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双A争夺的Beta美人 作者:鱼荔 简介:   【正文完结】   殊景是Beta,有一个前任一个现任。   竹马年上前任Alpha,顶级研究院顾问,矜贵沉稳爹系大佬。   天降年下现任Beta,小城甜品师,体贴热情黏人小狗。   就是这样两位性格身份迥异的男人,某天隔着一扇门,看见了彼此。   门内,Beta现任将殊景压在玄关墙壁,手掌托着他膝窝:“哥哥,舒服吗?”   门外,Alpha前任攥紧订婚信物,听着里面传来声响。   之后,Alpha和殊景成为同事,掌控欲依旧:“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Beta提供接送上班和送饭一条龙服务,出言嘲讽:“怎么有人上赶着戴绿帽?”   雄竞眼看白热化,出了意外。   殊景被Alpha按在实验架上亲吻,Beta突然出现,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片玻璃爆裂。   原来,Beta现任其实也是Alpha,知道他有信息素超感症,排斥Alpha,才处心积虑伪装接近。   知道真相的殊景忍无可忍,之后跟着考察队一走就是半年。   没想到归来,之前争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变了?——   现任将一勺甜点喂至他嘴边:“哥哥尝尝,新口味。”   前任为他搭上新织的披肩,指腹轻轻摩挲他锁骨边缘:“我可以接受小景有情人。”   现任:“我才是正室。”   前任:“先来后到。”   现任:“我不像某些人,我心疼哥哥,让哥哥挑,旧爱还是新欢?”   殊景:……(面色渐冷)   终于想起自己定位的两人,异口同声:   “哥哥做主!”   “听小景的。”   殊景:(脖子后面两个牙印一起疼)今晚都不许进来!   #主角受是Beta,Beta×双Alpha,外清冷内温柔研究员大美人vs年下小狗阳光男鬼/年上爹系老房着火(为追老婆都有反差萌)   #主角一直是Beta不变O,前任现任都身心高洁守攻德,前任没有原则性问题,分手是误会,他超爱!两个攻都爱老婆爱到浓烈死去活来绝不放手   #双体型差,受和两人都有亲密接触,雄竞扯头花文学,势均力敌修罗场,攻都想争名分,也都甘愿为爱做小,上位者低头+下位者托举,红白玫瑰双倍爱,都上桌不买股,不吃这口的宝宝不要入,愿大家都能找到喜欢的饭,看文愉快!   注:防盗比例60%,想直接快进两个A争宠的可以从18开始,章节提要有剧情提示,包爽滴╭(╯ε╰)╮ 第1章 第 1 章 停下,我有男朋友…   信息素,Alpha信息素,铺天盖地压向他。   像野兽将猎物皮毛舔得湿漉,欺负够了,才一口咬住后颈,叼着再不肯放。   殊景浑身发抖,却动不了。   “停下,我有男朋友…”   身后的人一顿,不仅没停,反而更深。   温润杏眼骤然睁大,殊景被迫仰头,一滴清泪抑制不住滑落。   天花板上,吊灯剧烈晃荡。   “男朋友…”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那我和他,你更喜欢谁的?”   殊景咬唇。   身体因为这个问题本能收紧。   就被翻转着抱了起来。   那人闷哼一声,“看着这么清冷,原来这里,这么热情啊…”   殊景双手下意识抓握,摸到不属于自己的、贲张滚烫的肌肉。   他慌忙收回手,挡住脸。   “怎么了?怎么不看我?”   一只灼烫大手放在他肚子上,轻柔按压,像在描摹形状。   “他到过你这儿吗?”   面前隐约浮现一道人影,那人朝他伸出手,似乎想接住他。   “他也让你这么舒服吗?”   殊景终于身不由己,脱力地向前栽去。   他的脸贴上了一面胸膛,可还没来得及看清,身体却被另一双炙热臂膀从后拥紧。   充满掌控欲的力道接踵而至。   嗓音拂过耳垂,低沉,且熟悉——   “如果蒙着你的眼睛,绑着你的手,你能知道是谁在…你?”   “是男朋友…”   “还是…未婚夫?”   ……   殊景猛然惊醒。   试验田里,一片寂静。   他慢慢坐直身体,面前的记录本还摊开着,大棚光线透过来投在纸上。   殊景盯着那些光斑,眼神有些失焦。   怎么会,做这种梦?   虽然梦一醒,那些画面很快就在脑子里碎裂,想不起具体内容了,但,确实是那种梦……   最后依稀是前任的声音。   怎么可能,那样沉稳自持的人,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太荒唐了……   脸颊不自觉浮起薄红,殊景轻轻摇头,掌根撑着额头揉了揉,一定是最近太累,又接触太多信息素,有点应激。   “前辈醒了?”近处忽然响起声音。   殊景身体一僵。   是同在研究所工作的,另一个项目组的负责人邢旸。他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不知在那看了他多久。   殊景眼底闪过厌烦,“有事?”   邢旸笑了笑,“本来不想打扰前辈午休的,不过我们遇到点问题,想请你帮忙。”   试验田往外,是植物种植区。   这座自动化农业生产基地隶属宁川市研究所,公私合营,部分外包给了商家和农户,经营经济作物和观赏植物。   邢旸所说的问题来自一株名贵药用红兰,透过玻璃罩,可以看见兰叶已经发软起皱。   殊景戴上手套,检查栽培基质。   中午基地空调检修,停了两小时电,但这不足以致病。   他看向不远处两盆新进的绿植,走过去观察,“是这雾杉,环境变化造成油脂挥发,影响兰叶,它们不能放在一起。”   几个操作员用探照镜,果然看见了红兰叶片背面污染处,“对不起,我们疏忽了!”   “还能补救。”殊景转身调配药剂。   培育间潮热密闭,因为弯腰太久,殊景身上有些出汗,微湿黑发黏着额角,抬起袖子擦拭时,在鼻梁留下点花土。   顶棚玻璃透进阳光,那点泥土沾着皮肤绒毛,就像落在剔透雪上,混着汗珠滚进衣领,白腻腻一片。   周围不知怎么,都没了动静。   好半晌才有人道,“殊研究员是做信息素项目的,没想到对植物养护也这么精通。”   “懂一点,不算精通,”殊景只注意红兰,分装好药剂,“后续操作记在备忘里了,系统给药,还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走出培育间,停在水池边洗手。看见邢旸跟过来,皱了皱眉。   邢旸是个Alpha。   这其实和他也没多大关系,因为理论上,Beta闻不到信息素。   但殊景不同,他有缺陷。   十八岁分化为Beta那年,他确诊了罕见病,Alpha信息素超感症,能闻到一定浓度的信息素。   但他又不像Omega能相互制衡,那些东西沾上他,只会如入无人之境,从每一处空隙,渗进肌肤和器官,在身体里鼓涨填满,很长时间才能代谢。   这感觉,极其难受。   偏偏他也不知为什么,总能引来Alpha信息素,或有意无意,常在身边围绕。   这三年尤甚,最难缠、最麻烦的就是邢旸。   殊景冷下脸,擦干手想离开。   对方却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水池台面上,“还是前辈厉害。”   “过奖。”殊景淡道,余光突然瞥见文件夹上的字——《降C溶剂领用单》。   他动作一顿。   这溶剂他申请了很久,现在竟被邢旸拿到。   “我也是才听说,前辈的项目正缺这个,但你也知道,所里总共就这些,”邢旸笑着,话锋一转,“当然,如果是你,我很乐意拱手相让,只要…”   殊景沉默了。   降C溶剂,对他正在研发的Alp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确实急缺。   邢旸见他不说话,慢慢一步步逼近,目光锁着眼前的青年。   平日冷若冰霜的黑眸掩在睫毛下,只能窥见精致的鼻尖、小巧的下巴、雪白的脖颈。   刚才转身时一抹薄瘦的腰被勒得愈发纤细……   再往下,是笔直修长的小腿。   太漂亮了。   如果只穿白大褂,压在实验架上……   邢旸舔了舔唇,仿佛想象出,那是什么滋味。   这视线越来越露骨,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也随着漫上,殊景手指在身侧攥紧。   是Alpha信息素,浓度超过500PU,达到超感症的感知阈值。   狎昵、挑逗,像无数触手扒开他的衣服往里钻。   殊景身体微颤,浑身毛孔开始胀痛。   邢旸见他并没退后,更不加掩饰,低声道,“前辈有没有听过,有些Beta也有腺体,只是没发育。如果加以刺激,是有可能变成Omega的。   “至于刺激方法,就比如,让高等级Alpha咬腺体,慢慢灌注…”   这句话,让殊景眼神骤然变了。   他正要反击——   围绕他的臭味,却被一股外力猛地拽开。   殊景还没看清情况,邢旸已经摔出去。   四周都是板材,他后背恰恰撞上钢柱,发出一声巨响。   殊景原本要揍人的,也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前扑。   差点跌倒前,额头先贴上一堵“墙”。   鸦黑睫毛扫过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殊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那是心跳。   他正贴着的,是一具男性的胸膛。   浑厚体温透过衣料,浓浓热意缠绕上来,将他身上别的男人的味道冲散。   大棚被晨曦染上暖橘,逆着光和身高差,殊景看不清来人。   但他才刚仰起头,对方就立即弯下身体,仿佛为了让他不用仰得太累。   光线偏转,映亮半边年轻英俊的眉眼,睫毛垂下来显得很温顺。   “哥哥,没事吧?”   “祈继?”殊景唤出这个名字。   青年乖巧地点头,护在殊景腰后那只手刚用过力,手背还浮着青筋,现在动作却极轻柔。   等殊景站稳,青年那截指尖还盘桓了一下,才恋恋不舍松开。   他看着殊景,忽然笑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殊景拍了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哥哥,鼻子这里…”   看到照片,殊景才知道弄红兰时,脸上沾了土。他随便擦了擦,没完全抹净。   殊景对自己的脸并不上心,刚刚那两下,皮肤都蹭出指痕。   祈继忍住上手的冲动,悄悄瞥去一眼。   殊景鼻尖被撞得有点红,隐藏的那点灰并不突兀,反而像一枚小痣,为那双清冷眉眼,平添几分荏弱可怜。   那边,邢旸总算站起来,正要发作,却在看清祈继时猛地一震。   殊景知道,祈继的外表很有欺骗性。   邢旸在Alpha里算高的,但祈继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简单的连帽衫搭牛仔裤,脸上还有两个小梨涡,笑起来格外无害,但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断定这是个Alpha。   或者准确说,Alpha崽子,天生透着一股桀骜野性。   邢旸阴沉下眼,信息素卷土重来。   Alpha好斗,求偶方面更是不可能与人分享。   祈继原本只看着殊景,这时察觉什么,转头,漫不经心扫过邢旸。   他眼尾弯着,从殊景的角度看是还在笑。   邢旸却被这一眼钉在原地。   那目光不疾不徐碾过他的手,明明带着亮光,却毫无温度。   更让他惊疑的是,自己全力释放的攻击性信息素,对祈继竟像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这种情况,要么对方等级远高于他,要么——   “你是Beta?”邢旸脱口而出,自动排除前一种猜测。   在宁川这种小地方,怎么可能有比他更强的Alpha。   祈继挑唇,“是啊,Beta,怎么?”   邢旸顿时找回底气,“就你也配跟我抢人?”   “配不配的,还不都是我殊景哥说了算?”祈继从鼻子哼出轻笑,“你连我都打不过,是Alpha又有什么用?只会到处留气味标地盘的话,建议去和狗争。”   殊景轻咳一声。   “哎呀,”祈继不好意思,检讨般碰碰自己嘴唇,“怎么能在哥哥面前讲粗话呢。”   邢旸愣了两秒,“你骂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等我想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走,我们出去,不理他。”   身后再传来什么叫骂,殊景都没听清,因为祈继捂住了他的耳朵。   他被带着走了出去,穿过廊道就回到试验田,一群同事朝他们看来。   殊景身体微僵,忘了这里还有别人。   他没准备好,要让祈继到自己工作的地方来。甚至也还没想好,要怎么介绍祈继。   然而祈继低下头,好奇地问,“哥哥,他们都是你的同事?”   殊景慢慢“嗯”了一声。   祈继压低声音,“那我可以做自我介绍吗?”   殊景迟疑。余光却瞥见人群中好几个Alpha,最终点了头。   得到允许的青年绽开笑容,落落大方道,“你们好,我叫祈继,是殊景哥的男朋友。” 第2章 第 2 章 男朋友是Beta小狗   四周顿时响起惊呼。   “哇!殊景居然有男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下所里那些Alpha可要心碎咯。”   同事们善意的调侃,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殊景感觉手背被祈继轻轻碰了碰,有两根手指试探着,插.进他指缝。   他垂眼,指尖下意识往后缩。   可这只是单纯的肌肤接触,并没有信息素,对方是Beta,不是那些Alpha,他很安全。   殊景没再躲,由着那手握住了他。   十指交扣,皮肤相接的地方很快变得潮湿,祈继在出汗。   只是牵个手,他就很紧张。   偏偏这么纯情的人,盯人时直勾勾的,丝毫不在意旁边目光,殊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祈继耳尖一红,捏了捏殊景的手,“嗯,今天贸易日嘛,我来采购原料,正好给合作方送产品,趁人多顺便宣传店铺…对了,哥哥s*w*z*l等我。”   他很快提着几个纸袋回来,“一点心意,给同事们分享。”   袋子里都是甜品和饮品,祈继将它们分门别类,还格外考虑到女生的喜好,“这些都是用咱们试验田的天然甜味剂做的,加了奇亚籽和红石榴,热量低,放心享用。”   “念念家的?最近很火呀!原来老板是个这么年轻的帅哥!”   “谢谢,还有进步空间。”   祈继挠了挠头发,回应谦虚里带一点小骄傲,不惹人讨厌,只在看向殊景时,那点骄傲才收起来,变得格外柔软。   “哥哥那份要单独做,晚上来店里好吗?给你做最喜欢的可可熔岩!”   语气小心翼翼,满含期待。   同事们起哄:“男朋友待遇就是不一样。”   笑声热闹,殊景本欲出口的拒绝卡在喉咙里,“看情况吧。”   虽然模棱两可,祈继耳朵却更红了,喜悦溢于言表,嘴巴咧到耳根固然夸张,却成了此刻最贴切的描述。   而那句回答落下,殊景心里却压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不着痕迹退出人群,回到责任区,扶住大棚支架。   “哥哥,你还好吗?”   本以为没人注意他,没想到刚才还热情招呼同事的青年,竟一路跟着他过来了。   殊景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那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祈继欲言又止,似乎生怕问太多,但又忍不住关切。   “一点小麻烦,有办法解决的,别担心,”殊景语气温柔,话里的意思却疏离。   祈继愣了愣,垂下头,脚底轻轻踢向一团空气。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我是你男朋友…”   殊景一怔,转过身。   祈继耷拉着脑袋,像只刚刚还兴奋到摇尾巴,现在却因主人一个动作而蔫头巴脑的小狗。   殊景有些无奈,轻叹,“不用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在交往了。”   “哥哥!”小狗瞬间又扬起讨好的尾巴尖。   那眼神灼灼,笑容过于明亮,让殊景也不自觉抬起唇角,微微弯起个含蓄的弧度,“下班我会去找你,现在我想先工作了。”   祈继立刻应,转身跑出几步又回头,大大挥手,“我会一直等哥哥的!”   殊景望着他跳脱的背影远去,独自走到最角落,拿出手机,看两周前的复检报告。   [Alpha信息素超感症……基因学血样检测……信息素刺激生成抗性因子,代谢速度小于增长速度……副作用提升50%]   傍晚,“念念”甜品店外。   车辆驶过,北风卷着落叶,在路灯下打旋儿。   殊景现在能求助的,只有远在首都研究院的导师。   中年男人的声线透过手机听筒,传递出些许温和,“降C溶剂的审批被驳回了,我的权限也受到限制,上面下令,要求全院所有资源都要向B转O倾斜。”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B转O。   时隔三年,又听见这个名词,这个通过药物结合手术、将Beta改造为Omega的项目,也是害他从首都被下放到宁川的项目。   “实验不是证明有风险吗,怎么现在竟然已经能够堂而皇之走到台前了?”   他们都亲眼见过那个场面。   三年前,事故现场。到处都是福尔马林和血水的混合液,标本组织流了满地,心脏、脾脏、淋巴结……还有腺体。   这还只是实验。   导师叹了口气,“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官方需要提高生育率。”   “……”殊景攥拳,“生育率是很多原因造成的,改造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他们确实认为,B转O比起安抚剂,对稳定AB婚姻更有用。”   “有用…”殊景咀嚼这两个字,“所以说,以后,真的只要Alpha签个申请,就可以决定怎样改造伴侣的性别?”   这句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听不分明。   他知道自己想起了谁,他的前任,差点就步入婚姻的那个人。   殊景嘲讽一笑,“没关系。”   他的目标是治好自己,那些都与他无关。   超感症是基因病,无药可医。   传统阻隔贴仅对AO腺体有用,要隔绝信息素影响,他就得给自己造个随身罩子:信息素屏蔽剂。   但屏蔽剂不具有普适性,不能拿来立项,只能藏在安抚剂背后,共享研究资源。   现在没有降C溶剂,安抚剂和屏蔽剂都做不出来。   “老师,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我想去找银针草,自制降C溶剂。”   “你是说…”导师语气加重,“那是军事管制区,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我可以的。”殊景没有任何退缩。   导师察觉不对:“你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殊景沉默,超感症的秘密,除了医生就只有导师知道。   “我没有下一个三年可以从头再来了,老师,我必须去。”   手机挂断,屏幕光源熄灭。殊景动了动,整个右手已失去知觉。   有行人经过,回头看他。   殊景望着远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鬓角,城市夜晚霓虹闪烁,映在他身上流光婉转。   干净到近乎透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飘走。   两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握住殊景的手,将他轻轻拉住。   “哥哥的手又冷了…”   殊景回过神,感觉手被握紧了几分。   祈继一边摩挲搓热,不停往他掌中呵气,一边抬起眼皮,“我看你打完电话,才过来的。”   那眼神仿佛在说:什么都没听见哦。   因为个子太高,祈继替他暖手的时候需要弯腰,发梢蹭过手腕,有些痒,末梢凉凉的。   殊景察觉到,“你刚刚一直站在外面?”   “啊!也不是,才出来不久。”祈继露出被抓包的腼腆笑容,“我本来还在想,要偷偷过来,还是先叫哥哥再过来。”   “偷偷过来,做什么?”   “抱一下。”   殊景微怔,“你…店里还有客人。”   “我的意思是,”祈继嘴唇隔着自己的手碰了碰殊景指尖,“我原先想,趁你不注意,偷偷来抱一下的,这样哥哥就跑不掉了。”   “……”殊景错开视线,嘴唇翕动,憋出一句,“进店里吧,你穿得有点少。”   店内,他习惯坐的位置已经放好一碟可可熔岩。糕体细腻,散发着浓郁苦香。   盘子右下角,“念念”两个字点缀在两颗心上。   念念是这间甜品店的名字,店面不大,布置紧凑温馨。   墙壁被打造成书架,塞满色彩鲜艳的漫画和小说,另一面墙是留言板,贴着便签,都是植物造型,清新活泼。   殊景在祈继的强烈要求下,先舀了一勺熔岩心。   很纯正的可可,很苦,过几秒,甜味才慢慢浮现。   因为超感症,殊景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代价是他的味觉几乎退化。   曾经殊景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在这条下班的必经之路上,看到这家新开张的甜品店。   祈继在路边推销试吃,殊景以为他是Alpha,想避开,却被追上来塞了一块可可熔岩。   殊景意外发现,他竟能尝出它的味道。   就这样,可可撬动他的味觉,祈继也撬动了他的人际关系。   这个年轻人实在太过热情主动,偏偏又很懂分寸,不会叫人讨厌,等殊景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走得很近。   “今天的也很好吃。”   听到夸奖,祈继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是真的很喜欢可可味啊,都不会腻呢。”   殊景点头,又刮了一勺,含一下再抿一下,唇角自然微弯,脸颊有一点鼓起。   祈继看着,也跟着舔了舔唇,似乎很馋的样子。   殊景正想事情,被盯了半天,才像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抬起眼。   “怎么了?我脸上又有什么东西吗?”   “啊…”祈继脸热,摸摸鼻子低下头,“还没有,我在等哥哥嘴角沾上巧克力。”   殊景疑惑,就听他小声道,“书里是这么写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擦掉了。”   殊景哑然,看向书架上那些小说,忽然有些理解祈继直球率真、偶尔还带点绿茶的表达方式是从哪来的了。   但他也知道祈继就是说说,就像今天脸上沾了土,也只敢拍个照片让他看。   殊景轻咳一声,虽然已经渐渐习惯祈继的直球,但还是做不到十分淡定,便垂下眼睫,继续低头吃东西。   祈继趁机飞快地又瞥了一眼他。   殊景吃东西很斯文,嘴唇轻轻含住勺子,松开时舌尖不经意舔过唇角,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吃甜品时下意识的动作,一点融化的可可酱,自然地舔掉。   那截舌尖很小,很粉,一闪就不见了。   祈继的脑子却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画面在他眼前一帧一帧拆开,每一帧都清晰。   比如勺子是如何从那双颜色浅淡的唇间抽出的,抽出时唇瓣会张开。   比如可可酱被那截舌尖一勾,会湿津津的,闪着腻腻的光,深褐色卷进去,嘴唇合拢,再张开……   哥哥在吃他的可可……   祈继喉咙发干,心跳加速,耳朵尖红得在烧。   这目光实在是……过于火辣辣了。   殊景想忽视都不行,他轻咳一声,“…祈继。”   祈继猛地一愣,整张脸瞬间爆红,语无伦次地说了句“我去接单”,就起身跑了。   那姿势同手同脚,殊景本来觉得有点别扭,但一看他这样,又忍俊不禁,刚刚纠结的那些麻烦事好似真被满嘴的可可香冲散。   他记得祈继第一次看他试吃可可熔岩,脸比这时候还红。   还一个劲儿问他,“你喜欢这个可可味吗?真的喜欢?吃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很苦吗?会不会有点太苦了?还是很甜?是哪种甜?…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就好!”   那神情害羞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殊景当时想,祈继长得人高马大,却挺孩子气。   这么在意可可的评价,一定是对作品倾注了很多感情吧?   难怪这么好吃。他又抿了一口。   门口风铃响起,有客人进来,祈继立刻热情招呼。   那是个回头客,特意来预定蛋糕的,在客人面前,祈继并没有弯着腰,虽然他很高,但长相有亲和力,性格又好,并不给人压迫感。   工作状态的祈继,看上去其实挺可靠。   几根呆毛被空调暖风支棱着,愈发像某种犬科动物,还是穿可爱甜品师制服和围裙的那种。   忽然那只大狗冷不丁看过来,冲这边顽皮地眨了下眼。   殊景才发觉自己竟看着祈继出了神。   他抿唇,难得有些仓促地低头。   盘里已经刮得干干净净,等客人离开后,殊景起身走到操作间外,轻轻敲了敲玻璃。   祈继正为明天的新单做准备,手上拿着工具,探出一颗脑袋。   “你忙,我先回去了。”   听到这话,祈继笑脸瞬间垮掉,赶忙放下面粉盆,抓住殊景手腕。   “哥哥这就要走吗?”   祈继只来得及擦干净一只手。   他用那只手握住殊景,没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沾在他身上。   可殊景都不必用力,仅仅转了一下手腕,不说话,就足够让祈继松下手劲儿。   殊景将手揣进外套口袋,不去看眼前的青年。   答应祈继交往时,他就说过,只是暂时需要一个Beta男友。   今天作为男友,已经待得够久了,他还要很多事要做。   店里很安静。   祈继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哥哥再坐一会儿,就十分钟。”   他边说边快步往里走,“有东西要给你。”   殊景于是没能离开,他坐回原处,拿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这个本子用了很多年,他时不时拿出翻一翻,能帮他稳定思绪。   祈继抱着东西走了过来。   殊景打定主意,无论祈继送什么,他都——   但没想到,放在桌上的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用叶片压制,组成一幅图案。   冬季萧瑟,可每道叶脉里,都有姹紫嫣红的颜色。是手工裁剪的叶子画。   上面还有一句:[千倾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殊景心脏忽然有些跳快。   他喜欢的植物,和他喜欢的句子。礼物不贵重却很用心,没法拒绝。   明知小狗将爪子搭在人手上、讨好地扒拉时,背后多半藏着目的,殊景还是将本子放进包里,并许诺会回赠一个礼物。   走出店门时,殊景还能感觉背后那道视线黏在身上。   他知道祈继正站在门里望着他,每次都是。   犹豫片刻,他转过身,“想抱一下的话,可以的。”   这声音很轻,祈继却立刻就扑了上来。   给颗糖就灿烂,毫不客气整个人挂上,双臂环住殊景肩膀,脸埋进他发间,深深吸气,蹭了又蹭。   “哥哥真好~”   他比殊景高出一大截,那面胸膛又鼓又硬,挤着殊景的脸,轻轻吸一口,就满是可可的味道。   直到殊景都有点喘不上气,拍了拍他后背,祈继才不情不愿松开。   虽然抱也抱过,祈继还是一直站在店门口目送,见殊景走出十多米后忽然停下来,他也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手机屏幕映亮殊景的脸,那嘴唇微微上翘,像收到什么好消息。   但很快笑意凝固,取而代之是某种复杂。   祈继脸上痴痴的笑也跟着变了,刚才还春意融融的眸子转瞬暗沉。   哥哥这是,想起了谁?   殊景确实收到好消息,导师回复了进管制区权限的事:   [近期有地质勘测队进管制区,我以我的名义申请了协同通行令,从后天起半个月,可以进出。]   殊景正要回复,又收到一条:[这次考察队顾问团,保密等级达到最高,可能有军方背景。]   他忍不住心头一跳。   军方?!   后背蓦地起了一层冷意,那个他不愿回想,也不愿提起的人,就在北部军团……   殊景对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打字:[您是说,我会遇见…]   但没发出去,就看到新消息:[管制区很久没对外开放了,你一定注意安全,有危险不要硬来,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殊景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导师是这个意思。   也对,宁川在西南,隶属西部基地,是完全不同的军事区。   何况那人那么忙,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第3章 第 3 章 就抵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进入管制区名额有限,过程也危险。通行证可以让殊景带两个助手,安全考虑他没带项目组的同事,只雇了两名猎户。   三天后的清晨,他们抵达管制区,入眼全是原始密林,只西面有个陨石坑,植被相对稀少。   殊景以前就常全国各地外出考察,对这类任务驾轻就熟。   这次的目标是银针草,虽然没见过实物,但来之前他已经做过调研,找到第一株后,再依靠嗅觉进行辨识,采集过程还算顺利。   可好景不长,到下午时林间突然漫起大雾,视野受限。三人小心前行,当走到一处坡道时,地面微微震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变故来得太快,只听一声野兽嘶吼,林间竟窜出一头足有两米多高的棕熊s*w*z*l!   根本来不及考虑,他们很快跑散。   殊景分明感觉那熊追着他不放,身上东西已经被逐件扔掉,他借地势滑进窄沟,灌木倒刺割破衣服,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到只剩装银针草的药箱时,终于看见一间木屋。   他顶开门闪身进去,扣死门闩。   原想拖延一阵,并不指望能挡住,可棕熊在屋外盘桓,居然没靠近了?   殊景喘着气,快速审视四周。   桌椅床板,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床上有条毯子,已经出现风化痕迹,明显荒废多年。   虽然不知道棕熊为什么没过来,但看样子也不像要离开。刚才为逃脱丢弃了大部分物资,只剩关键物品,手机也没信号,他耗不起,当务之急得自救。   殊景在屋内收集所有能用的东西,寻到墙角时,发现缝隙里长着几株驱虫草,有特殊刺鼻气味。   他果断收集碾磨汁液,制成简易诱导剂。   熊嗅觉灵敏视力不佳,殊景推开一点窗,计划用诱导剂干扰它,自己从屋后快速脱身。   深吸气,正要行动——   砰!一声枪响。   殊景猛地缩回窗下,心脏狂跳。   等再次探出视线,透过窗缝,他看见有人举枪藏在树后。   然而子弹击中棕熊,却只让它一晃,非但没能退敌,反而激怒了那头猛兽。   持枪人迅速撤向另一处掩体。   他动作极利落,按理能轻易脱身,可就在这时,远处林间忽地闪过一束反光。   棕熊扭头,朝着光束所指、男人藏身处,调转身躯直扑过去。   变故太快,那人被利爪拍中,枪支脱手。   他踉跄了一下,敏捷躲开棕熊再次攻击,朝反光与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一眼。   林间树影斑驳,有道模糊人形一闪而过。   咚!淡绿粉尘在灌木丛爆散,殊景趁机将诱导剂投向预定位置。   刺鼻气味弥漫,棕熊发出混乱的嘶吼,他正要执行原计划,从窗口跳出,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地一颤。   Alpha信息素!那头熊身上居然传出类人信息素!   殊景瞬间脱力。这种状态出去,根本不可能逃脱,只会成为盘中餐。   他以为这就是最麻烦的状况了,可万万没想到,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因为那个持枪人,借诱导剂创造的间隙,摆脱棕熊,朝这边越来越近。   其实不用很近,当他从隐匿处现身,殊景整个人都僵住。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五官俊美,轮廓锋利,整个眉眼凝着久居上位的强势和冷意。   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锐利视线扫向这边。   窗户被重重关闭。   压抑的情绪一瞬倾泻而出,殊景心脏又紧又涨,身体克制不住发颤。   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不要和那人撞上。   可咔嚓一声,门栓被军刀轻易撬开。   跑不掉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单腿踏入屋内,带进一身血腥与寒气,目光警惕沉冷,却在看清窗下倚靠的惊惶人影时,猛地一滞,脚步也随之顿住。   废弃小屋里,空气凝结。   棕熊信息素已经压得殊景够呛,这一股Alpha信息素也强势出现。   浓烈的焚香味道。   殊景身上被树枝刮擦的小伤口,都仿佛在这刹那变得敏感起来,一股灼热痛感蔓延开,弥漫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处可逃。   太熟悉了。   殊景咬紧嘴唇,低头别开眼。   没人想在这么狼狈的时候和前任重逢,但天总不随人愿。   屋内死寂。   陆言彰抿紧薄唇,鲜血滴在地板,溅起尘灰,野战军服的袖子被染成深色。   他反手关上门,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发现那头熊了,你们留在原地,避免打草惊蛇。”   “是,长官,刚得到消息,K9可能在您附近。”   “那个黑客?不用管他,先稳住那边。”   陆言彰不露痕迹移回视线。   当看到殊景抱着包坐到离门最远的角落时,那种一直稳当的语气终于变了变,眼皮下压出细细的褶。   “我这里需要时间。”   切断通讯,陆言彰从口袋取出一小卷绷带,撕开咬住一端,单手给伤口包扎。   因为侧着脸,颈部线条拉紧,墨色内衬包裹住皮肤,隐约可见血渍。   即便是这种粗粝野性的装束,穿在陆言彰身上也是克制禁欲的。   他的信息素,也一样。经年焚香,通透而不轻浮,凛冽而不张扬。初闻是檀木幽远,继而烟感泛上。   这理应是种会让人舒适的味道,可殊景每次都只感到压力。   现在,焚香浓度达到1500PU,逼近普通Alpha的易感期。但陆言彰的易感期,殊景再清楚不过,是这数倍不止。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越是高等级Alpha,身体防御反应会越强烈,他是因为这个才释放信息素的吧?   超感症让殊景能闻到信息素,却无法理解这种生物语言的含义,他以为陆言彰是出于伤重,也不能要求对方停止释放,那等于坦白超感症。   他只能忍耐。   包扎的窸窣渐渐停息,屋内持续静谧。   最终还是那人的声音率先响起,“等我恢复体力,带你出去。”   殊景睫毛微垂,看似冷淡,实际已经难受得快坐不住。   陆言彰刚弄好的绷带,又渗出新的血迹。白纱布晕开一小团,在撕坏的袖管间起伏,肌肉块垒被挤压,线条分明,宛如某种兽类。   那力度有多可怖,殊景知道。   三年前那晚,时隔久远时间,在这一刹仿佛被扯回昨夜。   那双臂膀箍着的腰,手掐着他的腿,一边亲吻他失神泛红的眼,一边把他抓回去。   反复无止境打开,进入。   无论如何求他停下,都不肯松开。   殊景身体一颤,蜷起腿。耻骨缝疼,酸酸涩涩的疼。   这信息素……怎么还越来越浓了?难道是陆言彰伤势加重了?   果然,殊景睁开一点眼缝,绷带渗出新的血迹,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这种野兽撕裂伤,只靠包扎,不用抗生素和止血粉,很容易感染。   如果陆言彰失血过多倒下……   心脏微微一抽,殊景不想承认这种反应源自什么,他更清楚,只有伤情稳定,信息素平息,超感症才能缓解,而且要想活着出去,多一个人是助力。   殊景勉强站起身。   陆言彰倚靠门板坐定。从最初那一眼过后,目光就与某个位置错开,始终平视前方。直到这时,瞳孔才跟着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没移开过视线,安静,黏稠,目不转睛看殊景向他靠近。   而那只受伤的右手搭放在膝盖,手背筋络舒张,缓慢滑移,竭力控制。   然后,他听见:“你的伤,不能这样处理。”   殊景的声音,温润清透。   终于又听见他对他说话了。   陆言彰骤然松手,手指看似因疼痛轻微颤抖,但那些鼓胀的青筋,没能第一时间收束。   他将手垂放在一边,嗓音喑哑,质感略冷,“我自己来…”   “有血腥味。”他补充道。   受伤当然有血腥味,也不是闻不了,殊景心里暗道。   陆言彰知道他嗅觉灵敏,却不知道超感症,他瞒得很好。   不想解释,殊景打开药箱,把要用的东西取出来,手有点抖。   自己来就自己来吧,他也不想管他。   赶紧治好伤,快别乱放信息素了……   可身体早就超负荷运转,全凭意志支撑,合上药包时,殊景的手忽然使不上劲儿。   靠近陆言彰容易,想从信息素源头离开,竟变得异常艰难。   他额角沁出汗珠,顺脸颊滑下,洇入干燥的唇边,用力抿了抿,低头调整,不让对方发现他的窘境。   也因此,殊景没察觉陆言彰的目光,那种发烫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无论是白皙皮肤上一片过敏似的红,亦或被划破的冲锋衣下,露出的那段腰线。   内里衣物紧贴着,显得腰身细窄,像一株花枝,被什么肆意摧折过。   全部这些,从陆言彰的视角,都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眉间尽是上位者的沉肃冷漠,喉结缓缓咽动,深灰眼眸愈发幽邃。   焚香信息素中,隐约溢出一丝酒味,宛如烟熏火燎里窜出的漆黑小蛇。   这种气息,出现在荒山野岭的这处木屋里,如同猛兽洞开兔穴,本身就是危险讯号。   可殊景闻不到,和从前一样,那缕酒味浓度太低,完全被焚香盖过。   他总算站住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刚试着迈步,双腿就像喝醉酒,蓦地一软。   天旋地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接住。   身体贴紧瞬间,就被迫充盈,反应也开始混沌。   疼。   陆言彰的信息素实在太强了。   殊景额角的汗渗出更多,淌进眼尾,刺痛和晕眩双重作用,根本睁不开眼,晶莹在睫毛间碎开,晕出些许靡红。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像从梦里醒来,缓慢回复意识。   他正坐在男人怀里。   军装皮带的金属扣冰冷坚硬,就抵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第4章 第 4 章 别咬,听话   殊景脑子里嗡地一声。   像只受惊的鸟,掉进危险的第一反应就是扑腾翅膀,他挣扎起身,刚撑起一点又往下坠。   落回时顾及陆言彰右臂的伤,想向左偏,小腿却没能跨过去,膝盖被迫折向男人腹部,碾过腹肌。   陆言彰闷哼,扶持的力道却收紧。   不像被撞到伤口,倒像要将人箍住。于是殊景不仅没挣开,反而把自己更严丝合缝嵌进那双长腿间。   而那只戴着军用手套的左手,扣在他身后,掌骨与指尖各执一端,单手就能将他的腰完全掌握。   仅存的力气被耗尽,殊景身体发软,不得不抬手抵住对方胸膛,并飞快别开视线。   但都是徒劳,这个姿势,他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因此还要高出一截,当陆言彰抬起眼皮,殊景终究没能避开。   四目相对。   无论是掌下沉稳跳动的心脏,还是健壮成熟的肌肉,即便现在殊景坐得比他高,男人压低的眉骨依旧带着掌控欲。   对曾经的伴侣而言,这具身体,这个眼神,都太熟悉了。   这是个暧昧而危险的姿势,也是足以唤醒太多回忆的姿势。   “抱歉,刚才…没站稳。”   殊景强迫自己忽略腰间那种存在感。   衣服在逃亡中被划破,陆言彰的拇指恰好抵住他凹陷的腰窝。   那是陆言彰以前,每次都会放的地方。   掌心传来轻颤,陆言彰能感觉怀中人在发抖,“你身体不对。”   他审视着殊景苍白的脸,“哪里受伤了?”   “没有。”殊景镇定道。   陆言彰的手却已经探向他衣襟,从领口碰到皮肤。   湿的。   “衣服湿了。”   殊景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打了个寒噤,那只手居然开始解他的扣子,殊景忙抓住他,“陆言彰!”   男人动作停了停,随即不容抗拒扣住殊景。   外套和毛衣接连剥落,动作熟稔,哪怕单手,也能轻易完成这件事。   很快,最里面湿透的底衫被褪下,殊景整个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他强忍哆嗦,既没后缩,也没试图遮掩,纤薄脊背挺得笔直,只那截眼尾有些泛红。   作战服外套及时披上,带着Alpha的体温,干燥温暖,驱散湿寒。   陆言彰不发一语,替殊景拢紧衣襟,指尖不可避免擦过他下颌。   很轻的一触,却让殊景感到一阵心悸。   眼里咸涩回流,他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   压抑、不甘、愤懑,不想承认,这个男人的确还能影响他。   直到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别咬。”陆言彰沉声道。   殊景别过脸。   那指尖的力度便重了些,“听话。”   或许是因为握枪习惯,陆言彰左手食指第一指节有类似增生的变形,用力才稍稍显现。   殊景看见了,也看见了陆言彰绷带上的血迹。   他没再试图顽抗,放松牙关,双手攥住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   可殊景实在太虚弱了,这件外套对他来说也过于宽大,很容易看见里面。   像煮熟的小鸟蛋,蛋壳裂开口子,露出滑嫩的蛋白。   陆言彰指腹还压着殊景下颌,细腻软肉被捏出一道不浅的红痕,下唇咬得微肿,周围太冷,张着嘴时,湿热地往外冒着白雾。   Alpha呼吸微重。   殊景总算被松开钳制,却发现陆言彰在解他自己内里的野战服。   那件专业装备远比普通衣物御寒,殊景看出他意图,“不用了,不需……也不合适。”   男人一怔,捡起地上被脱下的衣物。   除去打湿的那件底衫,他重新为殊景从里到外穿好,最后再把作战服包上去,腰间系个松紧适中的结,像裹粽子,一粒米都没露出来。   做完这些,陆言彰左手下滑,圈住殊景膝窝,将人单手托抱。   高度瞬间拔升,殊景下意识扶住陆言彰肩膀。   双腿都被扣住,他完全是半坐在陆言彰肩臂处,腿根后侧能清晰感受到因用力而臌胀的坚实肌群。   这种抱法,根本不容他有丝毫拒绝余地。   殊景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又深知这人行事风格,只好抿紧唇,盯着地面。   陆言彰走回殊景原本坐的位置,目光扫过地面苔藓,微皱眉,转而来到屋内唯一那张木板床前。   床上只有一条旧毯,他将毯子翻转,用相对干净一面铺好,才把人安置上去。   放殊景下来时,拿受伤的右手托住他后脑,避免磕碰。   随后陆言彰回到门边坐下,不再有动静。   沉稳、克制、游刃有余,永远完美的贵公子。   果然还是那个陆言彰。   胸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一个受伤失血,一个身体虚弱,都需要养精蓄锐。   殊景彻底冷静,用呼吸法对抗不适。   在极度疲惫与神经痛中挣扎了不知多久,周围空气浮起暖意。   殊景睁眼,一团火光跃入眼帘。   陆言彰正在床前三尺处,将几根枯枝投入火堆,右臂绷带血渍暗沉,看来已经凝固。   察觉到殊景醒来,他起身退开,重新坐回门边的阴影里。   床角,整齐叠放着一件衣服,焰光在浅灰色布料上摇曳,它显然刚被烤干。   信息素的压迫感已经消失,那衣服只散发着熏烤过程中自然沾染的草木灰味道,和焚香味有些相似。   殊景瞥一眼背对他的陆言彰,放弃了将衣服脱了再穿的念头。   屋外传来声响,像爪趾反复刮过地面,那头熊还在,它的信息素也趋于平稳,夜风里只余枯枝土腥气。   殊景抓起一根燃烧的木头,从窗户扔了出去。   野兽通常都怕火,可那火把刚落地,就被熊掌踩碎,火星溅入泥土,它甚至低头嗅了嗅。   “它是实验动物,常规手段无效。”   殊景闻言:“什么实验?”   陆言彰神色稍顿,没有回答。   他一言不发,殊景却反而知道答案了,唇角微勾,带着冷讽,“B转O?”   火光忽然轻晃,发出噼啪一声响。   斑驳墙面上,男人高大的影子好似也跟着颤了一下。   B转O,s*w*z*l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分手的。   殊景没再看陆言彰。   那头熊既然是这种背景,不冬眠,不怕火,却不敢冲击木屋,这屋子里有什么?和B转O又有什么关系?   他冷静扫视这间木屋,陈旧摆设、锈蚀工具、粗糙砖墙……   刚才采集驱兽草时,他就注意到,墙脚土壤的颜色格外深,是肥力异常的表现,这屋子下有什么?   抬眼间,他再度与某道目光撞个正着。   陆言彰也在与他打量同样的东西,非常默契。   两人隔着半室火光对视,殊景别开眼。   “窗口风大。”陆言彰低声道。   殊景关上窗:“你们在找这头熊?”   他眼睛朝向火堆,浓密睫毛投出两弯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翼,又恢复往日的淡漠疏离。   陆言彰移开视线,“找过一段时间。”   那就是先前都没找到。   殊景猜出一二,坐回床边,“我们下山时起了浓雾,然后它就出现了。”   “浓雾?什么时间?”   “三点左右。”   陆言彰打开仪表,“确实有过异常湿度峰值,但没有成雾条件。”   他没再说下去,但殊景明白,那雾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   “你为什么来?”陆言彰忽然问。   殊景:“做采集。”   “采到了?”   “嗯。”   陆言彰从门口起身。   殊景下意识退了退。   陆言彰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抬眼就见殊景警惕地盯着自己。   作战服外套肩线很宽,衬得殊景的脸愈发精致小巧,乌黑头发软软的,有些凌乱,像雏鸟浑身的毛炸开,蓬松一团,眼睛格外灵动。   打过瞌睡,果然精神些。   陆言彰手指忍不住攒了攒,仿佛从殊景腰后蹭到的那一滴汗液,还潮湿地黏在指尖。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军用营养剂,殊景戒备的表情就变成有那么一丝丝疑惑。   小鸟毛更蓬松了……   陆言彰走过去,将营养剂轻放在床沿,多停留两秒才松开。   殊景迟疑地看向那支营养剂。   是他一惊一乍了,陆言彰看起来很稳定,不在易感期,没有任何威胁。   他抿唇,低声道,“谢谢。”   陆言彰“嗯”了一声。眸色深了些,几步回到门边,状似观察外面。   已经进入后半夜,棕熊在踩碎那根火把后,没多久就彻底安静下来,但想趁它睡着逃走,显然不可行。   殊景琢磨着,拧开营养剂。   铝制管身应该是冰凉的,这会儿却很温热。   他一边小口嘬吸,一边考虑各种对策,直到陆言彰忽然侧头,视线捕获到他。   猝不及防,殊景差点呛到,捂着嘴低低咳嗽,肩膀轻微地抖。   他皮肤白,没挡住的脸和脖子灌了烈酒一样潮红,耳垂更像两粒透粉的珍珠。   陆言彰这次没能移开视线,舌尖无意识碾过齿根:“慢点喝,我还有。”   不等殊景拒绝,他转移话题,“等明早,我可以处理那头熊,不用担心。”   处理?殊景眉头蹙起。   论单打独斗,陆言彰罕有对手,但面对那种体型的野兽,硬碰硬就算赢了也得丢半条命,那只受伤的右手就是明证。   “它是实验体,信息素压制可能对它无效。”   “还有别的方式。”   殊景当然明白所谓的方式,无非是引开危险,让他先跑。   陆言彰有次出任务受重伤,自己躲起来疗养,直到快好了才出现,殊景甚至是从别人嘴里听说那件事。   殊景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看到无谓的伤亡,“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陆言彰眉梢抬了一下。   “你试过攻击心脏,我也试过,它皮脂太厚刀枪不入,但有个地方,一定够脆弱。”殊景说着,目光在陆言彰颈后极快掠过。   Alpha的腺体。   “移植腺体,必须在表层才能发挥作用,而且要连接动脉。”   无论多强大的Alpha,腺体都是致命弱点。   殊景笃定道,“我能找到它的位置。”   陆言彰眼神变了,“怎么找?”   “我有我的方式。”殊景没忽略那种表情,反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能力自保?”   陆言彰:“……”   殊景并不畏怯地与他对视,面容在火光摇曳中尤为清丽动人,像温室里长出的最隽永的花。   男人面容微涩,“我没这样想,而且今天你救了我。”   “换做任何人我都会救。”殊景淡道,“这是我的原则,现在先休息,明早我们合作。”   原则,合作,无关旧情。   陆言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夜色愈深,林间风如鬼啸,气温骤降。   资源有限,木柴只够维持床前那堆火,陆言彰把外套给了殊景,背靠漏风的木门坐着。   就算再怎样强迫自己无视,殊景仍旧无法忽略那些细节。   比如,男人颈侧肌肉绷紧,唇色比最初暗沉。   他不想注意的。   可原本都躺下了,殊景又坐起身。   他静默地看了陆言彰片刻,那人闭着眼,眉间凝着惯有的冷硬、和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自若。   终于,殊景脱掉外套,轻手轻脚下床。   Alpha敏锐的感官罕见地慢了半拍,等殊景已经走到近前,将外套展开,即将给他披上,陆言彰才睁开眼。   深灰眸子映出亮橘,像冻住的火苗猝然恢复跳动。   殊景手一抖,那件衣服落在男人膝盖。   他快速退回床边,捡起自己的冲锋衣胡乱裹上,面朝墙躺着。   “……”   陆言彰捏着外套布料,指尖摩挲,像抚摸上面残留的体温。   半晌他起身,高大影子被火光拉长,稠黑一片,沉甸甸笼罩了床上的人。   小鸟团紧羽毛,贴着墙瑟缩。   他温柔的Beta在防备他。   陆言彰假装没看到这小动作,目光落在殊景露在衣领外的那截后颈,又极快收回。   小鸟身上再次变成了他的作战服外套。   陆言彰退回原地,火光将他半边身子映暖,另一半仍浸在寒夜。   殊景的冲锋衣被他仔细披好,明明破了洞且小太多,可陆言彰低头,高挺鼻梁轻轻蹭了蹭衣领。   是干净的植物气息。   三年了……   Alpha抬眸,床上,那只受惊的小鸟,终于安静地蜷在他的气味里。   而他,将那缕淡香悄悄吸入肺腑。 第5章 第 5 章 像被里外浸润   天光破晓,棕熊俯趴在不远处。   殊景装好诱导剂,偏头看向陆言彰。   后者卸下多余装备,只留一把匕首,似乎休息得不错,动作自如,完全看不出失过血,也完全看不出……盯了人一夜。   “等我靠近到五米内,就能确定腺体位置。”   五米?陆言彰皱眉:“太近了。”   “你和它周旋,我从侧面过去,有不对我们都立刻退回来。”殊景瞄准,诱导剂从窗口.射出。   尘雾扩散,棕熊左右张望,边原地打转边焦躁低吼。   信息素再度漫开,殊景强忍不适,抓住间隙推门,潜向预定的岩石掩体。   陆言彰凝住他,匕首在掌心无声转了一圈,也迅速朝相反方向移动。   计划顺利。   敌对信息素的出现,让棕熊立刻被吸引注意,它向Alpha所在处逼近,殊景趁机从岩石后现身。   十五米、十米……   他渐渐能看见棕熊竖立的硬毛,听见它粗重的呼吸。   距离持续缩短。   就在即将进入五米范围的瞬间,那头熊突然毫无预兆转头,兽瞳准确锁定一丛灌木。   殊景就藏在那里!   不对。有诱导剂干扰,再加上陆言彰的信息素,它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完全没存在感的Beta?   殊景后背窜起寒意,立刻转身。   但已来不及,棕熊发出一声咆哮,撞开灌木,泥土飞溅。   “小景!”   焚香信息素轰然爆涨!   棕熊庞大身躯生生一滞,前肢跪地,挣扎着重新站起,又再次被更狠的威压摁下去。   信息素对撞激起气流,旋涡撕扯,枯叶狂卷。   殊景就位于正中央,那股焚香气息,不复温文尔雅,变得浓烈厚重、灼烫炽热,冷空气仿佛都被燎起火星。   殊景死咬住牙关没倒下。   就是现在,棕熊对抗陆言彰的瞬间,腺体位置,信息素浓度一定是最高的。   剧痛将感知逼至极限。   找到了!   “左肩前侧…颈下三寸…”殊景声音嘶哑。   陆言彰丝毫不敢泄力,全身肌肉绷紧,死死压制棕熊,就在那畜生试图再次前扑的刹那,身形跃起,却不是冲向棕熊,而是冲向殊景。   五米距离,瞬息即至。   陆言彰一把捞起殊景,熊掌擦着他拍下的同时,纵身后跳。   轰!碎石断枝翻飞,陆言彰抱着人就地翻滚,后背擦过岩棱,划开数道血痕。   殊景喘息着,竭力维持清醒:“它骨骼好像被强化过,要从斜下方,我来…”   话音未落,陆言彰已将匕首换至受伤的右手,左手牢牢扣住殊景腰背。   “就在这儿,哪也别去。”   殊景以为他是让他待在原地,没想下一秒,他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厉风擦过,陆言彰用外套罩住他。   殊景看不见了,完全陷入这个胸膛,额头抵着一处皮肤,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箍在腰间的肌肉起伏,像要将他揉进去。   几乎窒息,不只因为拥抱太紧,更可怕的是信息素。   从Alpha身上喷薄而出,充斥这个狭小、滚烫的空间,把他彻底吞没。   “…没事了。”   低沉嗓音带起喉结震动。   殊景不禁颤栗了一下,原来他一直紧贴的是对方颈窝。   那把匕首就插在棕熊腺体位置,这头庞然大物已卧倒在地,全无声息。   陆言彰仍没松手,他脸上溅了血,作战服也是,可殊景被他护在外套里,遮得密密实实,没沾染半分污秽。   像安抚受惊的雏鸟,陆言彰手掌贴靠殊景,轻轻摩挲,外套散开,露出怀中人小半张脸。   那张脸闷出红晕,刚才被抱紧时脸颊印着衣扣,留下压痕。   而除了脸颊,其余地方肤色雪白,鬓发湿透,嘴唇微微张开,喘息着,似乎没完全醒过神,瞳孔有些失焦。   光线透入时,殊景才条件反射眨了眨眼。   这一眼水光濛濛,像被里外浸润。   陆言彰喉咙微滞,呼吸不自觉压抑,放缓,黑色作战服因骤然的紧绷透出禁欲感,被绷带扎紧的袖子,浮出成熟男性的线条,静默而克制。   他的状态依旧称得上无懈可击。   所以殊景看不清他凝视他时,眼底那种令人心胆俱颤的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他记起那股强悍的信息素。   殊景垂下眼,“谢谢。”   肩膀仍被握着,握得很紧。   陆言彰喉结微动,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附近古杉后,一道高挑人影。   他眯眼,对着耳际通讯:“捉人。”   怀中却蓦地一空,殊景离开他,接连退了好几步。   陆言彰手臂仍维持环抱的姿势,温度被抽走的刹那,反应不及,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往殊景凝去一眼,似乎想判断他的状况,确认他安好。   然而殊景却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棕熊尸体旁,检查腺体部位。   皮层平滑,没有近期实施手术的痕迹。   殊景微微蹙眉,腺体移植排异率极高,这头熊能活这么久,B转O的技术果然进展了吗?   他思索着。   并没察觉一旁的Alpha放下手,眼帘微垂,目光正无声透过睫毛缝隙,看他。   Beta纤白的手指在野兽粗硬的皮毛间抚触,瞳仁沉静如水,神态宁和专注,将这头已经死去的肮脏畜生,衬托得宛如一头大型宠物。   陆言彰敛眸,“这头熊,我会调查。”   殊景动作一顿,刚要说什么,对方又补了一句;“这里不安全,先送你下山。”   随后陆言彰便再次与下属建立通讯,独断扼杀了所有可能的拒绝。   殊景实在不想跟前任有更多牵扯,但回忆棕熊的行为模式,有什么地方透着古怪。   而且,从刚才起他就有种被窥伺的感觉,仿佛有双眼睛藏在暗处,正盯着他一举一动。   同陆言彰一起,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   殊景不再多说,走到一边。   陆言彰看他离这里稍远,才拿出军刀,开始处理棕熊尸体。   锋利刀刃割开皮肉,宛如在切牛排,动作斯文,刀法流利。前提是,忽略那张端方冷峻的脸上,瘆人的野兽血迹。   抽血、切取组织,收进密封袋,一气呵成。   殊景绕着木屋转了两圈。   林间空气舒朗清新,信息素被流动的风吹散。   他忽然停住脚步,某种从没闻过的味道,掺杂在雨后苔藓与腐殖土里,细细飘来。   殊景循着找去,在岩石缝隙里几经探寻,发现一簇菌种。   伞盖才小拇指大,颜色与环境相近,浅棕褐菌肉上分布着莹蓝星点,尚未完全张开,掩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下。   要不是殊景嗅觉特殊,根本不可能发现。强烈的科研直觉让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个新物种。   他立刻拍照并默记下菌种与木屋的相对方位,出于保护原则没有采集。   看着照片,殊景露出遇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但那温和神色只流露了一瞬,顷刻便收回,在陆言彰走近前,换上惯有的冷淡表情。   林中渐亮,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不时因脚步交错短暂重叠,又很快分开。   陆言彰像刻意维持距离,始终领先两三步,偶尔停下,却不再回头。   他们追踪猎户活动的痕迹,顺利找到人,好在都没大碍。   其中一个猎户递给殊景一块石头,“您说的陨石,是这种吗?我看着像,又不太确定。”   殊景才想起进山还有一个目的,要给祈继带礼物,但他看后摇了摇头:“不是。”   “那还找吗?您有急用?”这猎户与殊景合作过几次,知道他野外考察,找东西多半为搞研究。   “不找了,也不急用,只是想送人…”   “送人?”   声音插进来,殊景后背一僵。   陆言彰当然知道陨石的意义,年少时的某个夏夜,他们曾一起躺在露台,殊景对着星空说起母亲留下的那块石头。   四岁那年,母亲离开他,临走留下陨石时对他说:天外来星,要送给最爱的人。   ——妈妈最爱小景。   后来,连陆言彰都没有得到那块石头。   而现在,殊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找另外的陨石,说要……“送人”?   陆言彰从殊景身侧走过,最初略快,后来离得远了才放慢,步履稳健,背影卓然。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殊景嘴唇动了动。   “送给男友”,这种话在这时候,特意去讲给前任听,太刻意,更没必要。   他们不过是碰巧遇到、即将分道扬镳的关系。   而且陆言彰也不会在意。   殊景继续与猎户交谈,他没发现,走到远处站定的男人,目光不轻不重落在某个方位。   被猎户扔掉的石头,滚到了树荫下。   普通,不起眼,泯然众石。   陆言彰却精准锁定它,如同以往锁定每个潜在敌人。   猎户开来的皮卡停在进山土路边。   车轮扬起尘土,载着殊景驶离。   直到黑点彻底s*w*z*l消失在视野,陆言彰仍一动不动,尽职尽责站完岗哨,许久才转身,重新走入深林。   木屋附近,副官贺翎已在等候,见他过来,从冷储箱中取出一支蓝色针剂,“长官…”   陆言彰做了个止语的手势,在棕熊肩后侧仔细查探,直至触及异物。拨开皮毛,微型镜头露了出来。   贺翎吃了一惊,这么隐蔽的摄像头,居然都能发现!   但长官怎么现在才处理它?   陆言彰拆摄像头的手法也极熟练,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信号已中断,自毁程序启动,数据丢失。]   “拿回去,查出后面是谁。”   陆言彰起身接过针,撩起袖口,露出小臂。   虽然医生要求他定期注射,但现在其实并没到时候。   别说一头熊,以往出过的任务里,高等级Alpha不在少数,都没见陆言彰需要这个。   可眼见那针头扎进静脉,在左臂拧成凸起的爬虫样青筋,贺翎止不住眉心一抖。   特制针剂呈凝胶状,出了冷箱就会变得粘稠,需要粗型针管注射,陆言彰一针进去却仿佛毫无感觉。   也是这片刻,贺翎才注意到他左臂的绷带。   咦?长官有受伤?动作完全看不出来。   普通Alpha身体素质都强于常人,何况是陆言彰,这种程度的伤,按说并不用特别处理。   可瞧这包扎方式严丝合缝,不仅处理过,还处理得非常妥帖仔细,好像生怕晚一点,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果然,陆言彰拔出针头,也瞥见那层绷带,抬手要把它扯掉。   可刚碰到,忽又顿住,然后他收回手,任由绷带继续缠在胳膊上。   贺翎:……   …障眼法?在谁面前做样子?   这绷带……似乎也不是他们常备的制式吧。   陆言彰:“那人呢?”   贺翎甩掉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   “抱歉长官,对方身手极好,放倒我们两个人,没看清长相,只知道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九以上,必然是Alpha,且级别不低。”   这描述,和陆言彰所见树后闪现的身影吻合。   “是K9?”   那个黑客近半年一直在暗网调查B转O项目的资金和数据,技术顶尖,行事诡谲,从未留下任何身份线索。   贺翎回答:“可能性很大,我们发现K9在您附近后,就触发了侦查警报,立刻被他反黑了。”   陆言彰沉吟,想到昨天引棕熊攻击他的那道“影子”,目前不确定和今天树后那人是否为同一个,但也极可能就是同一个。   对方让他暴露在熊掌下,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   什么人,这么恨他?   “如果是K9,体型和Arius实验体对不上,但不排除分化后迅速成长。”   晚分化的Alpha,在短短一两年内身高大幅增长的不在少数。   贺翎也点头:“如果K9是实验体,那他想找B转O报仇就有充分动机,可以等…”   “和他合作。”陆言彰打断他。   三年了,不能再等了。   军靴重重踏出一步,踩进泥土,“K9一定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尽快弄到手,不惜代价。”   “但是…”贺翎察觉他的长官,正罕见地流露出沉不住气。   “从行动模式看,K9应该已经查到您的身份,否则不会这样紧盯您不放,恐怕他现在已经以为我们跟B转O是一伙的…”   这句话出口,贺翎还没意识到说错话。   但下一刻。   骇人的压迫和周遭扬尘一起上浮,焚香味道从抑制剂的强制清洗下复生。   贺翎终于知道,陆言彰为什么要他准备针剂了。   是顶级Alpha的信息素。   最淡泊的味道,最恐怖的力量。   自从三年前那场实验室事故后,贺翎就再没闻到过。   为什么这回……   针头在陆言彰掌根弯曲,几滴血珠沿导管反向回流,他淡淡道,“那就找到他的弱点,逼他合作。”   “…是。”   作为全国战力排行第一的Alpha特种部队执行队长,精英中的精英,贺翎此刻已经抬不起头。   空气被烧灼,像晒干后的草木灰,在那股碾压下碎成霰粉,叫人呼吸困难。   面对殊景,陆言彰确实克制了,他真正的能力其实从没敢向他的Beta完全展露过。   无论刚刚那一瞬的信息素涌动,还是现在的相对平息,陆言彰都神色如常。   “山雾有问题,可能是诱饵,那头熊恰好在殊景进山时出现,不是巧合,尽快分析这些东西。”   殊景!   嘶……   贺翎倒抽了口气。   原来昨晚和长官待在一起的人是——   难怪……难怪!   难怪又有了信息素,难怪要回来后再拆摄像头。   贺翎强压下内心波涛汹涌,接过密封袋,犹豫再三,硬着头皮问,“要调查殊景先生吗?”   “不。别把他卷进来,他的事,不准任何人插手。”   顶级Alpha居高临下,天生威严,世家熏陶出的教养却又让他习惯克己,刚才那点焦躁已经无迹可寻。   “明白,长官。”贺翎眼观鼻鼻观心。   “我先回去复命。”这次陆言彰假借地质勘探队名义进山,身边还有眼线,得有个交代,而且……   “再申请一道去宁川研究所的考察令。”   陆言彰转身走向木屋,手里拿着一个特制容器,是专用于土壤取样的。   可刚到门口,眼神骤然变得冷冽。   屋内一片昏黑,顶级Alpha视力极佳,他甚至无需推门,就可以透过随风翕合的门缝,看进里面。   火堆废墟旁,床上,什么都没变。   只有那件从殊景身上脱下来的贴身衣物……   不见了。 第6章 第 6 章 越无法标记,就越发了狠地……   殊景赶回宁川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直奔实验室,刚从药箱取出容器,温瞳正好推门进来。   “组长?”温瞳看到保温层里的植株,“这是…银针草?”   “你认识?”   “嗯,在梁教授的书里读到过。”   温瞳口中的“梁教授”正是殊景的导师梁觉非,两人一边交流,一边为银针草清理根系,移植培养舱。   冬季银针草叶脉更密,有效成分浓度更高,但也更容易失活,需要小心再小心。   “光强1800,蓝光40%,营养液pH6.2,改用硝态氮为主,增加硒和钼。”   玻璃罩闭合,导管开始循环,气泡从根系升起,殊景寸步不离盯着监测屏,“每半小时报一次数据。”   温瞳点头,打开实时记录系统。   实验室紧张而寂静。   窗外灯火渐稀,晚上十点,第七轮适应性分析完毕。   移植状态趋于稳定,殊景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眼前一黑,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休息区,从储物柜翻出饼干和水。   角落那个工位亮着灯。   “温瞳?”   温瞳正发呆,听到声音,整个人惊得一颤,手边的空水杯被打翻,他慌忙扶起杯子。   殊景走到近前。   温瞳是I型安抚剂项目组唯一的固定成员,课题立项时没人报名,或者说没人冲项目本身报名,只有他跟着他直到现在。   这个内向温吞的Beta,对待工作踏实认真,能力出众,也多亏有他,否则殊景孤军奋战,现在大概都到不了溶剂这一步。   “怎么还在?”殊景轻声问。   温瞳丈夫几乎每天都会准点来接他下班。   “数据没对完…”电脑屏幕闪烁的光线落在温瞳脸上,那眼神,有些飘。   殊景察觉什么,但他没问,只是道,“明天做也来得及,回去吧。很晚了,注意安全。”   “嗯…那你呢?”   “我在办公室住一晚。”   来回太耗时间,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殊景回到自己工位,饼干加白开水,能维持血糖就行,他机械地吞咽,差点就这样打起了瞌睡。   温瞳还在收拾,把东西塞进包里,又取出检查一遍,再塞进去。   窗外,梧桐枝摇晃。   玻璃发出噼啪,某片叶子被风吹到二楼。   殊景支着下巴,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微微往前倾身。   研究所大门斜对面,依稀站着个人。   穿着短羽绒服,卫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双手插兜,一边小步跺脚,一边仰头望向这扇窗。   货车驶过,大灯遮挡视野。   等光线移开,那里却空了,只有梧桐叶沙沙作响。   殊景立刻放下饼干,去找手机,手机刚充电,一直没开机,这会儿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接连弹了出来。   18点20分。   [哥哥,一直没你的消息,出差顺利吗?]   19点21分。   [你猜我现在在哪?在研究所外面,其实只是路过。(偷笑)]   20点30分。   [楼里有间房还亮着灯,但是你出差了,应该不在吧。]   21点15分。   [图片]今天从冰箱拿出来的巧克力,表面有点融化了,像不像一只螃蟹?   [图片]新研西瓜拿铁,无籽西瓜用勺子挖成球,看我挖得很圆吧~(得意)   21点20分。   [哥哥工作忙,不用理我,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22点10分。   [那我这就回去了…]   刚刚。   [哥哥,我能多待会儿再走吗?总觉得在这里,能离你近一点。]   殊景猛地起身。   那人仍在树下,持之以恒地、仰望这扇窗。办公楼的玻璃从外面是看不清里面的,他却在寒风中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组长?”温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着殊景目光也看到了楼下的人,“那是…?”   殊景抿唇。研究所同事大多知道他有了男朋友,但温瞳不合群,也不参与八卦,那天试验田里他恰好不在。   “是我男朋友。”殊景听见自己这样说。   温瞳愣了愣,又一次看向楼下,“是…Alpha吗?”   “是Beta。”   温瞳像松了口气,“那还好。”   很低的一声呢喃,殊景没听清,他正拿手机拨通祈继的号码。   一声都没响完,就被接起。   “哥哥?!”   惊喜的,急切的,像饼干被咬碎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连带殊景心里某个地方,都跟着清晰地跳跃了一下。   “我在楼里…看到你了。”   “啊?真的是你?你看到我了?那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我…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一直没回消息…我也没别的事…就…对不起…”   殊景听着他磕磕绊绊的解释。   明明比起祈继,更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在忙实验,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但祈继已经接上话:“那就好,那就好…那你…我…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哥哥下班,我不吵你。”   我不吵,我很乖。   温顺拘谨得像一只流浪小狗,刚被主人捡回来,叼着尾巴可怜兮兮哼唧。   饼干夹心的奶油,化开后盈满整个口腔,依然没有味道,但殊景感觉到柔软。   他和温瞳一道出来时,祈继站在铁门边,正翘首以盼。   那张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眉毛覆着一层白,是呼吸反复融溶又凝结的薄霜。   可一看到殊景,祈继唇角的笑意就明亮坏了,整个人仿佛都在向上飞扬,狗狗眼直勾勾的,率真而热切。   头一回,殊景在祈继面前感觉心慌。   这异样瞬闪即逝,青年已朝他过来,几大步到了跟前,握住他的手。   这双手也很热,比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他还要热。   “哥哥脸色不太好…”   祈继握着殊景,边摩挲他手指,边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殊景没来得及抗拒,也没有抗拒。   他现在思维不太灵光,眼里都是红血丝,还有黑眼圈,蓬头垢面,虽然没照镜子,但模样肯定不会多体面。   但祈继就是迫不及待贴向他,是对很喜欢的人,才会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温瞳朝两人低声道别,匆匆离开。   祈继满心满眼只有殊景,把他全身上下前后左右都打量个遍。   “哥哥刚才吃了饼干?”   他居然还注意到他嘴角的碎屑,殊景吃东西向来斯文,这种情况明显是吃得过于仓促、随意凑合的结果,“是不是没吃晚饭?”   “…所以才吃的饼干。”   “饼干怎么能算饭,我去给你买热的!”   殊景慢半拍意识到,自己认为无所谓的事,在祈继这里可能有些严重,他抓住他,“不要,太困了,想回去睡觉。”   这一声夹杂着些许鼻音,软软的,像一池春水。   而后他的手顺祈继手臂滑下,自然牵住他。   祈继:“……”   他在发呆。   仅仅这样的碰触,就让他呼吸乱了,耳根到半张脸都在红,被风吹过头似的,皴红皴红。   殊景没发现,他太累了,只感觉祈继用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他手背完全拢进温暖的袖口。   “好,那我们回家。”   研究所在两人身后渐远,前方道路星星点点,像一条粼粼的河。   小城的末班公交,没有其他乘客。   车厢颠簸,殊景望着窗外,身体微微倾斜。   他鬓发乌黑,更显面色雪白,但除此外,几乎没人能看出他其实眼皮沉重,连坐稳都很勉强。   当然,祈继可以。   “哥哥,要不要靠着我?”   殊景看向他,片刻后,偎了过去。   祈继大概以为会被拒绝,一时没反应过来,肩膀僵硬两秒,才赶紧放松,调整角度让殊景靠得更舒服。   确实很舒服。殊景想,不仅因为这个依赖的姿势,更因为身边这个人。   一个全心全意关切他的Beta,不危险,很安全,可以歇一歇。   殊景轻轻闭上眼。   祈继抬起胳膊,小心搂住他,“刚才…那个同事,我忘了自我介绍…”   “我跟他说了。”   “哦。”祈继讷讷回复。   真的是,傻乎乎的。殊景胸口那种酸软又来了,还有点发涨,仿佛被什么毛茸茸的生物探头探脑地拱进去,来回细密地揉搓。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   公交车的铁皮声咔哒作响。   祈继却静住了,一起停滞的还有他的呼吸。   “是、是吗?”   那句话似乎并没什么,但要紧的,它是从殊景口中说出来的。   温瞳不是Alpha,他没必要在一个单独且毫无社交隐患的Beta面前说明他们的关系。   完全没必要。   所以,并不是为了“必要”。   祈继的心砰砰直跳。   人在过度激动时就会胡思乱想,他开始碎碎念,“可我刚才都没跟同事打招呼…会不会很没礼貌?有点吧…”   不止一点,是越想越觉得,祈继懊恼极了,自己都不知在讲些什么,开始声调略高,后来又越说越低,“我好像给哥哥丢脸了…”   殊景轻轻摇头:“不会,你很好。”   祈继睁大眼,暖褐色瞳孔泛起异样的光,他敛着眼皮,让那些光千万不要跳出去,可湖水荡开涟漪,就会一直扩散,根本压不住。   终于,肩上的人睡着了。   祈继没忍住,侧过脸,偷偷看。   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很慢、很慢。   殊景面容在光里明灭,睫毛落下来,亦深亦浅。   祈继轻托住他下巴,防止他滑落s*w*z*l。   掌心触到的皮肤温软细腻,殊景微张着嘴,正在均匀呼吸,唇珠那一小撮透明绒毛上,沾着枚极小的饼干碎屑。   祈继拇指情不自禁,轻微地一触即分。   “可以帮哥哥擦嘴吗?”   说是男朋友,这样做,可以吧?   祈继指腹有些粗粝,缓慢从殊景唇上最顶端拂过,颗粒的摩擦感,香甜而刺激。   他舍不得将它们就这样擦掉。   他想吃掉。   不,也不是吃掉,想含在嘴里,一点点融化掉,让它们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祈继猛地一怔,笑容僵住,像被粗鲁地从极致美梦中拽醒。   他指尖碰到了殊景颈侧,这里面本该有一件高领打底衫,现在却只剩毛衣……   车辆到站,广播声响起。   祈继动也不动。   直到司机回头提醒,他才起身,没有叫醒殊景,而是将人背到背上。   公交车驶离,带起一阵风,祈继用自己的围巾环着殊景,身体压到最低,让他不需要用力就可以靠住他肩背。   “放我下来…”殊景将脸往祈继脖子里埋。   背着他的人脚步放慢。   但他依然熟睡,那句喃喃只是梦呓。   可祈继分明感觉殊景朝他贴近,看见他唇角含着一点笑,听见他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阿争…”   祈继脚步彻底停下了。   街道空空荡荡,风灌进领口,很冷。   他并不觉得冷,他想的是,起风了,哥哥会冷。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可喉咙已经被堵住,那把火到底烧起来,烧不尽,感官抽走,只余一片茫然。   “滴——”   汽车鸣笛声,分外刺耳。   祈继怔怔望着前方,半晌,他转过身,拐向十字路口另一个方向。   他的住处和殊景的就隔着一条街,遥遥相望。   其实他们能在同一个小区,甚至门对门都不成问题,但适当巧合是缘分,太多巧合,就该引起怀疑了。   祈继背着殊景走上楼梯,脚尖轻顶开门,将人小心放在床上,替他脱去外衣和外裤。   殊景累极了,全程没醒,只在被放下时动了下,似乎祈继的温暖让他留恋,不由自主想依向热源。   祈继一手撑在殊景颊边,单膝跪在床上,没有立刻离开。   空气干净宁谧,月光清透,映着床上的一切。   殊景里面没有打底衫了,只剩薄毛衣。   侧躺的姿势下,毛衣虚虚盖住他小半截腰,当中一道被松紧带勾出来的淡红勒痕,塌陷腰窝下,连接饱满浑圆的一段线条。   就这么毫无防备,躺在他身下。   美好、脆弱,可以任他施为,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祈继呼吸渐渐沉重。   为舒适考虑,他应该帮他将毛衣脱掉,换成睡衣的。   他是男朋友,他关心他,他可以。   然而,祈继目光腾挪辗转,从殊景眉眼,滑过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后颈。   他把脸蹭到那里,小动物般细细嗅闻。   Beta不会被标记,信息素在身上保存不了多久,再是多高多强,都只能留于表面,区别不过在留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现在,这里干干净净,没什么痕迹,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   可祈继知道它们存在过。   