣,闻言一错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白棉布上,洇开一小朵淡红。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看着那朵血晕慢慢扩散。   不过一日一夜,萧淌便带兵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至此魏洮方知,还有人比她更蠢,蠢到没有下限。   萧泓为了解围,竟让人将于家人押到城头,威胁萧淌退兵。就连本该册封为太后的于娆也没放过。   等魏洮拖着沉重的身体匆匆赶到时,于家人已经在墙头上站满了一排。远远能看到于娆大红的宫装还有前丞相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不详的预感临头,而事实果如她所料,于娆虽已瘦得不成样了,但依然端着当初册后时的气派,下颌扬起,目光轻飘飘向周围一扫视,忽地纵身一跃……来不及反应,她生父、萧淌的亲外祖也跟着跳了……   魏洮急怒攻心,肚中剧痛,猛地软到在地,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待她幽幽醒来,疼痛一阵催逼一阵,眼前阵阵发黑,正是生产之中。   恍惚间她想起前一世的三个儿子。老大生的时候疼足了八个时辰,老二轻松些,省了一半,老三凌晨开始折腾,生完天就亮了,窗外鸟也叫得热闹。孩子一串串的生,可她却不知那个把她囚禁在方寸之地的男人居然是当朝皇子。   她恨毒了萧淌。虽然也因此得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怎么也抵挡不了多年被囚被强的屈辱折磨。   发现再次回到人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近萧淌这人渣,她利用上一世所知早早救了一富商家的女儿,顺利被人收为养女,彻底脱离了贫苦,她曾以为就这样平安富足过下去也不错。   可认知从来就是双刃剑,传闻中爱女如命的富商确实爱女如命,所以被想吃绝户的勋贵胁迫要娶他女儿做妾时毫不犹豫就把她推了出来……费尽心思,万般周折,她终究还是重新走入了这座深宫。   可最后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魏洮已经顾不上回忆了,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淌下,瞬间湿透了裙摆。产婆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后面跟着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无论经历多少次,生育之痛并不会因此少掉半分。   再次睁眼时,殿内烛火亮着,产婆跪在塌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东西。太医站在屏风外面低声说着什么,魏洮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滩泥。   “宝儿,我的宝儿……”她哑着嗓子喊,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和慰藉,她盼了九个月才得来的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凑过来,掀开一角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暂时瞧不出像谁,但这点倒不用太担心,不管像老的还是像小的,总脱不了萧家的模子。   她怜爱地盯着小宝宝,伸手去触碰那红通通肉嘟嘟的脸颊,一旁产婆颤巍巍地说,“恭喜娘娘,小公主五斤六两,身体康健,漂亮极了。”   魏洮的手一顿,转手将裹布一掀……确实是个女孩,她居然生出个女儿?   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顺着颧骨滑进鬓发里。   她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坐起来,把孩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自己抱着,让小家伙贴在胸口。孩子在她的体温里慢慢止了哭,细细哼了一声,像是打了个嗝。她抬头吩咐宫人,“去请陛下来。请陛下看看他的……皇妹。”   宫人跑出去又跑回来。跪在门口喘着气说,"太妃娘娘,陛下他……陛下他急火攻心吐了血,太医正在……"   话没说完,被一声巨大的炸响惊断。   “十皇子……十皇子开始攻城了!”宫人一脸的惊恐,想逃又有点不敢,悄悄抬头看魏洮的神情,害怕得肩膀直抖。   萧淌大约已经疯了,直接让神机营炮轰京城,还专门瞄着皇宫来的。   魏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这么大的响声也没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粒细小的奶沫。她伸手把那粒奶沫擦去,神色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没问具体情况,也不需要问,药是她亲手下的。   萧泓每天喝的药里都没有毒,每一味药材她都让太医验过,萧泓自己也找人验过。但她常用来给萧泓擦嘴的帕子是特制的,染料里混了一种西域来的草汁,单用无色无味,进入人体也无害。可若跟药里那味不起眼的辅药茯苓相遇……就会在体内慢慢结成一种蚀肝的剧毒。   她当初设计这个法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层层设防,不着痕迹,就算萧泓死了,太医院验尸也验不出毒来,只会说是肝脉枯竭而亡。   可此刻她抱着刚出生半日的女儿坐在榻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殿里只剩她娘俩和一盏残灯,她把那个小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忽然觉得聪明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有些人天生命好。   命好的人不用像她这样,亲手沾上的污秽,还得亲手擦干净。   当天夜里,魏洮把女儿喂饱了奶,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着了,静静起身去了皇帝寝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一亮,宫人便胡乱奔逃着狂喊“陛下驾崩了。”   魏洮以太妃之尊站了出来,收拢人手,安抚人心,随后大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第一个入内的不是萧淌,是于娆的棺椁。短短几日,萧淌的脸已瘦得不成样子,眼内血丝密布,身后跟着大队的亲卫。他看着面前为他缓缓打开的宫门,竟然还咧嘴笑了一下。虽然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魏洮跪在宫门内侧的石板地上迎接他。素白的衣袍,散乱的长发,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她跪在那儿只管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有前几夜被雪水泡烂了的枯叶。   萧淌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靴子停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她什么。但他没有。走过去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延伸,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朝后宫的方向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哪儿。凤仪宫。   萧淌走后,魏洮被内侍架起来押往偏殿。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眼神自然地四处打量。萧淌的人正在接管各处宫门,全身甲胄的兵丁在甬道两侧的红墙之间穿梭往来,像一群归巢的蚂蚁。   大局已定。但也没关系。天下再没有比她更了解萧淌的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站在甬道中间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被人推了一下肩头,往前踉跄了一步,继续走了。   萧淌坐在凤仪宫的灵堂里,一个人坐了三天。   于娆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紫檀木的,漆得锃亮,前面的牌位上"圣德太后"四个字也是他亲手写的。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铜盆和几叠纸钱。   一张一张的纸钱投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灰烬盘旋着升上去散在梁下。   一时间回想起太多太多的往事,甚至记得幼时膝盖磕破了,于娆蹲下来给他吹了吹,皱着眉说,"淌儿疼不疼,要是母亲能替你疼就好了"。   他把纸钱再次投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毫无所觉,把手收回来,继续投下一张。   三日后,萧淌登基称帝,改元武威,册封母亲于娆为圣德太后,外祖于鸿和赠太师,谥文正。   正月底,萧淌决定要为母亲和先帝举行合葬大典。   他在朝会上直接当众宣布了这件事,语意笃定。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了几息,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于太后是继后,按祖制,先帝应与元后沈氏合葬。若于太后入帝陵,需另行……"   萧淌蹭一下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站定。   礼部尚书六十多岁了,发已花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新帝,嘴唇微微翕动。萧淌低头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过身对殿内的禁卫说:"拖出去。杖毙。"   礼部尚书彻底懵了,没料到一句话便招来杀身之祸。被拖出去的时候甚至没顾上喊冤,只是嘴里反复念着"祖制、祖制"。萧淌站在殿中央听着外面的杖击声,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龙椅上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他笑着环视了一圈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开口说:"还有人要提祖制吗?"   再没人说话。   帝后合葬大典的规格远超礼制。陵寝逾制修建,甬道长出了三丈。陪葬的金玉器物搬空了半个国库。百官需哭临三日,丧服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上一个说不字的人比帝后还先入了土。   二月初一,萧淌坐在御书房里写下了一道发往各藩王的圣旨,"送去给各地藩王。让他们接旨后十日内进京致哀。只准带三百护卫,逾制者以谋反论处。"   内侍捧着圣旨躬身退了出去。萧淌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初春的树枝上那几颗刚冒头的嫩芽,坐了很久。他的母亲再也看不到春天了。那个每年春天都要在御花园里种一畦芍药的人,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袖子翻飞得像两只白鸟。   二月初六,那封圣旨被飞马送到了离京城六百里的长谷滩。   萧汀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圣旨的时候,天已黄昏。他站在营帐外面,借着最后一缕暮光展卷读了一遍。初春的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营帐,还有无数次第亮起的篝火。   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萧汀迅速回头,费适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烟气袅袅。再两步便到了萧汀身侧,将杯子递了过来。   “暖暖手。”   “这你看看。”萧汀将圣旨递过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量从掌心渗进来,把微僵的指节慢慢化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红枣枸杞茶,水色淡红透亮,浮着几颗饱满的果肉,轻抿一口,甜丝丝的。   费适已快速浏览了那封圣旨,折好后捏回手里,“十日,是专门针对我们来的吧。殿下这一趟的上京路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萧汀笑看他一眼,捧着茶又喝了一口,“我引人注目?那还不是长史大人将军队练的太好,什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绝不踩踏一苗一田……沿途还万家生佛似的一路撒钱粮,救助流民和赈灾。呵,长史大人倒是有本事把功劳都栽在我头上。”   费适回个浅笑,“殿下不是说与我是同一人么?我做的,便就是殿下做的。”   “啧,说不过你。”萧汀也没继续掰扯,转头看向远方,“最终还是让小十登基了,你那书上所说的暴君怕也要现行了。才几日啊,就在大朝会上当众杖杀了礼部尚书。”   “受了刺激,情绪病便爆发了。”费适接口,上前半步走到萧汀身边,两个人面朝着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于娆就死在他面前,这个人多少算是有孝心的,此刻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萧泓呢?只说病死了,我却觉得多少有些猫腻。”   “此事柳期有信报,他怀疑与魏太妃有关,只是没有实据。”   萧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杯子里沉浮的枣肉,“我就记得六哥幼时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小十还健壮些。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他,虽说在宫里,我俩都是不怎么会读书、整天游手好闲的透明人,可他有母亲。淑妃娘娘待他极好,冬天亲手做厚袄子,夏天给他熬绿豆汤。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六哥有的,我统统没尝过,我那会儿就觉得他可真好啊,他就算不得宠,至少有个娘能替他遮风挡雨,真心实意地疼他。”   费适没接话,只伸手搓了一下萧汀的耳垂。然后静静陪着他看天边最后一线橘红从云层边缘溜走,暮色彻底漫上来,把河谷、营帐、远处山峦轮廓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不远处又点起了一堆篝火,陆续有士兵围过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   萧汀把手里的茶又喝了一口,杯壁已经凉了,茶水也温吞吞的,他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觉得夜风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凉飕飕的,转过半身,他对费适说,“回帐吧。”   费适没动,“今日初几了?”   “初六啊,怎么了?”   费适哼笑了一声,伸手拽住萧汀的衣角,“再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河谷处响起了第一声响。“咻”一道金光冲上了夜空。   这光柱近乎笔直地攀升,在十几丈高的地方猛地绽开,碎金顿时铺满了半边天幕。紧跟着的第二道银色也炸了开,银屑四溅,把整座河谷照得亮如白昼。金银交辉,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华彩。   萧汀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天上不断绽开又坠落的流光,那些碎金碎银不停辉映在他脸上,然后在所有的光汇拢到最高处的那一瞬,两个字同时亮了起来。   “长”“寿”   金光流转,银鳞闪耀,两个字悬在河谷上方,在整片夜幕中静静地亮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簌簌坠落,像一场金银色的雪花从空中洒下来。   萧汀这才反应过来,初六。今天二月初六。他满十九岁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之后十年唯有安顺能记得他的生辰,到了燕翎后有费适每年帮着庆生,今年在外出征奔波,倒是完全忘记这码事。   可费适记得。   “降虎兄……”他猛地转过头。费适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费适也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坠落的金色碎光,侧脸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闻声他把头低下来,目光从夜空移到萧汀脸上。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微微反光。   "全生做的。火药改了配比,能让烟花显出字来。长寿是你的小字,却也是最朴素绵长的祝福,冲着这个字,你父皇再有多大的毛病,我也原谅他了。"   萧汀被说的噗嗤一笑,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周围人影开始晃动。费忠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大嗓门吼了一声:"殿下生辰!"   篝火旁几个正在烤火的兵都吓了一跳。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冲他举了一下酒碗。安顺抱着件狐裘站在暗处,大约随时在等他的召唤。觉明和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嘴里喊着"殿下福寿绵长"。窦良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腿搁在长案上,回身又去端别的。费平杵在人群外围看着,石头脸难得挂出了笑。   萧汀被一堆人推着走到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案上摆满了东西,有腊肉和风干鸡,伙房刚出锅的热饼,竟然还有几筐蜜饯果脯和糕点。一个伙头兵蹲在案角啃一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觉明。"萧汀在长案边坐下来,接过谁塞过来的一碗热酒。"这些东西……"   觉明蹲在他对面,把他钟爱的小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放心。蜜饯糕点是周围乡亲们送的,我白日里去采购肉食,被他们知晓燕王过寿,非得送。殿下如今在百姓心里分量重着呢。"   萧汀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糕饼蜜饯。枣泥糕、核桃酥、芝麻糖、蜜渍金桔,粗纸包着的,有些纸边还沾着糖霜。最大的一个纸包打开,竟然是一块块的蜂蜜小蛋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松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红衣送来的?她可太有心了,这么老远。”   “殿下有所不知,红衣姑娘的糕点铺子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处了,这次送东西来的离咱们不到百里,这蜂蜜蛋糕,可再也不是燕翎独有的喽。”   觉明蹲在旁边说完,把小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哈"。   安顺在旁边忽然开了口,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的,觉明师父不是戒酒了吗?当初在白山关怎么说的……'贫僧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觉明举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了两息,他扭过头看着安顺,把壶口朝下倒了倒……壶里淌出一串透明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丝毫没有酒气。   他把壶收回来重新盖好,理直气壮回怼:"水!我的安公公!贫僧拿着它就是装装样子。大家都在喝,贫僧不拿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安顺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把手里狐裘展开抖了抖,细心替萧汀披上,嘴里也没忘反击:"装什么样子,这有什么好装的,理解不了你们这些酒鬼。还不如去厨房喝碗汤。"   觉明没再接嘴。既提到了白山关,他今日必须当众把安顺这口气平了。他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认认真真地弯腰拜了下去。   "殿下。贫僧那夜酒后失言,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贫僧实在有愧。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跟殿下告一回罪。贫僧向佛主发誓……从今往后,再喝酒误事,贫僧就自己把舌头割了。"   萧汀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旁边坐下,又递了块蛋糕给他。"行了。那晚的事过去了。再说怎么能怪你呢?我还要多谢你替我和费适解开这个心结。你要真心想戒酒也行,发誓什么的就免了吧。留着舌头还要吃肉呢。"   周围一片的哄笑声。   觉明接过蛋糕,眼眶就红了一圈。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殿下"。安顺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更旺了。程四两又摸出他那支破胡琴拉起来,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但也算热闹。费忠端着酒碗跟一个百户划拳输了,仰头灌了一碗又满上一碗。窦良骥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在人群里穿梭,走到谁身边就塞一块。   萧汀坐在长案旁边,被篝火烘得浑身暖洋洋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费适就坐在他旁边,火光把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对视之间,费适的睫毛微动,眼波脉脉,只这一眼,萧汀觉得胸口那个暖烘烘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   周围的一切都闹哄哄的、活生生的。篝火、酒碗、跑调的胡琴、蹲在案角啃糕的兵丁……还有他的神仙爱人。萧汀坐在人群正中间,觉得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好的一天。   篝火宴散了大半的时候萧汀才起身。费适走在他旁边,步频自然地跟着他的,不快不慢,肩并着肩。   掀开中军帐帘,帐里的炭火还温着。矮几上摆着一只小砂锅。   费适走过去揭开砂锅盖子。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带着葱花香油和骨汤底醇厚的暖意。砂锅里是他亲手包的馄饨。   "生辰快乐。"费适说。   这一刹那,萧汀觉得今天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些金色碎光好像还没有散完。它们落进了他的头发里、衣褶里、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此刻被帐中炭火一烘,全都暖烘烘地亮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费适的手。费适的大手反握回来从指缝里扣住。   "费适。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你亲手包的馄饨。"   "好,说定了。"   费适伸手把他鬓边一根碎发拨到了耳后,笑着应了。   帐外远处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是程四两那个跑调的胡琴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笑着抢走,大约再也听不下去了。篝火的余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 第55章 世家:爱妃怎么说话的?像是在骂人。   隔日一早,晨雾还没散尽,中军帐内人已到齐了。   萧汀居中,费适靠左,下首两列一溜的文武各员。费平费忠两兄弟头一次挨一块儿参加议事,虽说这两张脸确实像,可基本没人会认错。   费平坐得极板正,费忠塌肩缩腰的,恨不能整个蜷到椅子里去。和他比起来,真正当过土匪的程四两都显得正经许多,只是老程旁边就是觉明,两颗大光头并排着油光水亮的,甚是扎眼。最末尾是窦良骥,高层议事他是头回参加,明显有些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丝毫不敢乱飘。   萧汀抖手将那卷圣旨铺开在桌面上,“说一说进京的事儿。旨意要求十日内就到京,只准带三百护卫,违者与谋反同处。我与长史大人商量过了,决定遵旨照办。费忠与觉明跟我俩进京,其余人等尽都听从护卫长的指挥。”   “真就那么点人进京,我们都回燕翎?”炮筒子程四两率先发问,“殿下,您别忘了新君三年前还令金良俊半路截杀您,私怨非同一般,他如今又登基做了皇帝,真要给他逮着机会,怕是有去无回啊……”   “呸,怎么说话的,闭上你那乌鸦嘴!”觉明立刻反驳,回头略显谄媚地看向费适,“长史大人既然同意过了,那必是有把握的,你急个甚?都听殿下安排。”   费适略略一笑,也没答话,只向费平投去一眼。   石头脸会意,开口道,“久闻长谷滩下游弥山境内,盗匪猖獗,百姓苦不堪言,我燕军抗敌得胜归来路经此地,怎可不闻不问,不救百姓于水火?山匪么,你们都知道,打容易,要剿清却难,还不得耽搁三五月的?”   程四两微愣,“弥山有匪?我怎的不知……”   “啧,你这老程。”费忠大约有厌蠢症,觉得自家大哥说的如此清楚居然还有人不明白,耐不住调侃一句,“少了一只眼怎么脑子也不好用了,你这土匪好几年没开张,手痒了想再捞一把不也正常?”   这话说完,一帐子的人尽都看向程四两,老土匪这才明白过来,是要演戏自己打自己,把主力军队尽都留在离京不到五百里的地方,万一主上有事,他们也方便接应。   他也不介意被人骂脑子不好,本来也没什么脑子。哈哈一笑,大手在光头上抹了一圈,“早说啊,没想到我老程还有重当山大王的这天。这活儿我拿手啊,殿下放心,保管让人瞧不出错来。”   众人尽都一笑,帐内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仿佛只要殿下与长史还在,天大的困难也不叫困难了,无非是需要抬脚就能越过的门槛。   萧汀朝向觉明的方向,“大师既与我们一同上京,辎重营还需安排妥当,一万五千骑人吃马嚼的,可也是个大工程,需要安排个稳妥人。”   觉明爽快应了,一说入京,他如今浑身都是劲儿,又主动参谋起路线来,“这一路走官道很是便捷,天晴路干的话咱们六天就能到,中间要过岐川郡,那里是崔、王、顾三大世家的地盘,庄子大,镇子也多,补给不愁。贫僧跟寻归寺方丈有旧,借宿一晚不是问题。”   “三大世家?”萧汀问。   接话的是情报主管费忠,张嘴就来,如数家珍:“殿下,岐川郡是咱们大晟数得上号的世家窝子。崔氏出过三代太傅,王氏在朝中任职官员大大小小不下百人,顾氏手里攥着千顷良田,是提供京城口粮最大的大户。勤王军在外打了小半年的仗,这三家人都下了死力,要粮给粮要钱给钱,族中弟子多的是弃文从武,入军效力的。”   这么一说萧汀就懂了,但他不通朝政,也想不出和这些人能有什么瓜葛,交代觉明道,“咱们只是路过,歇一夜就走,不拜会,也不受礼。”   