喉结艰难滚动,吞咽时止不住抽搐。   和刚才一样,殊景叫出“阿争”时,祈继感到心脏被用力抓了一把,又狠狠挠了两道。   联想像蛛网,又像苔藓,一旦从阴沟里起步,就生长黏连。   从碎片连成画面,从模糊到清晰。   深刻,且真实。   因为祈继曾……亲耳听见过。   就在更早的时候,就在一墙之隔。   清冷压抑的啜泣声,从捂住嘴的指缝间倾泻,那些夹杂着痛楚的哀求,反而激起更凶恶的索取。   黏腻响动,湿热喘息。   欲.望原始而汹涌,比起没显露出的,却不过冰山一角。   平常克制得越厉害,反弹起来就越疯狂,越是无法标记,就越是发了狠地要占有。   那个男人,就那么用信息素一遍遍浸染殊景。   将他白皙的背、纤细的腿、柔软的腰,都弄出红印子。   哥哥的鼻子稍微蹭一下就红,身上更是,经不住什么力气的。   但没办法,顶级Alpha,就是这样恶劣的生物。   祈继捏住殊景的毛衣下摆,仿佛下一秒,就要借照顾的名义,把他身上这些衣服全部褪去,一件不留。   把那个男人亲手穿上的衣服,由他来亲手剥掉。就好像把那人的皮也一并揭下。   祈继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指尖几乎将床单抠出一个洞。   但另一只手,却愈发温柔地,将殊景的毛衣一点点拉好,遮住让人心猿意马的风光。   然后,他慢慢俯身,嘴唇贴合肤肉,轻轻伸出舌尖……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殊景睡容恬静,毫无所觉。   勾连的银丝,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细线,另一端连在殊景肩胛骨、那枚淡褐色的小痣上。   祈继意犹未尽舔了下唇角。   银线断了,在那片洁白皮肤上,留下暧昧湿润的痕迹。   他的。   他的气息,他的印记。   而那个男人,占尽天时地利,到头来还不是被哥哥丢掉。   真没用。   现在,他才是哥哥的——   男朋友。 第7章 第 7 章 Beta有这种尺寸,不奇……   殊景还没完全清醒,就先闻到可可味。   他仰望陌生的天花板,记忆回笼,意识到自己大概在祈继家里。   手机就在床头柜上,竟然已经到了十点。殊景立刻往实验室打电话,确认银针草状态。   “组长,你下午来吗?我可能得早点走…”   温瞳情绪听着不太对,殊景想到昨晚,猜测应该是家里有事,他直接批了半天假。   申请出差时殊景预留有时间,现在提前完成任务,其实可以多休息半天,但他惦记着实验室,而且温瞳不在,只有他自己就更得抓紧了。   殊景挂了电话便起身下床,落地的一刻,身体居然难得轻松。   还是第一次在超感症发作后,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补足睡眠吗?   不过……还是有别扭的地方。   他摸了摸脖子,有点痒,还有点麻,皮下发紧。   可能是抻到筋了?他转动脖子,稍微好一些。   祈继的家不大,但布置温馨,跟念念风格很像。   客厅沙发上叠着枕头薄被,屋主人昨晚应该就是在这里睡的。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响动。   殊景走到门边,看见祈继背对他站在灶台前。   白汽从砂锅升起,另一口炒锅也正在滋啦冒油,青年穿着家居T恤,腰系围裙,握锅铲的姿势很熟练。   “哥哥醒了?”祈继没回头,声音上扬,“早午饭马上就好,厨房烟大,出去等吧,别呛着。”   殊景原打算直接去单位,看到流理台上摆满的各种配菜,想了想,没说。   “昨晚哥哥睡得太沉,舍不得叫醒你,就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了,没生气吧?”   “没事,给你添麻烦了。”殊景挽起袖子,“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差不多弄完了。”祈继边关小火边自然地问,“这次出差顺利吗?”   殊景指尖一顿。   “还行…就是答应给你带礼物,没碰到合适的。”   但碰到了前任。   祈继正将汤盛出,白汽模糊他的表情,“哥哥工作忙嘛,能看到你回来我就很满足啦,有没有礼物都没关系的。”   他音调愉快,似乎心情很好。   殊景抿唇,还是决定不要说了,只是碰到而已。   祈继见他出神,眼眸微微一暗,擦干手,推住他肩膀,“先去洗漱吧,马上就能开饭了。”   殊景就这么被一路推进浴室。   洗漱台上,毛巾、牙刷已经摆好,旁边凳子上还叠着一套家居服。   “可以顺便冲个澡,穿我的衣服,都是新的洗过了,换下来的衣服也可以直接洗,家里有烘干机。”   祈继很周到,在外奔波几天,殊景确实急需洗个澡。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殊景从淋浴间出来,拿起毛巾时愣了一下,祈继这里居然连毛巾都是卡通图案的,衣服也是,最上面那条内裤,浅蓝色印着小狗。   展开来,前方区域小狗脑袋的位置,那个“口袋”,明显宽裕。   殊景:……   思绪在脑中,打了个结。   “哥哥,衣服能穿吗?”   门外传来询问,如初升朝阳的男声,和那张少年感十足的脸,以及手中这条布料的花色都对得上,就是尺码,不太能对得上。   这么干净纯粹、笑起来像邻家弟弟的Beta男生……   这也太……   殊景低咳一声。   他在想什么?虽然有科学统计数据,但也没谁规定,只有Alpha才能有那种尺寸。   祈继二十岁,是成年人了,个子还那么高,不奇怪,是他武断地把对方定位在初印象上了。   “能穿。”   殊景回答,就是腰身有点往下掉,但穿在里面不太打紧。   老式居民楼换气扇不给力,暖气却烧得很足,浴室里太闷热,殊景暂时只套了上衣,衣服也是祈继的尺码,他穿着很宽大,都能完全遮住臀部。   镜面全糊了,他走到洗手台前,踮脚去擦那些雾气,衣服下摆随他动作抬高,轻轻晃动时露出一截大腿。   那条浅蓝内裤在白色布料边缘若隐若现,松松挂在胯骨。   殊景没在意,拿起牙刷刷牙。   可就在他弯腰吐出一口水的时候,不慎碰到墙角的架子,最上面一瓶东西晃了晃,哐当掉在地上。   “哥哥?没事吧?我能进来吗?”   祈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快,仿佛一直等着。   殊景嘴里还有泡沫,含糊应了声,掉下来的似乎是瓶染发膏,浅棕色膏体从瓶口挤出来一小截。   他弯腰去捡。   门在这时开了,祈继刚迈进来,脚步就猛地滞住。   好白,太晃眼了。   殊景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白光,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尖,没有任何遮挡。   他竟然只穿了T恤!   不,不是,T恤的长度其实能完全盖住臀部,可那条内裤太松,还是漏出一截。   随他弯腰捡染发膏的动作,T恤跟着腰线轻轻上滑。   股沟上方那线凹陷的阴影就在布料边缘,白的地方过于白,深得地方又对比鲜明,轮廓就更明显。   根本兜不住,这……可能走几步就会从腿上滑下去,可能……一扯就……   一股热流从鼻腔往上涌。   祈继猛地仰起头,手指捏住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殊景听到动静,回过头,就看见祈继仰着头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鼻子,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目光在殊景身上飞快扫了一下,又更快移开,脖子根都红了。   “你怎么了?”殊景疑惑。   “没、没事!刚才炒菜太热了!”祈继捂着脸,不敢低头。   殊景捡起染发膏,看着地上掉出来的膏体,皱眉道,“好像漏出来不少,你平时用这个染发?还够用吗?”   一听染发,祈继满腔的热血像骤然被冰水淋透几个度,他赶忙过去,从殊景手里接过染发膏,像是生怕被发现什么。   而殊景揪了两张纸,蹲下去收拾地上的那团东西。   内裤边缘在那道弧线的起点勒紧,又松开。   祈继本来因为染发膏而七上八下的心跳,又开始砰砰捣乱,鼻血蓦地再涌出来一股,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出了浴室。   “…哥哥快弄好来吃饭!”   殊景莫名其妙,低头继续刷牙。   浴室打门开以后凉快多了,他拢了拢衣领。   领口很大,完全露出脖子和锁骨,殊景忽然想起早上起床时那点异样感,凑近了检查。   有点麻痒的那处皮肤,没有任何蚊叮虫咬的痕迹,只有一颗小痣,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   他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并不知道,此时祈继正在厨房,仰着头止血。   血液大部分回流,但还是有出来的,只能擦掉。   祈继看着那团染血的纸巾,眼眸微微发暗,“……”   他打开另一个灶眼火。   那团纸正要触及火苗上方,脚步声忽从身后传来。   祈继脊背一僵,迅速将纸扔进垃圾桶。   可还是皱眉,默默看了一眼。   居民垃圾,应该问题不大。   他拿起糖度计,装作测试两杯热可可的甜度,直到殊景靠近过来。   “把你的染发膏浪费了,我再帮你买一瓶。”   “染发膏而已,还有好多囤货呢,怎么能让哥哥破费?”   祈继转身,阳光在他头顶折射过一个角度。   殊景看向他,“你经常染发吗?”   祈继正襟危站,抬手捋了捋头发,半遮住眉眼,露出最完美的角度,“造型师说我适合这个颜色?”   其实初次见面,殊景就有注意到祈继的发色,和瞳色、肤色很搭,都是暖调。   “是挺阳光的。”殊景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外貌,包括这房子里的一切。要不是认识祈继本人,殊景都会觉得,这简直像专为某个电视角色打造的布景。   太全面、太细节,反而有点刻意。   不过,到底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男生,才会连浴巾内裤都是卡通的?   殊景有些哭笑不得。   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两人端着饭菜往外走。   除了两道小炒做得家常,那道煲了很久的玉米藕汤和糖醋排骨都明显费心,盘子边缘甚至配有两朵萝卜雕花。   殊景真没想到,祈继除了甜品,还有这样的厨艺,可惜他味觉退化,吃东西从来只为果腹。   祈继要是知道,一定会失望的吧。   “有点太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还好啊,看着多而已,”祈继摸了摸头,“其实我是第一次给人做饭,所以才想弄点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样就算失败了,勉强还可以挽尊。”   他眼神明明藏着小钩子,满含期待,却又在对上殊景时,躲闪了一下。   不知是否错觉,今天的祈继似乎有些不自信。而那句“第一次给人做饭”,更让殊景心里仿佛被戳了个小洞。   以往他对吃什么并不在意,可此刻,面对这满桌菜肴,和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他忽然很想尝一尝。   超感症影响味觉以来,祈继做的可可熔岩,是唯一能刺激味觉的食物。   先苦后甜,这作用能延伸吗?   他该试一试。   殊景又舀了一勺可可熔岩,醇厚苦涩,与可可芳香交融,在喉间化开。   然后他夹起一块排骨,舌尖刚接触到,就已经不一样了。酱汁咸甜、芝麻焦香,滋味层次分明,在麻木的味蕾上跳跃。   居然真的尝到了!   “…好吃!”殊景忍不住赞叹。   祈继正紧紧盯着他,这时呆了两秒,绷直的唇线才一下扬起,“真的!哥哥不是在哄我吧?”   “是真的,很好吃。”殊景反复仔细品尝那味道。   直至它们在口腔中淡去,而后再吃一点可可熔岩,滋味还会重新浮现。   不可思议。   气和味,原本就该是一体,“嗅”这个字,也有“口”的参与,就连信息素,都是通过咬腺体才能交换。   可殊景对“气”敏感,对“味”迟钝,偏偏是苦可可,成为填补这份缺憾的纽s*w*z*l带。   就像天生契合,命中注定。   “大家都说Alpha和Omega有信息素,但其实Beta也有,我妈妈说的。”   殊景的母亲是植物学家,能分辨上万种植物的气味。她说,每一个Beta也有自己独特的信息素,这世上总有人与它们相合,如同命定。   “所以,”殊景看向祈继,“你的信息素味道,应该…就是苦可可?”   “……”   “……”   “咳!咳咳!”   祈继突然转脸,猛地咳嗽起来。 第8章 第 8 章 填满过莓果的地方   殊景忙帮祈继拍背,“怎么呛得这么厉害?”   祈继连灌几大口水才平复,可这呛到的时机过于赶巧,他偷瞥一眼殊景。   “都怪哥哥…”那丝慌乱掩饰得极快。   殊景懵懂,“怪我?”   “对啊,”祈继害羞似的,抬手摸了一下后颈,“说什么我是可可味,我都不好意思了…”   殊景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脸颊微热,“我不是…”   “啊?不是吗?不是说我是可可味,所以哥哥也会喜欢吃吗?”祈继巴巴追问。   殊景拿他没辙,不说话了。   祈继埋着头扒饭,暗自窃喜的样子,就这么蒙混过去。   饭后,两人一起洗碗,厨房空间有限,站人高马大的祈继已经显小,再加殊景就更局促。   某人还总贴过来,手臂挨着手臂,一个碗恨不得掰开来两个人洗。   殊景没办法,他的袖子过于宽松,每次卷高,管不了多久又滑下去,祈继用手肘帮忙,趁机抢走最后一个盘子,唰唰几下洗干净。   洗完,偏头露出个得逞的笑,耀武扬威似的。   殊景已经习惯他这种时不时的幼稚,无奈摇头,擦干手,抬眼瞥见橱柜门缝里露出的半截糖罐,已经快见底了。   台面上正放着一袋拆封的大包装黄糖,看样子是准备填充进去的。   “那个罐子,要拿下来吧?”   殊景说着伸手去够,但这些橱柜比他家的高,他第一次没能顺利把罐子取下来,反而将它往里推得更深了。   他踮脚再试,身后忽然笼上一片温热。   祈继取下糖罐,递给他。   殊景自然地接过打开,倒入黄糖,注意糖粒不撒出来。   刚才抬手够东西,让他的领口向一侧歪斜,露出整段锁骨,和半边圆润的肩头,肩胛上缘那粒小痣,就缀在皮肤上。   殊景没察觉,他装好糖,只感觉空间似乎更拥挤了,正要转身挪开,额头磕到什么硬物。   好像是祈继的下巴?   “抱歉…”没来得及避让,后背就抵上一条横拦过来的手臂。   然后是另一只手。   祈继两条胳膊都撑在台面,殊景被圈在中间。   “哥哥小心。”   因为个子太高,祈继面对他时总会俯低身子,这时头发随动作垂下,散落额前,半遮住少年气的眉眼。   祈继的下巴其实并没有很明显的胡茬,应该是仔细刮过,但属于年轻人的荷尔蒙,让那个部位,粗糙地冒着点头,像压不住蓬勃长势的青草。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静到殊景能感觉祈继胸膛下心跳急促,像一面失控的小鼓,撞得他也跟着乱了节奏。   他立刻垂下视线。   可正前方,祈继喉结滑动了一下,是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殊景不得不又匆忙别开眼,恰好瞥见台面上还放着几颗草莓,洗过,是做摆盘剩下的。   他飞快侧身,左右手各拿起一颗。   “这个…洗了不吃会浪费。”   殊景自己先快速吃掉一颗,将另一颗递到祈继唇边,丝毫没察觉这个举动或许更不妥当,只想着怎么转移注意。   而祈继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凝视下来,瞳孔深邃,宛如流动的可可。   液体会因冷却而凝固,祈继的目光却恰恰相反,越热,越粘稠。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俯近。   殊景指尖微微一沉,温热呼吸拂过指腹,草莓浆液溢出,散发着酸甜气息。   某种陌生又不太陌生的柔软触感,轻轻落在食指上。   祈继确实没浪费,殊景捏着草莓蒂叶,他是连带根部一并咬下的。   牙齿不可避免蹭过指尖,殊景并不觉得疼,但那种湿润却是真真切切裹住了他。   好像没咬到,又像咬到了,在尖端不明显地卷绕,刚好将整颗果肉衔走。   “……”耳根缓慢发烫,殊景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反应过来。   咬着草莓的人并未完全撤离,祈继唇角还沾有一点莓汁,鲜红地黏着。微微张着咀嚼草莓时,露出内里融合的果肉和果汁。   可他却望着殊景的嘴唇。   眼神直勾勾地,分明在说:哥哥唇上才有草莓的滋味,酸甜美妙,哥哥嘴里才有草莓的颜色,糜丽诱人。   他没尝过,没尝到,好想尝。   ……空气更热了。   燥意如有实质,从被盯着的唇蔓延到口腔,好似吞下的草莓汁液,又重新在身体里流淌。   殊景终于发觉自己做了火上浇油的事,他下意识后退,却没碰到瓷砖。   祈继用手垫在了他与瓷砖之间。   只是个非常微小的距离移动,然而躲闪已足够明显,祈继睫毛抖动,脸上红晕褪个干净,瞬间变得惨白,像犯了错、生怕被主人厌弃的可怜大狗,不知所措。   或许只过了一秒,或许更久。   祈继的手放在殊景后腰,掌根撑住瓷砖,指节凸出,指甲抠进缝隙,皮下青筋因极度用力而鼓起。   但他还是找回了身体的主控权,手背隔着衣料扶稳殊景,让他不必再僵硬后仰,同时自己撤退。   一直退,直到贴上墙壁。   若非厨房太小,两人现在应该不会只隔半米。   许久没再有声音。   风从窗缝涌入,最后连那半米也被填满,殊景却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他捕捉到祈继如常的笑容里,那一闪而逝的受伤与自我厌弃。   刚洗过的碗碟在沥水架上,滴滴答答,不知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折射出光,晕晃了眼,也刺到了心。   喉咙艰涩,有些窒息,殊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祈继是看出他又在回避了。   “祈继,”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且冷静,“我答应和你交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   “嗯,我知道。”   祈继微微笑着。   “你订‘过’婚,心里有‘过’别人,只是需要一个Beta男友…哥哥说的,我都记得。”   像强调似的,他一连说了好几遍,“记得”“明白”“知道”。   “但现在,你选了我,至少说明我是最有用的,对吗?”   “……”殊景无言以对。   三年来,他拒绝过很多人,Alpha一定会被排除在外,Beta也有,殊景都是拒绝,不给任何机会。   并非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就丧失希望。   生活一样过,只是那就像根仙人掌的刺,扎在肉里,即便时间长了,不疼了,每一次心跳,仍有感觉。   他不能骗别人,那是不负责任。   可为什么又会答应祈继?   因为他是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的、最恰当的人。   不能再拖了,超感症让身体每况愈下,祈继长得像Alpha,能帮他挡住那些Alpha的追求,而他实际又是个Beta,不会引起超感症。   祈继就是他的“屏蔽剂”,他利用了他。   可这份感情如此真挚,他没办法厚着脸皮再利用下去了。   “我…”   “嘘。”祈继将一根手指比在唇间,“我知道哥哥想说什么,但那不是你的错,哥哥是重感情的人,是我自己想被你选的,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什么都能为你做。   “你还需要我的,对吗?”   殊景竟无法反驳。   “那就好了啊!”祈继弯起唇角,“别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哥哥,你想让我怎样都行,我也一定能忍住不做让你讨厌的事,就是…就是…”   “就是别让我装作不喜欢你,那太难了。”祈继咬唇,那两个梨涡深深,脸颊和眼眶却都在红。   殊景眼神颤动,彻底说不出话。   似乎发梢刺激到眼皮,他感觉眼角有些涩,仓促低头间,目光落在祈继手上。   那两只手攥着,明明说得这么洒脱,两只手却不安地揪紧。   祈继的手真的很大,骨峰嶙峋,游走的筋络充满力量,握住他时却很轻。   一点也不像。   陆言彰的手同样宽阔,肤色更冷,虽因握笔和枪留下了些许薄茧,却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多数时候都干燥微凉,笃定从容,一旦掌控却让人无从挣脱。   他的现任和前任,是截然不同的两面,一个Beta,一个Alpha。   一个想什么就说什么,另一个……   殊景发现,他又想起前任,甚至拿祈继和前任对比,这不公平,祈继该是独一无二的。   和前任重逢又怎样?不过是更加证明不合适罢了。   早该彻底放下的,他自诩有过感情,理性通透,竟还不如这个年轻人勇敢。   “祈继。”   突如其来的决心,驱使殊景走向祈继,而这一步迈得太急,他没发现,祈继像是生怕听到他后面的话,反而在关键时刻转过了身。   殊景径直撞上那肩膀。   “唔…”他闷哼一声,捂住鼻子,生理性泪水迅速漫上眼眶,表情有点茫然,又像控诉。   先是鼻子后是肩膀,你身上怎么总是硬邦邦的?   当然这句话没说出来,但刚才那点微妙气氛,一下就散了。   祈继连忙掰开殊景的手检查,“对不起,磕疼你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殊景揉着鼻梁,他也真是笨拙得可以。   可落在祈继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哥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不小心撞到树桩的兔子。   好可爱。   他才没舍得走,他只是想让自己静静,不然怕情不自禁做出什么来,吓到他。   祈继弯曲手指,轻轻蹭过殊景鼻尖,“上次我就发现,哥哥的鼻子真的好容易红。”   有吗?殊景偏了偏头,从生理上讲,鼻子软组织丰富,一般都很容易红。   他还在琢磨人体结构学,祈继指节已经沿他秀挺的鼻梁往下刮,“都怪我不好,给哥哥揉揉。”   那点试探的触碰,变成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点鼻尖,缓慢地揉。   难道不会越揉越红吗?   殊景迷惑,鼻子被弄得有点痒,可祈继看起来很高兴,眼底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就随他高兴吧。殊景抿了下唇:“没带礼物回来,是我的错。”   这是他第二次为这件事道歉,可感觉却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还被捏着鼻子,带了点糯糯的鼻音,低而温软,格外捺人,“如果你想…”   祈继的笑忽然无处安放。   后面那两个字,如同卡机的磁带,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捏着殊景鼻尖的手也不由松了,即将落下时,被捉住。   殊景带领他的手指,移到自己嘴唇,点了点。   指尖下,那两片唇微微开启,轻轻嗫嚅出字形。   ……亲我。   有风带着潮湿的香,吹拂而来。   呼吸浅浅掠过,掌根还疼,提醒祈继这是现实不是梦。   可分明在不久前,同样的这只手,还只能抵着坚硬冰冷的瓷砖,让那些棱角嵌进皮肉,以自虐,来平息身体深处的躁动。   要命。   真是要了命。   从地下,到天上,全在这人一念之间。   祈继忍不住,听见自己的吞咽。   太重,哥哥会发现,会吓到,可是控制不了了。   他痴迷地看着殊景,看他脸颊泛红,黑眼珠被水浸透了似的闪着光,轻咬下唇,睫毛半阖。   简直,像邀请。   周围所有都被抹除,什么别的都再不知道,只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两片为他轻启的唇,淡色唇瓣被咬出一小片嫣红,透过唇缝,可以窥见颜色更深的地方,刚刚填满过莓果的地方。   心跳震耳欲聋。   祈继缓慢、小心拢住殊景肩膀,体温和味道都盈了满怀。   他们穿着同款家居服,像同居许久的恋人,即将在时光一隅,共享私密温存。   浑身的自制力都灌注在两只手上。别抖,祈继命令自己。不许用力,不许弄疼他,不许太急不可耐。   一定要慢慢地……   殊景闭上了眼。   祈继的眼神,也在这刻改变。   清澈含笑的眸子,被瞬间涌上的情绪侵染,宛如野藻疯长,湖水渐次转暗,推着幽深水线蔓延扩张,直至将整片清潭彻底化为沼泽。   放在殊景腰后的手,指节若有似无滑过脊线。   怀中人战栗了一下。   哥哥也紧张吗?   好惹人怜。   祈继无声笑了笑。   可可暖甜,草莓清新。   已经离他很近,马上就要落在唇畔,殊景闭紧眼,睫毛颤了颤。   然而,片刻停顿后,那缕香气却移开了,温热呼吸沿颈侧一路游移,最终流连在腺体位置,如果Beta有腺体的话。   薄薄的皮肤下,脉搏隐约伏动,白皙剔透,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祈继咬住口腔内壁,不明显地拧了拧自己脖子。   啾!   一声极轻的气音。   殊景倏地睁开眼,抬手摸向自己左耳。   祈继快速低头,趁他还没回神,又在另一侧耳尖也轻啄了下。   啾!更响亮、更轻快的一声。   仿佛信徒朝圣他的神明,蜻蜓点水一碰,不带任何情.欲。   可即便如此,祈继肩膀都有些发抖,像终于鼓足勇气,做了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退开时,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   那双眼也更红,是那种过度兴奋而充血的红,目光更是左右飘忽不敢对视,可满满的情愫藏不住,激动又胆怯,生怕唐突他心中的珍宝。   一颗真心,就这么完整滚烫、毫无保留地捧到面前。   “就当是,哥哥给我的礼物。”   殊景定定看着他。   祈继的眼圈还红着,眸底似有两簇小火苗,鲜艳,跳跃。   殊景的瞳孔也像被那光色映亮,亮到心跳都有点快。   “别这么看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祈继轻轻吻他眼睫,感受它们像小扇子般,拂过嘴唇。   他将他的脸都细细吻过,从眉心、鼻尖,到眼睑、耳廓,唯独没碰嘴唇。   最后,祈继将额头抵上殊景的,撒娇般蹭了蹭。   “哥哥…”   两人的呼吸几乎要交缠在一起,祈继双手捧住殊景脸颊,拇指在他耳垂亲昵摩挲,“不用急着下决定,我会等的,等到你…真正想要拿走我初吻的时候。”   语气调皮,又藏了丝委屈。   仿佛孩子对着一盒来之不易的糖果,每一颗都好奇地拿起来看看,每一颗都珍惜地品尝过糖霜,偏偏把有一颗,郑重其事留到最后。   那无疑是最舍不得、最心爱的一颗糖果。   胸腔涨满,却不是愧疚,而是另一种毛茸茸的酸软。   殊景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的,毕竟,当他决心向前时,多少有点完成任务的破釜沉舟,可现在,那种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情绪,在短暂释然过后,像一夜春雨里冒尖的笋,悄然钻了出来。   居然是失望?为那个没给出去的吻?   殊景红着脸,一直走到公交车最后排靠窗坐下s*w*z*l,装甜品的保温袋放在膝上,等车辆启动,才轻轻吐气,望向窗外。   祈继仍在站台前没走,见他看来,立刻用力朝他挥手。   人堆里,青年已够出挑,这时还高高踮起脚,生怕他看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殊景要出远门。   黏黏糊糊。这就是年轻人谈恋爱吗?   殊景忘记自己其实也才二十五岁。耳尖某根神经又轻跳了一下,原来人面部毛细血管都很丰富,都很容易红,不止鼻子。   他一边止不住耳热,一边也抬手,朝祈继挥了挥。   直到公交车看不见了,祈继才转身走向甜品店。   风铃清脆一响,玻璃门合上,门外“暂停营业”的牌子没变过来。   祈继进到最里面,抬手摸了摸后颈,稍作按压,似乎确认过什么,才从外套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束口袋。   袋子很薄,看似什么也没有,祈继将它打开,两根手指探进去,小心从里往外勾,捻出几根头发。   发色比他自己要深,细软、顺滑,是不久前从他枕头上收集起来的。   彼时殊景刚在卧室换下家居服,就接到一个电话,祈继进来叠衣服,鬼使神差地,看见枕头上那几根发丝。   其实这种事偷偷摸摸,完全可以等晚上再做,毕竟这是他家。   但祈继等不了一秒,就将它们藏了起来,还贴着胸口放好。   像是生怕再晚,会被抢走了。   现在,祈继终于可以仔细观察,温存抚摸,用指尖轻捻,再完整摊开。   发丝与他掌心纹路交错,在眼中渐渐扭曲、延伸,化为黑色的网,拧成蜿蜒的藤,仿佛蜗牛攀附枝蔓,用数不清的时间,一点一点、耐心地,慢慢缠上他。   那是他觊觎已久的葡萄。   祈继收拢手指,仿佛将什么攥入掌心。   瞬间,指节凸起,青筋浮出,像把某种快溢出来的东西,摁回去。   深褐色瞳孔里,一抹殷红转瞬即逝,他缓缓抬眼。   两辆公交车接连进站。   这处店面精心选址,藏在树后,正对站台,每一辆停靠的车,每一位上下的乘客,都能看见。   他目光习惯性扫过人群,一辆黑色轿车,恰好从公交车后方驶过,首都牌照,特殊标志。   祈继视线猛地定住。   那个男人! 第9章 第 9 章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公交到站。   殊景走下车,远远见研究所大门外围了一小群人,隐约传来争执。   “快别闹了!我们这儿马上要有领导视察。”   “那叫他给我个说法啊!不然就让你们领导看看,刚好!”   殊景没在意,正打算直接通过门禁,就听一个微弱的声音:“你…你别这样…”   温瞳?   他已经刷完卡,却调转方向,快步朝那边走去。   人群稀稀拉拉围拢,中间站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Omega,哭得梨花带雨,“我不走!那天晚上你明明答应,标记我,就跟他离婚的!”   “林沫,你别胡说。”   说话的这个Alpha殊景认识,是温瞳的丈夫孙仲延。   温瞳离他们不远,双手抱在身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孙仲延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胡说?你敢说我身上的标记不是你的?”林沫越过孙仲延,逼近温瞳,“还有你!知道他易感期有多难受吗?你除了看着还能做什么!”   温瞳被他碰到,立刻往后躲,却仍被一把拽住。   拉扯间,林沫突然向后跌坐在地,捂住小腹,“你推我?我、我肚子里有孩子!”   温瞳脸色瞬间惨白。   “啧啧,都怀上了?”   “难怪闹到单位,是要逼着让位啊。”   “再怎么说也不能推人吧。”   温瞳看着孙仲延去扶林沫,勉强挤出声音,“我没有推他…”   殊景眉头皱紧。   在场的Alpha不少,信息素越来越浓,早就超过安全范畴。   他的身体才刚恢复一些,现在又感觉不适。   但他皱眉却并非因为这个,林沫刚才提到“孩子”,孙仲延显然被激起保护欲,信息素正在飙升,这是存在于有标记的AO之间,Alpha对Omega的本能。   在这种本能驱使下,Alpha会对任何可能威胁Omega安全的个体产生攻击性。   果然,孙仲延起身走向温瞳,“你就算生气也不能动手。”   温瞳摇头,直往后缩,“我还要上班…你们…”   “你别想走!”   “闭嘴!”孙仲延猛地扭头呵斥,虽然是冲着林沫,却已抬手向温瞳挥去。   温瞳肩膀更加瑟缩,可也仅仅是那点应激反应,腿一动不动,没半点要躲的意思。   他甚至闭上了眼。   Omega的啜泣像咒语:“呜…我肚子疼…”   “肚子疼就去医院。”清冽冷淡的声线响起。   温瞳听见一记沉闷撞击,有人挡在他面前,攥住朝他挥下的手。   那道清瘦身影明显被重击搡得有些不稳,脊背却始终笔直,颈后皮肤过于白了,隐隐透出一抹几近病态的青色。   “组…组长?”   Alpha动作一滞:“你谁?”   “你先生的同事。”殊景面无表情,眉目淡然。   有意咬重的“先生”二字,似乎让孙仲延恢复少许理智,他用力摇头,试图挥散什么影响,但效果甚微。   “滚开,不关你的事!”孙仲延还要上前,整条右臂突然一酸。   他僵住了,惊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好似手无缚鸡之力的Beta。   殊景手指抵在他掌下,神经突触处,没用几分力,停着就足以警告。这是特种部队不外传的实战技法,专供以弱克强,陆言彰教他的。   原本是为野外考察防身用,但殊景身边总会有失控的Alpha,超感症让他备受骚扰,反倒派上用场。   “清醒了?”他松开手。   孙仲延下意识退了一步。   人群寂静,只听到林沫低低的抽噎。   殊景看向他,“你说有人推你?这是研究所门口,每个角度都有监控,事关人身伤害,稍后可以去中控室调取录像,正好警察也快到了。”   林沫身体一颤,孙仲延却不以为意道,“这是我们的家事,警察不会管的。”   这话接得太快,殊景心一沉,瞥了眼神思恍惚的温瞳。   看来不是头一次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是家事。寻衅滋事、散布不实信息、污蔑研究所工作人员,是公事。”   寒风卷过,他的头发被吹乱,遮住眼睛,那眼皮稍稍抬起,瞳孔清透,堪称温柔。然而周围躁动的信息素,仿佛都跟着凝固。   “前辈!”   邢旸拨开人群,“我才听说你回来了,没事吧?”   殊景睨了他一眼,直截了当拉开距离。   邢旸的手没碰到人,表情一冷,朝向那对AO,“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二位还是注意影响,有什么问题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我不走!”林沫指着温瞳反驳,“今天我和他,他必须选一个!”   邢旸摇头,“你还是不了解Alpha,虽然你们有标记,你是占优,但你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让他为难,谁也不好看,你觉得他还会选你吗?”   林沫一怔,再看那边的温瞳,逆来顺受,不哭不闹。   他变了脸色,一改嚣张气焰,“我…我都已经被标记了,要是被抛弃,就只能去死了。”   殊景低头,揉了揉眉心,他想走。   邢旸扬声道,“死多可惜,我倒有个解决方案。”   殊景果然被这句话留下了。   邢旸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虽然走向林沫,声音却足够在场的人听清,“森行医疗,你应该听过吧?”   “森行医疗?”有人低呼,那家颇有地位的业内集团,就姓邢。   邢旸半蹲下,朝林沫递出一张名片,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要上位,闹是行不通的,不如想想怎么抓住你的Alpha才对。”   “抓住…他?”   “对啊。光有标记不够,那如果加上某种…药?让他对你彻底上瘾。”   林沫不自觉看向孙仲延,对方皱眉,似乎抬起步子,他急忙低声道,“那现在就给我!”   “今晚七点,畔江公馆,加名片上的联系方式。”   邢旸站起身,谈话中止。   殊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沫好似真的平静下来,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喜色。   警笛声由远及近。   救护车与警车停在门口,人群熙攘散开。   温瞳还在原地,看着那些忙碌的医护人员,现场有被信息素影响的Alpha,需要注射抑制剂。   好在研究所里没有在职的Omega员工,否则后果只会更严重。   “又是情感纠纷?”一位警官边记录边摇头,“这月第几起了?”   “第四起吧。”旁边的护士低声嘀咕,“Omega一闹,Alpha就失控,Beta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要我说,就不该结合,生理上就不匹配。”   不匹配。   那个词轻如鸿毛,却像一根细针,扎进Beta空濛的眼底。   温瞳转身,一步步挪向警车边的孙仲延,背影飘摇,像片即将被风吹散的叶子。   殊景看着他,沉默。   议论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过。   性别比例失调,Beta最多,Omega最少。AB结合日益普遍,而AB孕育的后代多为AB,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失衡。   家暴、出轨、抑郁……AB婚姻的困境,殊景在调研报告里写过无数次。   当初安抚剂立项,目标就是为帮AB结合中的Alpha更安全舒适地度过易感期,就连B转O项目,最初堂而皇之的理由,也是为解决AB婚姻问题。   安抚剂和B转O,是竞争对手,他写过那些数据,分析过那些趋势,在答辩台上侃侃而谈。   可现在,也只能看着而已。   办公区里,殊景将卡通保温袋放在桌上,袋口歪斜,露出花形便笺。   [冬日草莓:我的酸已下班,甜正为你营业。]   殊景捏着便签,眼底凝结的寒霜化开一角。   说实话,祈继的字写得并不好。   一看就是上学时没认真练过,不是刻意为之的童稚体或搞怪体,就是单纯不好。   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字如其人,未经雕饰。   不过字虽不好,用的却是植物墨汁,比较小众,那股草木根茎味道,殊景一直很喜欢,他自己做笔记时,用的也是同款墨水笔。   正合适。那些信息素让他烦闷,这一缕清新气味轻轻推开,暂且让出一小片可供呼吸的余地。   窗外,警车和救护车已经离开,温瞳他们不在了,倒是所长和两位副所都去了门口,难怪处理速度这么快。   殊景未作他想,从抽屉拿出资料表格。   几个同事急匆匆喊:“来了来了!”   殊景这才注意到,办公区里,同事们都在整理工位,保洁有的修剪绿植,有的趴在地上擦走廊地砖缝。   也有和殊景一样刚从别处回来的同事,看到这阵仗,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通知说这周要来视察的领导,提前到了,让赶紧准备。”   “这么突然?还真是大人物,所长亲自接。”   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什么大人物?就一个技术顾问而已。”   声音朝着殊景的方向,是邢旸。   没谁搭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有底气敢当众品评上头来的领导。   殊景不在意这些,工位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快速整理完表格,正准备带去实验室,抬眼间,神色忽地一冷。   邢旸竟拎起他桌上那只保温袋。   “别碰我的东西。”   “前辈,我帮了你组里的人,你不对我有所表示?”邢旸笑着,就要打开袋子。   “我说了,别碰。”   邢旸的笑收起来,“如果我偏要碰呢?”   殊景要夺袋子,反被一把攥住手腕,“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邢旸俯身,在殊景耳边低语,“前辈,以你的条件,跟个那样的家伙可惜了…   “我劝你还是想清楚,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动真格的,别说是Beta,就算来个Alpha——”   信息素毫无征兆,如山峦压下。   沉冽的焚香气息,来自绝对等级的暴虐威压,瞬间充斥整个办公区。   所有Alpha同时僵住,脑子里狂拉警报,几个等级稍低的直接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然而那其实只是一点信息素边缘,在外围荡开微小余韵,真正的核心已经穿堂而过,并不指向他们。   电梯口传来脚步声,从电梯到办公区有面屏风,磨砂玻璃映出幢幢人影。那股信息素的主人,甚至都还没真正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研究所所长,他额头冷汗涔涔,显然也被信息素影响。   同事们见他躬身引路,猜到后面就是那位大人物。   “陆顾问,这边请。”   “嗯。”   这个单字落下,沉肃低冷,走廊蓦地寂静,针落可闻。   所长之后的男人,身材挺拔,长腿宽肩,大衣被他搭在臂弯处,深色暗纹西装矜贵禁欲。   因为太高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看人时眼皮微垂,深灰眼眸稠深如墨,冷淡内敛地扫过,侵略感就扑面而来。   邢旸还坐在殊景桌子上。   这位置和入口呈对角线,当中不仅隔着那扇玻璃,还有一大株绿植。正常人其实看不见,但如果看见了,从那个角度,邢旸几乎是贴在殊景身上。   可他现在一动不动,这姿势看上去就十分别扭。   并非他不想动,是身体已经完全僵硬。邢旸自诩等级够高,所以自从他来研究所,那些觊觎殊景的Alpha都只能靠边站。   然而这一刻,他好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第10章 第 10 章 我和陆顾问,也只是认识……   脚步一下一下。清晰,稳重。   室内愈发死寂,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那种空气都绕着圈打转的紧绷感,连在场的Beta都能感受到。   途径过道中段时,男人微微偏头,这动作令他领带前部略有浮动,隐约窥见下面悍然的肌肉轮廓。   他似乎瞥了邢旸一眼。   是似乎。因为很不明显,俊美锋利的眼型,凝成刀刃状,眉心一道皱眉形成的浅浅竖纹。   这样的面相,只要不笑,无论何时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现在,这气势达到顶点。   邢旸终于确信,对方是在看他,准确地说,是看他正坐着的这个位置。   好似当胸挨了一拳,邢旸摔下桌子,不得不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才勉强站稳。   可下一秒,终于没能撑住,扑通一声——   跪倒在殊景面前。   同事们倒抽一口气,纷纷侧目,所长更是尴尬,连向邢旸使眼色,这太丢脸了。   可邢旸脸上青白,别说站起来,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喉咙里发出怪响。   那股信息素直指他,旁人感受到的只有一点微风,而他却就在风暴中央,被无形之手扼住,整张脸扭曲至极,涕泪不受控涌出s*w*z*l。   但其实,陆言彰自始至终,行走的路线都未曾偏转。   他被人簇拥着,沿办公区主通道走过,目光从地上的Alpha,上移。触到安静坐在那里的Beta时,眸中冷意褪去。   殊景正低着头,将蛋糕盒子盖好,重新放回保温袋。   那角落原本有些暗,蛋糕盒上的反光条,在折叠瞬间闪过亮色,就像挑灯时灯芯一晃,映着那张脸,轻易将男人所有心绪吸扯过去。   然而殊景并没看他,从头到尾,都没分给他一丝目光。   陆言彰半握在身前、搭着大衣的手收紧。   他已经快要走过,所长身边的两个人却在这时,架起瘫在地上的邢旸,把他带出了办公区。   陆言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所长低声提醒,“顾问,这边已经准备了会议室…”   然而陆言彰似乎没打算给这个台阶下,半分钟后,助理匆匆过来,递给他一份材料。   陆言彰翻开一页,“邢旸,职场骚扰,不止一次。”他抬眸,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是打算轻拿轻放?”   所长心头一咯噔,“说‘骚扰’严重了点,其实也没有实质上…”   “还想实质上?”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长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立刻应道,“是是…啊不,不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把他带来,我处理。”陆言彰的语气毫无温度。   整个办公区从他出现起就像冻结了,到他离开很久,才有所解冻。   周围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同事们如释重负。   “那就是首都来的技术顾问?也太年轻了。”   “是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   “长得真帅,就是感觉…有点可怕。”   Alpha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神。   他们隐约猜到,邢旸多半是触怒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但一想到陆言彰刚才那轻描淡写却碾压力十足的气场,没人敢多议论半句。   只有殊景捏住保温袋密封条,不发一语,指节苍白。   空气中的焚香味道,其实已经在变淡。可他的神经越来越疼,被无数触手反复撕扯的那种疼。   他骤然松开手,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空间,起身走向实验室。   周围却再次骚动起来。   “我靠!你们快看工作群!”   “什么情况?这、这不是邢旸吗?这照片也太炸裂了!”   “聚众…还学术造假?论文代写?我的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的瓜一个接一个,同事们吃瓜热情高涨,纷纷交换自己看到的劲爆信息。   “邢旸这下是完了吧,都不用陆顾问动手,高低得进去喝一壶了。”   邢旸前脚刚被处理完,后脚就曝了个大的,人人咂舌,却没谁嗅出当中针锋相对的意味。   除了陆言彰。   他皱眉回身望去,只见殊景已经走远。   殊景根本没在意那些吵嚷,所以并不知道。   而他更不知道,当那些辣眼睛的照片满天飞时,他的手机却成了网络中唯一一片净土。   没有任何新消息,一切都“恰到好处”。   实验室才是殊景的舒适区,他从恒温箱取出一片银针草叶,用镊子分离,摘取组织,置于载玻片上。   显微镜下,叶脉纹路清晰,如银线编织的网,状态达标可以萃取了。   殊景刚取出仪器,实验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温瞳低着头,在门口停了一下,慢吞吞进来。   他昨晚情绪就不对,那两人的事,恐怕早就知情,殊景没说什么,更没追问,继续手头的工作,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工作日。   仪器发出规律轻响,很安静。   直到殊景瞥见温瞳的手套被剪刀刺破一道口子,他心下微叹,取来碘伏棉棒和创可贴,递到他面前。   “别勉强自己。”   平淡一句,算不上安慰,温瞳的情绪却像和指尖一样,被戳开了。   他双眼渐渐通红,声音哽咽,“他给我道歉。”   正在运行的仪器,被殊景悄悄关闭。   “他说…是因为易感期,被信息素影响,才、才一时糊涂,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倾诉时断时续,殊景静静听着,直到温瞳停下,才轻声问:“那孩子呢?”   温瞳愣了愣:“没有孩子。”   果然,以那个Omega的行事作风,倘若真怀了孕,该早拿着化验单上门示威,而不是演这种拙劣把戏。   殊景没对此置评,他看出温瞳还有话没说完。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那时候…他还没分化,会给我买早餐,陪我上自习,下雨天…把伞全偏到我这边…”   “后来他成了Alpha,都变了…易感期不稳定,有时会…会动手,但每次过后,他都后悔,求我原谅,说控制不住,说都是信息素害的…”   一直隐忍不哭的Beta,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不停从殊景手里接纸巾,最后直接把纸巾盒抱在怀里,液体浸透一张又一张,留下盐分,渗进伤口,杀得疼。   自以为麻木,最后到底稀里哗啦,眼泪决堤,是还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殊景一下子想起陆言彰。   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很爱哭,每回陆言彰都会把他抱到腿上,后来大一些,就背到背上,用尽办法哄。   以至于上了中学,久别过后陆言彰回来,殊景还要先故意躲着,再突然冲出去,跳到他背上。   他被他撞得踉跄,仍会稳稳托住他,对他说:“小景,别摔着。”   “小景,当心。”   “小景,我走了,你出来吧。”   “小景…”   那些,都很久远了,远到不真实。   远到殊景都想象不出,自己从前还有那么任性的时候。   那是他吗?   而那……又是陆言彰吗?   还是说,全都是梦?   近的,真实的,只有三年前,他们分手。   分手是殊景提的,经过深思熟虑,有前因后果,有导火索,也有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向那一步是早有预料,不是突然的痛彻心扉。伤过筋,动过骨,但应该是没哭。   温瞳的丈夫说得没错,都是信息素害的,可信息素是什么呢?   它没有意识,不会说谎。   Alpha与Omega之间本能吸引,是刻在基因里的序列。   如果当初他和陆言彰没分手,如果真的结了婚,现在的他,会不会也像温瞳一样?   会吧?会的。   殊景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例外,他没见过例外,相反,亲历过最残酷的实证。   他的父母,他亲身经历,耳濡目染。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温瞳把脸埋进揉皱的纸巾,“我们以前那么好,是不是我搞砸了?他总说我工作忙,这次易感期,我没有请假…他生气了,如果我待在家里…”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草,根还深扎在泥里,茎叶却已撑不起重量。   温瞳又哭了很久。   殊景当然不会劝他原谅或戒断,当局者迷,他没资格去指点别人,他只是将那盒四拼甜点放在温瞳的储物格旁边。   “吃点甜的,对自己好一点。”   实验室重归宁静,温瞳最终还是提前走了,他带走了那盒甜点,对殊景说“谢谢”。   殊景将所有注意力都投进工作,祈祷别人善待自己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才能把自己从泥淖里拉出来。   挑选银针草,整理、分类、萃取、提纯,当把参数校准到第三遍时,殊景却发现研究所这套老式萃取仪的精度,根本达不到制作高活性降C溶剂的标准。   反复验算后,他果断放弃跟这台机子较劲,重新制定方案。   他要自研萃取流程,用纯手工方式解决问题。   殊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界毫无察觉,当然也不会知道,有人正第二次经过这里。   所长也十分困惑,陆言彰似乎对这个实验室格外感兴趣,之前把邢旸的事亲自处理完毕,就先到这里来转过一圈,在观察窗外站了许久,看着里面两人促膝交谈,还不让他敲门打扰。   把整个实验区看完后,现在又折返回来,像“不经意”似的,再次停在了这间实验室门口。   助理看了眼手表,“顾问,时间有点紧,现在要去试验田那边了。”   “应该早一天来的。”陆言彰忽然道。   助理有些没跟上思路,他们都已经提前半天抵达了,“您的时间表已经压缩到极限了,也是为确保您能处理完首都那边的事务。”   陆言彰沉默。   如果行程能再提前半天,不,哪怕一小时,他就能更早一些赶到,把那个Alpha从殊景身边扔出去。   男人额头有根青筋跳了跳,目光再度落在门牌时,那丝隐匿的暴戾又被舒缓于无形。   [责任组别:Alpha外用非注射式抑制剂(I型安抚剂)   组长:殊景   状态:占用中,勿扰]   短短几行字,大概要被看得包了浆。   “这里…”陆言彰终于开口,“是做I型安抚剂的?”   所长赶忙回答:“是的,是Alpha外用安抚剂相关的研究。”   这项目不属于任何重大立项,所长摸不透高层想法,试探着又问,“要找人给您介绍一下吗?”   陆言彰一愣。   短暂踟蹰后,他不太明显地点了头。   所长立刻刷开实验室的门:“殊景,陆顾问来视察。”   殊景放在显微镜旋钮上的手稍顿。   “顾问,这位是我们所的殊景研究员,也是这个项目负责人。”所长热情介绍,“小殊,这位是首都研究院的陆顾问,专程来指导我们工作的。”   殊景没有摘下口罩和手套,沉静眼眸微垂,无波无澜:“陆顾问。”   陆言彰喉结极轻地滚动着,面上浮起个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朝殊景伸出右手。   殊景目光在那条手臂微微一顿。   他的伤……   意识到自己正想什么,殊景眉头蹙了蹙。   所长见他没反应,拿手肘怼了下他。   原本不回握时,还没事,结果这一怼,周遭空气忽的凉透,那种脊背透凉的感觉又窜了上来。   但陆言彰看着没变化,所长不知哪里出问题,一时七上八下,却不敢再怼了。   陪同一行十来人,愣是没一个看出暗流涌动。   实在是这两人都过于内敛了。   “抱歉,”殊景示意自己戴无菌手套的右手,“刚接触过实验药剂,不方便。”   有人立刻解围,“用左手也可以,陆顾问不会介意的。”   陆言彰轻点了下头,神色和缓,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原处,仿佛有无限耐心。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再这样下去,是个人都该觉出不对味儿了,殊景不得不伸出左手,回握了陆言彰。   只轻轻一触,殊景便想收回,却发现对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于是只能保持伸手的姿势,有些僵硬地被握着。   但他身体下意识向后,袖口上移,露出腕骨,白玉似的一截,清瘦干净,什么饰物也没有。   陆言彰目光凝着那截手腕,忽然道,“我们认识。”   殊景眉心微蹙。   所长顿时瞪大眼,看他的神情都不一样了。   “原来顾问和殊研究员认识!殊研究员确实优秀,是我们这儿植物信息素交叉领域的专家,踏实肯干,业务能力在全所都是数一数二的。”   “业务能力数一数二,”陆言彰慢声重复,这次看的是殊景胸前的工牌,“只做组长?”   所长飞快掩饰不自然,“是这样的,所里提干名额一直紧张,但今年评优肯定优先考虑!”   殊景心里冷讽。   他虽不在意这些,却很清楚,因为从首都研究院被下放,所里有点眼力见的大小领导,都认为他是得罪了上面,没少给冷板凳坐。   可现在,也因为来自“上面”的一句话,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所长过誉了,是我自己喜欢这份工作,而且…”   殊景并不避讳地与陆言彰对视,唇角含着点淡漠浅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和陆顾问,也只是认识而已。”   僵硬的,轮到另一只手了。   交握的扣被松开。   陆言彰紧盯殊景,眸光静而深,沉稳,凌厉,灼灼的,像要将他看个对穿,放回身侧的手重重碾磨过指腹。   许久,他轻扯嘴角。   “是吗。” 第11章 第 11 章 比很多Omega都要一……   实验室内,信息素检测装置发出滴滴的警报。   早在陆言彰要视察的消息传来,所长就想方设法了解过这位大人物。   二十八岁的顶级Alpha,身负军衔,背景显赫,明明出身世家衣食无忧,却不知怎么偏要以命搏军功,曾代表高层执行过多项高危任务,几度出生入死,才一步步达到如今的地位。   除此以外,他还是首都研究院少数几位技术首席之一,能文能武,履历辉煌,更是那个有着悠久历史的陆氏财团、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   现在唯一,但据说也是从残酷竞争中拼杀出来的。   所以绝不是表面看来的沉稳顾问,也不是邢旸那样空有名号的二世祖,是真正铁血手腕的大佬。   这也是所长如履薄冰的原因。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传说这位大人物性格非常稳定,甚至就打听到的部分,都没人闻过他的信息素。   还有说陆言彰在某次任务中,曾被十多个高级别Alpha包围,对手试图用信息素刺激他,逼他失控,陆言彰都没动过信息素,虽然受了重伤,却也踩着那十几个人回来了。   果然传闻不能尽信,今天陆言彰已经连续两次在公共场合释放信息素了。   所长看看殊景,再看看陆言彰,大气也不敢出。   殊景手指在身侧攥紧。   他抿了下唇,站得笔直,抬眸示意滴滴直叫的检测仪,“陆顾问,这是实验区域,请您收敛,不要干扰正常研究。”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陆、陆顾问…”   陆言彰抬手,打断了所长试图圆场的话,“抱歉,我的问题。”他下颌绷紧,语气听不出任何不悦,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其他人赶忙跟在后面。   陆言彰身高腿长,眨眼已到远处,却忽然又顿住步伐,侧身朝实验室回望了一眼。   这一回头,让所长心一跳。   他不禁也随着看去。   殊景已经掩上门,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个朦胧纤瘦的背影。   明明是Beta,却比很多Omega都要一眼惊艳。   或许恰恰因为他是个beta,那种清冷疏离,看似温柔、实际却不被任何外物所扰的排他感,天然引逗征服欲旺盛的Alpha。   难道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也对他们所的高岭之花……   所长醍醐灌顶,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他追上前,询问陆言彰身旁的助理:“顾问待会儿的行程是去试验田吧?”   “是的,主要是那块总院直属的地和红兰项目,要实地看看。”   “那我安排殊景研究员跟您对接吧,他对s*w*z*l试验田最熟悉。”   陆言彰脚步不易察觉地慢了一拍,所长心道果然押对宝,当即吩咐秘书去通知殊景。   片刻后,秘书小跑着回来,满脸为难,“殊研究员说他手头忙不开,还说那块地和红兰都不是他负责的,他也不了解情况,不方便陪同…”   秘书附在所长耳边说的,但顶级Alpha听力何等敏锐,足够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长还想让秘书去劝,陆言彰却敛眸,对助理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来到所长身边,转告道:“顾问说,殊研究员工作似乎很繁重,经常加班,还是别耽误他的时间了。”   所长与秘书相视一眼,同时想起在众多汇报材料里,陆言彰对员工考勤表看得尤其仔细。   而这句由助理代为传达的话,迂回婉转,愈发透出不同寻常。   待陆言彰走远,所长与秘书落在后面。   秘书凑近提醒:“…我听说殊景,好像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什么男朋友,能比得过陆顾问?”所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人可不是好惹的,你没看邢旸?”   秘书闻言也是神情一紧。   “森行背景够硬吧,说调走就调走,这才几个小时,人就不在宁川了,我看呐,邢旸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大一亏,事儿绝对没完…”   所长说着想到什么,“对了,把殊景的工位换了,原来那位置不太好,换到离顾问室近的…”   秘书点头,“那要不要跟陆顾问说一声?”   “不用,这样才显得我们办事周到。”   实验室内,殊景对门外一切毫不知情。   恒定光照下,时间都失去了流动的痕迹,他完全沉浸在提取、观察与记录的循环中,直到第一份萃取液在低温槽稳定析出,才终于放下表格。   结果这一停腰酸背痛,差点直不起身,不得不就着桌子趴了一会儿。   原本从祈继家出来感觉好些了,下午却接二连三遭遇信息素,他不会药没做出来,就先猝死了吧?   殊景还有心情自嘲,把工作收尾,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实验室。   刚回办公区,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当场。   他的工位,空了?   准确说,是转移了,名牌换到另一处地方。所有的东西也都被原样平移,包括文件架上纸张的顺序,都与先前不差。   殊景有些恍惚。   仍在值班的保洁阿姨路过,和他打招呼,“小殊今天又加班啊?”   “嗯…我的工位,您知道是…”   “哎?下午所长让调的,还说你忙,叫我们先帮你收出来…”   殊景听她说着,眼神却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一言不发,像是出了神。   现在是晚上,但如果他没看错,新换的这个位置应该视野更开阔、采光也更好。   所长让调的?真的吗?   虽然他的私人物品确实不多,但这种先斩后奏——不,是根本就没告诉他!   确实越界。   殊景咬着唇,气息开始颤抖,明明没有信息素了,压迫力却如有实质,他身体晃了两晃,把保洁阿姨吓一大跳。   但他又很快平静,甚至唇角一勾,“知道了,辛苦您了。”仿佛瞬间把所有情绪都压回身体,面上平和如初,却在自己身前画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   研究所外,祈继望进里面,那盏灯刚熄灭,他眼里的“灯”就亮了。   明知待会儿就能看到人,只剩最后这几分钟,他却忍不住踮起脚,模样活脱脱一块望夫石。   “哟,可算等到了。”保安笑着揶揄。   祈继腼腆又急切地点头,“叔也快能下班了吧?”   “今天不行啰,刚跟你说的,有视察嘛,执勤时间要延长,而且试验田那边安控出了问题,上头的大领导都在亲自检查呢,原本他们还说要回研究所的,这下估计回不来了,得等那边修好。”   祈继笑笑,“是吗?那位领导还亲力亲为?”   保安也说是,“没想到挺实干的,我们就更不敢走了,真是,技术员失职,害得别人也得加班。”   “那是挺对不住的。”祈继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歉意。   保安闻言乐了,“技术员的问题,你对不住什么?”   “替他们跟叔说声对不起嘛。”祈继眉眼弯弯,语气真诚,视线再次投向里面。   大院昏暗,那道朝门口走来的身影起初只是个轮廓,走得也慢,后来突然就变快了。   从这个距离,理应看不清彼此,但祈继竟有种强烈的直觉。   他想见的人也想见他。   路灯太亮,映得飞扬的发丝都泛着淡金色,殊景朝他跑来,祈继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简直就像他也和他一样,迫不及待、急不可耐,想要见到他。   夜风清凉,灌入肺腑。   祈继在旁人面前堆起的表层笑容,就这么被一发入魂,搅至最深处,并以此为沸点,再无法平静。   他在滑门外来回踱步,身体前倾,差点就想直接翻过去。   终于,殊景在他跟前刹住步子,微喘道,“你怎么来了?”   昨晚刚来过,中午才分开,殊景以为祈继今天不会再过来了。   “我…”祈继没跑,气息却好似比殊景还要急,“我给哥哥发信息你没回,就想着你可能忙得忘了时间,怕你又不吃饭…”   他强忍着,让自己尽可能正常,可下一秒,温暖触感贴近,殊景居然抱住了他。   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靠进他肩窝,很轻的一个拥抱。   祈继瞳孔震颤,脖颈都梗直了。   “…哥哥?”   “坐得太久,有点麻…”殊景埋在他怀里,嗓音发闷,“靠一下,可以吗?就一下。”   “…再多一下,也可以的…”祈继边用气音小声说,边暗戳戳想将怀里一直揣着的饭盒挪出来,既怕硌到殊景,又怕打断这难得的亲密。   最后就这么僵着身子,耷拉着肩膀,低头弯腰,只将下巴带点犹豫试探地,轻轻搁在殊景额前。   一米九的个头做出这样的姿态,既温顺,又委屈。   殊景忽然笑了。   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可真的很让人安心。   殊景当然能感觉祈继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还很温热,但他想这样抱着他。   祈继身上的味道,其实比起可可制成的甜品更偏涩苦,和他的字迹一样质朴天然。   只要在他身边,那些恼人的信息素,就好像能被暂时隔绝。   殊景用力再抱了祈继一下,但他好歹还记得这是在哪,冲动一次就罢了,持续冲动可不是他。   “你还带了饭?”殊景在祈继胸前轻轻按了按,顺势让自己退开。   祈继恋恋不舍松手,掏出怀里的保温饭盒,“是呀,山药排骨饭,还有可可布朗尼。”   “又做新的了?中午不是有剩菜?”   这话问得过于自然,颇有点老夫老夫的意味。   旁边保安刚才一直不忍心打扰这对小情侣你侬我侬,这会儿终于笑出了声。   祈继生怕殊景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接住那声笑,脸上两个梨涡愈发明显,“哥哥当然要吃新鲜的,剩的那些我都解决了。”   饭盒是半透明的,里面明显不止有祈继说的那两样,荤素搭配,颜色像刚做出来。   殊景眼神一顿,注意到祈继的耳朵,冻得发红。   “…等很久了吧?”   “没有啊,不久的!”   可惜祈继没说完,就被保安漏了底:“怎么不久?我六点来换班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唠了半天养生,看手机都没跟他聊天有意思!”   祈继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话多。”   “是实心眼,这年头,这么实心眼的年轻人不多喽…”   上次在试验田,祈继也是,那还可以解释为做生意的营销话术,但他这个年纪,和任何人都能拉近距离的能力和耐心,确实难得。   可相应的,必然也是在市井里打过滚,混迹过三教九流,才能磨出的韧劲。   殊景没点破,“下次如果没收到我回信,就别在外面等了,可以找个地方坐着,或者让保安叫我一声,别自己傻等,太冷了。”   “没事,正好叔喜欢跟我聊天,他都不怕冻,我就更不怕了。”   保安笑着附和,“就是!小祈这身子骨看就结实!殊研究员,你这男朋友会疼人,你就让他等呗,他乐意!”   殊景耳根微热。   祈继轻声道,“哥哥先回办公室把饭吃了吧?我等你吃完再一起走。”   “你呢?吃过了吗?”   “我不饿!”   “…你刚刚还说,剩饭你解决了。”   青年眼神飘忽了一下。   殊景无奈,拉住他,“再去买点东西吧。”   “不用麻烦…”   特意送饭来不嫌麻烦,轮到他自己倒嫌麻烦。   保安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买吃的的话北河夜市开了,走过去几分钟,我看最近可多人往那儿钻,现在合适,等放假怕是挤都挤不进去的!”   宁川说来面积不大,却是个颇有特色的旅游小城,地形使然,虽位于南方,冬季却常落雪,还有一条天然河湾,每年十二月中下河床初冻时,夜市就会开放。   殊景当然知道,早在北河夜市还没名字的时候,他就去过那。   “哥哥上班辛苦,要不…别折腾了。”祈继拉了拉殊景的袖子。   殊景看他分明期待又强装懂事,心一软,“去看看吧,也不远。”   这下祈继脸上除了酒窝,还格外笑出两条卧蚕。他从殊景手中又接过保温盒,另一手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   手指被团着,殊景碰到祈继口袋里什么东西,好像是一颗小圆球。   有点疑惑,但他没问。   研究所这条路相对冷清,拐过弯,行人果然多了,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去。更远处,能看到成串光点。   殊景原本觉得勉强,他身体确实不太舒服,但有祈继牵着他,大脑逐渐放空,外面空气新鲜,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也到了。   临近圣诞元旦,来夜市踩点打卡的已经不少,各色摊档灯光流溢。   祈继紧靠殊景身侧,手臂虚环,护着他,隔开往来碰撞。   到人少些的路段,则会快走两步,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看向殊景,和他说话,视线始终不离开,歪着头脚步雀跃。   两人最后走到跨河石桥上,寻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桥栏石台宽厚,可以放置小吃物品。   祈继还想再去找个座位,被殊景制止了。   “这里景观挺好的。”   虽然只能站着,但可以俯瞰整条北河沿岸,石台边缘路灯与地灯交映,将小小一方照亮。   保温饭盒、干拌面,外加甜品,也摆出了烛光晚餐的感觉。   祈继看向身边。   布朗尼已经被提前切好小块,但因为是在外面站着,吃得没那么讲究,殊景嘴角难免沾上奶油,他伸出舌尖,随意将那小团白色舔掉。   祈继目光一呆,触电般快速低头,脸色瞬间涨红,像是不知该往哪看,就盯着自己手里的餐盒。   喷香烤肉仍在滋滋冒油,祈继戳起一块,要喂给自己,忽然忍不住再瞥了眼殊景,举起手中的竹签递到他嘴边,“这个,好像还挺好吃的…”   殊景看向那小块肉,嘴唇刚动了动,祈继又把手收回,“等一下。”   他低头吹了吹,才再次小心地递过来,“不烫了。”   “……”殊景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也没接过,直接凑近咬住肉块,将它完整从签子上剥离。   嘴唇没碰到,是个自然却也体现边界感的分食方式。   但从旁人视角,已足够亲昵。   “那对AO好配!好像还是年下呢…”两个女孩恰好经过,掩嘴小声感叹。   殊景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身,像是不想让光照到他的脸。   祈继原本还愣着,也就这短短两秒,他转头露出个爽朗的笑,“谢谢,不过我们都是Beta哦!”   女孩们略显惊讶,走远时仍好奇地回头张望。   殊景望着对方桥岸的光景,“其实没必要解释的。”   “但哥哥不是在意吗?”   殊景微微一怔。   祈继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殊景没想到自己那点情绪波动,会被捕捉到,他慢慢又咽下小半块蛋糕。   甜香微苦,像心里骤然涌上的那抹滋味。   “今天,发生了件事…”刚开个头,殊景意识到,并不止一件事。   祈继没追问,等他往下说。   在这阵安静里,殊景莫名有些心虚,他的确是想和祈继聊一聊,却因为还牵扯到某个人,不知该如何继续。   倒是祈继接过话,“是研究所门口的事吗?我听保安大叔说了,哥哥替人出头了?”   ……只听说了门口的事?   也对,保安不清楚办公区的情况。   心里仿佛有什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殊景道,“不算出头,只是那个Alpha当时有点失控,其他人不敢劝很正常。”   “那哥哥怎么敢去?”   “总不能看着…”   “也是,但哥哥还是太温柔了,要是我在,肯定给那个人渣点颜色瞧瞧!”   殊景看他这副明明毫无攻击性、却偏要故作凶狠的模样,眼底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祈继。   是Beta,正常的Beta,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信息素。   那些属于信息素世界的纷扰与倾轧,都与他无关。   这方难得的净土就在自己身边,殊景不想去扰乱,他打消了突如其来的分享欲,连同那点古怪的“心虚”也被潜意识藏起。   前任而已,都过去了,说出来只是徒增烦恼。   殊景轻轻舒了口气,转换话题:“其实我以前…”   还没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来人啊!有人跳河了!” 第12章 第 12 章 喜欢他那样的,还是喜欢……   对岸,河面溅起一团水花,殊景循声望去,看清那个落水身影的刹那,心头一震。   是林沫?   他该不会真想不开——   紧跟着,另一个男人也跳了下去,好像是要施救,却被Omega缠住,两人挣扎着逐渐下沉。   在殊景反应过来前,祈继已经脱掉外套,像一尾鱼,迅速滑进黝黑的河水……   殊景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影在河面沉浮。   哗啦一声!祈继终于从水里探出头,他水性显然极好,可拖着两个成年人并不容易。   而且林沫死命箍着那个男人不放,混乱中,祈继用了什么手法,Omega挣扎的动作一滞,软了下去,他这才得以带人游过来。   殊景蹲在岸边,想要接应。   “哥哥!后退!”   祈继借着浪涌,将Omega连同自己推向岸边,身躯如海豚跃出,带起水花,浇了岸沿一片。   他朝殊景比了个OK的手势,再次扎回河里。   那人正在下沉,祈继从背后靠近,一手托住,另一手划水,奋力往回游。到岸边时,把人往上一推,自己却没够到岸沿。   眼看他身体忽然下坠,殊景的心重重一跳,“祈继!”   “救生员呢?!快救人!他抽筋了!”   依稀听到有谁呼喊。   耳边嘈杂吵闹,殊景张了张嘴,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水温太s*w*z*l冷,祈继仿佛在调整姿势,但还是又沉下去一截,水线很快没过他下巴、嘴唇、鼻梁……   那面容隔着水波,有些模糊。河水割成两半,一半是水上的灯光和人影,一半是昏暗的、正在下沉的世界。   也是现在,殊景脑子里的世界。   很多年以前,同样是河,同样是冬天,陆言彰沉进水里,就像这样。   祈继也在下沉。   殊景的心越揪越紧,只死死盯着水面那圈扩开的涟漪,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焦距。   “先生,你往后站,交给我们!”   救生员已经跳下去了,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往后拽。   殊景身体僵硬,动不了。   不知过去多久,水花终于破开,救生员托着祈继浮了上来,他才忽然腿软似的踉跄了一下,看着那些人把祈继拖到岸边,让他平躺,开始按压他的胸口。   “咳咳!”祈继猛地咳出几口水。   殊景浑身一颤,几大步去到他身边,蹲下后,抬起手却在发抖。   祈继从眯着的眼缝里看见了他。   哥哥…眼睛红了?   祈继临近睁开的眼倏地又闭合,闭得紧紧的。   救生员还在按压,按了几下,低头看他,“小伙子?小伙子你听得到吗?”   祈继没应。   殊景也伸手去摸他的脸,又湿又冰,“祈继?祈继!”声音发哑,藏不住慌,“他怎么还不醒?这边有急救点吗?”   “不应该啊…”救生员皱了皱眉,又按了两下,转头喊人拿担架,祈继忽然就睁开了眼。   那眼神清亮,哪像昏过去的人。   殊景一愣。   救生员也愣了。   “我没事。”祈继撑着坐起来,冲殊景笑了笑。   救生员盯着他看了两秒,脸黑了,“小伙子,见义勇为是挺好,但你醒了怎么不起来?我手都按酸了。”   祈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偷偷瞥殊景。   殊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哥哥!”祈继急了,拉住他。   殊景没回头,但也没甩开他的手。   祈继赶紧双手都抓住他,生怕一放开人就没了,“我…我被水呛懵了,刚才…脑子还没转过来…”   殊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祈继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青,还在打颤,“哥哥,别生气…我就是…就是…”   看你关心我,想多看一会儿。   殊景哪能不明白?祈继那模样,明明像只落水狗,尾巴却在后面一摇一摇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四爪朝天仰躺下来,露出柔软无害的肚皮任他踩。   想骂,骂不出口,也不会。   走吧,又舍不得。   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翻出救生员带来的毛巾,按在祈继头上,擦了两下。   “先擦干。”板着脸,动作却温柔。   祈继乖乖仰头,任由他在他脑袋上揉,心里暖洋洋的,像泡在泉水里,每寸骨头都被泡软了,忍不住往殊景身边蹭了蹭。   这边,祈继是很享受,那边被救起两个人又开始吵了。   “你既然不想和我结婚,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管我干什么!”   “你别闹了行不行!”   不出意外,这个声音是孙仲延。   发.情期和易感期的信息素到处乱飘,夜市人群密集,不乏Alpha和Omega,不少人面露不适,掩鼻后退。   殊景擦头发的动作一轻。   祈继察觉,立刻主动向上拱,恨不得伸出狗爪扒拉扒拉:哥哥快继续啊。   殊景松开手,又拿了另一条干毛巾,“把湿衣服脱了,身上弄干,别感冒。”   “哦,”祈继有点小失望,但还是听话,三下五除二把上衣剥干净。   殊景看他一副还有精力游八百米的样子,心口一松,又有些无奈,将毛毯拢在祈继肩膀,不让它滑落。   祈继的头发刚擦干,一绺一绺支棱着,看着好不狼狈,他随意拨弄两下,朝殊景绽出个笑容,都这样了还不忘快乐撒欢。   和那边混乱的场面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祈继刚才离林沫和孙仲延最近,倒是丝毫没受信息素影响。   