说完他看向费适,费适朝他微微点头,起身正色道,“既如此,费平与觉明速速拟出相关名单,其余诸位各行其责,待殿下祭拜归来回返燕翎后再论功行赏。”   “是!”   人一走,萧汀立刻没了正形,蹦跶到费适身侧,手一伸便在他胳膊上挂着,“怎样?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很威风?”说罢又刻意粗着嗓子重复一遍,“不拜会、也不受礼。”   萧汀越品越觉着这句忒有气场,得意到嘿嘿直笑。   费适也没忍住笑,“嗯,威风极了。从小王爷变成了霸王爷。”   “爱妃怎么说话的?听上去像是在骂人。”萧汀斜斜地看着他,又作作地提起了昵称。   两人正是情浓意切的时候,费适也心情好的没计较这个,只捉了他的下巴,将人揉进怀里,好好教训了一下那条顽皮的舌头。   午后一切准备停当,开始拔营。一万五千骑拱卫着入京的队伍又走了二十来里,停在了下游附近再次扎了营。   四日后,燕王带着三百亲卫出现在岐川郡东门外。   这个郡城比萧汀想象的还要大,城墙虽然不算太高,但城外的镇子铺了很开,沿官道两侧延伸出去三四里,客栈、酒肆、粮行、布庄一间挨着一间,旗幌在傍晚的夕阳里五颜六色地飘着。   此刻城门大开,但奇怪的是进出的人并不多,一溜的铺面也都半掩着门,有掌柜的探出半边身子张望了队伍一眼又缩了回去。   “有古怪。”费忠策马靠过来低语道,“这地方我来过多次,不是这样的……怎么跟戒严了似的。”   那还有必要入城么?萧汀朝费适看去。   费适四处观望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城门洞里已经快步走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圆脸,初春时节鼻尖上还沁着汗,一见萧汀的行头老远就拱手弯了腰,再近几步,跪倒了一片,“燕王殿下!下官岐川郡郡丞匡元武,迎接来迟,殿下请恕罪……”   “匡大人不必多礼。”萧汀翻身下马,伸手虚扶,“我只是路过歇一夜,明日便走。烦请大人安排个能住的驿所。”   匡元武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殿下,岐川这几日,不算太平。驿所也由周世子及其下属尽都占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不如住到下官家里,离那三家都远着些。”   “哪个周世子?”费适温和的声音响起,“崔王顾三家么?他们怎么了?”   费适的长史服色让人一眼即明,尤其他曾还是个威名在外的大将军,匡元武几乎秒认,恭谨地凑近半步,“回费大人,是安西候周飏家的公子,大人有所不知,三大家在国战中出力甚多,月前新帝登基,专程派了周世子送来嘉奖诏书与赏赐,金银绢帛、授官荐举名额等等等等。”   “哦,这不是好事么?有功便赏,怎么倒弄得剑拔弩张了?”萧汀一脸清澈的问。   匡元武的脸色更难堪了些,大约也为这些世家感到脸红,“谁说不是呢,那么多的钱粮布匹,拉了十几大车入城呢。可这些还好说,关键还赐了城东十顷地可为祭田,周世子也不说这祭田怎么分,只把诏书一发找乐子去了,让三家人自己商量。那三家商量了几日没商量出结果,崔家说他们家子弟从军的最多,功劳最大,该拿四成。王家说他们几乎包揽了勤王军的甲胄被服,倾巢而出动用民夫近万,他们才该四成……”   “想必顾家也有自己的说法喽?”萧汀不由接嘴道。   “诶,殿下英明,一猜就准。顾家算咱大晟数得上的粮食大户了,要说分田,哪里肯让?这吵着吵着就吵出了真火,前日崔家二房少爷和顾家的上门女婿在街上遇着了,打起来砸了一间茶楼。昨日王家又让民夫把通往西山的路给封了,顾家的运粮车过不去,召集了族兵去王家堵门对峙……这不,周围铺子大半都掩着门,万一不对路立即就能关上了避祸。”   费忠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萧汀连忙和费适对视一眼,他的降虎兄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勾,一脸的不出我所料……可恶啊,他怎么就想不出这有什么好乐呵的?   转回头,萧汀向匡元武露出个真切的笑,“多谢匡大人如实告知,尊府我们也不便叨扰了,今日就在城外扎营对付一宿便是。你替我同那几家人传个话,请他们行个方便约束子弟,莫要在我营地附近生事。”   匡元武如蒙大赦地连连点头,只觉燕王果如传言那般谦逊有礼、质朴赤诚,不枉他顶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城通风报信,只可惜……哎,为何龙椅上坐着的不是这位菩萨呢?   萧汀翻身上马,向城外退了一里多,寻了条小溪畔扎了营。   三百都是轻骑,辎重带的不多,营地也相对的简陋,安顺刚替主子铺好床铺,就有访客寻踪而来。王家的家主王仕则亲至。   这人年四十许,一身藏青直缀,端是一副儒雅的好相貌,行事却十分圆滑。见了萧汀和费适先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殿下路过岐川蓬荜生辉”,手里已经递上了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儿的白玉镇纸,质地细腻温润,一龙一凤的纹饰,雕工绝佳。   “殿下,王氏三百年书香门第,举荐的子弟在朝中为官者不下百人,愿与殿下交好,只求殿下在御前替王家说上一句公道话。”   要说这对儿镇纸倒是送到了萧汀的心巴上,他却蓦然警觉,王家怕是眼线众多,已把他的喜好摸得透了。   他垂下眼,将盒子推回去,“王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藩王入京致哀,哭临之后即刻就返回属地,御前说话轮不到我,这礼,小王可不能收。”   再多客气几句,萧汀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旁边坐着的王府长史一直安静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王仕则没奈何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崔家的到了,比王家更直接,抬了一只大木箱,整箱的银子外加一沓南边田庄的地契。崔家管事的跪着哭求,说家主重病不便来访,“殿下,崔家没什么别的,若能得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愿倾尽所有报答殿下大恩。”   萧汀无端听人哭诉这一场,心软之余又略有些烦躁,礼是不能收的,他真不想掺和。只能稍稍冷了脸,“崔管事,东西抬回去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话说完连人带箱子被费忠送出了营,可萧汀还没透口气,最后一家也上了门。   顾家来的居然是个大小姐。一身红色窄袖骑装,手握马鞭,走路带风,进了帐门也不寒暄,恭谨行礼后直接便道,“殿下,新帝是不是想把我们三家都整死,二桃杀三士?百顷祭田由得我们自己分,怎么分?这是可以免赋税又能传承几代的家业,谁愿意少分一口?”   萧汀还没接话,费适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顾小姐慎言。新帝是殿下手足,兄弟情深,你这话实在有些僭越,若非殿下心慈,当下便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萧汀越过费适背影看去,只能看见顾大小姐半片衣角,又听她似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多谢长史大人的告诫,也多谢殿下宽宏,话已问完了,民女告退。”   她退出去跟来时一样快,一错眼,萧汀连人背影都没再见着。   帐外天色已彻底暗了,安顺摆好晚饭,又端了盏油灯进来,帐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野外扎营饭食也简单,菌菇肉片炖面,汤面上还飘着几丝鲜姜。萧汀端起一碗递给费适,再端起自己的,筷子一卷呼啦啦干掉一撮,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我算知道你头先听那个郡丞说话为什么笑了。萧淌这赏赐是故意的吧?哪有不分清楚的,他干嘛这么做啊?”   费适斯文地吞下口里的面,慢悠悠将碗里肉片挑些给了萧汀,“三家于勤王军这一战太过卖力,萧淌大约感觉到了掣肘与惊心。传承几朝的大世家,有官场人脉,有钱有粮,甚至兵器甲胄也不在话下,这三家若是抱成团难免尾大不掉……所以,也不全怪萧淌,他也是迫不得已。”   “这是要离间?”   “殿下想管?”费适停下筷子抬起头,“顾大小姐的询问,让殿下心软了?”   “哪里哪里,怎么可能……”萧汀连忙再挑起面条往嘴里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觉得长史大人的眼神好扎人啊。   没等两人继续多说,帐外忽闻脚步声,还有凌乱的喊叫和马蹄声。两息后,费忠急急掀帘禀报,“殿下,安西候世子周高杰来了!带了五六十号人,马队直接冲到了营门口。说是……听闻长史大人在此,特来拜会叙旧!”   萧汀放下筷子,丈二摸不着头脑,偏头看了费适一眼,“周高杰?叙什么旧?”   费适也把面碗搁下,擦了擦嘴角,“殿下忘了?三皇子生辰宴上,跟我赛马摔断腿的那个。”   萧汀“啊”了一声,立刻想了起来。听说这人后来躺了大半年,伤好之后便跛了一条腿。   “诶,这是来报仇找茬来了?”   他站起身冲帐外喊,“安顺,取我朝服来。”又回头看向费适,“你继续吃饭,我去会会他。”终于到了他能为爱妃出头的时刻,岂能放过。   费适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反对,接着低头嗦面。   没一会儿功夫,萧汀掀帘而出,营门口几堆篝火无数火把,此刻亮若白昼。他一身赤色衮龙袍,两肩行龙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几十匹马横在入口外的空地上,马背上的骑手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靛蓝骑装,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稍有些面熟,眉目间显眼的跋扈之气。   萧汀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左腿上,脚蹬踩得比右边高了一截,下马时也需要旁边一个侍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周高杰随意拱手行了一礼,"燕王殿下安好!听闻殿下路过岐川,周某特意从驿所赶来拜会,顺道看看故人……"说着话,他的目光越过萧汀的肩膀朝帐内探去,"费大人可在?"   萧汀上前一步,"周世子有心了。长史大人正在用饭,不便见客。世子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周高杰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他大约没想到萧汀会挡得这么直接,用饭什么的也能当做拒客的理由吗?   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捏了一把,重新把笑挂上脸。"殿下说的是。那周某就开门见山了,当年在三皇子府上,与费大人那一场赛马。周某技不如人,摔断了腿,这事儿殿下应该也还记得。"   萧汀看着他,"世子是想再比一场?"   周高杰笑了一声。尾音轻佻,略微带着点得意。心道他一直追随萧淌今日终于得了回报,水涨船高之下,连堂堂的一等亲王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个侯府世子退让了。   "殿下爽快。周某确实想再比一场。不过……我这腿……"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从马队里走了出来。生得精瘦,一张脸黝黑粗糙。周高杰用马鞭指指那人肩膀,"这是周某新收的护卫,北酋那边逃过来的奴隶,骑术了得。让他替我跟费大人比一场如何?"   萧汀的目光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让一个王府长史跟个奴隶赛马,输赢都是羞辱。赢了是"长史赢了一个奴隶",输了是"长史连一个奴隶都不如"。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高杰,"世子想比,我陪世子比。"   周高杰脸上的笑意顿住,"殿下说笑……"   "我没有说笑。世子既然对赛马念念不忘,那我来陪世子跑一圈。赢了输了都是我燕王跟安西候世子之间的事,不必劳动我家长史。"   "殿下金尊玉贵,赛马这种粗鄙事……"周高杰试图反驳。   "周世子。"帐帘掀开了,费适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还端着那碗面,像刚吃着东西出来看热闹似的。"好几年前的事了,世子若还记在心里,费某今日再陪世子跑一圈也无妨。"   萧汀眼神放光,好久没看到那个春风拂柳又暗藏杀机的费适了,这幅慵懒又神闲气定大方迎敌的做派,实在令他目眩神迷。   “呦,长史大人这是吃饱了,终于肯露面了?”周高杰的笑容变了味儿,近乎明着嘲讽。费忠整个拉下脸来,费适却毫无触动,把面碗递给旁边安顺,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萧汀身侧。   "不过做戏也得做全套了,即是挑战,那自然也得有彩头……"费适歪头看了看周高杰的左腿,"什么彩头才能与世子的一条腿相提并论?若是太次,可匹配不上啊。"   周高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想如何?”   “也不如何。谁若是输了,便摆上一场豪宴,将城中有头有脸之人尽都邀请来,当面认输并保证日后不再纠缠。”   "……成。今日天色已晚。"周高杰退后半步,朝身后的马队挥了一下手。"明日一早,营外空地上。费大人可别爽约。"   他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倒还算利落,大约那条腿只是走路跛,骑术还没全废。几十人的马队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蹄声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转身进了帐。费适跟在他后面进来,安顺把面碗端回来重新搁在桌上,他瞅瞅主子已经吃完的碗,又斜斜看了费适一眼,最终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你明天真要跟他比?"萧汀坐下来看着他。   "比。怎么不比。"费适在对面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面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挑了一筷子继续吃。"萧淌的娘家亲戚没剩几个了,连这种纨绔都要派上用场,既是他自找的,我们被纠缠狠了耽搁几日也是正常的吧。"   “什么意思?”   费适本又想闭口不言,可对上萧汀那双大眼睛,忽又记起对他的承诺,于是边吃着饭,边把用意揉碎了讲给他听。   中心思想就一句:搅了周高杰的差事,顺便毁了萧淌在世家勋贵面前的信用、掀了他的底牌。 第56章 回京:本王终于回来啦!   天刚蒙蒙亮,萧汀和费适刚才端起早饭,周高杰的信使先到了。   来的是他身边一个近卫,骑着马从郡城方向赶来,进了大帐对着萧汀磕头行了礼,说奉世子之命传话:今日郡中有公务急需处置,赛马之约改日再续,请费大人见谅。   那人说完连口水都没喝,出帐上马沿着来路疾驰回去了。   萧汀转头看了一眼费适。费适把粥碗搁在旁边的木架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真是只烦人的苍蝇,他说比就比,他说不比就不比?昨天把阵仗摆那么大,还说要请三大世家和郡丞来观赛,今日就忽然变卦了?"萧汀瘪着嘴摇摇头,"这样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实在不像周高杰的性子。"   费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费忠叫了进来,"去看看。"   费忠牵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马就出了营,沿着营地西面的田埂绕了个远路,混在早起的农人之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大帐内两人继续吃饭。安顺端了热水进来,萧汀洗了手也坐下来喝粥,费适没急着喝,手指又在摩挲那只尾戒。   萧汀知道他在想事,也不催他。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费忠便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进门之后也没顾上行礼,先把怀里一卷拇指粗细的纸卷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殿下、将军。周高杰不是因为有公务爽约。他是昨晚连夜收拾了行装,今早天没亮就带人往东走了。属下从驿站那里打听到,他走之前让人去岐川的兵营调了一队兵马,大约两百人,说是'押送要紧物什回京'。"   费适把那卷纸放在桌面展开。纸上的字迹笔画潦草但清晰,末尾缀了一个代号……"柳"字,是费忠走后接管京城所有暗哨的柳期。   萧汀伸长脖子也凑过来看。内容很短:"崔氏子弟三人、王氏二人、顾氏一人,以'勾结北酋、私通外敌'之名收押于京兆府。帝拟以此为由整顿岐川世家。"   萧汀把最后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整顿岐川?"他抬起头来看着费适。"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刚才下旨褒奖并赏赐么?"   "意思就是,周高杰那套二桃杀三士没成,干脆便换个招数,直截了当的那种。"   费适把纸卷折好塞进袖中,"岐川三家在勤王的时候出了太多力、给了太多粮草甚至军械甲胄。萧淌现在坐稳了龙椅,回头一看,这三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崔家在朝中还有上百子弟为官。他便有些怕了。"   "所以抓了崔家子弟?"萧汀喃喃道,“这是不是就是民间说的……升米恩,斗米仇啊。给得多倒给出毛病来了。”   "崔家子弟最多,抓几个最能震慑。王家和顾家各抓一个,但意思是一样的,真被他罗列出可以诛九族的罪名,那便连根拔起。"   费适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会儿。今日的天色有些阴,岐川城匍匐在视线尽头,像一座即将封锁的牢笼。   "周高杰走得这么急,一定是接到了京里来的密令。调兵押送'要紧物什',那'物什'要么是三家的人在京里被抄没的东西,要么就是……"   "那几家子弟要被押回岐川?"萧汀的眉头皱了起来,"带回岐川做什么?当街示众?"   费适没有回答。说实话他暂时也猜不到萧淌的脑回路。他站在帐门口,看着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照在岐川的城墙上。默了两息放下帐帘,转过身来。   "殿下。昨日崔王两家上门示好,即便不那么客气的顾大小姐,敢当你面直呼今上大名,未尝不是一种信任。不若设宴回馈一二,结个善缘。"   "设宴?"萧汀有些意外,"咱们不是要拔营走了吗?"   "就在营内设一席吧,简朴些。"费适走回桌旁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有条不紊,"请三家主事人来,告诉他们,周高杰走了,但事还没完。"   萧汀对周高杰的挑衅也很是不忿,巴不得让人给他找些麻烦,立刻点了头,"听你的。"   费适交代了简朴。安公公便将抠门发挥到了极致。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摆了张旧木桌,几张条凳,桌上搁了一摞粗麦饼、一壶凉白开、一碟咸菜。也就是他们这几日赶路时的干粮,多一点别的都没有。   崔家家主重病在身,他儿子崔二郎做代表来的。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面,微微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下来。   王家家主是第二个到的,坐下来之后捻了一块饼掰开,那粗面饼硬得掉渣,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屑,实在装不出样子,到底还是搁下了。   顾大小姐到得最晚,依旧一身利落的骑装,在条凳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在萧汀和费适挨着的肩膀上停了一瞬。   萧汀坐在桌首给自家长史镇场子,吉祥物似的对来的每个人招招手,笑一笑,然后便垂着眼不声不吭地开始喝茶吃饼。费适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搁着一块没动的粗饼。他没有客套寒暄,等三个人都坐定了,先把那卷密报摊开拍在桌面上,直截了当。   "诸位看看。"   崔二郎离得最近,低头扫了一眼,脸上那股端着的书卷气忽然就垮了。王仕则眯着眼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顾大小姐没有凑近,她眼力好,坐在原处便看个了清楚,此刻收回目光越过桌面看着费适的脸。   "费大人,这是……"   "京里的消息。"费适把纸卷重新卷起来收好,"就一天前的事,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若费某猜的不错。今上要用这个由头来整肃岐川,所以,周世子连我的赌约都顾不上了,着急得四处借兵。"   崔二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费适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碟咸菜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此三子,一在吏部任主事,二在国子监读书。俱是安分守己的书生,岂能与北酋有涉?"   王仕则闻声点点头,“我家那个就是个工部主事,更是沾不上边吧。”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先还不信。如此简单的二桃之计也瞧不破,区区赏赐甚至够不上我们之前供奉的一分,倒是令自家乡亲关起门来打生打死了。”顾大小姐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桌面上,冷哼一声,又道:   "皇帝抓人不要紧。可调动的却是来给我们褒奖的周世子,甚至不声不响地四处借兵。这里面猫腻可就大了,这是想做什么?费大人,您既把这个消息给我们看,您心里必然是有数的,烦请如实相告,我们三家都承殿下和您这份情。"   费适拿起那壶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会把这三家子弟押回岐川。当众审、当众判。罪名可以是'勾结北酋',也可以是'私铸兵器''囤积居奇''藐视君上'……他想要什么罪名,就能审出什么罪名。就在自家门前,你们救是不救?”   他缓缓放下茶杯,“可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待这几人一死,岐川三家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然后呢?"顾大小姐追问。   "蚕食,如法炮制。逼到你们彻底垮塌,或者……"   或者什么,费适没说,只余音绕绕,让那三人自去领会。   崔二郎气急,可开口依然文绉绉的,“王法何在!我等皆是护国功臣,何至于此?!”   木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崔二郎把面前的粗饼慢慢推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不让它翻上来。王仕则垂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深色痕迹,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顾大小姐把搁在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插回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费大人。您直接些,把我们叫来说是善意提醒。这善意底下到底是什么。"话音落,她朝着萧汀看了一眼。   费适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无需想太多,只是恰逢其会而费某信佛,加上我家殿下心善,不忍有功之臣遭此厄运,结个善缘而已。岐川三家加在一起,有书院有粮有商路有人脉。若三家能摈弃私怨抱成团,无论是谁都要掂量掂量动一家之后要面对多少麻烦。"   "抱团?"王仕则的声音有些发涩,"如何抱团?"   "所以你们的团不够紧。为何要因为区区祭田发生纷争?顾氏本就是粮田大户,种地是行家里手。这十顷地到了顾氏手里,产出一定比另外两家多。但产出之后呢?运粮要人、要车、要沿途关卡通关文牒。这些活儿王家干得最好。商路直通南北,民夫也管够,速度快损耗低,以后岐川三家的所有粮、货、商队,都交给王家来走,抽成抽明白了就是。至于崔家,这一次新帝给的举荐名额就别分了,全归崔家。崔家诗书传家,子弟多,人脉广。多荐几个子弟入朝,若日后三家遇上什么事,朝中也有人能帮着说话。如此一来,才算是可持续的良性发展。"   顾大小姐嗓音清脆地概括一遍,“长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三家各做各最擅长的事,互为倚靠也互为掣肘,避免内斗一致对外。三家一起施压。崔家的人脉去查京兆府凭什么抓人,王家的人情去走刑部的路子,顾家的钱粮……去喂该喂的嘴。萧淌不就抓了五个人吗?我们让他这五个人关不住了……要么放,要么他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来。他拿不出勾结北酋的证据,那他就是在诬陷。诬陷世家子弟,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根基。"   费适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顾大小姐想得很清楚。"   "我不是想得清楚。"顾大小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凛冽的冷意。"我是被逼到这份上了。你们大约不清楚,周高杰前日还上门求娶,要我做他的第六房小妾,他这是想要吃绝户啊,又视我那没过门的夫君于何物?不管你们怎么想,朝廷若真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施于我顾家子弟头上……那便鱼死网破好了。"   她站起来,对着萧汀和费适深深一个万福,"费大人今日这番好意,顾氏记住了。容后必报。"   崔二郎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缓慢,像是腿已坐麻了,他站直之后也是恭谨的一个大礼:"我崔家在朝中还有不少的门生故旧。此刻回去就修书联络。"   王仕则轮到最后一个表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咸菜重新盖好,搁在桌角,然后一个大礼到地,起身便走了。   费适坐在桌边把那壶凉白开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顺手收了碟子。萧汀看他做这些杂事也觉有趣,也不阻拦,正好可以换换脑子。走过去从费适手里接过那摞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费适的指尖,微凉的。   "你说的这些话,岐川可得闹腾一阵了吧?"   "自然。闹大还是闹小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手段了。但殿下无需替他们忧心,能传承几朝的大世家,哪有那么容易崩溃的。"费适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侧头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走吧。该拔营了。"   三百骑在午后收了营。马蹄踏着初春的泥土,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出了岐川郡界后,队伍小憩了一会儿,萧汀下马坐在路边喝了些水。再回头看时,郡城已和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   收回视线,不远处费适连马都没下,坐姿也比平时松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萧汀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来靠了过去。"长史。"   费适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连日赶路本就辛苦,因着离京越来越近,费适也显得比往常紧张了很多,好几回萧汀半夜醒来,这家伙都还坐在灯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此刻路途中那层紧绷卸下来,疲惫就开始往上涌了。   萧汀仰着头看他。   "你往后面坐一点。"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黏糊劲儿,"好久没有同乘一匹马了。想和你共骑。"   就这语调谁能拒绝的了。费适没奈何地笑笑,把缰绳松了松,身体微微后移,给萧汀在马鞍前面留出一小段位置,伸出右手。   萧汀勾着他手臂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后背贴进费适胸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踏实下来了。   费适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自然地搭在缰绳上,萧汀把自己往后靠了靠,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进费适的怀里,然后偏了偏头,把脑袋侧过来搁在费适的肩窝上方。   "缰绳我来牵。你累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我在呢。"他低声说完,没忍住亲昵地抱怨一句,“连日赶路本就够累了,你要敲打姓周的,使过手段就罢了,就不该再想那么多,还帮着人家出谋划策怎么持续发展,人家也未必领情。”   费适这才了然萧汀的目的。暖流随着血液泵进心口。   可是这小笨蛋啊,他帮着出谋划策可不是为了什么良性发展,他同萧淌一样认为世家的垄断之势必须遏制,只不过方法不能如此暴虐,得拿出做手术的精细程度逐个分化,循序渐进地诱导才能又安全又奏效。   他微微收了一下手臂,把萧汀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下巴轻轻搁在了萧汀的肩头。两只手松开了缰绳的大手从萧汀腰侧环过去搭在他小腹前面,手指松松地交握着,像一棵树把枝丫生长到了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萧汀能感觉到费适的呼吸从他耳旁的发丝间穿过,温热而均匀。他整个人嵌在费适的怀里,却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能挡在降虎兄前面,他的肩膀也能让他倚靠。   马速放慢了些。两人一马走在官道边沿的草地上,太阳渐渐下沉,从西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变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费适的呼吸在萧汀耳侧渐渐变得更深、更沉了。   萧汀把手抬起来,覆在费适搁在他小腹前的手背上。手指扣进费适的指缝间,两只交握的手贴着萧汀的腹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降虎兄。"   "嗯。"费适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润过之后的沙哑。   "你安心睡吧。到了我叫你。"   费适没有再回答。但萧汀肩头略沉,感觉到他的下颌又往下压了一点点,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三百骑在前后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打头的费忠和安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初春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旷野里零星几点绿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鲜活地生长着。   好长的一段路,但萧汀丝毫不觉得长,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门外最后一个官道驿站。离京只剩三十里了。费适在萧汀肩膀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到了?"   "到驿站了,将就歇一晚明早入城。"   萧汀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费适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还在眼底挂着,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当的站姿。萧汀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那枚蹭歪了的黑檀竹簪扶正些。   隔日一早,燕王入京。   北玄门的门洞比萧汀记忆中低矮了些。   其实城门高度没变,只是萧淌攻城时那几轮炮火在城墙上留下了大片的焦黑和裂痕,后来补的新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布。与燕翎的新城墙一比,看上去便有些破落。   萧汀勒马停在城门洞外几丈远的地方,抬头瞥了一眼那道焦痕最重的地方。   那年秋天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完好的。城墙上的旗是新换的,守门的士兵穿的是朱红甲,门洞里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很少见。   晨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灰尘、烟火、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他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身后传来马匹轻轻喷鼻的声响。费适策马靠了上来,安静地并辔立着。两个人就这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门洞上方新补的砖石上。   "走吧。"萧汀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蹄开始朝城门洞的方向迈去。   门洞里的青石板上有深深的辙痕,大约是被炮车碾出来的。两边墙根下蹲着几个裹着破袄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其中一个听见马蹄声抬了一下眼,目光在萧汀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像一只被反复驱赶过的鸟,再也不愿意多停留片刻。   萧汀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落在前方。   身后的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三百骑跟着他依次穿过城门洞。萧汀把目光落在前方的长街上。街道两旁的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街面上有几个行人,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偶尔有人抬眼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看一眼,目光也是散的,麻木到没什么区别了。   这还是那座生他养他的京城么?   萧汀几乎难以置信。一路走来久久不语。   他骑着马穿过长庆街,两侧屋顶上的瓦片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墙角有初春新萌出的草芽,从石板缝里探出细细的绿来。他把那些瓦片、那些草芽、那些关着的铺面一一看过去,等他走到全兴坊的巷口时,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到了。"萧汀说。   燕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还是萧汀当年出宫之后住的那座三进院落,皇子府规制的底子,改了两道匾额就算升了格。   几百人队伍动静太大,门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边,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来。   "殿……殿下?"   老刘顿时热泪盈眶,手忙脚乱地将大门敞开,“殿下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汀翻身下马,仰头注视着自家的匾额。   京城,我终于回来了。   费适勒马停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扇朱漆大门。门环上的铜已经有些发乌了,但门板擦得干净,石阶缝里的青苔也刚被春雨洗过。   即日起,又一场风雨将至。 第57章 祭拜:太子哥哥,小九来看你了。   皇城内,御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钝响。   萧淌手里的鞭梢垂在脚边微微晃着,滴落两点暗红。他身前趴俯着一个宫女,背上宫装已彻底裂开,底下的皮肉翻卷着,肩膀还在轻微起伏,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朕让你把茶盏放在案角上,你偏要放在朕手边,朕一抬手不就碰翻了?端个茶都不会端,要你何用?”   那宫女害怕至极,将额头抵在地面浑身发抖,最后只挤出断断续续的“陛下饶命。”   萧淌猛地一脚踹出,正中那宫女肩膀,力道太大,她向后滑了半步仰面栽倒,后背伤上加伤一时动弹不得,满脸都是泪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   “拖出去。”萧淌低喝。   两个内侍躬身从门外进来,架着那宫女拖出去了。她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一只染血的绣鞋落在了殿门口。来喜赶紧弯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炭盆里,锦缎在火里卷曲起来,一股子焦糊的气味。   回首一看,萧淌似乎还盯着那只鞋,来喜心道不好,壮着胆子伸手去接皇帝手里的鞭子,“陛下怎的亲自动手?伺候不周本该赏她十板子,陛下只挥了六鞭,倒是便宜这死丫头了。”   接了一下没拽动,萧淌还捏着鞭子没撒手,一双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珠子就那样直直盯着自己。来喜心头一怵,“陛下?我是来喜啊。”   过了好几息,萧淌终于松了手,转身走回龙椅上坐下,重新拿起桌面的奏报看了看。   周高杰已按旨意借了兵从京兆府押走了那几个岐川世家的,还说在路上遇见了燕王萧汀,倍感其人于民间声望日隆,所过之处百姓与地方官莫不闻风而动,翘首以盼,争睹其过人风采。   萧淌将纸页边角搓成了一卷,心里烦躁得厉害。   理智告诉他,就剩下这么一个血缘兄弟了,又是个不通朝政没有野心的,合该留下来彰显帝王容人的气度。再说萧汀打下白山关为国立了天大的功劳,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可刚那只落在门槛上的绣鞋令他不时回想起最不愿去想的画面……母亲跳下城墙的时候,两只鞋都飞出去了,一只落在城垛下面,另一只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他把奏报扔开些,抬手按了按眉心。   母亲这一生对当初未出世的大哥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她现在不在了,这段私仇也务必得报,如此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可要找什么名目呢?萧淌不耐烦地想,实在想不出那就干脆不想,派兵把王府圈起来,直接杀了了事。管朝堂怎么看,爱闹就闹去……   正在内心发狠,门口忽有内侍跪着禀报,“陛下,冷宫那位……魏氏,说是有绝密之事求见。”   绝密?萧淌心中烦躁更甚。登基之后他没有按例封她做太妃,但也没杀她,只是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后宫的事他本来就不算上心,一个关在冷宫里的人也翻不起浪来。但他今天心情不好。刚就没忍住亲手打了人,那点暴戾的余劲还没散尽,心底某处便浮上来一丝近乎好奇的、想要看人倒霉的念头。   “带她来。”   魏洮在冷宫待了半个月,却仿佛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还长。有些富贵享过了,入简实在太难。她小心翼翼拎着裙摆进了殿,也没抬头四处乱看,跪在离御桌五步远的地方,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   萧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她跪在面前的姿态。手腕处瘦骨伶仃,整个人像一块已经被打磨得没有棱角的玉石。   “什么绝密?朕给你十息的功夫,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便从御书房爬着回你的冷宫。”   魏洮抬起头来。萧淌只觉她的脸比记忆中更苍白了,此刻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莫名有些像陈涵之。只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一种诡谲感。   “陛下,妾身近日得梦,方知吾乃重活一世之人。上一世,妾与陛下本是夫妻,育子三名,陛下仙去后,妾尽心辅助长子登基,终成盛世。”   魏洮语速极快,不到十息便已说了个大概,殿上龙椅一声重响,萧淌站了起来,两步便下了台阶,神色阴鸷。   她连忙补充一句,“陛下若不信……陛下腰后有半掌大小的胎记……”   啪——   一巴掌打掉了魏洮后半句,整个人偏飞了一截,半边脸瞬间红肿。她趴在地上喘了一下,很快又爬回来跪直了,仰脸看萧淌。   “陛下可是头疼如裂?您上一世发病时便这样,一见血便感心情狂躁,难以自控。把反对您的人一个一个都杀光了,朝堂上血流成河,最后连从小伺候您的来喜公公都被您梦中误杀,您仙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是被自己亲信暗杀身亡,您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早些未雨绸缪吗?”   萧淌一眼看向来喜,这跟了他十多年的大伴此刻躬身垂眼,似乎毫无触动,但眼睫眨动的速度明显出卖了他。   回头再看魏洮,他的手还扬在半空,但第二巴掌始终没有落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如此妖言惑众的胡言乱语竟也能听得入耳,甚至莫名其妙地浑身有些战栗。   眼前像充血了似的,模糊一片,他大喝一声,“滚!”   内侍还没来得及拖人,萧淌已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仿佛逃亡。   -   燕王府,萧汀对着院中那座粗糙的烤炉欣赏了好几眼,穿过游廊,推开花厅的木门。   陈设一点没变,靠墙的罗汉床,矮几还是摆在窗边,桌面也很干净,大约老刘时常清扫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刀痕清晰可辨。   他走过去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指腹擦过那道最深的,是他刚开始学木雕时不小心划上的。   萧汀抬头看向费适,第一次见到他的降虎兄也是在这里,也是刚刚做完满意的木雕,那时正是盛夏,天气热的厉害,热得蝉都不想叫了,费适却清清爽爽掀帘进来,说他是另一个世界穿书之人。   他出神的这一眼,费适似乎立刻共了情,走过来在对面椅子坐下,指节叩叩桌面,微扬着下巴浅浅露个笑,“殿下与舍妹这桩亲事,怕是不妥。”   当日情景再现,萧汀秒懂,这便是心有灵犀吧。   他使劲儿压着笑,刻意垮了脸,“哪儿不妥啊?”   “因为本将军心悦殿下,不得不横刀夺爱了。”费适拽道。   明明心里甜得要了命,萧汀却作精之魂重燃,“那我要是不允呢?”   费适回忆起前世零星看过的长剧短剧,凹出邪魅一笑,“你这个男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情愿,那本将军只得强娶了!”   萧汀再耐不住了,蹦起来绕过桌子栽进费适怀里,“强娶吧,强娶一个试试。”   费适将人搂紧些,免得他滑落下去,顺势在萧汀额间落下一吻,但笑不语。   逗乐子的话有几句便够,这会儿哄开心些,等会也不至于太伤心断了肝肠。   默默温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已吩咐安顺准备了祭品,要去看看你太子哥哥么?”   萧汀笑意顿收,在费适腿上坐直了,看着他缓缓点了头。   京郊五里外的一片荒坡上,野草在初春刚冒了头,黄绿黄绿的一茬。先太子萧淳以平民身份被葬在最边缘的一角。没有墓碑,没有坟圈,只有一抔矮矮的土堆,朝廷的文书上写的是"病故庶人萧某"。   所幸土堆被收拾得很齐整,顶上压了一块青石片,石片下面是几枝新鲜的松枝。四周围了一圈细碎的白色石子。萧汀蹲下来,把旧松枝换下来收进怀里,把费适递给他的新枝子压好,将青石片重新放稳。   他的手掌贴在坟土表面,未语泪先流。半晌后低喃道:   “太子哥哥,小九来看你了。”   土是凉的,被初春的风吹得微潮。来前想了一路的体己话,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久久再说不出一句。   不远处跪着的觉明已哭得不成样,颤颤巍巍掏出他的小酒壶,在土堆面前洋洋洒洒倒了个干净。领他们前来的那个男人似乎略有些嫌弃,拿扫帚仔细将周围泥土扫匀了。萧汀自然认得他,半夜掳他进夹道的那个王花匠。但大约,这人不一定姓王。   烧过纸钱,摆好祭品,萧汀对着土堆行了跪拜大礼。如同他出京前一日那样,丝毫不苟。   风从坟头方向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掀了一下。萧汀在眼下抹了一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   费适深深鞠躬后刚刚起身,就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朝他走前半步,伸出了一只手。   萧汀走过去握住那只手,费适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贴着他的指节。两个人就这样在坟边站了一会儿,忽又起了风,从荒草间穿过来,把初春的凉意拂过肩头。萧汀把费适的手攥紧了一些,费适紧紧回握着他。   "走吧。还有事要办。"萧汀说。   几个人牵着马沿着城东的土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萧汀停下了,偏头对费适说:"你先回将军府吧。伯母该等急了。我想去城西瞧一瞧那孩子。"   费适仔细看他。萧汀回视着,目光里的红已经退了大半,明显情绪已稳,只是带着期盼的渴切。费适点了一下头,"那殿下小心些。晚饭前我就回来。"   "好。"   两匹马在岔路口分开,一匹朝将军府的方向去了,一匹拐进了城西的巷子。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便回到了定远将军府。   一别经年,府门比燕王府还要新一些,油漆约莫才刷过,朱红的颜色还很鲜亮。   费适刚到,门房便急忙开了大门,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他下马将缰绳给了随从,穿过前院时伯母张氏已经从二门迎了出来。张氏尤其激动,围团转着上下打量好几遍,嘴里叠声道,“瘦了瘦了”。   “伯母安好。”费适任她看,笑问,“伯父呢?”   “后院暖洞子捯饬他的宝贝花呢。”张氏引着他往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大小事。   说去年西厢的屋顶漏了雨,请人来修好了,顺便修整了大门。又说他从燕翎托人捎回来的俸禄没全用得了,大半已攒了起来放进了银庄吃息。其余说的最多还是费莲。提了好几回,“莲儿嫁过去倒也安稳。”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些,“就是那孩子话越来越少了。”   费莲的婚姻是费成济拿的主意,前年嫁了东城一姓孙的人家,据说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费适当初让费忠也打探过一二,这便宜妹夫小傲气是有些,但好在没什么大毛病,费莲自己也看对了眼,便也就由得长辈做主把妹子嫁了。这会儿听着语气,仿佛不是很美满的样子。   到了正厅坐下,费成济悠哉游哉地晃进来,右手不停盘着一对硕大的掌珠,皮质红润鲜亮,包浆通透如玉,碰撞声清脆如金石。   他头发花白了些,但精神还算好,看见费适露出个笑来,可见对侄儿这些年将俸禄全部交给公中是相当满意的。张氏让人端了最好的茶来,三人坐在一处闲聊几句,很快又说到了费莲。   张氏不顾夫君略微沉下的脸色,将话说得透了些,“问她什么就说还好,可上月回门住了一晚,我们娘俩聊了很久,我分明看见她袖口里有一圈淤青。我当时问了她也不认,只说自己不小心撞的,如今你这做哥哥的回来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同那孙文昭见一面?也不用说什么重话,就见一见。”   费适垂眼喝了口热茶,难得心里升起两分愧疚。   几年前他初到将军府时,本也穿来没多久,对这些所谓的至亲压根没什么实感,在他想来,化解了恶逆的灭族之罪也算够意思了。如今几年过去,别说是人,就连这世界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似乎可爱了些。名义上的血亲呢,能帮的还是得帮一下。   “全凭伯母安排,我在京时挑个日子见一面吧。”   将军府内温情四溢,京城另一头永宁寺门外的茶棚下,萧汀已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端着茶碗却无心饮茶,目光越过茶棚的草帘,看着寺门外的石阶。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庙,香火不旺,石阶也不宽,两边种着几棵柏树,树冠修得很整齐。胜在清净。   此刻寺门口来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穿青衣的仆从,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石青色直裰,中等身材,面相温和,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那是高阳郡王萧铎。他身后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萧汀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   那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红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此刻不哭不闹,笑眯眯地用小手抓着妇人的衣领,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萧铎在寺门口停下来,跟妇人说了一句什么。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往寺里走。经过茶棚的时候,那孩子忽然扭过头朝萧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圆圆的小脸蛋,皮肤白白的,眉毛很淡,但眼睛很大,亮亮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微微上挑的眼尾,配着淡淡的眉,简直和太子妃一模一样。   萧汀整个人定在那里,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孩子看。可也看不了多久,那孩子转过脸就被妇人抱着走进去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慢慢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像是发出一声叹息。   "殿下。"觉明低声说,“看清楚了?”   萧汀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像。真像。确实像。”   觉明点点头没吭声。只要见过那娘俩的大概都不会会错意。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太子妃。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萧铎一行人从寺里出来走了之后,萧汀才站起来。   “名字已定了?”   “高阳郡王上报宗正寺的名字是萧嘉赐。小名叫无病。”   萧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嘉赐,美好的赐予。无病,无灾无病。   “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必定也会高兴的。那孩子看着确实瘦小些,明明已经六岁多,看着却仿佛只有四五岁。”   "是,太子妃谎称流产,其实是七个月就催产了。孩子接出来只有三斤多重,请了好几个奶嬷嬷费尽心思才养活。之后便由高阳郡王对外说是自家庶子,养在府里。”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太子墓虽不奢华,但好歹齐整,也让有心之人有个追念之处,太子妃却……   “还是没能找到她的遗骸吗?”   “确实无法,那日火势大……面目全非实难分辨。”   萧汀没再问了。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翻身上马。回城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觉明也没打扰他。两人并辔骑着,身后三十骑护卫,马蹄声却齐整得犹如一人,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进了城门之后,萧汀忽然开口:“我难得回来一趟,总得祭拜过她才能心安。那便去弘法寺她的牌位前做一场荐亡普佛吧。你帮我安排。”   “殿下,宫里眼线太多……”   “我知道。但总得看一眼。恰巧我救命恩人也供在那里,一并祭拜了。”   觉明沉默了一会儿,“贫僧这就去安排。”   晚上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萧汀推开花厅的门,费适比他先回来了,坐在桌边翻着一卷文书。桌上搁着一只砂锅,盖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费适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眼尾那层淡淡的红。   他什么都没问。只把盖子揭开,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馄饨在清亮的汤里半浮半沉。   萧汀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就往嘴里送。姜末和胡椒粉的暖意从舌尖散开,他嚼了两下,抬起头对着费适弯了一下嘴角。   "看见无病了。乖巧的很,像太子妃多过像太子哥哥,尤其是眼睛。"   费适嗯了一声,没有打断他。萧汀又夹了一只馄饨,嚼着嚼着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接到燕翎。那是太子哥哥唯一的血脉。可是他在郡王府养得好好的,也已上了玉牒,我贸然去接,又怕给他惹麻烦。"   费适站起来绕过矮几,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搁在桌沿的手拢进掌心里。拇指慢慢擦过他的指节,把那些僵硬的纹路一点一点按软了。   "殿下现在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之上你最大,想接谁,是殿下一句话的事。但……"   "但得等他再大一些。"萧汀把话接过去。额头顺势抵在费适的肩窝里,闭上眼,"我知道。我不急。就想和你商量一声。反正咱俩也没有子嗣,百年之后一切都给他继承了吧。"   费适的另一只手落在他后颈上,指腹按着那块微微绷紧的皮肤,一圈一圈地揉着。"没问题,殿下说了算。"   萧汀把脸在他肩窝里埋了更深,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问了一句费莲的事。费适的手在后颈上停了一下,说伯母讲费莲怕是过得不太好,他已经递了帖子给孙家,隔日约出来见一面。   