这就是Beta的好处。   争执和议论断续传来,冲突似乎愈演愈烈。   “所以是小三以死相逼?”   “正宫呢?没来?”   “不知道,听着意思好像是个Beta…这么喜欢那个Omega,当初怎么和个Beta结婚呢?”   孙仲延仍在坚称那次标记只是易感期的意外,林沫则一边痛斥他言不由衷,一边对着围观人群添油加醋。   说到伤心处,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那人说话算话,我至于受这罪吗…”   “你说什么?”孙仲延狐疑地看他。   林沫意识到说漏了嘴,缩着肩膀抽噎了一下。   也是他太轻信那个邢旸,以为他真会给药,结果到了约定的畔江公馆,人根本没来,好不容易联系上,对方不知道在哪儿受了气,居然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晦气。   邢家他惹不起,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正好公馆在北河上游,他夜市那片正是热闹,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跑到这人最多的地方来跳河,让孙仲延看到他真的要为他轻生。   最好再闹大点,弄个小报传播一下,给自己立个受害者的名头,他就不信舆论不倒向他,温瞳还有脸霸着人不离婚?   林沫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必须趁热打铁,让孙仲延下定决心。   他哭得更大声了,“我们匹配度75%,本来就互相吸引!只是晚遇到而已!什么易感期,那也是因为是我,你对着他,有感觉吗?”   “够了!你非要让我难做吗?”孙仲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有句话邢旸确实没说错,孙仲延到底是个Alpha,骨子里强硬,林沫急于求成,把他逼得太狠了。   孙仲延转身要走。   “难道我说得不对?”林沫尖声道,“就算按法律我们也该是一对!你哪怕提离婚,法庭都会支持!你就是个懦夫!敢做不敢当,拿易感期当借口!”   殊景放在毛巾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科学角度,越高匹配度的AO结合,越容易受孕且后代越优质,为此国家也制定了相关优生法和各项保护政策。   就连陆言彰,也曾因为等级太高,被“政策”强制要求过匹配Omega,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最后不了了之。   人群中有人凉凉抛出一句:“知三当三还这么理直气壮?”   祈继擦身体的动作微顿,皱眉,想再走远些,可拉了下殊景手腕却没拉动。   “哥哥?”   灯光映着殊景苍白的侧脸,那眼神显得有些漠然,被这么一拉他才猛地回神,“…那两个人,我认识。”   “啊?”祈继恍然,“他们就是你同事的…?可恶!早知道不救了!”   “你不救,救生员也会救的。”   故意选在这种人流量大、救援设施齐全的地方轻生,就是为做样子,林沫如果真想寻死,有的是更决绝的方式。   殊景摇了摇头,“走吧,我们回去。”   祈继仍看着那边,暖褐色眸子仿佛两颗琥珀,却透不出光亮。   听到殊景的声音,他才垂眸,可怜兮兮道,“可我还没吃饱…刚费好大劲儿,肚子都瘪了。”   桥上的吃食早就被保洁收走,殊景无奈,“你还想吃什么?我去买。”   “关东煮!热乎的!”   关东煮在离这里稍远的另一侧,需要排队。   殊景走出两步回头,见祈继团着毯子坐在背风一角,巴巴望着他,被水浸润的眼睛写满“求关注、求抱抱”几个大字。   但他不知道,当他走进入群,祈继的表情一瞬就变了。   那边,孙仲延终于被林沫逼得受不了,抛下他走了,周围人指指点点,孙仲延自觉丢脸,绕进僻静小路。   忽然一道高大阴影堵在他面前。   “左手?还是右手?”   这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和他打招呼,孙仲延觉得莫名其妙,但又隐约耳熟,好像是救他上岸的人。   他刚要开口,那道清澈嗓音又响起来,带着笑,“不说的话,那干脆都别要了吧…”   孙仲延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已经被拧住。   “你干什么!”   那人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根本不打算听他废话,自顾自道,“可是这样的话,哥哥会讨厌见血的…还是换一种方式好了。”   滋啦……一声古怪的细响。   “唔嗯!”   孙仲延两眼翻白,差点厥过去,还没喊出来,嘴巴就被捂住。   那人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筋腱扭转而已,疼几天算便宜你了…”   孙仲延眼冒金星,表情痛苦愤怒交杂,对方似乎看出他想什么,溢出一声冷哼。   “你在你们公司做的那些事,副本现在就在你手机里,要是不怕出事,大可以叫个救命试试。”   孙仲延瞳孔骤缩,瞪圆眼睛,活像见了鬼。   黑暗中传来轻轻一笑,“忍着。”   这里再没传出声响。   殊景打包了两份关东煮碗,正要原路返回,迎面望见一个人。   他不想注意的,只是那人反应过于古怪了。   是孙仲延,他两条胳膊像布条一样软塌塌垂着,整张脸都扭曲了,龇牙咧嘴像恨不得下一秒就提刀杀人。   可看到殊景,他却惊恐地后退了一大步。   殊景眉心一跳。   孙仲延确实很想立刻逃跑,但从某个角度,有人正看向这里,笑意似有还无。   他被笑得心里发毛,腿肚子抽搐,勉强维持镇定,“你…我认识你,你是小瞳的同事吧,那个…今天白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殊景微怔,沉默两秒,“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孙仲延低头,面露羞愧。   殊景原本不想和这人打交道,但不知怎么,看他这副惨样,心里那口郁气倒是莫名地散了些许。   “你们的家事,我不评价,但我一直和温瞳共事,工作方面他很有才华,我只希望这件事你能妥善解决,不要影响到他。”   那边祈继看殊景过来,立刻迎上去,比刚才还要神清气爽。   殊景睨他一眼,“你这么精神,看来是没事了?”   “哪有。”祈继立刻缩起肩膀,“我好冷的,哥哥~”   软乎乎的一声,殊景心口又像被蹭了下。   他把关东煮暂时放在一边,拿起羽绒服展开,“冷还不知道穿衣服。”   祈继立刻张开双臂配合,忽然,殊景的目光停住了。   “你这是…”   祈继顺着他视线低头一看,右腹内侧那道疤,从腰际延伸往下,看不到全貌,但疤痕崎岖,带着旧伤长开后留下的增生。   有什么东西从眼底飞速闪过,他笑着说,“这个啊,小时候不小心弄的,我都忘了怎么弄的了。”   殊景皱眉,这伤口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撕裂伤。   祈继见他还在观察,神色变了又变,身体也渐渐僵硬。   忽然,他撇嘴,委屈道,“这疤果然还是太丑了吧?哥哥只看这里,都不看别处了。”   殊景原本对着那道疤出神,被这么一说,余光下意识往“别处”偏移。   远处投来的旋转彩灯划破昏暗,映亮祈继的上半身。宽肩将骨架撑得开阔,腰身却收束得利落紧窄。   这是一具年轻的身体,被寒冷和运动激发肾上腺素,散发着灼人的热意与荷尔蒙气息。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连那道疤,粗犷,狰狞,却也好似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殊景抿住嘴唇。   祈继捕捉到那个小动作。   他朝他靠近,近到能看清殊景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琉璃珠似的瞳孔,和那里映出的、名为祈继的细小倒影。   那双倒影正微微倾身。肩头水珠滑落,划过块垒分明的胸腹肌肉,清晰的人鱼线,没入裤腰贴合处。   冬季运动裤布料偏厚,浸湿后仍能勾勒出腿部线条,矫健,暧昧,充满原始张力。   这样一副身体的主人,此刻却像无比乖顺的小动物。殊景的手还捏着衣服,祈继便拿脸颊轻轻蹭他。   一边蹭,一边细细体会他每一次表情变化。   他真的好喜欢殊景的眼睛。   不虞时清冷的眼神,尝到可可时亮起的眼神,遇到疑惑时困扰的眼神,陷入思绪时沉静的眼神,以及此刻卸下防备后,慢慢慵懒下来的……   凝视自己、眼里只有自己的眼神。   祈继攥着裤缝的手收紧,直把那层布拧出水来,拧到皱皱巴巴,又慢慢松解。   他侧过脸,将嘴唇轻轻印在殊景掌根,身体不经意偏转。   人鱼线愈发深刻,青筋交缠,仿佛马上就要撑开裤腰。   意识到自己正看哪里,殊景心跳漏了一拍。   某种曾经有过、却暌违已久的悸动,像狗尾巴在撩。   “哥哥觉得我身材好吗?”压低的、介于清澈少年与成熟男性间的嗓音,祈继在他掌中轻声问,“比起你…见过的那些…”   殊景见过的,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人,胸膛同样健硕宽阔,但皮肤是冷调,像上好的玉石,摸上去触感微凉。每一处肌肉走向,都透出长期严苛训练和专业塑造后的规整与完美。   而祈继是另一种,朝气蓬勃,轮廓饱满,蜜色肌肤暖意融融,健康润泽,带着独属于他、未经雕琢肆意生长的野性。   殊景这一刹的怔忪,没能逃过祈继的注视。   他盯着他,仿佛能透过他,将他脑海里那些不由自主的对比,触感、温度、气味,都看进去,都看穿。   殊景想后退,手却被捉住。   祈继捉着他的手掌,按向自己腹部。   腹肌在冰水里泡过,又潮又凉,顽石一样。可当碰触到,它们突然就活了过来,瞬间充血发烫,弹动着,争相舔向他手掌。   殊景的耳根,已经红得跟悬挂的灯笼一个颜色了。   像被拎住弱点的兔子,先是僵硬到不行,后来拼命想逃,现在终于软成一团。   “哥哥…”   一出声,腹肌动得更厉害。   殊景整个人颤了一下,试图抽回手,反被祈继捉得更紧。   “你身材好!”他飞快脱口而出。   总不能说“前任好”,两种类型,也没有可比性。   殊景视线别向一边。他确实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孩了,但也确实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直接地摸到不属于自己的腹肌。   看和想象,被动接触和主动抚摸,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殊景真的有些遭不住。   他都顾不上注意祈继的表情了。而祈继却始终看着他,逗弄蝴蝶般,捕捉那躲闪的眼神,甚至不依不饶,又将自己往前送了送。   那块腹肌于是更严丝合缝,蛮横而贪婪地,抵蹭纤薄的掌心。   殊景抿紧唇,手指挣扎的同时,倒像在那块肌肉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祈继咬着口腔内壁,强忍住没发出声音。   血液兴奋,沸水一般滚涌,像被那只手死死攥住,下一秒就要涨到爆开。   有点变态。   简直就是酷刑,既折磨,又甜蜜。   但还不够满足。   追着那一点点松动,祈继脸上带了一丝逼真的无辜无邪,缓缓凑近。   “那哥哥…你喜不喜欢?”   ——是喜欢“他”那样的,还是…喜欢s*w*z*l我这样的? 第13章 第 13 章 你很像Alpha   殊景根本没法回答。   往常总是清冷疏离的人,整张脸泛着绯色,似乎含羞带窘,眼神却仍如春日蒲草,摇曳在月光下,痒得人心猿意马。   两人间不知谁的血液在一下又一下涌动。   他不说,祈继就不肯罢休,甚至得寸进尺,故意使坏,引着他指尖从腹肌向上,划过沟壑,一直蹭到胸肌。   肌肤温热弹韧,心跳清晰可感。   殊景终于忍无可忍,将外套劈头扔到祈继脸上,“自己穿!”   布料里传来笑声,爽朗又热烈。   殊景转身走了,祈继追过去,到肩并肩时,彼此脚步都慢了半拍。   游人如织,他们渐渐融进里面。   越到深夜,气温越低,两人边走边吃刚买的热食。   祈继被殊景频频望来,很受用,“我真的不冷,刚看那边还有冬泳挑战,我还能再下去游一圈。”   确实年轻火力壮,这么一会儿裤子也基本干了。殊景失笑,“下次准备好再游。”   他们同时想到什么,都看向河岸位置,祈继咬着吸管:“你同事…会和他老公离婚吗?”   “…不知道。”   就算不离婚,也只是藕断丝连,舍不得斩掉罢了。   殊景淡道,“信息素问题跨不过去,AB在一起,不合适。”   “是啊,还好我们都是Beta!”   听到这句感叹,殊景忽然偏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Alpha?”   祈继表情微微一顿,“有,是有人说过,哥哥也觉得?”   “从外表看你确实更像Alpha,”不是偏见,是统计数据,殊景认真打量他,“至少从人均身高上是这样。”   祈继保持微笑,捏着筷子,把竹轮串中央戳出一个洞,“其实,我原本也以为我会分化成Alpha呢…”   “在社会观感里,Alpha先天就有基因优势,又不像Omega会被标记困住,你就没想过,如果自己是Alpha,能比现在拥有的更多?”   食物被从中间截断,像一股巨力终于卸去。   原来是想问这个。   “不会。”祈继斩钉截铁。   殊景没想到他这么果断,“你都不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   陆言彰就是Alpha,他拥有那么多,失去哥哥,再多又有什么用。   这些话自然不能当着殊景的面说。   祈继只不屑地翻了个白眼,“Alpha么…动不动就信息素上头,争啊抢的,太不好看了,不像我们Beta,我幸亏没分化成那种生物。”   殊景一怔,掩唇笑了。   “我说真的!”祈继看他笑,愈发来劲儿,“哥哥是Beta,所以我觉得,Beta才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回答很没道理,但又很祈继,殊景无奈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并不算完全舒展。   桥墩角落,两只疯狗争食,发出凄厉惨叫。   离这儿很远,周围也很吵,殊景听不见,但祈继可以。   他耳尖动了动,肩膀下意识绷紧,又快速自控般,更加松弛,似乎想到什么绝妙的主意,嘴角愈发上扬。   “Alpha的问题,这么让哥哥困扰吗?那如果,世上没有Alpha,会不会好很多?”   他说得慵懒,且欢快,仿佛稚童在畅想,如果明天是个雨天,是不是就可以出去踩水。   殊景隐约觉得有一丝别扭,“…倒也没这么极端…”   可如果没有Alpha,他确实就不用再担心超感症,能安稳地活下去了。   然而这种事,怎么可能。   祈继支着下巴,凝视他,眼中热切不加掩饰,但仔细看,深处却是一片幽寂深潭。   他平静地叹了口气,“哥哥还是太好了。”   “什么?”   殊景不明所以,忽然脸颊一痒,祈继脑袋歪向他。   “就是太好了嘛…”   那些粗硬的头发磨蹭他的脖子,殊景往后缩,祈继就往前追。   砰!不远处一声爆响,伴随电子烟花的光,是变魔术和街头杂耍的摊子。   祈继停下来鼓掌叫好,殊景发现,他是真有点孩子气,半大的小夜市,都能逛得乐此不疲,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拉着他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殊景拿出手机准备打车,意外看到一条系统提示,就在几分钟前。   [警告:试验田09区,湿度偏离20%。]   他脚步一紧,往中控室打去电话,得知是系统故障,已经开始维修了。   殊景停住思索了一会儿,回头正要和祈继说,却发现一直像黏皮糖似跟着的人居然没在身边。   彩绳编织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多是女孩子。店主看到祈继,热情地问:“小哥哥要做东西送给女朋友吗?”   “是男朋友,这次做的我自己戴,等我学会了再给他做。”   旁边几个游客笑着看来,祈继毫不在意,昂首挺胸,提到“男朋友”,颇为骄傲。   本来他刚从水里上来,形象有点乱七八糟,这么大一只出现在手工艺摊位上,就挺突兀,这下更引人注目。   “好的,那你想做什么款式,我们这有很多种手链…”   “不,不要手链,”祈继强调,非常排斥这个建议,“可以编成项链吗?”   “可以啊,项圈、项链,长短粗细都有,随便挑。”   米白和浅灰的混合线,颜色干净柔和,像殊景常穿的那件毛衣。   祈继一眼挑中。   “如果我自己还有一种线,比这种细,黑色的,要一起编进去,哪种编法比较…就是不会露出来?”   “细的黑色线?”店主思索了一下,“那就这种编法吧,其中有一股是会被压在另两股里面的,叫结发结。”   祈继差点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   他捏着线,低头研究编法图,动作笨拙,起头不满意又打散重做。   大约祈继的长相实在不像会这么耐心的性子,店主忍不住鼓励,“慢慢来,有了好的开始,后面就简单了。”   有了好的开始……   祈继眼睛更亮,编得更带劲。   “可以再加个同心扣,在接口这里,寓意更好。”   听到摊主建议,祈继心一动,飞快抬头。   殊景朝他过来了。   祈继立刻挥手,“哥哥!我在这!”他喜滋滋地迎上去,“我想编个项圈,还缺挂饰,帮我挑一个吧?”   殊景见他满脸兴奋,想说“离开”的话暂时压下。   盒子里装着琳琅满目的小扣子,殊景目光一排排掠过,最终落在一枚圆形珐琅扣上。   底色莹红,内嵌火焰纹样,焰心是淡淡的蓝色,像最热烈的火包着最冰凉的水,整体酷似一个小铃铛。   “就这个吧。”殊景主动扫码付了钱,“给你做礼物。”   他将那粒小扣子捏起来,手腕轻动,它便晃了晃,折射出细碎银光。   从旁经过的几个游客,不约而同慢下脚步。   和每天一样,殊景穿得平常,普通休闲套,从头到脚干净简洁,没有额外装饰,那粒小扣子也不起眼,但被他白皙的手指捏着,就像陡然间身价倍增。   遍地华灯都被收来,盛在那一眼温柔里。灯下看人,比平常还要更添三分颜色。   不知哪里传来赞叹,有人驻足,有人回望,都被高大青年挡住目光。   殊景自己毫无所觉。   彩绳摊车前,游人渐渐变多,有些东西一代有一代的花样,但总会以不同的形式传承。比如这种摊车,很多年前在校园里同样流行。   殊景也有过类似的手链,陆言彰编的。   他将同心扣递了过去,店主看见夸赞道:“真有眼光!其实这还有个小机关呢,没发现吧?”   果然,往扣眼处一按,露出内里镂空的两个心形。   “放点小东西进去,碰撞时就会响。”   这样还真成个铃铛了。   店主将铃铛和起了头的丝线包好,又把编法图也递过来,祈继瞥见上面“结发”两个字,将那页纸飞快塞进袋里。   剩下的,就不能当着殊景的面编了。   殊景完全没注意那张图,他刚下了个打车订单。   而祈继从听到礼物起,唇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线团在外套内口袋,和那几根头发一起。   他忍不住按一按,再摸一摸,像是不放心,还要反复确认。   直到坐上车,殊景对师傅说了个地名,“先送他去知林路,再送我去市所试验田。”   祈继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僵住,“哥哥要去试验田?…现在?”   “嗯,得去一趟。”殊景在线上和中控室沟通。   “可是…”祈继眼珠微微一转,显得迟疑又无辜,“都这么晚了。”   “临时出了点问题,去看看放心些。”   虽然对排除系统故障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可09区种植的都是安抚剂和屏蔽剂的原材料,即便不像银针草那么稀有,但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减产,再补缺也会多耗时间。   “那…”祈继还想说什么,又没说,乖顺地垂下眼,“那我先回去…哥哥别忙太晚,结束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吗?”   殊景抬眸,青年目光澄明,语气的确是极尽委屈。   他心里软了软,“好。”   下车后,祈继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离去,笑容还挂在脸上,眸底却发沉,像藏着翻涌的醋意。   试验田。   陆言彰,在那里。 第14章 第 14 章 只是认识?   试验田中控室内,故障终于排除,技术员们欢天喜地。   陆言彰从09区出来,摘掉沾满泥的手套,看到打印出的系统日志,却若有所思。   纸面上最后那行码值不太正常,与其说是故障被修好,不如说,是“它”自己好了。   下午,陆言彰刚到试验田不久,中控就出了重大故障,全部瘫痪,只有备份设备坚持运行到现在,后来也因为电量告警关闭了部分环境维持系统。   原本按照行程,陆言彰看完试验田,是要回研究所的,所长还有意召集骨干一起陪同吃个饭,其中自然也包括殊景,可惜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眼看是要鏖战一宿,故障却突然自己好了,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其他人可不管这些,故障解除,都如释重负,互相张罗着要去吃夜宵。   其中有个年轻些的,大约觉得陆言彰看似高冷实则并没架子,笑呵呵道,“顾问,这次多亏您了,您第一次来宁川吧?要不去北河夜市转转?那儿吃的挺地道的!”   陆言彰神色一顿。   他还没开口,同行所领导已经出声反驳,“晚餐都安排好了,饭店一直为您留着位置。”   再说以陆言彰的身份,怎么可能去那种满是烟火气的地方。   然而陆言彰却沉默了,片刻后他道,“不是第一次,我去过。”   众人都面露惊讶,陆言彰垂眸看一眼时间,“你们先走,我等等,再观察一会儿,以免再出问题。”   “啊?这…”   他不走,其他人也踟蹰着不敢走。   陆言彰略一思忖,合上文件,“走吧,我的司机在外面,不用你们送了。”   陆言彰假意上了自己的车,其实开出不远,便让司机折返。   车子停在试验田外暗处,熄了灯。   陆言彰坐在后座,前排隔音板升高,将驾驶舱隔绝在外,面前的小桌板展开,平板电脑亮起。   土壤成分检测报告刚传过来。   多种非常规有机物中,浓度最高的是一种名为BIO-07A的化合物。   “BIO-07A…”   B转O早期实验中,小鼠细胞的降解产物,只会在生命体术后死亡并长期掩埋的情况下,在特定厌氧环境里释放。   所以,这就是驱虫草反常生长的原因。   通讯那头,贺翎语气很是激动,“长官,那木屋果然有问题吧?下面一定有东西,我这就找人挖地基!”   “以什么理由?”   贺翎卡了壳,“也是…老爷子还盯着您,现在挖,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动,对不起长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爷爷的手伸不到军部,”陆言彰紧盯屏幕,将报告一直拉到最后一页。   “先向军部申请调令,就说野兽伤人,管制区有安全隐患,我们需要进驻,接管那里,然后等待时机…不能明着来,就创造理由。”   “是!”   “摄像头呢?有结果了?”   “技术组还在破解,有三层跳转加密,现在追踪到第二层,暂时失去了信号源。”   “……”陆言彰刚提笔,笔尖就在纸上落下重重一点,“如果有K9的能力,破解这种加密很难?”   贺翎判断上司心情不太美好,想了想,觉得这个消息可能有救,“K9今天确实有新动作。”   陆言彰果然抬起眼帘。   “他曝光了一个叫邢旸的全部黑料,还黑了宁川研究所试验田的中控系统。”   陆言彰:“……”   贺翎显然还不知道他的长官刚亲历这两件事,接着推测,“K9之前行动都围绕B转O,怎么突然针对邢家人?还有那个系统…”   可是陆言彰忽然不说话了。   仿佛外界的声音和干扰都与他无关,他手里握着笔,瞳孔反射着屏幕的光,眼里却只有唯一一个焦点。   那个此时此刻,正在走进试验田的纤瘦身影。   深夜,寂静无人。   殊景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寒风正凛,他裹紧外套,刷开大门。   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故障完全修好了,温湿度又恢复正常,但他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他打开灯,逐排检查过去。   荧光灯管照得大棚越发空旷,叶片鲜绿,表面油润如初,他一株一株地看。   担心并不多余,有几株叶尖确实有脱水的征兆。   他蹲下来,正要伸手去碰那株叶尖发黄的幼苗,动作忽然顿住。   基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土壤颜色比别处深,已经浇过水了。   不像是自动滴灌系统做的,更像是有人手动浇的。   殊景捻了捻那层湿土,指尖沾上凉意,他翻开叶片背面,检查气孔状态。   同样不对劲,这株幼苗曾经出现过轻微根腐迹象,他做了标记,原本打算这两天抽空过来处理。   但现在,根部的褐色斑点已经消退,基质里多了一层活性炭颗粒。   有人抢在他之前,把问题解决了。   09区有门禁管控,能进来的只有项目组成员,和……上级权限。   某种熟悉的异样自心头滑过,像有什么记忆即将破土,又被冷静压回。   殊景目光扫过整片苗床。   不止这一株,后面几排的土壤湿度和叶片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几处他标记过的问题点经核实,都已经被妥善解决。   门那边,忽然轻轻一晃。   殊景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玻璃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试验田位置偏僻,周围有施工点和临时棚架,流动人口很多。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加班,但今天降温,风大,那股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格外瘆人。   殊景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拿起墙边用于理土的小锄头,悄悄朝那边走去。   侧身,轻推开门……   “汪呜…”   一只小黄狗瑟缩在角落,瘦骨s*w*z*l嶙峋,毛打着结,一见到他,尾巴立刻夹紧,却没有跑。   应该是跑不了,右腿耷拉着,地上拖出一条血迹。   殊景愣了愣,放下锄头。   这只小狗他见过两次,最近才到试验田附近,似乎被其他同伴孤立了,总独自徘徊,对人也很警惕。   他刚靠近,小狗立刻龇牙。殊景想了想,转身回到实验架。   之前祈继给大家送的保温袋,那个袋子很大,结实好用,就一直没丢,里面还有加班时吃的饼干。   他把巧克力味的挑出来,原味的拆开包装,蹲下身,将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犹豫一会儿,又往前挪蹭一点,低头嗅了嗅,试着叼起一块,尾巴慢慢翘起来。   殊景又掰了几块。小狗显然饿急了,扎着脑袋猛吃。   手机在这时传来震动,殊景接起电话,是导师。   “我看到邮件,降C溶剂的提纯失败了?”   “是的,所里萃取仪精度不够,所以我想到一个手工方案,但银针草萃取有磁效应,存在干扰…会不会和陨石坑的辐射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导师沉吟,“有其他环境样本吗?”   提起这个,殊景想起那簇菌种,把照片发了过去。   按照规定,发现新物种必须上报物种研究办,殊景已经走完程序,只等高层成立专项组开展调查。   眼下萃取提纯降C溶剂才是他的重点,他并没多关注后续。   电话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才再次传来声音:“这菌丝形态,真有可能是新物种,具体位置在哪?”   “不好描述,但如果再进一次山,应该能找到。”殊景说,“那菌种有特殊的味道,我能闻到。”   “好,那你等上面来人,配合开展工作。”   电话挂断。小狗已经吃完了那些饼干,巴巴望来,显然还没饱。   “没有了,等会儿再给你吃。”殊景低声对它说,也不知它有没有听懂。   他返回里面,找出一只橡胶滴管,洗干净甩掉水珠,然后将它递到小狗嘴边。   小狗立刻一口咬住。   咬合动作会触发神经系统里的“安抚回路”,和婴儿吃手一样,也和Alpha咬配偶的本能是一个道理。   “让我看看你的腿,乖。”   这次殊景再伸出手,试着碰它时,小狗虽然畏缩抗拒,但不再恶狠狠地龇牙了。   殊景趁机检查伤口,发现不是碾压或器械伤,应该是被同类咬的。   脑中忽然闪过祈继侧腰那道疤,形状相似。   伤口比较严重,简单处理恐怕不行。殊景迅速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包住小狗,把它抱进怀里。   外面风比来时还急,直灌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天气不好,叫车软件转了几圈都没人接单,这条路车少,得去大路。   殊景琢磨了一下,用那个装饼干的大保温袋将它兜起来,裹在软布里保持体温,走向路边停放共享单车的电子围栏。   刚准备解锁,一辆黑色轿车滑停在身侧。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男人线条锋利的下颌。   “上车吧。”   殊景脚步一顿。   不用打听,他也能从同事的议论中得知,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行程有多紧凑、公务有多繁忙。   这次的公开考察,还要去辖区其他几个分所,宁川只是其中一站,并非专程过来,更没时间做多余的事。   “陆顾问,”殊景声音冷淡,“我下班了,有什么事…”   “山里的事。”   那双深灰眼眸直视他。   两秒沉默后,殊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包。   小狗温热的心跳从里面传来,专门留出的透气缝隙内,露出一只棕褐色的眼珠,润润的,畏惧胆怯,却又乖巧信赖。   “……”殊景径直绕向另一侧,拉开车门。   前方,隔音板还关着。   殊景坐进来时,一条腿明显僵硬了一瞬。   陆言彰手指轻点,隔音板缓缓升起,空间与驾驶舱连通,不再昏暗逼仄。   殊景垂眸,让自己完全坐了进去。   司机恭敬询问:“先生,您去哪儿?”   陆言彰没说话。   司机是看着另一位乘客问的。   “……”殊景报出个街道名字,离自己住处还有些距离。   车辆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后退。   暗处,祈继从树影后露出半边身体。眉目阴深,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向导航仪上的行进路线,切换近道,跨上摩托车,头盔遮住脸和眼睛,轰鸣一声冲了出去。   车子驶入主路,开始平稳加速。   陆言彰微微偏头。   前方后视镜映出后座,穿暖灰色羽绒服的青年双腿并拢,抱着那个保温包,手指规整,不算放松。   车内暖风烘着那张脸,将皮肤晕出浅淡的薄红,眼睛自然平视,睫毛垂顺,侧面看像弯弯的一道弦月,在不停变幻的霓虹灯影里,闪着光。   陆言彰敛下视线,没完全移开。   “‘只是认识?’”他问。   殊景抿唇。这句反问,将被强行压下的记忆撬开一角。   在首都研究院,作为自培研究生报到的第一天,殊景遇到两位Alpha学长,都要带他,双方起了争执。   殊景不堪信息素困扰,躲进实验室工作。那次也是系统故障,整个温室的数据全部乱掉,他忙着排查、处理问题。   彼时陆言彰恰好经过。   他明明不负责研究生部,或许只是来办事,路过而已。   但陆言彰没走,他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入苗床架间。   殊景记得他的手,那么大,捏着小小的镊子,动作却很灵巧,一株一株地清理病变叶片,连最隐蔽的叶腋都照顾到。   殊景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个?   陆言彰说,看你做过。   两人一起,把最后一株处理完。   后来,陆言彰走出去,身边人看到他从实验室出来,问:“您认识这个新生?”   陆言彰停了一步,回答:“认识。”   彼时殊景在他身后,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年殊景二十一岁,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三个年头。   那两个Alpha后来殊景再没见过,大学间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后来上班了也是。   但凡有Alpha和他走得近,最后都会渐渐消失在他可见的范围。   当然,他并不知道原因。   怀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呜咽,殊景低头,就见小狗鼻子拱啊拱,把那个半密封的封口拱大,探出了一颗脑袋。   看到陆言彰,小狗立刻显露敌意,喉咙里发出低吼。   陆言彰并不意外,伸出手,手指在小狗眼前比了个简短手势,是军犬训导中常用的“安定信号”。   小狗竖起的耳朵抖了抖,逐渐安静下来,缩回袋子里,但那双眼睛仍紧紧地瞪着面前的Alpha。   殊景没说话。他手指在小狗头上轻抚,陆言彰的手指这时也放了上来,就在他手边。   他的手比他的要大一整圈,同样是小指,他的指尖才堪堪到对方第二指节。   两人小指不经意挨了一下。   其实没真的碰上,是光线斜射,那只更大的手投下阴影,刚好将那只小许多的手轻轻拢住。   碰到的只有温度。   殊景手指往回缩了缩,“…你刚才说山里的事?”他直接问,不想打哑谜。   陆言彰收回手。   “那头熊,你查到什么了?”殊景又问了一遍。   他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甚至有些疑点让他隐约觉得,那熊是冲他来的。   进山流程层层审批,知道的人不在少数。陆言彰在总院身负要职,也是其中之一。   “发现了一些情况,但不确定,还在查。”   殊景闻言,抬起眼,恰好与陆言彰目光撞上。那双眼眸像浸了墨,对而凝视看不到底。   空气滞住,男人嗓音哑了些,“但是管制区很危险,以后不要再去了。有需要,联系我。”   殊景眨了下眼,平静地垂下头。   那个菌种,他势必还要再进一次山的。   但他没告诉陆言彰,就像陆言彰也根本没打算告诉他任何事,只命令他上车,警告他,还跟从前一样。   是的,殊景没傻到觉得陆言彰跟那头熊有关。   可也正因为过于了解,根扎得太深,才直到现在,心脏还会控制不住抽疼。   像把根从土里拔出来,伤根,也伤土。很长时间,那土都是松散的,有填不平的孔隙。   宁川主城不大,不用多久就到了殊景所说的街道。   司机放缓车速,“先生,是在前面吗?您住哪个小区?我开进去。”   殊景:“不用了,就在这里停,谢谢。”   司机迟疑地看向陆言彰。   男人视线透过车窗,不远处有几片老式小区,路灯昏暗,间距狭窄,连成一片分不清楼栋。他抿了抿唇,对司机点头。   车子刚停稳,殊景就推开车门。   陆言彰忽然开口:“你采集银针草,是为降C溶剂。”   殊景动作一顿。   陆言彰接着说:“我这里有提纯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殊景侧眸看他,随风明灭的树影里,他的神色几分难辨,有莫测的光在当中流溢。   他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是银针草?”   进山那天,他只说过“做采集”。   陆言彰微微一怔,没回答。其实答案很简单,他可以推理,但他就是没能答上来。   有另一辆车从路口驶过,大灯明亮,白光闯进车内,照亮他绷紧的下颌。   你又有什么权利,动我的工位?   这句殊景没问出口,他勾了下唇,那抹疏离浅笑愈发冰凉,“谢谢,但不用,引入工作仪器需要走流程,而且我们有替代方案了。”   陆言彰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指尖微收。   殊景已经完全下车,就听陆言彰低声道:“明天,考察就结束了。”   后边其实还有:我要回去了。   但他也同样没说,因为那都不是他们会说的话。   夜风涌入,吹散周围旋绕的气息。   殊景似乎没听见那句,他走得果断,当然也没看到,在他转身那刻,男人右手一瞬间上抬。   衣角像一缕抓不住的风,从陆言彰指尖滑落。   他看着殊景头也不回,身影没入黑夜。   那个抬手的姿势僵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神经“崩”地一声断开,陆言彰始终硬朗的肩线终于松垮,颓然垂下了手。 第15章 第 15 章 大金毛,和小野犬   车子缓慢启动,即将掉头时,有人恰好从另一侧经过。   是个高个子青年,手里拎着纸袋。   车灯一扫,纸袋反光,陆言彰面前的平板恰好暗下,他先注意到袋子,继而是青年本身。   只有背影,和管制区古杉后的影子有一瞬间重叠。   但再看时,不像。   K9是个Alpha,无论什么样的Alpha,都逃不过陆言彰的眼睛,不仅因为等级凌驾,更是这么多年为殊景淬炼的警惕心。   只是身形相似的人罢了。   车子几乎挨着青年,反向驶离,陆言彰视线最后一次掠过后视镜。   如果说K9在他到达试验田时下黑手,更像故意使袢子,那系统后来“好了”,是否可以理解为……他突然改变主意,想引他离开?   陆言彰连接贺翎的通讯:“再给K9发一次信息,直接问他要什么条件才肯合作,告诉他,只要不触及底线,都可以。”   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线。   “……”   祈继停下脚步,提起唇角,一声冷笑。   风卷过脚边,纸袋抖动发出轻响。他低头,眼底噬人的阴冷落在手中时,重又变得异常柔软。   袋子里,是他亲手清洗、晾晒、折叠,仔细收纳的东西。   祈继将袋子打开一条很细的缝,像窥视私藏,也像连多看一眼都不舍得,把袋子整个爱怜地抱进怀里。   又是哥哥穿过的呢。   他的……   收到祈继的信息时,殊景还在楼下宠物店里。   店老板原先是做兽医的,和殊景认识,他刚趁晚上带几只大型犬出去遛弯回来,就立刻给小黄狗做检查。   “看着是腿伤,但好像还不止,我试试吧。”   小狗被送进治疗室,殊景则出去接祈继,小区楼号有点乱,他担心他找不着。   风似乎更冷,祈继抬手在自己耳后贴了贴。   手被吹得不够热了。   裤兜里有提前贴的暖宝宝,祈继捂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殊景,立刻跑过去,到跟前就握住他的手。   祈继的手每次都格外暖,殊景被他握着,先前因陆言彰而产生的沉重情绪,也在这种暖意里悄然松懈。   他瞥一眼那个纸袋,“其实一条…裤子而已,不用专门送一趟的。”   “肯定要送啊,”祈继压低声音,带点促狭和认真,“这是私人物品,很重要的。”   殊景抬眸瞪他。   究竟是怎么做到,将“私人物品”讲得既暧昧又坦荡的?这单纯小孩,学坏了。   殊景一把拿过袋子,袋口封闭,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昨晚在祈继家过夜,洗澡换衣服后忘了带走内裤。   他将袋子捏紧,抬头时祈继正笑嘻嘻凑近,连帽衫领口敞开,那根脖圈就露在外面。   殊景目光一顿,“这么快,你都编好了?”   “…是啊,好看吗?”祈继将下巴抬高。   脖圈里藏着的东西,就这么晦涩又鲜明地摆了出来,仿佛感受到主人注目。   它被反复调整过许多遍,直到混入的部分,恰好能贴在后颈。   一想到殊景的头发,就在他最隐秘的部位,缠着他,与他紧紧相依,祈继就受不了。   喉咙好痒。   而本尊在前,更像里外缠紧,他却只敢像品味空气似的偷偷深呼吸。   “…还可以,”殊景打量了一会儿,曲指抵在唇边,挡住上翘的弧度,确实一看就是初学者编的,“还是做甜点更适合你。”   祈继吭了一声,摸着后颈,嘟囔,“以后我要经常练习,一定能编得比他好。”   “什么好?”   “就…比以前好嘛。”   两人边说话边往里走,祈继也没问殊景去哪,更没在意方向。直到靠近宠物店,拴在门边的几只大狗老远就开始兴奋地摇尾巴。   殊景走过去,朝它们伸出手,没发现祈继不知何时慢下脚步。   其中一只萨摩叫了两声,殊景指尖刚要碰到它,就觉腕上猛地一紧,整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带得向后一个趔趄,撞进祈继怀里。   “别过来!”   殊景额头抵上他胸口时,先听见的是急促却压着的心跳,然后就是这一声呵斥。   下一秒祈继将他整个圈住,调转身体,像是护着他一样。   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祈继在发抖,止不住的那种抖。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带着他不动声色后退,周围安静下来,祈继的心跳又快又重。   殊景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说,抬手一下一下拍着祈继的背,过了很久,那具紧绷的身体才有所松弛。   “你…怕狗?”   祈继仍深埋着脸,不肯抬头,半分钟的沉默后,他鼻梁蹭了蹭殊景颈侧。   “我真没用…明明就该保护你的。”   殊景又拍了拍他,一米九几的个子,缩成一团,确s*w*z*l实有点滑稽,可见有多怕。   “那你刚才,还挡在我前面?”   “……”   祈继一怔,张了张嘴。   殊景语气很认真:“吓成这样,却挡在我前面,拿后背对着它们,还不算保护?”   祈继慢慢抬眼,眼圈红了。   “…我知道哥哥在安慰我…是我太差劲,连这种事都克服不了。”   被这么水汪汪地注视,殊景心一软,在他后脑揉了揉,“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谁说必须要克服了?”   “可是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怎么写?”   祈继脑袋追着殊景的手,不止眼圈,连着脸颊一片都红,别别扭扭地开口:“就…在喜欢的人面前克服恐惧,战胜困难…很帅…然后可以…亲…”   后面的字一团含糊,高大青年又把脑袋埋了进去。   殊景忍了忍,没笑。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明明刚才还挺笨拙羞臊的。   他双手捧住祈继的脸,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头发,拇指在那两鬓摩挲,“也不是非得按小说里的来。”   祈继身体一颤。   路灯在殊景眼中落下细碎,拨云散雾,填满能将人溺毙的温柔,又像润泽暗生的美玉,幽幽的、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祈继情不自禁向前挪了半步,俯身凑近时,气息变得急促。   殊景心跳漏了一拍,推住他,“这是楼门…不行。”   祈继扁了扁嘴,“哦。”   殊景莞尔,“不过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孩,也怕狗。”   “……”祈继眼里有什么瞬闪即逝,“什么样的小孩?”   “是个挺可爱的孩子。”   殊景没说那孩子是流浪儿,没说他“特别”的长相,也没说他怕狗,是因为和野狗抢一小块馊面包,被咬伤了手臂。   那条手臂伤得很重,他想带他去医院,还反被抓伤,白挨好几针。   殊景只挑了好的一面讲。   “我那时上高中,他总在学校附近的巷子口,我放学有空了就教他认字、算数,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对了,还很喜欢看书。”   那孩子对周围很防备,不说话,不会与人交流,最初那些“你好”“你来了”“再见”“好吃”都是从书里学的。   祈继安静听完:“后来呢?”   “后来…”   那年冬天也是很冷,接连下大雪,殊景记得那孩子耳朵上长了冻疮,红肿破皮,他就把自己的毛线帽摘下来,给了他。   可殊景不知道那顶帽子是陆言彰织的。   不知道自己因为陪那孩子,几次与匆匆赶回的陆言彰错过,而对方远远看到了。   也不知道陆言彰曾暗中与那孩子谈过,帮他联系去处,却被激烈拒绝,手还被咬了两个血洞。   更不知道他的竹马,为在他十八岁生日那晚送出帽子,花了一整年时间准备,拆了打,打了拆,手指磨出泡,直到它精细完美到挑不出一点瑕疵。   他以为那就是一顶从商场买来的普通帽子,只是高档些。   所以当陆言彰看到那顶帽子戴在那个“讨厌小孩”头上时,后果可想而知。   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将帽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攥住殊景手腕就走。   回头时,殊景隔着拉远的距离,看见那孩子孤零零站在雪地里,小手还维持着护住耳朵的姿势,眼睛直直望着他。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望着,红色眼睛凝固成宝石,白色头发和雪融在一起。   像被遗弃的小雪人。   殊景没能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哥哥?”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弦一颤,殊景低头一看,祈继的手握住了他。   很温暖。   殊景眨了眨眼,压下眼底那点涩意,“那么乖的孩子,后来应该被好人家收养了吧。”   这些年来他这样替自己开解。   他打听过,问过附近的人,还托外公帮忙留意,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历的流浪儿,除了特殊的长相,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拿来寻迹。   外公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殊景也希望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双望着他的眼睛,算算年纪……现在应该和祈继差不多大了?   他看向面前的青年。   楼道声控灯暗了又亮,勾勒出高挺鼻梁和清晰眉眼。   俊朗,阳光,深褐瞳孔清澈明亮,浅棕色头发打理得很是时髦。   而那孩子阴郁内向,瘦削、苍白,灰扑扑。   大金毛和小野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   况且,那孩子怎么都不肯叫他“哥哥”,祈继却是见面第一天,就甜甜地喊上了。   “怎么不说了?”祈继轻声问。   殊景摇了摇头,“没什么。”   祈继忽然捉住他的手,宽大掌心整个裹上来,将他包覆,只露出四根指尖。   “哥哥该不会把我也当小孩了?”   他低下头,在那些葱白尖端,挨个轻啄了一下,“小孩可不能做男朋友,也不能做…只有男朋友才能做的事,比如——”   祈继故意拖长语调,殊景无名指蓦地一痛,指尖被咬了一口。   触电似的,殊景红着脸正要抽手,就听他接着道:“给哥哥说晚安!”   …他绝对没有想歪。   祈继轻快一笑,轻轻抱住殊景,下颌抵住他额头,“那东西送到了,我回去了,你忙,早点休息!”   “欸?那…晚安。”连殊景自己都没察觉,他语气里其实有几分不舍。   祈继退后一步。   殊景见祈继转身,脚下不由自主跟了两步。   祈继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可那个男人才刚来过,还在殊景这里碰了壁,越是这时候,他越需要……给足空间。   祈继强压下冲动,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了些。他停下脚步,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界处回身望去。   门内透出暖黄,像一层金纱,将殊景的身影笼在里面,清瘦,缥缈。   那样静静站在光里,视线越过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与他相触。   “外面冷,哥哥,快进去吧!”   清朗声音穿透静夜,祈继彻底转过去。   像按下快门,这一幕被无声定格。都是分别的画面,也都是他在光下,对方在黑暗里。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上浮,带着莫名的、模糊的宿命感。   殊景想,要是那个孩子,真能成长得像祈继……   心弦被轻轻拨动。   脚步远去,终于看不见了。   ……   温瞳是在两天后回来上班的。   但他刚进办公室,就被叫走了,午休时殊景才在茶水间找到他。   “他们怎么说?”   因为单位门口的冲突事件,温瞳被约谈了,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但“家庭纠纷严重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和形象”,还是被记了一笔。   “应该…会扣绩效吧,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给单位添麻烦了。”   温瞳说着没关系,殊景却敏锐地察觉不对。   “组长,我们的安抚剂…年前肯定能有成果吧?我不是、不是催…就是…就是…”   殊景心中微沉,“…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温瞳猛地一震,慌乱低头,好半晌才细微地“嗯”一声,又急忙道:“但我一定会把安抚剂做出来再走的!”   “为什么?”   “我…”温瞳握着杯子,指甲掐住隔热皮套,将它抠出一道裂口,“…是…家里…希望我能把心思收一收,不要再总想着工作。”   温瞳声音隐约有些哽咽,“毕竟Alpha和Beta结婚…本来就不牢固,要是再不经营…”   “不是…” 殊景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他皱眉转身。   那人也是一身实验服,但标牌颜色与他们不同,是首都研究院的深蓝线,站在那里,目光审视。   “殊研究员,好久不见。” 第16章 第 16 章 想不想和我去做点刺激的……   冯维岳,B转O项目的总执行官,殊景在首都时曾与他打过交道。   男人走进茶水间,手里端着杯咖啡,似笑非笑。   “你的这位同事倒很明白事理,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过,与其寄希望于那种不知什么安抚剂,不如考虑一下更便捷、更有效的途径。”   “……”温瞳有些茫然。   “怎么,你的组长没告诉过你这个捷径?”冯维岳意味深长,看向温瞳。   殊景上前一步,隔断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冯先生,如果您有工作指示,请去办公室谈。”   冯维岳挑眉,对上殊景清冷的眼眸,却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茶水间。   会客室内。   “你发现的菌种,上头很重视。”   这个开场着实出乎殊景预料,“冯先生现在是兼任物种研究办主任了吗?”   “…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上面的委任?”   殊景心里那点猜测却因此落了地。   “没什么意思,只是这么重要的工作,院里该下通知,您一声不响莅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   冯维岳沉默两秒,放下咖啡,“殊研究员比起从前,倒是能言善辩了…不过都无所谓,菌种的事上头自然有安排,你只要配合就好。”   发现新物种,并不在冯维岳权责范围内,他亲自过来,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殊景和冯维岳勉强也算共事过,这人善弄权术,功利性极强,从不做多余的事。   所以……那菌种恐怕不止新物种这么简单,它与B转O项目有关。   “抱歉。”殊景很快想通其中关窍,“我只拍了照片,当时情况紧急,位置记不清了。”   冯维岳没说话,盯着殊景,将他细细打量。   容颜精绝,眉目疏冷,不容亵渎的气质还跟从前一样,不,是风采更甚。   Alpha忽然笑了一下,“都是老熟人了,没必要绕弯子,你的能力,上面一直都很惋惜,能被首院破格录取的自培生,连梁教授都赞不绝口的人,却留在这种小地方,埋没大好前途,实在过于浪费了,不如加入我们…”   这套说辞和三年前也没多大区别。   殊景觉得可笑,“如果我还是不想加入呢?”   “加不加入是你的自由,但带我去找菌种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只要B转O项目成功,你的研究仍能继续,回首都,甚至…”   冯维岳眯起眼,意有所指一顿。   “甚至之前放走Arius实验体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反过来…”   殊景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   其实如果不是冯维岳,换作高层任何一个人来,要求他带队去找菌种,殊景都不会起疑。   他曾严词拒绝过冯维岳,对方明知他反对B转O,却还是要亲自来,一个原因大概是认为威逼利诱必定会起效。   但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菌种本身。   它不只与B转O有关,而是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所以冯维岳才会说:只要项目成功。   从高层下令“裁撤其他项目为其开路”,到现在“只要项目成功,就能继续安抚剂研究”……或许就差这一步,B转O就成功了!   殊景紧攥的手陡然松开,声音冷淡而清晰,“冯先生,既然你说到实验体,那我也想请教,三年前那场事故,为什么闭锁等级那么高?为什么至今连个调查都没有,记录就被销毁?”   “…你想说什么?”   “按照法律,任何人体实验对象,都应完全自愿自由,为什么现场会出现没有登记的实验体,Arius…那个男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冯维岳脸上那点笑意没了,“慎言,这不是你该揣测的。”   “并非揣测,人命关天,只是作为一个从业者,最基本的底线。”   “……”冯维岳紧盯着殊景,缓缓皱起眉。   而殊景回视他,不卑不亢。   “这样听来,你是不打算交出菌种了?”   “我不确定我能记起位置,抱歉。”   会客室的门打开,殊景差点撞到门口的人。   温瞳站在那,猛地回神,慌乱退开。   冯维岳低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殊研究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们的项目已经成了,不过是在扩展方面尚需时间而已,对个体实施改造完全可行,所以…鉴于你的那份‘特别申请’,即便你不打算协助我们,我也可以为你安排手术。”   殊景一直绷直的身体,在听到“特别申请”时,隐隐开始发抖。   仿佛有团正遭受炙烤的炭,在炉盖下不停地哔啵爆裂,撞得耳膜生疼。   他咬牙,“不必了。”   “别急着拒绝,起码…你的同事看来应该很感兴趣。”   殊景抬眼,看见温瞳,目光对上的刹那,Beta那双总是怯懦的眼里,此刻竟闪烁着说不出的亮光。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等你的好消息。”   门在身后关闭,殊景刚迈出步子,就被温瞳轻轻扯住袖口。   “那位冯先生,刚刚的话是…有办法…让Beta变成Omega?”   殊景看着他,“如果可以呢?”   “可、可以吗…”   “对,让你从Beta变成Omega,和你丈夫更匹配,能被他标记,有更高的生育几率,符合你家人的期望,也不用…为了他的易感期,而努力做安抚剂…   “你愿意吗?”   这一连串问话,语调堪称温柔。   可温瞳忽然不敢直视,低头盯紧自己鞋尖。   殊景没继续说什么,错身走向实验室。   这两天他调整降C溶剂提纯的方案,很成功,为加快进度还同时提交了小鼠申请,也很顺利,下一步他就能做样品,并投入实验了。   他要尽快——   电脑页面弹出一行红字:[您申请的实验小鼠已超出配额,请减少50%或联系上级审批。]   “……”殊景手指颤了颤。   刷新好几次,都一样,明明上午还是正常的。   他盯着屏幕,指甲渐渐嵌入掌心。   冯维岳已经行动了,没等他答复,也没把路堵死,意思再明显不过。   页面关闭,屏幕上循环往复,流动着复杂的分子式,殊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有手指仍机械地在键盘上敲击。   连温瞳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他都不知道。   “组长,冯先生刚才找我…”温瞳像是犹豫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可以安排手术,我…”   殊景停下动作。   温瞳的声音更低、更微弱,“我就是想问问…”   “所以,你的答案是愿意?”   温瞳手指绞在一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手术有风险吗?”   殊景没回答。   他看着键盘很久,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像被什么掐住,又轻飘飘坠下去。   殊景以为,至少温瞳会和他有同样的坚持。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为迎合谁、留住谁而改变自己的本质。   他没想到。   失望像潮水没顶,随即又是更深沉的、更无力的悲哀。   殊景理解温瞳的处境,理解现实和精神的双重打压对人有多磋磨,但这理解本身,就是阴霾深重的结果。   他抬手,手背遮住眼睛,从一点光的缝隙里,瞥见满室灰白中,唯一的那抹鲜亮。   浅绿色保温袋上,那只与店铺同名s*w*z*l的吉祥物“念念”正对他。红眼白毛长耳朵的小兔子,不是抱着胡萝卜,而是一株绿叶植物,头顶两串爱心泡泡。   殊景蓦地起身,太仓促,鼠标都掉在地上。   实验室外,他打开手机,点进那个总是会有新消息提醒的头像。   [我今天早下班,去你店里。]   傍晚,念念排满了客人,殊景还是第一次这么早过来。   祈继穿梭在柜台和操作间,忙得像只陀螺,现在是高峰,订单太多了。   他完全分不出身,手上行云流水处理着甜品,拉花、装盘,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朝殊景抛来一个眼神。   有时是确认他的需要,有时是炫耀刚完成的作品,更多时候,只是个简单的、黏黏糊糊的对视。   特意预留的VIP座位正对祈继,殊景来前一分钟,不早不晚,摆上今日特供新品。   这个位置得天独厚,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殊景可以一边品尝甜品,一边欣赏酷帅魔术师现场表演。   这本该是极惬意的享受,更遑论他面前这道薄荷可可,入口清凉辛辣,爆炸提神。外面排队的顾客,有一半都是冲这道雪季新品来的,称其为又爱又恨No.1。   但殊景坐下就舀了一大勺,咀嚼着,表情木然。   他还在想温瞳的话,现在比刚才更冷静些了。   其实他没资格评价温瞳,温瞳想挽回婚姻,而他自己,也不过为了活命。都是自救,谁又比谁高尚?   那么,假装不知内情,帮冯维岳找到菌种,换条生路?   他已经猜到菌种是关键了,骗不了自己。假如B转O真因这个菌种而推广,会有Beta付出代价的……   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他自己就是Beta,答应了,就是助纣为虐!   但不答应,冯维岳必然会卡他的项目,断他的资源,还怎么自救?   他要自救。   要么,交出菌种,回归正轨。   要么,拒绝,放弃屏蔽剂,去个没有Alpha的地方,躲一时乃至躲一世。   要么,变成Omega……   ——“你的超感症是先天缺陷,也有后天被高等级Alpha刺激的因素,理论上,如果你能分化成Omega,腺体和信息素接收系统吻合,超感症就能不治而愈。”   殊景捏着勺子,不知不觉将那块蛋糕捣烂。   祈继瞥过去好几眼,加快收尾,提前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停止接收新订单。   客人渐少,最后一位临时工也结算下班。   殊景仍怔怔凝着桌面,勺子放下了,饮料剩大半杯,现在还很温热。   祈继中间来过两次,替他换上新的热饮,殊景完全没察觉。   “这要是别人在你饮料里做点手脚,哥哥都发现不了啊。”祈继擦干净手,解掉围裙走过来,在殊景对面坐下。   鼻子被轻轻捏住,殊景失焦的视线终于聚拢。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半盘蛋糕,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   祈继松手,露出两个酒窝,“还吃吗?”   殊景歉然地摇头,又点头,刚要接着吃完,祈继拿起他用过的勺子,将那盘蛋糕碎送进自己嘴里。   “不想吃就不吃了,别担心,我来解决。”祈继弯着眼睛,腮帮鼓起,刮了刮殊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但我知道了,你不喜欢薄荷味儿,下次不做了。”   “也不是不喜欢…”殊景强撑着一笑,抿了口热饮。   两人一起锁店离开。   平常殊景话就不多,今天更是沉默,祈继牵着他,站在风来的一侧,替他挡住寒冷,也不多话,只在偶尔过街要等灯时,稍用力握一握他的手。   两人应该在十字路口分开,这次却一直走到殊景家楼下。   祈继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屏幕上那个定位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接近。   他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看向身侧。   殊景正仰着头。   和平常深夜归来时不同,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现在正是万家灯火、其乐融融。饭菜香气飘散,电视的声音、孩子的欢笑从临近窗户逸出。   可殊景心里却空了,就像名为“家”的那个空房子。   除去工作、“回家”,他还能做什么?好像就只剩这两点一线,以及夹在中间、越来越重的生存压力。   “哥哥,”祈继靠近他,“时间还早,想不想和我去做点刺激的事?”   “…刺激的事?”   “嗯,能带来快乐,把烦人的东西,都甩到脑后的事。”   殊景定定看他,那双眼睛,轻松的、愉快的,透着亮光,眼神炽热如烈阳。   胸口正层层结茧的思虑,仿佛被烫开一个缺口。烧痕蔓延,缺口越来越大,沥沥拉拉往下掉着残屑。   “…好啊。”他说。   祈继脸上绽开笑容,拿手机飞快敲出一串字符,发送,然后一把抓住殊景手腕。   “跟我来!”   殊景被拽着冲了出去。   去哪儿?   没机会问。   祈继拉着他跑出小区,扎进街道。   冷风刮过耳畔,胸腔因奔跑而燃烧,每次呼吸都拉扯脆弱的肺泡。   但这感觉并不讨厌,相反,还有种叛逆的快感。   和上次在山里的亡命奔逃不同,这次是主动逃离。脑子里除了滚热的血,和氧气告警的窒息感,根本想不起其他。   路灯拉成流动的金色丝带,行人与车辆模糊成斑斓掠影,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呼吸,与心跳。   还有风声,呼啸的、自由的风。   它们带走一切:超感症、B转O、现实、过往。   去哪儿都无所谓了!   殊景只往前看,前面只有祈继。   每当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祈继总会在那一刻回过头来。   夜风吹乱他的短发,脸都看不清,却又亮似晨星,仿佛把方寸之间仅有的光,都盛在眼底。   他拉紧他的手,口型无声:“加油。”   一股热流就这么上涌。   胸口那个烧穿的洞,终是被彻底撞开,风也炙热,汹涌无畏地灌进来。   他放不开祈继的手了。   他需要他,带着他往前跑,带着他——忘记。   城市另一端,加速行驶的黑色轿车内。   陆言彰靠在后座,窗外街灯滑过车窗,远处似乎有人在夜跑,与他逆向而行。   双方速度都很快,距离也远,模糊了细节。   可突如其来的潜意识,或者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让陆言彰坐直身体,几乎想叫司机强行减速。   通讯里,传出贺翎的声音。这位向来办事果断的下属,语调罕见地透着一丝不确定。   “K9…刚刚回复了。”   陆言彰凝着窗外:“说什么?”   沉默两秒。   加密频道进来一条新消息。   [我要你们长官的----- ... - / .--. .-. . -.-. .. --- ..- ...(摩斯密码)]   意为:“最贵重”。 第17章 第 17 章 重重封住他的唇   两人直到中心公园才停下,殊景弯腰撑着膝盖,祈继一手帮他拍背,另一手把兜帽拉起来,挡住夜风。   宁川说大不大,从外环跑进内环,距离也不算短了。   “哥哥好棒!”   殊景摆摆手,暂时还说不出话。   祈继从自己外套内侧翻出干净的袖口布料,替他擦汗,拭到唇边,又见一层汗珠细细地渗出来。   他眼神一动,蹭开贴在那里几缕潮湿的头发,俯身极快地亲了亲。   “甜的。”祈继砸吧一下嘴。   殊景喘着气睨他,他是没味觉又不是没常识,汗明明就是咸的。   那张脸拢在兜帽里,热烘烘,眸子湿亮,像被水浸过,祈继越看越心痒,“以后我得经常带你运动才行,不能总待在实验室。”   两人沿小径继续往里走,公园安静,高大乔木落尽叶子,枝桠寂寥,远处马路偶尔传来车鸣,像隔着玻璃,模糊不清。   殊景其实忘了祈继说要做刺激的事,他已经完全放空,满脑子只有一个“累”字,所以当看到眼前开阔的场地时,还有些神游物外。   这里,竟是一处滑板场。   U形池、栏杆、坡道,殊景记得。   小时候宁川有滑板公园,不过后来城市改造,他以为那块旧场地早就拆除了,没想到在新公园还设有这么一处。   冬夜在室外玩滑板的人很少,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   祈继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矿泉水,拧开,“坐着歇会儿,水凉,先慢点喝。”   殊景接过水,在场边长凳坐下,他看祈继走向那两个男孩,低声交谈了几句,依稀听到“教你个新招”、“半小时”、“借用”之类的词。   很快祈继回来,脱掉外套,殊景大概理解他的意图,自然地抱过衣服,“你可以吗?”   “看看不就知道了?”   祈继将滑板一抛,单脚踩上板尾,另一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便滑了出去。跳跃、转身,紧接一个干净漂亮的豚跳,滑板带他跃过路沿,轻盈落地。   几个动作,就让那两个小孩看得眼睛发直,满脸崇拜。   祈继热身完,不忘冲殊景眨眨眼,随后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检查他们的护具。   他里面是件亮橙色卫衣,身后几个字母张扬醒目,蹲下来时,脊背弓着,布料被肩胛骨撑起,半挽的袖口下,小臂微贲,肌肉线条紧实。   看着人高马大,对待小孩还挺细心。殊景这样想,那边已经开始了。   “重心放在这里,前脚控制方向,后脚发力…”祈继耐心分解技巧,每当他做完示范,孩子们都忍不住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问问题。   稍大些的那孩子,虽然自己也是个半大少年,却很有师兄的模样,在祈继指导弟弟时,会紧张看着,时不时扶一把,学教练的口气叮嘱:“重心,看前面!”   “我知道!”稍小一些的孩子很不服气、不甘示弱地表示自己能滑得很好。   他们吵着,闹着,笑声在空旷场地里回响。   整个公园,只有这处最亮,U型池像个月牙灯,映得殊景眼睛泛起鎏银的色泽。他托着腮,看少年们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唇边不自觉浮起笑意。   殊景并没注意,当他沉浸于那幅画面时,自己的身影,也映在某双始终分了一缕心神关注他的、深褐色眼眸中。   祈继有点懊恼。   一开始殊景的目光明明落在他身上,后来几乎全被这两个小屁孩引走了。   那怎么行?   他暗戳戳加大教学难度,用几个看起来酷炫实则很挑战体能的新技巧,把两个小徒弟折磨得够呛,连连嚷嚷着“学不动了”。   反观祈继自己,非但不累,还比刚才更神清气爽。   他大发慈悲地放俩徒弟到一边休息,走向殊景,将滑板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放。   殊景愣了愣,“我?”   “哥哥不会?”   祈继为什么会认为他会?   但……殊景确实会一点,只有一点,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小时候偷偷玩过,直到有一次摔得手肘脱臼,被外公外婆发现数落了很久。   还有陆言彰,也板着脸训他,他就再没机会碰了。   殊景看着那块板,抿了抿唇,“那我…试试?”   “放心,我陪你。”祈继不给犹豫的时间,直接把人拉起来。   确实太久没碰,殊景刚踩上去就身体一晃,差点向后仰倒,被祈继及时托住。   “看我,别看脚下。”   祈继稳住滑板,绕至殊景身前,面对他,双手握住他的手,一边提醒一边倒退,同时小步移动,引导殊景找平衡感,带着他一点一点向前滑行。   极尽耐心,就像对待刚学飞的雏鸟。   “对,就这样,身体前倾…膝盖放松,别绷太直…很好,保持住,看我…”   两个小男孩眼巴巴瞧着这边。   年纪小的一副苦瓜脸:“教练对那个漂亮哥哥比对我们好多了!声音都好温柔!”   “笨蛋!”稍大些的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那个哥哥明显刚学,比你还菜呢!教练教我们是要学本领的,当然要严格,教新手才得温柔点,不然把人吓跑不报课了怎么办?”   “哦…”小朋友似懂非懂。   殊景尴尬得好一阵手忙脚乱,幸亏祈继及时稳住,指尖在他腕间捏了捏。   “哥哥,看我。”   殊景被迫抬眼,对上祈继含笑的眼眸。   总觉得,上了贼船?   玩笑归玩笑,祈继确实在非常认真地帮他找感觉,每一个重心调整,每一次脚部用力,都能敏锐给出指令。   渐渐地,殊景滑行的速度提起来,脚下不再是蹭动,开始真正向前。   祈继适时松开一只手,然后另一只,双手悬在殊景两侧,不再直接接触。   “别怕,我还在。”   “嗯…”   殊景没怕,是紧张,刚刚跑步落下的汗,又开始冒。   但很快,紧张就被专注取代,到后来不用大脑思考,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他没察觉,祈继不知何时买来纸巾,跟在他身侧,当他额角汗水汇聚、可能影响视线时,抬手将它们轻轻印去。   滑板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唰唰”声。僵化的神经,就在这简单有节奏的重复中,不可思议舒展。   殊景越滑越稳,越滑越快。   小跑都跟不上了,祈继借来另一块滑板,加速与他并肩滑行。   每当殊景因为尝试转弯,或遇到地面不平而身体倾斜、显露一点失衡的苗头时,祈继总能快速伸手,或轻扶一下他腰侧,或托一下他手肘。   恰到好处,一触即离。既提供支撑,又维护独立滑行的乐趣和成就。   再次成功滑出一长段距离、还无师自通地尝试两个过弯转向后,殊景忍不住回头,朝始终如影随形的祈继喊——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的事?勉勉强强吧!”   他意犹未尽,朝前方延展的开阔地,脚下用力一蹬。   “咔嚓”。   极轻的电子快门声。太快了,照片完全虚焦,没能捕捉到那瞬间回眸。   祈继有些遗憾,刚从镜头后抬眼,瞳孔却剧烈一颤。   夜风拂起殊景微湿的碎发,露出白皙额头和明亮眼睛。   他在笑,畅快地笑。   祈继没见过他那么笑,鼻尖和脸颊红扑扑的,泛着运动后健康的润泽,春意盈满那双漂亮的眼,冰消雪融,清泉奔涌。   祈继的笑意也跟着漫上来,止都止不住。   相机来不及记下也好,这样只有他的眼睛和心能记得。   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祈继抬手按住后颈,将项圈用力压进肉里,像压住什么蠢蠢欲动的东西。   殊景朝他滑来,刹停瞬间,送来一阵混合的风,如山间湿润雨雾,青草、树枝、花香,和专属于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热流席卷全身,目眩神迷。   祈继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面上勉强装得正常,拉住殊景的手,扶他从滑板上下来,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欸?”殊景刚站稳,就被祈继抱住了。   他想说那边还有小孩。   祈继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轻道:“是还不够刺激,只是热身,等你适应了,我们再来真正刺激s*w*z*l的…”   殊景以为他也要和对小徒弟一样,给自己上强度,“不行了,体力吃不消。”   祈继笑了笑,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廓,“不是今天,今天先放过哥哥。”   最后,作为借滑板的答谢和教学成果展示,祈继额外附赠一套U形池回转表演,引来一大两小三名观众捧场的惊叹和掌声。少年们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回家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殊景感叹。   “因为我聪明,学东西快啊。”   “你都不谦虚一下。”   “这可是专业人士给我的评价。”电灯泡走了,祈继光明正大搂着人贴贴,“那个人说的,我从来都深信不疑,哥哥要是有意见…去找他理论理论?”   殊景只当他又在耍宝逗自己,笑着摇头,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两人沿来路慢慢往外走。   “虽然我运动不大行,但爬山还可以,市郊有座山风景不错,快放假了,要不要一起去爬山?”   “要!当然要,”殊景难得主动提议,祈继求之不得,“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论爬山经验你不一定有我多。”   “怎么会?我小时候天天爬山,野猪都追不上我…”   祈继眼中忽地闪过某种情绪,像前一刻还光芒四射的流星,陡然就黯淡了。但在殊景发现前,他又快速埋下脑袋,除了重量,半个身体都倚上他。   殊景推了推没推动,由他去了。   祈继知道殊景不信,小孩子跑过野猪什么的,谁也不会信,“是夸张啦,哪有野猪,都是野兔。”   他手臂绕过殊景肩膀,在前面勾住他的手,像打个锁扣,就这么慢慢往前走。   离开滑板场,路灯稀少。零星地灯照亮祈继鞋面,半明,半暗。   “那时候山里可多兔子了…还有野鸡…时不时就能弄个野味…野果也多,物产丰富,四季都不愁收成…”   祈继笑着,表情像嵌在嘴边,滔滔不绝。   “听来还挺有意思。”殊景以前外出考察,见过那样的生活,作为观察者或访客,并未长时间亲历其中。   他正试着想象,祈继忽然将脸埋进他头发,用力蹭了蹭。   身体很热,可那几根捉着他的手指,有点凉。   殊景察觉到,祈继就立刻缩回手,“好像变冷了…”   他的手总是很暖,这点异样就很明显。   “是不是汗没擦干,被风吹得?我们快走几步,打车回去吧?”   殊景刚转身,又被更用力抱住。   “不要打车…多走走吧,要是哥哥走不动了,我就背你。”   祈继嘴里发苦,自己尝得出,但仍继续笑。那笑意贴脸,贴得很认真,可仔细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殊景还想说什么,祈继已经挽住他。但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没像以前那样握着他的手一起。   殊景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把手伸进去。   “哥哥等等!我手不热,先捂一下…”   殊景没理他,想握祈继的手,却先碰到口袋里某个东西。   圆圆硬硬,是那天晚上的……?   殊景将它掏了出来,外包装皱皱巴巴,颜色也花花绿绿,看着眼熟。   他想起来了,这应该是一种巧克力流心糖,大概他中学时期,曾在学校风靡过一阵子。   有次陆言彰莫名其妙弄来一整盒这种糖给他,殊景每天在书包里放几颗,偶尔分给同学。好长一段时间,他书包里总飘着甜味。   可祈继穿的不是同一件外套,糖却还在。   “你经常吃这个?”殊景捏着那颗糖,抬头问。   祈继没说话。从殊景掏出糖的那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锁在他脸上,自然也没错过他眼中某个瞬间的怔忡。   他知道,殊景想起了谁。   喉头的苦愈发上涌。   失落,嫉妒,愤恨,为什么……无论怎样,好像总能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连他的糖,都能成为引线。   他以为那只是他一个人的糖。   “嗯。觉得…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一颗。”祈继压下眼眶酸涩。   等回去,他要把所有他囤的糖,统统扔掉,以后都不要再吃了。   殊景沉默。   一颗需要特意在换衣服时都记得放进口袋的糖,居然是为“不开心的时候”准备的?   但祈继在他面前,好像从来没有不开心过。   “这种糖可可味道不纯,偏甜,你应该不会喜欢,给我吃吧。”祈继朝他摊开手。   殊景垂眸,看着那面手掌。   现在,祈继不开心吗?