娘家兄弟收拾妹婿诶,萧汀一下来了好奇心,把脸抬起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打算怎么见?”就他家降虎兄的手段,那姓孙的怕不是真要变了孙子才能过得了关?   费适淡淡一笑,“要怎么见还得看费莲。她若还有情,便狠狠收拾一顿,让那家伙知道费家有人。她若心灰求去,那这妹夫不要也罢。”   萧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促狭地笑了一下,"降虎兄你要是不做长史,去做个月老也挺好。拒亲、强娶、收拾妹婿……一套又一套的,都厉害着。得你牵线的夫妻怕是也不敢闹什么幺蛾子了。双双对对,天下圆满,多好。"   费适被他瞎扯一通逗笑了,嘴角弯了弯:"殿下先把馄饨吃完,凉了伤胃。"   萧汀坐直了,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一只一只吃了。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放下碗靠在椅背上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费适把砂锅收走,回来时端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重新翻那卷文书。   花厅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纸页翻动的声响细碎而规律。   萧汀靠着椅背看费适,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滑到下颌、滑到握书的手指,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了下去,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费适从书卷上抬起眼睛看了他片刻,起身脱下外袍拢在萧汀身上,双手一抬将人打横抱起来,回到卧室塌边,轻柔地安置好手中珍宝。随后悄声退了出去,关好殿门。   夜还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第58章 哭临:本王实在挤不出半点眼泪了。   哭临这日,萧汀天不亮就起了身。费适却已收拾妥当出了门,不知这人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他半阖着眼,让安顺替他束好了发,换上素白的斩衰丧服,腰间系一条麻绳,铜镜里的人脸色有些发青,昨日哭得有些伤神,夜里梦也多,没怎么睡好。   出寝院的时候天还黑着。费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一身正五品的青色官服,外头罩了白布丧袍。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最后只得了一句“走吧。”   马匹停在长庆街口就不能再往前了,整条街两侧站满了禁军,白幡从街口一直拉到了宫门檐角,晨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两人在宫门口分了开,宗亲走正门,百官走侧门,各按品级列队入场。萧汀扭头看了一眼,费适已拐向了侧门方向,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流里。   入了宫门,眼前更是一大片的白。   白幔从宣政殿的飞檐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直拖到丹墀下面的石阶上。数不清的铜座大莲灯在风里晃着火苗,辉映着两侧庑廊挂满的水陆画,一幅幅从檐下排到视线尽头,色彩浓烈的十殿阎罗和各路菩萨,在这一片白里格外扎眼。   殿前广场已搭了三座法台,每座台上坐了九位僧人,正闭目诵经。梵唱声低沉而绵密,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把所有人裹在肃穆的氛围里。   萧汀排在宗亲队列里往殿内走,他如今身份已是大不同,前面除了辽王湘王等寥寥几个老资格的一等亲王,再无旁人,可他浑没注意四下投来的隐隐目光,只内心一直在咂舌今日祭礼这规模。   即便他这个不怎么通礼仪规制的,也晓得怕是大大逾越了本分。   尤其于太后,排场怎么也该比先帝降一等,灵位前的贡品种类、法事规模、白幔的层数都该减半。可眼下两座灵位并排着,所有都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减等。   萧汀的目光移开,落在灵位右侧的那个身影上。   作为嗣皇帝,萧淌是今日的丧主,从子时起便跪在那里守着。一身素服,头发也用根白布条束着,眼肿脸肿,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腰背微微佝偻,像是跪了一整夜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许是感应,萧淌也抬起头向宗亲队伍看来,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都是先皇帝萧宸的亲儿子,但此刻一个光明正大地摆出主家之位,另一个只能作为亲戚遥遥行礼寄托哀思。   但说实话,萧汀确实挤不出什么哀思,比起昨日在太子那抔土堆前,今日这场盛大的哭临倒更像是在表演。   宗亲队列最前的是萧崇山。他是先帝的堂兄,封了辽王,与湘王萧崇业乃一母同胞,论辈分是萧淌萧汀的堂伯,又是当朝宗人令,宗室里头一号人物。后面隔着两个位置的便是湘王。萧汀悄悄看向队尾的高阳郡王,萧铎似无所觉,目光一触便移开了,不知道是否刻意避嫌。   辰时正,百官也入列完毕,司礼监来喜走到灵位前高声宣了哭临开始的仪注,所有僧人同时提高了音量,洪钟大吕的诵经声中,辽王率先上前行了三叩首的跪礼,伏在地上停留了几息,尔后迅速退回队列,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   他弟弟湘王哭得比他真些,拿帕子挡着脸好一阵的呜咽。轮到萧汀,实在挤不出半点眼泪,只能埋头多跪了会儿,算是尽了人子的本分。   宗亲勋贵之后便是百官,一排一排地跪、磕、哭、退。萧汀从人群中寻到费适,两人快速地互换了眼色。   待百官也过了,便是命妇的队列。论品阶,头一个上前的得是辽王妃,搁民间说法,她就是萧氏皇族的宗妇,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可令人意外,最先出列的竟是已故三皇子的正妃陈涵之。   三皇子死的时候连王都没来及封,这一逾制顿时令人侧目。   萧汀难免将视线投了过去。陈涵之也服的斩衰,斩衰冠下微露一朵白绢花。一张正值妙龄的脸被初春的晨光照着,倒显得皮肤比那绢花还白,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身后几排的命妇们都在低声抽泣,只有她没哭,表情空茫茫的,像一尊已丧失所有情绪的人偶。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听见有什么人在极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朵里。   “……怎的是她抢了头位?辽王妃倒也能忍。”   "这你还不知?先帝指婚的那个没过门就病死了……今上一直没立后……"   "不会吧……这怕不是要娶寡嫂做皇后吧?"   "那可不跟蛮夷似的了……"   最后一句说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萧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四下一巡视,人实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视线扫到辽王侧脸时……约莫他也听见了。那双半白的眉毛狠狠皱着,眼睛眯了一下。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的白毡上,过了几息,他听见右边传来极轻的响动。辽王重新把腰背挺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萧汀也重新跪直,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仪式继续。   最后一轮诵经结束的时候铜磐又响了三声,法鼓停了,白幡的穗子还在风里簌簌地抖。萧淌扶着香案的边沿慢慢站起来,整个人倚着案沿歇息了片刻。   一个内侍端着新的铜炉走上前来换香,将旧炉中燃尽的香灰倒入旁边备好的铜盆。殿内炭火烧得旺,空气又干又燥,那内侍大约是被热气熏狠了,忽然一滴鼻血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白幔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里洇开,内侍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去擦,袖口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惊恐地转头看向皇帝,甚至忘了去堵,鼻间依旧血流如注。   所有人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汀心道不妙,可来不及反应,新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嚎,闪电般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刷刷刷的几下,趴在地上的那个内侍身首分离,喷泉一样的血把相邻的白幡染上了碎红。   来喜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都不敢想象万一还是劝不住,皇帝间歇性的躁狂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一声倒是起了些作用,萧淌定在原地,愣愣看了眼手中刀,似乎恢复了神志,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转身重新跪到灵前伏了下去,肩膀重新开始抖动。   四处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片刻后,诵经声再度响起,更沉更急,像要压制着什么。白毡上的血渍慢慢扩大,从内侍趴着的身体下面朝四面渗过去。   百官中有人把脸别了过去,有人把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辽王的眼皮垂了下去,湘王的面色也变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忍着什么。安西候周飏站在勋贵队列的第二排,萧淌拔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陈涵之脸上终于有了些人色,全是惊诧与惶恐。   萧汀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掌心已捏出了汗。迅速有人拖走那具尸体,换过白幔,清扫残局。但刚才那片血色似乎还残留在眼底,让他心头发寒,手脚生冷,似乎又回到了儿时被萧淌按在身下扎刀子那一刻。   哭临大典散了之后,人潮略显急促地一片片地退出去。   萧汀走出大殿时在门外的廊柱旁边停了一步,辽王正好从他后面走上来。两个人在廊柱旁边擦肩而过,萧崇山的脚步慢了一拍。萧汀朝他微微躬身行了礼,辽王也停下来点头回礼。谁也没说话,对视一息后各自转开目光走了。   这一夜,新帝于哭临大典上含怒杀人之事,悄无声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子时许,萧淌独自一人走进了魏洮那间窄小的偏殿。   "起来。把前世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魏洮跪坐着,仰头看他。把能说的几乎全都掏了出来。甚至她自己对费适的猜测也没落下。   月色下的萧淌脸色依旧沉郁,看不出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可既然他来了,总也是个机会。   就这样一问一答约莫半个时辰,萧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在这里继续待着。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你女儿,封永福长公主,朕在一天,她的安危你无需操心。"   门合上了。冷宫的夜重新安静下来,魏洮软软瘫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同一时间的燕王府,萧汀换了黑色的便服坐在花厅里,费适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专心刻着一块手把件。黄花梨的一匹小马,线条栩栩如生,瞧上去极是圆润可爱。   "无病肯定喜欢极了。"费适欣赏片刻评价一句,随后又道,“觉明已准备好了。”   费适也是一身黑色便服,雁翎刀有些扎眼便没带,只在袖子里系好了惯常用的那把手.弩。   萧汀笑着望他一眼,将手上的碎末吹了吹,没刻完的手把件先小心搁在盒子里。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从王府后门绕出去,沿着全兴坊背街的巷子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弘法寺后墙。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光头上的戒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盏微亮的灯。   "殿下。大人。住持在后院等着。"   觉明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弘法寺后院的偏殿。殿里一排排的长明灯跳跃着光。   最大的供桌上供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摆了三碟素果和一壶清茶。住持是个干瘦的老僧,朝萧汀合十一礼便退了出去。   萧汀在蒲团上跪下来。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开。   "皇嫂。我看见无病了。他长得像你。身子虽然还弱些但瞧着特别机灵。我还没接他回来,等他再大一些,大一些我就接。你再等等我……"   话没说完,觉明猛地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殿下快走!有刺客!"   后窗的窗纸"噗噗噗"破了几个洞,几支短箭电闪射入。供桌上的瓷花瓶被击得粉碎;长明灯也被砸了两盏,铜盏翻覆,灯油泼洒在木桌上,火苗腾地蹿了起来。   觉明抄起地上一块蒲团扑打供桌上的火苗,牌位救起来了,但灯油已经漫开,火舌沿着桌腿往下舔,把半面墙壁映得通红。   费适一把将萧汀扯向柱子,翻弩上弦一气呵成。火光中有黑影闪过,他扣动弩机,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走!" 第59章 软禁:本王可以不要王位,长史不能换。   刚一出了殿门,又有两个人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黑衣蒙面,手中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冷光。   一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刀劈落时萧汀闪身后随手抓起根东西,一把挡在身前。是根竹扫帚,大约是扫殿的僧人搁在墙角的。   就这么横着一架,竹柄被刀刃削断了一截,但那一挡好歹让来袭的刀偏了半寸,费适的弩箭已经补了上来,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正在蔓延的火线边缘。   “刺客!有刺客!”觉明隔墙冲着后门高喊。   有僧人提着木桶冲了过来,应该是赶来救火的。看见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怔了一瞬,然后举起木桶朝另一个黑影砸去。木桶落在那人肩上,但黑影反手一刀捅进了僧人的小腹。僧人的身体弓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柄,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萧汀无奈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瞪大的眼睛,和嘴角溢出来的暗红色血线。   "后门!"费适低喝,拽着他继续跑。   三个人从偏殿退进了后院,身后的火舌已经蹿上了屋檐。萧汀听见动静一回头,费忠正带着一队亲卫迎面冲来,一挥手,七八人将萧汀费适团团围住,另外的脚步没停,跟着费忠越过三人直奔了偏殿方向。   兵刃碰撞的声响和闷哼声从火光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渐渐稀了。   费忠拎着兵器从偏殿退出来,走到萧汀面前擦了把溅到眼尾的血,"一共十二个,九个死了,三个被按住时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没了。属下翻检过了,都是北酋人……其余的,找不出任何痕迹。"   萧汀第一次见费忠的兵器,像刺又像弯刀,一对儿短短的合在一起。这两兄弟一长一短,功夫不知都是跟谁学的……这念头闪过一瞬,他回过神着急问,“火灭了么?还有,头先有个中刀的僧人……”   “火已扑灭了,那位僧人……圆寂了。”   叹息一声,萧汀转头看费适,“北酋的,是替呼延勒报仇来了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费适将已经射空的手.弩解下来,“但更大的可能……掩人耳目而已。能得手杀了殿下最好,得不了手也还有后招。”   “什么后招?”   费适看向后门的方向,门大开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微湿的泥土气,院外似乎有火光跳跃,他转回头将视线落在萧汀脸上,“既然是后招,大约马上就能见到了。”   话音刚落,后门亮起了火把,前殿也传来喧哗。五城兵马司和皇帝亲卫副指挥使段明志几乎同时带人赶到了。   兵马司这衙门负责京中治安与突发险情,闻讯赶来救火算应当应分,消息灵通是正常的,可皇帝亲卫却也来得这样快,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萧汀虽然对朝政还是没什么敏感度,可和费心眼子相濡以沫这么些年,早非吴下阿蒙,几乎见到姓段的这一瞬便领会了费适的意思。心下重重一沉。   段明志瞧着大概三十来岁,身形精瘦,面容端正,看上去倒不像个会难为人的样子,走到萧汀面前利落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燕王殿下。陛下听闻殿下遇刺,龙心震怒,特命末将带人前来保护殿下安危。从今日起,下官所部将驻守王府外围,殿下出行、会客,末将需随行护卫以保周全,请殿下见谅。”   这是装都不想装了么?萧汀心道弘法寺离着皇宫好几里地,单程飞马也需一炷香,可他这头才刚脱险,禁军便已赶到,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了?   他和费适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倒也没打算为难段指挥使,温和地朝他点点头,“既如此,有劳段将军了。”   与弘法寺主持赔礼后,萧汀捐了一笔巨额的香油钱,带队回返王府。费适与他并肩,身后是费忠与觉明,段明志的禁军将这支小队护在中央,前前后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齐整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闷闷的,像一柄正在收紧的钳子。   回到府里已是丑时中,萧汀没回寝院,直接进了花厅,费适同安顺交代一声,跟进来便反手把门掩上了。费忠觉明两人就在门外候着,空旷的花厅也不怕隔墙有耳,萧汀再难掩饰心中情绪,猛地一拍桌面,“保护?这叫保护?这分明是软禁吧。”   “气归气,拍桌子作甚,手不疼么。”费适牵起他的手轻轻揉捏着。   萧汀心中微暖,可一口气还是没能顺得了。“他已经如愿做了皇帝,全天下都跪在他面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费适没回答。人的欲望哪有尽头。   “他母亲死了,他伤心,他杀人他痛快,可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现在这出是想干嘛,暗杀不成改成软禁,再找个理由剥了我的王爵,再不让我回燕翎?”   萧汀在费适的手心里慢慢握成拳,“他现在根本就不要脸了,做个皇帝不为治理天下,只想随心所欲报他想报的私仇。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帝……”   他气得语无伦次了,费适眉头反而松了松。能发泄出来就好。   “长寿,若我所料不差,接下来你我大概要分开一阵子。”   萧汀猛地将目光投向他,“什么?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去哪儿?”   “我只是个长史,任命全由朝廷,皇帝圣旨一下,除非我们立刻起兵造反,否则,只能听从派遣。”费适伸手在萧汀脸上剐蹭一下,“但你也别慌,我也准备很久了,即便最坏的局面,也未必没有胜算。”   萧汀双眼懵懵的,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一下就到了这样的关头,“那我怎么办?我去上折子,王位可以不要,长史不能换。”   费适笑了笑,把萧汀两只手合在掌心里拢住。   “说了别急。你要做的,就是乖乖等在王府里,演好一个循规蹈矩却无辜受到迫害的大功臣。对那些勋贵、百官和世家来说,谁做皇帝根本没那么要紧,守规矩才最要紧。你只要做好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我……管他什么招,我自有应对办法。你肯定相信我的,对么?”   这话没毛病,萧汀只要略略一回想,信心便盲目膨胀起来,伸开手指与费适双手交扣着,重重点了点头。   隔日一早萧汀便按计划写了折子,“哭临事毕,乞归藩地”,落款老老实实“臣燕王汀顿首”。安顺送到前门,被禁军拦下来登记检查了一遍才放行。   安大管家回来时绷着脸,“殿下,这禁军是真的在保护吗?晨间送酱菜的进来都被掀了个底儿朝天,咱们辛苦打下白山关解了京城之围,封赏没见着,倒成了囚犯了?”   萧汀将手里的黄花梨小马吹了吹,吹去木头末子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线条,“那就让府里的人少出少进,能省的都省了。”说罢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安顺,“入口的东西可要盯好了。”   安顺心中一凛,小跑着去厨房检查。日光从窗外透进来,从桌角移到桌面中央的功夫,这匹小马的手把件终于刻好了。   午间,司礼监大珰来喜亲自来了。   “殿下,陛下让奴才来传句话。”   萧汀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大珰请说。”   "陛下说,折子看了。但殿下一路辛苦,且在府中好生歇息。回藩的事不急在一时。"   来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陛下还说,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生辰。自殿下就藩以来,兄弟二人许久未曾好好聚一聚了。想留殿下在京中欢宴一场,再放殿下回燕翎不迟。”   意料之中,只是拒绝的理由有些让人发笑。   兄弟欢宴?   萧汀真就笑了出来。   "陛下的美意,臣弟自当遵从。劳烦大珰跑一趟了。"   当日傍晚,第二道旨意又到了。   这回是段明志送进来的,明黄色的圣旨,仪式感挺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府长史费适,久历戎行,屡著功绩。今西南乌蒙土司作乱,侵扰州县,荼毒百姓。着费适即日恢复定远将军武职,领兵三千,赴西南平叛。长史一职,着翰林院编修沈穆补任。钦此。”   段明志念完把圣旨双手递向萧汀。   费适那家伙,又猜对了。萧汀没接,手里依旧忙活着木雕,用眼神示意段明志搁在桌上。   段明志竟也毫无异色,放下圣旨时还偷偷向萧汀投去怜悯的一眼。   "费大人呢?"萧汀问段明志,“这道旨意,费大人接了没有?”   "费大人已经在将军府接了旨。"段明志答得很利索,“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西南。”   明日一早。连道别的时间都不给。   萧汀闭了一下眼睛。   段明志走了之后,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把那份圣旨摊在桌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朱砂大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了的血。   他把圣旨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外墙头上,禁军刚刚燃起火把在风里晃着。   费适是在将军府接的旨。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费适跪着接了,起身之后那大珰笑着说了一句"费将军辛苦",费适也回了一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场面话么,一句不差地也就过了。   他走到将军府大门口想出去。门口站着的禁军,看见他出来拦了一下。“费大人,天色不早了,陛下吩咐了,大人明日启程,今夜还是早些歇息。”   费适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回。回到正堂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后院。张氏正在厨房里盯着灶上的药膳,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迎上去。   “伯母,大伯去哪儿了?”费适问。   "说是新认识的朋友请客,在第一楼订了席面,你大伯走的时候高兴得很,特意穿了那件新的石青色直裰。"张氏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有几分欣慰,“这些天请他吃酒的人不少,你大伯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很给他面子。”   费适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都是新朋友?”   "昂,听说还有翰林院的什么编修,文绉绉的。也不知怎的,从前没见他这么多应酬。”   费适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垂下了眼皮。   "伯母。"他放下茶碗,“我刚接了旨意,明日一早要去西南公干,孙文昭的事儿,我已修书一封给了他家老太爷,若仍然事不能协,便待我归来再议。”   张氏愣了一下。“西南公干,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提醒伯父少吃些酒才好。”   张氏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妾身记着。”   费适从后院出来,径直回到了书房里。   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列,第二层最左边的位置,惯常放着书里那个费适曾经抄写的兵法集注。此刻明显比之前空了些。   这大约就是费成济被人请宴的原因吧。   费适伸手抽出其中一册翻了翻。他来到这里后近一年的时间,一直练习模仿着册子里的笔迹。练习的旧稿也尽都销毁了。确凿的证据找不到,可想到要用这种方法来鉴别他的,只有一个人。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甭管多荒谬,那一定是事实的真相。   “魏洮,你果然是重生的吗。”   费适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可也是。他都能穿书了,女主重生又有什么稀奇。   “既已图穷匕见,布了三年的局,也该收网了。” 第60章 风云:龙已有形。只待点睛。   费适出京这日,天阴着,像是随时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三千兵马在城南校场集结,费适卯时到达,全身甲胄,腰挎雁翎刀。唯有不在燕王府属官名录的费忠牵马送行。   两人站上点将台往下看了一眼。   列队勉强算是齐整,但仔细一看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排就有人甲胄不合身,护心镜歪着。再往后看更离谱,有人穿着赴宴用的鹿皮软底靴,有人不带行军囊,倒挂着锦囊,玉佩串珠丁零当啷。   队列里头还时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和闲聊声,无非是议论费适过往的战绩如何如何厉害,此次去西南也必定手拿把掐,擎等着捡个功劳回京升迁。   费忠阴沉着脸,余光偷偷扫过自家将军。费适脸色倒没什么变化,只约略巡视一圈便转回头来,“费忠。”   “在。”   “依计便可。另外,殿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皆可便宜行事。去忙吧,不用送了。”   “是。”费忠利落应了。   费适令旗官吹响号角,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待出了南武门,再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费忠注视着这列像赶集多过像军队的队伍远去,打马直奔东市。   燕归来大酒楼。   这是如今京城最顶级的饮宴场所,占了东市临街最好的位置,三层飞檐,门脸阔达,两根朱漆柱子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   已近午市,一楼大堂已被挤得满满当当,跑堂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柳期站在三楼雅室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楼下的堂面。他比几年前胖了些,下巴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再是当年邀日楼头牌时那张薄削俊秀的脸。只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   一身靛青色的锦缎圆领袍,腰间系着条不起眼的墨绿腰带,随意挂了个玉扣,整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模样,谁见了都觉得很是亲切可信。   门被特殊的节奏敲过几下,他应答一句,“进来。”   费忠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送走了?”柳期迎上前问。   费忠走到桌边坐下,倒了碗茶灌了下去,“嗯,刚出南武门。”   “哪儿调来的兵?”   “三大营吧。尽是些少爷兵,从头发丝到鞋底都是干净的。打个屁的仗。”   柳期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倒也搭得起,这么多人的吃穿用度,够户部肉疼一阵了。”   “肉疼什么?大包小包的,都是自家供给,图着将军百战百胜的名声捡功劳去的。却不知狗皇帝是存心想着送将军去死。”   “钉子摸出来了?”   “哪有这快?不过也无需摸,将军自有法子。”费忠再灌了一大杯,转头问柳期,“你这头怎样?要发动了。都准备好了吗?”   柳期自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过去,费忠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密密麻麻的小字。   “如今分楼已七十三处,从南至北,五万人口以上的城镇无一遗漏。京城总楼统辖调度,飞鸽传书单程最快两日,慢则五日,全天下便尽知了,新帝是个疯子。”   “计划不错……只是要传的这民谣,扯三皇子妃作甚?”费忠微微皱眉。   柳期用手支着下巴搁在桌面上,一脸似笑非笑,“呦,我倒不知,千面无心的费二管家居然有怜香惜玉的一天。莫要说你不晓得,流言但凡沾些风月事,尤其是高高在上帝王家的,这传唱的速度,快上三倍也不止。”   费忠乜他一眼,“这还是我教你的。我能不知吗?但你别忘了,她不仅是狗皇帝的嫂子,论起来,也是殿下的嫂子。若逼迫狠了出了岔子,待日后事成,你……”   他没再继续说,意思到了就行。最后又灌了一杯茶,将茶碗搁回桌上。“行了。开始吧。我走了。”   柳期幽幽一笑,将纸卷凑到灯焰上点燃,嘴里嘀咕一句,“哼,死鬼。”   费忠脚步微顿,没回头,停了一息便推门出去了。   同一时间,城北安西候府,侧门来了位信使。自称是安西候旧部的远亲,从西南来,带了封书信。   周飏在书房里见了他,生面孔,年纪轻轻的倒是不卑不亢的紧。双手恭谨递着信,嘴上说道,“侯爷前几年允诺定远将军的人情,此刻恰有一事相求。”   当年因着废太子造反一事,周飏确实说过欠人情的场面话,可他没料到费适还真有脸想让他还。   信一展开,他先看了眼落款:费适。   字也确实是费适的字。两人曾经通过几封书信,费适的字他倒也认得。   开头是一段寒暄,无非惯常的场面话,然后笔锋一转。   “适奉旨领军赴西南平叛,然此三千少兵绝不足用,其中多为勋贵子弟,甲胄鲜明而步伐散乱,马鞍镶金而不知行军之苦。一旦接敌,死伤必重。适思之再三,有一策:侯爷防区与岐川接壤,若侯爷准适在防区内将兵马调换,以适旧部替换此三千人,则勋贵子弟可免刀兵之灾,适亦得以精兵平叛。待功成之后,捷报仍记此三千人之名。”   “如此,勋贵感侯爷保全子嗣之恩,适亦得完成帝命并自保。侯爷一纸令书,所得者,适与数百家之感激,请侯爷斟酌。”   “适顿首。”   周飏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仔细看看信使。   这哪里是讨人情,这分明是又送来一份大礼。勋贵们要的无非是军功、是未来的升迁,能得了功又保了子嗣的命,他周飏无异万家生佛。怕不是往后登高一呼,朝中勋贵皆要争相应和了。   至于费适的想法他也能理解,打仗求的就是个如臂指使,又怕死伤太多得罪了京中勋贵。说起来,这些人的父亲叔伯也多是他认识的面孔,周飏只略略一想,便有些不落忍。   事情虽有些出格,但毕竟只有三千人,闹不出什么岔子。三千人可以打个小土司,难道还能攻破京城的高墙造皇帝的反吗?   唯一可虑的,大约就是分赃不均了,总不能三千人尽都全须全尾的回了来,总得有人“战死”才像个样子。罢了,到时候抓阄就是,让他们自去烦恼。   周飏自觉把方方面面都想了个透彻,拿起笔写下一份凭证。措辞简单明了,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沿途给予便利。落款是他的私印。   午后,皇城根底下的静安坊,辽王府。   此处地界比安西候府大了三倍有余,但装饰却并不奢靡,辽王萧崇山是个自律的人,京府的陈设与他在藩地时的习惯一样,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绝不摆出来充门面。   他刚从府外归家,打开书房预备继续处理公务,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就用镇纸压在砚台旁边。他清楚记得离开书桌去里间更衣之前,砚台旁什么都没有。书房的门窗都关着,询问门外的小厮也说无人进出。   辽王犹豫了几息,拿起信笺展开,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若事成,宗室择继子。”   没有落款,字迹工整但刻意收敛,根本无从追查笔迹。   他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瞧不出任何暗纹印迹。就只是一张普通的宣纸。   照说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萧崇山竟然迅速领悟了。   没办法,实在是那对断袖的名头过于轰轰烈烈。   为了长相厮守,费适好好的大将军不做,弃武从文跟去边疆苦寒之地给人当长史。近来的流言更是夸张,说这两人竟仿着民间婚俗互递了婚书,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南风见得多了,可也从没见过这么黏糊的。   萧崇山今年五十有七,膝下三个儿子,长子袭了世子,次子在军中已至将军衔,幼子从小被王妃偏疼,文不成武不就的,但老实本分又有孝心,倒比别家的纨绔省心得多。三个儿子又为他诞下十多个孙辈,人丁兴旺济济一堂。   年轻时他也曾经有过片刻的野望,可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几乎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年岁渐长后,便逐渐在儿孙满堂的氛围里消磨掉了雄心。   可那残留的一点点火星子,忽然就被眼前这几个字重燃了。无需承担灭族风险,也不用怎么劳心劳力,一条通往玉阶的金光大道……   萧崇山把纸放下,双手撑着桌面控制着情绪,正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爬过门槛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松子糖,嘴角还黏着糖渣子。   “阿爷!阿爷抱!”   萧宝儿。他小儿子家的老三,刚四岁,圆脸大眼睛,跑起来像颗小肉球。一溜烟滚到萧崇山脚下,仰着脸伸手要抱。   他伸手把孙儿抱起来,架在右胳膊上。萧宝儿扭了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手里松子糖捡出最大的一颗递到爷爷嘴边,“阿爷吃糖。”   萧崇山看着小肉手里的松子糖,又看了看宝儿那张脸。目光闪了闪,将孩子搂紧了一些。   “阿爷怎么不吃啊?”萧宝儿歪着头问他。   “阿爷在想事情。想……你长大了要做什么?”   “我要当大将军,跟阿爷一样!”   萧崇山笑了一下,张开嘴伸了伸脖子,吃掉那颗琥珀色的糖。   天色渐暗了,翰林院散值时间刚过,同僚们三三两两出了署门。   陈堪沿着廊下往外走的时候又听见了那些话。压着声音的,却恰好能够在他经过时飘进耳朵里。听不清全部,但“新帝”“青梅”“皇后”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偏又清清楚楚。像几根细针扎在他脊梁骨上。他把脚步加快了些,宽大的袖口牢牢遮住握成拳的双手。   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是三甲同科的赵编修,平时关系还算过得去。这人凑上来,脸上一股子说不清是恭维还是调侃的笑。   “陈兄,恭喜啊。”   陈堪皱了眉头,“喜从何来?”   赵编修提高嗓门“嗐”了一声,引得旁边两个路过的同僚投来了视线。“你说你,令爱的事儿都快传遍京城了,小弟我居然才知道。往后陈兄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则个。”   陈堪的面皮都白了,“传什么就传遍了?怎么就传遍了?你莫要道听途说……”   事情偏就这么巧,话音还没落地,两个闲汉大声议论着刚从茶楼里听来的传言。   “刚那首民谣你还记得吧?再说我听听,回去同我那婆姨说嘴。”   “就那么几句话,哪有不记得的。说是:东边虎,北边龙   龙哮白山显神通,   虎心毒,设囚笼,   杀完侍从关真龙。   虎心恶,罔人伦,   嫂嫂门前灯笼红……”   听清了这首民谣,别说陈堪,连赵编修都吓得脸色发青,再不敢浑说,像躲瘟疫一样掩面而走。   陈堪手指微抖,额头顿时见汗。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传言。从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召见涵之开始,京城的茶馆酒楼就在传,说陛下一直不娶妃是因为忘不了小青梅,如今成了皇帝便再也忍不得了。   这些嚼舌根的先是窃窃私语,后来越传越响,到了这两天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话题。他在翰林院里坐着,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国丈”之类的言辞。   周围同僚有恭维的,有嘲讽的,更多是躲着他走。恭维的他不想受,嘲讽的他受不住,躲他的他更难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卖了女儿换前程的小人。   他是读了三十几年圣贤书的翰林。他教女儿的道理是女子从一而终,夫死守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既已嫁了三皇子,夫君没了,她就该一辈子守着那个牌位过,这是礼,是规矩,是天地间不可动摇的伦常。   可现在皇帝要把她从节妇变成皇后。   一定不是涵之愿意的,那个孩子从夫君死后就像丢了魂一样,脸上永远是空茫茫的,为了躲避闲言碎语她甚至已搬回了娘家,她绝对不愿意的。   陈堪挪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女儿恰在正堂等着,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脸上还是那副空荡荡的表情。见他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父亲。”   陈堪看了她一眼,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放下了筷子。   “今日在翰林院,又有人同我道喜,还有……竟然有人将你的事编成了民谣四处传唱。”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陈堪自己都听出了内里的厌恶。他并非有意针对女儿,可现实局面实在令他寒心。   陈涵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张空洞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比泪水更重的痛苦。   “父亲,我没有……”   "你没有?"陈堪打断她,“那外头传的是什么?你进宫了几回?陛下召见你,你为什么不推?”   "父亲,我推了。"陈涵之声音微弱,“来喜公公来传旨,我推了。说身体不适,说在守孝,说了很多。但来喜说陛下有旨,不能推。我……”   “你不能?你自小读的《女诫》,读过《内则》,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陈涵之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饭菜,热气慢慢地散掉了。   陈堪看着女儿低垂的头,胸口一团乱麻。他想骂她,又觉得不该骂。他想替她出头,又束手无策。对面是皇帝。他一个翰林编修,芝麻大的七品官,拿什么跟皇帝抗?   他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碗上,“明天我让人把你的院子锁了。谁来传旨都不开门。”   陈堪走了之后,陈涵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她回了院子,关上门,从妆台最里面摸出一根白绫带,三皇子头七那天裁的。   她把绫带往房梁上搭,踩上圆凳,把另一头绕在脖子上,闭上眼把凳子蹬了。   所幸侍女来收衣裳时撞开了门,把她抱了下来。绫带勒得太久,人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进出。侍女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管拍她的脸喊小姐。   陈堪闻讯赶来。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半天才挪到她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陈涵之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父亲,我不进宫。”   陈堪的手终于落下来,攥住了她的头发,攥得很紧。"不进。不进宫。为父明日就辞官,带你回老家去。”   一样的夜,可皇宫里的似乎比外面的更长。   来喜在宣政殿外某片宫墙角落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沉沉的一袋银子。银子是禁军的一个校尉塞给他的,成色好得很。他在宫里混了快二十年,什么银子该收什么不该收,心里门儿清。但这袋银子他犹豫了。   要说那个校尉求的事倒也不大,就是想换个岗。说他在寝殿值夜,实在不想值了。原因没直接说出来,但那恐惧的眼神来喜自然懂。   前天夜里陛下在梦中发作,拔了挂在墙上的佩剑把值夜的小珰捅了。小珰没死成,但肚子上挨了一剑,太医说能不能活还得再看几天。   值夜的禁军都有些慌。这校尉说家里有老母有妻儿,不想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于是凑了几十两银子,求来喜帮他换个岗,他也不为难公公,自有相熟的为他顶替位置。   来喜犹豫不是因为银子多少。这些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犹豫是因为想起魏氏说过的那句话。   他来喜是怎么死的?皇帝梦中误杀。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不怎么信。后面半信半疑。直到前天夜里陛下真的半夜杀了人,他就信了七分。   他也一样的怕死啊。在宫里伺候萧淌十几年,从萧淌还在襁褓的时候他就跟着。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疯病在持续恶化。从前只是见血时偶尔发作,现在连夜里都不安全了。下一个被梦中误杀的会不会是他来喜?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袋子。难免升起几分兔死狐悲。   罢了。宫里的人来来去去的,就换一个也没什么要紧。顶上来的无论是谁,料想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喜想了想,将银子收进了袖袋里。   片刻后,那个校尉带着顶替之人到了来喜跟前。这是一个新来的禁军,说原本是城外三大营,刚走了门路进宫来的。姓什么来喜也懒得问,脸长得平平常常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来喜仔细看了他一眼,觉得挺放心。这种脸最适合值夜,不显眼,不惹事,陛下醒来就算看见他也不会想多看第二眼。   等来喜的脚步声远了,那个禁军的眼神忽然就活泛了。头没动,只眼珠子四下里一巡视,极快极精准,将所有东西在眼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焦点的模样。   夜更深了,更鼓刚刚敲过三下。燕王府的花厅里,灯火未灭。   萧汀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桌上一字排开四个已经刻好的小动物,鼠、牛、虎、马,每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线条简洁但神态生动。小鼠眼睛灵动、触须栩栩如生,牛角微微弯曲着往前探,虎背拱起来像是随时要扑出去。   反正也不让出门,他想刻上一整套的生肖给无病做见面礼。此时正在刻第五个。龙。   龙比其他动物难一些。角要分叉,须要飘出来,鳞甲一片一片的,稍不留神就刻崩了。萧汀低着头,刀尖在木料上一点点地走,刨出来的木屑极细,落在他的手指缝里。   轮廓渐渐已经成了。头昂着,身子盘着,四只爪子抓着云纹,鳞片从颈部到尾部整整齐齐。尾巴是翘起来往后甩的,一股子舍我其谁的嚣张劲儿。   就差眼睛。   萧汀把刀停下。举起来转着圈的瞅了瞅。没有眼睛的龙,怎么看都少了一口气。重新搁回桌上,和前面四个排在一起。鼠牛虎马,然后便是这条瞎眼的龙,围做一堆,看上去怪热闹的。   手一停下来,萧汀就忍不住想费适。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点点滴滴,想西南那么远,可他却连送行都做不到。两个人隔着一座城,连一句“平安归来”都没能说上。   萧汀拿起刻刀,又看了那条龙一眼。   眼睛的位置他已经留好了,两个小小的凹点,只要把刀尖伸进去,轻轻转两下,刻出瞳孔的形状就算齐活了。   但他半天没有动刀。有了眼睛又怎样,却看不见自己想看的人。   窗外的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像是禁军换岗的脚步声。萧汀已懒得去瞧了。他再次放下刻刀,把五个小木雕拢在一块,空出桌面大片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块新的木料,琢磨着重新起稿。   很快他又沉入心无旁骛的专注里。那条黄花梨的腾龙安静躺在桌角,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龙已有形。只待点睛。 第61章 画龙:本王是真龙?   二月末到三月中这十来日,京城的天始终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怎么也散不开。   陈堪辞官的折子递上去隔日就批了,连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干净利落得反常。他带着女儿和积蓄连夜出了城,没告诉任何人去向。   翰林院的同僚们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他出海去了南洋,更有干脆说皇帝把人藏进宫里了。毕竟谁也没见着究竟去了哪儿,谁又说得准呢。   赵编修在走廊上同人嚼舌根,说“陈堪这是以退为进”,话还没说完就恰巧被上峰拿了个现场,被人一眼瞪得噤若寒蝉。   言官们倒是比陈堪硬气。三日之内,都察院递了七道折子,措辞一个比一个直白严厉:“君失在德”“宠溺寡嫂,有违人伦”“灵前杀侍,非人君所为”等等等等。   萧淌一封都没看,全压在司礼监的案头做了摆设。其中一道折子的佥都御史叫林之语,五十多岁了,在都察院熬了大半辈子,约莫觉着折子不管用,干脆在宫门外跪了下来,捧着笏板要面圣。   跪了不到一个时辰,禁军来了几个人,拖走给了十庭杖,林之语挨打的时候还在高喊“陛下……陛下听臣一言”,声音回荡在宫城高墙之外,叫到最后只剩下低低的哼哼,像一只入了秋的老蝉。打完板子被抬走时已近昏迷,当夜便一命呜呼。   指责皇帝暴戾的上疏顿如雨后春笋。   同一天,岐川传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京城。   崔王顾三大世家联合断了运往京城的粮食供给。倒也没敢摆明了由头,只说“路不太平,粮队走不动”。王家商号控制着各处入京的转运枢纽,顾家的粮仓则是整条链路的底气。两家一齐动手,京城粮价几日内便翻了三番。   崔家做得更绝,一门上下近百来号人,同一天齐齐告了假,理由五花八门,更多的连借口都懒得编,只几个字“身体不适”。然后这些人穿着便服,拖家带口,齐齐整整在宫门外坐了下来。蒲团、茶壶、点心盒子一应俱全,像是来皇城根底下春游的。   就这么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从宫门不远处一直坐到了长庆大街上。路过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禁军来驱赶,他们就是不愿走。还大声嚷嚷到底是哪条律法不让人在街上坐着开茶话会的。   都是有官身的人,禁军也不敢欺辱太甚,折腾大半日人没赶走,看热闹的百姓倒是越聚越多,几乎将宫门都给堵了。事情闹到萧淌这里,干脆下旨镇压。禁军这才动了手,拿了带头的人,枷号示众。   可带头的是崔家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侍郎,禁军把他按跪在地上时,老头的膝盖磕在石板上脆响了一声,旁边的人都闭了闭眼。   消息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今天崔家被拿了,明天呢?后天呢?各家开始暗中串联,递条子,串门子,连在酒楼茶馆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只这些消息,萧淌并不在乎。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报,只捡自己想看的瞅上一眼。来喜在旁边替他研墨,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   萧淌没什么表情。他的脸在烛光下像罩着一层彩釉,五官都在,内里却被蛀空了,丝毫情绪也无。随手拿起一份奏报看了一眼……又是弹劾的。他气极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纸页在火里卷起来,墨字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   “谁再上疏提及陈氏父女,杖毙。”   来喜的手顿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指头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不敢抬头。   说实话,连他都怀疑陈氏父女是皇帝做了手脚。犹豫了好一会儿,大了胆子劝道:“陛下……陈编修虽是翰林清流,但无甚根脚,走了便走了。可崔家那些人门生故旧牵涉太广,只是在宫门外坐着玩耍了半日便全入了大牢,京中实在人心惶惶,不若放……”   话没说完,他就后悔了。   萧淌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空又冷渗人得厉害。来喜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研墨,手比刚才更慢了。   过了很久,萧淌才又开口。“费适那边呢?”   来喜松了口气,总算换了个话题,“暗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大约军中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倒是……”   “倒是?”   “倒是平叛很顺利。听说到了西南第二天就打败了土司的杂牌军,后面一直在追剿那个造反的头人。捷报已经传了三回了。”来喜老老实实禀报,眼神没敢往那堆小山瞟一眼。明明捷报的折子就在最顶上搁着呢,皇帝也能视而不见。   萧淌垂落了眼皮,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半晌才吩咐一句,“催他们快着些。无拘用什么方法,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来喜低着头应了。他现在已经不敢多看陛下的脸了。每次看都觉着寒意又往体内多渗了几分。   夜深了。他伺候着萧淌躺下,熄了寝殿的大灯,只留一盏微弱的烛火搁在床头。然后退到门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便是最好的声音。   来喜裹紧了身上的袄子,靠着廊柱站好,准备再熬上半个时辰。他现在不敢睡,也不敢离陛下太远。那天夜里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陛下明明睡着了,却忽然坐起来,拔了墙上的剑就往外走。他叫了两声陛下都没应,跟出去的时候已经看见那小珰倒在血泊里了。   不会什么时候又来一次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不信佛,但这时候什么佛什么菩萨他都愿意信一信。也算为那小珰祈了往生。   殿内,萧淌闭着眼睛仰躺着。   他像是睡着了又没完全睡着。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沉沉浮浮。   他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更鼓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不知何时,风声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轻很柔的呼唤。   “陛下……”   声音更清楚了。是陈涵之。他认得。她说话总是这个调子,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惊着谁。   “陛下,臣妾不想进宫。”   萧淌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一片昏暗,小夜灯的光只有豆大一点,照不清什么东西。他看见帐幔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旁边经过。殿门半开着,他明明记得来喜关了门……可现在开着,透进来一片微弱的月光。   他赤着脚下了床,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往门口走。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呼吸一滞。   月光照着前方的宫道和远处的殿宇飞檐。他抬头看,忽然定住了。   远处的屋脊上立着一个影子。   一身素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宽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轮廓。纤细单薄的,站在屋脊的最高处,像一截已然熄灭的白烛。   “涵之……”   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那个影子似乎战栗了一下,然后直直往前倾倒,从高高的屋脊上坠落下来。   白衣在坠落中展开,像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幽昙。   萧淌发疯似的跑过去。一直跑到那座殿宇的下面。月光照着地面,除了一只鞋,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布鞋,鞋面上缝着粗麻的边,是配斩衰丧服用的孝鞋。鞋底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孤零零地躺在砖缝边上,鞋口朝着天空,像一只张着嘴的哑巴。   萧淌弯腰把鞋捡起来。前方的宫道尽头,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又连忙追了过去。   影子往前飘着。他进一步,影子退一步,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涵之!”   影子停了。   它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着那张脸,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萧淌知道她是谁,他看见的是陈涵之的脸,空茫茫的没有表情,和最后一次进宫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她说话了。   “陛下,为什么不肯放过臣妾?”   萧淌试图辩解,“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想留住你。你为什么要走?你父亲要带你走你便跟他走了……朕不允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可以给你一切!封你为后!你为什么不愿意?陈堪那个老匹夫,他凭什么就要带你走……”   他的声音忽然断掉。白影子骤然消失了。   四下张望。萧淌发现自己已追到了御花园里,假山,流水,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灌木丛。月光照着一切,地面却只得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连你也要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气。   “连你也要离开朕。”   然后像是有根什么弦绷了太久,猛地在他脑子里断掉了。   萧淌风一般回到寝殿。闻讯而至的来喜还没反应过来。殿门"咣"的一声被踹开,萧淌赤着脚冲进来,一把抽下墙上挂着的佩剑。   “陛下!!”   来喜原先扑过去想拦,萧淌一剑横扫过来。剑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他吓得立马往后一弹,背撞在廊柱上,反手抱着柱子再不敢动弹。   萧淌冲出殿外,披头散发地在月光底下赤脚跑,手里的剑闪着寒光。   一个从拐角端着炭盆经过的太监,看见皇帝提着剑冲过来,炭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转身就跑。没跑两步,便被萧淌从背后一剑砍倒在地。   大约疼得狠了,他不停地叫。萧淌又补了几剑。   叫声便如愿停下了。   许是听不见什么动静了,寝殿内的来喜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查看,一见地上躺着的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是他的干儿子小秤子,原十皇子府里跟着进宫的老人了,没曾想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泪水刚刚漫上眼角,还没待细看,就见萧淌又持剑快步而来。   "陛下!陛下饶命啊陛下!"来喜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萧淌信手一挥。来喜脸侧一凉,“啪嗒”一只耳朵落了地,他疼得快要晕过去,却不敢叫也再不敢出声阻拦。拦了那就不止少个耳朵,会是下一个躺在地上的尸体。   十几个值夜的禁军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眼睁睁看着皇帝赤脚提剑、浑身是血地站在廊下,司礼监大珰捂着耳朵鲜血淋漓。有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刀柄,手刚碰上去又缩了回来……谁又敢对皇帝拔刀呢。   他们只能躲。萧淌往哪儿走,他们就往另一头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衣角被剑风扫到,割开了口子。萧淌似乎也不是在追人,他只是在走,四下里漫无目的地走,手里的长剑拖在地上,剑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几个禁军跟在后面,缩头缩脑地保持着距离,像一串被绳子拴着、不敢跑又不敢停的鹌鹑。   萧淌奔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花池边上时,脚步终于慢了下来。长剑"当啷"从手里滑落,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倒在了草地上。   然后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良久。简单包扎后的来喜终于敢靠近一些,走近了才看清楚,萧汀手里攥着一只白色的孝鞋。他试着把那只鞋从萧淌手里拿出来。可攥得太紧了,掰不开。他也不敢用力,怕把人再次弄醒。   他转身看了一眼四周。几个禁军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惊恐和茫然。地上的血迹从寝殿一路延伸到花园,断断续续的。   "先把小秤子抬走。地上的血冲干净。天亮之前全部收拾好,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动了。   来喜垂目看向萧淌。月光照着那张年轻却已不再熟悉的面孔。他挪开视线,耳朵疼到浑身发抖。忽然之间便觉得,自己可能也熬不了几天了。   第二日是萧淌的生辰。   二十七天的国丧刚满,礼制上总算可以饮宴了。朝中有人上折子劝谏,说太后新丧不足两月,陛下的生辰宴不宜大操大办。折子照例石沉大海。   其实是在来喜这儿卡着了,他私心觉着急需喜庆热闹一场,好好冲一冲宫内这阴沉诡谲的暮气。   昨儿夜里的事儿好歹没有传出去,所有血迹在天亮前都已冲洗干净。来喜给小秤子打了口薄棺抬去了义庄,忙活一宿没睡,再加割耳之痛,他眼圈乌青面色惨白。天亮之后换了一身干净袍子,重新上药止了痛,又在乌纱帽外套上遮耳掩盖了伤势,强打起精神,指挥宫人们撤了白幡尽都换上红绸。   萧淌睡到快午时才醒。窗外日头有些刺眼,他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陛下。”来喜让人端了温水进来,脸上勉强挂着笑,“今日是陛下千秋之喜,奴才恭祝陛下万安。百官已在宣政殿候着了。”   萧淌“嗯”了一声,接过水漱了漱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像是睡落了枕,肩膀很是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一点干涸的黑褐色,指甲缝里也有。他看了两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可是不小心抓破一只飞蚊。”来喜飞快地接了一句,迅速拧了帕子将那一丝污渍擦去。   萧淌也没追问。任下人帮他收拾妥当,衮服、冠冕、玉带,一层一层套上去,那个半夜赤脚捅人的疯子重新变成了威仪赫赫的天子。   来喜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还好。今日瞧着倒是清醒的。只盼着这生辰宴能冲些喜气回来,让皇帝彻底忘了那些不愉快,少发作些吧。   下午申时,各路藩王、勋贵百官齐聚宣政殿内。不过一个月,这里已彻底换了颜色。乐坊的丝竹声悠然悦耳,宫人端着金盘银盏穿梭往来,酒香与菜香混在一起,把殿内的空气都熏得浓稠了。   萧淌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端着架子。百官行礼恭祝生辰,他也笑着受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话比平时还多些,甚至还和辽王开了两句玩笑。   萧崇山坐在宗亲席的首位,圆顶笠帽将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杯回礼。他弟弟萧崇业就坐在他旁边,眼神一直低垂着,圆胖的脸上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萧淌已带了些醉意,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忽问,“燕王呢?”   殿上笑语声略微一滞,来喜赶紧凑上来,“陛下不是说……”   “朕说了,让他来饮宴。”萧淌打断他,“今日朕的生辰,亲兄弟如今就剩下九哥了,他若不在像什么话?去,让段明志把他请来。”   说是请,还不就跟押送一个意思。来喜没法在众人再次表示反驳,可心里沉甸甸的,总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悄悄瞥去一眼,萧淌的神情实在复杂到有些读不懂,冷意有恨意也有,但更多的,倒更像是一种……期待。像顽童手里攥着一条花蛇,等着不喜欢的人来了好好吓唬一顿。   不到半个时辰,段明志就把人“请”来了。   萧汀被四个禁军前后左右包围着跨进殿门时,满殿都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腰间同色的素带,一等亲王的衔别说蟒袍了,连冠都没带,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别着。和满殿华服冠带的勋贵比起来,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门进来的。更不用说和御座上那个人相比了。   相差一个月大小的异母兄弟,一个明黄衮服高高在上,十二旒冕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另一个素裹若草民,遭禁军围着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萧汀移动,同情的、愤怒的,更多的是低下头去,不忍卒睹。   萧汀似无所觉,在玉阶前跪下,行三拜大礼,“臣恭祝陛下千秋。”   萧淌也不叫他起身。端着酒盏从御座上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挑了起来。   “九哥瘦了。可是府里吃得不好,睡得不香?”   “多谢陛下挂念。一切安好。消瘦只因……想念我家长史了。”   萧淌嗤笑一声,心道烂泥果然糊不上墙,众目睽睽之下坦承自己困于儿女私情,关键对方还是个男的。实在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魏洮说的果然没错,如今这燕王的名声都是费适给他经营起来的,一旦除了那头恶虎,萧长寿便如没了爪牙的幼犬,只能任人宰割闭目就死。   他喝了口酒,再度欣赏了一下萧汀跪拜的姿态,“九哥莫不是忘了,朕已另指了长史于你,莫非,你想抗旨?”   “臣不敢。臣知晓定远将军南下平叛于国有利,不敢随意置喙,只盼凯旋后陛下能看在他的功勋,也看在臣白山关拼死护国的份上,准许其自行选择去处。”萧汀不卑不亢地表明态度。   又是好半晌,萧淌也不说个好或者不好,再度端起酒盏,“今日不论公事,这些都容后再议。九哥起身吧。来人,赐座。”   赐的座位已靠近殿门,比最末等的勋贵还要靠后,萧汀没有犹豫,走过去坐下了。段明志同其他三人退到一边,像完成了任务的差役,眼神却也丝毫没敢从萧汀身上移开。   酒继续喝,菜继续上。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偷偷往萧汀那边看一眼,然后又赶紧收回目光。一等亲王敬陪末座,实在太欺辱人了。也叫他们万般的不踏实。   萧淌喝得越来越多了。脸泛起红色,眼神开始发散,嘴上的笑反而更盛。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从御阶上慢慢走到殿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汀。   “九哥,你怎的不喝酒?”   萧汀看了看面前的酒杯,“臣的爱人在外征战,实在无心饮宴。”   "是无心饮宴,还是怕朕在酒里下毒害你啊?"萧淌摇了摇手指,“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朕从小就那么讨厌你,而你到底欠了母后多大一笔债?”   萧汀抬眼看他,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确实让他疑惑了很久。   "陛下……"来喜脸都白了,在旁边轻声提醒。   萧淌没理他。他的目光仍然钉在萧汀身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笑意底下压着的情绪也越来越尖锐。   “想知道?哈哈哈,萧长寿……我偏不告诉你!我现在是皇帝,全天下也没人敢对我说个不字,你知道这皇位坐上去是什么滋味吗?”   周围的气氛凝固了。似乎连丝竹声都停了一拍。   萧汀垂下眼,把手收进袖子里,攥住。“陛下醉了。”   "朕没醉。"萧淌把杯子往旁边一晃,酒液溅出来,洒了一地。“朕问你话呢。这皇位,你觉得好是不好?”   萧汀沉默了几息,“这是陛下的天下。臣不敢妄议。”   "你不敢?"萧淌狂笑出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燕王如今的名声可比我这皇帝大多了,万家生佛、护国功臣,麾下几万精兵,连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愿为你脱下戎装甘做走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陛下。"萧汀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但萧淌已经收不住了。酒劲上来,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往上涌。他俯视着眼前人,冷道:   "虎心毒,设囚笼,杀完侍从关真龙。真龙?!你燕王才是真龙吗?萧汀!你别说你不知道,这种如同谋逆的反歌是不是你叫人传唱的?!”   萧汀嘴唇微张,头一次听说什么真龙不真龙,别说叫人传唱,这一个月来他都首次跨出燕王府的大门。正待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千户服饰的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满头大汗,面色卡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殿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禀……禀报陛下……定、定远将军费适……率、率五万大军……已、已将京城……围了……”   满殿死寂。 第62章 点睛:啊啊啊老公非要让我做皇帝!(正文完)   那军士喘着气,遥遥向一脸震惊的萧汀投去一眼,声音断续道,“他们打着燕字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靖内难’,三大营按兵不动,没有迎战。”   这一声仿佛结束了一殿的死寂,低低的议论声、筷子酒盏磕碰声不绝于耳。   萧淌也顾不上逼问了,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千户,表情很怪异,像是先没听懂,然后嘴角咧开,又像是想笑。   “清君侧、靖内难?”他重复一遍,笑声猛地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难听。   就这么笑了一阵,他把脸沉下来,“好大的口气。他费适一个小小的定远将军,不过四品的武职,也敢自称清侧靖难?他清的谁的侧?靖的是谁的难?他姘头的吗?”   萧淌陡然拔高音量,“三大营的指挥使呢?朝廷养了他们十几年,几万大军到了京城眼皮底下还能按兵不动,他们是废物,是死人吗?”   叫骂犹不足泄愤,他一脚踢翻了萧汀桌案上的酒壶,酒液泼出来顺着桌脚淌下去,在金砖上漫开一片。   “传旨——把三大营指挥使全部拿下,斩!副指挥使即刻扶正,出兵救京城于危难。朕倒要看看,杀了他们的头,剩下的人还敢不敢按兵不动!”   殿内没有人动。来喜急得肝火上升,又不敢当众质疑皇帝的命令。斩三营指挥使?他们现在连皇帝的命令都不听了,谁能冲进营内去拿人?他不由把目光挪到安西候周飏身上,刚生出的希望不过一息便灭了。   周飏此刻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不能看。缩着身子佝偻着背,把头几乎要埋进了胸口。   他确实不敢抬头,不敢和皇帝的视线碰上。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的很。   费适围城的五万兵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已打败了三大营而满京城无人知晓,只能是从他防区经过直抵南武门的。他的私印,他的令书,他亲手写的“准定远将军费适旧部经由安西防区”,甚至还有他娘的那句“沿途给予便利。”   如果皇帝事后查起来……不,不需要查,只需要问一句费适的兵从哪条路来的,他就完了。   周飏后悔到恨不能给自己几巴掌,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萧淌还在骂,越骂越激动,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似乎要爆裂开来。   依然无人回应,他巡视一圈,周围人尽是木偶泥胎似的垂着头,目光忽而转到了萧汀身上。   他这位好九哥睁圆了眼,装出一副震惊的无辜可怜样,其实眼尾的喜意已经压不住了吧?   萧淌就这样看着萧汀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不知他的手下正打算为他谋夺大业,仿佛真就是来庆贺弟弟生辰那样的安安静静。眼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针,他急速眨动两下,视线开始变得血红一片。   “你倒是沉得住气。”萧淌歪歪斜斜凑近了两步,“萧长寿,外面围城的打着你燕军旗号,谋逆之罪当凌迟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并不知情。”   “你不知情?你相好的借口追剿敌首,却暗度陈仓带你的兵围了京城造反,你会不知情?”   "臣确实不知情。但臣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我在这里。”   萧汀慢慢站了起来,“我这半个月被软禁在王府里,什么都做不了,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京城的粮价涨了三倍,百姓排一天队也买不到一斗米。百姓心里苦,嘴上的话便是堵不住的。”   “我从白山关一路入京,见过沿路的百姓苦成什么样子,赋税重到卖儿卖女,征役到骨肉分离。原以为回京之后会好些。可回京这大半个月,看见的京城百姓却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   萧淌的脸涨红了,“你……”   萧汀又看了一眼满殿低头的百官。   “陛下看看这殿里。有几个人是真心为陛下贺寿的?有些人坐在那里,心里想的是’今天能活着回去就算万幸’?陛下觉得他们怕的是什么?是费适的五万兵吗?不是。他们怕的是陛下。一个完全没有了规矩、肆意妄为的天下之主。”   "住嘴!"萧淌吼了出来。   萧汀声音更响了些,“陛下杀了灵前的内侍,杀了值夜的小太监,逼死了陈氏父女……”   “朕没有逼死他们!那只是个意外!她……”   萧淌嘶吼着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可殿内的人都在听。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陈氏父女"这几个字,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萧淌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躲他的视线。   "来人!把萧汀拿下砍了。当庭砍成肉泥!”   满殿哗然。   靠近些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都没敢动。萧汀身后段明志眼皮跳了一下,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往前走了半步。   萧汀扬起下巴,逼视着萧淌。   多年后两兄弟头一次站得这样近,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比萧淌高了两指有余,即便对方带着高高的冠冕,他也能居高临下投出视线。   这样轻蔑的眼光瞬间刺痛了萧淌。   “——砍了!朕说了,砍了他!现在,立刻!”   “陛下!陛下三思啊!”来喜从御阶旁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萧淌面前,拽住他的袍角抖着嗓子劝,“燕王不能杀!此刻城外大军围城,燕王若没了,就再无转圜余地,留着他……留着他还能做个质子,万一费适真的攻城……”   他没能说完,被萧淌反手一巴掌扇飞出去,“你个狗奴才竟然也敢不听我的话?”   来喜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帽子飞了出去,露出缠在左耳上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了,干了一半,新的一层还在往外渗。   这一巴掌,殿内的气氛再度下压了几分,几个伺候的宫人咬着牙攥着拳,勉强把愤怒的视线挪开。   萧淌微愣,看着来喜的伤处看了两息。完全不记得他的大伴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的记忆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上面的字迹糊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不论记不记得。皇帝所言金口玉牙,若是他的命令得不到执行,还会有谁惧怕他听从他?   “让开,”他对来喜说。   来喜被那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的,几乎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只管拽着衣角不肯撒手。   萧淌一脚将人踢开,猛地跨了一步,从殿门口那个搞不清状况的守城兵丁腰间抽出短刀,提着刀朝萧汀走过去。   周围人尽都一口凉气冲顶,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后退。   萧汀没动,直挺挺立着看萧淌走过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内袖,但他不想再躲。   “九哥啊,”萧淌走到他面前,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为什么不跑啊?你小时候一挨揍就跑,连滚带爬的,看着多讨喜啊。”   萧汀拳头硬了,“不想跑。也跑不了。你若要杀我,便如当初指派金良俊于野鬼岭偷袭我一样,根本无需借口,直接动手就是。”   “跑不了?”萧淌点点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句话,“对,跑不了,谁也跑不了。”   他举起了刀。   还没落下,两个人影同时扑了过来。   段明志离得近,直接把自己的一条胳膊横了上去,挡在萧汀面前。刀砍在他的护臂上,"铛"的一声,火星迸了一下,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萧汀被另外那个人拽了一把,护在了身后。众人定睛再看,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禁军,普普通通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别。   段明志收回视线,"陛下,燕王不能杀。”   萧淌赤红着眼睛瞪他。他却丝毫没退。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萧淌的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跳了跳,“你也反了?你别忘了,谁把你从一个小小百户提拔成了副指挥使!”   “……陛下,燕王是护国功臣,即便定罪也需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后严刑正法,而非滥用私刑。”段明志的胳膊还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就在这个僵持的间隙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皇帝疯了吧!”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安静到极点的大殿里,像一声炸雷。   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谁敢喊出这种话。因为他说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里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   萧淌确实疯了。   手中刀用力下压,嘴里还不忘嘲讽:“明知你在我手里,你那相好的还胆敢围了京城,这是不想要你活命了吧?把我们两兄弟都干掉了,他便能篡位了?做梦!”   话音刚落,殿门口忽又响起了脚步声。有力又齐整。   循声望去,原本该在城外的定远将军,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束金带,头上只一支黑檀竹纹簪束着长发,就这样带着一队甲胄齐全的燕军施施然走了进来。   萧汀一眼把人看了个清楚。费适比走之前瘦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也高了一点,嘴唇是干涸的,但眼睛亮得惊人,把满殿烛火的光芒都比了下去。   他身上的红只是布料的红,连裙褶都是丝毫不乱,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没人知道。也无需问。答案写在众人心上,因为没有抵抗。   满殿几百号人全都看着费适。   他一步一步踩过金砖,走到萧汀身边,两人目光相触。   只一下。   随后转过视线看向萧淌,腰间雁翎刀寒光一闪,“铮”,萧淌手中刀只剩下了半截。   满殿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萧淌低头看了看断刀。脸上还是那种疯癫中扭曲的表情,   "费适。你带兵围了朕的京城,居然还有脸走到朕面前来。你胆子不小。”他盯着费适那身飞鱼服。满殿都是红色……红绸,红烛,红衣服。这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感觉马上就要炸掉了。   "你们……你们都是蝼蚁。朕是天子。朕想杀谁就杀谁。想关谁就关谁。你们……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举起断刀指着费适的头顶,“来喜!令死士将这帮人统统杀了!”   来喜还跪在不远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动。   “来喜!”   来喜把头垂得更低了。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金砖,双手伏在地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萧淌的嘴唇抖了一下。目光从来喜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百官,扫过宗亲,   “堂伯。他们要造反,堂伯你说句话啊?!”   辽王萧崇山坐在宗亲席首位。他慢慢地转过脸去,看向了别处。   “堂叔!”   萧淌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湘王。萧崇业的反应比辽王大一些,好歹抬头看了萧淌一眼。有些犹豫,还有几分不忍。   萧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堂叔,你我袍泽共抗北酋几月余,你……”   湘王张了张嘴。