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不开心了。   但祈继也没问他,为什么提前下班,为什么情绪不高,他只是带他奔跑、陪他玩滑板,用最直接的方式帮他宣泄。   殊景没将那颗糖给他,而是剥开糖纸。   “我想尝尝。”语气有点任性。   那颗深褐色、裹着白色糖霜的巧克力球,被殊景送进嘴里。   吃过祈继做给他的可可,这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糖,明显不是纯正原料。殊景尝不到苦,自然也就尝不到甜,只有流心口感,油脂滑腻。   说实话,挺糟糕的。但没关系,给它加点味道。   殊景转身,踮脚,勾住祈继的脖子。   那团被软化后愈加发腻的油脂,被从他舌尖,轻轻顶了过去,半渡进另一个人口中。   祈继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大约是场过于甜美到不真实的幻梦。   太甜了……   甜得他心脏狂跳,血液奔流,甜得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溺毙在毫无预兆、又汹涌而至的滔天幸福里。   殊景轻抿唇角,稍微退开,润黑眼眸半掩在睫毛下,“这样,以后你再吃这种糖,就不会只想到不开心的事了。”   像被什么狠狠击中,祈继瞳孔收缩。   而下一秒,殊景清楚看见,那缩紧的两点像霞光下的花苞,无声地、缓慢扩张开。   层叠苦塔,乍然倾倒。指尖冰凉,眨眼发烫。   两颗跳动的火星,冷的,热的,触了电。   殊景本来还没觉得,被这样盯着,脸也不由地微微一红,抬手想帮祈继把嘴角残留的糖渍擦掉。   可腰际一紧,一股力量将他猛地摁住。   “…唔!”   才发出声音,吻已落下,重重封住他的唇。 第18章 第 18 章 狠狠弄他   祈继明显不会接吻,完全依循本能,只知道让唇线贴合,不留缝隙,剩下的却不得章法。   身体更是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面临什么人生大考。   被箍得太紧,殊景都有些后仰,下意识想回抱祈继稳住自己,可没攀住肩膀,指尖先碰到一点皮肤。   祈继的脖子,好烫……   殊景身体止不住颤了一下,好似也被那份无措烫到。   他微微启唇,温柔容纳那鲁莽的舌尖,用自己的引导他,教他如何在亲密空间共舞。   这个吻很快就不再一样了,比渡糖时深得多。   祈继真的聪明,学什么都快。一旦掌握要领,便迅速反客为主,吻得深入、缠绵,充满不容错辨的渴望,和迫切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求知欲。   还有某种,绝不服输的胜负欲。   仿佛要将这个领域,每一寸都盖上自己的印记,又像刚学会新本领,就恨不得立刻青出于蓝,暗戳戳把什么前浪拍在沙滩上碾压。   那股狠劲儿,完全是初生牛犊的攻势,太凶了。   殊景快要喘不过气,抬手推了推。   祈继这才稍微松开点,却不肯脱离,边亲他,边在他唇边发出含糊沙哑的呢喃,“…你勾引我…哥哥…”   殊景的脸已经红透,连同耳根、颈下,像熟过头的樱桃。   “不是你说的…刺激的事吗…”   反驳软得没什么力气。祈继没说错,他确实,但也是因为祈继的紧张直白。   鬼使神差地,他勾引了他。   而那一声“哥哥”,更是。   祈继之前这么叫他,殊景从不习惯到习惯,潜意识里也将对方定位为一个需要他看顾、对他格外依赖的弟弟。   可现在,他正和口口声声叫他哥哥的人,在这个暂时无人、却又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街心公园,接吻。   殊景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难以形容的、背德禁忌感,让感官逆流,从脊椎一路麻到头皮。   就连味蕾,也被触动。那颗糖果残存的劣质巧克力,仿佛被祈继的口腔提纯、催化。   粗粝的颗粒感,经唇舌碾碎、融化,最终化为异常醇厚、层次分明的风味。   很苦,深邃的、属于顶级黑巧的醇苦。又很甜,纯粹的、让人快乐沉醉的回甘。   苦与甜交织,就像祈继为他特制的那些甜品……   好像有可可熔岩的味道?还越来越浓?   祈继猛地停了下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双眼泛起不正常的红,“哥哥…你…有没有觉得难受?或者…哪里不舒服?”   刚分开毫厘,又凑过去,却只敢闭着眼,喉结像困兽似的抖动。   那股可可味似乎随亲吻中断,淡了些。   不舒服?   殊景微微蹙眉。   只有信息素的味道才会让他不舒服,这显然不是信息素,吻他的也不是Alpha。   祈继在等他的回答。   两人的心跳,一声轻,一声重,缠在一起。   殊景睫毛低垂,目光慢慢挑过祈继嘴唇,那唇形薄厚适中,现在粘了一层亮晶晶的透明液体。   祈继眼睛闭得死紧,这阵安静叫他心慌,“我…我好像…太激动了…不、不是…是太用力了…”   他还要再解释,嘴唇却被轻轻贴了一下。   “…没有不舒服。”是殊景的声音。   祈继呼吸一下子重了。   深吻更卖力地覆上来时,殊景也没有任何不适,那些动作确实生涩,但相反,他越来越舒服。   超感症以来,从未有过的舒服。   殊景不禁发出一声轻哼,如果说奔跑和滑板是让身体透支,没有余力去想那些错综复杂,那现在这可可味的唇舌纠缠,就是直击灵魂。   意识开始飘浮,整个人像飞于云端,又像吸饱了阴雨的海绵,被挤压至松软。   只能感觉这个吻,和这个人。   这个人,把全副热情倾注于他,仅仅通过这个吻。   糖果早已因高热融化,换不了气也咽不下去,殊景唇角难以自抑地渗出一点湿痕,立刻被祈继舔吮,撬开,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气息都不肯放过。   殊景不知被这样吻了多久,久到他站不住,全靠祈继箍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两人踉跄着连退好几步。   后背抵上长条椅的瞬间,殊景还没反应过来,祈继已单手撑住椅背,又马上意识到这椅面太凉太硬。   他猛地调转方向,自己先坐下,将殊景按在腿上,把人完全困进怀里。   吻他,不知餍足。   明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实在过于漫长。   唇齿滚烫潮湿,那奇异的可可味,如同能让人上瘾的催化剂,明明淡了,却仍在每一次辗转里发酵、渗透。   殊景终于承受不住,低喘一声,躲开那追着他、不知疲倦的唇。   他脸上还弥漫着红晕,眼睫低垂,往常那份清冷疏离,被细雨浸透,春雾迷蒙潮湿,不经意流露脆弱与风情。   祈继眼神愈发邃暗,原本揽在殊景腰后的手,不知不觉滑向毛衣下摆。   停在边缘,没去触碰。   动作很规矩,只有指尖温度透过布料烧了进去。   “哥哥…”他声音压得更低,贴着殊景唇瓣,“现在还把我当小孩吗?”   话音未落,又吻上去。   历经疾风骤雨,这回终于怜香惜玉,含着一点力气,极有耐心地、慢慢地磨。   又轻又缓,若有似无擦过殊景微肿的下唇,贴一下,再退开,然后拿舌尖,缠绵品尝柔软的唇珠和湿润的唇缝。   殊景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是他自己先主动渡糖的,可这发展完全脱轨。   他不得不开口阻止,“别亲了…”   腿…腿软了……   是真的腿软,腰也软,只能靠在祈继怀里,最后还被背出了公园。   这对吗?小孩子会亲到他腿软吗?   当然不对,一定是太久没运动过了。跑步加滑板,对,一定是这样。殊景埋着脸,回想刚才那一连串失控,属实懊恼。   而祈继背着他,却美得冒泡。他单手稳稳托住殊景,另一手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可两分钟过去,车没打着,殊景发现他们正往公交站走,那里有几个人在等车,殊景立刻让祈继放他下来。   最后他们还是坐了公交车,因为祈继的撒娇攻势,“想和哥哥多待一会儿,打车太快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确实能把二十分钟车程拖成一个小时。   这个点,车上乘客不算多。   殊景闷头就往最后排钻,祈继自然寸步不离挨着他坐下。   车内光线昏暗,殊景朝向窗外看夜景,却总感觉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殊景转头,见祈继侧过身,状似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指尖轻点下唇,那处色泽红润、还有些微肿。   眼神仿佛在说:看,证据。   殊景脑子嗡地一声,嘴唇火辣辣的疼痛和异样的麻痒,后知后觉无比清晰。   他刚想捂嘴,被祈继带着往怀里一揽,脸也按进对方肩窝。   上方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着胸腔轻微的震动,“别捂,越捂越明显,让他们看我就好了,我不怕看。”   这份“英勇担当”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露在外面的耳尖发烫,殊景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自己的模样,嘴唇一定又红又肿,明显被人反复蹂躏过。   好想跳车!   羞恼交加下,殊景毫不客气抬手,在某人腰侧用力锤了一记。   祈继闷哼,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公共场合,回去再打。”   车子终于慢慢到了站,停在念念那条街。   “…你店里,有口罩吗?”殊景迟疑地站在店外,掩着嘴,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祈继忍俊不禁,“有的。”   还好,殊景松了口气,明天可不能顶着这张脸出门。但看着漆黑的店面,他脚步莫名滞住两秒。   祈继偏头看他一眼,快递箱里有封信,他顺手拿了,再打开壁灯。   柔和光晕照亮小片区域,殊景才终于走了进来,他见祈继将信封拆开,看过后放在旁边柜台。   信封外露出的纸张上,写着《合作意向书》。   殊景忽然想起,祈继是提过,要转向网点经营来着,前不久还说跟外地商家联合开辟了线上销售渠道。   “口罩没了。”祈继从柜台下起身,拿着那个空盒子示意,“我给忘了,要明早才能送到,最后一个在我这,已经用过了。”   “…那算了,走吧。”殊景抿唇,转身时却发现祈继没动,“怎么了?”   祈继手指摁灭手机。   [定位点目标锁定,静止状态,直线距离<1公里]   三个小时前,就在那了。   “哥哥,如果…”祈继忽然抬眼,欲言又止。   其实殊景的警觉心没错。   看到他踏入这个空间,祈继确实动了念,现在再看到那个定位点,这念头更明晰了。   想把哥哥关起来。   抵在门上欺负,再次吻上那两片唇,狠狠弄他。   想听s*w*z*l他因更深的刺激而发出呜咽,想感受他纤细手腕在自己掌下徒劳的挣动,想看他清冷的表情破碎,染上只属于他的、情动的潮红。   想让他回不了家,过不了那个路口,见不了那个男人。   人就是这样,得到樱桃就想要苹果。筹谋已久,只是亲吻,怎么能够?   毕竟这是他的地方,没有旁人,只有他们,可以肆意妄为。   哥哥大概会吓坏吧?那副强作镇定却眼角泛红的样子……一定更……   手指在身侧蜷起,祈继指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细腻皮肤的触感和温度,血液在耳畔鼓噪,催促他遵循最原始的冲动。   但是,不行。   哥哥最讨厌失控的Alpha。   他是Beta。   祈继闭了闭眼,转身走进后面的小隔间,取出一条羊绒围巾。   “围上这个,挡挡风…”他目光落在殊景脸庞,缠绕围巾的动作极轻柔。   围巾很长,包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湿漉漉的,漂亮无辜到让人受不了。   祈继围了一圈再一圈,像裹粽子,不止嘴唇,恨不得把眼睛也遮住。   “好了。”他俯身凑近,鼻尖在殊景眉心轻轻蹭过,像确认某种气味已经散尽。   随后略一思忖,又走到冷柜前,拿出一大袋可可饼干。那袋饼干一倒进分装盒,周围就像是铺开一整片烤干的可可豆子。   “很香吧?是新品。”祈继注意殊景的表情,唇角翘了翘。   够香才能确保盖过其他残留。   “给哥哥带着当下午茶,也帮我分给同事,他们很照顾我的生意,后来又介绍了好多客人给我,一直想感谢来着,又怕贸然送去打扰你们工作。”   祈继将分装饼干放进纸袋,双手递过。   殊景反应过来,“你不走?”   “……”祈继没立刻回答。   其实,刚才差点想问的是:如果现在,我和他,同时站在哥哥面前,你的心会向谁?   但他不敢问。   祈继在殊景颈间蹭了蹭,撒娇的语调出离乖巧,“先前有个阿姨咨询生日蛋糕,明天就要,得提前准备…不能陪你一起回去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殊景确实想自己待一会儿。他将剩下的围巾打了个结,确保它不会掉,又往上拉了拉,“那你别太晚。”   “好,哥哥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祈继语气不对。   殊景没察觉,他兀自裹紧围巾,低头快步出了门,开始略快,后来才慢下。   夜风吹脸,带来清醒,嘴唇残留的余韵,远没有结束。   似乎到今晚,才有了谈恋爱的实感,和再次让另一个人牵动他的危机意识。   却是在这种时候,冯维岳的威胁正摆在眼前。   殊景叹了口气,将脸埋进羊绒围巾,仿佛想隔绝什么。可这个动作,反而让那股可可味愈加鲜明地钻进鼻腔。   是了,这条围巾是祈继的,上面自然沾染了他的味道。   也不能说是“他的”,和饼干都差不多,但香气载体不同,就格外增添一种被体温萦绕的暧昧。   殊景脸上降下去的热度,又隐隐烧起来,他抬手扯开点围巾,让自己透透气。   可冷风刚灌入一缕……嘶!嘴唇就传来刺痛。   最后,围巾被拢得更紧,脸也埋得更深,连鼻梁根都藏进去,只露出温润闪烁的眼。   真是……昏了头了。   不过,放纵是有效果的,他现在的思路反而异常清醒,明天去研究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他已经有了打算。   殊景再度加快步伐,走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风确实有点大,吹得眼睛发涩,他微低头,视线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确保不会撞到障碍物。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过斑马线,踏上对面人行道,正准备继续前行时,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突兀、无声地挡在正前方。   殊景紧急避让,脚步一顿侧身,低声道:“不好意思。”   可那人也偏了一步。   殊景疑惑,视线顺对方笔挺的裤管和大衣下摆往上移。   他僵住了。   男人身高腿长,剪裁精良的深色长大衣穿着也不显累赘,站在冬夜寒风里,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热烈俗世格格不入的料峭寒意。   他似乎已在那站了很久,久到连周遭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强大气场凝固。   那双深灰眼眸,如同雾霭寒潭,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凝视他……   嘴唇仿佛被那目光刺到,殊景疼得肩膀一颤,下意识捂紧围巾。   念念,祈继仍隔着玻璃望向门外。   他抬手摸着后颈,唇角弧度还在,但眼里的笑早已不见。   像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望,只有瞳孔残留的殊景的身影,似一轮井中月,散着宛宛柔光。   顾客发来消息:[小祈老板,你还在店里呀?会不会耽误你休息?]   [不会,我正好有事。]   那个男人,今晚一定会来。   他等着。 第19章 第 19 章 双A修罗场   [冯维岳找过你?]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鲜红的感叹号跳出来, 陆言彰盯着它,愣了很久。   他该想到的,殊景会删掉他, 就像他走时决绝划分界线那样。但真正被这小小的符号挡在门外时, 他还是没能相信。   指尖悬在屏幕上,落不下去。   手机再次震动, 他才惊觉, 自己已经在这个路口, 站了三个小时。   夜色愈深, 寒气侵骨。   “最贵重?”   电话那头, 贺翎仍在尽职分析:钱?陆家的股份?继承人的位置?   难道K9背后是那些在家族斗争中败落的旁支?可如果是那些人, 不应该这么长时间查不到眉目, 除非有别的漏网之鱼。   陆言彰似乎在听, 又似乎没有,他目光始终定在远处那片昏黄光晕里。   最贵重。   除他自己,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得知冯维岳来了宁川, 刚落地首都的他, 直接调转航向, 又赶了回来。   他只知道上次殊景下车的这个路口, 只知道周遭或远或近、无数扇相似的窗户里, 有一盏灯属于殊景。   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盏,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归家, 甚至可能要到明天清晨, 才能看到他走出来。   其实如果陆言彰想, 要知道那些易如反掌。   他确实想。但他不能,他答应过的。   [小景,在家吗?]   [我想……]   见你——两个字打出来, 明知对方根本看不到,最终还是删掉,换成——“和你谈谈”。   可无论怎么变换词句,回应他的都将是那个符号,毫无疑问。   站在这儿的每分钟,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侧目。陆言彰的存在本身过于醒目,而独自伫立、固守的姿态,也的确古怪。   唯独他等的那人,没注意到他。   当殊景的身影终于从街道彼端出现,陆言彰仿佛才从一尊石像变成会呼吸的人,他不自觉朝前迈了两步。   殊景穿着惯常的米灰色羽绒服,和从前一样,却围了一条颜色鲜亮的围巾。   红棕交织的格子,像一团燃烧在温柔灰烬中的暗火。   最初出现时,步伐有些急促,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后来才变慢。   这个十字路口临近小区,前面停着几辆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眼看殊景像是要撞上,陆言彰挡在了他面前。   殊景差点栽进他怀里。   一股属于巧克力甜品的味道,瞬间填满两人中间。   陆言彰微皱眉,本能地想扶他时,殊景却猛地后退,拉开距离。   他似乎是抬了一点头,又没完全抬起,视线在触及他胸前时就移开。   殊景认出了他。   哪怕还没看见脸,仅仅气息、轮廓,或是直觉。   这个认知,让陆言彰因被忽视而生出的那一丝酸涩,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以至于他胸口鼓涨,行动先于意识地,把手抬起。   殊景的脸正埋在围巾深处,像一颗藏在糖纸里的糖果,让人生出一种想要剥开包裹、看清内里的冲动。   陆言彰指尖堪堪要触到那条织物边缘——   殊景立刻偏头躲避,眼神诧异,隐约还有些许……惊慌?   刚才短暂相撞的瞬间,围巾确实往下滑落了一小截。陆言彰依稀看见,殊景脸颊泛着不太自然的红。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想看清,但他忘了,这个动作,对已经分手的前任而言,越了界。   男人手指跟过来,殊景不得不又退后两步,单手拢住围巾,“陆顾问…”   嘴唇一动,牵到伤口。这丝丝痛感,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隐秘回忆,将它的来历和源头都闪入脑海。   那些不久前才在公园发生的画面,让殊景脸颊的热度倏然上浮,又骤然褪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陆言彰。是他的前任。   他本不该在意,分手了,即便被察觉什么,也顶多是尴尬,如同对待公交车上的陌生路人。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那不仅仅是尴尬。仿佛他不该在刚刚亲吻过另一个人之后,又这样站在陆言彰面前。   殊景无法理清这心绪,只是下意识将围巾又往上提了提。   其实如果距离正常,他需要抬头才能与陆言彰对上视线,无法将脸埋得这么深。但他已经退到比正常社交更远,远到可以垂着眼,用余光注意对方。   陆言彰向前走了一步。   殊景立刻退后。   男人僵硬地止住步子,“冯维岳找过你?他威胁你了?”   殊景沉默,蹙眉,灯光晃着他瓷白的肤色。   陆言彰手指还悬在半空,他缓慢收回,指节蜷进掌心,“我没有…只是让人盯着他。”   这句陈述,含着一点不明显的解释意味。仔细听来,还有某种被误解的委屈,只是说话的人过于强势,这脆弱便完全不显。   “他的行动没经院里批准,有蹊跷,我看到你上报的菌种材料了,他是为这个来的?他让你带他去找菌种?”   殊景眼神一闪而过波动。陆言彰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件事我来解决,别答应他。”   “……”殊景没说拒绝,也没应允,他只是静静站着,未置可否。   陆言彰也久久地不发一言。   两人之间的空旷地,那片叶子旋转着,刮擦地面。   殊景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是打算直接告辞的,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变成,“B转O项目成功,不是你期待的么?为什么让我不要去?”   陆言彰瞳孔微微一颤。   殊景脸上那丝异样去得很快,又被冷漠重新覆盖,既然话到这里,索性讲开,“冯维岳说,系统里还有我的申请。”   “申请?”陆言彰皱眉,“已经撤销了。”   “但它还在。”   男人思忖两秒,声音沉下,“我会查清楚,那申请不是我…”   “…不是?”   殊景唇角极轻地、上抬出清浅的弧度,似乎越温柔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才越扎人。   仿佛一阵凛风,从陆言彰脚下,将他穿透。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份B转O申请上,我的生物学签名,是我自己提供给他们的?还是说,被申请人里填的‘未婚夫’,不是指我?”   ——“亦或者,你的指纹、你的信息素源、你的腺体特异性物质…据说可以让‘转化成’的Omega,具备和你定制一样的高匹配度,那些‘基因改造秘钥’,是别人逼着你留下的?”   ——“你,陆言彰?有谁能逼你?”   是回忆。   最后分手时,那场决裂。   流动的风凝固成冰碴,呼吸一口,都叫人喉咙出血,陆言彰说不出话。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了。”殊景转过身。   然而,陆言彰朝他大步过来,速度太快,转眼已近在咫尺。   “小景!”   殊景被扯得失衡,脚下踉跄,整个人前倾,颈间那条围巾差点滑脱。他立刻抬手护住,也同时截断了自己没说完的话。   拉近的这一瞬间,陆言彰又闻到了那股可可味。   很浓,浓到刺鼻。   而从居高临下的视角,他看到了。看到殊景因为挣扎,呼吸急促,呵出的白雾氤氲开,模糊了紧抿的唇角。   那唇色格外红艳,唇形也异常饱满,下唇内侧,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破皮。   陆言彰的呼吸,停滞了。   心口像被什么锥击,蓦地一跳,又快又重。等发现时,只剩古怪的、不知来历的钝痛,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神最后凝结在殊景鼻梁下方,那点翘起的弧度。   围巾很快被重新拉高,看不到更多了。   明明有遮挡物,嘴唇周围又潮又热,可殊景莫名口干,下意识用舌尖润了润唇珠。   陆言彰似乎完全没再有那种拨开围巾、一窥究竟的意思,只是抓住殊景胳膊的指节,放松,收紧,又放松,再收紧。   相对无言。   直到殊景微蹙起眉,陆言彰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他尽量轻地握住他,仍没有放手,眼神却变得有些缥缈。   这条围巾实在太过显眼,红棕交织的英伦格纹,颜色跳跃活泼,与殊景往常温淡素净的气质截然不同,却意外适合他。   而他撞进他怀里时,脸上血色充沛,像被风吹红的,又像运动后气血充盈的薄红。   眼神也是潋滟的,难以言喻的生动,衬着这条围巾,明艳,惊心,远远走来就让陆言彰移不开眼。   可此刻他被他禁锢在身侧,眼睛又恢复了清寂,那抹艳色更是无迹可寻。   压抑数日的焦躁、不安,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妒火与占有欲,在胸口翻腾,重逢那天就埋下种子。   从管制区到首都,再到宁川,往返近两千公里,行程压缩到极致,可还是觉得不够快。终于以考察的名义抵达研究所,连第二天上午都等不及,中午飞机刚落,就直接赶去。   明明忍耐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都熬过来了,区区半天根本不算什么,但就是等不了了。   连续不眠不休,再是体能卓绝,精神也已拉扯到极限。陆言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在殊景又一次试图挣脱时,他手上终于用了劲儿,像惩罚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逃离。   “为什么到宁川了,还做安抚剂?”   是质问,音调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   殊景胳膊被禁锢,无法再去调整围巾,好在缠绕得足够结实,只要对方不故意扯开,仍能遮住嘴唇。   他稍稍低头,“安抚剂是我自己想做的,和别人没关系。”   别人。   两个字,像一把短刀。   所有追问、所有焦灼,在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面前,被轻而易举归类为“别人”范畴,如此自作多情。   这三年,陆言彰强忍着不去窥探殊景的生活,是守信,却也是自负。   殊景从小和他一起,怎么可能看上别人?他们有那么多剪不断的羁绊,无人能及。   最直接的证据:没有任何Alpha的味道,山里重逢那次没有,现在依旧没有。   他没有别人。   这个认知让陆言彰挥之s*w*z*l不去的烦躁松动了一角。   从小,殊景就很受欢迎,长大后更是群狼环伺,但也正因此,真正需要陆言彰出手的,仅限那些有能力脱颖而出的入侵者。   那都是Alpha,各式各样的Alpha,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突破他。   他习惯了盘踞在巢穴深处,扮演守护珍宝的恶龙角色,以至于从未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出现在殊景身边的,不是Alpha。   他只错乱地觉得,陨石果然不是那个意思,围巾应当是殊景近期心血来潮买下的,而那抹惊鸿一瞥的异样唇色……也仅仅是路灯与围巾共同作用的结果。   毕竟,完全说不通。如果真有Alpha接近殊景,怎么可能不留下信息素?   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   陆言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灰眸微眯,目光在殊景手中的甜品包装袋上掠过。没有信息素,只有这股可可味,浓到近乎挑衅。   但终究不是信息素,食物气味而已。   这样想着,陆言彰唇角却抽动了一下,强行压平。   表面自持、镇定,焚香信息素已然漫开,露天环境里,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和侵略性,眨眼竟到了扭曲空气的程度。   超感症甚至没来得及预警。   “滴滴滴!”尖锐鸣音,就先一步炸响。   陆言彰身体一震,如同感知到危险的本能反应,立刻护住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僵硬地向下。   殊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管状仪器。   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正快速刷新,一路跃进1500PU红色高危区,且仍在攀升。   警报就是源于它。   “工作需要。”殊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上次陆言彰造访过实验室后,他才想到要放在身上的。   报警阈值设置为450PU,低于他能感知到的500PU,算是自我保护,也是给超感症一个可见的借口。   好在冷风阵阵,稍微稀释了浓度,殊景暗自平复后,暂时可以站稳,他瞥一眼陆言彰。   没受伤,信息素还这么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既然在易感期,还是多休息吧。”   殊景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柔,可神色却那么冷淡。   陆言彰凝视他,眼神轻轻在颤,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木然了。   报警声还在持续,明确、直观,好似在他们中间撕开一条真实存在的口子。   不远处,有行人停住脚步,朝这边张望。   殊景瞥去一眼。   ——这是公共区域,你的信息素,正在影响旁人。   这平缓一眼,显然比检测仪警报更有效。陆言彰触电般松掉两分手劲,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同时不受控抬起,又挣扎着放下。   焚香信息素收得很慢,但警报声到底停止了,这里重归宁静。   陆言彰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仍握着的、殊景那只左手。清瘦、白皙,被攥过的腕上,已经泛起一圈红痕。   除此外,空空如也。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陆言彰恍惚了一瞬,像努力想从那里找出什么,目光覆了一层雾,拨开镜花水月,依然触不可及。   那是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强大Alpha眼里的东西。   他艰难开口,“你知道的…普通抑制剂,对我…没用。”   “…有Omega就不需要抑制剂了。”   话一出口,殊景自己也怔住了。他立刻抿唇,生硬地补了一句:“抱歉,只是科学建议。”   陆言彰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极其复杂,那双黯淡死寂的眼眸龟裂开,像巨石砸入冰湖,激起下方激扬深邃的惊涛骇浪。   “没有Omega。”   男人嗓音因隐忍而低哑,他向前微微倾身。距离很近,近得殊景只要抬一点头,就能碰到陆言彰的下颌。   可殊景垂眸,偏过了脸。   有没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言彰却目光眷恋,一寸寸抚过他,看他漂亮的眉毛微蹙,看他秀挺的鼻梁无意识翕动,即将继续往下时……他忽然彻底松开手,向后退开。   检测仪虽然没再响了,但红光时不时还闪烁一下。   峰值数字无比骇人,像一面镜子,真实照出顶级Alpha的状态。可他的外表仪容,依旧哪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小景,”他轻声道,“管制区已经被我接管,那个菌种无论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殊景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嘴角冷淡一撇,“如果,我想把它毁掉呢?”   “可以。”   “你…”   陆言彰深深地看着他,“只要你考虑好,告诉我,”想到什么,他苦笑,“或者…联系贺翎,你应该‘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殊景没有回答,短暂沉默后,他点了下头。   “那就好。”后颈位置传来锐痛,陆言彰知道,为殊景安全着想,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要将所有危险源从他身边移开,必要时,也包括他自己。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在做,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的那样。   他最后看了殊景一眼,在那条围巾上多停留一秒,似乎想将它的图案和花色铭记于心。   “你现在喜欢这种围巾了?”   殊景不明所以。   问完这句,陆言彰便转身迈开步伐,很快消失于远处。   风吹手提袋,发出窸窣声。   殊景走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一直跟着前面的陌生行人,根本没往回家方向拐。   他默默停下,又默默纠正了路线。   焚香味已散得一干二净,可可香同样只余袅袅一缕。   车门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司机是个Beta,并不知道车厢里正弥漫着怎样的信息素。但饶是Beta,也感到异常窒闷。   他还以为是空调问题,毕竟陆言彰看起来太正常了。   矜贵冷峻的男人平静地靠坐在后座,右手虚搭于扶手,只有根根突起的手背青筋,暴露了些许深藏的晦涩。   陆言彰侧头看向窗外。   殊景已经走远,一只手拢着围巾,另一只手提着那个袋子。   其实,在实验室外与殊景握过手后,陆言彰又独自去过一次那里。没人知道,他也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窗,看进里面。   殊景伏在实验台前,专注思索什么,牙齿咬着右下侧的嘴唇。   那是他的小习惯,遇到难题或紧张时,就会这样。   陆言彰记得很清楚,当时靠墙的置物架上,就有一个印着卡通logo的纸袋,在冷调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次了。那袋子出现在离殊景很近的地方。   确实没有Alpha信息素,但那股可可味道……直觉、多疑与圈地欲,从心底滋长。   他的小景当然不可能看上别人,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不知死活的东西,钻了什么空子,妄图引诱他。   理应感觉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司机,莫名打了个寒噤,他从后视镜瞥去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忽略让人不敢直视的外貌,陆言彰行事堪称通情达理,无论助理还是司机,对这个大方又事少的上司,无不心悦诚服。   但他们也绝不会因此觉得,顶级Alpha的性格真有那么和善。   上位者的傲慢和杀意,永远不知什么时候、会因什么到来。   比如现在。   “宁川,有叫‘念念’的蛋糕店?”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查询导航:“有的,就在附近,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打烊了?”   陆言彰沉默。   窗外街景婆娑,光影在瞳孔中晃过,后颈腺体持续叫嚣,血液躁动。   那个卡通logo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要确认。   “开过去。” 第20章 第 20 章 双A修罗场   视频那边, 客户阿姨正在挑选蛋糕,祈继将模型摆开展示,耐心十足。   差不多快选完时, 阿姨忽然道, “小祈啊,你处朋友没?我这边…”   “阿姨, 我有男朋友了, ”祈继笑着打断她, “我们感情很好的。”   “这样啊…”阿姨有些失望, 似乎还想问什么。   祈继扫了眼门外, 街对面的店铺都关门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忽然轻“嘶”一声。   其实话到这里点到即止就够了, 但——叮铃!   风铃轻响,店门被推开。   祈继视线朝着电脑, 仅仅分过去一缕, 柜台灯光落在他弯起的眼角, 如同暗处蛰伏的兽类向对手竖起尖刺。   “抱歉, 嘴巴有点破皮…”   他语调愉悦, 带着丝无奈且纵容, 像对视频里的人说,又像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进门的客人听清。   “我男朋友, 有点太热情了,但没办法,我就是很爱他…”   祈继完全不在意别人会对这句有什么看法, 抬起下巴,眼尾愈发上扬。   陆言彰刚迈进店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认出来了。那天晚上,送殊景回去时,在路口见过的那个青年。   原本只是模糊的印象,此刻在暖光下变得清晰,与这间小店浑然一体。   祈继眼中锐意早已隐没,被更灿烂、更专业的笑容覆盖。所有异样,快得仿佛是风铃晃动造成的影。   “那蛋糕样式就先这样定下,如果有修改,明早前还可以发我,我这边来客人了,先挂了哦。”   视频通话结束。   祈继抬手,食指勾住口罩边缘,重新拉好,如同每一个注重卫生的食品行业从业者,动作自然娴熟。   “欢迎光临!不过这个时间已经没有成品了,先生是要预定吗?我们可以包送的。”   陆言彰走近柜台,视线掠过祈继那只防菌口罩,“嗯,有什么推荐?”   “先生是买给另一半的?”祈继拿出甜品册,推至他面前。   陆言彰眉梢跳了跳,“你怎么知道?”   “经验之谈呀。”祈继翻开图册的动作不紧不慢,“来店里的Alpha顾客,十有八九都是给伴侣带甜品的,需要我推荐几款人气高的吗?或者,有什么偏好?”   陆言彰没接话头,目光审视地,落在青年身上。   言行举止热情又不过分,任谁看都是个亲切的甜品店小哥。   最关键,没有信息素。   一番堪称漫长的打量后。   “你怎么知道…我是Alpha?”陆言彰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无形的压迫力。   祈继眼神清澈,疑惑地偏了偏头,“先生您一看就是Alpha啊,难道不是吗?”   一丝极淡的焚香信息素悄然逸出。   不像面对殊景时,这缕气息更像淬了寒意的针,精准凝练,直刺要害,足以让同类瞬间僵直,本能地恐惧、防御。   可柜台后的青年只是眨了眨眼,“先生?”   褐色瞳孔甚至没有收缩,仿佛这缕致命之刃,对他而言只是无关痛痒,拂面微风。   迄今为止,没有Alpha在对上陆言彰时,能自控到这个地步。   哪怕再训练有素、意志力超群的战士,这时都该对着他们共同的长官俯首称臣。   陆言彰敛眸,信息素瞬时散去。   ……真是个Beta。   “没什么,我随便看看。”   他略微转身,扫视店内,每个角落都没放过,像在评估,又像寻找什么线索。   而祈继依旧笑容明亮,“好的,您随意看,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他开始收拾那些蛋糕模型,把它们逐一摆回货柜,柜台洁净,无人看见的角度,冷光折射在他眼底。   陆言彰将店铺检视完毕,乏善可陈,不过有很多植物元素,还算别致。   这店里,殊景应该唯一可能看得上的,就是这些植物了吧。   可他这样想着,视线却重新落回甜品师那张脸上。   开口是与甜品毫不相干的话,“你也很像Alpha。”   “……”   一阵沉默。   “先生这是在夸我吗?”祈继像真的有被恭维到,“虽然作为Beta,我并不觉得被认成Alpha是夸奖,但的确有很多人这样说。”   “……”   一阵更诡异的沉默。   陆言彰终于轻笑,如果他唇角那点弧度勉强算笑的话,“不过,一般的Alpha,确实不会戴这种项圈。”   祈继顺他视线微微低头。   Alpha都是狂妄自大的动物,而项圈,往往蕴含某种特殊含义。   仰望、忠诚,束缚与……臣服。   刚才短暂几分钟,陆言彰看似观察店铺,实则已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过。   对方身上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脸和身材这种硬件条件,而是他颈间的绳编项圈。   米白色,太温柔了,与青年展现出的风格明显出入。   就像那条围巾之于殊景。   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个啊?”祈继手指轻抚项圈,大大方方,并不觉得冒犯,“是我男朋友送的。”   他笑意又深又柔,眼里漾开一层旖旎的光。   “北河夜市,先生知道吗?那里有很多有趣的小摊。嗯,这个同心扣也是他亲手挑的,象征着…心心相印。”   祈继用那种陷入热恋的人、特有的语气说话。   陆言彰却注视那根项圈,眸色冷沉。   北河夜市……   他当然知道,但这种粗劣的手工玩意儿,也只能拿来哄哄恋爱脑的小情侣罢了。   殊景不会编这种东西,也不需要会。   他的小景,有人给他编。   更好的。   陆言彰平淡道:“你男朋友…手很巧。”   这句摆明是客气。   祈继没有纠正他的误解,比如指出这虽然是殊景付的钱,但其实是他自己、将情愫与偏执一针一线编进去的作品。   “是吧,这确实挺费手工的,叫…‘结发结’。”   哦,里面还有哥哥的头发呢。   “我男朋友很喜欢这个,他还喜欢玩滑板,尤其喜欢我带他玩。”   滑板……   陆言彰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看见祈继似无意地,扯了扯自己的口罩。   几乎是瞬间,就想起进门时听到的……“男朋友很热情”。   陆言彰皱眉。   听这年轻人的描述,他的另一半似乎是与他同样的类型,就像那些可以随时随地、毫不羞涩向陌生人炫耀的小情侣。   殊景可从不会“秀恩爱”。   在外人面前,他不提他们的关系,更不肯和他亲近。他们的所有亲密,除了意外的那个初吻,都仅限于夜半封闭的独处空间。   他的小景非常容易害羞,哪怕被他逼到情动时也拼命压抑,声音都不习惯发出来,只会咬着下唇忍耐,做不出……把他嘴唇也咬破这种热情大胆的事。   陆言彰不承认自己这一刻心里的酸,更不会承认他可能有点羡慕。   不,那太甜腻了,就像过于甜腻的食物,他们都不喜欢。   小景必然不会喜欢那种方式的。   但他喜欢哪种方式?   克制的?温柔的?粗暴的?他好像……都不太喜欢,他再如何小心讨好,也讨不到他的喜欢。   还有……“很爱”?   陆言彰唇角噙了一抹讽意,像是豁然开朗,肩背舒展,深灰眼眸笃定自若,气度含而不露。   殊景至少欣赏他成熟稳重的性格,眼前这个笑容一眼见底、举止间还带点学生气的Beta未免太过轻浮稚嫩。   与那些在学生时代莽撞地向s*w*z*l殊景告白的小Alpha一样,透着种“上不得台面”的天真。   把“爱”字如此轻易挂在嘴边,随意向人倾吐私密细节的年轻人,真的懂得“爱”为何物吗?   陆言彰并未察觉,自己正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严苛乃至偏颇地进行着负面评价。   主观,失礼,完全违背他一贯的冷静与教养。   但他确实这样想了,想得还很多。   而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不可能的。   那条围巾不可能出自这里,嘴唇的伤口,仅仅是因为宁川干冷的寒风。   小景向来不会照顾自己,还总爱咬嘴唇,以前冬天也常会干燥起皮,没人在身边提醒,更严重些,甚至开裂出血,也是正常。   他应该给他买一盒好用的润唇膏,提醒他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浮现得太快,陆言彰又忘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格。   但总之,绝不可能。   他移开视线,结束这段偏离主题的对话,抬手指向柜台,在整齐叠放的几个保温袋里,点中一款。   “那种盒子装的,有什么款式?”   “……”祈继无声一笑,“这款是我们的‘念念四季’礼盒。”   他拿出另一本产品图册,“春樱抹茶卷、夏芒布丁、秋栗蒙布朗、冬雪芝士塔,每季主打一款限定风味,目前是冬雪销售期。”   陆言彰目光扫过那些点心,转向旁边单独划分的一款,“那个呢?”   标签上写着:暗夜巫妖,月白霜子。   熔岩系列。   祈继眼神动了动,手指自然放在月白那款,“这是巧克力慕斯基底,覆盆子果酱夹层,表面手工拉糖制作玫瑰,很受喜欢浪漫氛围的客人欢迎。”   陆言彰盯着那朵晶莹剔透的糖霜玫瑰,和白巧克力膏体看了一会儿。   祈继微笑等待,手指在柜台下捏紧。   然而,陆言彰却问:“有黑巧味道的吗?可可浓度高一点的。”   祈继眉梢极轻地蹙了一下,“抱歉呢,先生。黑巧系列近期暂时下架了,因为可可原料出了点问题,我们在等一批新的。”   陆言彰抬眼。   青年的笑,无懈可击,“要不要再给您推荐别的呢?”   “……”陆言彰摇了摇头,指向那款白巧克力糖霜玫瑰,“就这个吧,预定一份。”   “好的!没问题!”   真会挑啊。   哥哥最讨厌的,就是甜腻的白巧克力慕斯,和矫情的玫瑰味了。   “稍等,这就给您下单。”祈继在电脑上操作,随手将面前的资料放至旁边。   合作意向书?   陆言彰并没刻意去看,但仅仅一眼,他就认出这是用作线上渠道扩展的协议,但协议的甲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家大企业,与陆氏有往来,所以这么一间小店,也想铺向全国?   “先生尝过我家的甜品如果喜欢,还请帮忙多多推荐哦,大概过两个月,省外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线上下单了。”   陆言彰嗯了一声,“倒是野心不小。”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祈继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无辜,“其实我这个人很没追求的…做这些,都是为了我男朋友。”   他叹了口气,好似吃尽爱情的甜蜜苦楚,却甘之如饴。   但到此为止,祈继却没再继续往下说,他打开用于工作的那部手机,划出二维码。   “下完单了,您扫这个填写配送信息就好。”   “……”   像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吐不出又咽不下,陆言彰沉默地扫码。   刚扫完,祈继的手机就恢复成锁屏状态。   屏保是一张照片。   虚焦了,看不清,流动光影里,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个踩着滑板的男性,身形蹁跹,衣角飞扬。   似乎被设置过专属特效,有种格外引人注意的氛围感。   这张照片,就这么被祈继以一种既隐蔽、又堂而皇之的方式,展示出来。   仿佛毫不在意被面前的Alpha客人看见,在放置手机时甚至调整过角度,便于陆言彰扫码,更确保他的视线能在填写信息时,轻易捕捉。   陆言彰果然被吸引了。   而祈继自己,看似操作订单系统,实则目光却锁着柜台下方,那里,正摆着他的私人手机。   借台面遮挡,手指轻轻一按,屏幕便亮起。   是另一张照片。   试验田里,殊景稍稍歪头,鼻梁沾着点泥土,日光温柔,长睫垂下细碎剪影,嘴角一抹含蓄浅笑。   祈继指尖抚过手机,隔着屏幕触摸照片中人的肌肤,在那点微微撅起的、小巧莹亮的唇珠上,反复摩挲,留下一层指纹。   不久前,他才吸吮过那里。   很软,很甜。   而陆言彰过了半分钟,才从那张看不清的照片上回神。   祈继余光当然一直注意着。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如毒藤缠上心脏。   看啊。   你只能看到这样模糊的、遥不可及的虚影,而我拥有的,是清晰的、触手可及的他。   他鼻尖上的灰尘,睫毛上的光晕,都归我所有。   当你在寒风中苦苦等待时,他正在我怀里。   你一定想不到。   终于……让你也尝尝这滋味儿。   当着陆言彰的面,祈继一边用工作手机完成订单,一边放任自己浸淫在私人手机那片独享的阴暗占有里。   无比餍足,他的笑也因此格外真心,“其实先生眼光真的很不错,这款月白霜子确实很受欢迎,很多Alpha买给他们的Omega伴侣,反馈都说特别喜欢。”   陆言彰看着祈继收回手机。   目光有一霎勾连,那种仿佛被剜去心血的痛感,又隐隐冒了出来。   照片上……就是他的男朋友吗?   “不是Omega。”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声音,既干且冷。   “是Beta,”像为强调,他着重补充,“是我的未婚夫,青梅竹马,以后还会结婚。”   刚刚还恶意品评别人秀恩爱的男人,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话同样值得推敲。   祈继操作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起眼,神情掺入恰到好处的惊讶,“那可能是我看走眼了,我还以为,像先生您这样…的Alpha,只会和信息素百分百契合的Omega结婚呢。”   这声音清亮、轻快,带点年轻人特有的直白,如同春日里蓬勃生长的草,把原本属于稻苗的养分都汲走。   空气里有火星在撞。   陆言彰盯着祈继,深灰瞳孔深处,翻起戾气。   为什么要是Omega?   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为,Alpha的归宿就必须是Omega?为什么Alpha和Beta就不能有结局?   门扉紧闭的店内,忽然一阵簌簌,留言板上的纸笺抖动着,有几张还掉了下来。   是焚香信息素。   但最终,陆言彰只从紧抿的唇间吐出字句,“不会。我只会和他结婚,他也只会和我在一起。”   “是吗…”祈继弯起唇角,打印小票,预留取货信息,“那就,祝福先生了。”   陆言彰伸手,准备接过小票。   通常他接物会用右手,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青年颈间那根项圈,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他伸出了左手。   定制西装衬衫袖口后滑,本该佩戴高奢腕表的地方,露出一条手绳。   那手绳工艺精巧,明显有些年头了,甚至可能沾染过血迹,原先的锈红色发灰发暗,与他一身大佬气质格格不入。   祈继递出小票的动作滞空0.1秒。   “先生这根手绳…也很特别。”   陆言彰接过小票,指尖温柔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他送的。”   昂贵珠宝数不胜数,却永远只戴这一件。   “一对。”他将那根旧手绳拢回袖口下,珍而重之贴在脉搏位置。   祈继脸上原本有几分僵滞的笑,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变得异常明媚,他咧开嘴,追问的腔调颇为愉悦,“那您的未婚夫,一定也戴着和您一样的了?”   陆言彰喉结滚动了一下,“当然。”   话出口,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在这个陌生的、让他不悦的年轻人面前,他竟然……说谎了。   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九的男人,隔着甜品店的柜台无声对峙。   一个凛冽如深冬寒冰,一个热烈似春日骄阳,气质迥异,却有一种尖锐张力在暗暗角力。   而这场势均力敌的交锋,载体竟是如此诡异的、关于各自手腕与颈间“信物”的比较与对话。   陆言彰最后看了眼祈继脖子上的项圈。   那同心扣现在安静地坠在那里,但刚才,也曾随青年走动晃了几下,没发出任何声响。   像个精致的铃铛,却原来——里面是空的?   陆言彰冷冷提了下唇角,意味不明,转身推开玻璃门。   这家店,他不会再来了。   风铃作响,门扉合拢,将暖黄灯光与甜腻香气拥护在内,也将那道挺直冷硬的背影隔绝在外。   祈继垂着眼,唇边仍凝着那丝弧度绝佳的笑。   打印机滋滋作响,剩余的订单纸一点一点往外吐,他慢条斯理扯下,拿笔在备注栏里写下两行字。   [糖霜加倍,夹心果酱增量50%。附赠特调玫瑰糖浆一小瓶,烦请务必提醒客人享用前淋上,风味更佳。]   痛快撂笔。   太齁了?没关系。反正配送地址是酒店,某些人肯定没脸送给哥哥。   引擎声由近及远,直到消失。   祈继听着,忽然仰头,扭动了一下脖子。   “咯吱”,后颈骨骼摩擦,他仿若未觉,自顾自地左右舒展。哪怕凑近细看,也很难发现那里贴着一层特殊仿生封贴。   颜色、纹理,乃至触摸手感,都与真实皮肤别无二致,完美掩盖了下方存在、却被强行封闭的器官。   此刻,封贴下正在发热,一阵强于一阵的搏动感传来,是受到超高强度Alpha信息素挑衅后,产生的对抗反应。   什么焚香?就是一股子令人暴躁的火炭味!   祈继嘴角一扯,手机解锁,进入临时加密信道。   [封贴松了,预约手术,急。]   发送,删除,清空所有痕迹。   屏幕回到殊景的照片。   祈继脸上表情猝然凝固,眼神空茫了一瞬,像终于卸下面具,他没再笑了,眼底却淌出浓稠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这次很小心、很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照片中人,生怕惊扰什么般,声音也轻,像对着爱人耳边低语。   “哥哥,他来过了。”   “可我给了那么多提示,他都不信呢。”   还以为忍了三年,终于敢来找哥哥,能有多少长进,没想到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愚蠢透顶。   “不过这样的话…以后他要是知道了,再想起今晚…”   岂不是,也要疯? 第21章 第 21 章 疯。(陆言   偌大的酒店套房内, 只开了阅读灯和墙角边灯。   陆言彰左手搭着领口,扯松领带,看不清神色, 但那股旋绕周身的低气压, 还是让服务生在靠近时迟疑了一秒。   “先生,这是前台刚收到的空运件, 说是要给您的。”   “放那儿吧。”   服务生放下液冷箱。   这种东西通常用于存放抑制剂, 服务生是Beta, 不清楚客人现在的状态, 但也听说这位Alpha等级很高。他想了想, 还是按照以往经验, 在门边的置物架上添了两盒计生用品。   陆言彰看见那个动作, 皱眉, “不需要。”   服务生有些尴尬,正要离开, 就听男人又说了一句, “我有伴侣。他不在, 用不着这些, 都拿走。”   服务生带着东西离开了。   陆言彰独自静坐片刻, 忽然起身, 边走边将手指卡进领带后缘,仰头拽掉。   起初动作还算平稳, 最后带子脱离脖颈的那一刹那, 却像绷断似的, 又急又凶。   “咔哒”,液冷箱被打开,指尖刚触及针管, 就顿住了。   陆言彰垂眸。   那根质地精良、价格不菲的领带,竟被他扯出一道明显的划痕。   “……”   眉宇间的褶皱仿佛凝固,陆言彰目光从那条领带移到自己手上。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厮磨声。   他没碰箱子里的东西,转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布袋,里面是几根短针,和一卷烟灰色毛线。   陆言彰重新坐回椅子里。   这是宁川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宽大书桌光可鉴人,上面摊开数本报告,写着常人难以读懂的数据。   桌旁的男人,浑身上下精英范儿,神色沉肃,不苟言笑。   此时此地,却开始一针一线编织。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笔时稳定有力,持枪时更是精准冷酷,这时卡着短针,熟练地挑动毛线。   他正在织一条围巾。   线头有些毛糙,看得出被反复拆打过很多次。   没人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Alpha,居然有这样的习惯。   不知多久过去,毛线长了一截。   陆言彰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这种灰通透干净,羊绒摸上去也软和,跟殊景常穿的那件毛衣用的是同一种线。   可下一秒,眼前闪过今晚看到的那条红格子围巾。   陆言彰手指倏地收紧,捏住毛线。   捏着捏着,突然抽出短针,将刚刚织好的半截几下拆掉——拆到一半,又像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停下。   他定定盯着手中杂乱的毛线。   他在做什么?   理智涌入,淌过神经。陆言彰周身凝滞的气场风流云散,整个人仿佛重新找回一丝活气。   是他想岔了。   不是那条红格子围巾好看。   是因为小景生得好,无论什么样的围巾,都会被他衬得格外好看。   陆言彰将毛线重新放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是宁川夜景,远处北边有一条光带,狭长蜿蜒。   陆言彰眺望那个方向。   北河夜市。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位据说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人物,其实是在宁川长大的。   当时的宁川还只是个县城,而北河夜市,不过是沿河零散分布的几家小铺子,冬天河风凛冽,几乎没什么人。   但殊景的生日就在冬天。   高中时代,殊景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少年们相约聚餐,给他庆祝十八岁生日。   陆言彰特意从首都回来,却因为一顶帽子、一个流浪小孩,两人闹得不愉快。   殊景撇下他,独自和朋友去了夜市。   既然是庆祝成年,势必有人撺掇喝酒,殊景也喝了半杯啤酒,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酒量差到离谱,半杯啤酒就醉得东倒西歪。   陆言彰匆匆赶到时,才发现这场所谓的庆生,居然还是某个刚分化成Alpha的同学精心策划的表白局。   那人在大雪天布置了满场鲜花,安排了群众演员,声势浩大。   但当陆言彰出现,所有声势都歇了火。   Alpha天性争强好斗,或许正因此,才要在他们基因里刻下对绝对强者的天然敬畏。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陆言彰甚至无需放出信息素,仅仅只用兄长的身份、照护的理由,不争不抢,彬彬有礼,就足够将殊景从那个初生牛犊的小Alpha的觊觎里带走了。   彼时殊景已经意识不清,还嘟囔着不能回家,怕外婆看见他的样子会担心。s*w*z*l   陆言彰于是将人背回了自己家,就在殊景家隔壁。   殊景的外公外婆和陆言彰的奶奶是邻居,那片别墅区远离中心,配套设施齐全,有公园和穿行而过的小河,俨然独立的另一座城镇。   事实上,它确实是开发商看中宁川环境而建的度假区,专供一些人作为别宅,比如陆言彰的爷爷。   那位家族掌权人,在这里购置产业但从不居住。   而殊景的外公外婆,原本也不在这边,是他父亲以监护人的名义将殊景安置在那座空房子里,两位老人才搬来。   被半杯酒撂倒的殊景,和平常判若两人,清醒的他多少有些距离感,醉了以后却只有任性。   “…下来…”   “…放我下来…我能走…”   “阿争…你走开…”   他非要挣脱陆言彰,一会儿闹着还要喝,一会儿抗拒着不想回去,一会儿摇摇晃晃找妈妈。   陆言彰顺着他、护着他,不让他摔倒。   他真的越来越放心不下了,“小景,首都那边的学校,我安排好…”   “不要你!我自己能考!”   陆言彰很清楚,殊景想考哪里都能凭实力达成,包括那座远离首都、他曾说向往的学府。   当然,陆言彰不会舍得。   “那几个同学,以后离他们远点,还有那小孩,他来历不明…”   “他只是个小孩!”   殊景一把攥住陆言彰衣领,用力将他拽向他,恼怒地瞪着他,可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陆言彰只能压抑一声叹息,喉结沉沉颤动,“小景,乖…”   身高差太多,殊景这样揪着领子还得费力踮起脚尖,陆言彰躬下身,手臂将他搂得更稳,迁就着他。   如果这时有任何人看见,恐怕都无法相信,如此低声下气哄着一个人、惯着一个人的,是那个陆言彰。   “他只是个小孩,你生什么气…你不讲理…”   被哄的人还愤愤地、一字一顿控诉。   殊景从小性子就温和,但骨子里更有倔强固执的一面,偏偏这份固执,用在了与他对抗上。   而陆言彰即便顺着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松口。   他的控制欲与占有欲,从未现于人前,和小时候一样,他无法忍受任何人靠近殊景。   或许是看殊景醉了,陆言彰才难得吐露真话,“那顶帽子,你随便就给了别人,我不该生气?”   “你不讲理!”   “……”   “你就是不讲理!”   无论陆言彰说什么,殊景都听不进去,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像不会说坏话的乖孩子,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最重的、能表达愤怒的词语。   到最后不知哪句彻底点燃委屈和恼火,他竟恶狠狠扑上去,堵住陆言彰的唇。   雪花在他们之间融化,冰冰凉凉。   那才是他们的初吻。   是殊景主动的。   唯一一次主动,虽然他酒醒后完全不记得了,陆言彰却永远不可能忘记。   年少绮梦猝然成真,压抑已久的感情瞬间崩盘,分化以来迟迟未至的的第一次易感期,就这样汹涌而猛烈地来临。   陆言彰将自己覆了上去。   嘴唇在殊景柔软的唇瓣上碾过,含着他带着酒意的呼吸。   早在还不懂事的年纪,陆言彰就一直在被教导如何理性、如何克制,如何将真实欲.望完美掩藏,再利用手中掌握的一切,游刃有余地去获取,且不让人察觉。   他学得很快,学得很好。   他一点点看着他的小竹马长大,就像园丁守候花苗拔节、抽枝、生长,无比耐心,等待它最终绽放馥郁花朵,由他采撷甘美花蜜。   无人知晓,当他在外经历腥风血雨,厮杀与博弈,怀里还始终妥帖地养着这样一株柔软洁净的花。   他把殊景藏得很好。   没人看出他对他抱有什么样的心思。   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稳步发展,哪怕那几年分隔两地,也在他掌控。   可这个寒冷的雪夜,全乱了。   信息素烈火烹油,爆燃、沸腾,几乎将周围的空气烧成灰烬。   二十一岁的顶级Alpha,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矜贵、体面,连易感期都能被他牢牢自控。   这一刻,却溃不成军。   所以并非来不了易感期,只因钥匙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   完全丧失理智,不复冷静,不复筹谋,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监控镜头,忘了那些藏在镜头后、时刻紧盯着他、等着他行差踏错的眼睛。   也忘了,原本计划好的,要循循善诱,静待花开。   花苞尚未完全成熟,仅仅泄出的那一点清幽香气,已叫他发疯。   就像动物世界里的雄兽,被本能操控,陆言彰粗暴地迫使殊景仰头,撬开他的齿关。   雪子经唇齿碾磨、汽化,来不及尝到冷,就先灼成甜。   越来越重,越来越深,近乎撕咬。   少年在他怀里痛哼出声。   但不够,他想筑巢,想把殊景抓进他的巢穴,用尽所有方式疼他、爱他。   只有他能让他哭。   只有他。   尊贵的身份、笃定的目标、卓绝的能力,共同铸就深入骨髓的自负,即便殊景还只将他视作亲人,陆言彰也无比笃定,如果这世上有谁配得上殊景,除了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殊景注定将在他身边,不该和别人在外面喝酒,不该对可恶的小孩那么温柔,不该让任何多余视线落在他身上。   至于那个比他年轻、比他能来事的小Alpha,向殊景求爱的画面——   那么简单拙劣、毫无新意的手段,是怎么敢的?   殊景根本不可能、也完全没理由看上那种程度的莺莺燕燕。   不,连想,都不准想!   簌簌落下的雪,在高温下融溶成水,弄湿了两人的头发、衣服。   扣在树干上的那只手,袖口蹭落树皮,从干净整洁到肮脏狼藉,腕带斯文禁欲,带扣却因过度用力,磨破掌根的皮肤。   殊景混沌地睁开眼,才惊觉自己被压着深吻。   他以为的初吻。   他还没分化,但超感症的征兆,已经显现。   唤醒神智的,也并非手上或嘴唇的刺痛,而是那些霸道的信息素,焚香气息侵占身体,带来生理不适。   殊景蹙紧眉头,唇间忍不住溢出声音。   听在陆言彰耳中,却如同甜蜜的、带着青涩回应的轻吟。   浑身血液都在叫嚣上涌。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殊景彻底惊醒。   他抵抗着,脸颊被情.热和酒意熏出诱人绯红,湿润唇瓣覆着一层淋漓水色。   陆言彰眸色沉沉,正要再吻上去,殊景却像受惊过度,绝非欲拒还迎,而是用力将他推开!   身后就是冻结的河道,陆言彰猝不及防,冰层破开,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将他吞没。   隔着晃荡的水波和飘摇的冰块,陆言彰望着岸上那道身影。   谁也打不垮的顶级Alpha,仿佛被这一推卸去所有力气,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下沉。   小景…讨厌他?   没顶的绝望……   他想闭上眼,可又想这么看着,舍不得闭上,就看一眼,最后一眼。   视野却陡然洞破一束天光。   气泡荡开,月光透过水层折射在那具向他游来的身体上。   是要死掉了,所以出现幻觉?   可那身影如此真切,清清凌凌,一如每年冬天他们一起看的那些落雪。   它们直往血肉和骨髓里钻,满池冰冷的水,突然都成了焚燃世界、一整片滚烫的火。   真的是小景!   陆言彰看到殊景追着他,沉入水下。   看到殊景下意识闭着的眼睛,努力在水里睁开。那么明那么亮,从惊惧到义无反顾。   他的小景根本不会游泳,可还是追着他跳下来了。   几欲死去的心脏,在胸腔重新鲜活,一声一声,只为他震动。   很久以前,就已甘愿沉溺,万劫不复。 第22章 第 22 章 隔着屏幕都   清晨, 管制区内。   陆言彰提着移植箱,走到木屋附近。   这里早已在他部署下被严密布控,方圆百米, 只他一人。   他没有殊景那样对生物素的嗅觉, 找到菌种的过程不算顺利,但那天殊景到过的地方, 每个位置陆言彰都记得很清楚, 再配合探测仪器, 还是让他锁定了那处岩壁。   他戴上手套, 拨开落叶泥土, 露出埋在下方的菌种。   随后他打开移植箱, 取出培养仓, 读取并复制环境数据, 将菌种和腐殖土及部分叶片,一并移入培养仓。   [状态稳定, 移植成功。]   陆言彰封闭仓体, 又从暗格取出另一株“菌种”, 放入原位, 重新填土和掩埋, 连苔藓附着痕迹都仔细恢复。   做完这些, 他扣好箱体,记录下定位点, 起身走向木屋。   军靴踏过地板, 发出吱呀声, 屋檐的麻雀受惊飞走。   冷寂月光透窗洒落,陆言彰视线扫过地缝、砖墙,最后定在床边。   那里, 曾丢过一件衣服……   忽然他似感受到什么,猛地抬眼。   角落,有一大片连绵蛛网,是丛林多见的群居性蜘蛛,其中靠右那只,正静静栖息着,一动不动……   当天下午,首都郊区某私人机场。   贺翎望见直升机下落,立刻迎上前。   机架离地还有高度,舱门便被拉开,一道矫健身影跳了下来。   “长官,航线准备完毕…”贺翎刚说完,驾驶员从里面朝他招了招手,递出个东西。   贺翎接过,以为是陆言彰带回的重要物品,捧到手一看,居然是个系着精致丝带的蛋糕盒。   “给你的。”陆言彰头也没回。   贺翎一愣,小跑几步跟上,“这…?”   “宁川特产,我记得你夫人喜欢吃甜食。”   贺翎更诧异了,跟随陆言彰多年,他深知这位长官看似冷漠,对下属却很关心,但这特产带得也实在……不能说与气质不符,简直就是毫无干系。   “呃,谢谢长官,她确实很喜欢甜的。”   陆言彰已经大步登上另一架飞机的舷梯,“冯维岳的事,查清楚了吗?”   贺翎神情转为严肃,“查到了,他今早突然回首都,是因为实验中心出现异常访问,疑似数据泄露…”   可陆言彰却说,“另一件事。”   贺翎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殊先生的那条申请确实还有一份副本在他们库里,但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擦除。”   最高权限。陆老爷子。   “……”陆言彰敛眸,“知道了,继续吧。”   “是,这次数据泄露手法很不一般,我们怀疑又是K9干的。”   贺翎边汇报边提出疑问,“但实验中心从那起事故后,防御等级就升到全院最高,K9这么做,很容易被反跟踪,暴露自己。就算成功了,拿到的很可能也是些边缘数据,得不偿失。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难道真想硬碰硬?”   陆言彰摇头,“K9不傻,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又未必有实质收获的事。”   “我也这么想,那他的目的是…”   陆言彰思忖片刻,“K9攻击的,是S1库?”   如果说实验中心是B转O项目的据点核心,那么S1数据库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最重要的第一代实验体数据,和殊景的那份B转O申请,都在里面。   K9,想要的仅仅是数据,还是……?   贺翎回答,“现有情报还不能判断是哪个库,但我听说,冯维岳这次被他搞得很是焦头烂额,一定不是小动作,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陆言彰忽然顿住脚步,在机舱口停下。   天幕阴沉,铅灰云层低低压向跑道,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雪。   他目光投于远处,宁川。   “无论K9想要什么,直接攻击实验中心都很不明智。如果他真是那个逃脱的实验体,现阶段应该避免与冯维岳对上,防止引起他注意。”   陆言彰缓缓道,摊开手掌。   掌中赫然是那只“小蜘蛛”,即便在军中也罕见的自适应微缩摄像头。   他第一时间截断了木屋内外的全部信号,这枚摄像头早已停止工作。但毫无疑问,他和殊景共处的那一晚,摄像头后面的人,窥伺了全程。   衣服不会凭空消失。   是被偷走的。   偷走那样一件衣服,从殊景身上脱下来的贴身衣物。被汗湿的布料烤干后,细细嗅闻,会有他身体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最贵重。   K9的目标难道真是——?!   陆言彰脸色骤变,半眯的眸子瞬间睁开,冷得可怕。   他一字一顿,“所以…K9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可能的,是调虎离山。”   贺翎心头一震,立刻接道,“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就在宁川!或者,那里有他不想让冯维岳接触的人?难怪!难怪K9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引冯维岳离开,那我们是否要加大在宁川的布局?”   贺翎显然以为“调虎离山”针对的只是冯维岳。   陆言彰沉默片刻,像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抬眼,“是要加大布局,重点排查与当年实验事故有潜在关联、或近期行为突变的人员。K9一定会有防御,我们要比他更快撒网。”   “是,长官!”   “另外再查一下…”陆言彰顿了顿,眼里沉郁的暗色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不能查。   不能从小景这里入手。   绝不能破坏承诺。   他沉声道,“把我‘回首都’的消息放出去,设计一个诱饵,再利用实验中心的访问痕迹反向追踪,找到确切位置,抓到他。”   不知是否错觉,贺翎感觉他的长官说这话时,近乎咬牙切齿。   之前提到要和K9争取合作,共同对抗B转O时,似乎也不是这种?   他有些不确定,“放消息…那您不回去了?”   “不。”陆言彰说,“申请的事,我要亲自去跟爷爷谈。如果超过两天我还没给你消息,宁川那边你就全权接管…”   他顿了顿。   “注意…别太近。”   他没指明,贺翎却明白。   保护一个人,却不能涉足对方的私人领域,这事不好办,也得办。   飞机引擎发出轰鸣,螺旋桨拨乱气流。   就在机身缓缓移动之际,几片零星雪子落下,点上舷窗,顷刻化开。   这里,是权力与秘密交织的首都,而宁川的故事,似乎也在千里之外姗姗来迟。   ……   冯维岳不明原因突然离开,对殊景无疑是好消息。   那天过后,温瞳回到岗位,“B转O”的事没人再提,“做出安抚剂再走”也同样。   项目推进很快,殊景完成第一批安抚剂制备,数量不多,只有十支,主要瓶颈还是在降C溶剂。因为要做屏蔽剂,溶剂只有一半能用于明面。   “要提升溶剂制备效率,还是得控银针草的萃取精度,这篇论文我觉得不错。”   殊景将一沓纸放在温瞳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能用到的地方?”   温瞳揉了揉眼睛,刚拿起来,动作一顿。   《低温梯度萃取法在极性植物活性成分分离中的优化应用》,作者:温瞳。   那是他入职不久发表的,曾经他为这几张纸,死磕两百天、近视度数暴涨,最后获得最佳新人奖。   不起眼的奖,连温瞳自己都忘了,可殊景用s*w*z*l红笔在纸上做了手写批注,字迹密密麻麻。   “…有、有用的,”温瞳捏紧纸页,“调整缓冲液的pH梯度,配合温控循环…我觉得能行。”   “可以,那这部分你来负责?”   “好!”温瞳重重点头。   老式仪器的声音有些嘈杂,经久不息,两人各司其职,直到第二轮改进数据出炉,才停下讨论。   “组长,你看这组…纯度82%了,但比优等值还低8个百分点。”   “能从72到82,很不错了。”   “可是,要有精度再高点的提纯仪就更好了…”   “……”殊景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并未因这句话而停留,“没关系。”   短短数秒,他已验算完几行公式,抬眸对着温瞳微微一笑,“等这套方案成熟,你又能写篇论文了,不比提纯仪有用?”   “对啊!”温瞳脸上泛红,搓了搓手,“那我要继续努力!”   殊景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轻舒了口气。   似乎时间越不够用,就会过得越快,5点25分,实验室的电话准时响起,紧跟着,是两声汽车鸣笛。   “到点了,那…我先走了。”   温瞳站起身,脸颊变得有些苍白,他慢慢整理桌面,离开的步子却很快。   研究所门口,孙仲延来接他,那场风波仿佛没发生过。   殊景视线从窗外,落回实验台。   他收起安抚剂,温瞳走了,接下来就是他做屏蔽剂的时间了。   试管架上,淡紫色液体像三叶堇花瓣,分层、渐变,充满活性。   小鼠笼中,实验小鼠也已就位。   那天之后小鼠申请页面通过,配额限制被取消了。   殊景隐约猜到是谁做的,只是不想求证。   一切都像恢复原样,甚至更好,连身边的Alpha骚扰都解决了。   但他也很清楚,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事情远没有结束。   所以他更加抓紧时间,白天做安抚剂,晚上做屏蔽剂,每天都到很晚。   为了不让祈继空等,殊景特意设了闹钟,准时去食堂。   因为这个,祈继还有点小幽怨:“这下连来接哥哥下班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幽怨归幽怨,他终究没再来研究所蹲守,只少不了发信息。   那张滑板照被祈继设成新头像,殊景每天都能看见,也是从公园那晚开始,两人的聊天界面,比起从前的简单问候,开始多了日常分享。   [新品!紫苏可可~没尝过吧?给你留着(一款看起来颜色就很古怪的布丁盒子.jpg)]   [刚从店里出来,猜猜今天的流水数字?很吉利哎。]   [试验田采购,看到一种蓝色栀子花,想起哥哥之前给我看的蓝晶石。]   …诸如此类。   比较含蓄,还有更大胆些的。   开始是拍甜品时,“不小心”让手、小臂入镜,后来是把顾客偷拍、并配文“甜品师小哥颜值好高”的社交平台截图,故作委屈地发过来:[被偷拍了QAQ]。   再后来……就是某天晚上,一张居家健身打卡照。   画面里,腹肌区块袒露,滚着不知是汗还是淋浴后的水珠。   休闲裤抽绳散开,裤腰松挂在胯骨,人鱼线深刻紧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硬度。   照片在几秒后撤回,但时机赶得刚好,殊景看见了。   必须承认,视觉冲击确实不小,他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慢腾腾红了耳根。想装作没看见,“正在输入”的状态却出卖了他。   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段对话。   奇迹:[哥哥看见我发的照片了?刚刚手滑发错了(害羞)]   shu:[嗯。]   奇迹:[怎么样?(星星眼)]   停顿。   shu:[还可以。]   奇迹:[(大哭)做了两百个仰卧起坐呢,只是还可以吗?]   又停顿。   shu:[挺好的。]   奇迹:[那我明天做300个!]   这次没停顿。   shu:[不用那么多,已经很棒了。]   消息发出去,殊景才后知后觉自己最后那句夸赞有点暧昧,却因为一时昏头涨脑,生生错过撤回时机。   通常这样的对话后,聊天框都会陷入一段较长时间的安静。   等殊景迷迷糊糊快睡着,手机才会轻轻一震。   “哥哥…”语音里,青年嗓音伴随轻微的、布料摩挲的声响,浓重而沙哑:“我好想你。”   稍微停下,像在压抑什么,“想你想得…睡不着。”   想你。   是祈继这些天里,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其实那晚后,殊景预料到祈继会更黏他,毕竟连打电话,语气都透着种“初吻给你了,我就是你的人了”的意味。   可事实上,除了言语缠人,祈继并没要求见面。   他会按时开店关店,不会刻意等待。会秒回私人消息,也会在同一时间,更新店铺动态。   两个人好似回到各自的生活作息,互不交叉,但又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殊景仍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专注工作,却反而更真切地意识到“他有男朋友”这件事。   他养成了以前没有的习惯,进家门后给祈继发一句“到了”,躺在床上关灯前说一声“准备休息”,或者“晚安”。   他还学会了煲电话粥。甚至,会在祈继的撒娇央求中动摇,对着话筒轻轻送去一个幼稚的“吻”。   距离与亲密,都恰到好处。   就这样,平和的一周过去,殊景的项目也终于进入新阶段。   小鼠实验成功了。   这种首都研究院自己培育的小鼠品种,有类腺体组织,生物素反应接近人体,实验数据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殊景分别用类腺体小鼠测试安抚剂,用植入生物素感应芯片的普通小鼠,测试屏蔽剂。   两者都生效了。   安抚剂对信息素释放有一定抑制效果,但不太稳定,不排除是动物发情期比人类短的原因,还需要真人进一步验证。   屏蔽剂对信息素的屏蔽效果相对显著,但它的原材料里包含一种真菌提取物,有神经毒性,目前还没有证实它对人体的长期影响。   不过,殊景并不太担心这个。   因为安抚剂要做人体实验,对象将是很多个Alpha。   可屏蔽剂不一样,它的实验对象,只有殊景自己。   所以安抚剂的原材料必须确保安全,而屏蔽剂……为了达到效果,在一定范围内牺牲安全性,是必要的。   殊景有心理准备,反正不试,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整理完全部数据,他将现有情况总结后发给导师。   与此同时,导师也带来了新消息。   [冯维岳向物种研究办申请调人,要成立专项组了,应该节后第一天就到宁川。]   果然,菌种的事不会不了了之。   冯维岳这次师出有名,应该是势在必得了。   殊景并不意外,也不着急。   他早就做好计划,所以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在研究所公开做的项目资料打包,连同后续事项一起,留给温瞳。   而安抚剂和屏蔽剂的全套数据,都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   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像卸下所有重担,拿出手机,拨通了祈继的电话。   ……   “叩叩。”   房门被敲响时,殊景才刚结束洗漱。   “哥哥早!”   祈继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腾不出手,却还张开双臂虚抱住他,脸颊贴着他一通乱蹭,两个酒窝格外甜。   殊景微微耳热。   这还是公园吻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最近时间被填塞到极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被这么一闹,还是不可避免想起来。   殊景抿了抿唇,侧身让开,“进来吧,稍等我下。”   他从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伸手去接祈继手里的袋子,却被避过。   “重,交给我!”   祈继说着将袋子暂时搁在玄关柜边,空出手换鞋,“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殊景看了眼时间,不到七点,原定应该是八点出发。   “还好,也收拾完了,早点出发不堵车。”   今天开始元旦放假,两人打算去爬山,预计要在山上民宿住一晚,但祈继拎来的这两袋东西显然已经超出单次出行范畴。   “这袋是带去办公室垫肚子的,这袋是填冰箱的…不知道哥哥想吃什么,每样都买了点,要是有不喜欢的,一会儿挑出来给我,我来解决。”   祈继换完鞋刚直起身,动作忽然顿了下。   柜子上靠墙位置摆着电子日历,日历右侧,银色管状仪器被支架固定,在玄关稍暗这一角,夜视屏幽幽泛亮。   [当前环境浓度:12.19PU。]   “怎么了?”   祈继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盯得太久,脸上适时流露懵懂,指向那个仪器,“这是什么呀?好专业的样子。”   殊景顺着看去,“哦,这个,信息素检测仪。”   “信息素还可以检测?”祈继眨了眨眼,凑近观察,“不过它怎么…有数值?不应该是零吗?”   潜台词,现在这里明明只有两个Beta。   殊景见他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个比较灵敏,平常开窗通风,或者有Alpha从门外经过,环境里也会有一定量的信息素,能测出来。”   “从门外…也能测吗?”祈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除了随身和单位,殊景在家也添置了检测仪,当然是为有备无患。   他转身走向客厅,祈继又看了眼那个数值,提起袋子跟进去。   两人坐车抵达山腰时,不到十点。   民宿大院一共五六间平房,他们订了其中一间两居室。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Beta,一边给办理入住一边热情介绍。   “东线高,来回得六七个小时,山顶视野好,能看见云海。西线短,一小时就能到观星台,适合露营看星星,我们这还能租帐篷呢!不过你们来晚了,这个假期帐篷都预定完了。”   殊景翻着宣传册,随口道,“住帐篷也挺好的。”   “哥哥想住帐篷?”   “没有,就是想起以前出去也总住帐篷。”他指的是还在导师团队的时候。   祈继看向他手中的宣传册,另外拿起一本塞进背包,再把两人的行李都送到房间。   十点整,他们轻装出发。   东线石阶陡而长,覆满落叶,走起路来沙沙响,空气冷冽干净,呼吸里都是松针和冻土的清香。   殊景走得不慢。   手机震过一次,又是冯维岳的消息,问他考虑得如何,他一次都没回。   “哥哥!”   祈继在唤他,殊景长按关机键熄灭屏幕,抬头时,见对方在领先他三级阶梯的地方冲他笑,“累了吗?”   “不累,才刚开始。”殊景追上他,“在想事情。”   “现在想完了?”   “…没有。”   “那就先别想了。”祈继伸出手,“既然来爬山,想着脚下的路就好。”   殊景看着那只手,忽然一抬胳膊,在那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祈继缩手,满脸委屈,“哥哥打我!”   殊景已经几步登上高梯,抢到他前面,回眸,明明五官哪里都没动,唯独睫毛一上一下,浅浅漾出一抹笑来。   祈继还在甩着手装模作样喊疼,见状立刻追在后面,“等等我呀!”   可殊景继续加速,竟然真不等他了。   要说殊景确实很会爬山,尤其擅用技巧节省体力。两人居然不相上下,到下午一点多,就抵达东线营地。   山顶日光与云海相映,光线随地势折射,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金红绛紫翠绿苍蓝,煞是好看。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边赏景边休息。   殊景刚拿出自己带的方便饼干,就被祈继没收了。   “出来玩怎么能让你吃这些?”   他从包里掏出保鲜盒,撕开保鲜膜,盖子打开,清新的食材原色映入眼帘,什锦饭团、小菜、蘸料、水果切,还有可可熔岩,闻气味就知道是新鲜现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四点多啊。”祈继理直气壮,“要和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可能睡得着。”   殊景扶额:“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到时候别喊困就行。”   “不会,我精神好得可以背着你跑下山!”   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s*w*z*l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p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   下山路上,只有沉默。   祈继几次想开口,偷瞄一眼又把话憋回肚里。   连爬山都没大喘气的人,生生急出一身汗,还差点踩空,多亏被殊景及时拉住,才没连人带包滚下去。   这动静惊到一只松鼠,那小家伙原本在囤粮,忽从小路中间窜过,嗖地上树消失了。   台阶底下,掉落一颗松子。   “……”殊景放开抓着祈继的手,看向地面。   祈继则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殊景走下台阶,将那颗松子捡了起来,“是红松…被咬坏了,已经不能发芽了。”   “哦…嗯?”   祈继愣住了。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殊景是在和他说话!   他赶忙跟着蹲下,可凑近又不敢,耷拉着脑袋,双手委屈地搭在膝盖,“那…那怎么办啊?”   殊景没看他,将种子放在掌心,“不能发芽就不能发芽了,能怎么办?”   他语气带点微嗔,只是勾了下唇角,可祈继看到那点弧度,表情更呆了,活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哭。   其实这一路并非没感觉,殊景知道祈继在偷看他,刚才也不是对方第一次踩空,而是好几次都没看路,完全仗着平衡力才没摔倒。   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绪。   祈继是初恋,想和喜欢的人时刻待在一起很正常,殊景想,是他上纲上线了,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他,试图从他身上寻找答案。   “…这种湿度,种子有了缺口,很快就会生虫烂掉。”   这样说着,他用树枝在路边挖开一个浅坑,把那颗松子埋了进去。   回到民宿,殊景拿出标本纸,开始整理路上采集的叶片,把山的气息、风的形状、光的温度,都压进纸页,封存起来。   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没留意隔壁房间的人。   傍晚,松林里光线昏暗。   祈继在树下挖着什么,眼看时间过去,太阳彻底落山,他一边移动一边寻找,没注意脚下树根。   “咔嚓!”   滑倒的瞬间,他腰腹发力,重心调整极快,很稳地站住了。   但站住后,祈继看着自己的双脚,却半晌没动。他想起下午差点摔倒时,殊景拉住他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祈继俯下身,手按在自己脚踝上……   用力。   剧痛袭来,他单膝跪地,右手攥拳陷进泥里,半点没吭出声,只有额头渗出冷汗。   殊景找到祈继时,他正一瘸一拐从山道上下来。   他立刻快跑过去,扶住他,“怎么回事?”   “就…出来走走,不小心崴到脚了…”祈继扁着嘴,轻轻嘶了一声。   “我看看。”   殊景刚要弯腰,却被拉住。   “不、不用,我脚上都是泥巴…”   那么干净的一双手,祈继可舍不得,“我自己看过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只管暗戳戳享受这份关心,小声说。   殊景打开手机电筒,光照上祈继脚踝,裤管卷起,很容易就能看到。   有点红,但瞧着是没肿。   似乎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能走吗?”   “能…”祈继迈了两步,边抽气边笑着说,“只有一点点疼…”   “……”殊景收起手机,一手拉起祈继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向他腰侧。   短羽绒服敞开,下摆随动作抬高,里面的衣料被殊景碰到,祈继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偷偷看殊景。   从上面这个角度,殊景脸颊微微鼓着,似乎又有点生气了。   但和下午那种冷场的“气”不一样,更像是对着闯祸受伤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奈。   祈继壮着胆子靠过去,“哥哥…”   殊景被压得踉跄了一步,抬眸看他。   祈继赶忙收去力道,心跳却愈发快,人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贴得更近。   殊景没推开他。   他果然是心疼他的!   祈继整颗脑袋嵌进那香软肩窝,满足地一个劲儿傻笑。   回到民宿院子,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院的红灯笼亮起。   老板一家正坐在堂屋看元旦晚会,见他们回来,“哟,这脚怎么了?”   “摔了一下,不碍事。”   岂止不碍事,祈继现在整个人都在放光,“老板,小灶空出来了吗?想弄点吃的。”   “早空出来了,还给你们放了桌椅,要啤酒吗?”   祈继熟稔地递去一包烟,“谢谢,不用,我哥哥喝不了酒。”   “……”殊景微怔,朝祈继看去。   老板笑问,“他不喝,你就也不喝?”   “那当然!”祈继说着低头,正碰上殊景目光,他眼睛一眨,飞快地悄声补了句,“故意说的,喝酒伤身嘛,咱们都不喝,我要陪哥哥长命百岁。”   殊景看了他两秒,也眼睛一眨,摇头低笑。   老板娘适时出声,老板摆摆手婉拒了那包烟,“我听媳妇的,这玩意儿我也戒了,去吧去吧,冰箱有菜随便用啊。”   “那得了,听老婆话能发财,我就不挡老板财运了!”   祈继打着哈哈跟人告辞,一通互动自然熟稔。   殊景没见祈继抽过烟,所以他这包显然是为社交准备的。   挺奇特,涉世未深的单纯感,和摸爬滚打的江湖气,就这么混于一身,却并不违和。   小厨房在民宿后,是个独立的玻璃房。   灶台上已经摆好不少东西,低筋面粉、淡奶油、黄油、细砂糖,以及纯可可粉。   每样定量分装,绝不是会出自民宿的东西。   殊景算看出来了,难怪祈继的背包超大一个,“你怎么准备这么多?”   “不多,这才哪跟哪。”祈继迫不及待开始干活儿,刚才那些还没完,仍在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   裱花袋、刮刀、打蛋器、甚至冰袋锁鲜装的一小盒覆盆子。   “今天可是跨年夜呢,当然不能少了仪式感~”   祈继说这话时侧着脸,余光朝向殊景,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那种求表扬的笑。   殊景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跛着腿走来走去。   “…那我也来吧。”他没有试图阻止,打击祈继的积极性。   厨房里还有其他常见食材,殊景选了包饺子,这是他唯一自觉还能拿得出手的。   元旦吃饺子的家庭仪式,是外婆定下的,她说因为后面还有个日子得吃面条,要错开,这样才“面面”俱到。   三年前殊景因为私自放走了实验体,被事故牵连面临重罚,不肯向冯维岳妥协,也拒绝陆言彰庇护,是导师多方斡旋,才保住工作转为下放。   后来导师又设法将他调回宁川,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外婆近,方便照顾老人。   可惜命运吝啬,他只来得及陪外婆过完两个元旦。   殊景的外公外婆是老来得女,本就上了年纪,走时相依相伴,康健齐全没有苦楚,可是落下殊景在这世上一个人。   去年冬天他既没吃饺子,也没吃面条,独自在公寓对着研究报告度过。   今年总算又有理由,能忙活一下了。   虽然味觉不灵,但肉馅和菜的比例,调料的用量和顺序,殊景都严格按之前跟外婆一起做的时候来。   他对自己做饺子的手艺还算有点信心,可没想到一通操作后,祈继包出的饺子圆润饱满,褶子匀称漂亮,像一排排精神的小元宝,反观殊景手下的,原本自觉不错,现在看只能算勉勉强强。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殊景看祈继三下五除二,效率很高,试着模仿,但试了才发现,那些动作看似简单,花样还挺深奥。   邯郸学步,连自己本来会的都不会了。   他有些懊恼,“谁教你的,这么麻烦的包法?”   但确实好看。   祈继忍着笑,看殊景努力与褶子奋战,越挫越勇,凝视饺子的那双眼睛,漂亮又温柔,越发喜欢得紧。   ——从你说要包饺子的时候,现学的。   “自学,我学东西就是很快嘛。”   祈继一手绕到殊景身后,掌心包裹他手背,带着他一点一点捏合褶子。修长手指牵引那几根葱白指尖,手把手地教。   殊景很快又专心地低下头。   祈继这才微微倾身,不动声色贴近,鼻尖似有若无掠过他发梢,偷偷嗅闻那一缕清淡的植物香气。   而殊景沉浸在对抗挫折的“学霸”斗志里,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祈继完完全全拥在了怀里。   山下,远处城市的灯,遥远的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这间小小的、借来的民宿厨房里,两人并肩坐在桌前包饺子,竟也成了万家灯火中,真切的一盏。   饺子下锅前,殊景拿出手机,对着料理台上的生饺子拍了一张,效果不错。   煮熟捞出,白胖胖的饺子盛在瓷盘里,冒着袅袅热气,他刚要拍第二张,镜头里忽然乱入一张大脸。   “哥哥别拍我呀,没打扮呢,一点也不帅。”   殊景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拨开,“不拍你。”   祈继笑呵呵配合,顺手整理了一下料理台上的工具,把打蛋器和裱花嘴都往边上推了推。   像特意为镜头让出画面。   咔嚓。   殊景拍下那盘饺子,在相册选中两张照片,点开通讯录,指尖滑过“外婆”、“外公”时,短暂停顿,眼底浮现怀念。   最终,他选中备注为“妈妈”的联系人,将照片一起发送过去,紧接着又点开下面那个账号,备注是“奶奶”。   附上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   屏幕返回第二张照片,殊景看着那些饺子,忍不住自己欣赏了一会儿。   等等……   他嘴角的笑微微一凝。   这饺子包得这么特别,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   殊景立刻长按消息撤回。   妈妈的聊天界面成功了,但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时,已经超过可撤回时间。   “……”   算了。   奶奶年纪大了,看手机也就是扫一眼,应该不会注意细节。   几分钟后,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殊景看到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下意识抬头瞥了眼祈继。   青年已经架起炒锅,开始炒菜。   殊景往门口退,自然接起电话,“奶奶?”   那头传来老人慈和的声音,“小景啊,饺子包得真好,你和阿争在家吃呢?”   “……”殊景心一跳,下意识抬眼。   那边,祈继也在看他。 第23章 第 23 章【1000营养液+1000评加更合一】 这不就是那   祈继关了火, 厨房安静下来。   那眼神微微带笑,仿佛在说:哥哥打电话,我不吵你。   殊景左手覆上话筒, 指尖收紧, 用口型无声道“抱歉我出去打”,便快步离开厨房。   直到关上门, 很远了, 他才松开捂在话筒上的手。   四下寂静, 只听见有些乱的心跳。   “奶奶…是我自己吃的, 阿争他…最近工作忙, 出任务不在家。”   奶奶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 分手的事殊景没和她说, 陆言彰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不用商量, 就足够默契, 都在用谎言维持假象。   “啊?这样啊…唉, 那孩子, 又是忙, 工作再要紧, 总让你一个人怎么行…”   老人絮絮地埋怨,“那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 别凑合。我听新闻说, 首都这几天特别冷, 下了好大的雪。”   殊景抬起眼。   那边……下雪了?   “你多穿点,别冻着,丛小身体就不算壮实的…”   “好的, 奶奶,您放心。”殊景耐心答应着,“您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坐一坐就起来走走。”   “嗯嗯我现在每天早晚都要出去的,‘布布’总得我带着遛才肯出门。”   “它带您走走也好,让张姨陪您一起,外面有照应。”   隔着电话线,老人念叨了几句家常,叮嘱殊景,最后挂断前,又一次s*w*z*l道:“阿争就是个闷葫芦,你别总顺着他,他要忙,你就让他回来陪你…”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沟通的,不能你不说,他也不说…那样的话…”   殊景在窗边静静站了片刻,屏幕不知何时暗下,映出他脸上怔忡复杂的神色。   好一会儿,他快速调整呼吸,转身往回走。   厨房里,没有炒菜的声音。   祈继站在门边,低头摆弄手机,听到脚步抬头,脸上立时绽开笑容:“哥哥打完啦?”   油锅热着,菜还没熟,按理说应该抓紧时间翻炒才对,可他不仅关了火,还一直等在门边。   现在殊景回来,祈继才转身重新开火。   配菜下锅那瞬间,滋啦一声,很响。   祈继确实体贴懂事,刚才既没叫他也没弄出声,就安静等着。   明明这么大一只,等在角落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很卑微,像是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但转眼看到他,又阳光明媚。   殊景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有些烫,刚才通话的时间过长了。   “嗯,打完了。”他低声说着,走了过去。   炒菜的声音时断时续,热火朝天,直到菜都上桌,祈继又给老板一家送了些,回来时,才仿佛不经意般,小心翼翼问起。   “刚才…那是哥哥的奶奶?假期你要去陪奶奶吗?”   “……”殊景是有考虑,但当着祈继的面,只能轻轻带过,“可能会,有时间的话…看情况。”   “那奶奶住在哪里呀?”   “也在宁川,不远…先吃饭吧。”   “好!”祈继捧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像烫到手那样跳了一下,“这饺子真的可好吃了!”   殊景被他夸张的语气和动作逗笑,“都没吃,你就知道了。”   “其实我趁你不在,已经偷偷吃过一个。”祈继表情贼忒兮兮。   殊景莞尔,他是按之前的比例来做的,应该没问题,但……“真那么好吃?”   “当然!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饺子!”   殊景有些怀疑,刚拿起筷子想要尝尝,祈继就飞快将那盘饺子拢到自己面前,“都是我的,一个都不能抢。”   居然还护食?真是败给他了。   “行,都是你的。”   祈继兴高采烈,把炒菜推给殊景,自己独占饺子。   桌子中间已经摆好蛋糕,他双手合十,扬起声音,“那么,我宣布,现在开始庆祝我和哥哥认识的第342天纪念日!”   殊景失笑:“哪有把342天当纪念日的。”   “没办法,职业病嘛,就爱过各种纪念日。而且天天过的话,等到第365天,倒计时结束就绝不会错过了!”   “倒计时?”   “嗯…”祈继郑重道,“周年倒计时。”   开关打开,蛋糕顶端的电子蜡烛发出柔和的光,跳跃在祈继眼中,“等到我和哥哥认识一周年,我要做一个全宁川最大的蛋糕,送给你!”   殊景也笑了,“有多大?”   祈继张开双臂,比划一个把自己包进去的圆形,“像我这么大!   “三层高,外面淋满黑巧克力甘纳许,做成瀑布的样子,每一层都有树莓、蓝莓。金箔有点俗气,不要,就要纯的可可心,一切开,熔岩就会像火山一样流出来…”   这描述太过具体生动,殊景不禁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   这回是真被逗乐了,“但愿我家能放得下。”   这是大实话,他的小公寓和祈继家比起来半斤八两,尤其厨房更小。   蛋糕能不能放得下另当别论,起码如果再洗碗,祈继这个身高体长的“大号挂件”,是肉眼可见挤不进那个小水池的。   吃完饭,祈继收拾碗筷,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装进保鲜盒,“这个带着,等上了山当夜宵。”   “你脚才崴了,爬山可以吗?”   他们原计划确实是要夜里上西线观星的。   “没问题,已经好多了!”祈继原地走了两步,见殊景还迟疑,拉着他的手撒娇,“好不容易跟哥哥出来,我想上去看星星。”   “…好吧。”殊景被他晃得头晕心软,“那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就下来。”   “遵命,男朋友~”   殊景作势要打人,祈继跑开,仗着腿脚不利索,又博取了一波同情,没真的吃到拳头。   也多亏西线的路不算难走,他们脚程慢,一个多小时后还是顺利上去了。   山顶观星平台比想象中开阔,有五六顶帐篷,都亮着灯,只剩一顶空置,在最边缘相对独立的位置,旁边摆有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型天文望远镜。   突然,殊景意识到什么,转过头。   祈继被他看得心虚,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下午上来弄的…想给你个惊喜,其实也…算不上惊喜啦。”   所以,祈继说的“出来走走”,其实是弄帐篷?   也因为这个,脚崴了还坚持要上山?   殊景叹了口气,抬手掀开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铺着防潮垫和睡袋,小露营灯打开,光线在狭小空间里晕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叠成模糊一团。   仰面而卧,可以透过顶部的透明窗看夜空。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并排躺了一会儿。   直到导师发来消息,殊景再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这个点联系,多半有重要的事。   他坐起身,衣角却被捉住,一低头,祈继正巴巴看着他。   “外面冷,就在这里打吧,我出去。”   祈继说着就要打开帐篷。   殊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和奶奶打完电话,祈继独自站在角落的样子。   “别出去了,”他按住他手背,“我也不出去。”   祈继的手还揪着拉链,周身那点光线却仿佛亮了八个度,欢喜瞬间丛嘴角蔓延到耳根,勉强控制着忸怩道,“那我在,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的。”   只是工作,对殊景而言,在哪里都差不多,他丛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祈继看到那个旧笔记本,表情跟过山车似的,刚到顶就直往下掉,“…我买的本子,哥哥不用吗?是不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但这个本子里有很多重要记录,经常要用,总不能一页页抄过去…”   “那我帮你抄!”   殊景抬眸:“……”   “我可以一字不落都抄完的!”祈继殷殷地看着他,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殊景又好笑又没辙,忽而眼波轻轻一转,“可你的字,写得实在…”   “啊?”祈继愣了愣。   殊景低笑,为自己的耿直打了个圆场,“好了,你的本子我也在用,放在办公室了,不信的话下次带给你看。”   他正了正神色,“导师等着我,我先处理一下。”   祈继鼓起腮帮子,“哥哥竟然嫌我字丑”,但只敢嘟囔,没真的出声。   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垫子上,朝殊景卖乖,“那我刷会儿手机。”   实则当即下单:《XX碑:七天速成大师》。   买完字帖和练字工具,祈继心满意足,把坐垫往殊景那边挪了挪,似乎只要人在他身边,就什么都不在乎。   殊景已经接起电话,在对方开口前,他先说道:“老师,1号样品的实验数据确实不太稳定,效果大概只能到预估的三成,我发您的分子式合成结构里,有几处我觉得可以改良的地方…”   话筒那边微微一顿:“你身边有人?”   如果不是有人在场,殊景是不会用“1号样品”来指代安抚剂的。   殊景看了祈继一眼,低声道:“嗯,有个朋友。”   跨年夜,这个时间还能陪在身边的人,其实已经等同于介绍身份了。殊景觉得在电话里忽然跟导师提起交了男朋友有些突兀,便没多解释。   但祈继的眼神还是微微黯了。   梁觉非显然意会到什么,没有继续追问:“2号样品效果比较好,可以考虑成分替代。”   2号样品,就是屏蔽剂。   殊景却说:“毕竟毒性太大,将来对受试者的影响没法预估…”   祈继忽然抬头看向殊景。   殊景并没注意他,开始与导师详细讨论。   他进入状态很快,帐篷外不时传来旁人说笑,隔着一层防水布吵吵嚷嚷,却丝毫不能对他造成影响,仿佛置身另一个圈层,浑然物外。   祈继在那一眼之后便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才又抬眼,丛屏幕看向身侧。   殊景已经挂断了电话,但依旧专注,他正在翻阅笔记本,偶尔停下来凝神思索,更多时候则连续快速地给导师发送语音,像有源源不断的思路。   理性,沉着,自信。   丝毫没察觉来自身旁的注视,正越来越热切,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祈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在刷练字教程。   可过了好一会儿,殊景还是压根没注意他。   祈继有些不高兴。   但也正因为殊景没看他,才给了他机会,让他可以肆无忌惮打量这个人,可以用目光贪婪描摹那双眼眸,和润黑瞳仁上点缀着的纤长睫毛。   像是要数清到底有多少根,祈继又大着胆子,向殊景靠近了些。   哥哥的睫毛好长啊。   倒影能一直拉到鼻梁,鼻梁上细小的绒毛,在灯下泛着光,看得他心好痒。   太好看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祈继无声喟叹,就像面对最完美的蛋糕胚,强烈的创作欲油然而生。   折叠几上放着可可蛋糕,祈继拿起勺子敲了敲。   声响清脆,殊景毫无反应,依旧全神贯注于手机。   祈继眼里闪过狡黠,挖起半勺奶油,快准稳地抹了上去。   殊景手指一顿,茫然抬眼,看到祈继手里的勺子,明白过来,用手背蹭了蹭自己鼻梁,将那点奶油抹开,对他包容一笑,目光又落回屏幕。   被温柔地无视了。   祈继嘴角的坏笑隐隐加深,带上一丝危险。   他慢慢倾身,一只手绕过殊景肩后,将他环住,轻轻往靠垫里一压。   发梢随动作垂落,扫过殊景脖颈和耳廓。   “哥哥…”   委屈又可怜的呜咽低低响起,像一只体型庞大、精力过剩的金毛犬,正用自己的脑袋拱着主人,索要关注和爱抚。   殊景被这突然袭击弄得猝不及防,缩了缩脖子,避开那阵过于灼热的呼吸,但意识到抱着他的是谁时,没真正用力去推。   他抬手揉了揉祈继发顶,“怎么了?”   祈继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顺势将脸更依恋地埋进殊景颈窝。   “我好高兴。”他又蹭了蹭,“今晚我们不下去了,就在这个帐篷里住…好不好?”   殊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导师的信息又弹出来,他定了定神,丛当下亲昵的氛围中抽离,“等一下。”   祈继这次没再闹他。   他只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视线彻底丛旁的东西移开,直勾勾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白皙侧颈瞧。   这次,殊景终于能感觉到,那种不再是悄悄打量,而是毫不掩饰、越来越火辣的注视。   导师:[这组数据还是不太对,明天我们当面看一下吧。]   殊景快速回复完信息,放下手机,垂眸看向赖在自己身上的青年。   还没开口,祈继便如有所感,立刻抬起眼,像只树袋熊往上攀了攀,那双暖褐色眸子与殊景对上,清晰倒映着他的轮廓,别的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   他的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个。   这份毫无保留、满心满眼,让殊景心头一动:“你父母,元旦不用和他们道声平安吗?”   “不用呀。”祈继声线轻快,“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家里一直只有我自己。”   殊景蓦地怔住。   他猜测过祈继家世可能有些特殊,却没想到,祈继竟然和他一样,早早失去父母羽翼吗?   不对,还是不一样。他至少有外公外婆,有奶奶,还有那些……家的雏形,不够完整但至少存在过。   而祈继,“一直只有自己”。   所以,他曾经擅自想象、理所应当揣测,怎样的家庭、怎样的宠爱,才能养出祈继这样阳光纯粹的性子。   根本不是被“养”出来的,是他自己在漫长岁月里,生生“长”出来的。   难怪。   难怪祈继会说,他是他的宇宙中心。   殊景喉头发紧。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祈继表情没有任何悲伤或失落,那双眼睛依旧阳光清澈,他又觉得那些话都不适合他。   “我妈妈…”殊景最后这样开了头。   上唇轻碰下唇,发出两个音节,殊景才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跟人提过“妈妈”了。   丛来只在脑子里想,会经常地想起她,但却很久没说过了。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开了家,走之前她也带我爬过山,看流星雨,那是她…第一次带我出门。”   也是最后一次。   瞒着爸爸偷偷出去的。   “外婆跟我说,妈妈特别喜欢爬山,也喜欢流星,梦想就是走遍名山,外婆以为我妈妈那样的性格,都不会结婚生子,可她却在一个流星雨的晚上,怀了我。”   殊景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黑眸深静,发尾随喉结起伏微微拂动,似乎因提及往事,这一笑格外蕴藉温柔,风流多情。   祈继看得痴了,不由追着问,“那你妈妈…还是结婚了?”   “是啊,所以缘分真挺有意思的,永远不知道最后谁和谁会一起走那么一段,又到什么时候会分开。”   “……”祈继环抱的力道忽然收紧,他埋进殊景怀里,声音闷闷的,“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舍得离开哥哥的…”   殊景一愣,摇头,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   “以前,我确实怪她离开我,可后来我也觉得,她其实就该是自由的,只是中途与我有一场母子缘分,像流星虽然短暂,但它亮过、燃烧过,带我来这世界,就是奇迹了。”   殊景垂眸看向祈继,“是那个‘奇迹’。”   祈继听得专注,这时顿了顿,也笑了,“我知道,其实我的名字也有来历的。”   “是吗?”   “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祈继坐直身体,眼神晶亮,“哥哥给我讲了故事,我也给哥哥表演个节目,等我。”   殊景没来得及问,祈继已经拉开帐篷钻出去半个身子。   却又探回头,关掉露营灯,“你就在里面看,帐篷里暖和。”   他说完拉好了拉链。   殊景不知祈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透过透明窗,看见那道高挑身影小跑着到了平台边,丛背包侧袋摸出几枚圆筒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   殊景正疑惑,便看见祈继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示意:看上面。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帐篷顶的观星窗。   “咻——”   破空声尖锐短促,划破山巅寂静。   深蓝天幕上,一道银白光迹倏然亮起,拖曳着修长璀璨的尾焰,缓慢划过天际,光芒清如月华,像流星,却比流星更持久,更明亮。   第一道未熄灭,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升起。   七八道轨迹同时在天幕绽开,并非倏忽即逝,而是被精心编排过般,在不同高度、以不同角度交错划过。   整片夜空被切割得绚烂。   也s*w*z*l透过帐篷,在殊景脸上投下光网。   他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这场人造星雨,“流星群”在天顶达到最亮时,帐篷拉链被拉开,祈继钻了进来。   寒气裹挟而入,刚透进一分就被挡在外面,祈继转身将拉链重新拉实。   他脸颊和鼻尖被冻得微红,眼睛却灼亮熠熠:“看到了吗?”   “…看到了。”殊景声音有些哑,“那是…”   “一种小烟花。”   其实是黑市里改良的特种信号弹,燃放高度和轨迹都是定制,但殊景当然不会知道。   他只觉得确实漂亮,但哪怕是烟花,祈继也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提前构思并弄到这种东西带上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在亮呢。”   真的还在亮,很久之后才缓慢黯淡,光点如星尘洒落。   “许个愿吧,”祈继丛背后抱住殊景,微微歪头,在最后那颗“烟花”落幕的刹那闭上了眼。   “我希望,所有让哥哥不开心的人、不开心的事,都像这些光,‘咻’一下…”   全部消失掉。   殊景眼睫轻颤,感觉到身后的呼吸。   明明是浪漫的话,可那语气和祈继的唇,似乎都被他身上未散的山风沾染了寒意。   余烬破碎,夜空重归深邃暗蓝。   露营灯已经关闭,似乎昏暗的环境给了人勇气,祈继低声开口,“…哥哥,下午我说‘你变成Omega我就变成Alpha’…让你不高兴了吧?”   沉默,没有回答。   “对不起,但如果可以,我…不想说谎的。”   祈继嘴唇轻触殊景颈侧,在那薄透的皮肤上浅浅啄吻。   “哥哥的‘奇迹’,是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的‘奇迹’,是遇见哥哥。”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光,祈继打开了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份《合作意向书》的电子版。   为什么这时候给他看这个?   但下一瞬,殊景仿佛明白了。   “我不是没想过工作的事,我知道,哥哥这么厉害,不会永远待在宁川的,你有广阔的天地、热爱的事业和更大的舞台,而我…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想跟着…”   祈继拥紧他,“已经规划好了,我的店不限地方,在哪里都能做,开始可能有点难,但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养好哥哥,让你能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事。”   “……”   心动的声音丛不需要多剧烈,只需些许暗涌,就足够起伏潮生。   “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把我放在你的未来,不需要很大,一个角落就好。”   但山风悠扬,周遭却在此刻沉寂下去。   殊景看着那份电子文件,已经签章生效,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祈继真的做了,不是说说而已。   他在告诉他,他的人生规划里有他。   这阵长久的沉默,让祈继忍不住将殊景抱得更紧,像要确认他的存在。   “哥哥,我真的很害怕,怕你会不要我。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人,遇见哥哥之前,我就像…就像那颗松子。”   那颗被松鼠咬坏胚芽的种子。   是哥哥把我捡起来,埋进土里,哪怕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像颗种子。   但其实,内里早就烂透了,不能发芽了。   “我没有梦想,没有追求,更成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有哥哥,哥哥就是我的家人。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丛“只有自己”到“只有‘自己’”。   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最柔软的地方,却足以激起千层涟漪。   心疼、怜惜,被珍视,被需要……种种情绪交织,堵在殊景胸口。   确实是他太苛刻了,祈继的想法很简单,和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不一样。   “他们”不一样。   殊景咬了下唇,“那时候是有点生气来着…”   似乎因为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他说得有点慢,却在一点点变得坦率和勇敢,“我也有错,现在已经不气了,别担心。”   两个人在一起,是要沟通的。   他抬手,更温柔地揉弄祈继的头发。   祈继享受极了,仰起脑袋,主动蹭向那掌心,蹭着蹭着,他愈发往前靠,殊景手指自然滑到他后颈,触到那根米白色项圈。   项圈随两人动作移动,摩擦下方的皮肤。   祈继似乎因此更加兴奋,喉间溢出一声低喘,像只被摸到最舒服处、恨不得打滚的大狗,主动将后颈送出去,任主人随意抚弄。   如果他有尾巴,这时一定在身后欢快地晃。   再等等吧,殊景想,等菌种和项目的事尘埃落定,等他们的关系再牢固些,等……   等差不多了,时间应该快到过年,到时候,就先跟妈妈说说祈继,再将他正式介绍给导师,然后,带他去看看外婆。   祈继并不知道殊景千回百转的、关于“带他回家”的念头。   他只知道,现在的氛围太好太好了,好到像一个情愿永不醒来的梦。   哥哥在看着他,且只看着他。   他整个人都溺毙、融化,无比依恋地蹭着殊景,用最脆弱无助的部位主动、讨好地蹭他。   只恨不能再亲近一点,更亲近一点。   最好揉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假期有三天呢。”祈继忽然囫囵说了一句,嗓音有些沙哑。   这趟预计的爬山之旅只有两天一晚,他后悔了,应该直接关店三天。   可元旦假期对甜品店来说,应该是最忙碌的黄金时段,一个需要辛苦经营、努力谋生的Beta甜品师不能太任性。   他刚立的人设会坏掉。   但是真的好想,和哥哥腻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做他想做的那些事……   “明天别下山了,好不好?我们再多待两天,就两天。”祈继仰起脸,眼里全是渴求。   殊景被他压得往后倒在软垫上,本子丛腿上滑落,他下意识想要扶正,却被祈继捉紧手腕。   虽然不忍心泼冷水,但殊景还是道,“我得去趟首都,刚和老师约好了。”   祈继撑起身体,稍微分开点距离看着殊景,忽然长臂一揽,扣住他脊背往上一托,将人横抱在腿上,亲了亲脸。   “可是…脚好像更疼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下山。”   殊景忙掀开祈继裤脚一看,脚踝果然肿了一圈。   “刚才怎么不说?得下去拿药——”   “不用!”祈继抱住他不让他起身,环在腰间的手扣成个死结,“我们在山上多待两天,等它自己好,行不行?”   殊景双手搭在祈继肩上,坚定摇头,“不行,我真的得去,老师很忙,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   祈继嘴角垮下,“那…要去多久?”   “还有些别的事要办,顺利的话,可能也需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两三天?那就是整个假期!   祈继眼圈一下子红了。   距离上次殊景去管制区,其实并没过去太久,可感情状态不同,感受好像也大不一样。   以前分别时,祈继即便再难受,连一句“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敢问,生怕惹人厌烦。这次,他终于敢表露那份依依不舍了。   而闸门一打开,就彻底黏糊到收不住,听殊景说要去首都,那模样,活像下一秒就要被主人抛弃。   一边努力展现温柔小意,表示“理解哥哥的工作”,一边又可怜兮兮狗狗委屈。   “…几点的飞机啊?我去送你。”   宁川没有机场,需要去相邻城市,打车单程就要将近两小时,让祈继凌晨爬起来送他,再独自打车返回,天这么冷,脚肿着,甜品店还要开张,没必要。   殊景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务实地直男拒绝。   “谁说没必要?”祈继立刻反驳,“可以和哥哥多待两个小时呢…两个小时就是120分钟…120分钟就是7200秒…”   越说越泪眼朦胧,殊景毫不怀疑,如果再拒绝,他真的会当场“汪”一声哭出来给他看。   又好笑又好气又无可奈何。   但是,“真的没有必要。”他双手捧住祈继的脸。   那张俊脸都被捏得鼓起来,祈继还要再争取,忽然嗓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殊景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这样总可以了吧?别送了,太折腾,好好等我回来,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祈继愣了几秒,眼周那圈红像盛夏晚霞,一大片飞到耳根,他不满地嘟嘴,小声,“又把我当小孩哄…”   “不然呢?护食就算了,多大了还玩奶油?”   说到刚才祈继偷袭抹奶油的行径,殊景也起了玩心,他看似笑盈盈说话,实则眼疾手快地,突然就沾了一团蛋糕上的奶油,飞快抹在祈继脸上。   “……!”   祈继眼睛瞪得溜圆,不甘示弱,端起那盘所剩无几的蛋糕,抹回来报仇。   殊景一边躲闪,一边反击,两人在不大的帐篷里闹成一团。   你推我搡间,殊景难得显出年轻人的活泼,身上不一会儿被折腾到冒汗,脸上也泛起薄红。   他适时示弱:“不行了…认输…”   但在祈继停下来时,他立刻狡猾地再度偷袭,可惜被对手识破,腋下重地失守。   这波挠痒痒攻势实在要命,殊景边笑边奋起反抗。   混乱中,祈继手指不知丛哪又截获一点奶油,趁他上气不接下气、防备全开,直接凑到他脸上。   或许是受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感染,又似乎被闹得没了办法,殊景又急又恼,直接对着始作俑者那根手指,张嘴就一口咬下去。   温热柔软的唇舌,包裹住指尖,灵巧一卷,将那小坨奶油悉数舔去,卷入口中。   做完这个清理动作,似乎还意犹未尽,又轻轻嘬了一下那根手指,仿佛在品味残留的味道。   这招果然有效。   一击制敌,祈继没再攻击,他整个人,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忘记收回手,忘记任何动作,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那点被湿热包裹、被舌尖舔舐、又被轻轻吮吸的触感上。   殊景也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他……做了什么?   空气凝结成粘稠的胶质。   祈继手指湿漉漉的,在露营灯暖黄光下水光莹莹,奶油混合着唾液,显出一点晶亮的腻白色。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再沉沉咽了一下。   已然呆滞的青年,不知所措低头,余光瞥一眼自己那根手指,又像受惊的动物,匆忙藏起视线。   他分明很想看殊景,目光却不敢停留,仓皇躲闪着、飘忽着,找不到落点,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如同滴入清水的血,迅速绵延成云蒸霞蔚的一片。   而那根项圈,好似也在无形中变小了一圈,细细的带子嵌进肉里。   祈继害羞得抬不起头。   殊景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脸烧得厉害。   怎么会……做出这么……这么“不像他”的事?   这不就是那种……挑逗吗?   “我…”他嘴唇蠕动,唇角干疼,记忆闪回间,曾经热烈接吻的画面忽然清晰。   说点什么吧,快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心跳失序、暧昧沉默。   但没能说出来。   因为,祈继手指碰上他嘴唇。   用那根还微湿的、温凉的、拥有两人气息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蹭上殊景发烫的唇角。   祈继手指有些粗糙,指腹摩挲那两片唇瓣,那种干疼就更加重了些。   于是它们不得已微微张开,露出更柔软红润的内侧。   摩挲的力道也渐渐加重,几近揉捻。   祈继呼吸粗重,眼中羞涩逐渐被灼热、幽深取代,“哥哥…我…我想亲你。”   “……”   “可以吗?”   殊景沉默,耳尖那点红在他点头的那刻,熟透了。   祈继心脏砰砰直跳,双唇贴住时,很轻,像尝化了一半的糖。   在确定没遭到推拒后,他才曲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垫上,身体撑高,避免重量压坏身下的人。   而原本支在垫子上的另一只手,也得以腾出空来,把住殊景后颈,微微用力,将他更深地、更紧密地扣向自己。   可可余味混着唇温,在嘴里润开,这个吻,才正式拉开序幕。   这回不需要任何引导了,如同得到指教后自行温习过功课的学生,起初试探小心,缓慢有力,勤奋,卖弄,带点骄傲。   但它终究会加深,变得绵长而纠缠。   托在颈后的那只大手,沿脊椎曲线下滑,指尖在腰窝凹陷蜷了蜷,隔着衣物轻揉,算不上多么狎昵。   殊景身体却微微一颤。   揉捏腰窝的动作仿佛受到鼓励,祈继吻得愈发密实,缱绻研磨,自己却先受不了似的,缓了两口气。他强行抽回一丝理智,目光越过正在升温的帐篷,投向角落那块蛋糕。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苦可可香气。   昏暗中,祈继手机背后那一小块幽绿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字。   50.06PU。   51.93PU。   介于正常环境的一点微弱数值。   很稳定,很安全。   祈继眯起眼,手丛腰滑到臀,将人稍微托高。   殊景轻哼一声,双手攥紧他肩膀稳住平衡,两人嘴唇有短暂分离,中间牵着细细一条透明丝线。   呼吸温濡湿润,祈继仰脸看他,殊景则垂下眼,那双唇微启,杏眼含着春水,睫毛又长又密,眸间有些混沌的迷离。   和上次在滑板公园里一样,他看起来,很舒服……   代价果然值得。   祈继想,可以了,是时候了。   哥哥,该让你知道,你眼中这个需要哄着、像小孩一样的“Beta”,也是有欲.望的。   殊景忽然僵住。   贴在他下方、某种无法忽视的坚.硬,存在感惊人。   是祈继。   他……   极度充满侵略性的轮廓,让殊景脑子里“轰”的一声。 第24章 第 24 章 在野外帐篷   某条被穿回家的浅蓝小狗内裤, 现在还放在衣柜里,几乎被遗忘。   可此情此景,那个曾经让殊景脑子打结的口袋尺寸, 又冒了出来, 彼时的抽象认知化作真切实感,烙烫他的身体、他的神经。   本能对危险的预警, 让殊景忍不住推住祈继胸膛, 下意识后缩, 想要躲避被进一步侵占。   可是身前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求你…”祈继在发抖, “哥哥…求你别讨厌我…”   讨厌?   等等……讨厌?   不是, 他误会了。   殊景心里潜在的抗拒, 因为祈继的自责惶恐, 反而被冲淡。   明明是自己先纵容、甚至回应的, 他轻咳,“这…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没讨厌你…别多想。”   祈继一愣, 用力摇了摇头, 脸仍埋在他胸口, 声音像在抽泣, “是我不好…我看到哥哥, 就…就忍不住,抱着哥哥, 总想和你更亲近…连梦里, 也都是哥哥。”   殊景耳根爆红, 可以不用这么直白。   “祈继…”他想让他别解释了,先从他身上起来。   然而祈继相当有自省意识,非要把那些他认为的“过错”, 倒豆子似一股脑儿倒给他听。   “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亲哥哥,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一开始我只敢偷偷想…”   祈继声音发颤,双臂却抱得更紧,“后来每天晚上睡觉前,s*w*z*l和你打电话,我就…就…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现在能抱着哥哥…就更想…想一直抱你,想亲你,还想…”   他言语笨拙地诉说着不那么纯洁的念头,偏偏又态度赤诚,坚决到像要宣誓。   怎么会有人……把欲.望说得这么……这么……   殊景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彻底绞成一团乱麻,这通远超他二十多年人生经验与应对能力的直球,打得他措手不及。   尴尬?确实不尴尬了,祈继说这种话都不尴尬。   但心跳,却也失控了,乱透了。   偏偏祈继还直勾勾望着他,哽咽着,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睫毛湿漉漉往下垂。   “要是你讨厌…那我…我现在就去淋个冷水澡!你别讨厌我,别不要我,求你…”   殊景没回答,他也在看着祈继。   青年嘴唇湿润,泛着水色,是刚刚接吻时残留的,一直叭叭个不停。   可忽然又停了,似乎因等不到回应而不安,舌尖伸出来,极快地舔了下。   那抹鲜红一闪而过,为他清澈俊朗的面容平添一丝不再“干净”、坦荡横陈的欲。   仿佛在无声乞怜:哥哥,我怎样都可以,你亲亲我吧。   再亲亲我。   还想要。   “……”殊景感觉自己大抵是不太对劲,向来理性冷静的思绪昏昏沉沉,像浸在热化的蜜糖里,搅不清,转不动。   他完全是条件反射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唇。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由他做来,那种挣扎在清冷与诱惑间、被恶魔勾引着一点点泥足深陷的艳,有多迷人。   祈继呼吸越来越重。   忍耐到极限,再吻上去的刹那,发出像野兽啃噬的喘鸣。   这次殊景完全没有任何躲闪或分神,他忍不住迎合他,接纳这个从一开始就迫切深入、充斥欲.念的吻。   它太凶了。   殊景几次在窒息边缘艰难掀开眼帘,眼尾洇湿绯红,眼眶边缘渗出一层生理性的液体。   那双清凌的眸子不复平静,波光潋滟,沉醉地倒映着身上青年愈发迷乱的轮廓。   哪怕隔着冲锋衣外套,体温也在磨蹭贴合中传递攀升。   殊景听到祈继的心跳,重重敲击他的胸膛,而他自己的心跳,也早已失序,与对方混乱地应和着。   但实际上,目前还仅仅是一个过于投入的吻而已。   竟比偷尝禁果更让人失魂。   视线内,祈继浅棕色的头发随动作轻蹭他额角,头顶的观星窗,在晃动光影中,变得陌生而遥远,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终于在又一次换气的间隙里,殊景寻到自己的声音:“祈继,你以前…接过吻吗?”   被亲傻了。   祈继是初恋,先前那次也确实能觉出那份青涩。   可是……他进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太快了?   好像还有什么,也太快了?   先前,似乎觉得什么东西,应该再等等来着。   是什么?   殊景完全记不起。   “只想和哥哥接吻…只亲过哥哥…”   祈继连说话也要贴着他的唇瓣辗转,舍不得分开。   气息灼热,声线暗哑,裹着被欲浸透的质感,还掺一点羞怯,“…我是不是…亲得不好?”   “没有。”殊景鼓励地亲了亲他,“就是觉得…”   好舒服。   怎么会这么舒服。   明明祈继只知道拥着他索吻。   所以之前在滑板公园,腿软真的不全因为运动,和祈继接吻,确实有魔力。   不是被信息素压迫导致的绵软,而是身体深处不自禁的发软、发酥。   连躺在垫子上,也能感到那种骨头被抽走的酥麻,正沿四肢百骸蔓延,身体脱离掌控,缓慢融成一滩。   祈继的手最初还很规矩,只放在殊景腰侧,后来朝衣服下摆试探。   刚触及一点温热,又立刻缩回,像被烧开的水雾烫到。   几次三番,没敢真探进去,只能发狠似将人更用力按向自己。   那枚喉结突起,在激烈亲吻中不住抽搐,全凭本能与满腔炽热驱动。   祈继明显没有经验。   而殊景……有。   和陆言彰在一起的那些年,并非完全没有身体愉悦的时刻。   但祈继纯粹热烈的吻,仍能瞬间将他拽回更久远、情窦初开的时光。   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那种拥抱时难以抑制朝对方贴近的迫切,那种想起对方就会心跳加速的冲动……   殊景轻哼着,腰肢无意识上抬,轻轻蹭过上边。   祈继呼吸一滞。   殊景的手原本抵在他肩上,突然就被蛮横地捉下来,十指相扣,摁进身侧垫子里。   然后那只青筋虬结、骨节分明的手压着殊景掌根,将他的袖子一路推高,抚上小臂,又从小臂延伸到大臂。   仿佛实在难耐,亲吻已不足解渴,想要毫无阻隔相贴,却又胆怯地不敢碰别的地方,只能反复摩挲这截白腻如玉的手臂。   祈继真的很会,殊景迷迷糊糊地想。   会做甜品,会玩滑板,连这种事……天然就是,很会……   不,也不能说“会”。   他其实完全没有技巧可言,他就是用行动、用气息、用一切可传递的感受,告诉他,他非常渴望他。   非常非常渴望,非常非常非常渴望。   就像那些直白的语言,他的身体同样在露骨宣告。   他想要他,很想要他,只想要他。   不作伪,不掩藏,不矫饰。   殊景头皮发麻。   不知是否错觉,当他像刚才那样,流露出一丁点过往经验,祈继揉弄他手臂的动作就变得异常凶狠、急迫。   尤其是左手腕,掌根薄茧覆着那处皮肤反复地磨。   到它又疼、又痒。   让它发红、发烫。   周而复始,饮鸩止渴,不得餍足。   那不仅是索取,更像被挑衅后激起的、属于雄性强烈的胜负欲。   仿佛要同不存在的幻影拼个你死我活。   殊景终于在混乱中感到肩膀一凉,冲锋衣拉链被扯开,祈继的唇重重碾过他锁骨,裸露的蝴蝶骨蹭到垫子下的枯枝。   疼。   殊景倏然清醒了一瞬。   这是在帐篷里。   除去这层薄薄的帆布,几乎可以称得上幕天席地。   不远处其他帐篷里隐约透出,属于陌生人的零星灯光与人语。   这太过了。   “停下…”殊景轻哼一声,手指揪紧。   祈继乖乖停了动作,略微退开,喘得厉害,一时都说不出话。   大团白雾在两人间流转,因为被强行打断,祈继眼眸潮湿,模样像哭到一半。   “…弄疼哥哥了吗?”   半晌他才终于出声,将殊景微微翻过来,鼻梁抵住他肩膀,像小狗找寻食物,一边嗅着,一边蹭向被划到的那点伤口。   同时扯过自己的睡袋塞进殊景肩下。   “不是…”关键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殊景清醒了,想说什么。   祈继舌尖却忽然裹住那伤处。   殊景慌忙抬手,掩住嘴,压抑一声低哼。   那舌尖在皮肤上轻轻舔,终于离开伤口,却又慢条斯理抵了一下他的喉结。   见殊景还捂着嘴,祈继抬起眼,注视他,眸底流淌着看不明的东西,“其实我有特异功能,我的体.液能消炎镇痛。”   体…液。   不就是口水吗?哺乳动物的唾液多数都有初步杀菌作用,谁会在平常对话中用“体.液”这种名词?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殊景被一时分神,竟忘了要推开祈继,也没注意自己现在衣衫不整的模样,有多欲拒还迎。   特异功能什么的……   祈继徘徊在殊景喉结的舌尖,一路来到下巴,在最尖端那点小肉上轻咬了一下,“是真的。”   他眼神认真,欣赏殊景微微蹙眉的表情,见他神色即将变得严肃,又扑哧一声笑了,“我小时候受伤,都是自己舔好的。”   果然是在开玩笑。   殊景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要真有这种特异功能,小心被抓去实验室做研究。”   “啊…”祈继面色不变:“哥哥别吓唬小孩子。”   “现在承认你是小孩了?”   祈继低笑着摇了摇头,“那哥哥确定,我这样的,是小孩?”   他说着,故意往下沉了沉。   那处存在感隔着衣料碾得更清楚,直白又热切。   殊景登时闭了嘴,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下颌、才被祈继咬过的地方。   好不容易拉回来的理智,岌岌可危。   殊景别开眼,不想搭理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手指却还搭在祈继肩膀,没真用力推开。   祈继被纵容,胆子愈发大了,他凑近,声音暗哑,“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给你做饭,能帮你撑腰,还能…”   他鼻尖碰了碰殊景耳垂,低低吐出后半句:“能让哥哥舒服。”   “……”殊景咬唇,“这是在帐篷里。”   “帐篷里,不好吗?”祈继浅浅吻他,“有部电影,就是在帐篷里,山顶,下雪天,虽然现在没下雪,但我们有流星,还有哥哥这样的…‘人间绝色’,不觉得…很适合做点刺激的事吗?”   人间绝色……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这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它有出处。   [千倾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这句话出自一部冷门译制片,主人公也是个Beta,外表孤僻冷淡,内心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炽热与浪漫。   电影里说,他渴望的爱情是“第三种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殊景看过的爱情电影屈指可数,陆言彰也是,他们相聚的时间不多,各自忙碌,见面多半……因为易感期。   他们从不谈论风月,更不曾分享过这样的句子。   而祈继,送他的本子上就有那句话。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   “是啊,碰巧。”   很碰巧,殊景学生时代唯一用过的那个社交平台账号,只点赞了一条关于那部电影的推荐,是非常小众的电影。   祈继却又一次吻住了他。   不是……   殊景身体轻颤,他是想让他停下的啊。好好说着话,怎么又开始了?   本以为上次在滑板公园已经足够胆大,而现在,在四面透风、毫无私密可言的野外帐篷里做这种事……   这已经不是出格了。   这简直……简直……   禁忌感带来的酥麻,从脊椎一路蔓延,上窜的速度太快,殊景指尖都在发颤。   刚刚被划破的肩膀,针扎似的痒,皮肤上窜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暴露在冷空气中,还是因为祈继正用牙齿咬他。   不能这样,不能继续了。   殊景的手抵在祈继胸前,却推不开那副身体。   他奋力往身旁够,想抓住点东西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砰!”   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纸页摊开,往回翻转,扉页夹层里有什么露出一角。   深棕色和浅灰色的棉线交错,编法精巧,尾端坠着两颗小小的、已有磨损的珍珠。   是一根旧手链。   祈继的眼神,被那东西猛地撞到似的,陡然剧震,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喘。短促,凶恶,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嗯…”   殊景痛哼一声,祈继才意识到自己太用力,扣在殊景腰间的手立刻松开,又轻又温柔。   可那个笔记本已经被他重重撞开,直接撞到帐篷边缘。   很好,就这样。掉出帐篷,掉进山崖,永远消失才好。   但这本子里都是哥哥写下的记录,他说过很重要。   重要的是本子,肯定不是别的。   然而祈继再是自我安慰,下一瞬间,他整个眼眶都红了。   殊景察觉腿上有东西掉落,挣扎着在垫子边缘摸索,终于奋力将本子捞回来。却被祈继过分追逐的吻弄得神智昏聩,手胡乱抓着。   那根旧手链滑出更多,触及他手指。   棉线,珍珠,还有某种熟悉的、淡淡的焚香气息。   完全本能地,殊景想去把本子重新扣好。   祈继身体一僵。   哥哥碰到了那条该死的手链,哥哥不想弄丢它!   殊景还没察觉祈继的异常,就被翻了个身,那本子于是又掉在地上,但手链也完好地放回去了。   祈继捉住殊景的手,按进自己颈间。   殊景失去平衡,只能胡乱抓住祈继衣领,这一抓,就碰到了一样东西。   脖圈前面的珐琅同心扣,在他指间,正随他们的呼吸和动作,急促摇晃。   “它…怎么不响?”殊景晕乎乎的,没话找话,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亲密中,抓住可供思考的浮木。   然而祈继恶狠狠地,“里面没东西。”他咬牙,“把哥哥的心放进去,拴起来,它就响了。”   蛮横又充满占有欲的疯话,让殊景浑身的温度飙升。   周围的可可味道好似更浓,“你到底吃了多少可可…”   “不多,主要是…吃了你吃过的,格外香。”   疯话过后是情话。   殊景却已经说不了话,祈继手指正在他唇上磨蹭。   那两片唇经过肆意凌虐,已然红肿不堪,泛着水润的光泽,微张着,又湿又热。   祈继喉结上下滚动,快得像是忍不住,要把他整个吞进去,“哥哥喜欢这个味道吧…别的都不喜欢,只喜欢这个味道…对不对…”   殊景被他按着嘴唇,没法回答,他想转移祈继的注意力,或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显然,效果一次比一次糟糕透顶。   脑子一团浆糊,只能用指尖拨弄那枚安静的“小铃铛”,制造点不那么迷乱的声音。   是个无意识的举动,像大脑因为长久缺氧而陷入放空。   但是祈继不给他找回氧气的时间,更深,更重地堵回了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变本加厉地吻他。   指尖粗糙烫热,终于突破屏障,一路抚过腰线。   殊景是真的招架不住了。   感官沸腾,理智冲散,迎合不行,抗议更不被允许,每一次试图偏头或推拒,都会被更强硬地镇压、更深地卷入。   身体被扣紧,胸膛贴着胸膛,腰腹贴着腰腹。   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被亲得晕过去时,祈继突然肩膀发抖,像受了什么刺激,膝盖猛地屈起,痉挛着重重擦过他腿侧。   一道微弱电流,倏忽窜起,殊景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向下看去—— 第25章 第 25 章 生理性喜欢   首都信息素医院, 诊疗室。   “…您是说,生理性喜欢?”   殊景躺在监测床上,胸口贴着磁石, 当听到主治医生提及这个词汇时, 心电曲线波动了一下。   他体内埋设的微型探针,现在正将数据传输到仪器中, 进行每月一次的汇总分析。   何医生打印出图表, 其中一份递给他, “对, 根据你的描述, 上次超感症发作时, 你留宿在那位Beta家里, 症状明显缓解。”   “你看, ”医生边说边指向曲线峰顶,“这两处, 抗性因子值最高, 是你说接触高等级Alpha的时间。但这里, 还有这里, 都有显著下降, 代谢很快, 你没有信息素,只可能是因为激素调节。”   “但我一直有服用激素药物, 效果并不理想…”   “药物是外源干预, 作用毕竟有限, 身体主动产生的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这些正向激素,不是药物能比的。”   医生顿了顿,看向殊景, “如果你确定这些时间点都s*w*z*l能对应你与那位Beta的接触,他刺激你产生了正向激素,那就是生理性喜欢,或者说你们之间的身体契合度非常高。”   “Beta之间也有契合度吗?”   “从广义临床生理学来看,所有人类都存在生理相性。AO之间基于信息素受体匹配,Beta虽然没有相关通路,但在生物电或荷尔蒙层面,同样能激发这类相性。”   何医生善意地调侃,“至少就你症状减轻的程度来看,他很可能就是你的天然‘良药’。”   祈继是……良药?   不只是屏蔽剂,而是他的药吗?   医生见殊景出神,目光又移向电脑上的数值,似乎也对这次诊疗结果颇感兴趣,把昨晚的某段数据单拿出来计算后,若有所思:“你们目前到哪一步了?”   “……”殊景垂下眼,考虑两秒,严谨回答,“亲吻。”   “那我建议,你可以尝试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在各类亲密行为中,高度契合的性.行为能让正向激素分泌达到极致,是检验药效的最佳方式,你也是同行,应该了解这点。”   殊景神色闪了闪,掩饰尴尬。   何医生看出他所想,温和一笑,“洁身自好当然很好,但从身体契合发展到心理契合的例子并不少见,有研究表明,找到真正身体契合的对象,可能比心理契合的难度还要高。”   “所以放松些,顺其自然,不必从开始就给一段关系下定义,比如,可以先检验最简单的指标,是否会因为对方,而有生理冲动?”   殊景低低咳嗽了两声,何医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殊景却解释,“有点着凉。”   可这么一说,反而像越描越黑。   他确实有点着凉,但那着凉的原因……   根本不用检验,生理冲动,已经有了。   昨天晚上的帐篷里。   因为三年前和陆言彰的那一次,殊景对亲密行为其实有阴影,他后来连正常的晨起反应都消失,以为自己再难为谁动欲。   可就在祈继膝盖擦过他腿侧的那一瞬间——   有了。   祈继也看见了。   然后青年那表情从激烈亲吻的陶醉,到看见殊景那处反应后的惊喜,再到发现自己竟然……咳,懂得都懂时的煞白。   悲喜交加,简直要原地蒸发。   直到殊景轻轻打了个喷嚏,某个前一秒还死死缠着人不放的家伙,才终于弹跳起来,飞也似逃离了案发现场。   虽然这后半段兵荒马乱,让人啼笑皆非,但确实久违的,起了那种冲动。   不过殊景合理怀疑小狗崽子后来真抱着被子哭过。   他发信息安慰“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别灰心”,结果换来满屏大哭的表情包。   明明就在民宿相邻的两间房,两人还要通过手机交流。   “第一次都这样?”祈继声音像蚊子哼哼。   殊景总算听出点弦外之音,祈继在较劲,在和让他有经验的“前任”较劲。   于是那句“第一次都这样”变得格外心虚,殊景犹豫该不该为维护对方自尊说个小谎,就这两秒迟疑,电话被挂断了。   陆言彰第一次时和现在的祈继年纪相当,到底有多久殊景不知道,因为他最后晕过去了,再醒来是在医院。   那还是陆言彰受过顶级Alpha自控力训练的前提下,不过殊景并不知道这一层。   他只听见医生委婉劝说:“你们体型不太合适…而且你易感期来得晚,积蓄太多是容易失控,最好还是等他分化成Omega以后…”   那时殊景还没最终分化,但早年基因鉴定的结果,80%以上可能是Beta。   而医生得知后,又给出一个建议,让陆言彰借助药物,但那种药会让Beta成瘾,被他言辞拒绝了,任何伤害殊景身体的可能,在他这里都不会被允许。   但殊景同样也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的太多,能看见的也仅仅是——后来陆言彰有意避免亲密行为的发生,还以为对方性格使然。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第一次就把人弄进医院的事实,这样看,拿初次易感期的顶级Alpha,和祈继比,就像拿一座第一次喷发的火山,和石头堆的小山包比,毫无公平可言。   殊景斟酌词句:[你还小,还有进步空间。]   ……简直是雪上加霜。   祈继差点当场表演哭倒长城。   [你不小,很有潜力。]补救的话更像火上浇油。   都怪说这些时,殊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了“过来人”的口吻。   奇迹:[。。。。。。]   他恶声恶气又打来电话:“哥哥明天还要早起坐飞机,要不然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于是凌晨天没亮,殊景看到等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某人,“不让送的话,就是哥哥嫌弃我了。”   殊景那句“嗯那我嫌弃你”到了嘴边,脑海中自动浮现祈继常用的那个“小狗破碎”表情包。   算了,碎了还得他负责拼。   “不嫌弃,就送到这儿吧。”他最终以暖心哥哥的姿态,给了祈继一个柔情似水的拥抱,才算勉强把人哄住,没让他跟去机场。   祈继扁着嘴,对昨晚的表现耿耿于怀,也惦记殊景那个喷嚏,“把哥哥冻着了,等我下次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什么?殊景没问。   他懂他的暗示,又还是觉得太快了。   是的,经过这场半途而废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最初的意乱情迷冷却,理智回笼,殊景想起,他究竟是觉得什么“太快了”。   是感情进度。   他和祈继认识近一年,确定关系两个月,之前都进展缓慢,可从与陆言彰在山里意外重逢起,就仿佛被按下加速键。   其实中间不见面的那个星期,也是殊景刻意调整节奏。   他想慢一点。   这段以“利用”起始的关系,根基原本就不够牢固,像先天营养不良的植株,殊景后来想好好养,不想只是利用了。   可现在,何医生却说可以把祈继当“良药”。   一切似乎又回到不纯粹的动机。   他以为的因愧疚感动而生情,被证实是出于生理性喜欢、本能驱使。   所以,从前祈继一样热烈,却无法真正打动他,直到陆言彰出现,才成为他们关系突飞猛进的推手。   他推着他走向祈继这个安全港,将“工具人男友”转正为“男朋友”,又推着他亲近祈继,从“被动补偿”到“主动沉沦”。   确实,殊景不能骗自己,他对祈继有感觉,会心跳加速,会意乱情迷,会产生欲.望。   但究竟是超感症对“药”的需要,还是他已足够喜欢祈继?   真的可以不管不顾,一时脑热,为缓解痛苦、释放压力,就去发生关系?   欲.望当然不可怕,不可耻,但祈继的感情太珍贵,他甚至把他视作唯一的亲人,殊景不能拿一味药去看待他。   绝对不能。   祈继还年轻,容易冲动是正常的,那他就该更理性,是他的错,是他为了自己的目标,拉着祈继跑得太快。   他们现在需要慢下来,培育一段健康的感情,而不是被外界推着,对本就先天脆弱的植株揠苗助长,更不是放任祈继与他沉溺“身心分离”的恋爱游戏。   至于“不要定义一段关系”,可能殊景就不是那种人。   身心合一也好,只有身或只有心也罢,都必须是一对一、单线程的。   如果他已经彻底放下了陆言彰,那他是可以毫无负担,和祈继从身体开始。   而如果祈继对他没感情,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协议,那也可以。   但他不能心里明明还装着陆言彰,却和如此珍视他的祈继发生关系。   殊景甚至有些残忍地预想,万一以后他还是放不下,万一他们不能走到最后,那些身体交缠的所有回忆,都只会在分别那天,让这个孤苦的青年更痛,更难走出来。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至今还没走出来,那还是在痛苦大于快乐的情况下。   不昏头的时候,殊景真的很理性。   理性到冷情冷性。   殊景一直这样定义自己,别人也这样定义他。   包括他定义里的感情,与祈继不管不顾的“世界中心”论相去甚远。   