他几乎要应了。但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兄长……萧崇山纹丝不动,侧着脸,像一尊石像。   他叹息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   萧淌的声音碎了。   他站在宣政殿的正中央,穿着明黄衮服,手里提着断刀,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满殿的人脸上一张张地看过去。没有一人愿与他对视。所有人都在看地面,看桌面,看自己的手,看只要不是他的任何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勋贵席上搜寻。   “周飏。”   安西侯的位子是空的。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萧淌不知道还能叫谁了。诺大一个宣政殿,竟然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然后萧崇山慢慢地站了起来,"陛下,老臣斗胆。陛下龙体欠安,理当禅位静养。”   "禅位?你们要朕去静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   "静养。"他又说了一遍。“多好听的词。结果就是被关在某个夹道里,也许还会每天喂药。吃了之后脑子更糊涂。糊涂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然后便像萧淳一样悄没声息地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辽王。   “堂伯,这就是你想对朕说的?”   辽王的脸色变了一瞬,心道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气得再没说话。   萧淌的目光从辽王身上移开,扫向殿内。   “还有谁?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要把我关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还有谁赞成?”   几息沉默后,勋贵席上一个人站了起来,“岐川王氏,附议。”   然后是翰林院的学士。从百官席上站了起来。“臣等附议。请陛下禅位,以安社稷。”   湘王萧崇业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了辽王身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萧淌看着这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他们都站着看着他。再没有一个人跪着。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他说。“好。好。”   "萧淌,"费适开口道,“禅位让贤。费某可请殿下饶你一命。”   “禅位让贤?”萧淌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着笑着,笑声忽然断了。   “萧淳死前我去瞧过一眼。朕当时发誓,永远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他闭上了眼睛。   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后抱着他,手指在他头发上梳着,叫他淌儿。想起于娆站在城墙上,红衣在风里飘着,朝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陈涵之穿着那身白衣,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说"陛下,臣妾不想进宫"。他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就那一下,他推了她。她从台阶上滚下去,裙子散开像一朵白花。   他不记得她后来有没有动。他只记得他站在台阶上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他想起来喜的耳朵。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了。   睁开眼睛。刀还在手里。刀身上依然映着熟悉的脸,这一次清楚了。一张年轻却绝望的脸。   “朕是天子。天子的命,只有天能收。”   刀锋狠狠割进皮肤的时候,萧淌甚至没有抖。血流出来顺着脖子淌下去,染湿了明黄的衮服领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倒下。   这无比漫长的回忆,在其他人眼中不过短短一瞬,几息后,萧汀缓缓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他。   萧淌嗫嚅道:“九哥……我走了,你也逃不掉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汀眼神更冷了。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家伙都快断气了还想着挑拨离间。   “不劳你操心,祈祷自己下辈子还能做个人吧。”   萧淌瞪着眼,气息渐无。   萧汀实在说不出心中滋味。太过复杂难言。最后只是蹲下来替那人合上了眼。   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   直到萧崇山走到萧汀面前跪了下来。   老亲王的双膝着地,俯身叩首,“国不可一日无君。燕王乃先帝九子,当继大统。臣宗人令萧崇山,叩请燕王殿下正位。”   满殿的人像是被这声音推了一下,湘王萧崇业第二个跪下来。   然后是王家的长辈:“岐川王氏,愿奉燕王为帝。”   翰林院的老学士:“臣等请燕王殿下正位,以安社稷。”   再然后是兵部尚书,户部侍郎,大理寺卿,翰林院的编修修撰们,六部的主事郎中们,勋贵席上的侯爵伯爵们。   一个接一个,风中麦浪一般倒伏下去。   “请燕王殿下正位。”   声音从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几百个人。汇在一起如潮水涌来,在宣政殿的穹顶下四处回荡。   萧汀还蹲在地上。他被这潮水一样的声音惊醒,抬起眼,便看见满殿乌泱泱的人头伏在地上,看见辽王花白的头发,看见段明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了下去。   他没有动。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做。   费适走到萧汀面前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萧汀的目光慢慢聚焦。他看见费适眼底明显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一直都是亮的。   “降虎兄……我再也回不去燕翎了吗?”   "计划有变,该登基了。”费适对他笑了一下,“燕翎永远是你的土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去。”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双膝着地,俯身叩首。   大红飞鱼服铺在金砖上,和满殿伏地的人连成一片。   “臣费适,请殿下即皇帝位以应天心。臣此生执辔从之,死生不负。”   萧汀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身红裳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焰火。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看向玉阶。   九级台阶,上面是御座,明黄的坐垫上空荡荡的等待着主人。   萧汀压下所有情绪迈出了第一步。影子被烛火投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移,最后落在御座前。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压着他,但这不算重,自有人会帮着他一起扛。   萧汀转过身,面对着满殿伏地的百官宗亲。   挺直脊背稳稳落了座,开口道:“众卿平身。”   ——正文完 第63章 大典:陛下还想着三宫六院呢?   “长寿,醒醒。”   “嗯?”萧汀模模糊糊回应一声。有人在用温水帕子替他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温热的湿意把残存的睡意慢慢逼退。   他眼皮重得要命,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费适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手里那块帕子已经凉了半截,再次落下替他擦了擦眼尾。   擦完了,费适把帕子收回去搁在铜盆边沿,"卯时正太庙祭祖,辰时大朝会。礼部的人已经到宣政殿候着了。"   萧汀的意识逐渐回笼。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王朝初立,各处千头万绪。他本身对朝政事务就不算熟悉,在燕翎几年管的是军务边防,最多再折腾折腾城池修建,和京里六部九卿、翰林科道那一套繁复的运转体系完全是两码事。每天堆在面前的折子快要比城墙都高,光是理清谁是谁、哪个衙门管什么事就花了两三天功夫。   再加上登基大典在即,礼部三天五头来请示仪注细节,钦天监报上来择定的日子:四月初九,甲子日,他同意之后又被拉着对了一整天的流程……总而言之,睁眼闭眼就是忙,各种忙,忙到他想和费适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降虎兄,我怎么觉得好久都没见到你了。”萧汀嘟囔。   “八个时辰了。”费适一身朝服已穿着妥当,闻言略有些心疼的笑了笑,“累坏了吧?今日大典后正了章程和名分,我便能入宫长久相伴了。”   说到这儿,萧汀彻底醒了,“啊”了一声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床上……昨夜竟是趴着御案睡的。面前摊开的折子上被他的口水糊了一片墨渍,是兵部请拨军粮的奏报。   “完蛋……”   “无事,我已经重抄了一份。脸上也擦干净了。下次莫要这么拼命,再重要的折子也比不得身体重要。”费适说。   萧汀乖乖地挨了批,仰着下巴嘿嘿干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自己本就不够聪明,现在做了皇帝,随便的一言一行说不定就要改变别人的命运,由不得他谨慎小心再三,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出了岔子。反正现在年轻的很,熬一熬也不算什么。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给费适听的。萧汀觉着,这约莫就是惧内了。   时间已经很紧张,费适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早已备好的玄底织金龙纹圆领袍抖了开来。   “抬手。”   萧汀站起身乖巧抬起胳膊。费适帮他套上衮服,理好前襟,系上腰带。动作熟练得很。   在燕翎时,萧汀偶尔也要穿正式的冠服出席各种仪典,都是费适帮他整理的,连安顺都插不上手。   此刻规制讲究繁复得多,配饰不同,分量也完全不同了,费适依旧是一副极享受的模样,一丝不苟处理完所有的扣子,再为他系腰带。掐着他的腰身将玉带先勒了一下,然后再松半寸,留出一个呼吸的余量。   “紧吗?”   “合适的。”   费适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玄色衮服衬得萧汀肤色越发白皙,肩背挺直,比例绝佳。   好一位俊美无俦的少年天子……除了眼底的青黑色实在有些盖不住。   费适伸出手指在他眼睑下微微按压两下,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罢了,戴上冠冕应该就不那么显眼了。   他从锦盒里取出十二旒冕,稳稳放到萧汀头上。冠体漆黑,十二串玉珠垂落下来,堪堪齐到唇线的位置。将白玉簪从冕冠的孔洞里穿过去,把发髻和冠体固定在一起后,费适一手牵一根朱红丝带,在萧汀下巴处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完美。   从一个人尽皆知的笨蛋美人到如今俯瞰天下的皇帝。费适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拽着红丝带的尾端轻轻晃了晃,笑道,“陛下,请吧。”   萧汀任他打扮任他欣赏,这会也跟着笑了,投去柔柔的一道眼波。   今日登基大典一切从简。   萧汀一早就表明了态度,国战刚结束不久,国库空虚,百姓尚苦,一个仪式而已完全不用铺张,行礼后宣读告天文、祭告祖宗即可,那些个繁复的乐舞献供能省则省。礼部尚书虽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反驳,只能一切照做。   仪式虽简,但依然十分肃穆。   太庙正殿里,萧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按昭穆之制排列。最高处是开国太祖的牌位,金漆描龙,比其余的高大了一圈,往下依次是太宗、仁宗、宣宗,直到萧汀的父皇睿宗,先帝萧宸。   萧汀在太祖牌位前跪了三叩首,读了告天文。这是翰林院拟的,四六骈文,辞藻华丽,他提前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虚了,通篇都是“天命所归”“圣德昭彰”之类的话。   他自己加了两句比较白的,“前朝失德,民不聊生。今承祖宗余辉得继大统,当以法度为本,以苍生为念。”   祭礼结束后,仪仗经由长庆街回宫。沿途禁军甲胄鲜明,旌旗昭昭。百姓被隔在街道两侧观看,为御车上隐约可见的皇帝陛下气势所震,不由自主趴俯在地山呼万岁。   回到宣政殿。第一次正式的大朝会。百官按品级列班,文东武西,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下面。西侧中腰的位置,程四两穿着新赐的伯爵朝服,左看看右看看,整一个头回进城赶集的乡下人。   萧汀在御座坐下,冠冕的玉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透过珠帘的缝隙看见下面的人影,司礼监大珰安顺安公公站在御阶右侧,手捧圣旨高声宣读。   头一道旨意,改元昭宁,大赦天下。因言获罪者一律释放。   第二道是抚恤。前朝枉死的宫人由内务府造册,发丧银二十两,家属抚恤五十两。陈堪、陈涵之父女,追赠陈堪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以朝廷名义厚葬;陈涵之追赠"贞愍"二字,墓碑由翰林院撰文。宣读这道旨意时,翰林院有几人红了眼眶。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封赏功臣,安顺读了大半个时辰。   费平封三等定边侯,授白山关总兵。费忠,封三等忠义侯,授禁军指挥使。程四两封了三等昭武伯,授燕翎都指挥使。至于觉明,按他自己的要求,在京西择地修建安国寺任主持。全生入工部从六品主事。其余叫得出名字的原燕王所属,如窦良骥、赵小牛等皆有升迁与赏赐。   封赏读完了,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名字。   定远将军费适,新帝的那一位。   论功他自然是首功,论权他手握重兵,论情……别说满朝文武,就是全天下都心知肚明。   可圣旨上迟迟没念到他的名字。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耳语。终于一个偏将壮着胆子出列:"陛下,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何以未见其名?"   没轮到安顺请示,萧汀的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自个儿答了:"费适的封赏,朕另有安排。"   辽王萧崇山出列了,"陛下,臣等议过,以为当循古制……"他顿了顿,"古来帝王有后,后主中宫,统率六宫。今陛下与定远将军之情举朝皆知,臣等以为可效男后之例……"   "伯王,你让朕封费适做男后?"萧汀面色不显,语气却明显不悦,殿内鸦雀无声。   “这……臣等只是建议。”萧崇山捧着笏板,低垂了头。在他看来,费适实在太过厉害,为萧家江山计,不得不防。还不如封了皇后,按例后宫不得干政,便能一了百了。   "穿着凤袍管理六宫的男皇后?费适是定远将军,是三军统帅,是和朕并肩打下江山的人。不是朕的附属之物。"   本想做些铺垫再公布的,萧汀此刻有些气性上头,微扬了下巴沉声道:“传旨——定远将军费适,靖难首功,忠勇无双。特封一字并肩王,赐金龙服,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食邑万户。另设御前军机处,以并肩王为领班大臣,参赞军国重务。”   这几乎就等同于摄政王了,皇帝已交出了他能给的最大的权柄。满殿文武震惊过后,又莫名有些理所当然。   费适从武将队列最前出列,跪下叩首,"臣费适,谢陛下隆恩。"   这语气和缓又毫无意外,显然两人已经商量好的。辽王肩膀僵了几息,又想起了自家宝儿,余光四处一巡,没人出头有异议,就连礼部那几个老古板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退回了队列再没说话。   他的愿望倒也没落空,封赏之后萧汀遣散了前朝绝大多数宫人、妃嫔,尔后又下了一道旨意:"朕无子嗣。然国本不可虚悬。着宗人府从宗室子弟中推举四至六岁者五人,须非独生、身体健康,入宫随侍朕膝下,亲自教授。待行冠礼后择贤者立为太子。"   萧崇山长长出了口气,赶紧应下了。   大朝会散了。安顺带着一行人往萧淌灵柩停放的地方去。   皇城角落的某个偏殿里光线昏暗,只几盏长明灯在角落燃着,来喜一人在灵前跪着,一身素白孝衣,瘦了很多,左耳上的纱布还没拆,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听见脚步声他木然抬头,看见安顺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如今的安公公身着蟒袍腰系玉带,身后跟着小太监和仪仗,乌泱泱的一队人,好不威风。   他赶紧垂下头以示恭敬,但又实在五味杂陈,麻木了几日的内心涌出羡慕与嫉妒来,随即又被惊怕淹没了。自己的作用已全部了结,莫非是来赐死的?   安顺走到灵前冷冷看了一眼。照说人死为大,不该再计较什么。可他偏偏小心眼,就记得这个十皇子早年是怎么欺负自家主子的,也记得跪在面前的半只耳当时有多么的嚣张。   “抬起头来。”他说。   来喜面色灰白,他刚想求饶,“啪啪”两声,安顺正反手重重两个耳光落下。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的,但来喜依然听清了那句话,   "你大约不记得了,元光十七年,惜薪司,我替陛下领夏冰,你借故扇了我一巴掌。另外一个算利息,两清了。"   说罢,安顺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帝萧淌,在位暴虐,失道寡助,自绝于天。经群臣议定,无庙号,谥曰'厉'。以亲王礼安葬,不配享太庙,不附祀。"   谥号"厉"……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一个字,把萧淌的一生定了性。来喜跪在灵前听完圣旨,慢慢把头磕了下去。安顺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新帝开恩,放你出宫。"   来喜放下惊惧,旧主情谊又漫上心头,"奴才想守到出殡。"   安顺沉默了一息:"随你。"恩怨已了,他才懒得多呆一刻,还得赶着回御书房伺候皇帝。   如今的御书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   萧汀让人将宣政殿东侧的偏殿整个改造,打通了几面墙,前半边做御书房后半边做寝殿,中间用起居室隔开,格局跟燕翎王府差不多。图的是方便实用。   书房内,两张一样大小的御桌拼在一起,皇帝和并肩王相向而坐。皇帝桌上堆着一小叠折子,并肩王那边堆了一大堆。凡是萧汀看不明白、牵涉太广的,他统统丢到了费适桌上。   萧汀按顺序批了几个,目光不由扫到对桌。费适批阅的动作看上去不紧不慢的,但其实比他快多了,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那种。啧,给爱妃封王真是天才的决定,终于不用一个人熬夜奋战了。   心口一松,手便有些发痒,想起自己还没做完的木工活儿。宗室子弟入宫陪侍在即,他却连给无病的礼物都还没备好。   有人帮着批奏折了,萧汀心安理得转了私活儿,“安顺啊,我的家伙什帮我拿过来。”   安顺端着一只大号的紫檀木锦盒放在御案上便退了出去。萧汀打开盖子,里面是十来个雕好的手把件,还有那条瞎眼的龙。   拿出这未成品,萧汀抄起刻刀低下头。眼眶部位被刀尖一点点削薄,最后在眼珠上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算作瞳孔的高光,有了这一道,龙眼睛就算活了。   他把龙举起来把玩好一会儿,满意地放回锦盒里。费适偏头看了一眼,仿佛不经意地说,"这小家伙命可真好,居然能得了你一整套的生肖手把件。十二只呢……"   萧汀微愣后立刻咂摸出滋味来……他咧了嘴嬉皮笑脸,“哎呀,你那支竹纹簪戴得都有些旧了,过两日我再给你刻支新的,凑齐了四君子。”   “你把累活儿都丢我身上,一支簪子就够了?”费适斜眼看他。   萧汀略有些心虚,可也想不出更好的补偿。他所有的一切都已与费适分享了,断没有拿自家东西送自家人做礼物的道理。   那就只能耍赖当没听见。   他趴在桌面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用星星眼看费适,"还好你来了,要不我就累死了。"   费适朱笔没停:"累了就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闭眼就是折子。"萧汀用侧脸趴着,看向殿顶的雕花,忍不住大吐苦水,"降虎兄,这椅子也太难坐了。"   "换个软些的靠垫。"   "诶我不是说软硬。我是说皇帝这个位置。每天睁眼到闭眼忙不完的事。一个决定下去牵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昨天批了个减免赋税的折子,今天户部就来哭穷。"他越说越快,"还有今日朝会上辽王提什么后君……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万一我没忍住,当着满朝文武发火像什么样子……"   不是老糊涂,是防患于未然。费适淡淡笑了笑,"只有这点反抗力度已经很好了。大约我们的名头太盛,萧淌又疯得太过,对比起来,你这个皇帝还算靠谱。"   "……那倒也是。"萧汀想了想同意道。   他支起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反正我就是搞不懂,何苦为这把椅子勾心斗角打生打死。这皇帝有什么好做的,每天睡两三个时辰,饭都吃不香,我们以前打北酋都没这么累过……"   费适终于放下了朱笔,抬头看向萧汀。这人穿了件紫色常服,头发微散着,慵懒趴在御案上,像一只瘫倒的大猫。   "做皇帝还不好么?万人之上唯我独尊,金口玉言闻者莫不敢从……你这小没良心的,这里可是御书房。萧家历代祖宗听见你说的这话,怕是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揍你。"他笑道。   萧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你还笑。我挨揍你也跑不了。"   这话让费适的笑意更加扩大了些。萧汀有些牙痒痒,坐直了身子,故作正经地理了理衣领:“既然是莫不敢从,那什么……朕累了,爱妃给我唱个小曲解解乏吧。”   费适哼笑一声,“爱妃?不是后君么?陛下还想着三宫六院呢?”   "……后君也行,比爱妃还气派些。来,唱一个。"   "不会唱。"   萧汀叹了口气又趴回桌上:"那我只能累死了。死在御案上。史书写……昭宁元年四月初九,帝登基当夜崩于御案,死因,无人唱曲解乏。"   这幅无赖模样实在太欠了,费适干脆站起来走到萧汀身侧:"曲确实不会唱。倒是有一手按摩的绝技可以解乏。"   "什么按摩……"   话没说完,萧汀整个人就被从椅子上捞了起来。费适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轻轻松松把他抱着。萧汀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搂住费适的脖子:"你……"   "御案上趴久了伤腰。"费适面不改色地往寝殿走,"换个地方趴。臣为陛下松松筋骨。"   局势好像不太妙,萧汀试图自救,"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陛下不是说累了吗?累就别动。臣来动就行了。"   寝殿大门开了又关,声音渐不可闻。   好长的一夜…… 第64章 小宴:降虎兄,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四月底,初步遴选后的宗室子弟入宫。   担心殿内气氛太严肃吓着孩子们,萧汀让人直接领去了御花园。费适靠在桌边,看他不停往袖袋里塞零嘴。   “差不多了吧,你这一股脑掏一大堆出来也不像样子,让安顺帮你拎一盒。”费适瞅着满脸兴奋的皇帝,慢悠悠建议。   “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儿对上眼缘的可是我们的养子,我这新手老爹怎么也得慈蔼些,怎能假他人之手?年纪都那么小,哭起来不好哄,嘴里塞块蜜饯就不哭了。”萧汀拍拍鼓起来的袖袋,两眼亮晶晶的。   费适摇头笑了笑,心道他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呢,无痛当爹这么开心的么。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小时候也怕生,要是谁愿意用蜜饯哄我……”萧汀随口说着,脚开始往外走了。   御花园里,十几个孩子一溜站了长长一排。说是站,其实没几个站得住的,大部分都是歪歪扭扭。抠手指头的,啃袖口的,还有一个正拿脑袋撞旁边大人的腰杆,撞一下咯咯笑一声。   各家的大人站在后面,表情比孩子紧张多了。   当然这也不出奇,孩子要是选上了就是皇帝的养子,将来有可能继承大统,哪个家族不眼红?虽然萧汀说了“择贤而立”,但五六岁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贤不贤的,还不是看谁会讨皇帝的欢心。   所以来之前,各家都下足了功夫。有教背诗的,有教礼仪的,也有教孩子装老实的,最离谱的一家,据说专门请了个唱戏的师傅,教了孩子一月“怎么用眼神表达对长辈的孺慕之情”。   有柳期的消息暗网在,这些人家的把戏萧汀个个门清,此刻和费适乘着御辇到了御花园,这些小家伙的“战术”已布置完毕,但眼见着,能顺利施展出来的怕是没几个。   萧汀扫了一眼,迅速认出了无病。   这孩子胎里不足,现在看着还是偏瘦,个头在同龄人里也偏矮,穿着一身鸭蛋青的春袍,站在队列最右边的角落里,不前不后,不声不响。高阳郡王萧铎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丝眼风也没敢往御辇上瞅。   靠得近了,萧汀和费适下了辇车,孩子们尽都站直了些,有几个控制不住的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更多的记起吩咐微垂了头,只敢用余光偷偷的看。   萧汀露出个慈眉善目的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   “别怕,朕不咬人。”   大约这玩笑孩子们没听懂,没有一个敢放松,最小的一个小不点只听见了“咬人”两字,嘴一瘪,直接哭了出来。   萧汀嘴角一僵,手忙脚乱掏零嘴,费适被逗乐了,赶紧上前解围,“大家都别慌,今天不考试,也不问你们功课如何,就是让你们一块玩个游戏。”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孩子立刻咧开嘴,面色一松,也有几个愣住了,大约家里没教过这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萧汀将一颗蜜饯塞在最小那个嘴里,总算止住了他的眼泪,又偷偷多瞧了一眼无病,暗自祈祷自己这大侄儿可千万别是个小哭包。否则,他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今儿的游戏是费适随口定的,很简单,把孩子分成两组,每组发一堆积木,看哪组搭得更好。所谓三岁看老,在这样全新的环境里同全新的伙伴一块儿玩耍,小家伙们都是些什么脾气秉性,几乎一眼即明。   开始还算顺利,孩子们分组后蹲在地上搭积木,大的指挥小的,高嗓门的吆喝安静的。但很快问题就来了,因为积木的形状不规整,搭到四五层便歪了,一歪就倒。   左边那组第三次积木倒塌时,一个穿红裳的男孩小脸涨得通红,冲旁边胖乎乎的那个吼道,“你那个没放对!下次注意着点!”   