他觉得,一段感情应该是经年累月,细水长流,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了解,是在某个平凡时刻蓦然回首,才惊觉依赖变质,思念有了不同的重量。   就像他对陆言彰,始于竹马情谊,深于憧憬崇拜,在时光里静静发酵,到自然成熟。   只是殊景没想到,成熟的开端,却也成了他们之间关系走向深渊的序章。   十八岁,高三毕业的夏天。   殊景坐在同样灯光惨白的诊疗室里,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出的病理报告。   [干细胞检测:嗅觉基因x.21变异,变异期估算-母体孕期1至3周,原因不明。]   [病因推断:先天基因异常70%,后天信息素刺激30%,引发感官系统神经元多样重构,建议最大限度减少与高等级Alpha接触。]   医生看了一眼少年后颈衣领下方、尚未完全愈合的Alpha齿痕。   “有男朋友了?”   “…嗯。”   “你应该让他陪你来,这个病和他有关。”   “和他…有关…是什么意思?”彼时殊景才刚成年,眼神强作镇定却难掩脆弱。   医生叹了口气,“他的信息素可能影响了你。”   “可我已经确认分化成了Beta,信息素怎么能影响我?”   “Beta是感知不到信息素,但你有基因缺陷,体质与常人不同,如果是在特殊生理时期,比如分化前夕,遭遇极高等级Alpha信息素冲击…”   见他神情懵懂,医生耐心解释,“信息素本质是一种生物化学语言,是语言就能传递情绪…”   医生顿了顿,看他的眼神,似有怜悯。   “结合你的症状,你男朋友的信息素,当时应该在说:希望你成为他的Omega。”   ——“小景…你是不是…快要分化了…”   那个混乱的雪夜。   “……”殊景脸色愈发苍白,透得像雪。   更显出脖颈处那些咬痕,暗红的、鲜红的、层层叠叠,注入信息素显然不止一次。   而每一个徒劳无功的印子,都是年轻Alpha无力、焦躁、不甘且强烈的占有欲。   “他的信息素等级,非常高。”医生陈述事实。   顶级掠食者初次来潮的汹涌信息素,少年Beta脆弱的分化前夕,再加上先天基因问题,巧合叠加,最终铸成这个结果。   “所以…所谓超感症,其实就是我差点被他的信息素…变成Omega?可以这么理解吧?”   十八岁的少年瘦削单薄,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将所有惊惶藏于清冷铠甲下。   确实很难接受。   医生放缓了语气:“虽然他的等级很高,但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人人都说Alpha厉害,可再厉害的Alpha,面对深爱的Beta,都一样。   想标记,却又无法标记。   越是高等级的Alpha,越是会在这种拉扯中一步步走向疯魔。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信息素失调的极端例子,却也无能为力,那就是个解不开的悖论。   “对Alpha而言,标记伴侣是本能,但这并不完全等同于他真实的意志。我想,对于他到底如何,你有自己的判断。”   殊景沉默了。   “看起来…你并不打算按我们的建议,和他分开?”   “……”殊景轻轻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那你要告诉他吗?”   殊景还是摇头。   医生了然,“你们应该感情很好吧?那么抛开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没能分化成Omega,是种遗憾?”   殊景眼神终于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动摇的涟漪似乎要扩散开,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不会。”   八年前,他这样回答。   八年后,殊景发现自己能更加斩钉截铁。   哪怕正被冯维岳威胁,哪怕变成Omega能治好超感症,哪怕这是最后一条生路,他也绝不选择这条路。   这条看似“两全其美”的路,只关乎他自己,不必助纣为虐,不会伤害其他Beta,但他不要这样的路,不要这样的“治愈”。   “我不接受变成Omega。”   “我是Beta,我就是我,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改变这个事实。”   这句话,殊景从前在诊疗室没说出口,此刻终于清晰而平静地说了出来。   梁觉非泡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医院来到导师的住宅,殊景坐在单人沙发里,看老师背对着他,在吧台前整理茶具。   水壶发出细微的沸腾声,蒸汽氤氲。   梁觉非,这位闻名学界的泰斗,私下里衣着朴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但眉间纹路深刻,透出严肃与思虑,让他看来不算平易近人。   这座宅子也一样,空间轩敞,陈设低调,却没什么生活气息,是个典型的独居Beta的家。   对于殊景的话,梁觉非没立刻回应,他像思考学术问题般,静静看着玻璃壶中,茶叶在滚水里浮沉。   有两片叶子似乎不甘就此坠落,挣扎着向上漂,最终还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缓慢落向杯底。   梁觉非端着两杯茶走来,将其中一杯轻放在殊景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菌种这件事,我也没想到它会和B转O扯上关系,现在冯维岳又要去宁川,你预备怎么办?”   三条生路,第一条殊景已经试过,离开,放弃,他做不到。   第二条,变成Omega,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和冯维岳对抗。   但这条路一定困难重重,导师或许会阻止他?   殊景抿唇,没有说话。   梁觉非沉默地看了他良久,摘下眼镜,“其实退一步,B转O项目这么多年停滞不前,未必会因为一个菌种就能突破…”   殊景微讶,“老师?”   这是让他无视风险的意思吗?   三年前B转O项目因重大事故为人所知,梁觉非是第一个站出来、带领研究院内Beta联名抵制的人。   而现在,这位Beta心中的泰山北斗,不提大局,仅仅像一位寻常的、忧心忡忡的长辈,目光落在殊景清减的脸颊上。   “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比起B转O,老师更担心你有任何闪失,你外婆…还有你妈妈…”   殊景手指收紧,握住茶杯。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超感症的事如果没瞒着你外婆,或许她还能一起劝劝你…”梁觉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   殊景忽然发现,不到五十岁正当壮年的老师,鬓发在灯下竟有些斑白。   “老师,是我自己不想让外婆知道,您一直在支持我,我最近的身体,其实有好转的,”殊景低声说,脑中浮现祈继的脸。   他不想再让老师担心,便拿出笔记本,把飞机上整理的思路拿给他看,“昨晚讨论的这部分,我有s*w*z*l个想法,可以减轻屏蔽剂的毒性…”   梁觉非看到纸页上最新圈出的那部分,微微凝眉。   “有什么问题吗?”殊景问。   导师沉默片刻,将前后记录表又翻了一遍,“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昨晚睡不着,慢慢就想出来了。”   殊景昨晚有点失眠,但不觉得累,就开始考虑,还真让他琢磨出既降低毒性又保证成效的中和方法。   导师似乎也对这个方法非常在意,“还有其他的佐证数据我看一下。”   “好。”   殊景想了想,下定决心,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移动硬盘,“老师,这里还有我之前实验数据的完整备份,我想请您…帮我保管。”   “……”梁觉非停住翻看资料的动作。   殊景郑重道,“三年前是我没准备,也想得太简单,不得不从头再来,这次我要做最坏的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们打。”   梁觉非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硬盘上。   他似乎明白了学生的未竟之言与最终决定。   “罢了。”这一声叹息格外悠长,似疼惜、似无奈,还有一丝更深的、更叫人听不懂的情绪。   梁觉非拍了拍殊景的肩膀,“科学研究的路上,的确有时不得不做一些妥协,一些牺牲,遵从你内心的想法,否则最后即便达到目的,灵魂也将不得安宁。”   他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重又戴上眼镜,拿过殊景带来的那叠手写纸页,与他逐一讨论问题。   从医院出来时还是中午,这一待,就到了傍晚。   讨论结束时,殊景才从导师接听的简短电话里得知,他深夜还要飞赴另一个城市参加学术会议。   梁觉非平时就很忙,难得的休息日被学生占据大半,这些奔波与牺牲,他都只字未提。   不过,离家前,他看到吧台上那束白玫瑰,走过去,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该换一束了。”他说。   殊景看向那束花,似乎是叫“圣罗厄尔白玫瑰”,是导师亲自培育的品种,还从中提取出了Omega舒缓膏的核心成分,因此收获一个别名:“谜障”。   但这花看来还很新鲜,就这么扔掉了吗?   “觉得可惜?”梁觉非看出他所想。   殊景点了点头。   梁觉非却没再多瞧那花一眼,镜片后的目光落于远处,天色暗沉,华灯初上。   “但它已经有衰败的迹象了,再养下去也没有必要,只会让人…更舍不得。”   ……   殊景的返程机票是半夜,离开导师家后,他打车去机场,途中让司机绕道先去了一处地方,但他既没停车也没下车,只是路过。   夜已深,隔着宽阔的街道,建筑群依旧灯火通明。   首都第一研究院。   那是他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圣殿,作为其中的佼佼者,他曾凭实力一路晋升,仿佛有望触摸到天花板。   可如今……   细密的雪,纷纷扬扬。   贺翎在研究院看到陆言彰时,男人肩头的雪还没化,正俯身处理腿部的伤口。   作战服裤管被撕开,露出里面狰狞的淤青和数道血痕,他没用碘伏,直接拿消毒液喷在伤口上,血污顺着淌下,白色泡沫从伤处渗出,烧灼周围皮肉,迅速凝固结痂。   这是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方法,过程极疼,陆言彰动作却很稳。   桌面,一枚崭新的授勋章静静躺在那里。   长官又升衔了。   贺翎这一周都没有陆言彰的消息,看来他又去执行了什么高密任务。   才二十九岁,已经抵达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连贺翎也不明白,陆言彰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这么拼。   而陆言彰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他怎么样?”   贺翎完全不意外。   殊景去了某座山,又来了首都——但他们的“眼线”均不知名,中间隔了两层信息屏障,只负责回报“目标安全”。   没办法,既要不打扰、不窥私,又要保护。   所以消息传到贺翎这里,连他也只知道:“殊先生一切安好。”   “嗯。”陆言彰低低应了一声。   贺翎等待片刻,见长官似乎在出神,想问“您见到老爷子了吗?”转念一想,既然出任务回来,大概还没见。   果然,陆言彰的手机响了。   贺翎正要退出去,陆言彰看了他一眼,示意不必回避,这个电话很快就会结束。   “爷爷,邢家的宴会,我会准时出席。”   “这才对。”听筒里传来陆鸿苍威严的嗓音,“你前段时间在宁川对邢家人做了什么,我不过问,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既然您知道,那我需要您的权限,去处理掉一点旧东西,您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陆鸿苍似乎想起什么,语气轻慢,“你到现在还不给我带个孙媳回来,我总要为陆家留一份保障,如果他不同意,那申请也是可以直接执行的,我这是为你好。毕竟你护了他这么多年,把我这个老头子都给瞒了过去,他却不领情…”   “这是我跟他的事。”陆言彰声音陡然沉下。   “论及婚姻,那就是陆家的事,你执意要他,他就只能是Omega!”   陆鸿苍呼吸加重,陆言彰反倒平静了,“婚姻?”   他冷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爷爷,我再说一遍,我绝不会把他变成Omega,如果您非要留着这份所谓的保障,那么,我只好亲自去物色一个信息素匹配度99%的Omega,去做符合您心意的‘孙媳’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听不出是愠怒,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通话被切断,忙音响起。   陆言彰放下手机,看向桌面那枚勋章。   勋章正面,是利剑与盾牌交错的图腾,边缘环绕着“忠诚无畏”的铭文,这是他无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   少校……   等等,军婚条例!   贺翎猛地反应过来,他好像知道长官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了!   “贺翎。”   陆言彰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贺翎?”   第二声,贺翎才从震撼中回神,心情复杂地应道:“…长官。”   陆言彰皱眉看他,“怎么了?”   “啊!没、没事。”贺翎心道:总不能说,我一直以为长官您是个铁血大将、事业心爆棚,结果居然是个恋爱脑?!我愣是没看出来。   “我刚才问你,邢家宴会的安防。”陆言彰说。   贺翎压下脸上的不自然,挠了挠头,立定站直:“报告!邢家那边的安防和流程已经全部确认完毕。那个邢旸果然在暗中接触陆启明,已经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陆言彰瞥了贺翎一眼。   邢家原先就想跟陆家联姻,最初属意的对象是他的堂兄陆启明,陆鸿苍的嫡长孙,也是陆言彰继承路上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惜陆启明到底差了点火候,败给了他。   上次的事,邢旸想必对他怀恨在心。但那人不过是邢家的一个二世祖,说不上什么话。陆言彰猜他只会背地里搞小动作,果真如此。   至于陆启明,退出核心圈后,只偶尔在一些社交场合露面,陆言彰原先还怀疑他与K9有勾连,如今倒也是高看他了。   提到K9,贺翎道:“已经按照您的部署,锁定了K9,他现在就在宁川。本来通过特渠给您预定了民航班机,但今天大雪,航班延误,您看要不要…”   陆言彰却忽然不出声了。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稀薄,贺翎把问了半截的话咽回去,发现长官原本靠坐的姿势变了,变成微微前倾。   陆言彰似乎很紧张,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这手机里其实还有一张号卡,平时处于隐藏状态,但每隔两天,他就会将它调出来看一眼。   最新信息停留在昨天傍晚:[新年快乐]。   再往上,是系统提示: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这个撤回,共有两次。 第26章 第 26 章 轻而易举将   为什么要撤回呢?   为什么…不能给他看呢?   陆言彰不知道。他也不能回复, 不能追问。他只能看着,像隔着单面镜,窥视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和每次点开这个界面时一样, 看完最新一条, 他都会忍不住往上翻,反复阅读那些旧信息。   即便它们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节日问候, 即便早已倒背如流。   他也一定会一直翻到最顶端, 翻到很多年以前, 那条——   [妈妈, 以后你不要给我发信息, 我来给你发, 这样, 你就不会被爸爸找到了。]   然后, 陆言彰就会被迫从那虚假的温存中惊醒。   殊景的这些信息,都不是发给他的。   “……”   陆言彰轻轻摁灭手机, 起身, 打开冷储箱。   箱内凉气逸散, 针剂管整齐排布, 内里液体幽蓝, 每支针管的管身上, 都有一个赫然在目的危险品标志。   [浓度:60%,极危。]   这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为抑制剂了, 该叫镇静剂, 专门用来对付战场上暴走的怪物。   陆言彰解开衬衫袖口, 将袖子卷至肘部。   靠近肘窝的静脉处,残留着几个针孔印,过去短短一周, 他已自行注射了四次。   不是为易感期,他也没有释放信息素,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要保持绝对冷静和理智,这是必需手段。   可频率和剂量,实在太超过了。   饶是贺翎,都有些不敢直视。   但陆言彰只是取出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弹掉针帽,消毒,穿刺,推动活塞。   一系列动作平稳而标准,就像这位几乎从无败绩的顶级Alpha,一直以来在人前展露的那样。   可他们不知道,当那幽蓝液体钻入血管,封冻的永远是躯壳表象。   外在喧嚣被强行静音,陆言彰心内的声音只会更清晰。   小景……   陆言彰垂眼,指节划过手机屏幕,在那句[新年快乐]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将那部手机放下,用防尘布包好,存入特制的信号盒子,转而拿起贺翎带来的另一部手机。   “注意信号,别让他们察觉我不在这里了。”   “明白,长官。”   K9一直在通过手机追踪他的定位。现在,他把定位还给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陆言彰换完衣服,走了出去。   门开的刹那,雪花涌入。   远处跑道,指示灯在雪幕中明灭,除雪车正在紧急作业。   这场雪影响了绝大部分航班,其中也包括半夜飞往宁川的那趟。   殊景站在候机大厅窗边,对着远处拍了一张夜景,发给祈继。   “航班延误了,首都这边雪挺大的,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下。”   “反正不管哪天,都一定要等我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下了雪,我们去玩雪橇、堆雪屋怎么样?”   两人就这么煲着电话粥。   殊景忽然打了个喷嚏,鼻音更明显了,“有点感冒…”   “是不是在帐篷里着凉了?都怪我。”   嘴里说着“都怪我”,语气却分明带着坏笑。   殊景牵起嘴角。广播里传来通知,他所搭乘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建议乘客前往指定柜台办理住宿。   “走不成了。”他叹了口气,“我去办住宿,航班时间定了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殊景站起身。   却没想到这一下头重脚轻,差点没站稳,旁边好心乘客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殊景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怔了怔。   感冒到底还是加重了。   刚才吃东西时就感到嗓子不舒服,本想撑到回家再说,这下飞不了,只能赶紧吃药了。   殊景拖着步子挪到医疗服务台前,找工作人员借药箱。   “请给我一些感冒药和退烧药,谢谢。”   他想起什么,又低声补问:“另外…如果脚踝扭伤,贴哪种膏药比较好?”   对方推荐了一款,殊景刚要接过,身后蓦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你脚踝扭了?”   殊景脊背一僵。   还没回头,那只宽厚的手掌已扶住他胳膊,明明还隔着两步,气息却已从身后笼下,把他完全罩进去。   殊景喉咙发紧,条件反射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言彰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眉头蹙起。   “…发烧了?”   殊景张了张口,想摇头说没事。   陆言彰却不再多问,在他来得及反应前,已俯下身,手臂穿过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殊景心一紧,“放我下来…我能走。”   机场人来人往,他只能压低声音挣动,当然挣不开。本就头晕,被这样抱着走,渐渐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声音沉在胸腔里:“再忍一会儿。”   他的手环在殊景肩后,修长手指还能轻轻扶稳他颈侧,让殊景的脸向背光一侧,朝人更少的VIP通道大步走去。   有人路过,回头,只能看到那个气场强大的背影,和身侧露出的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   与机场直通的酒店,这种暴雪天早已客满。   陆言彰抱着人径直走进。大堂经理刚要靠近,忽然神色微变,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下,侧身迅速引他们上了顶层,那是为特殊宾客预留的套房。   陆言彰将殊景小心放进沙发,自己单膝跪在他面前。   “哪只脚?”语气是命令的,动作却轻。   殊景晕得眼前直晃,一时没答上来,忽然觉得左脚腕一轻,鞋袜被脱掉,光裸的脚背覆上另一个人的手。   那手太大,轻易就将整个脚踝圈握在掌中。   或许是脚心有些凉,触上温热手掌时,温差让脚趾都跟着蜷了蜷。   殊景想把脚缩回来,圈握的力道却微微加重。   仅仅一下,只是个小暗示,避免他乱动,全然看不出,这手不久前才刚握过一把军刀,刺破过亡命之徒的咽喉。   可即便这样轻,殊景脚腕还是泛起浅浅的红。   陆言彰的手从那里移开,并没有离去,转用掌心轻按他突起的踝骨。目光微垂,从脚背,缓慢移回细瘦的脚腕。   指尖按压、转动,确认无碍后,他又同样检查了右脚。   两只脚踝都还好。   陆言彰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起身,就那样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殊景的包就在他手边,最上面就是那盒跌打膏药。   没受伤,却特意问了药师,拿了特效扭伤药。   给谁的?   陆言彰沉默地站起身,高大身形几乎瞬间遮住一半灯光,阴影将沙发上的人完全笼罩。   殊景意识昏沉,已经坐不太住。   以为的着凉感冒,比预计中还更难受。先前超感症、熬夜工作,身体倒很给力,现在反而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就像要垮了。   他撑住沙发扶手,想去够背包,陆言彰却将它拿到一旁:“别乱吃药,我叫s*w*z*l医生。”   殊景扑了个空,勉强晃了晃脑袋,“…你怎么在这?”   陆言彰不应该出现在民航机场。   “办事,”他一顿,语气似乎比刚才生硬,“是巧合。”   陆言彰不会对他说谎,他只会什么都不说。   殊景没再问。   医生来得很快,一同来的还有客房经理。陆言彰看了眼正在被检查的殊景,示意经理到远处说话。   “陆先生,很抱歉打扰。”经理压低声音,“但系统显示您…您不能带非配偶人员同住,需要确认一下关系。”   他欲言又止,生怕哪句话冒犯。   入住系统里,陆言彰的身份栏没有具体信息,只有一串红色星号,后面一个“限”字。   经理反复跟人确认,才证实这就是传说中《军婚条例》里那个“限制令”。   原本那条例是为保护AO婚姻而设的,后来性别比例失调,适婚Alpha中匹配不上Omega的越来越多,而少数高等级、高军衔的Alpha,家里有Omega,任务期间却在外乱来。   为整肃风纪,条例重新修订,其中最严苛的是:达到一定级别的Alpha军官,确定伴侣后必须承诺忠诚,且接受社会监督。中止关系只能由伴侣提出,Alpha无权异议。   军方此举意在表态,向伴侣方倾斜,让更多Omega愿意加入军属行列,尤其是要促进高级AO婚配。   但实际上,这项条款因对Alpha单方面禁锢,执行起来阻力极大,所以操作中留了一个口子:Alpha可以选择是否接受“限制令”,只有同意才会生效,生效后会予以补偿。   具体什么样的补偿没人知道,经理从业这些年,也从没听说哪个Alpha主动要求受限的。   毕竟,图什么?   然而陆言彰看着经理递来的平板,目光在是否确认伴侣一栏上稍作停顿。   那里从前是灰色的,现在变成可选状态。   他眉梢不着痕迹轻抬,低声道:“合法的,登记吧。”   登记就意味着,限制令从此生效。   以后他将只能和今天这位伴侣同住,系统会自动进行影像识别,如果他再与别人进出酒店,证据将直接上报军事法庭。   而伴侣一方,因隐私保护,不受此限。   经理不禁看向里面那位,刚才上楼时,陆言彰将怀中人护得很紧,看不清脸,只觉得没有信息素,应该是Beta。可此刻借着灯光看清长相,实在是……太漂亮了。   陆言彰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经理恍然回神,连忙垂下眼,“抱歉,是我眼拙。房间已为您调整为静音模式,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陆言彰回到殊景身边。   医生检查后,确认殊景从药房拿的药可以服用,陆言彰又详细问了服药事项,“如果没吃晚饭,喝药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退热药建议先空腹,过后再吃些清淡的。”   医生什么时候走的,殊景都不知道,他靠在沙发里,已经昏沉得坐不稳,直到陆言彰把药递到他唇边。   殊景恢复了一些神智,别开脸,低低地覆着眼睫,“我自己吃。”   可药片依旧停在那。   “张嘴。”陆言彰声音很低,而手没动。   殊景彻底把头偏了过去。   陆言彰沉默两秒,暂时放下药,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顺着殊景偏移的方向俯身,半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景。”   殊景没应。   “你发烧了,先把药吃了,吃完我就走。”   殊景终于抬起眼。   陆言彰就在他面前,将药递给他。   殊景垂眼,接过来塞进嘴里,正要去够水杯,对方已经把水杯送了过来。   “我帮你端着。”   “……”殊景动了动手指,确实提不起劲儿,略一迟疑后,他还是就着陆言彰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再次侧过脸,把水杯推开的意思。   但陆言彰没松手,所以这一侧,他指尖便轻轻擦过殊景下唇。   触感很软,温度很热。   殊景已经烧得有些混沌,靠回沙发后便又不再说话,陆言彰却还端着杯子,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明明说过“吃完就走”。   殊景再睁眼时,陆言彰正用手背试探他的体温。察觉他醒来,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我好点了。”其实身体已经开始泛酸发软,殊景还是撑着扶手,勉强站起来,“我再去开一间房。”   陆言彰扶住他,“外面全满了。”   殊景摇了摇头。见他还是要起来,陆言彰终于道:“套房有两间卧室。”   果然,因为这句话,殊景坚持起身的动作明显松懈下来。   陆言彰垂眼,遮住眼底的晦涩,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殊景没挣扎,实在没力气了,发烧烧得骨头疼。   陆言彰将他抱起来,往主卧走去。   殊景双手一直蜷放在胸口,像只把翅膀团起来的小鸟,没碰到他身上任何地方。   被放在床上时也是,直接背过身,只留给陆言彰一个背影,和很低很轻的一句话。   “谢谢。”   “…好好休息。”   门没关严,客厅的灯还亮着。   殊景昏昏沉沉了很久,似乎退烧药起了作用,他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些,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但只有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大概是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她的抚慰剂还够吗?”   殊景不是故意听见的。可周围太安静了,他还是听进去了那个词。   抚慰剂。   那是只有缺乏Alpha信息素安抚的Omega才需要的东西,用永久标记伴侣的Alpha信息素制成的专用物品。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陆言彰的声音里,愈发显出温和耐心。   “办完事我就回去看她,让她别担心。”   ……   殊景把脸埋进枕头。   耳边嗡嗡的,只听到短促的心跳,又乱又快。呼吸也是,像不断压合的心泵,却根本输送不了多少氧气。   他攥紧床边,头晕得厉害,调整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坐起身。   陆言彰结束通话,转身望向卧室的门。   客房主管推着餐车进来。除了盖碗,旁边还有一个托盘,他将托盘放在门口的置物篮边,里面是一整盒高规格的安全套。   陆言彰皱眉,刚要开口,却见托盘里还有两支药剂,首都研究院的新研产品,Omega腺体舒缓膏。虽然是为发.情期Omega设计的,但对寻常发热也有很好的缓解作用。   就这么一犹豫,主管已经走了。陆言彰最终没说什么,端起粥碗,推开卧室的门。   殊景正摇摇晃晃地从床上下来。   陆言彰疾步上前扶住他,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刚放下,人就被重重推开。   殊景不知是休息了一会儿,还是憋着的那股劲儿起了作用,这一推足够扎实,连他自己也险些跌回床上。   “…我还是再去开一间房。”他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声音却已经哑得听不清。   陆言彰还要扶他。   “我去别的酒店。”殊景又说。   这个话题先前已经结束了。陆言彰原以为殊景是身体不舒服闹情绪,现在也觉出不对劲,他不是在闹,他是真要走。   陆言彰语气微微沉下来,“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殊景咬住唇,他唇色本就苍白,现在更像一张纸,像要把什么话一起咬碎吞回去,可到底没吞下。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   陆言彰一怔。   殊景奋力往前走了几步,腰却被一只手臂揽住,他被迫跌回那个怀抱。   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在陆言彰面前,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擅自替他做决定。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他。   明明从小到大他最信赖他。   明明小时候,夏天,外婆家的院子里,他踮着脚去够树上的石榴,够不着,是陆言彰从背后托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   “小景,摘大的。”少年声音带着笑,阳光落在他肩上,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明明那个雪夜,北河夜市,他醉得不省人事,陆言彰背他回家。   他伏在那宽阔的脊背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的还不是焚香,而是淡淡的、温暖的味道。   明明拿到首都研究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找陆言彰,看到男人手里拿着信封,藏在身后,只说:“恭喜。”   后来殊景才知道,那信封里是调令,陆言彰本来可以调往更远的地区,只要在那里待满期限,就能更快晋升,但他还是选了首都,选了那些别人都不敢接的任务。   明明曾经……   殊景咬牙,用力想要挣脱,却就是推不开。   那双臂膀如同铁铸,强势到谁也撼动不了分毫,顶级Alpha的力气,根本不是一个Beta所能抗衡的。   这么久以来积蓄的压力,他以为在那山顶上都释放了,想通了,而这一刻,身体崩盘,意志飘摇,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眼眶烫得像有火在烧,殊景突然一口咬上陆言彰肩膀。   隔着衣服,发狠地咬下去,实则毫无力气。   可陆言彰只感觉是直接咬在他心上。初吻那夜也是,被醉醺醺揪住衣领,被用嘴堵住唇,殊景任性起来,随便一下就是杀招,根本不计后果。   “……”陆言彰眸色深沉,就这么任他咬,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殊景终于力竭,慢慢松开,安静了。   长久的沉默。   “…菌种,我不会交给冯维岳,”殊景声音沙哑,“我也不可能支持B转O。”   陆言彰没说话,只是抱着殊景回到床边。   “让我走。”殊景身体虚弱,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要住在这里。   陆言彰原本是要将他放在床上的,这时也不动了,“让你走,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的打算?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你想正面和他们对上,我会阻止。”   “那你还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陆言彰眉骨微微绷紧,像被什么话刺中。   殊景忽然笑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吧。”   “…什么?”   “说什么资源倾斜,说什么项目裁撤,都不过是借口,对吧?”殊景看着他,脸颊烧得通红,眼里的光却极冷,“高层绝不会让安抚剂在B转O之前成功的,因为…   “从我放走实验体、从我拒绝加入B转O、从我重新立项安抚剂——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言彰眉间纹路更深了,他凝目注视殊景,没有应声。   而殊景愈发直视他,蜷在陆言彰胸前用于抵挡的手攥紧,压抑身体的颤抖。   安抚剂与B转O,表面都是为解决AB婚姻问题,殊途同归,理应良性竞争。可就在安抚剂只差一点就要成功的时候,资源倾斜了。   “这三年他们看我做安抚剂,觉得我做不出来,所以无所谓,所以让我做,但他们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成功…”   殊景又是一笑,像在自嘲。   “现在他们终于要处理我了,因为什么?因为我彻底挡了他们的路。”   像高热惊厥,殊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终于说出来了。   只是不肯直面横亘在眼前的那道天堑,怕自己跨不过去,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B转O和安抚剂,本质就代表两个群体的利益:Alpha和Beta。   B转O一旦产业化,跟着是基因编辑、手术改造、术后康复、Omega数量增长带动的抑制剂消费……一整套高价值产业链。   安抚剂呢?植物提取素,气味生效,无需注射,无痛舒适。可它需要漫长的人体实验,安全性一定会被Alpha质疑。抑制剂虽有副作用,但至少已知、可控。   有多少Alpha,愿意为Beta拿自己做实验?   不可能的。   B转O唯一牺牲的,只有Beta的身体。即便抛开风险,谁又能保证这项技术扩大后,不会出现被迫改造?黑市里不会出现被交易的Beta?   甚至……强行生育。而后千千万万的Beta,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殊景的眼圈彻底红了。   “为什么有B转O,却没有B转A?”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真的是因为A多O少吗?不,是因为Alpha根本不可能让Beta去争夺他们的地位!他们从来都不需要被安抚,他们要的只是能标记、能臣服的Omega。”   陆言彰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能说出话,因为他看见殊景的笑,笑意浮于表面,一晃而过,很短,像雪地上的光,亮一下就灭了。   “哦,不对…”他说,“是‘你们’,你们Alpha。”   殊景咬住了那个词。   他看着陆言彰。   “你们这些Alpha…自己都控制不了信息素,为什么要我们Beta来承担后果?Alpha做不到,凭什么…我这个Beta,不能做?”   那双清凌的眼里尽是红血丝,这句力竭微弱,已没多少重量。   陆言彰却被压得胸口闷疼。   他终于肯放下殊景了,不是放他走,是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他就那样抱着他,先让他在床沿坐稳,再把重量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卸下来。没有完全撒开手,依然揽着他的肩膀。   殊景看见陆言彰的另一只手向他伸来,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触感温凉干燥,于混沌里送来一缕清风,熟悉的心跳从那面胸膛传来,模糊又沉重,像一场刚刚止息的暴雨。   风住雨歇,两人都被浇透。   仿佛梦中一脚踩空,殊景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蓦然惊醒,想将什么藏起来,可胸膛起伏太明显,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怎么会对陆言彰说这些,是不是烧糊涂了……   “对不起,小景。”   殊景微微一颤。   陆言彰在说什么?   ——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低声开口:“…无论你想怎么做,这次,我保证,主动权都会在你。” 第27章 第 27 章 他的小景,   “现在先休息, 菌种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殊景闭上了眼。   挣扎半天,又回到原点。   他抬起手,遮住发涩的眼皮。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倔强, 壁垒看似坚固, 实则不堪一击,现在都像退潮一样, 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就睡吧。干脆睡吧。睡着了, 所有事情都不用再想了。   陆言彰在床边坐下, 一直等着。   窗外雪花纷扬, 他听见殊景的呼吸渐渐深长, 却不算安稳。   他伸出手, 想触碰他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 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弯曲手指,仅用指节边缘轻轻蹭了蹭殊景的眼尾。   那处皮肤潮红, 睫毛内侧并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再往下, 嘴唇也干裂起皮, 只有几缕被汗浸润的发丝黏在那里。   陆言彰依旧只用指节那一点, 很轻很轻地拨开。   “小景, 有我在, 没人能再威胁你。”   但殊景已经听不见了。   这场高热来得太凶,全面席卷了他的意识, 后来殊景又反复起来过两次, 基本处于半昏状态。   陆言彰守在床边s*w*z*l, 每十分钟换一次冷凝贴,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   最近这次,还是38.7℃。   陆言彰拧眉, 将拇指搭在殊景手腕上,心率很快。   殊景瑟缩了一下,陆言彰立刻放轻动作。   是头疼,还是他力道太重了?   他稍微松了手,看着殊景即使睡着也忍着难受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他没有对他撒娇……明明小时候一生病,就往他怀里钻。   后来连测体温的间隔都缩短了,陆言彰来回好几趟,再次打给医生:“一直没退烧。”   不是第一次照顾殊景了,可还像孩子刚生病就着急的新手父母。   “吃完药不久,再多观察一阵…”医生委婉道,“可以先物理降温,适当补充点食物,如果吃不下,可能需要打针输营养液。”   殊景在昏沉中听见什么,嘟囔了几个字:“不打针…”   他抱住陆言彰手臂,像要抢手机。   陆言彰垂眸,挂断电话后,俯下身,低声问,“小景,喝点粥好不好?”   “唔…”殊景迷迷糊糊应了。   陆言彰重新叫了粥,用凉水碗泡着,让它尽快变温。然后扶起殊景靠在自己肩头,先试了试温度,再把勺子喂到他嘴边。   殊景起初能咽一点,没一会儿就摇头不肯再吃。   “再两口。”陆言彰声音轻缓,“能吃东西的话,就不用打针了。”   殊景又乖乖咽了两口。   就这么哄一会儿、等一会儿。   虽然神志不清,但被骗着吃掉小半碗后,殊景终于扭过身体,“不要了…”   他一头往被子里栽,躲避投喂。   陆言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肯对他撒娇了。   “乖,坐一会儿。”他拿纸巾帮殊景擦嘴,在他又软绵绵想往下倒时,将人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刚吃完,现在躺下胃会难受。”   这个胸膛太硬,殊景似乎靠得不舒适,又似乎潜意识里还是想逃,所以一直在动,小鸟钻窝似的,拱了半天,才像累极了,浑身的毛顺溜地垂下来,蹲在这个草窝里稳稳地打瞌睡。   很安静,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红着眼控诉的人。   客服送来水盆,接好热水,就出去了。   酒店暖气很足,穿一件单衣也不冷,陆言彰解开殊景上边的衣扣,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干,折成方块。   殊景掌心滚烫,毛巾裹上去,就像拢住一团棉絮。   陆言彰不需要刻意收拢手指,就能用毛巾轻易覆住整片手背,皮肤薄透,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仿佛随时会被水温烫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擦拭,从指缝到腕骨,每一寸都仔细。而当他松开毛巾,那手腕就掉了下去,像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住。   陆言彰只得将那只手重新妥帖地放好,再浸湿毛巾,擦上殊景颈侧。   那里的皮肤更薄,他避开喉结,沿颈线往下,拭过耳后最柔软的位置。   殊景在昏沉中发出一点声音,是慵懒的鼻音,像雏鸟蜷成一团后,从肚皮里滚出的呼噜。   水温带走热量,应该是很舒服,殊景微微仰起脖子,将更脆弱的咽喉暴露出来。   陆言彰动作顿了顿。   那条毛巾还搭在锁骨上方,他的手和殊景的皮肤,只隔着这样一层棉布的距离,手掌没完全张开,就已经比殊景的颈围宽出许多,一只手就能环住那条颈子。   那副凸起的肩胛,也窄得不堪一握。   陆言彰喉结抖动了一下。   他俯身,毛巾浸入热水,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该多喂一点的。”   他低声说着,右手扶住殊景肩膀,把人往前带,让他正面靠向自己。   殊景浑身软软地没有力气,额头抵靠他胸膛,鼻息滚烫。   陆言彰的手带着毛巾,覆盖上那片白皙脊背,开始沿肩线向后擦拭。   水珠从锁骨窝里滑出来,顺着弧度精巧的线条往下淌,即将没入更深处时,被毛巾及时追上去,一点不剩地吸走。   衣料堆叠在腰际,露出腰窝的凹陷,那截脊柱在男人的大掌下像一串珠粒,伶仃脆弱,每一节都清晰可数。   毛巾一路沿椎沟向上,陆言彰并没有多看。   不用看,他记得每个细节。   殊景靠着他,后颈因低头而微弯,露出一小片皮肤,靠近肩胛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后腰那里,也有。   他记得那两颗痣,和它的主人一样,害羞时会变红。   殊景看起来清瘦,皮肤也轻薄温软。   无论什么地方,含在嘴里都是绵绵一小团,让人总想在上面反复磨蹭。   越磨蹭就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舔上去还会细细地颤……   此时此地,这种联想岂止不合时宜,简直严重悖逆陆言彰所受的训练和教育。   他很清醒。   他自己这么觉得。   陆言彰将毛巾翻了个面,敷在那截后颈,低头,下巴抵着殊景的头顶,似乎是想稳住他不让他摔下去,但这样也确实可以避免目光触及更多不该触及的地方。   他闭上眼,把恶念一寸一寸按回骨头里,深吸一口气。   毛巾不那么热了,需要换一条。   这样想着,毛巾即将离开殊景后背时,陆言彰的动作却猛地停住。   一片痕迹撞入眼帘。   殊景肩后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划出的小伤口。又像是被粗糙物磨到的,边缘破皮处,结了极淡的痂。   陆言彰目光死死锁在那上面,深灰瞳孔几近缩成针尖。   “嗡——嗡——”   手机震动打破一室凝滞。   他迅速扯过被子盖住殊景肩背,这才走到一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两张照片。   几分钟前,他曾和奶奶有过通话。   “你让人送来的东西我收到啦,总算忙完了想起奶奶了?小景前两天还联系我呢,说你工作忙,让我别担心。他还给我发照片了,发了两张,包的饺子,可好看了。”   “啊?小景没发给你呀?”   陆言彰那时还不知道那两次“撤回”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是奶奶转来的这两张照片。   语音里,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了,小景肯定是怕打扰你工作才没给你发。但是阿争啊,你不能总这样。   “小时候是小景依赖你多,可现在你们都大了,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了,你要主动一点。他外婆不在了,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以后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奶奶年纪大了,生活简单,任何与孩子们有关的细枝末节,都能让她珍藏许久,并自然而然与他分享。   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每一次殊景偶然联系奶奶,事后她总会无意间向他转述几句。   陆言彰从不觉得厌烦,反而依赖着这些“二手”消息,从中拼凑、想象着殊景离开他后的生活轨迹。   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   就靠着这张不属于他的手机卡,和一位全然不知情的老人。   仿佛这样,他们之间断裂的三年就能被缝合。   仿佛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陆言彰的指尖,在颤。   空气似乎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哒”。   那部由特殊材料打造、具备防弹功能的高强度军用手机,此时此刻,手机外壳以指尖按压处为中心,蜿蜒开数道裂纹。   被割裂的屏幕里,刚出锅的热饺子,被白亮光线映照,清晰显露每一个细节。   褶子均匀细密,捏合精巧,不是殊景以往包出来的那种憨态可爱,而且,那盘的分量明显超出了他的正常食量。   边缘盛饺子馅料的大碗也入镜了一半,里面放着两双筷子。   两双普通的、并排搁置的筷子……   以及,一个在寻常包饺子时根本不会用到的、做甜品专用的裱花嘴一角,恰好露在画面边缘。   十几秒过去,陆言彰平静如常,但那具逐渐前倾的身体,却好似绷紧得不会动了。   很久很久,他慢慢抬眼,才发现,自己这部差点碎掉的手机,屏幕已自动暗了,像一面满是裂缝的镜子,清晰映出他此刻的脸。   面无表情。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个金属盒,打开,取出其中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   他的小景。   跨年夜。   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在一起。   是谁?   朋友?同事?   替殊景擦身时,肩胛骨后那片红痕,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眼前,如同刀子。   还是……   “别打针……”   陆言彰瞳孔一震,倏然转身。   床上的人并未清醒,只是在高热与昏沉中无意识呢喃,眉头紧蹙。   ——阿争,别打针了…我帮你…   ——我可以的…   殊景双眼紧闭,没发出的声音,在陆言彰心里响了起来。   他蓦地拔出针头。   些许未能推尽的蓝色粘稠液体混着血珠,溅上皮肤,蜿蜒滴落,渗进地毯纹路。   陆言彰一步步走回床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殊景鬓角,嘴唇几近贴上他因高热而泛着诱人绯色的颈侧。   那里正散发出独属于殊景的、混合着一点药味和干净体息的味道,温热地撩拨着顶级Alpha紧绷到极限的感官。   “小景…”   沙哑声线里,罕见地掺了一丝破碎,和希冀。   窗外是沉沉夜幕,下方遥远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偶尔有航灯划过天际,像流星坠入他深而不见的眼底。   殊景忽然难受地嘤咛一声,陆言彰才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握着他肩膀的手过于用力。   焚香信息素逸散一瞬,如同无形锁链缠绕上昏睡的人,又被他以意志力强行拽回、压入骨髓深处。   陆言彰立刻松开手,迅速为殊景整理好衣襟,扣好每一颗纽扣,再记录下他现在的体温。   随后他走出卧室,在吧台倒了一大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液体直直灌下,浇不灭五脏六腑里焚烧的火。   他没再回卧室,而是在客厅沙发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撑住额头,闭眼。   面色依旧沉寂。   然而额角那根蜿蜒而下的青筋,如同活物,正无声搏动。   半晌,陆言彰重新睁开眼,已敛去所有波澜,只剩残酷的冷静。   他望向卧室方向,里面的人呼吸渐沉,早已睡熟。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在这间无人的套房中,倒像脚步,在一点点迫近。   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平静响起。   “查一下,宁川那家叫‘念念’的甜品店。” 第28章 第 28 章 抓到那个男   殊景在昏沉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察觉身边的存在感。   他微微偏头,看见陆言彰就坐在靠床的扶手椅里。   天刚蒙蒙亮, 室内只有一盏小灯, 落下旧书页似的暖光,空间厚重静谧, 男人侧影沉静而专注。   他正翻阅一沓文件, 眉宇间是殊景再熟悉不过的、尽在掌控的从容。   有那么一瞬间, 时空错位。   这是殊景年少时最憧憬的模样, 好像天大的事交到这个人手里, 都能被解决。   他定定看着, 混沌里几次短暂睁眼, 仿佛都见过这相似的剪影。   ……他在看他。   陆言彰早已察觉, 没有出声惊扰。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腹下纸张的触感变得模糊, 反而心跳在胸腔里清晰加快。   直到殊景唤了一声:“阿争?你怎么没睡…”   陆言彰翻页的手指倏然顿住。   他抬起眼, 看向殊景, 目光深敛。   空气中那层虚幻温馨, 仿佛被这声不合时宜的呼唤轻轻击散。   殊景也在这一眼里彻底清醒。   印象涌回, 机场、高烧、喂水、试探额头的温度……以及, 那场崩溃的单方宣泄。   他呼吸微滞,垂下眼, 声音还有些哑, 但语气恢复疏离:“陆顾问,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陆言彰看着他,起身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想探他额温。   殊景脑子还有些乱, 脸下意识偏了偏,没能完全避开,男人手背轻轻贴上他额头。   “我不烧了。”殊景低声说,更退一些,躲开他的手。   “嗯。”陆言彰收回手,转身要去打电话让客房送餐,见殊景掀开被子似乎想下床,“别现在洗澡,容易再着凉。”   “……”殊景脚步顿了顿,“是去洗脸。”   这嘱咐,太熟悉。   别扭感更重了。   洗漱间里,殊景不停捧起冷水往脸上扑。   额头被碰过的地方,终于不再残留温度,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快速整理好情绪,走到外间。   陆言彰正背对他打电话,吩咐客房送早餐,要清淡易消化。   殊景踟蹰两秒,等他挂断电话转身,道:“陆顾问,我想先走了。”   关于菌种的事,他原本就有打算跟陆言彰合作,但那是在偶遇之前,他预计是通过贺翎提前沟通,再预约时间面谈。   现在这种情境,昨晚他还跟对方发脾气……   但陆言彰先开了口,“冯维岳已经准备再来宁川。”   “…我知道。”   “如果菌种交给你,你真想毁了它?”   殊景沉默了。   “有点可惜。”   陆言彰说出了殊景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簇菌种非常特别,做这行的但凡见过,都不会怀疑它可能蕴含的科研价值,因为一个罪恶的项目就毁掉,太可惜了。   “但保留它,也很危险,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你找到它了?”   殊景的确了解陆言彰的行事风格,不掌握筹码,他不会主动提这件事。   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言彰当然不会说,他关注殊景的一举一动,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落下的每一个特殊眼神,都铭记于心。   “我有我的方法,菌种,稍后会给你。”   陆言彰注视殊景,“我和冯维岳不是一路。”   他仿佛是为证明这件事,又不仅仅如此。   殊景:“……”   “但菌种表面上不能在你手里,会给你招来麻烦,要找个第三方,作为过渡。”   第三方?   是的,如果只是藏起菌种,但冯维岳知道它还存在,麻烦就永不会断绝。除非……让冯维岳亲眼看到它被毁,并且要和殊景无关。   制造意外,偷梁换柱?   这个念头闪过,殊景倏然抬眼。   而陆言彰深灰色的眼眸里,正映着同样冷静果决的光。   只这一瞬眼神交汇,两人仿佛都已读懂对方未出口的方案。   毁掉一份“赝品”,保全真正的菌种。   和殊景原先预设大差不差,但要更精密稳妥,就连准备、兜底,陆言彰都做了。   殊景忽然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很奇怪,脑中忽然浮现祈继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关于自由、关于流浪、关于与他一起去任何地方的浪漫。   相比那些,此时此刻,陆言彰所代表的默契、强大、以及与他并肩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似乎才更贴近殊景内心深处的安全感。   可是……   殊景凝视对面的男人。   陆言彰说他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不支持B转O,但他又确确实实,在三年前签下了那份将他列为“改造对象”的申请书,并且至今也没给出解释。   “你既然找到菌种,大s*w*z*l可以直接处理,不用问我,我也不会知道…这样迂回,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言彰回答:“对你,是多一种选择,至于其他,你不用考虑。”   还是这样。   殊景没再问了,他只是站在原地,晨光漫进房间,将他与陆言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沟壑,从模糊复又照得清晰。   门铃响起,客房主管推着餐车进入。   陆言彰接过手,目光扫过门口置物篮里那盒未拆封的安全套,将舒缓剂拿出来,“其他的,收走吧。”   客房主管连忙致歉:“好的,是否不合用?要不要我再为您换一种…”   主管刚想说,看到陆言彰手中的舒缓剂,忽然想起什么。   那盒舒缓剂是首都研究院的新研产品,因为用这种东西的Omega一般都是情热期,所以产品还特别贴心地附赠了两片安全套。   据说是医用级,亲肤性和舒适度是普通产品不能比的,还没上市,只是作为体验装才有的。   他刚想暗示陆言彰舒缓剂里的可以尝试。   殊景倒水的声音传来,陆言彰注意力朝他偏移,主管于是没好开口。   殊景也注意到那盒安全套,水线断了一霎,他移开目光。   昨晚电话里,陆言彰关怀Omega的只言片语,零碎地晃过耳畔,他继续将水杯接满,神色如常。   “不用,不需要。”陆言彰收回视线,回答主管。   殊景微垂下眼。   当然不需要,他不是Omega,他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果然……陆言彰已经有Omega了吧。   那根仙人掌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但真的只有那么一下。   殊景冷静地想:还好,只疼了一下。   现在纠结过去的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陆言彰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他说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以他的骄傲,也不屑在这里说谎。   二十多年的交情,即便分手,他还会照顾他一夜,他也愿意信他这一次。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是相信陆言彰“申请并非本意”的,只是那时候,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浪尖。   那个失控的易感期夜晚,那份申请书,其实都只是在逼迫他面对那个事实。   他从小就知道、却始终不愿深想的事实。   Alpha和Beta,本就不匹配。陆言彰,更适合Omega。   现在,陆言彰有了他的Omega,他身边也有了祈继,他们都在向前走了。   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殊景将那杯水喝完。   陆言彰也把粥碗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吃点东西,然后吃药,航班下午才起飞,吃完再睡一会儿。”   殊景没拒绝,顺从地坐下,拿起勺子。   陆言彰在原地站了片刻,察觉殊景的态度似乎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见他安静地开始吃东西,他便转身,将各种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小几上,和昨夜按时喂服的流程一样。   然后陆言彰走进次卧,处理完几封加密邮件后,再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没有人。   碗里的东西吃得很干净,餐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一角,碗沿正对勺柄,餐巾折成规整的方形。   原本放着药袋的小几,也空了。   感冒药、退烧药,连同那管为“别人”准备的跌打损伤膏药,以及背包,全部不见了。   显然,殊景吃完饭后,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进了主卧。   陆言彰在原地又站了足足半分钟,目光移向主卧房门。   门扉紧闭,窗外传来飞机起降的遥远轰鸣,套房内却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主卧门前,抬起手,停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仿佛想敲门,又或者只是想感知门后那人的存在。   但最终没有落下去,手指收紧,垂落身侧。   他慢慢退后几步,转身时目光扫过玄关,那盒安全套已被清理,一如他每次外出住酒店的习惯。   那些令人尴尬的暗示、昨夜寸步不离的照料、以及片刻恍惚的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陆言彰扯了下唇角,像是自嘲。   再次醒来时,殊景终于退烧,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好歹身上不酸了。   后来去机场,两人虽然同行,却都保持距离。   因为航班延误积压,每个值机柜台前都排起长龙。等待间隙,殊景给祈继发去消息:[我大概六点到宁川,晚上见。]   想到祈继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他又补了一句:[你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祈继秒回:[已经好啦!(开心)终于能看到哥哥了!]   先前还肿那么高,怎么可能好这么快。   [真的好了?]   [你看嘛~]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脚踝确实不见红肿。   殊景刚放下心,忽然又疑惑,恢复能力这么强……通常只有Alpha才会有这种体质。   这个念头闪过时,祈继又发来好几个卖萌表情包,狂轰滥炸。   殊景觉得自己想多了,身体素质好而已,也不是只有Alpha才会这样,也没见过哪个Alpha像祈继这么黏人又幼稚(褒义)。   [就是不肿了,还是有一点疼的,等哥哥回来就彻底好了!(喜欢你)]   果然是在撒娇。   殊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陆言彰在不远处的特殊通道办理值机,与殊景隔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低头打字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他唇边那弯弧度。   殊景小时候爱哭,也爱笑,后来……应该是他妈妈被他爸爸找到的那次过后,他就变得不太爱哭,也不太爱笑。   陆言彰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殊景最多笑的人之一。   殊景笑起来,不会很活泼,通常只是浅浅的,就像一道涟漪,从眼睛泛起,慢慢漾到唇角,把唇珠那些绒毛、和偏冷的肤色,都染上一层柔光。   温温软软,淌在人心上。   没有谁可以忍住,不在那种笑里沦陷。   可陆言彰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殊景对着他时,总是不冷不热,客气、疏离、挑不出错,也近不了身。   而此刻,对着手机屏幕,他笑了。   屏幕那端是谁?是那个跨年夜一起包饺子的“他”?还是那个会让他在生病时、也记得带药的“他”?   还是……都是?   陆言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节握出声响。   队伍往前移动几步,他都忘了动。像胸口被人重重摁着,闷胀,酸疼,窒息。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能让殊景这样笑了。   “先生?先生,该您了。”身后有人提醒。   陆言彰回过神,迈步走向柜台,递出证件。   “麻烦你,帮我换一张票。”   队伍缓慢前移,殊景将登机牌递过去。   地勤扫描后明显愣了一下,抬头露出温和的职业微笑:“殊先生,请稍等。”   她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身着深蓝制服的乘务长快步走来。   “殊先生,您好。”乘务长接过登机牌,侧身引路,“您的座位已为您调整好,请跟我从这边登机。”   殊景怔住:“调整?我没有申请…”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嗓音,“去吧。”   他回头。   陆言彰就站在两步之外,不知何时走近的,“商务舱座椅可以平躺,适合休息。”   他说得平淡自然,仿佛只是简单关照,刚才的种种情绪,已在他脸上全部敛去。   陆言彰朝乘务长略一颔首,乘务长立刻领会,再次对殊景做出“请”的手势。   周围已有排队旅客好奇地望来,殊景唇线抿紧,终是转身跟上了乘务长。   商务舱内,他被引导进入靠窗座位,扫视一圈,已经坐满了。   陆言彰是把自己的座位换给了他。   空乘帮忙放好背包,开始介绍服务:羊绒毯、特制餐单、以及一本植物学专业期刊,明显不属于机载刊物。   体贴周到,无微不至。   殊景安静听着,直到她询问“是否需要咖啡”时,他眼神微微一动。   “橙汁就好。”他说。   陆言彰其实咖啡因不耐受,所以过去他们一起长途飞行时,两人都从不点咖啡。   又过了片刻,空乘来到殊景身边,将一个包好的深色袋子递给他,“这是和您同行的那位陆先生给您的,说可以缓解头痛,如果您还有需要,随时叫我们。”   袋子打开,是那两支Omega舒缓膏。   但没人看见,也不会有谁因此误认为他是Omega。   “…谢谢。”殊景将舒缓膏放进包里。   起飞二十分钟后,他解开安全带,穿过分隔商务舱与经济舱的帘幕,看见了紧急出口旁靠过道的那个座位。   陆言彰正闭目养神。   他个子太高,即便紧急出口座位相对宽裕,那双长腿依然显得局促。   但男人坐姿笔挺,肩背舒展,简单的黑衬衫与灰西裤,寻常商务打扮,气场沉稳料峭,没有丝毫不适感。   一位空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不慎撞到了他伸在过道边缘的脚。   陆言彰瞬间睁眼。   那双瞳孔锐利警觉,是常年身处警戒状态的本能反应,但当他看清是空乘后,眼神迅速恢复平静,对道歉的乘务员微颔首,示意无妨。   然后,他望见帘幕边的殊景。   机舱光暗,两人视线越过几排座位,短暂相接。   陆言彰看着他,眸光静如深潭,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殊景却读懂了:回去休息。   他原本是想过去,说“我们换回来”。   但陆言彰已重新闭上眼,将头偏向舷窗一侧,殊景于是什么也没能说,只得回到商务舱。   重新坐下,空乘送来鸡茸粥。   粥米细腻绵密,温度不凉不烫,旁边还配了一小碟酱菜,是他以前常吃的那种。   殊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也对,缺了可可熔岩,他确实……想念祈继了。   飞机降落宁川机场时,已经入夜。   廊桥外风声呼啸,北方暴雪初起,寒潮南移,这座城市的天气似乎也在急转直下。   “冯维岳被拖住,暂时过不来,”陆言彰低声对殊景道,“大约两天时间准备,确定了,告诉贺翎。”   “好。”   走出通道,一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向陆言彰。   殊景则随人流往外走,刚到出口,有人唤他:“殊先生,这里!”   是陆言彰的司机,他见过一次。   殊景转身回望那个方向,男人已朝另一个出口快步离去。   陆言彰会坐民航到宁川,果然是有特殊的事。   殊景坐进车里,打开手机,一小时前在飞机上,祈继就发来个可怜等待的小狗表情包。   殊景回复:[下飞机了。]   这次祈继没秒回,倒有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是研究所他们部门的主任。   对方先是寒暄了几句假期如何,才切入正题,邢旸之前负责的“红兰”项目,明天将迎来客户验收。   “小殊啊,情况有点突然,但这次验收规格很高,会有不少重要人士到场…”   “抱歉主任,我还有别的项目在跟。”   “哎,我也知道你忙,但这个…主要是红兰娇贵得很,交给别人我实在不放心…你协调协调,帮着所里走一趟吧?”   从所长到主任,现在对他的态度都明显热络,殊景不在意这些,但天寒地冻,如果养护不到位,运输途中的确可能出大问题。   他还是应下了。   之前加班多,一直没调休,他原本孤注一掷,把攒下的假都放在元旦后,是准备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逃亡的,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手机里很快收到通知短信,交接时间在明天下午,地点是位于宁川市郊的畔江公馆。   畔江公馆?   殊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依稀在哪里听过。   导航显示,位置是护城河上游,他忽然想起,那好像是邢家的产业。   殊景顿时有些后悔,但已经答应下来,而且邢旸后来确实没出现过,同事们都传他人都不在宁川了。   只是正常项目交付,公开场合,那么多人,小心点就好,没事的。   殊景思忖犹豫,到底没再联系主任,放下手机,闭眼小憩。   从机场到市区将近两小时,车子最后停在念念门前,下车后他就让司机走了。店里亮着灯,元旦假期,生意果然繁忙,还没打烊。   他推门进去,甜香扑面,却意外地没看见祈继。   “祈哥说有急事先走了。”店员边解释边忙着打包蛋糕,看来这一天确实爆单。   他们还说好要见面,什么事会这么急?   殊景正要询问,手机恰好一震。   [哥哥,老家有点急事,今天见不到你了。哭哭.jpg]   殊景回拨过去,几声忙音过后:“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山里信号不好吗?祈继提过,老家在很偏的山间。   他既然着急,现在大概也在奔波,祈继本就有自己的生活,并非全然围着他转。   这样也好。殊景想着,将带来的那管跌打膏药递给店员。   “麻烦放在柜台,他回来可以用上。”   之后殊景就走出了念念的门。   而他并不知道,前脚他刚离开,后脚就有人又进去了……   几分钟前,远离城市的偏僻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高速行驶。   “长官,陆启明和邢旸的联络内容已截获,他们果然准备了一批‘那种药’,量还不少…真让您料中了,竟用这种下作手段害您!”   “嗯,继续监视。”   陆言彰转动手机,并不在意,听完各项布控安排,余光始终锁着车内计时器。   时间指向某个节点时,他拨通电话:“送到了吗?”   这么准时,司机似乎有些意外。   “呃,正准备和您说,殊先生让我在那家叫‘念念’的甜品店停车了…”   陆言彰沉默。   司机忽然又道:“他出来了。”   “一个人?”   “是一个人,殊先生刚才让我开走,需要我再送他回家吗?”   “……”陆言彰胸口的一股气仿佛提到极致,又重重坠下,“…不用了,去店里,看一下那个年轻人在不在。”   轿车驶入隐蔽区域,军用直升机正静候在夜色中。   全副武装的士官快步上前:“目标已锁定,但K9反应太快了,我们发现时,他已经离开宁川城区,应该是提前察觉您不在首都,发现中计了。”   “……”   真有点本事。   那就暂时无法对应身份……   没关系,等抓到人,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言彰脱下大衣,扣紧战术手套,接过装备,利落地跃上直升机。   “别给他机会,追。” 第29章 第 29 章 双A修罗场   监控屏幕上, 红色光点正在移动,突然一分为二。   “长官,追哪个?”   陆言彰沉思片刻, “分两路, 一组向东,二组向西。”   说完他孤身没入黑暗, 朝不在监控上的第三条路去了。   山间无星无月, 夜风从谷底上涌, 陆言彰凭夜视仪和直觉追踪那道痕迹。   一路上, 枯枝折断、苔藓踩碎, 岩壁上还有被蹭落的泥土。   对手没隐藏, 像在等他。   陆言彰脚步s*w*z*l放缓, 手搭上腰侧军刀。   前方是坡道, 几株古松交错生长,树冠遮天蔽日, 将本就稀疏的光彻底隔绝。   陆言彰停在一棵松树前, 抬头。   匕首忽从高处落下, 直刺他面门, 他没有拔刀, 只侧身一避。   尖锋擦过耳际, 钉入身后树干。   “K9?”   蹲在横斜枝干上的人,黑色作战服与夜色融为一体, 面罩镜片反射出一点幽光。   匕首出手瞬间, 那身形借力翻转, 落地时已再次握紧匕首,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刀横削而至。   陆言彰向后仰身, 利器从他喉结上方一寸掠过。   “你想要什么?”他避开下一刀,没有还手。   K9不答,刀势更疾。   “如果你是实验体,”陆言彰边退边道,“跟我合作比对抗有利。”   回应他的是更凶狠的劈砍。   陆言彰闪身,刀锋从他肩侧削下一截衣料,可他依旧没有拔出武器。   “你手里的证据,和我的合在一起,对B转O打击更大。你既然引我来,就不想谈谈条件?”   K9终于停下攻势。   面罩下传出的声音很低,有些失真,明显经过变声处理:“我想要的,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最贵重?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不用管。”K9活动手腕,“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想的多得多。”   陆言彰沉默片刻,“那你应该也知道,宁川有一家甜品店,名叫…‘念念’。”   “‘念念’?好名字啊!”K9轻笑。   陆言彰盯着那个面罩,“他的围巾,似乎来自那家甜品店。”   “…围巾?”   “嗯,红格子。”   K9转了转匕首,“就凭这个?”   “那条围巾上有味道。”   “味道?”K9声音愈发轻快,“你指什么味道?”   陆言彰眯起眼,“你没否认围巾跟甜品店有关,也没否认围巾…是‘他的’。”   “这我可什么都没说,你非要联想,那我也拦不住。”   “你去过木屋。”   “行!”K9笑得肩膀都有些打颤,“这回总算说对了。”   陆言彰眼中闪过锐利,“那件衣服,是你拿的?”   “哪件?”K9偏头,像在思考,然后恍然一般,“哦,你是说,闻起来…很香的那件?”   陆言彰神色骤然变了。   他终于拔刀,刀锋出鞘声与身形同时抵达,K9反手格挡,金属碰撞,黑暗中火花四溅。   “还以为你多冷静,原来这么一句就能上头?”   陆言彰没理会那嘲讽,攻势愈发凌厉。   刀光密集如雨,K9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继续问啊,你就不问问,我拿衣服做了什么?除了衣服…我还拿过什么?”   “……”陆言彰咬牙,他看得出,K9在故意引自己露出破绽。   刃身相撞,巨力下发出嗡鸣。   K9侧身避开,肩膀却没能躲过陆言彰紧随其后的一记肘击,不得不暂退两步。   “也对…”他单手抵住那截寒光,“这种事你不会问,你只会悄悄除掉对手。”   他猛地卸力,陆言彰向前一送,K9旋身避开,同时一脚踢向他膝弯。   陆言彰单膝微屈,在那刻反手一握,扯住K9衣领,将人狠狠甩向树干,制住了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言彰终于说话了,逼视面罩后那双看不清的眼睛,声音压抑太久,像刀在磨,沉得能用语气杀人。   K9没挣扎,反而惬意一笑,“你觉得?”   陆言彰用力拧住他,手背青筋跳动不止,好似下一秒就要掰断这根脖子,但他手突然松开,毫无预兆抓向那面罩。   “啧!”K9身体倾斜,陆言彰刚抓了个空,蓦地腰侧沁凉,一截匕首已抵上了他。   但与此同时,陆言彰的军刀也落在K9肩膀。   两人谁都没再动。   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猎猎作响。   “觊觎他的人那么多,你猜得到吗?”K9好整以暇,匕首一点点扎进,丝毫不在意架在自己身上那把刀。   “或者,你直接问问他?”   陆言彰:“……”   “哦对!”K9摇了摇头,“差点忘了,你可不敢舞到他面前。”   陆言彰手上力道加重,刀尖几乎嵌进K9肋骨,“你敢?那你怎么不以真面目直接来挑战我?”   “……”   K9罕见地没冷嘲热讽。   可恶。就是这种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正宫心态,让他恨得牙痒!   K9当真一刀刺了进去,陆言彰竟也不躲不避,直接正面进攻,匕首划破他肋侧,他手肘同时撞上K9肩窝。   各自退开半步,又同时欺身再上。   这次比先前还要更快,K9言语也比刀锋更紧,“你想掌控他的一切,又怕惹他厌烦。你这个胆小鬼,从来只会自欺欺人,不过…”   那道经过变音处理的声音上扬,显得愉悦又诡异,手上不停,一刀狠似一刀。   “多亏你在前面打的好样子,让他不满意了,我才有机会…”   照你的方式,反着来。   军刀陡然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K9不得不收势格挡。   陆言彰左手猛地探出,扣住匕首,五指收紧,几乎要将那块钢板捏碎。   K9挣脱不开,膝盖猛顶向对手腹部。陆言彰没完全躲过,膝锋擦过,又是一阵钝痛。   他借机冲撞,两人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刀还握在各自手里,这次是抵着彼此咽喉。   仍然谁都没松手,也仍然没任何一方退让。   “有意思,人人都说陆长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果真不假,可怎么命还这么长?要是再短命点…”   陆言彰彻底不防御了,径直一刀劈过去,空门大开。就这瞬间,K9袖口忽然滑出漆黑短管。   “砰!”   弹射声闷响。   陆言彰腰腹一麻,低头就见一枚微型暗箭没入侧腰,仅余尾端一截细柄。他咬紧牙,挥刀划过K9小臂,布料绽开,血珠飞溅。   K9借力后翻,迅速没入树后。   陆言彰按住伤口,缓缓站直,钝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但身形岿然不晃。   被分派到两个方向的队员,正朝这边聚拢。   “K9,你被包围了。”   陆言彰向那片黑暗迈出一步,“如果你真是Arius实验体,想报仇,想搞垮那个项目,只有合作。”   树后传来低笑。   “陆少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是忘了那项目和你是什么关系吗?你说你要搞垮它,你觉得我会信?如果我把证据给你,你釜底抽薪,再杀我灭口,怎么办?”   “……”陆言彰皱眉,“那你要怎么才信?”   “让我杀了你,你死,我也算报仇了,如何?”   简直是开玩笑。   “或者,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K9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我要的是什么,你很清楚。放弃,退出,永不出现。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陆言彰胸膛起伏了一下,“是吗?那你不如…”   直接让我去死——   他身形转瞬即至,两名士官也同时逼近,三角合围,枪口指向那片黑暗……   但他们都停住了。   其中一人俯身捡起什么东西,朝陆言彰亮了亮。   是个对讲装置,屏幕还亮着,信号灯一闪一闪。   刚才那些话,都从这个装置里传出来的。   “……”   陆言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分析信号源,最后的发射位置。”   技术兵立刻接手:“报告!十一点钟方向,约两百七十米。”   陆言彰睁开眼,折断腰侧暗箭,血溅了出来。   “继续追。”   夜视镜的绿色视野中,前方那道身影快如鬼魅,显露出极高的反追踪素养。即使在复杂地形下,行动也迅捷流畅。   没有脚伤?之前的判断有误?   陆言彰打了个号令。   一头杜宾犬窜出小队,从侧翼过去,当它扑向那道身影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K9节奏居然出现紊乱。   第二头、第三头犬包抄而上,犬吠响起,他的规避动作明显变形,几乎主动偏离隐蔽路线。   陆言彰扣动扳机,消音子弹破空而出,K9一个踉跄,速度骤减。   小队集体扑出,迅速拉近距离。   眼看目标就要落网,夜风却陡然卷来一股异样气息。   信息素!   像碾碎的草根,带着发苦的泥土腥气。   虽没有强大压迫力,却让所有Alpha队员瞬间腺体刺痛,仿佛无数尖锐锥针,随苦草味逸散,瞬间带走行动力。   K9强行摆脱犬只包围,荡过一根粗藤,跳上树梢。   距离眼看被拉开。   “该死!又要跑了!”   有Alpha已经开始暴躁。   陆言彰目光扫过因信息素而集体降速的下属,和那几头搜捕犬,它们正低头嗅闻目标气味,明显也被那股苦草味干扰了。   一个反侦察能力和逃亡能力都这么突出的人,在B转O围追堵截下藏匿三年,不可能犯下刚才那种低级错误。   怕狗?   陆言彰远远望去,目标已扎进森林更深处。   接近管制区了,连续追逃几个小时,这人的体力耐力确实不容小觑。   越往里走,毒障越浓,充斥腐殖土与非人生物的气息。   这里已被接管,但K9似乎比他们还要熟悉地形,山林成了天然屏障,追踪信号在某个点后变得飘忽不定。   陆言彰抬手,所有人同时止住步子,定位警戒。   一声尖锐啼鸣!   猎鹰如同闪电俯冲而下,与林间窜出的黑色巨蟒缠斗在一起。   翎羽纷飞,蛇鳞反光,一番激烈搏杀后,猎鹰虽成功制住巨蟒,但右翅也折断。两名下属迅速上前,助猎鹰脱困,从巨蟒腹中剜出一小块金属组织。   “是通讯芯片…”   追了大半夜,竟然又中计了!   小队长气得差点把武器摔在地上。   陆言彰却似有所预料,目光没在芯片上过多停留,转而抬眼望向远处,山林轮廓险峻陡峭,地势只会更加复杂难辨。   他低头,审视巨蟒被剖开的位置,碗口粗的蛇身正被两名队员抬着,还在微微扭动。   突然,他眉梢一凛,“扔掉它!”   下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冲过去,将两人推开,徒手抓住那条蛇,腰腹发力,如同抡起一根巨大钢鞭,甩向远处高地——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耀眼火球腾起、膨胀,灼热气浪裹着碎石、泥土、断枝劈头盖脸砸来。   一众高级Alpha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更诡异的景象紧随其后,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蛇身组织,迅速汽化,腾起一片轻雾,瞬间弥漫开。   众人忙掩紧口鼻,屏住呼吸。   等那丝薄雾终于被夜风稀释散尽,小队才重新聚拢。   “报告长官,爆炸半径三十米内,确认没有可疑生命体征或残存信号。”   “报告,搜捕犬队已完成第三轮强化气味筛查,未发现任何与目标匹配或异常信息素指向。”   追踪,在这里被彻底、干净地斩断了。   K9,正式脱网。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惊起的夜鸟扑棱声。   陆言彰站在原地,面色沉冷,那双深邃眼眸,在跳跃未熄的余光下,翻涌着冰冷暗流。   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确认了,那股苦草味,与三年前实验中心爆炸事故中、害他信息素暴走以致易感期失控的味道……一模一样。   K9,就是Arius实验体。S级,甚至比当年更高。   陆言彰缓缓走进爆炸中心,用镊子拾起几片蛇皮碎屑,切开。   里面似乎还有少许……霜状粉末?   清风吹起薄薄一层,无色无味,陆言彰下意识觉得鼻子有些痒,但那阵异样很快消失不见。   同一片夜空下,山脚某处废弃民居。   木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跌入黑暗,随即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压抑不住的剧烈喘息在屋内回响,一声重过一声。   祈继扯下蒙面头巾。   “疯狗!居然放狗!”   他低骂,展开手掌,露出已被捏扁的空瓶,用力再将它碾碎、销毁。   这是信息素制剂瓶,里面原本装着Alpha信息素浓缩喷剂。   苦草味,不是苦可可味。   祈继闭了闭眼,在脑中快速复盘,陆言彰怀疑他了,他不得不下那一步险棋,现在K9和实验体,已经被绑定在一起了。   如果将来非要暴露……   至少,和“念念”里的甜品师“祈继”,能切割开了。   只要没有直接证据,他就还是祈继。   是“祈继”,而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实验体。   祈继低头,右腿外侧的枪伤处,鲜血已然浸透。   这一枪,早晚要还回去!   他摸出刀,就着窗外月光,直接划开布料,刀尖探入皮肉。没有麻醉,肌肉因剧痛痉挛,祈继却没哼出一声。   叮。弹头剜出,掉在地上。   血流渐渐止住,四周翻开的肌肉组织,竟开始奇异地蠕动、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没使用任何药剂或绷带,短短半小时后,只留下一道粉色新疤。   然而祈继并没因此好受,刚刚连剜子弹都没出声的他,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更剧烈的痛苦从后颈位置,来了。   仿佛有千万只冰虫顺脊柱爬进大脑,骨髓深处窜起严寒,啃噬每一根神经。   祈继终于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泥里。   冷……太冷了……   凭借最后一丝本能,他挣扎着挪到屋内唯一的破木板床边,扯过散发着霉味的棉被,将自己裹住。   可是没用,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棉被挡不住分毫。就像被看不见的漩涡直往深渊里拽,他突然伸手,抓了一把空气。   不能晕。   手机……   想拿手机,指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几次摸索才从口袋摸出那个长方体。   不知道按下去没,只知道它一点都不亮了。   真是糟糕……   首都下雪了,那边的冬天好冷的……   祈继勉强撕开一片暖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掌心造出一点微弱热源。   视野如同风中残烛,摇晃着逐渐模糊,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执拗地支撑着他。   要热一点,再热一点……   等见到哥哥……才能……给哥哥捂手呢……   哥哥…… 第30章 第 30 章 我不喜欢你   祈继?   祈继没回消息, 一整晚都没回。   这确实有些反常,即便是回老家办事,也不该音讯全无。   中午午休时打过去, 手机直接关机, 到了下午,殊景准备出发去护送两株红兰, 临行前又发了一条消息, 依然石沉大海。   那个总是像守着骨头的小狗一样秒回信息、秒接电话的人……   可对方是个健康的成年人。殊景这样告诉自己, 却总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拿出手机来看。   直到刚才,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传来震动, 殊景第一反应就是祈继, 像某种心灵感应。   [(叮咚)你的男朋友来啦~]   熟悉的、带着点俏皮意味的文字跳入眼帘。   殊景心弦骤然一松, 舒了口气, 正要回复,花厅s*w*z*l门被推开, 庄园的管家走进来。   “殊先生, 会场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宾客陆续到场了, 再有半个小时左右, 就麻烦您将红兰移过去展出。”   “好的, 我知道了。”   殊景将最后一层恒温保护罩扣好,交接手续已经顺利完成, 但距离晚宴开场还有一段时间, 主任为保万无一失, 请他留下看护直至展出。   等待空隙,殊景给祈继回拨了电话。   这次恢复秒接,不等他开口询问, 祈继就懊恼地解释:“我手机昨天不小心掉进水里了,这边也没地方修,刚刚回了市里才弄好…”   原来是这样。殊景放下心:“你没事就好。”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轻微的呼吸声有些缓慢:“哥哥…是在担心我吗?”   这问题实在傻气,“联系不上你,当然会担心。”   祈继又安静了一瞬,才闷闷地说:“我还以为…哥哥在外面忙,不会想联系我呢。”   殊景感觉自己被暗戳戳翻旧账了,无奈一笑。   此时的他并没意识到,这里有个很明显的漏洞,祈继还有一部工作手机,而且以他的性格和黏人程度,即便他不联系他,即便手机都坏了,也总有办法的。   但或许潜意识里,殊景愿意相信祈继,所以并没多想。   反而是电话那头的人,自己反应过来这临时编造的借口有多不经推敲,电话后来在“新订单”的背景音里,略显匆忙地结束。   然而,挂断后不久,信息又追了过来。   [想你了。(哭哭)]   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反复出现、消失、又出现,仿佛祈继在那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殊景的心微微一动,敲下:[今天要见面吗?]   正在输入被打断,消息欢快地蹦了出来,是一排小狗惊喜星星眼:[可以吗?可以见到哥哥吗?]   [当然可以,我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回去。]   [耶!那我会乖乖等你下班!(胜利)]   那行字,就好像对方已经蹲在门口望着他,老远就开始摇尾巴。   殊景忽然想起,今早去宠物店的事。   小黄狗已经出了观察室,只可惜那条腿没救回来,不得不截肢。   说来也怪,小狗可能知道自己没了一条腿,蔫蔫的,闷闷不乐,谁逗也不理,可看到殊景就来了精神。   殊景陪它玩了一会儿,小狗总爱舔他手指,舔一下就摇一下尾巴。   “它挺喜欢你,要不要领回去?”   当时老板问,殊景仔细考虑后还是摇头,他的工作生活状态,没法养狗。   “先寄养在您这可以吗?寄养费按正常算,我找找领养,也麻烦您帮忙发个帖子。”   老板也很热心,“不用,寄养费算一半就行,不过它长得不起眼,身体也弱,不一定能找到人家,尽量吧。”   小狗似乎听懂他们的话,呜咽一声,把脑袋挤到殊景手掌下,又翻出肚皮卖萌。   殊景心都化了,叹了口气,“会给你找个好主人的。”   他揉着小狗软乎乎的肚皮,就想到了祈继。   手指再次落下:[好,我结束就和你联系。]   抿了抿唇,又补上几个字——   [我也想你。]   发送成功的瞬间,殊景感觉自己的脸被热气熏了一下。   他下意识拿手指长按那条信息,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想把刚探出洞穴、暴露了的脑袋缩回去。   但最终,他没有撤回,也没有再发什么去掩饰。   他今天的确有些心不在焉,总会想到祈继,想他去老家怎么样了。   这种惦念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表达方式。   和陆言彰在一起那么多年,他都没有过这种直白的时候,算进步吗?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敲下那四个字时,胸口传出的悸动,心跳好像也变得更有力了,热乎的,胀满的。   主动倾诉“想念”,和听到对方说“我想你”,是另一种不同的感觉。   很神奇。   而屏幕那头,总爱打直球的祈继,反而难得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发来个小狗表情。   腼腆又乖巧、捂着脸偷笑。   这才像正常恋爱该有的节奏吧,有牵挂有等待,有羞涩也有坦率,而不是由外力推着被动往前。   挺好的,殊景想。   收起手机,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工作,再次检查设备,确认保温箱内参数在最佳区间,才将其中一株红兰推出花厅,在侍者指引下朝主宴会厅方向去。   畔江公馆内园,宴会主人邢先生正忙着迎接各路来宾。   邢家是以生物医药为核心崛起的业内龙头,这次红兰订单,也是国内珍稀药用植物培育项目的关键一环。而因为红兰过于娇贵,经不起长途颠簸,晚宴才被安排在宁川市郊举行。   为此研究所也是倾尽全力,送来了仅有的两株成熟体。   今晚,红兰将作为活体珠宝展示,同时引出生物制剂合作洽谈会。   宴会厅,二层。   邢先生被几位宾客簇拥着,余光瞥见走进来的身影时,立刻停止谈话,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来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脚步迈入的瞬间,仿佛将门外冬夜的凛冽也一并带了进来。   “陆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欢迎欢迎!”   陆言彰略一颔首,由侍者接过大衣,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他那许久未见的堂兄陆启明,对方遥遥朝他举了举手中酒杯,算打过招呼。   严格来说,那位也曾算“陆少”,但时至今日,陆家第二代青黄不接,第三代经过残酷洗牌,早已是陆言彰一枝独秀。   即便他并不直接参与商业运营,但那身实打实的军功,以及在首都研究院乃至更高层建立的深厚根基,早已让他成为陆老爷子之外,陆家最具话语权的实际掌舵者。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如今能被尊称一声“陆少”且分量十足的,唯有陆言彰。   敬酒、寒暄、攀谈的人络绎不绝,陆言彰偶尔应对,气度稳健,滴水不漏。   邢先生自然知道儿子邢旸惹的事,对陆言彰客套几句严加管教之类,也不再提,只殷勤地陪在一旁,不住劝酒。   陆言彰来者不拒,几杯高度烈酒下肚,面色依旧如常,仿佛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目标离开主会场,往西侧花厅去了。”   耳内微型通讯器传来贺翎的声音,陆言彰抬眸,果然不见了陆启明。   这时,邢先生将一位合作伙伴引至面前,“陆少,之前和陆老先生商议过的那个合同…”   “爷爷确实说过,”陆言彰示意身旁随行的人,“公司的事,你们谈就好。”   邢先生眼底掠过失望,转瞬又殷勤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陆少特意过来想必也是舟车劳顿…”他说着朝管家递去眼神。   管家立刻会意:“陆少,我们庄园的花厅是经过名家特别设计的,环境清雅幽静。老爷为您准备了一间单独的茶室,您可以去那里稍作休息,品品茶,解解乏,保准无人打扰。”   无人打扰?   陆言彰未置可否,只是牵起唇角,似笑非笑。   那双深灰眼眸转向邢先生,饶是对方这种名利场的老手,被这么注视,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悚,仿佛所有算计都无所遁形。   “我先随意看看。”陆言彰淡淡说罢,转过身,朝观景栏杆方向走去。   他步履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庄园景致,行至楼梯转角时,才忽然侧身,向栏杆边让了半步。   “哎唷!”一声轻呼同时响起。   那名身着精致礼服的Omega,原本正从陆言彰身侧经过,眼看要撞入他怀中,却因为那提前半步闪避,往前一个趔趄。   哐当!酒杯掉在地上。   “啊…抱歉…”Omega抬起脸,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然而陆言彰已走了过去,连眼风都不曾扫过去一丝。   原本正过来,顺势要将Omega介绍给陆言彰认识的邢先生,笑容僵硬,有些挂不住。   旁边目睹这幕的几位宾客,摇头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二十九岁、正值盛年、手握权柄的顶级Alpha,他的私生活永远不缺谈资。但迄今为止,陆言彰没有任何公开的绯闻。   只在早几年,传过他有一位“未婚夫”,却因为陆老爷子从未承认,逐渐被外界解读为是他拒绝各方联姻攻势的借口。   而陆言彰对任何试图靠近的Omega,所表现出的冷淡与漠视,更是引来无数猜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那方面”存在隐疾。   毕竟,Alpha的信息素等级,往往与生理需求画等号,像他这么清心寡欲,除非是身体问题,否则实在不合常理。   陆言彰或许听到了这些议论,又或许没有。   他不在乎,周遭一切于他,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但就在他踏上二楼平台,视线不经意掠过栏杆,投向下方一楼时,一抹极其鲜亮、灼灼如火的红,撞入视野。   被陈列在恒温展柜中的红兰,叶脉温润耀眼,花苞俏丽挺拔。   即便远远望去,这株植物也如此夺目,可陆言彰眼里,却只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纤瘦身影。   但等他走下一楼展厅,人已经不见了。   匆促脚步忽然就停在那,男人肩线微松,一时竟显得几分落寞。   “陆顾问?”   陆言彰转头,是宁川研究所的所长,正热情地朝他伸出手:“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陆言彰神色淡淡,礼节性颔首,目光落回红兰。   林所见状,讷讷收手,忽然道:“对了,小殊也来了,这会儿不知去哪了,我叫他来跟您见见。”   “……”陆言彰皱眉,“他不负责这个项目。”   林所立刻解释,“小殊是不负责这个,但项目已经收尾,谁来都可以。以后这种重要项目,我们都会尽量安排给他,小殊工作确实出色。”   陆言彰没立刻接话,刚才眼中那抹失落隐光彻底化去,透出冷意。   “我以为林所安排工作,都是按能力来,像红兰这样的项目,如果一开始就交给他,以他的能力,能做得更好。”   “那是,那是。”林所连连附和。   “不过,按照调休,他今天应该休息吧,这算加班?”   林所这才想起陆言彰看过考勤表,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记得这种细节,还记这么久,甚至推算出调休时间。   “…也不是让他加班,之后还会调休的,这不是看顾问您在吗?小殊和您是旧识,所以…”   陆言彰反问:“林所知道我今天会来?”   “参会通知里有您的名字…”   林所话音刚落,意识到不妥,刚才那句“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已是自相矛盾。   他连忙补充:“所里和总院还有些项目往来,明年的合作,您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小殊和您那边对接…”   陆言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林所这么早就开始筹划明年的工作,本来有些事,我是想稍后再让人通知你。既然你这么积极,不妨早点说,也好让你有充足时间准备交接。”   “…什、什么?”   “首院监察部过几天会对所里进行一次集中审计,严查渎职漏项,届时会有新人来接替你。”   话没说尽,但林所已面如土色。   陆言彰垂眸,目光落于红兰,像在凝视花苞上可能有的、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红兰很珍贵,”他低声道,“要用在正途上。”   “林所,我不喜欢你提到他的语气,他是个研究员,不是你攀附牟利的工具。”   展厅外,殊景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已经沿连廊走远,准备返回花厅。那里还有另一株红兰需要看护,在晚宴正式落幕前,他还不能离开。   不过也不算无聊,从展厅到花厅的这段路,虽然是半露天结构,但温度也维持在宜人的20度左右,沿途生长着许多亚热带珍稀植物。   殊景意外发现一株水滴芭蕉,正要翻开叶片仔细观察,动作忽然停住了。   有Alpha信息素?   不远处的假山石景背后,隐约传来低低的喘息和呻.吟。   殊景呆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   …是Alpha,和Omega。   意识到那边正发生什么,殊景耳根一热,放下叶片,悄悄后退一步,又一步。   滴——   一声电子音。   是口袋里的信息素检测仪!   殊景立刻关掉了它。   其实那声音不算大,也只来得及响一声,但它停下的同时,假山后的动静也戛然而止了。   Alpha在求偶期,感官比平常更敏锐,领地意识和警惕性会提升到极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视为威胁。   转眼,那个Alpha男人就到了跟前。   “你看到了什么?”   不等殊景回答,阴影中他也还没辨清那人样貌,对方已伸手抓向他。   Alpha动作太快,殊景躲避不及,心里暗道不好。   可预想中的冲突或跌倒都没有到来。   他后背撞上一堵胸膛,另一只不属于他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攥住Alpha抓向他的手腕。   “咔嚓。”骨骼错位声响起。   Alpha惨叫着被甩开,倒退数步。   殊景肩膀微沉,感觉身后那股力量默默将他扶稳。 第31章 第 31 章 两个人的巢   “陆言彰!”   那Alpha捂着手腕, 怨毒地挤出这个名字。   陆言彰目光扫过这人敞开的衣服,皱眉,侧身将殊景的脸掩在怀中。   殊景回神, 立刻拉开距离。   陆言彰也跟着迈了半步, 却在察觉殊景又要后退时,硬生生停住, 只换了个角度, 仍以高大身形挡在前面。   而后他才转向那边的Alpha:“堂兄, 在这种地方与人苟且, 是嫌爷爷对你还不够失望吗?”   陆启明一愣, 周身那种好事被打断后的暴戾信息素竟似有所收敛, 脸上浮起恶意。   “是啊, 多亏你提醒…呵, 是我不懂事了。但既然我们都不想让爷爷失望,也只好辛苦堂弟你, 替我出面善个后了…”   他整整衣服, 轻佻地瞥一眼假山方向, “爷爷那么欣赏你、看重你, 你可得多多努力, 早让他抱上重孙, 享受天伦之乐才好。”   陆言彰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身体下意识靠近殊景。   可殊景却已经转身, 走得毫不犹豫。   陆言彰目光追随他, 眉头锁紧,鞋尖转动,却只能停在原位。   就在他分神这刻, 一股极其甜腻的Omega信息素,朝这边扑来。   “陆少…”   是被陆启明丢下的Omega。   连廊隔几米有一盏灯,这里恰好是两盏灯之间的昏暗处,Omega抬起脸,正是在宴会厅差点“意外”撞到陆言彰的美人。   那张娇艳脸蛋布满红潮,眼神涣散,被光线衬托得更加暧昧迷离,身上衣衫凌乱,露出大片泛着细汗的肌肤。   连廊内的空气,都像变得淫.靡。   体内被镇静剂压制的东西,Alpha信息素,条件反射般略有浮动。   陆言彰眼底却更冷了。   这s*w*z*l个Omega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的确不低,却也仅此而已。   耳麦里:“长官,我看见陆启明了,要拦截吗?”   “嗯,制住他。”陆言彰淡声回应,“我在花厅这边。”   “…您怎么…”贺翎很诧异,有些焦急。   陆言彰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清楚他是为谁推翻所有预设,像个被本能驱使的莽夫,亲自踏入这个拙劣陷阱。   “唔…好热…”Omega被毫不留情避开,又往前跌撞着,柔若无骨贴近。   那些止不住的娇喘,尾音悱恻,像小猫爪子一下下轻挠,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Alpha瞬间血脉贲张,理智溃败。   这是个顶级Omega,无论外貌还是信息素品质。陆启明帮老爷子找来这样一个Omega,应该是费了点功夫的。   这匹配度恐怕真有99%了。   正好。陆言彰讽刺地勾了下唇角。   Omega的手再度颤巍巍伸来,绵软地想要贴上去,声音里带了哭腔,“求你…帮帮我…”   陆言彰对着那张意乱情迷的脸,就像冷眼旁观一场表演,毫无波澜。   可当他眸光隐晦地投往另一个方向。   这次,他终于不复平静,呼吸甚至有些急促:“……”   小景穿过那道门,快看不见了!   他竟然,要把他留给这个Omega吗?!   原本只是少量悬浮的信息素,瞬间外溢,朝着那个方向争先恐后奔去。   殊景走到花厅,推开门,只需再往前半米,就能彻底隔绝身后场景。   可他的脚步僵在原地,久久迈不出去。   Omega的声音婉转如泣,像渴求共生的藤蔓,攀缠Alpha健硕的身体。   那股甜香殊景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陆言彰的信息素。   很浓。   检测仪明明已经关闭,可仿佛竟能听见那种濒临爆表的预警,尖锐地刺进耳膜。   是超感症发作了……?   殊景垂眸,胸口窒痛,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收得很紧。   Omega几乎要碰到他了。   陆言彰微低下头,从旁人视角看去,仿佛Alpha的利齿就要咬向Omega后颈,即将进行一场身心交融的标记。   可事实上……   “不想死的话,现在收起你那恶心的信息素…还来得及。”   Omega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怎么可能?!他们匹配度这么高,这个男人应该早就……   更别提,还有药物加持!   可Alpha确实不动如山地站着,眼神沉冷,姿态倨傲,完全不为所动。   陆言彰当然知道有药。   陆启明舍得将这个Omega拿来献策,是为向陆鸿苍表忠心,如果他真受美色所惑,那陆启明就是在他身边埋了一颗棋子,至于邢家,无非是想渔翁得利,分一杯羹。   而因为陆言彰“不行”的那些传闻,为保万无一失,他今天喝过的每杯酒里都被下了高剂量的药。   但那些人根本想不到,他陆言彰,不是谁都可以引诱得了的。   “陆、陆少……”Omega脸上的情潮瞬间被惊恐取代,他颤抖着,想要后退。   可却突然脸色青白,好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脉门,发不出声音。   陆言彰看着对方因窒息而扭曲的脸:“想进陆家,很容易,你身上有陆启明的标记吧,现在知道在我爷爷面前,该怎么说了?”   Omega像被扔进了布满尖刺的冰窟,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凌迟,发.情期的燥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矜贵禁欲、成熟稳重的顶级Alpha……   居然会有这么恐怖的信息素!   恐怖到,仿佛男人脚下踏过的尸山血海,都在眼前逐帧呈现。   Omega泪水涟涟,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陆言彰冷笑,自始至终,他都没碰过这个Omega一根手指。   可那两个影子投射在交织的光中,轮廓模糊。   金属把手透出寒意,已经与殊景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   与他无关。   在机场酒店里,就已经想好的。   他松开咬紧的唇,陆言彰和谁在一起,和谁纠缠,甚至标记谁,都与他无关。   他应该立刻推门,回到花厅,照看好红兰,等宴会结束就离开。   但是……   不对。   殊景倏地抬起眼帘。   陆言彰的信息素虽然浓,但感觉不太对。   和他们以前那时候的状态不一样。   Alpha信息素都有自主性,等级越高行为越强,亲密中会本能交织、碰撞,形成令人面红耳赤的张力场。   这是科学理论,殊景理解不了信息素含义,也只接触过一个顶级Alpha,无从更多考证,但以往实践的结果,远比研究更甚。   而现在……   不,确实不对。   陆言彰不是有自己的Omega了吗?那个Omega刚刚和另一个Alpha在一起,不会是他的Omega。   而且陆言彰,绝不是会不分场合做这种事的人。   远处,隐约传来嘈杂声,正朝这个方向靠近,听着似乎有不少人,伴随谈笑和脚步。   殊景心一沉。   他立刻明白了,是陷阱。   用发.情期Omega作饵,诱导Alpha发狂,再恰好被大批宾客撞见,接下来,就是名声受损、舆论要挟……   没再有任何犹豫,殊景转身跑了回去。   假山旁,Omega瘫坐在地,衣衫不整,捂着胸口喘息,仿佛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而陆言彰端正地立在两米外,西装、衬衫、领带,处处纹丝不乱。   看到去而复返的殊景,那双上一秒还寒冰不化的深灰眼眸,剧烈震颤,坚硬外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汹涌复杂的情绪。   殊景根本无暇分辨那是什么,他一把抓住陆言彰手腕,“快走!”   陆言彰那么大的个子,居然被他拽得不稳,跑出几步,脚下才略微一定。   暗处潜伏的贺翎,看到长官朝他打出手势,心领神会,悄然退入阴影。   本该等着看好戏的陆启明,正歪在地上,不省人事。   贺翎将他的衣服扒光,像拖麻袋一样,拖回假山后面。   那Omega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这阵仗,吓得再次哭出声。   贺翎被那股甜腻的信息素熏得直皱眉,多亏他提前贴了两层阻隔贴,可还是有点受影响。   每每这时候,贺翎都不得不感叹,陆言彰就从来用不上这种东西,在那方面确实冷情到不像个Alpha。   贺翎掩着鼻子,蹲下身:“‘陆夫人’,该你的戏份了。”   他拎起陆启明扔在Omega身上,叠成个不堪入目的姿势,那男人被这么一摆弄,似乎有醒转的意思,手自动摸上了身下的Omega。   “99%的孙媳,这不就有了?”反正陆老爷子的孙子又不止他家长官一个。   人群更近了,很快就要到这里。   贺翎懒懒一笑,功成身退。   他并不怕陆言彰之后会责怪他把“陆夫人”这个称呼安在别人头上。   因为陆言彰自己,就极其厌恶这个称谓。   ——“夫人”听起来像是谁的附属品,哪怕结婚以后,我也希望别人称呼我,还是“殊景”。   那是订婚时,殊景说过的话。   另一边。   殊景一心只想让陆言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外面的人随时可能撞见,他脑中飞速盘算路线,从花厅穿过,经北侧小门出去,那是他进来时走的,相对僻静。   殊景光顾着向前跑,根本没注意身后被他拉着的男人。   那股焚香信息素,原本空有浓度,情绪空白,此时此刻却像注入滚烫熔岩,被各种狰狞色彩,疯狂浸染、翻搅。   可殊景因为过于紧张,连超感症的影响也被意念压下,身体直接进入钝感状态。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陆言彰安全脱身,绝不能让他落入那种不堪的境地!   他忘了,陆言彰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毫无准备?   而陆言彰自己没忘。   他被他拉着“逃跑”,只是心甘情愿。   他永远会对这个人心甘情愿,就像很多年前,他捧回双亲灵牌,独自在灵堂守夜。   他知道那些监控在看着,所有人都等着他痛哭流涕、三叩九跪,扮演孝子,可是殊景冲进来了,拉住他的手,带他跑了出去。   那时的少年也是这样跑在他前面。   那条山路陡峭、崎岖,殊景却跑得轻快。   他真的很会爬山,很会从低的地方一路向上,会告诉他怎么调整步伐会更省力。   哪怕陆言彰其实并不需要省力。   他的体能远胜殊景,可他还是踩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因为这样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可以只看着前面的人。   山顶很空旷,风很大。   殊景站在山巅,对着晨曦和云雾喊,“阿争——”   “这里没人能看你了。”他笑着回头,声音被风吹散,落在耳里却无比清晰。   “以后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着你。”   陆言彰怔怔看着。   和那时候一样,他不需要管脚下的路,只要踩着殊景踩过的步子。   风会把他的光送来。   似彼时彼处,如此刻此地。   殊景忽然感觉自己握着的那只手颤了颤。   很明显。   但他顾不上去想,终于穿过花厅,跑到另一侧,他都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立刻伸手去拽门把。   门被拉开一条缝,比花厅内温暖空气略凉的气流,形成一阵风,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要出去了!   殊景心里一松。   就在这时,陆言彰的另一只手,从他身侧伸出,轻轻放在门上,像是要帮他拉开。   可是,门却被迫迟滞。   那是相反的力道。   殊景刚放松的心再度提起,他缩了一下肩膀,感觉陆言彰俯身,触门的那条手臂向内弯曲,仿佛从身后拥住了他。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意味的姿势,那胸膛散发着热度,若有若无贴向他背脊。   殊景睫毛敏感地颤了颤。   “陆言彰?”   “…嗯。”   身后男人只低应一声,嗓音听来依旧沉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淡然几分。   陆言彰其实真的很能忍。   那些下作的药,Omega的诱惑,家族内外的阴谋算计……他都自信能凭意志和准备一一化解,因为他近乎非人的控制力。   但他同样可以把那超强控制欲全部压下,仅仅为承诺。   可他唯一不能抵抗的,是承诺的主人。   是他的小景。   看殊景跑在前面,看他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如此熟悉,让他魂牵梦萦。   根本不用指挥,信息素就已伸出触角,贪婪缠上前方的人。   再将那人身上的味道全部勾绕回来,从鼻腔,经五脏,流进四肢百骸,唤醒他血肉里、骨髓中,生生积压了三年、早已发酵成毒的全部渴望。   腥涩欲.念,在唇舌间蔓延。   陆言彰舔了一下齿根,下腹有什么被牵引,不是信息素,太微弱了。   他没察觉。   他只觉得……这里很好。   花厅浸满各种植物的气息,是他的小景会喜欢的地方。   很适合……筑巢。   筑他们两个人的巢,没有第三个人的巢。   “……”陆言彰喉结微动。   某个角落,那片阔叶植物形成遮挡的阴影,再往上,监控摄像头正在闪烁。   他从小就最熟悉那些“眼睛”,最知道哪里是死角。   陆言彰目光收回,修长指尖朝耳内通讯轻轻一点,关掉了。   筑巢,不能被打扰。   陆言彰知道自己这样和动物无异。   但从昨天夜里,和K9那场较量后,他就不再理智了。   一头雄兽已知领地即将被另一头雄兽入侵,如果还能理智,那只能说,要么它不行,要么它不在乎。   很明显,他两者都绝不是。   所以当殊景竟然回来找他,竟然担心他的安危……心底那头被囚禁的野兽,终于挣脱最后一道枷锁,彻底撞碎牢笼。   他的小景在乎他,不是么?   他没有想将他留给那个Omega,不是么?   他没有别的Alpha,不是吗?   他心里……有他。   是的!   单单这个认知,就比任何催.情药有效千万倍。   至于那张照片、那个可能和殊景一起度过跨年夜的人、那个不知所谓的K9?   算什么?早从陆言彰脑子里被摒去了。   身后的Alpha似乎弯下了一点腰,殊景能感觉到,那泛凉的鼻尖,还有高挺的鼻梁,交替着、先后触碰他颈后。   像在轻轻嗅闻,又像确认领地。   殊景浑身僵硬,每一根汗毛都似竖了起来。   “陆言彰,”他嗓音发干,带着一丝微弱希冀,“你…还是清醒的吗?”   男人这次没有出声,他呼吸频率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深长。   气息一下,又一下,喷洒在殊景耳廓和颈侧。   钝感逐渐消退,超感症再次袭向神经末梢,过电一般,殊景指尖麻了一瞬,大脑有些空白。   周遭浓得化不开的Alpha信息素,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死寂,实则底下暗流汹涌,巨浪潮卷。   而身后男人这“平静”的状态,更让一切都透着诡异。   他不会……已经被Omega信息素影响……   陆言彰先前就在易感期,本就不稳定,一定是被刺激到!   殊景心跳都要停了。   可是不会的,再怎么样,这里是别人家的花厅。   陆言彰向来理智,哪怕三年前信息素暴走,他也一直忍到回家,以至于殊景都没看出他失控了。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做出什么……   然而,放在门上的那只大手,一点点缓慢用力,手背青筋嶙峋锋锐,像蜿蜒扭曲的山脉,正在突兀隆起。   砰。   一声闷响。   门……被那手,按得关上。 第32章 【2000评加更合一】 有男朋友了   腰腹缝合的伤口, 被主动撕裂。   陆言彰死死攥着拳头,就在刚才,他用尽全部意志, 松开殊景, 一直退到墙根。   他手里,有一支针剂, 针管比寻常型号粗壮, 内里液体异常浓稠, 形如胶质。   殊景认识, 这是陆言彰的抑制剂。   因为普通抑制剂对他无效, 医疗团队一直在研发专用药物, 殊景曾经也想加入那个团队, 陆言彰没让。   但他记得, 医生曾严肃警告过,这种抑制剂浓度是常规药剂的三十倍以上, 副作用极大,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而他不知道, 从三年前分手那天起, 陆言彰的注射量就已经跟服食毒.品无异了。   殊景下意识退了两步。   陆言彰仍在尝试, 可他手指颤得厉害, 别说找准注射点,连针帽都没能拔掉, 最后抑制剂脱手, 掉在地上。   下腹持续升起燥热, 不是简单的信息素失控。掺在酒里的催.情药,明明都已经被处理掉了。   这感觉……甚至不像一般的催.情药,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的致幻剂!   到s*w*z*l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陆言彰不确定, 他只确定,危险。   小景…快走!   陆言彰克制自己不去看殊景,俯下身,单膝跪地,仿佛是为避免自己可能突然暴走,身体保持在最远距离,只伸长手臂去够那支抑制剂。   可这一碰,针管骨碌碌一转,朝殊景的方向滚过去,在他脚尖轻轻一碰,停下了。   停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陆言彰目光凝向那支针剂,动作停滞。   似茫然,又似不知所措,向来强势的顶级Alpha,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最终,那支针管被另一只手捡起。   “别过来…”   声音粗粝,让殊景往前的脚步一顿。   陆言彰只说完这一句,就没能再出声,从喉结到脖颈,正不住起伏,就连太阳穴处的血管都突出来,不正常地搏动着,皮肤下,隐隐浮现蛛网状纹路。   殊景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打过针了?第几支了?”   陆言彰已无法回答,他摇了摇头,粗喘着,一手握拳撑在地上,西装布料被背肌绷得死紧,清晰勾勒出那具身体里正积聚的狂暴力量。   不能再打了。   殊景握着那支抑制剂,指尖发凉。   普通抑制剂短期内过量注射,都会对血管造成不可逆损伤,严重时还可能心脏骤停,遑论陆言彰这种。   眼前的异常体征,分明已经到了药物耐受的极限。   可如果不打……   殊景不敢想下去。   叫医生!对,立刻叫医生!   他猛地回神,在身上翻找手机,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手机和外套都放在花厅另一侧的休息区了,刚才推着红兰去展厅,根本没带!   而且这里是市郊,救护车赶来需要时间……   那让庄园主家叫家庭医生?   不…不行!陆言彰在这里能被人算计,邢家脱不了干系,找他们,搞不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怎么办……   必须找信得过的人。   殊景忽然抬眼。   陆言彰垂着头看不清脸,但额角的汗浸湿黑发,有几缕垂落下来,不再一丝不苟,凌乱地散在鬓边,汗水顺发梢,大颗大颗砸着地面。   “……”   对危险的本能预判,让殊景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准备退第二步时,他听见陆言彰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沙哑的呢喃。   “小景…”   心口某个地方尖锐地痛了一下,殊景咬紧牙关。已经决定要放下这个人了。为什么还要管他?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眼睁睁看他这样?   可到底,那第三步,再也无法向后迈出。   就算分手了,他也是他重要的家人,那不是一句“前任”就能简单概括的。   殊景垂眸,手中的抑制剂已经被他攥得回温。   如果……只注射少量呢?或许能暂时压制一下,争取多点时间?   不行,风险太大了,没有把握控制剂量,就是在拿陆言彰的健康和性命下赌。   “你的手机在哪?”殊景强迫自己冷静,“打给你的…”他顿了顿,“你信得过的人。”   他别开眼,“或者贺翎?他在这附近吗?”   陆言彰吃力地摸索着,从口袋掏出手机,递了过来。   殊景抿紧唇,不完全靠近,隔着刚好能交接的距离,指尖捏住手机边缘。   陆言彰还没有松手。   他半抬眼,睫毛掩盖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色眼瞳,它们已被情.欲和痛苦烧得混沌一片,却在向上的视野里,清晰锁定。   那双站在他面前的腿,小腿下裤脚处,一点伶仃踝骨。   好白,好细。   这个形状,是他的小景。   小景要走,要离开他,他不要他了……   不……   抓住他,把他拖回来。   大手松开手机,下一秒突然向上,捉住殊景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殊景被巨力带得整个人向前跌去,如同熔岩炼狱的信息素瞬间将他淹没,一只滚热的手,探进他裤腿,捉住他脚踝。   烫!   殊景浑身剧颤,倒抽一口冷气。   “陆言彰你…!”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又猛地咽下。   殊景听到了声音。   玻璃幕墙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他咬住了唇。   风暴将至。   可在这恒□□的花厅里,时间仿佛被强行拉长。   那只宽大手掌一寸寸往上探索,终于像是找到甘泉,焦渴被满足,滚出一声,近似野兽的吞咽。   陆言彰终于抬起眼看向殊景,那眼神,再不复往日冷静自持。   殊景几乎立刻就想到那个晚上。   不…不止,那个晚上至少还是陆言彰,会回答他,会和他说话,而这个……已经不是陆言彰了。   “你清醒点!陆言彰…你被信息素控制了…”   控制了?   陆言彰盯着殊景开合的嘴唇,那双唇颜色浅淡,因为压低声音说话,只露出一点牙齿。   是的,控制了……   他被那不知道谁暗算他的催.情药控制了。   被信息素、被本能……都不是,是被眼前这个人,轻而易举地,控制了。   所以才敢这样碰他。   陆言彰知道自己很卑劣,他似乎永远只敢借别的名义,就像以前,借的是“易感期”。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想着恣情纵欲的事情,端着斯文禁欲的架子。   每一次拥抱、亲吻、更深的接触,他都极度渴望又极致彷徨,生怕让他不适,更怕自己过于强悍的力量会弄伤他。   而殊景的反应,也总是抗拒大过享受,每次被他一碰,就像只瑟缩的小鸟,浑身紧绷。   陆言彰的信息素主调是焚香,但少有人知道,最深处其实还藏着一缕干邑白兰地的气味,凛烈,辛辣,闻之欲醉。   殊景喝不了酒。   陆言彰不敢让那缕白兰地味道泄露,而那味道,也只在形神激荡时,才会逸出。   焚香与白兰地,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组合,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就像火星落入烈酒,瞬间便能引爆一场大火。   那意味着他将彻底变成野兽,只想将他的小景拆吞入腹。   用最原始的方式打开他。   进入、占有、烙印。   抵死缠绵。   可是,他不敢。   越是不敢,就越是压抑,越是压抑,就越是疯长。   欲.念像陈年坛酒,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越积越浓,越酿越烈。   每次亲密,陆言彰都能看出殊景很紧张,蓬松的小鸟毛被打湿,扑腾着只想快点结束。   而陆言彰自己,却因过度忍耐得不到餍足,更加难以释放。   可怜的小鸟,被长时间的索求折磨得疲惫不堪,羽毛湿到不像话,最后从里到外都黏答答的,再也飞不起来。   他的确,是可以折断他的羽翼的。   他曾经很想,但他不舍得。   陆言彰握着殊景手腕的手,指尖似要插.入他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却忽的碰到什么东西。   是玻璃针管,抑制剂。   “……”   两人同时没动了。   力量和体格的悬殊,让殊景认知到一个事实,他其实根本无法抗衡处于失控状态的顶级Alpha。   陆言彰教的那些,防别人可以,防他也可以,但是,得要陆言彰的理智还在。   所以,殊景现在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这支抑制剂。   男人的手在那里停了停,没有将它抽走。   他把它留给了他。   然后那只手,从殊景握紧针管的手,沿小臂落至腰间,握住脚踝的指节,曲起来,在踝骨突出处轻轻刮过。   殊景咬紧牙。   花厅外,有人正在走动,很近了,他不能出声。   可是陆言彰太熟悉他了,熟悉他每一个地方。   超感症带来的钝感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异样敏感。   如同晨间沾着露珠的叶片,被过于炽热的火舌反复舔舐,那点微弱湿意瞬间蒸发殆尽,只剩下干涩的印子。   外面的声音不知何时终于渐渐安静。   “陆言彰…你清醒点…我是Beta,你这样没用…”   可男人看得见那不断开合的唇,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挣扎、推拒,得不到半点有效回应。   陆言彰手掌揉着他的脚踝、小腿,像恨不得将他每一根骨头都揉碎,再完完整整嵌进自己骨血里。   Alpha灼人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衣物根本起不到隔绝作用,反而成了加剧摩擦和感知的媒介。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能这样…”   殊景话音未落,陆言彰突然将他翻了过来,滚烫的唇移到他后颈,牙齿发狠似撞上那片皮肤。   被拉扯的领子下,露出一点细小痕迹,机场酒店里,陆言彰曾见过,那点暧昧的、不知是怎么弄出来的痕迹。   男人呼吸变得愈发浊重。   殊景好似被那股气息烫到,“陆言彰…不要!”   Alpha的动作,因这声呼喊微微一顿,他没有真的咬下去。   可下一秒殊景整个人都更加绷紧了,某种湿滑柔软的触感,重重舔过他后颈那片皮肤。   是……陆言彰的舌头。   殊景捂住嘴,差点咬破自己,才总算没发出异样的声音,可身体己然条件反射蜷缩,被舔过的地方阵阵发麻发热,腰肢也有一瞬不受控地发软。   陆言彰没有止步于此,唇舌更重、更缓地碾过那片皮肤,带着惩罚意味。   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眼前这段白皙后颈,看着纤薄皮肉下青色的血管,上面沾染一点湿润的痕迹,诱人极了。   真好。看不见那个痕迹了。   他的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现在是他的了,就在他怀里。   不止想舔,还想咬。   想用犬齿刺破这层屏障,咬出一块永久痂痕,从肉.体到灵魂,都打上他陆言彰的印记。   好香……   Alpha眼神越发沉迷,标记的冲动达到顶峰。   牙根处传来一阵难耐的痒,催促他立刻行动。他低喃着,滚烫的唇贴了上去,齿关慢慢打开,锋利犬齿抵住皮肤……   殊景慌了。   陆言彰真的想咬他。   可他是Beta,就算他失控中对他做了什么,也缓解不了半分易感期的痛苦,只会让两人在清醒之后……   宛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不用等之后,殊景现在就彻彻底底清醒了。   他可真是,不止是不能缓解痛苦的问题,是陆言彰有伴侣了!他也已经有祈继了!   他怎么可以在这里跟前任……   殊景拼尽全力,从那铁箍般的怀抱里挣出一只手,够向地上的手机。   摸到机身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没有解锁密码。   可就在食指触及屏幕的瞬间,手机亮起,主界面毫无阻碍展现眼前。   “……”殊景握着手机,怔住了。   陆言彰竟然真的……   三年前,他无意中发现自己手机里有一个隐蔽的追踪定位程序。   “阿争,这是什么?”他质问陆言彰。   彼时,遍布住所内外的保镖,再来一个定位软件,之后呢?窥探?掌控?乃至囚禁?   “不能标记,就要这样吗?”   陆言彰当时脸色寻常,没过多解释,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从来看不懂的眼神:“是为保护你的安全,小景,外面很危险,我必须确保…”   “我很安全,是因为在你身边,我才需要被这样‘保护’?”   “我没有动过你的隐私,如果你不信,我的手机也可以给你看,所有权限都对你开放,我录入了你的指纹。”陆言彰将手机推给他。   “不用,我不需要。”殊景当时转身离开,没去看那个界面,也没有碰那部手机。   三年了。   殊景指尖微颤,他咬了咬牙,点开通话记录,第一个名字就是“贺翎”。   “长官?办妥了,陆启明被老爷子叫回去了,您那边…”   “是我,殊景。陆言彰失控了…在花厅…找…”殊景竭力维持声线平稳,暂停艰难地喘了一下,“找个Omega过来…”   “……!”陆言彰猛地僵住。   一股更狂暴、更阴戾的气息骤然炸开,仿佛“Omega”这个词彻底掀翻陆言彰摇摇欲坠的理智,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殊景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个Omega,贺翎是陆言彰的亲信,这么说他一定懂要找谁。   哪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寻常Omega一个临时标记,一次短暂信息素交融,都比他现在在这里,乱啃乱舔一个Beta要有用的多。   可陆言彰已经掐掉了通话。   环在腰间的手臂,几乎要勒断殊景呼吸,手机也扔了出去,摔在地上。   身体被蛮横地搬动,整个捞起来,被迫半悬空地、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半压在陆言彰身上。   下面就是贲张起伏的肌肉,殊景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放开…不行…我有——呜…嗯…”   不,你没有。   一只大手从身前绕过,直接捂住他的嘴,仿佛要避免他说出更多不中听的话。   殊景瞪大了眼,喉咙里溢出破碎气闷的“呜呜”声。   他在身旁胡乱摸索,想找个东西,任何东西,能把这失去理智的疯子敲晕!   对!敲晕!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   花瓶?水壶?装饰摆件?什么都好!   终于,殊景碰到一个坚硬物体,像是椅腿或者花架支架,他咬牙,用力猛地一拽!   “哗啦!”   那盆植物连同陶瓷培养盆一起摔了下来,但角度并没有那么刚刚好。   以陆言彰所受的身体训练,凭本能也完全可以避开,但男人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反而抱住殊景,让自己护在他上方。   花盆直接砸在陆言彰肩膀,他身体震动了一下,哼都没多哼一声。   培养盆四分五裂,营养液溅了一地,也泼了他一身。   那些液体沿陆言彰侧脸和脖颈,顺他锋利的下颌线滴滴答答落下,有几滴,坠在殊景被捂着的嘴唇边缘。   有用吗?这一下,能让他清醒哪怕一点点吗?   视野因挣动而摇晃,殊景努力分辨,看到陆言彰脸上沾着的几片花瓣。   那些花瓣,红得像血。   贴在Alpha湿淋淋的、被欲.望烧灼的皮肤上,颜色妖异,像极了……   殊景瞳孔骤缩。   红兰!是备用的那株红兰?!   “呜嗯…”   他努力想说话,陆言彰却就着捂住他嘴的那只手,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一个带着泥土腥气、植物冷香和浓烈血腥味的吻,狠狠落下。   殊景猛地睁大眼。   他嘴唇上的花瓣和液体,被陆言彰一并吞了进去。   粗暴、深入、充满掠夺意味,舌尖蛮横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殊景奋力抵抗,可完全徒劳。   睫毛颤得厉害,朦胧里,陆言彰半闭着眼,鼻梁抵进他脸颊,随深吻一下下磨蹭。   那张英俊到极具侵略性的脸,近在咫尺,占据他全部感官。   红兰花瓣就在唇舌厮磨间,被碾碎,被搅烂。   细胞壁破裂,渗出细胞液,经口腔高温,迅速蒸腾起一股更加浓郁、更加诡异的幽香,直冲大脑。   意识忽然不受控制飘远、涣散,被拖拽回多年前,某个午后。   陆言彰执行任务突然回来。   他难得不在易感期的时候出现,但累极了,倒在床上很快就陷入沉睡。   殊景坐在床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伸手轻轻拨开,再忍不住俯身,吻了他的唇角。   陆言彰似乎有感应,翻了个身s*w*z*l,手臂自然环住他,回吻过来。   他的眼睛并未睁开,那个吻,半梦半醒间,便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那是他们之间,后来少有的时刻。   当时殊景也从这样角度看他,心里在想什么来着?   他在想,这是他喜欢的人。   喜欢了很久的人。   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的人。   殊景恍惚眨了眨眼,眼角一滴液体滑落。   上边的重量忽然一轻。   陆言彰,停住了。   信息素从极度混乱中回落,像汹涌浑浊里投入一抹亮。   胸膛的起伏陡然放缓,粗重呼吸变深、变沉。原本掐在殊景下巴、迫使他承受亲吻的手,松开。   小景……哭了?   那只手颤抖着,小心翼翼,碰触被吻得红肿的唇珠,到微微翕动的鼻尖,直至在殊景眼角,摸到一点冰凉湿润的痕迹。   小景在哭。   一柄生锈的钝刀子,直直捅进陆言彰心窝,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被扯回现实。   眼里燃烧的烈焰,在极寒风雪里,凝固、碎裂、消散。   任何Omega都无法刺激、也无法安抚的东西,就这么,被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的Beta,轻而易举用一滴眼泪击穿。   陆言彰撑起身体,看见身下被他禁锢的人。   上衣撕坏了,露出大片皮肤,布满触目惊心的痕迹。嘴唇也破了,渗着血丝,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而那双眼睛此刻紧闭着,浓密睫毛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正随尚未平复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做了什么…   陆言彰神色罕见地流露出惶然。   他该死的!都做了什么?!   像陷入绝境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陆言彰突然注意到,还被殊景攥在手里的那支抑制剂。   “…你怎么…”   ——不用它。   殊景却慢慢坐起身,低头,扯过衬衫,不能完全遮住,他也不在意,纤薄身形羸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稍稍抬起一点眼帘,眼底深处那簇清冷的火,幽幽瘆亮。   声音沙哑,语调更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死在这里,我可能脱不了干系。”   “……”   陆言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原先,哪怕殊景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眸子,淡漠地瞥来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他血液沸腾。   而现在,同样是那双眼睛……   强大自负、习惯掌控一切的顶级Alpha,像一尊石像,无需漫长岁月侵蚀,即在飞沙岩壁里风化。   许久,陆言彰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动作迟缓、狼狈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不敢再看这里一眼,步伐起初僵硬、后来越来越快。   再回来时,他捧着殊景的外套,刚将那件衣服展开,想给他披上,又像连碰都不敢碰了。   最终只是把衣服叠放在殊景身边。   轻轻的关门声响起。   门外,贺翎正带着几名心腹把守,看到陆言彰独自出来,他立刻上前。   “周围已经全部清场,邢家的人被控制在偏厅,宾客那边没有造成恐慌,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长官,您刚才…咳…信息素太强了…”   他没说下去,但任何一个Alpha或者Omega,只要腺体没问题,闻到花厅门缝里漏出的信息素味道,都能立刻明白那里面正发生什么。   陆言彰原本被贴上“性冷淡”或“有隐疾”的标签,很明显,今晚过后所有流言将不攻自破。   那根本不是没欲望,是欲望太强。   以至于偌大一座花厅,被信息素填满到能从门缝里漏出味来,而仅仅那点漏出的信息素,都让旁人受到不小的影响,险些引发群体性信息素混乱。   多亏贺翎反应迅速,调来随行医疗团队,才将事态压下,避免“陆氏继承人宴会信息素暴走,宾客集体入院”的惊天丑闻登上明日头条。   贺翎自己也是Alpha,都不得不打了两针。   “长官,今晚目击者不少,有人亲眼看到您被拉进花厅,虽然据我暗访,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和您一起的是谁,不过这种事传播速度很快,消息恐怕捂不住,已经在小范围扩散了…而且因为当时只有您的信息素,他们都在猜测,这个让您失控的人,是Beta。”   陆言彰好似没听见,眼神凝固在远处一点,整个人像是傻了。   贺翎以为他只是在思考,“我觉得既然已经…不如就顺势坐实您和殊先生的关系?这样一来,既能平息流言,解释今天的事…也可以利用舆论…您…您就能名正言顺…”   起先,贺翎还有几分自得,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机灵。   可是一直沉默的男人缓缓转头,他的声音一下子越说越小,最后,说不出来了。   陆言彰周身的气压,降至冰点,深灰瞳孔里掠过近乎暴戾的寒光。   贺翎从未见过他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骇然一凛,立刻单膝跪下:“长官,对不起!是属下僭越,失言了!请您责罚!”   陆言彰只问:“有人看到我们进花厅,拍照了吗?”   “这…不确定…”贺翎心有余悸,连忙补充,“但干扰器一直开着,应该能屏蔽大部分电子信号,直接拍摄的可能性…”   “‘不确定’…‘应该’…‘可能’?”陆言彰一字一顿重复。   贺翎额角渗出冷汗:“……”   “收集在场人员的详细名单,让技术组立刻行动,所有社交媒体、私人通讯渠道,一旦发现相关照片、视频、文字,无论涉及谁,全部清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还有监控——”   刚才花厅他们所在的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能被野兽选中的筑巢点,必定要绝对私密。   “附近监控全部逐帧查看,清除,确保没问题前,这里的安防系统都要在你监管下。”   陆言彰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个魂不守舍的人不是他。   说完这些才停顿了一下,“他们怎么议论我,都可以,但如果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今晚花厅里的人,是他…”   男人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贺翎心头巨震,立刻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陆言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汹涌退散,只剩一片疲惫的沉寂。   “你亲自送他回去…过五分钟,再进去。确保他安全离开,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交代如何处理陆启明、邢家、如何应付陆鸿苍,好似那些事加起来不及刚才吩咐的这一件。   说完陆言彰便转身,朝与主建筑相反、人迹罕至的黑暗处走去。   贺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事情吩咐下去,五分钟快到时,才深吸一口气,走到花厅门边,抬手敲了敲。   殊景穿戴整齐,羽绒服围领拉到最高,遮住脖子,除了脸色苍白,以及唇上有些细小伤痕外,已经恢复往日那个清冷疏离的研究员模样。   贺翎目光低垂,视线规矩地落在自己前方地面。   “今天的事我们会妥善处理,绝不会影响您的工作和声誉,红兰的损失,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任何问题,都会由我们这边负责沟通并全权担责,请您放心。”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准备好的物品。   口罩,鸭舌帽,外加一件能将殊景完全罩住的军用长款大衣。   包括红兰,都是陆言彰刚才在通讯里吩咐他的。   “保险起见,请暂时换上这些,我们会制造您有事提前离开的假象,并且已经通知您所里,以协助首院项目为由,申请一周的临时外调,您可以不必去上班…好好休息。”   贺翎想了想,还是把陆言彰最后忍着没说的话说了。   殊景沉默地听完,点了点头,接过大衣套在外面,戴上口罩和帽子。   经过贺翎身边时,他掏出那支抑制剂,递了过去。   屋内漆黑寂静。   殊景终于回到家,胡乱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流倾泻,冲刷过身体。   从脖颈、锁骨、肩头一路滑落,至腰窝处汇聚成小小泉眼,顺峰谷曲线蜿蜒淌下。   白皙肌肤上,指印与吻痕交错,还有挣扎时碰撞花架与地面留下的青紫。   后颈那块,更是肿起大片,被水流一激,火辣辣地疼。   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沙发的,只知道躺进里面时,一阵热,一阵冷,好像忘了吹头发。   但他不想动了,想就这样沉进去,什么都不想。   然而,嗡……嗡……   手机偏在此刻震了起来。   震完一遍,没过两分钟,又响了。   那声音有点奇怪,被衣服蒙着的感觉,殊景浑浑噩噩支起身,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散落在浴室门口的一堆衣服。   怎么回事?他的衣服怎么会那么随便扔着……   好像失忆了一样。   一束电光陡然亮起,所有发生的画面快退般在脑海闪过,震动声孜孜不倦,殊景终于想起一件事。   心猛地抽紧。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电话在长久等待后,因无人接听再次自动挂断。   [哥哥忙完了吗?很晚了。(委屈)]   “……”   殊景蹲坐在浴室门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   他答应过,结束后会联系的。   勉强提起精神,迟缓地打字:[到家了,刚洗完澡。]   消息发出去,殊景还在傻傻地等回复。   电话却又一次打了进来。   那个卡通头像雀跃跳动,殊景怔了怔,思绪生锈,转了足足十几秒,才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既然回消息,就证明醒着、能看手机,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接电话呢?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到底按了下去。   “…喂?”   “哥哥?”祈继顿了顿,“你声音怎么了?这么哑…”   殊景立刻咽了咽,喉咙却更加干涩,忍不住掩着嘴朝外轻咳一声,“没…没事。”   电话里安静了。   “…你听起来,不太对?”   祈继的音调也不太对。   但此刻的殊景自顾不暇,他只后悔应该先喝点水再和祈继说话,可实际已经头昏脑涨,快连握手机的力气都没了。   难受,这段时间超感症没发作,他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也是自作自受。   “真的没事…”好想躺下,“睡一觉就…”   “等我。”   那边忽然没有了声音。   殊景额角抵着墙面,滑坐下去。   身体像漂浮在水里,沉重,涣散。那些信息素残留,被水荡涤,也甩不脱,仍在反复舔舐他的皮肤。   需要一场新陈代谢,才能将这些物质“烧”干净。   殊景感觉自己忽热忽冷,又要发烧了。   手机脱手掉在腿上,屏幕还亮着,其实并没被挂断。   依稀有谁的呼吸声,从听筒传来,略显急促,听不真切,还有隐约模糊的风声和脚步声。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直至那道清朗嗓音从门外和手机,同时响起。   “哥哥,可以帮我开门吗?”   “我在你家门口。” 第33章 第 33 章 哭得好凶。   门口?   殊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懵懂地抬眼, 黑暗中,玄关柜上那个绿色夜视屏格外醒目。   ……432PU……435PU……数值仍在跳动。   警报线是450PU。   殊景按下了关机键。   手指比思维更快,在能够思考的那瞬间, 他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数值, 还是在他已经洗完澡的情况下。他是个Beta,有这种浓度的信息素附在身上, 太不合常理了。   祈继也是Beta, 他闻不到信息素, 但那些数值如果被看到, 没法解释……   可殊景依稀觉得还忘了一件什么事。   敲门声响起, 这次很急促。   殊景深吸几口气, 强压下身体不适, 拧开门锁。   楼道感应光涌入, 照亮半边玄关。   殊景下意识后退,祈继却一步就跨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个塑料袋, 另一手顺势合拢门叶, 用身体挡住外面冷风, “哥哥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开门…”   话音在这里微顿。   风从外往里吹时, 恰好切割开空气, 可当门关闭, 空气再度聚拢,祈继闻到了。   焚香信息素, 密密实实缠绕殊景, 像看不见的活物, 从他颈侧攀到耳垂,在锁骨处流连,似乎察觉到对手迫近, 忽然慢悠悠绕过后颈,钻进衣领深处。   祈继睫毛抖了一下。   他扶住殊景,“哥哥是不是感冒严重了?我买了药、还有维生素和电解质…”   殊景被他半搀半抱地带进客厅,坐回沙发。   在帐篷里着了凉,没好透,他都忘记还可以有这个理由,祈继帮他想到了。   “我没事…谢谢…”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我是你男朋友啊。”   殊景下意识想抽手的动作停住了,他怔怔看着祈继摩挲他手背的手指。   是啊,祈继是他的男朋友。   他有权利关心他,有权利担心他,也有权利问他晚上和谁在一起。   殊景觉得自己应该是说了一句什么,但祈继打开吹风机,那股噪音将他的声音掩盖下去。   他才意识到刚才洗完澡又忘了吹头发。   祈继将吹风调小一档,手上动作不停,“哥哥刚才和我说话了吗?”   “……”殊景轻轻摇了摇头。   热风持续吹着,发出声音,这沉默不算突兀。   祈继手指穿梭在殊景发间,另一手隔在他后颈,防止温度烫到皮肤。   殊景因此没察觉,更不知道后颈处那一大片红,已经清晰落在祈继眼里。   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依旧温暖。   那片裸露出来的脖颈后方,是Alpha犬齿留下的印痕。   经过反复啃咬抵磨、粗暴吮吸,那片肌肤红肿破皮,在周围完好肤色的对比下,触目惊心。   祈继瞳孔放大又缩紧。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肉,越咬越深,直到咬出铁锈味。可那股力还是没处卸,攥着吹风机筒的手,将那层塑料皮捏到即将变形,又生生收住。   后颈那个被强行封锁的器官开始搏动,一下重过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   殊景似乎也察觉什么,鼻尖微微翕动,在满是信息素的空气里,闻到一丝苦可可味。   祈继又给他带蛋糕了吗?还是店里沾上的?   吹风机的声音停下,祈继绕至他面前,垂眸亲了亲他的手,“哥哥,你看起来很难受,我很担心,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医院?   “不用…”殊景勉强回答。   去医院没用,这不是感冒,是超感症。   以往每次,在陪陆言彰度过易感期后,他都会不适,严重时全身痛和高热也在所难免。   普通医院的仪器查不出异常,结论只会是“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或者委婉建议:“Beta的体质毕竟与Omega不同…建议您的伴侣…还是尽量温柔克制一些。”   可陆言彰对他,从来都算得上“温柔克制”。   除了易感期,他们平常都不会在一起。   不像研究报告里说的那样,信息素等级越高,需求就越强烈,陆言彰在那件事上,虽然每次s*w*z*l时间略长,但并不热衷。   仿佛单纯只为度过易感期,像Alpha里的异类,清心寡欲。   甚至偶尔事后,殊景深夜醒来,还会看到陆言彰独自在另一个房间处理文件。   如果没有超感症,殊景会相信陆言彰仅仅在工作。   但他有超感症,他能感知到那个房间里,比夜晚还要浓稠的信息素,是Alpha无法得到完全释放,而不得不进行的自行纾解。   并不是如陆言彰表现出的那样,他也需要能与他水乳交融的爱人。   他们不合适。   一个无法被标记的Beta,和一个信息素等级过高的Alpha,甚至这个Beta,还能亲眼“看见”这种不合适。   最初殊景也曾不信,他试过,所以就算最后仍旧要分道扬镳,也不后悔。   但不合适确实就是不合适。   殊景蜷起身体,胃部痉挛,信息素淤积在体内,身体迫切地要将这些“异物”排出去,他忍不住想干呕。   “哥哥!”祈继握住他的手,“你别吓我,我们去医院吧…”   殊景只觉得视野有些打转,祈继满是担忧的脸一晃而过。   该说吗?   说为什么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能去医院。如果去了医院,医生问起发病原因,他怎么描述?   祈继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   所以……该说吗?该把今晚的意外,告诉他吗?   之前对祈继坦白自己有过前任、没完全放下时,殊景没犹豫。他觉得应该说清楚,这是对彼此关系最基本的尊重。   祈继怎么决定,是祈继的事,说不说,是他的事。   他最初确实是利用祈继,并且希望对方也别有太深的目的,这样他的负罪感会轻一些。   那时候,他从未考虑祈继是否会伤心。潜意识里还觉得,伤心也好,长痛不如短痛。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想要祈继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样他就不必背负道德重压。   而现在,他和前任再次纠葛不清,还发生了这种越界的事,按理说,更应该直接、坦然地告知。   “祈继…”殊景轻轻唤了一声。   可就在即将开口时,一直定定看着他的青年,突然飞快地偏过头去。   殊景愣住了。   祈继拿手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就在那一瞥间,殊景看到,他眼睛红了……   “都怪我…”祈继声音哽住,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我没用…没照顾好哥哥…才让哥哥这么难受…”   “怎么会…”殊景想说和他没有关系。   