小胖墩瘪了瘪嘴,扭头寻家长,在家长一阵挤眉弄眼中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敢说,继续捡积木。   右边那组情况稍好些,有个六岁多个子最高的小孩,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直在指挥,“你放这个,你放那个”……别说,安排得还挺有头绪。   只不过也太严厉了些,被萧汀塞了一嘴蜜饯的小矮个想帮忙,被他说了一句,“你别动,你手太短”,小矮个委委屈屈地缩到了一边,再也没敢伸手。   无病也在这一组。他没争没抢,也不怎么听那个大小孩的指挥,蹲在最边上拿了几块积木自己搭。也不往上搭,往横着搭,别人都在比谁搭得高,他自个儿在两个花坛间搭着一个宽宽的东西。   组里的的积木不小心倒塌砸在了他的积木上,全都散了,他看了一眼,不哭也不闹,把其他人的捡出来送回去,自己的垒到一块儿,接着搭。   萧汀看似巡视着全场,其实注意力一直都在无病身上,这会儿没忍住偷偷和费适耳语,“他一定是在搭桥吧,没想着依赖别人,出了岔子也不生气,继续努力……真是聪明又大气,不愧是我太子哥哥的血脉。”   费适斜了他一眼,感觉这滤镜稍有些厚了,可到底也没说什么,哼笑一声将注意力放回场上。   游戏结束后,萧汀也没直接公布结果,他让人把积木收了,然后挨个问了每个孩子几句话,都是极简单的家常话,叫什么名字、几岁啦、最喜欢吃什么之类。   大部分孩子的回答中规中矩。也有的像是在背书,“臣萧某某,年五岁,喜食蔬菜,爱好简朴”,如此老成又对症萧汀脾胃,明显是大人教的。   轮到无病的时候,他站出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皇帝哥哥,我叫萧嘉赐,今年六岁了。”   虽然小童音很可爱,可“哥哥”却差辈了。萧汀心里笑得厉害,面上压着欢喜,“嘉赐平时爱吃什么呀?喜欢木雕吗?”   无病挠着腮帮子想了想,“爱吃馒头。木雕是什么?”   旁边两个孩子噗嗤笑了出来,他也当没听见一样没理他们,只双眼眨巴眨巴望着面前的大美人皇帝。   他心想来前爹也没交代什么,只告诉他若是被选中了是天大的好事,对他好对爹也好,见了皇帝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凭本心就好,无需矫饰。   可无病却没料到皇帝是这样年轻又好看的一个人,更主要的是一点也不凶,笑眯眯地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亲近,不知不觉就把真话都说出来了。   萧汀倒是很喜欢无病这接地气的喜好,甚至回想起太子哥哥也偏爱面食多一些,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嗯,我也爱吃馒头,尤其一种叫蜂蜜馒头的。至于木雕啊,回头我教你。”   说完他站起来朝费适看了一眼,选谁不选谁的其实他们早就商量过了,这会儿也就是走个过场看看眼缘而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场令宗室瞩目许久的遴选便结束了。   隔日名单便公布出来。五个孩子:头一位就是辽王萧崇山之孙萧宝儿,五岁,就是被红裳男孩吼过的那个小胖墩。红衣裳的也榜上有名,同是五岁,脾气大但不记仇;然后是最小的那个小不点,被人嫌弃也没哭;再后面是右边组的指挥,那个全场最大的“小大人”,虽然过于强势,但有主见,肯担责。末尾一名出乎所有人意料,高阳郡王家的萧嘉赐。   这孩子没什么亮眼的特别表现,大家实在想不出怎么就入了皇帝和并肩王的眼,最后也只能暗自嫉妒人家命好罢了。   几个孩儿入宫的第三天,萧汀的御书房就快变了木工房。   起因是萧宝儿第一天晚上过于想家,哭个不停,伺候的宫人也没个办法,哄了半个时辰也没哄住,最后是萧汀摸出个随手雕的小青蛙塞给他,这才止住了哭。   隔日萧宝儿拿着小青蛙满宫跑,其余几个孩子见了,眼睛都直了。脾气和胆子最大的那个,直接等在御书房门口,见了萧汀出门便喊,“父皇我也要小青蛙。”   他后面还跟着俩萝卜丁,没敢开口,只拿眼睛骨碌碌盯着。   于是为了公平起见,萧汀决定一人再给上一个。没有成品,那便现刻。至于给无病刻好的见面礼,他一时没敢送出去,害怕太过特殊反而木秀于林。   五月初三,萧汀办了个小小的庆祝宴会。不算太正式,就把亲近的几个人叫进宫一块儿吃顿饭,介绍养子同他们认识而已。吃完这顿饭,费平和程四两便要出京赶赴驻地就职了。   时近立夏,傍晚的天气恰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晚风徐徐,地点便选在了御花园的凉亭里。   萧汀不爱排场,穿着常服带着安顺步行去了御花园,离着不远就看见费平那石头脸已经先到了,杵在栏杆旁边远望大约是在赏花。他刚想出声招呼,另一条道上猛地窜出个身影,快速贴到了费平身后,伸手就想拽他的衣袖。   “怎么好几日没来?酒楼出了个新菜,想着你……”   话没说完,一只玉白的手被费平“啪”一声撩了开,面色随之一沉。   萧汀瞳孔巨震。这人他认得,还是他刻意邀请来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柳期给他的印象一直很深。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和费平有一腿?可是看费平的表情也不那么美好,难道是单相思而致的虐恋情深?   正想着,柳期的脸在三息之内完成了从晕红到煞白再到通红的全部变化。整个人像被烫到了弹射出去,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费侯爷,我以为我以为……”   费平就那样盯着他没答话。   气氛太尴尬了,萧汀义不容辞地低咳了一声,安顺立刻高声喝唱,“陛下驾到!”   亭中两人回过神赶紧行礼问安。   这围暂时算是解了,只萧汀心里八卦欲望空前强烈,以至于随后到的费适,就见他眼睛仿佛抽了筋,不停在费平和柳期中间来回扫射,说不出的奇怪。也怪可爱的。   没一会儿,其他人陆续到了,孩子们也被领了出来,亭内效仿民间规矩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除了萧汀费适坐了主位,其余人没讲究坐次都随意坐下了。   费忠因禁军换防稍晚了些,等大家都坐好了才姗姗来迟,一进亭子便被好几道视线同时围剿,大哥眼含杀意,柳期满是羞愤,还有皇帝陛下毫不掩饰的好奇……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强撑了架子,瑟缩着走到最后那个空位落了座。   一顿饭吃得还算圆满,席间程四两同大家报喜,再有几月他就要当爹了。程四两的夫人是到燕翎第二年娶的,一位出身流民带着孩子的俏寡妇,当初还是萧汀主的婚。萧汀此刻很是替他高兴,借这由头猛猛喝了好几大杯,直到并肩王脸上含笑却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夺走了杯子。   觉明一直守着自己的承诺滴酒不沾,旁人喝酒他喝茶,端着茶碗跟费平碰了一下说"侯爷日后镇守边关辛苦了",费平说"比不上大师你在庙里念经辛苦"。众人便笑了一回。他也不敢和无病相认,但看着孩子乖乖吃饭的模样就心怀大开,茶喝饱了,又把菜肉狠狠吃了个撑。   安顺一直跑前跑后替大家张罗,后来被萧汀伸手一拽,就在他身旁加了把椅子,生平头一遭和主子同桌吃席,激动得快要掉下眼泪来。不停念叨,“哎呀这是什么神仙日子……一辈子不白活了……”   萧汀微醺的眼看了一圈满桌的人。孩子们低头扒饭,旧部们插科打诨,费适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给他挑鱼刺。他忽然觉得心里满到发胀,满到有泪意想要涌出来。他把筷子放下,伸手在桌下碰了碰费适的腿。费适偏头看了他一眼,也伸过手指回勾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挑鱼刺。   酒至三巡,月上中宵,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孩子们被安顺领去睡了,大人们也渐次告辞,席面上杯盘狼藉。萧汀和费适走在最后面,穿过回廊往寝殿方向漫步而走。   月光把廊下的石板照得发白,两人的脚步声近乎同频,被夜风吹散在廊柱之间。   这小风一吹,萧汀的酒意上了来,走路倒还是稳的,就是话开始多了,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席上的人和事。   “无病真是乖巧,吃到自己爱的樱桃肉,居然还想着萧宝儿,给人也夹了几筷去,他这哥哥当得……降虎兄,我想太子哥哥了。”   “嗯,等他的陵寝修好,我再陪你去看看他。”费适一手将人揽着,宽慰道。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块蜜饯塞进萧汀嘴里。   嘴里忽然甜丝丝,萧汀心中一荡,嘴上造作,“你偷我的蜜饯?”   “想着哄小朋友,怎么没想着给自己甜甜嘴?”费适有些遗憾道,“我是没能穿到你小时候,要是能,我也会拿蜜饯好好哄哄你。”   原来费适还记得他随口一说。萧汀心里比嘴里更甜,只觉得今晚的费适像神仙下了凡尘,他也不是很会描述,只能就事论事,   “降虎兄,你之前看着温和,其实除了对我之外,对别人一直淡得很,便是你家里那些人也懒得搭理,如今才像……才像彻底融进这世界来。刚才宝儿趴在你膝头要鱼丸的时候,你还把他嘴角的米粒摘了,你以前大约不会做这种事……总之我没见过。”   萧汀说不尽的欢喜,心也软成一滩,他莫名有种直觉,终于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害怕他的降虎兄如来时那般突兀地又离开了。   费适幽幽的说:“以前那是没养过孩子。”   萧汀笑了一声,“你说的对,咱们有孩子了,五个。我刚才还在想,无病好像太子哥哥,宝儿有点像小时候的我,傻乎乎的,吃了亏也不记仇。老大像个小大人,但其实最怕黑,安顺说每晚要留一盏灯他才肯睡。老三嗓门大脾气不好,可是看到虫子第一个挡在弟弟前面。老小……哈哈哈,那胖墩,简直是我的开心果,只盼他一生能得个平平安安富贵绵长吧。”   他每提起一个孩子,费适就嗯一声。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宫人们都很有眼力劲地遥遥跟着,看月色洒向那一双相拥的背影。   “还有柳期和费忠!”   进了寝殿,萧汀忽然想起这桩八卦,“你头先来得晚,柳期竟然把费平错认了,差点贴到人后背上。可费平是那么容易近身的么,看石头脸那模样,说不定咱们的禁军指挥使还得挨哥哥的一顿胖揍,谁叫他口风这么严,这么多年了,居然才知道他与柳期大约有事……”   费适莞尔一笑,怪不得席间三人面色这么奇怪。他将萧汀放到床头侧躺着,替他除去鞋袜,又取来沾湿的帕子将他的手一点点擦干净。   棉布吸水后柔软微温,裹着萧汀的指尖慢慢的碾,每一根指节都擦到了。萧汀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安静下来。方才絮絮叨叨的话头像是被堵住了泉眼,一下就断掉了。   费适又换过一块湿布,按在萧汀脸上从额头往下擦,温热的湿意从眉心漫向颧骨、鼻梁、下颌,最后在嘴角蹭了两下。萧汀舒服得整个人软掉,乖乖仰着脸让他擦,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敞开肚皮任撸的猫。   好一阵儿,他才想起刚才的话题,"我说到哪儿了?柳期和费忠……"   "柳期和费忠是一对儿,费忠今晚大约要挨揍了。"费适把外袍从萧汀肩上褪下来挂在衣架上,又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绳。"这瓜吃过也就罢了,回到屋里怎不多看看我?"   萧汀的视线开始飘忽:"我这不一直看着么?等等……我还没说完。无病今天……"   费适弯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往床里头塞了塞。萧汀的话断在了半途,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费适的脖子。他被放在榻上的时候中衣的系绳已经彻底散开了,里襟摊在两侧,露出一片被烛光映成暖色的颈线和锁骨。   "费适……"   "无病今天给宝儿夹了肉。宝儿趴在我膝上吃了两颗鱼丸。萧子衍睡前要留一盏灯。萧沐攸是你的开心果。萧予宁看见虫子挡在弟弟身前。"   费适把萧汀的话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把萧汀散开的中衣从肩头褪下来叠好搁在枕边,"陛下说了两回了。臣都记得。"   萧汀仰面躺在榻上看着他,酒意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落在费适脸上的时候忽然又聚拢了。他伸手勾住费适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鼻尖在他脸上挨挨蹭蹭。   "降虎兄,"他的声音带着酒意的软,"我今天特别高兴。特别高兴。希望以后每年都要有这样一桌人坐在一起。"   费适的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着他那双被酒意泡得湿漉漉的眼睛,在眼皮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长寿想年年都有,那就年年都有。"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   "嗯,我一直在。"费适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伸出手指顺了一下他后脑散乱的头发,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拢到耳后。"困了吧。想说什么明天再说好了。大把的时间。"   是啊,大把的时间。萧汀乖顺地闭了眼,呼吸在他肩窝里慢慢变长了。   费适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让萧汀枕着他的肩窝,一只手搁在萧汀后背上,指腹顺着脊骨的线条一下一下地捋着。等萧汀彻底安静下来了,才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烛火在铜盏里燃到了尽头,灯芯爆了最后一粒火星后暗了下去。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铺在两人的发丝上,恍若一夜便到了白头。 第65章 if 竹马: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大白天的,监狱图书馆里的日光灯依然亮得晃眼,金属书架上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按分类的编号排列。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片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费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快要被人翻烂的书。   名字很俗气,《暴君的替身娇囚》,狗血、冗长,两个相爱相杀的男女主角相互折磨了快90万字。历史性和文学性几乎为零。但架不住在一众普法、心理疏导、职业技能读物同行的烘托下,这本被捐赠的言情小说尤其显得有那么一两分乐子。   费适大概翻了翻,被这本书的热度吸引而产生的好奇心消失殆尽,直到看见书里有一位和他同名的炮灰将军。   戏份不多,就一句,“太子事败翌日,九皇子萧汀自请执旨,诛定远将军费适满门。”   于是又翻了翻,一目十行的看了个梗概。这杀了书中费适又被戏称‘笨蛋美人’的九皇子也不过是配角中的配角,因母亲身份过于低微早早被排斥在夺嫡之外,却也命好地活到了全书结尾。   很无聊。无聊的书无聊的角色无聊的读者。费适合上书本,注视着窗台上的绿萝打发时间。   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房间里太安静,句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谁啊?不看了为什么不放回去?我还想看呢。”   “你不知道他谁啊?费适啊,就之前闹挺大的那个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进来的。”   “会催眠,把患者诱导自杀了。好几个,所以判了无期。”   “我操,这种人也能当医生?”   “听说是几个虐待孩子的躁狂症,家属都出具了谅解书一面倒支持他,所以争议挺大的……你还是乖乖等人放回书架再说吧,咱这片可没人敢招惹他。当心他催眠你让你白天裸奔半夜吃屎……”   “有这么邪门嘛……你不说还好,说了我倒想试试……”   “靠你个死变态……要找死自己去,别牵连我啊……”   声音再次低下去,渐渐停了。费适安静坐着,将视线落回书封上,又顺势看向搁在一旁的右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因为长期缺乏日晒显得有些苍白。   这只手从前握过处方笔,在好几个深夜的笔记本上写过‘最后一次’,可他依然失控了。一想起背后的各种伤疤,想起每次母亲清醒后的痛苦自责,他就忍不住的共情。   直到最后那个患者在国外定居的家属找上门,让他领悟到,即便他眼中无可救药的人渣,也还是会被人爱着的。他不是上帝也不是法律,仅仅是个医生而已,没有权利通过主观判断肆意结束别人的生命。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提交了详细的治疗记录修改说明,并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内容涉及非标准干预,本人负全责。”然后便主动走进了警局。   三十一岁入狱后,四年眨眼就过去了,未来还有漫长的不知多少年。费适对此其实还算心平气和,反正父母都不在了,亲戚朋友大约也当不认识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超级卷王,此刻在监狱里倒是能彻底歇下来,还能整个下午看着一本狗屁不通的爱情小说发呆。   也挺好的。费适嘴角勾起个自嘲的弧度,拿着书起身将它放回了书架的原位上。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开了道缝隙,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漏进来,光里的灰尘慢慢飘着。一个童音在耳边响起,“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外面有光啊,怎么不出来?”   费适在梦里问,“你是谁?”   那个童音回答,“我不知道啊,我没有名字,也没能到你的世界,但我要谢谢你。你出来吧……”   费适不明白要出到哪里,但对光的向往让他摸到那道缝隙,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门外一条长长的回廊,刺目的暖光照在了脸上……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缩水了。   字面意义上的缩水。手小了好几圈,手背上一排藕窝还带着婴儿肥,骨节也没彻底长开。   再看看周围的陈设:雕花拔步床、挂着绦带的帐钩、旁边矮几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宝蓝色锦袍。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罩衫的小厮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笑着说;“世子醒了?今日入宫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   不过半个时辰,费适就理清了现状。他穿进了刚看过的那本狗血小说里,变成了那个只活了一句话的同名炮灰。   好消息是他今年才十岁,相当于白白挣了二十来年寿命,太子也还没造反,全家还有得救。再一个好消息是他入选了陪读,即将混入皇子队伍里,见到那个会在未来杀了他的笨蛋老九。   这世界很真实,皇宫也比费适想象的更大,他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不知多少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皇子们读书的东书房走。   沿途的宫墙高而厚,墙缝里的青苔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绿。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转到一处花坛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费适的脚步顿了一下。引路的宫人也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又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上闷闷的,紧接着是孩子的抽气声。费适循声朝假山的方向看去,透过太湖石的缝隙,看见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高一些的穿着鸦青色的锦袍;矮一些的被按在了假山石壁上,白袍子蹭满了灰。高的那个弯腰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抄在手里。   宫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回头对费适飞快地说了一句:"前面不远就是东书房了,世子请。"说罢他低头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费适看那背影一眼,脚步没动。转头透过假山的缝隙,见那高个的孩子举起了石头,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矮的那个靠在石壁上,小小的一个,被按住了肩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大约知道躲不了,也就不躲了。他的嘴角已经破了,额头有灰,消瘦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出奇地大,含着泪抿着嘴却没哭出来。   那拳头大的石头砸在身上,无论砸在哪处,都够那小孩受的。费适自然见不得这个。两个大步在假山另一侧的入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太傅来了。"   喊完之后他也没立刻走出去,只露出半张脸朝那个高些的孩子看了一眼。那小屁孩年纪不大,眼神却凶悍的很,手在半空中顿住,偏头朝费适的方向死死瞪了一眼,顺手把石头扔回了地上。然后又看了看手下按着的小矮个,哼上一声使劲儿再推了一把,转身跑了。   等这一身戾气的家伙跑远了,费适才从假山后面完全走出来。   小矮个还靠在石壁上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默默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半点声音都没有。   费适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这是今早出门时小厮塞给他的,裹了糖霜的杏脯,用油纸包着。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只是怕人看出异样才勉强收着,没想到这会儿排上了用场。   他剥开油纸递到小矮个嘴边。那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不肯张嘴。   “别哭了,是蜜饯,甜的。”   费适把那块蜜饯再往前塞了一些,含泪的大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去,但好歹张嘴叼住了杏脯。   甜味渐渐在舌尖散开,把小矮个的眼泪也哄停了,他细声细气地问,“太傅没有来对不对?谢谢你大哥哥……可你不知道刚才那是谁吗?怎敢骗他?”   “不知道,我今天头一次进宫。他谁啊?你又是谁?”费适说。   小矮个惊讶地瞪大了眼,“那是父皇最疼爱的幼子萧淌啊,你居然不认识?还有我……我是小九。”   费适稍微一捋,差点被这巧合逗笑了。敢情救了半天,救下的却是未来要杀他的。   也罢,本就打定主意要贴近了化解危机,先用一份恩情拴着也不错。   他也没催,就这样蹲着等那小九吃完。   萧汀嚼完了杏脯舔了舔嘴角的糖霜,又细细看了费适一眼,眼里的光像一只在雨里淋了很久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狗。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画里神仙似的……你是谁啊?"萧汀能认得宫人的衣服,眼前这位却明显不是。   "广德侯府的世子,费适。进宫来当伴读的。"   "费适。"萧汀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费适哥哥。”   要论真实年岁,搁在这封建社会里,费适怕是能做这小孩的爷爷辈。念头电闪而过,他厚脸皮地“嗯”了一声。   萧汀的手在袍子上胡乱蹭了一下,伸出来用指尖轻轻勾住了费适的袖口。动作很小心,像怕被推开,“哥哥,还有蜜饯吗?小九想吃。”   费适把油纸里剩下几块蜜饯都包好了塞进他手心里,说:"这东西太甜,别一次吃太多,当心吃不下饭了。"   萧汀眼神闪了闪,嘴唇嗫嚅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乖乖点了头。   费适站了起来,那只手还勾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他走一步,萧汀也跟着走了一步。扯着短腿迈着大步子,亦步亦趋。   费适停下来低头看这挂件,挂件也停下来仰头看他,嘴角还沾着杏脯的糖霜。   “还不走吗?快上课了。我还不知道东书房在哪儿。”费适从袖袋掏出帕子,替挂件擦了擦嘴。   “我知道,不远了,拐个弯儿就到。”萧汀拽得更紧了。   到了东书房门口,他才松开手。缩回手时仰头问:"费适哥哥明天你还来不来?"   费适说:"来。"   萧汀没再说话,只刹那间像是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冲着费适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回身率先钻进了书房里。费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被那只小手揪了一路,布料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他伸手抚了抚那些皱褶,跟了进去。   那之后费适每天进宫之前都会在袖子里多揣一包蜜饯。不多,每次就三五片的,有时候是杏脯,有时候是桃干,有时候是裹了糖霜的梅子。他把蜜饯放在靠窗那张桌子的抽屉里,那张桌子没有人坐,但每天都会有一包新的蜜饯在里面。萧汀隔了好几日才开始吃,前面的都攒着没动。   大约隔了十来天,费适才偶然发现萧汀在书匣子里挖了个洞,藏了满满一小堆蜜饯,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费适问他为什么不吃,萧汀低头扣着桌角的木刺,"存着。怕你哪天不来了。"   费适看着那堆被存起来的蜜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单膝跪下,俯身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存太久要招虫的,你先吃完,吃完我再给你带。"   "那你保证以后天天都来?"   这话说完萧汀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小声补充道,“我也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费适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是不来,都没有人同我说话了。”   很好,这挂件大约已经拴牢了。费适垂下眼皮笑了笑,"好。天天来。"   萧汀抬头看了他一眼,狠狠点了点头,然后剥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一下……不过瘾,又塞一颗。嚼着嚼着嘴角向上弯了起来。   费适跪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春日的暖阳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缠在一起。   不多会儿,书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别的伴读和皇子们陆续到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书。   萧汀趴在桌面上眼睛微阖着,像是被日光照得有些困了,嘴角还挂着向上的弧度。   费适打开本经书搁他桌前立着,然后挺直背往前坐了一点,将人拢在阴影里,彻底隔绝太阳或旁的什么人投向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