而祈继吸了吸鼻子,用力眨眼,将什么逼回去,转回头时,脸上努力撑起笑容:“我、我去给你倒点水…要吃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他语无伦次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向玄关,打开带来的塑料袋,将里面五花八门的药盒一一拿出来,借低头辨认药名的动作,掩饰自己通红的眼眶。   那副慌乱无措的样子,让殊景所有话,都哑在喉咙深处,再难发出声音。   “不用忙了,我…休息一晚就好了…药之前吃过了。”   祈继拿着药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哥哥等一下,我再去烧点热水。”   他似乎迫切想做点什么,片刻也不肯让自己停下,说完就进了厨房。   祈继只来过殊景家一次,待的时间也不长,但他稍作留心,就已经很容易找到那些东西的位置。   接水、通电,祈继反手拉住了门。   开水壶的声音很吵,祈继撑住水台,指甲几乎要掐进瓷砖缝里。   哥哥为什么会在那个庄园?他们为什么会碰上?   他陷害陆言彰的药……最终应验的人……是哥哥……   他们又在一起了……   哥哥是自愿的吗?   不,不会,如果是自愿,哥哥不会一个人回来。   对……   可是……可是……   被反噬的感觉,让祈继恨不得立刻撕碎自己。   疑虑、震惊,不愿信,这时却有了明证,陆言彰的信息素,那霸道的焚香味,混合着情事的暧昧气息,死死纠缠,像一层蛛网。   他想把它们扒开,从哥哥身上把它们扒开。   祈继低着头,一滴不知是汗还是什么的液体从他鼻梁滑落。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帮哥哥把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脏东西拿掉。   然而后颈的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啮齿动物在啃咬,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恶,才伤过,身体还没复原。   陆言彰的信息素太强了。   刚才忍不住与对方短暂抗衡,就已经……   祈继从裤子内侧暗袋里掏出一枚微型金属管,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腺体封贴紧急修复液,上次在山中就用过。   祈继咬掉保护帽,揭开封贴,反手将针尖扎进后颈腺体旁的肌肉。   药剂注入瞬间,低温急遽扩散,这是修复剂的作用,它会强制降低局部新陈代谢和神经活性,以稳定崩解的封贴系统。   药剂迅速起效,后颈刺痛消退,但与此同时,四肢也开始失温。   祈继试着握拳,手指关节发出明显咯吱声,像机械年久失修。   烧水的噪音戛然而止,热水壶开关跳起,厨房陷入安静。   祈继轻吐出一口气,走到垃圾桶旁,将用完的金属管扔进去,随后握住热水壶柄,努力控制僵硬的手腕。   但指尖麻感还没消退,他勉强抬起水壶,却不慎碰到前面的玻璃杯。   啪嚓!碎玻璃瞬间散了满地。   “祈继?你没事吧?”殊景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   “……”   祈继脸色青白,望着地面,在这本该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对着那些锋利的玻璃尖端,竟突然发起了呆。   你做的事情,伤到了哥哥,不该受到惩罚吗?   他俯下身,指尖刚要触及一枚碎片,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想起那个东西。   空针管!不能被看见!   鲜血几乎是立刻从祈继指缝涌了出来。   他攥拳,硬生生将那支从垃圾桶找回的废弃针管,徒手捏扁,因为用力过猛,管体的特殊合金断面,直接刺破他掌心。   就在殊景推开门的同一刹那,针管被再次丢进垃圾桶,再也看不出原貌。   “祈继!”   殊景扶着门框,一眼看到祈继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而祈继抬头看来,眼神有些茫然,像是极度紧张后的情绪空洞。   “……”殊景忽然觉得眼前的祈继有些陌生,向他靠近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祈继这才唤了一声“哥哥”,撇撇嘴,笑得像哭,又连忙低头,蹲下身。   鲜血顺着他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那些玻璃渣混在一起。   他仿若未觉,只是拿手慢慢捡拾碎片。   这场面莫名的有些惊悚,刚刚那种怪异感和割裂感,在殊景心头放大,但又说不出缘由。   到底还是担心占据上风,他走了过去,“多大的人了,还被划到…”   殊景想要握住祈继那只手,却被避开。   “脏。”祈继只吐出这一个字。   殊景皱眉,能挪到厨房来已经是尽力,他自己摇摇欲坠,却还是坚决握住祈继手腕,“别捡了,扫起来就行…”   可那只手冰冷僵硬,完全不像活人的手,与他滚烫的掌心对比鲜明。   “…怎么这么冰?”殊景更握紧了些,学着祈继以前的样子,摩挲那几根手指。   心脏像被攥住,又暖又痛,祈继好似才被唤回神智,“我…我刚才碰了冷水,冬天的水管,水就是很冷啊。”   他勉强笑了笑,眼底漫起一层水雾,又被强行压下去。   殊景正温柔地掰开他拳头查看伤口。   需要碘伏消毒,创可贴可能不行,要用纱布,怎么搞得这么严重?   应该是有点头晕,所以他低声把心里想的也默念出来了,懵懵懂懂的。   祈继沉默地看着,“……”   这个人,明明自己遍体鳞伤,走路东倒西歪,连蹲着都有些不稳,却还惦记这个“罪魁祸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伤。   如果他知道一切根源、那些下给陆言彰却阴差阳错落到他身上的药,都是自己的手笔,他会怎么想?   祈继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哥哥…心疼我?你…会不要我吗?”   殊景没完全听清后面那句,只确认前一句,“又问这种傻问题…”   “……”祈继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傻了。”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揽住殊景,将他扶起来,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随后扯过几张纸巾,按进掌心,汲取血液,再丢进垃圾桶。   重复几次,直到彻底挤不出血。   那根变形的针管,也就此被脏掉的纸团覆盖。   祈继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抬眼,目光落回殊景,扯出个笑,“我没事,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新的那张纯白纸巾压住伤口,确实不再有血迹渗透。   殊景看不到伤口狰狞的样子,身体的不适,也让他思考问题不太灵光,但不知为什么,他隐隐有些不安。   “哥哥不想去医院,那就不去了,我抱你去休息。”   祈继两只手都擦干净,这才抱起殊景,送他进卧室,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整理好被子。   “你也回去吧…”   祈继没走,在床边离殊景最近的地方单膝跪下,“我想陪着哥哥,就待半个小时…我会乖乖的,不出声音。”   那双眼睛映着床头灯的光,像雨天被留在屋檐下的小狗,不叫,不闹,只用那种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哥哥可以不赶我走吗?”   殊景拗不过,他原本就难受,祈继来了后更是一直强打精神。   卧室里很安静,祈继下巴搁在床沿,一眨不眨地、看着殊景逐渐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敢伸手,极轻、极缓地,掀开殊景家居服宽松的下摆。   更多皮肤暴露在昏暗光下。   侧腰和腹部,都有手指用力箍握留下的痕迹。   不用彻底掀开,从脖颈的吻痕,到这个位置的淤青,被衣服覆盖的其他地方,可以想见一定更多。   祈继猛地攥住手掌,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被捏得翻出白色掌骨,剧痛此刻才姗姗来迟,但比起后颈腺体处勉强被镇压下去的躁动,这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维持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疼…”   祈继的手蓦地一松。   “…疼…”殊景像是梦到什么。   祈继才恍然惊醒,“哥哥…哪里疼?”他连忙问。   可殊景迷迷糊糊,喃喃的却是,“…你的脚…疼…店里…有药…手…要包扎…”   原来,这是他忘了的事,在梦里想起来。   “……”   祈继喉咙哽住,像被什么巨大酸涩的东西堵死。   殊景睡得昏沉,再次有意识时,是因为脖颈处那片温热湿润。   他费力掀起眼皮,模糊里,看到祈继近在咫尺的脸。   青年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正砸了一滴在他下巴上,顺着脖子滑进后颈,盐分渗进那些疮口,刺刺地疼。   祈继……哭了?   他哭得几乎没有声音,只喉咙里偶尔泄出极短的呜咽,似乎是怕吵醒他,拼命忍着。   可那泪水是忍不住的,不断地淌,他也不擦,就那么垂着头,一任它们从眼底往外涌。   殊景抬起手,摸到祈继的脸,全是湿的。   他这一摸,祈继整个人僵了一下,再也撑不住了。   他依旧没出声,肩膀剧烈耸动,呼吸断续,全是喘不上来的气音,泪流得急,顺殊景的手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袖子。   祈继胡乱想帮他擦,自己却哭得更凶。   最后不得不把脸埋进殊景旁边的枕头里,终于发出了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整个黑夜里都是他崩溃的哭声。   “都是我不好,哥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第34章 第 34 章 不能让他快   殊景被祈继抱得很紧。   他本就昏沉, 现在更是缺氧,却还轻轻拍着祈继的背,“…怎么了?”   那只手没什么劲儿, 虚虚拍一下, 又拍一下,可他越拍, 祈继反而哭得越厉害。   “哥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抽噎着, 眼泪跟断线的小珍珠似的。   殊景有些头疼, “到底怎么了…”   祈继这才勉强控制自己, 像个做错事怕被抛弃的孩子, 听出家长语气无奈, 强忍哭腔, “我…”   “什么?”殊景听不清。   祈继脸还埋在枕头里, 闷闷地、抽抽搭搭,“我把哥哥的杯子打碎了…”   这句话说完, 又开始掉眼泪, “…对不起…”   殊景:“……”   确实头疼, 各种意义上的头疼。   他叹了口气, “一个杯子而已…没关系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 这安慰又起了反作用, 祈继彻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刚开始还凶。   “哥哥别离开我…我害怕, 我闯祸了, 别不要我…”   简直半个枕头都要被哭湿。   殊景不得不拍拍他肩膀, 又摸摸那脑袋,实在没辙,手往上探去, 想勾住祈继的脖子,贴贴脸。   可是,他没什么力气,动作失了准头。   嘴唇没有找到脸颊,而是碰上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   有点硬,这是又撞到哪了?   殊景正懊恼,那弧度竟自己滚动了一下,轻轻擦过他的唇。   “……?”会动的。   他想描一描那个弧,弄清是什么,又想安抚它,于是在那处嘬了嘬。   哭声果然停了。   效果真好,殊景索性张开唇含住。   这下不止是不哭,祈继整个身体都僵硬了,而殊景显然还不知道他究竟碰到哪里,仍含着祈继的喉结,在那里轻轻舔。   它又滚动了两下。   殊景刚满意地退开,唇就被堵住了。   祈继眼里噙着泪,都没闭眼,就这么紧紧盯着殊景,眼神凶猛又混乱。   和先前的祈继很不一样,以至于殊景在高热中,有一刹那错觉,仿佛抱着他、用力吻他的人,与不久前花厅里的某个人重叠。   [陆言彰…]   这个名字几乎要冲出来。   祈继突然咬了他。   殊景吃痛地一哼,发现祈继又哭了,一边哭一边松开他唇瓣,可怜兮兮地啄吻。   一股可可味,残留在舌尖,也因此殊景尝到了祈继眼泪的咸。   陆言彰不会哭。   这次没弄错,这不是前任,是现任。   可刚和陆言彰……现在又和祈继……   背德的禁忌感和强烈的眩晕一同袭来,脑子里有一锅滚水在翻,殊景拿手推住祈继。   推了几下,祈继就是不退,他没放过他,这次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固执。   直到殊景的身体渐渐软下来,不是妥协,是不由自主软了。   体内那些纠缠他的信息素抽丝剥茧,一层层融化,有温暖又柔软的情绪从胸腔里漫上来。   很舒服。   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捧到一捧清泉,第一口还没咽下,就想整个人溺进去。   对了,祈继是他的“药”。   他只觉得超感症难受,竟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殊景睫毛颤抖,看着上方吻他的人,手指松开祈继胸口,握住他肩膀,又滑到衣领的绳结。   攥紧,再松开……   可当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探入他衣摆、即将抚上那些伤痕时,殊景猛地找回理智s*w*z*l,偏头躲开。   “不行…我感冒了…”   “那就传染给我。”   不知是因为才哭过,还是别的原因,祈继嗓音异常沙哑。   “我不怕,都给我,哥哥的…我都想要…”   ……不是这个意思。   殊景在内心反驳,可身体软绵绵的,再抵抗都有欲拒还迎的嫌疑。   他忽然觉得,刚才就该吐露那个名字,让祈继听到也好,顺势说出一切,好过在心里煎熬。   可是不一样了,他现在会在意祈继会不会难过了。   祈继总说,怕他不要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知道了今晚的事,祈继不会对他生气、吵闹,甚至不会这样大哭。   他更可能会自己偷偷难过,像那只受伤的小狗,默默躲到无人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等稍微好一点了,还会摇着尾巴,装作若无其事回到他身边。   但伤痕会一直在,藏在皮毛下面,别人看不见。   祈继其实并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殊景现在了解了。   让祈继知道有前任存在,和让他知道前任出现,是两个量级的事。   但是……   “叮。”   一声轻响,打断了愈发失控的亲吻,也打断了殊景思绪。   祈继撑起点身体,脖颈的项圈上,那枚银色同心扣,正左右摇晃。   “看,它现在会响了…”   祈继单手捏住同心扣,手指轻轻一抠,卡扣打开。   里面是一颗松子,缺了胚芽。   “我后来又回去,把它挖出来了。”   祈继低头,额头抵着殊景的,“哥哥说它不能发芽了,但对我来说,它是被你亲手埋过、给予过安息祝福的种子。”   “哥哥不肯把心给我,我只好…用这个代替了。”   这话说得又傻又疯,卑微且绝望。   “……”殊景看着祈继脸上未干的泪痕,湿润通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深切依赖,委屈到不行。   他明知道这话有问题,什么叫“不肯把心给我”?什么叫“用这个代替”?   祈继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像某种不平等的供奉,说得好像殊景吝啬到连一点真心都不肯施舍。   不肯把心给他……   他的心没给祈继,那是给了谁?陆言彰吗?   殊景脑子一团浆糊,搅不清,压抑过后叛逆的情绪就这么涌了上来。   不对,他的心,明明是他自己的!   殊景用力扯下祈继,重重咬上他喉结。   祈继闷哼一声,呼吸瞬间沉到骇人,撑在床上的手重重攥起被褥,层层叠叠的褶皱在身下漫开。   殊景还咬着不放。   这是他的药。   他想要药,祈继想要他,有什么不可以?   这可可味是为他做的,他喜欢,为什么不能要?   生理性喜欢也好,求生本能也罢。定义是什么?无所谓了。   祈继已经在他这里埋下一粒种子,是他的土壤太软绵,情绪太沃腴,才任其疯长。   不再犹豫,殊景张开唇齿,主动将清凉湿润的津液卷入口中……   疼痛如潮水,一层接一层退去,仿佛那股可可味道在与体内的焚香信息素对抗,可硝烟战火并没给他带来不适,都被体内升起的愉悦隔绝。   殊景抱住祈继,回吻他。   如果是平时,面对他这样主动,祈继早就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了。   但今晚不同。   越是被热烈回应,祈继眼底幽暗深沉的风暴,反而愈加晦暗难明。   殊景需要他,是因为信息素。   而那个男人的信息素,到现在还在顽固地挑衅他。   怒火、妒忌、占有欲,在血液里疯涌,烧掉所有害羞、纯情的表象,露出底下更为真实、也更为危险的底色。   要覆盖,更要清洗。   祈继一边顺应殊景的亲吻,一边动作缓慢地,将自己身上那件卫衣拉链向下拉。   领口敞开,露出肌肉,微微起伏耸动,蜜色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肌理和光泽。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殊景后脑,插.进他汗湿的黑发。   舌尖更深地探入口腔,舔过上颚,勾缠住软舌,交换,描摹,渡去自己的气息,重新覆盖这片领地。   殊景在逐渐加深、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深吻中,意识渐渐沉沦。   那些盘桓不去的心虚、愧疚、关于隐瞒还是坦诚的挣扎……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痛苦一点点缓解,取而代之的只有舒适。   苦可可味若有似无,但总会在殊景需要它时,紧密浮现。   祈继的怀抱全是那种味道,不浓不淡,在反复试探调和中,达到平衡。   没人察觉它到底是什么——包括殊景,他只是本能享受正向激素带来的畅快,却不曾深想,一个“普通Beta”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这种气息。   如果是环境味道,为什么能影响焚香信息素?   那股信息素,现在几乎闻不到了。   殊景已经全然放松,而越放松,越觉得不够。   温存亲吻带来的抚慰,如同隔靴搔痒,还远远不够。   ——“高度契合的性行为能让正向激素分泌达到极致,是检验‘良药’的最佳方式…”   要彻底治病,需要更直接、更紧密的接触,需要皮肤与皮肤间毫无阻隔的熨帖。   殊景手掌胡乱摩挲,上方那面胸肌和腹肌在他不得章法的指掌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触感坚实年轻,与记忆中另一具更精悍、压迫感更强的躯体不同。   这认知让人安心,却又莫名生出刺激。   可是,当察觉祈继的手真的开始回应渴望,意图明确地、要解他家居服最上面的纽扣时,殊景身体又绷紧,向后退缩。   不行……   有陆言彰的痕迹,会被看到。   脑子里有小人激烈交战,殊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被渴望与羞耻、愧疚与恐惧,左右撕扯。   祈继看穿了症结所在。   他没有强迫,松开了那颗纽扣,手掌从反方向开始,顺殊景脊背,经腰线和往下的弧度,轻缓地抬起他一条腿。   但当俯下身时,祈继动作却顿住了。   黑暗中,那双原本盛满泪光与欲色的褐色眼眸,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祈继看到了殊景……与上半身截然不同。   腿内侧皮肤光滑白皙,没有淤青,没有指痕,更没有……任何另一个Alpha侵入的痕迹。   那个男人,居然忍住了。   那种烈性药物,传说中能让一头公狮发疯至死,脑子里除了交.合再也想不起其他的药。   都能忍住。   陆言彰的克制,远远超出祈继预估,也让他心底那根名为“比较”和“胜负”的毒刺,扎得更尖锐。   掐在殊景腿根软肉上的手指,无声收紧,又强抑放松,只留下一点粉色的凹陷。   既阴暗庆幸,又挫败不甘。   祈继被挑起了胜负欲。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谁更能忍。   他附在殊景耳边,“哥哥,家里没有那个吧?”   不等殊景领会过来“那个”是哪个,祈继声音就更暧昧地压低,“我用别的…”   然后他将自己彻底俯了下去。   殊景只觉得有什么,正在他腿内侧,轻轻摩擦。   柔软又带着些许粗硬质感,时快时慢,不停搔刮皮肤。   他迷迷糊糊想起某个晚上,祈继将奶油抹在他脸上,然后凑过来,像只贪吃的小狗一样舔掉。   那时,他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就是这种,有点痒,又有点麻。   这仅仅只是开始,后来的感觉从被触碰的那点炸开,迅速窜遍全身,甚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被整个人拽进了渊底。   腿抖得厉害,无法并拢。   祈继稍微抬起些眼睛,舌根旋绕,舌尖带着试探和挑逗,轻轻舔。   “哥哥,别这样看着,我会害羞,闭上眼睛?”   殊景猛然回神,别过烧红的脸。   他咬住手背,眼角闭合时溢出的那滴生理性液体,几乎被体温蒸化掉。   反应很青涩,却强烈。   果然,陆言彰那么会装模作样,一定没这样服侍过哥哥。   真是太差劲了。   不能让他快乐,算什么男人。   根扎得再深,他也能一点点刨土。   真好,祈继想,只有他这样做过,带给哥哥这种纯粹欢愉感受的,他是第一个,也将是唯一一个。   一定要让哥哥获得最极致的体验。   祈继近乎虔诚地侍弄着。   轻拢慢捻,毫不急躁,一点点探索殊景完全没被开发过的这片感知领域。   仔细记下每一次颤栗、每一声喘息对应的位置和力度。   殊景起初还死守,但祈继几次三番故意,本就因身体不适而脆弱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脚尖绷紧,深深陷入床单褶皱里。   这种完全为取悦他而做的事,带来的刺激强烈到让他眩晕,也让心底那点对脱掉上衣、完全暴露伤痕的抗拒,变得愈发顽固。   仿佛那是这片逐渐失控的欲.海中,最后一块遮羞布,一道与过去连接的心理防线。   祈继始终注意殊景的反应。   在他又一次蜷起身体、试图拉扯向上滑去的上衣时,祈继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唇瓣水光淋漓。   那眼神仿佛在说,“很美味,多谢款待。”   殊景还紧紧闭着眼,他其实看不见,但就是“知道”祈继在看他。   太羞耻了。   那张阳光干净,刚刚还泫然欲泣的脸……如果这时睁开眼,会看到什么?   祈继勾了一下嘴角,仿佛能感知他的窘迫。他忽然迈下一条腿,伸长手臂,“唰”一声,将卧室遮光窗帘,彻底拉严。   最后的光源被隔绝,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以及那种黏腻的水声,在耳边轰鸣。   黑暗剥夺视觉,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皮肤相贴的触感,唇舌游走的湿意,还有祈继身上那股可可气息,密不透风包绕、填满。   殊景心里最后那丝紧绷,终于在这片黑暗中,彻底松懈、融化。   祈继牙齿轻轻咬住殊景的家居服领口,缓缓向一侧拉开。   它已经汗湿了,脱离身体时,冰凉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很快被滚烫唇舌覆盖。   红肿、淤青、齿痕……那些陆言彰留下的“罪证”,在黑暗里全都看不见了。   也根本不需要看见了。   祈继的吻落下来,最先在殊景颈侧,感觉他瑟缩了一下,微微张开的犬齿收回,没有咬,只是将嘴唇覆上其中那个最深的痕迹。   很快,新的吻痕,覆盖在旧痕上。   殊景身体一颤,伸出手,抓住祈继潮湿的头发,指尖插.入发根。   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在意识又一次被抛上云端、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又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焚香气。   转瞬即逝,像幻觉。 第35章 第 35 章 绝不能让那   贺翎从殊景住处回来, 就从下属那里得知,陆言彰一直待在监控室,亲自查看所有录像和通讯, 半小时前才结束离开。   “长官非要硬扛, 谁劝也不听。”   医疗官赶来又被遣走,不过关于“药”的真相, 倒是查清了。   那些催.情药确实按计划被替换掉, 问题出在酒上。   据吓破了胆的邢旸交代, 宴会前有人联系他, 点破陆言彰已察觉他们下药, 并指了另一条路, 用某种特定产地的烈酒敬酒。   陆言彰叫人拿上次追踪K9时、蟒蛇爆炸后的残留粉末进行交叉检测。   结果, 那粉末接触到那种酒, 竟真的出现生物活性反应。   再一查,原来这是某种雌雄异体植物的花粉, 雌性花粉常被用于高端香料, 而雄性花粉极罕见, 功效不明。   可当两者同时相遇, 就能激发强烈的导向型催.情效果, 直接作用于Alpha腺体。   “这个K9…真是太狡猾了。”贺翎听完技术组汇报, 暗自心惊。   确实也只有K9,有能力窥探到他们的安防计划。   “可K9掺和进这种事, 是想干什么?”   “K9跟邢家合作的条件, 说是事成后要长官和Omega在一起的那种照片和视频。”   要照片和视频?贺翎皱眉, 就算陆言彰真中计了,也是邢家和陆启明拿着那些东西大做文章,他要去有什么用?   贺翎暂时想不通, 他在庄园侧面一处僻静地方找到了陆言彰。   男人正背靠石壁站着,信息素已经收敛,那所谓的除了交.合没有其他解法的催.情药,好似也去得一干二净。   但贺翎闻到了血腥气。   “长官…”   他又走近一步,眼前折射的寒光一闪,他看见陆言彰手里有一柄军刀。   他瞬间明白陆言彰是如何“硬扛”过来的。   放血。   用肉体凡胎对抗残酷本能。   陆言彰听到脚步,一动不动,低声开口,“他回家了?”   “……”贺翎看着那刃口仍在往下淌的鲜血,“是,安全送到了。”   陆言彰闭上眼,沉默。   “这是殊先生托我转交给您的。”   这句话,让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甚至立刻走出暗处,像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那双深灰眼睛布满血丝,这一瞬异常明亮。   可当看到贺翎双手递来的那支针剂,陆言彰整个人却呆住了。   在花厅时,他彻底失去理智,扔掉手机,掐断通讯,却自始至终,没从殊景手中夺回这支能让他暂时“镇静”的东西。   而殊景,直到最后,也没将它推入他的血管。   理由却是“如果你死在这里,我可能脱不了干系”。   陆言彰接过针管,不久前被这句捅穿的伤口像再度被撕开,“他…有说什么吗?”   贺翎垂眼,如实道:“他说,‘让您别再打那么多抑制剂了。’”   “……”陆言彰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声音哑得近乎自语,“不打抑制剂…他是…让我去找Omega?”   “啊?”贺翎一愣,想反驳“殊先生没这个意思”,可话到嘴边,猛然想起花厅里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殊景确实在电话里,让他“找个Omega过来”。   贺翎的语塞,在陆言彰眼中成了默认。   殊景要给他找个Omega。   他,不在乎他。   贺翎不知道K9为什么要下药,陆言彰却再清楚不过。   连K9都知道怎么杀人诛心,处心积虑想用Omega引诱他、玷污他、让他丢掉“清白”,彻底失去守护的资格。   可他的小景……亲自开口,让他去找Omega。   一股腥甜冲上陆言彰的喉咙,他猛地从靠墙站直身体,大口吞咽着,新旧伤口齐齐牵动,再剧烈的闷痛都抵不过这一瞬间的心如刀割。   他甚至踉跄了两步,用尽全力才稳住身形,没就这样倒在下属面前。   贺翎从没见过陆言彰这种模样。   像在无边黑暗里望着一盏微光跋涉太久的人,终于走到尽头,即将触碰到那持烛者,却被对方温柔地、毫无留恋地,将那一点他赖以生存的光源,亲手捻灭了。   “长官…”贺翎实在不忍,“殊先生他…只是关心您的身体,过量注射确实危害很大,所以他才…”   “关心?”陆言彰重复这个词,忽然牵动唇角,低低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关心我…那他知道…我s*w*z*l已经没有易感期了吗?”   “……”   贺翎哽了一下。   “我觉得…您还是当面问问殊先生,他可能…真不是那个意思。”   陆言彰目光空洞,定定盯着地面,“…是吗?”   可以问吗?   “他不是…想把我丢给Omega吗…”   如果不是笃定不可能,贺翎会觉得陆言彰这些反问里,压着一点哽咽。   但再听,应该是风声。   他也没法再安慰什么,能做的仅仅是站在一旁,等着他的长官下达指令。   而这位叱咤风云的陆氏继承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顶级Alpha,这一刻,只是个在感情里迷了路、跌得遍体鳞伤、却连痛呼都不敢大声的,可怜人。   跟随陆言彰多年,贺翎是极少数知道他婚约对象是殊景的人。   名义上是副官,实则更是生死之交,贺翎的命,是陆言彰从枪林弹雨中夺回来的。即便如此,他也并非从一开始就知晓内情。   最初,他只接到一项最高优先级的密令:远距离保护一位名叫殊景的Beta研究员。   直到后来,贺翎发现陆言彰每年“易感期休养”,行踪总与殊景的活动轨迹重叠,又一次偶然,他闻到殊景身上的焚香信息素。   他才后知后觉:他们不仅是旧识,更是伴侣。   陆言彰将殊景保护得密不透风。   他深谙明暗两道,保护网编织得天衣无缝,不同的人被安插在不同位置,每个人都像巨大拼图中孤立的一角,只看得见自己,无从拼凑全貌,更无法窥见被护在网中的那个人,以及……保护者那深藏在平静下、偏执厚重的情感冰山。   因为他们的相处模式,实在太不像伴侣了。   在研究院仅有的一点工作接触,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从小认识,略熟一些”的程度。   甚至贺翎曾以为,以陆言彰的身份处境,不信任Omega是源于防备。而殊景作为Beta,没有信息素不会互相影响,又足够知根知底,自然成了陆言彰在易感期,能够全然放松、交付后背的“安全港”,谈不上深情厚谊。   真正让贺翎改变这一印象的,是三年前那场事故。   陆言彰失控暴走,和殊景关在屋里一天一夜。   那种程度的信息素,说没感情,没人会信。   可陆言彰确实不是个重欲的人,或者说,他所有欲.望,都系于一人。像个开关,随那人出现而开启,又随那人离去而戒断。   是戒断,就会痛苦。   密闭的浴室里,水声哗然,陆言彰垂着头,血和水一起流淌。   他没脱衣服,西装裤腿紧贴腿部,勾勒出锋利笔直的线条,放血只能缓解一时,药效又上来了,即便是冰水也无法完全压制。   他就这样在水幕下站了许久,直到整个空间都是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可身体内部的热度,半点没降下来。   胸口每一次剧烈起伏,都在疼,不知道为什么,陆言彰有种预感,心脏某处,正在被硬生生地剜掉一块。   那地方空了,只剩下血淋淋的伤口和呼啸的冷风。   最后,他烦躁地闷哼一声,关掉水阀。   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他拖着湿透的身体走到外间,目光投向那只黑色保险箱。   [贺翎,地址发我。]   陆言彰知道,这其实不是最好的做法。   但他今晚确实伤到了他。   还没有道歉。   至少亲自过去,比动用手段暗中调查,要好那么一点吧?陆言彰这么告诉自己。   公馆外,轿车亮起车灯,驶入黑暗。   天色既白,这夜已经快要过去了。   殊景从混沌中睁眼。   窗帘缝隙间漏进一线微光,感官也渐渐苏醒,他正被一具温暖的身体从背后紧密包裹。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腰间,掌心熨帖小腹,热度丝丝透入。均匀深长的呼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气息,一下一下,轻轻拂过他后颈那片皮肤。   最后的意识涣散里,祈继也是贴在这里,用沙哑忍耐的声音说:“没有东西…不做,对哥哥不好。”   殊景眼睫轻颤,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酸软。他略微动了一下,试图挪开腰间的手臂起身。   这动作很轻,却还是惊扰了身后的人,祈继下意识收紧力道,将他更牢地圈进怀里。   “哥哥…?”   他偏过头,额角轻蹭殊景脸颊,忽然动作一顿,撑起身,“怎么好像还是有点烧…”   祈继像是才彻底醒了,拿手背贴向殊景额头,“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还难受吗?”   昨晚后来,不知是刺激太大,还是新陈代谢太快,殊景彻底发起了烧。   偏偏祈继还不放过他,“哥哥这里热热的…贴贴就凉快了。”   或者像个人形冰袋这里亲一口那里拱一下,嘴里还嘟囔着些颠三倒四的话。   “好热…但好喜欢,哥哥迷迷糊糊的样子只有我能看到…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对,我在想什么,哥哥要快点好起来…但好了就不能这样了…”   估计是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几乎把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尝遍了。   殊景就这么反复出汗又反复高热,床单都湿了一层。   那些画面简直混乱到不堪回首,每回忆起一点,殊景的脸就更热一分,他推住祈继,“没有,不晕了。”   “真的?”祈继皱眉,又凑近些,想看得更仔细。   □*□   祈继瞬间意识到什么,耳根也腾地红了,但他居然没退开,还壮着胆子蹭了蹭殊景,低下头,小声道,“哥哥…这次我没有那么…了。”   他睫毛湿漉漉地一眨,像只努力证明自己的小狗,“我也很能忍的,忍了七个小时…”   顿了顿,再抬头看一眼时钟,“加25分钟。”   “……”   这是什么奇怪的胜负欲。   殊景捂住脸。   实在是祈继撑在他上方,胸肌和腹肌占据整个视野,不能再看了。   可祈继故意要拉开他的手,欣赏他漂亮的眸子害羞闪烁的模样,一边哥哥长哥哥短地撒娇。   两人又闹了一阵,直到殊景一只手摸到祈继侧腰。   “对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祈继顺殊景目光看去,脊背一僵,要挠他痒痒的动作顿了顿。   是那道伤疤。   祈继终于把身体坐直,“小时候,摔过…”一想觉得不对,补充道,“在山上摔的,被树枝刮到了,差点掉下悬崖,现在想想多亏那棵歪脖子树,不然我就遇不到哥哥了~”   他说得轻快,殊景也坐起身,手指碰到那处伤疤。   “……”祈继难得躲了一下,“我去找找有没有能缓解头疼的药。”   殊景对辨识伤口有一定经验,那道伤疤没有人工缝合的痕迹,像是撕烂后自然愈合,看着其实有些可怖。   他不是害怕,只是有点担心。   而且……殊景垂眸,依稀觉得那个伤的位置,有点熟悉。   可如果他认识的人里,有人受过这样的伤,还在这种被衣服遮蔽的位置,他应该不可能会忘记才对。   但确实就是想不起来。   “哥哥,药箱在哪儿?”外面传来祈继的声音。   “在电视柜下面左边抽屉。”   一阵窸窣翻找声。片刻后,祈继拿着个小圆罐回来,“找到了这个。”   殊景看到那个罐身时,目光下意识闪了一下。   首都研究院特供的小标签就在罐身下方,是陆言彰给他的药,他没拆封就放进药箱里了。   祈继已经打开盖子,“好像是舒缓膏,背面说对发烧后头痛有用。”   “……”殊景垂下眼,“嗯,可以用。”   他视线错开了,所以并没发现,祈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那一瞬。   “那我帮你按按头。”   清凉膏体带着淡淡药草香,被祈继指尖化开,力道适中地按揉在殊景太阳穴。   “哥哥,我刚收拾了下药箱,有些药过期了,我扔掉了哦?”   “嗯,好。”   “还看到一种激素调节的药,好像吃得比较多?” 祈继语气听来只是随口关心。   殊景闭着眼,“以前有点内分泌失调…最近不吃了。”   “可以不吃了吗?”   “嗯,医生说,有自然激素调节,会更有用。”殊景说完,还没意识到这话里的意味。   果然,祈继低笑一声,低头在他耳畔啄了啄,“所以自然激素…是指我吗?”   “我是哥哥的药?”   不等殊景回答,他又自顾自接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又甜又腻,“太好了!那哥哥…下次‘想吃药’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殊景:“……”   他反应了两秒,拉下祈继的手,红着脸瞪他。   这是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话吗?   “我去洗漱了。”   不能和祈继再待在床上了,而且身上黏黏的确实不舒服。   走到浴室门口时,殊景忽然想起什么,依稀昨晚最后用手机,好像是在这里和祈继通话?   “我的手机呢?”他问。   “没看见呀,”祈继刚猫进厨房,探出头,表情无辜,“我一会儿帮你找,哥哥不舒服,今天就请假吧,我做大餐。”   倒是不用请假,贺翎替他安排了“借调”,殊景摇了摇头,走进浴室刷牙。   浴室地板和脏衣篓里都是空的,昨晚那些被他胡乱脱掉、扔了一地的衣服,早已不见踪影。   “哥哥?”祈继又过来看他,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轻快地问,“怎么了?”   殊景吐掉泡沫,“我昨晚…衣服好像乱扔在门口了?”   “哦,我看到就顺手洗了,已经晾起来了。” 祈继答得自然,没问“为什么扔”,也没露出任何异样神情。   殊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出神。   祈继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哥哥太瘦了,所以才容易生病。”   他说着,等殊景刷完牙,就松开他跑回厨房,很快变戏法似的端着一小碗蔬菜粥回来。   “你刚好,吃点清淡的先,等下次我给哥哥带点野味回来,补身体最好了。”   “你这是让我长胖呢?”   “当然,我要把哥哥养得胖胖的。”   祈继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殊景嘴边,“啊——张嘴,乖。”   “我自己来…” 殊景无奈。   “那可不行,”祈继坚持,语气像在哄孩子,“生病的人要乖乖被照顾哦~”   殊景拗不过他,就着勺子吃了几口,温度刚合适。   “我想先洗澡。”   “我帮你。”祈继立刻接话,眼睛眨了眨。   殊景脸一热,在他手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祈继吃吃傻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餍足的哑,“…昨晚没忍住,在你身上留了好多印子,别洗太久…该疼了。”   说完,他才像心满意足,笑着退开,留殊景一个人在浴室。   殊景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热度渐渐散去。   镜子里的上半身露出来,脖颈,锁骨,胸口……原本就有痕迹的皮肤,已然有了更多密密麻麻的吻痕。   旧的青紫或许还未完全消散,但在这些新鲜痕迹衬托下,已然被完全覆盖。   根本看不出原本是谁弄的了。   殊景:“……”   谁覆盖痕迹,谁就拥有了对那段历史的解释权。   很明显,错过了昨晚,现在他就算再想坦白什么,好像也不行了,因为连证据都说不清了。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祈继背靠着墙壁,站在浴室门外不远,点亮手机屏幕。   畔江公馆的监控系统,果然被接管得滴水不漏,他昨晚试图回溯清理时,就发现了。   那个男人在处理与哥哥相关的事情上,效率奇高。   不过,他还以为他会借题发挥……   倒是小看了陆言彰。   屏幕微光闪烁,几条由他预先设置、在不同交通节点“爬”来的碎片信息,此刻拼出一条轨迹。   那辆轿车,在一个多小时前驶离庄园,而它后续几个行驶方向捕捉点,正隐隐指向这个街区。   居然还敢过来?   祈继舌尖用力抵了抵上颚。   他都已经计划好了,难得可以独占哥哥一整天,他正好可以做那道哥哥曾随口在广告纸上提过的甜品。   工序很复杂,他可以稍加改良,做出他喜欢的苦可可味道,后面再多层次味道结合,如果尝试成功,他那个周年蛋糕就可以按这个方向去设计。   可如果那个人来了呢?   那扇门如果被敲响,这一天的美好必定荡然无存。   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刺痛和灼热,是封贴系统在承受压力。原本受伤后就没完全复原,冷却液能维持的效果毕竟有限。   祈继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点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再预约一次手术。]   很快收到回复:[你刚做过加固,间隔太短,组织愈合会受影响,强行手术风险很高。]   祈继没停,继续打字:[照做。]   几秒后。   [怎么回事?还是那个家伙?信息素又刺激到你了?]   祈继这次没回,对方似乎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什么,又发来一条。   [看来那个Alpha跟你有的一拼,等级可不低吧?这次你们终于正面对上了?]   还没正面对上呢,祈继在心里冷冷地想。   如果真对上了,陆言彰就不会只是“刺激”到他的封贴这么简单了。   但他回了一个词:[快了。]   [那是危险,行,明晚十点,老地方。但我必须警告你,离那家伙远点。要是再来一次,搞不好封贴会直接崩解。]   祈继退出界面,清空了刚刚所有的操作记录和这条临时信道缓存。   他当然知道封贴会崩解。   这也正是他现在面临的危机。   昨晚刚用信息素进行了对抗和清洗,封贴已经不稳了,如果现在正面对上陆言彰,对方一定会察觉信息素残留,不是可可饼干能掩盖得了的。   那他苦心经营的“Beta甜品师”身份会在瞬间瓦解。所有暗中进行的计划、调查、布局,都可能因此暴露,功亏一篑。   最重要的是,陆言彰要是硬刚他,他的封贴一定会崩解,当着哥哥的面。   哥哥……   总是对他温柔纵容的哥哥,如果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和秘密,会怎么做?   祈继不敢想。   甚至哥哥看到陆言彰这时追过来,会怎么决定,也不敢想。   他心里的天平,哪怕只是轻微晃动一下,祈继都无法承受。   现在,还不行,还不到选择的时候。   他的“巢穴”才刚筑好,他珍贵的猎物才刚刚尝试探入栖息,随时会被惊扰逃走。   得想个办法。强行阻拦肯定是不行,逃跑更不可能,只能利用陆言彰的弱点。   那个骄傲自负到极点的男人,什么情况才能让他自己离开?   浴室门内,水声仍在持续。   祈继抬眼,注视着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上面黑漆漆的猫眼,好似一只眼睛在与他对视。   而与这扇门相邻的,就是浴室门。   空气中,殊景身上那种干净柔软的清香,此刻正从浴室门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与他的苦可可味交缠在一起。   祈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做的话……哥哥的身体还很虚弱。   祈继s*w*z*l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磨砂玻璃门。   “哥哥还好吗?不要洗太久哦,会头晕的。”   “快好了…” 殊景有些模糊的答复从里面传出来。   祈继靠着门,听着门内令人遐想的水声。   忽然他心满意足地、带着点孩子气地,轻轻用额头蹭了蹭门板。   哥哥还在,绝不能让那个男人现在进来。   祈继转身走进厨房,将砂锅粥放回保温锅里,盖上盖子。接着回到客厅,俯身在沙发垫的缝隙间摸索了几下,掏出一部手机。   是殊景的,因为电量耗尽,屏幕已经黑了。   昨晚他趁他睡着,将这只手机悄悄塞进沙发夹缝,伪装成不小心掉进去的样子。   而现在,是时候让它“被找到”了。   他拿着手机,走到茶几旁,将它正面朝上,放在显眼处,还“贴心”地连上充电线。   做完这些,祈继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目光微微凝住。   来了。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正在靠边停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祈继几乎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透过那层黑暗,投向这扇窗户。   祈继放下窗帘,朝玄关走去,在入户门后站定。   那个家用信息素检测仪已经关闭,他轻轻一点,将它重新开机,屏幕亮起,数值归零后开始跳动。   随后他俯身,将眼睛,对准那个漆黑的猫眼。   狭窄的视野里,是对面邻居的房门、楼梯转角,以及一片被声控灯照亮又熄灭的寂静。   但祈继知道,在那尽头,楼梯下方,有人正在靠近。   而这只“眼睛”,成了此刻唯一连接内与外的通道。   绝不能失去哥哥。   祈继手指捻住那两片,从舒缓膏里拆出来的东西。   只能这么做了。 第36章 第 36 章 门里【文案   叩叩。   隔着水声, 这两下听不真切。   不是浴室门的声音,似乎是公寓的入户门。   殊景关掉花洒将自己擦干,披上浴袍。   祈继正倚在门外, 见到他, 立刻直起身,“哥哥再不出来, 我都怕你在里面晕倒了。”   他声音欢快, 略微抬高。   殊景看了一眼大门, “刚才是有人敲门吗?”   “哎?没有啊, ”祈继脸上绽开个明亮笑容, “我刚过来, 没听见呢。”   说着他指了指沙发那边, “手机我找到了, 好像没电了,刚充上, 要用吗?”   殊景确实想联系贺翎, 尽快解决掉菌种的事, 就不用再和陆言彰有任何交集了, 可现在祈继在……   他抬眼, 祈继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算了……“等充好电吧。”他道。   祈继眼神一闪, 嘴角弧度翘得更高,“哦, 那也好, 多充一会儿。”   殊景目光又朝大门那边偏过去了。   他踩上门口的干拖鞋, 身体微微前倾,浴袍只在腰间系了个带子,领口半敞, 露出一片皮肤,带着病后初愈的脆弱透感。   那些大的小的痕迹,就像红泥落雪,从浴袍内侧阴影,一路往下,大腿、膝盖、脚踝,全都是。   这副样子,配上那双还带着水汽、显得有些茫然警惕的眸子,像极了浑身绒毛湿透、却还努力竖起耳朵、小心观察环境的兔子。   “咳…”祈继清了清嗓。   殊景收回目光,一看祈继盯着他瞧,这才意识到什么。   他还穿着浴袍,而且浴袍底下是空的!   虽说现在哪哪都被看光了,再害羞也晚了。殊景拢住浴袍领口,侧身要过去,祈继拉住他。   “我就知道,忘拿衣服了吧?给~”他将家居服递给他,顺便,“我帮哥哥穿啊。”   “……”殊景接过衣服就关上了门。   祈继笑得更大声,余光瞥一眼那个猫眼,皱眉。   还不走。   浴室里,殊景打开祈继帮他拿的衣服,明显是洗晒衣服时收进来的,上衣是他常穿的那件米白色薄毛衣,和家居服颜色相近,祈继拿错了。   算了,总比只穿浴袍要好,等回卧室再换。   他这样想着,快速穿好衣服,再出浴室时,却没往里走。   祈继拉住他,“哥哥去哪儿?”   “看下外面。”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玄关走去,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祈继忽然从后靠近,俯身环住了他的腰。   殊景身体一抖。   这姿势,和花厅里重叠。   但祈继下颌抵着他后颈,蹭他,和陆言彰又不一样,顶级Alpha不会有这种亲昵到讨好的动作。   祈继手臂也没用力,更不用推门,只是这样将人固定在门和他身体之间,但殊景放在门把上的手,就转不动了。   “祈继,先放开我,刚刚好像有人敲门。”   祈继摇头,将脸愈发埋进他颈窝,沿着毛衣领口往下蹭,在他肩颈处的小痣上轻轻咬了一口。   殊景脖子一缩,“别…”   这样子,如果外面真有人,打开门被看见,实在太不好了。   “才响了一次,不放,肯定是敲错了,我才不要为不相干的人放开哥哥。”   细碎的啃咬又移到锁骨,殊景不得不扬起点下巴,才能接纳那颗毛茸茸的大狗脑袋。   他还想说什么,喉结也被舔了,新鲜的红印子又多几个。   “祈继…”这一声软而无奈,虽然祈继说得也没错,如果有事找,不会只敲一次。   但殊景握着门把的手,不知为什么,仍没完全松开。   那金属杆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是他无意识转动的,又好像不是。   “嗯?”殊景疑惑地看去,“我还是…唔!”   话未说完,唇便被封住了。   因为他是侧着头,祈继起先吻在唇角,然后才贴着辗转。   手也被捉住,从门把上拿开,祈继将他整个人揉进怀抱,不许他再动了。   这个回头吻,很快变深。   殊景睫毛微微颤抖,他感觉到异样。   因为上面只穿了毛衣,又被祈继箍紧,羊毛纤维直接接触皮肤,随身后青年撒娇般轻晃,一下一下,粗糙地厮磨。   殊景还在病中,体温偏高,再经过昨晚,本就敏感,被这样有意无意蹭着,身体隐隐有些发软。   正要往下掉,祈继忽然揽住他的腰和后颈,将他翻了个面,变成背靠门板。   手撑门时发出重重一声响。   殊景无从察觉,唇就被更深入撬开,湿滑舌尖径直探入,勾住他的,肆意扫荡、吮吸。   现在的祈继早已经熟稔,这个吻极具技巧和侵略性。   殊景肺里的氧气很快被榨干,肾上腺素飙升,加上持续缺氧,眼眶迅速泛红,眼里蕴起一层朦胧,视线都模糊了。   祈继这才稍稍退开,把脸埋在殊景胸口。   “哥哥刚洗完澡,身上好香…把‘它’都馋醒了…”   他呢喃着,往前轻轻顶了一下。   殊景现在几乎是半坐在祈继膝盖,那里能直接蹭到他。   毛衣里空荡荡的,这一碰,纤瘦的腰立刻往后躲了一下,可那触感还是烫到他的肚子,清晰得可怕。   祈继像是故意的。   他确实就是。从管制区回来那个晚上,殊景穿着毛衣躺在他床上时,就已经蓄谋已久。   现在他终于可以这样凝视殊景,看彼时的沉静睡颜染上艳丽颜色,看素净的眼神变得潋滟无边,不必再掩饰呼吸的急促,能用最露骨的目光,将意图表达得一清二楚。   殊景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脚掌仿佛又被那只大手握住,脚趾都不由自主蜷了起来。   昨晚到底是有点稀里糊涂,但他确实到过好几次,按理不会再有需求,至少短时间内,不该刚醒就被撩拨到。   但祈继照顾他,忍了一夜……   殊景垂着眼走神,耳垂忽然被含住。   “柠檬的,”祈继伸出舌尖舔了舔,“昨晚也是,很美味。”   这是说他的沐浴露。   殊景在祈继脖子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冷着表情脸红,“适可而止吧。”   说着不做,却一大早在这里精神抖擞地挑逗他。   “你不是说没有那个…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祈继低头,再抬起来时,齿间咬着一枚银色铝膜包装。   “哥哥不知道吗?”祈继笑得天真顽劣,“我找到了,在那管舒缓膏里…”   舒缓膏。   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嗡一声崩断。   那个舒缓膏是……   殊景的心开始狂跳,他看着祈继近在咫尺的脸。那两排洁白的牙齿就这么撕开那个小方块,包装边缘一角在他胸口划蹭。   殊景承受不住地偏开视线,睫毛簌簌眨得厉害。   祈继用手引导他手指,轻轻一碰,再将手掌覆上去。   “没戴过…哥哥教我…”   殊景像被烫到,想抽回手,却被祈继耍赖似的又捉回来。   “你喜不喜欢这个牌子?如果喜欢,我们以后都用它。”   乳胶质地柔润微凉。   殊景指尖颤抖。   “哥哥?在想什么…”   “……”   在想什么?想这些东西的来源?还是想该怎么戴?   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殊景,他正在亲手,用前任给他的东西,为现任戴上。   极度矛盾的羞耻感,心理负担与生理刺激剧烈对冲。   背德、羞愤,却又涌起莫名其妙的快感。   好像在报复谁。   殊景躲不开那只手,只能艰难发出声音,“别在这里…”   “可是…忍不住了嘛。”   祈继的吻,沿他泛红的耳廓、脸颊,一路游移到唇角,声音含糊地淹没在即将贴合的唇间。   “已经忍这么久了,哥哥都不心疼我…”   这声音满是委屈。   殊景感觉自己像个光顾自己舒服,过夜不认账的渣男。   而祈继嘴上说着忍不住,现在万事俱备,却没真的进来。   他只用手指。   像小狗一直在窝外面绕着圈打转,自己玩自己的尾巴,再偶尔拿腿蹬一下门板,发出让人耳燥的声音。   舒缓膏带的产品里似乎含有特殊润滑成分。   殊景渐渐被弄得有点迷乱。   理智在唇舌交缠和身体触碰中败退。   然而,就在意乱情迷的浪潮即将淹没他的瞬间,莫名的窒息感,忽然缠绕上来。   不是因为亲吻缺氧,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悄无声息,从紧闭的门板缝隙外,丝丝缕缕渗入。   殊景无意识轻哼了一声,仰起脖颈。   祈继呼吸喷洒着那片肌肤,从这个角度,那粒喉结像一片玉,周围全是绯色印子,他目光不着痕迹越过去,从这截脖颈,落在玄关柜。   信息素检测仪:50PU…120PU…360PU…   还没达到超感症阈值,但殊景潜意识已经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回事……   他昏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祈继热情大胆,和陆言彰的克制守礼截然不同。   可现在,他感觉到了相似。近于超感症被触发、对Alpha信息素产生的排斥……   “嘀…嘀…”   两声电子提示音,模糊响起。   殊景思绪一滞。检测仪报警了,他不是把它关掉了吗?   不是,不对。有Alpha在释放信息素。   还没到他能感知的数值,但……   很近。   就在门外!   殊景情热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可祈继没给他反应时间,原本扶在他腰间的手,滑了下去,托住他膝弯,让他整个人向上,后背完全靠在门上。   “哥哥…舒服吗?”   祈继蹭着殊景发烫的耳垂,指腹故意更重、更深。   感官被撕裂。   门内,是祈继滚烫的亲吻、耐心的开拓。   而门外。   那道信息素,正沿祈继托着殊景膝窝的手掌、手臂,蔓延而上,倒刺狠狠扎进去,像在迫使他松开,又像要将这个可恶的偷盗者撕碎。   可当攀上殊景腿侧,又立刻收起尖刺。   □*□   □*□   □*□   □*□   □*□   门外那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同样存在鲜明,熟悉到宛如梦魇重现。   “呜…”   殊景几乎呻.吟出声,自己也无法分辨感官究竟指向何处。   祈继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声。   他更深重地吻他,更放肆地弄他,却又极其吝啬地,只允许他发出这一点破碎的呜咽。   之后便严密封锁了他的呼吸。   除了殊景脚踝偶尔不慎撞到柜子发出的闷响,再没有更多暴露细节的声音。   但殊景已经濒临崩溃。   生理的快感、心理的羞耻、超感症的隐约预警、以及门外那如影随形的熟悉感……   他突然用力攀住祈继肩膀。   祈继冷冷盯着门扉的眼神重重一颤,差点踉跄了一下,立刻稳住。   殊景微仰起头,被吻得红润的唇半张,头发湿黏黏地粘在颊边,整张脸潮红一片。   往常清冷的眸子沁着水色,已然失焦,像在看此刻抱着他的人,又像在看远方。   “……”   原本只想点到即止,逼退门外那个男人。哥哥身体还虚,他没打算真的…   但……   太紧了。   ……怎么会……   这身体明明那么柔软,毫无杀伤力。   却像一张甜蜜致命的网,将他所有计算、所有控制,反手绞杀。   祈继咬牙,额角滚落一滴热汗。   他将脸深深埋进殊景颈窝,声音闷哑,狼狈,像坠落的预兆。   “…哥哥,你可真是…”   本来还想怜惜的。   “但现在……”   祈继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的身体嵌得更深,更紧密。   “现在好像是哥哥自己,不让我走了。”   殊景唇间溢出热气,似乎想说话又说不出。   透过朦胧的水雾,他看见祈继。那双带笑澄澈的眼睛,此刻灼灼如焚,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占有欲。   这神情,竟与不久前才近距离看过的、另一个男人的脸,有了某种重叠!   他迷离的神情,闪过惊惶。   祈继捕捉到他这丝变化,目光骤然一暗。   他又一次用眼角余光,撇向那个黑洞洞的猫眼。   仿佛能穿透那只眼睛,与门外可能存在的目光,进行一场交锋。   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   但顶级Alpha霸道的信息素,却穿透了这层物理阻隔,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实质利爪,破开这扇门,将里面的一切都夺走。   祈继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信息素检测仪的数值进一步攀升,终于即将达到超感症阈值时,他双臂用力,将殊景抱离地面。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殊景低呼一声,下意识交缠双腿。   “砰!”   卧室门关闭,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被隔去大半。   殊景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怎么会……在刚刚那一瞬间,又感觉到了焚香信息素?   陆言彰不可能到这儿来的。   更不可能站在门外,不出声。   殊景昏昏沉沉地想。   刚才那阵异样,很快变得飘忽遥远,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高烧残留的梦。   是错觉吧……   一定是太紧张,太混乱了……祈继在这里,很安全……   身体陷入柔软床褥,他下意识揪紧床单。   突然整个人猛地向上,又被一只大手扣住,温柔又不容抗拒地下压。   平坦小腹微微鼓起,这一刹眼泪终于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祈继…?”   “是我。”祈继喘了口气,“哥哥在想什么?”   他又一次,执拗地问。   其实是问:在想谁?   在他怀里,在他身下,被他这样深入占有时……   想着谁?   殊景思绪被突然加剧的冲击搅得七零八落。   他想让祈s*w*z*l继停下,想歇一歇,想理清这混乱得令他心慌意乱的一切……   可所有试图发出的、破碎音节和请求,尽数被对方吞噬、淹没。   那件毛衣不知何时已被褪去。   后背在棉布床单上反复磨蹭,后来这磨蹭换到胸口,布料让本就敏感的皮肤更加充血泛红。   腿无力地耷在床侧,又被架起。   所有力气,似乎都只能被用来压抑喉咙里那些声音。   “别忍,叫出来,我想听。”   祈继的吻落在他汗湿的颈侧。   只让我听。   现在只有我能听到了。   眼泪被激烈的动作和汹涌的情绪挤压出来,顺着殊景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几乎没停过。   大脑彻底昏沉,只能在呼吸的短暂间隙里,发出一些细碎模糊、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声音。   陆言彰不是个重欲的人,殊景觉得自己也不是。   可生理性喜欢是有魔力,或者说,Beta的高契合度,真的存在。   殊景到最后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只剩本能。   在他过往的印象里,zuo爱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   多数时候,它等同于信息素碾压。   而祈继……   祈继不是Alpha。   虽然那个小狗口袋是真的尺寸惊人,跟顶级Alpha都不相上下。   虽然他起初确实抱着“不想让祈继只一味付出”的心态,来接纳这件事,甚至做好了忍耐的心理准备。   可除了最初不可避免的胀痛,他几乎没再感觉到疼。   “哥哥现在相信了吧?我的体.液,可以镇痛…”   殊景又羞又窘,还觉得祈继是在闹他。   可后来彻底不一样了,不止是镇痛而已。   祈继开荤后食髓知味,生涩毫无技巧,只有热情,全部灌注在他身上。   殊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事可以带来的纯粹快乐。   唯一“不太好”的是……   祈继太吵了。   总会不停问他“这里怎么样?”“那里舒服吗?”“是轻一点还是重一点?”“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殊景被问得面红耳赤,到最后真想踹他。祈继就会立刻用吻道歉,然后坏笑着用行动兑现他所有的“学习成果”。   祈继的即时学习能力真的很强。他不需要教科书,殊景就是他唯一的教材。   他会记住他每一个细微的反馈,每一个失神的瞬间。   殊景不是很喜欢被碰脖子,祈继发现了,多数时候只亲吻他的耳朵、脸颊、肩胛骨,但又像只标记领地的大狗一样,总忍不住在他颈后嗅闻、流连,或者轻轻咬在那颗小痣上。   然后,之前开玩笑说殊景“鼻子好容易红”,就变成了“哥哥身上都好容易红”,   “尤其这里,最红了…”   “湿湿的,热热的,好喜欢…”   那些荤话,直白大胆,但效果显著。   在又一次因为过于猛烈而骤然清醒的恍惚里,殊景抿住被吻得红肿的唇,汗水和着眼泪一起,滑过鼻尖,滴落在枕头上。   他已经彻底想不起任何人、任何事。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从天亮到天黑,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好像身体里积压的所有情绪、疲惫、恐惧、愧疚……都被强行、彻底地冲刷、倾泻出去。   力气早就被榨干,连抬起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殊景最后只能被动地躺着,听青年附在他耳边,用那种被情.欲浸透的、沙哑而性感的嗓音,一遍遍叫他。   “哥哥…哥哥…”   殊景小声回应:“嗯?”   “我是谁?”   “祈继…”   “不对,我是你的谁?”   “男朋友…”   “不完全对。”祈继低笑一声,既满足也不满足。   那种被完全填满、微微发胀的感觉,变得更加鲜明,殊景唇瓣干涩,艰难思考。   “喜欢…的人?”   祈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殊景睁开眼,看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红。   他愣了愣,再看时,已经没了。   像是光线落在祈继眼里,也像沸腾到如火似焰的感情。   可他没多余的思绪去想。   随即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悍、更彻底、仿佛要将他拆碎、融为一体的席卷。   等真正完全清醒,意识从极致放空中抽离,窗外已经又是夜幕低垂。   身体酸软,但超感症带来的后遗症也完全消失了。   身侧,祈继沉睡着,呼吸平稳。殊景轻轻挪出他的怀抱,踩上地板时,腿一软,差点跌倒。   应该不止一次,两片不够用,但腿根没有不适,祈继帮他清理过了。   客厅里,寂静无声。   手机正放在茶几上,连着充电线,没有任何信息或来电。   殊景喝完水,转身时目光掠过玄关,信息素检测仪亮着,已经恢复正常环境数值。   但像某种奇异的直觉驱使,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一线,外面空无一人。   楼道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将独站的人笼在昏暗里。   紧靠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金属箱。   殊景定定地看着它,仿佛看着一段被强行送至眼前的过去。   全身血液冻结。   就在他灵魂出窍般僵立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微苦的可可气息,温暖而亲昵地蹭了蹭他,伴随一声慵懒的询问。   “哥哥…在看什么?” 第37章 第 37 章 门外。   “那辆车, 是等人吗…?”   宠物店的老板娘听到顾客议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一瞧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从清晨就看到停在路边。   深色玻璃后, 隐约坐着个挺直不动的人影。   早晨遛狗时她还没太留意, 店里寄养的流浪小狗突然狂摇尾巴,蹦跳着冲上去拿爪子扒拉车门, 连带着最近跟它打成一片的二哈也跟着扒拉。   等她瞥见那醒目的车标时, 心里一咯噔, 凑近查看, 锃亮车漆果然被大爪子挠出两道划痕。   她想敲窗道歉, 车窗降下一半, 露出一张过分英俊冷硬的脸。   男人没什么表情, 只回了句“不要紧”, 便转回头,甚至忘了要重新关闭车窗, 仿佛与外界交流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汪!汪汪!”   “可可!坐下!”老板娘呵斥小狗。   男人这时却忽然一怔, 垂眼看向车外的流浪小狗。   “…可可?”他声音很哑。   老板娘有些莫名, 但还是道, “是啊, 他主人给他取的名字, 哦不也不能说是主人,这小狗要找领养来着。”   可可起先兴奋到不行, 看到车窗降下, 似乎发现不是期待中的人, 往后缩了缩,一屁股坐在地上,吊着眼睛闷闷不乐。   那条左后腿往后张开, 右后腿的位置,空空的。   男人沉默地看着,又转回头,眼神直直望向前方,脸上是死灰般冰冷的神色。   “……”老板娘讪讪牵着狗离开。   谁成想,现在她都准备关店了,那辆车竟然还在!   车窗仍旧维持半降,整辆车仿佛一整天都没动过,夜色透进去,将里面的人镀上一层虚渺的光。   明明周身都是生人勿进的气场,坚硬到像一尊石雕,可又好像再有谁来,轻轻一碰,就该碎掉了。   真是说不出的古怪。   老板娘暗自咂舌,牵着自家狗往回走,正巧前面单元门洞走出一个人。   这小伙子她记得,上次被店里的狗吓得够呛,好像和寄养可可的那位漂亮先生关系很近。   老板娘本来要打招呼,但一想手里还牵着小泰迪,便没上前。   不过那人也看到了她,老板娘以为他会避让,结果不知怎么,他虽然脚步有那一瞬迟滞,但下一秒肩背舒展,竟主动走近。   “你好,这么晚才下班?”   然后在短暂的回应寒暄后,年轻人自然转身,朝黑色轿车停靠位置,投去极快的一瞥。   车内。   陆言彰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他手里的卡通蛋糕盒,他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围巾先前被殊景护着,映在眼中是无比明艳的颜色。   可画面一刹坍缩、聚焦,那人站在殊景居住的单元门口,对那只名叫可可的小狗挥了挥手,友好告别。   然后,他朝他而来,停在恰当的距离外,像任何看见豪车会心生好奇的小年轻,打量片刻,又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步履轻快地去往小区大门。   似乎是觉得热,还伸长脖子将围巾扯松。   “咯吱…”   扭曲的声音,从陆言彰掌下传来。   方向盘皮革皱褶、塌陷,纤维根根断裂,指甲边缘翻起,沁出血丝。   他毫无感觉。   因为所有注意力,都锁在了某处。   那条围巾被拉开时,露出脖颈正面,喉结处,有一个新鲜咬痕。   这距离和光线,旁人不可能看到,但顶级Alpha可以。   陆言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东西,就这么烫上他的视网膜,将这个没有血管的器官,生烫出满目猩红。   利刃入肉,捅穿他早已千疮百孔、仅靠执念粘合的心脏,然后被无形的手攥住刀柄,狠狠地、缓慢地,在他最柔软脆弱的内里,来回搅动。   太普通了!太平凡了!   这样一个……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是了,陆言彰现在看到了痕迹。   而更早时,他还只能“听到”,听到门板震动的暧昧声音,听到门后那一声似是而非的、属于殊景的轻喘。   他是看不到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想象。   他是习惯了隐忍,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怎样的欢愉下,才会弄出那样的印子、发出那样的声音。   对一个三年来,连触碰都需要借口、仅靠回忆度日的可怜男人而言,想象,远比亲眼目睹,更让他发狂。   痛苦、妒火、暴怒,压抑到极致,终于冲垮最后一丝理智。   “轰隆!!!”   沉寂轿车猛地发出怒吼,如同钢铁凶兽的咆哮,车身随引擎轰鸣剧烈向前一耸。   声浪在居民区炸开,几个晚归行人吓得浑身一抖,惊骇望去。   车头直指的那个年轻人脚步一顿,却仅朝这边歪了歪头。   没有后续。   那声怒吼,被扼住了。轿车纹丝未动,停在原地。   陆言彰拔掉了钥匙。   他咬着齿根,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整条下颌线绷得青白,往常英挺沉稳的脸,俨然化作修罗阎面。   钥匙掉在座椅下,拿不到了。   全部车门落锁,进入最高戒备,里外都不能打开。   太阳穴狂跳,信息素在车厢内疯狂冲卷,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   直到街角终于只剩路灯投下的光影,陆言彰才又机械地,一点一点抬起眼帘,目光艰难上移,定格在那扇窗户。   那是小景的“家”,一个他只能从别人口中打听来的地址。   柔和的灯透过窗帘缝隙,洒下一线光晕,落在这辆车的前挡玻璃。   明明是亮的,可上方却像有一团乌云,天空正淅淅沥沥下着雨,而他浸浴在雨中,痴痴看着远处幻影。   温柔得,像雨过天晴的彩虹。   是他的小景。   他的小景,就在那里。   和另一个男人……   陆言彰眼眶微微撑大,涌起更多红血丝,像茫然不知的困兽,不眨眼,不说话,也不肯挪窝。   只有脊背好似被掰断了一般,直挺挺地往后靠了过去。   那个男人,他曾怀疑过,找到过,却让他在他眼皮底下……   ——我男朋友,有点太热情了…   ——这个啊?是我男朋友送的…这个同心扣也是他亲手挑的…心心相印…   ——我男朋友很喜欢这个,他还喜欢玩滑板,尤其喜欢我带他玩。   ——我男朋友…   “长官…”   “长官…”   贺翎的声音,将陆言彰从炼狱里生拽了回来。   “…说。”   这声音像破锣锅子,一下咽,尽是血腥气。   通讯那头,贺翎显然被惊到,停顿两秒,才道:“在管制区外围一个叫齐家村的地方,搜捕犬发现可疑血迹,已经被处理过了,不能生物还原,但形态…”   “……”   陆言彰渐渐又听不见了,他浑浑噩噩地,只看着那扇窗。   如果昨晚,他没回到车里,会怎样?   如果他冲上去,砸开门,会怎样?   会怎样?   那太容易了。   对一个习惯掌控的人,这是不二选项,何况顶级Alpha的强大就是为配偶存在的。   随时随地,可以撕碎,夺回。   但是……然后呢?他和小景会怎样?   门打开,会看到什么?是殊景为另一个男人情动的样子?是被打断的惊愕、被侵犯隐私的愤怒,还是……对别人无条件的维护?   而他,陆言彰,会像一个可悲的捉奸者?他算吗?   他只会在那个可耻地、窃取他珍宝的小偷面前,暴露自己最不堪、最狼狈、最无法自控的一面。   他不会获得胜利,反而会将自己最后的尊严和体面,亲手碾碎,而他的小景……   不。他不能。   他太了解殊景,了解他的骄傲,他的独立,他的界限感。   花厅里发生的事,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伤口。如果他再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出现,无异于在那伤口上亲手撒盐。   那不仅仅是难堪,那会是毁灭。   他会把殊景,彻底推向那个男人,不是因为那家伙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自己,陆言彰,太糟糕。   “看,果然还是这样强势、不可理喻、令人窒息。”   他绝不能。   他好不容易才守住一点余地。站在门外即使心如刀绞,即使想象噬骨,他至少还保有的、最后那点余地。   可一旦他敲开那扇门,面对那个场景,所有余地都将荡然无存。   他和殊景之间,将再无转圜的可能。   他不能失去那个“可能”,哪怕它微茫如风中残烛,也必须忍。   忍下这口血,忍下这剜心之痛,忍住不去做那个将最后希望也亲手掐灭的蠢货。   现在,不行。不是时候。不能这样。   车内长久死寂。   就在贺翎犹豫是否要再次请示时,陆言彰开口,声音已恢复几分冰冷,却更显空洞:“K9在那里停留过。”   他打开了贺翎传来的照片。   痕迹中间浅色部分,与他那枚特质穿孔弹形态基本对应。   “K9警惕性真是太强了,居然弄掉了血迹,还以为这次能做个DNA…”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气息灼烧肺叶,“在齐家村及周边秘密走访。   “…暂时,别来电话了。”   挂断通讯,陆言彰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用力抵住额头,脸埋在阴影里,头发遮盖下的眉毛拧着,竟罕见地显得有些委屈,掌心粘腻,血与皮革碎屑混在一起。   震动声却再次传来。   陆言彰猛地一颤,以为又是贺翎,差点控制不住要将手机捏碎。   然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一冷。   是照顾奶奶的许阿姨。   奶奶出事了!   ……   赶到城郊别墅时,老人正因信息素紊乱引发生理焦虑,四肢痉挛。   陆言彰打开冷柜,发现里面只剩最后半支储存剂。   插入释放装置,一股灰烬味道弥漫开,那是他爷爷陆鸿苍的信息素。   很刺鼻,但奶奶渐渐安然放松。   一直守在床边的边牧布布,凑过去轻轻舔了舔老人枯瘦的手背,低声呜咽。   陆言彰在床边s*w*z*l坐了下来。   这只是饮鸩止渴,奶奶身体里的永久标记去不掉,年岁愈长,对伴侣信息素的渴求虽然会下降,却更趋近于无法根治的病,发作起来不要命,但痛苦绵长。   他千方百计寻来的抚慰药物,远不及源头信息素万分之一的效果。   可从他有记忆起,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就从未踏足过这栋别墅,若非他这个孙子展现出足够优秀的利用价值,恐怕那位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糟糠之妻。   “…阿争?”   奶奶清醒过来,“你怎么回来了…奶奶没事…”   她费力地转动视线,在他身后寻找,眉间又一次笼上失望,“小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陆言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有点事。”   “你…哎!”奶奶索性背过身去,“你说你,工作再忙,也要多陪陪小景…你们两个,总是你忙你的,他忙他的,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事办了呀…”   老人年纪大了,偶尔也像孩子一样闹脾气。   陆言彰看着奶奶瘦削的脊背,替她拉上被子,掖好被角。   “今年过年,我和小景一起回来。”   “啊?真的?”老人立刻转回身,开心地笑了。   她这孙子虽然闷不吭声不爱表达,但从不承诺做不到的事。   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抚触她手背皱纹,“真的,我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去年过年小景出差,前年你出差,你们都不一起回来,小两口哪有这样的?小景这么好的孩子,你还不抓紧?光是工作好有什么用,你就不怕小景被别人抢走了呀?”   陆言彰睫毛一颤:“……”   “怕…”   奶奶笑呵呵的,“那不就得了,你们两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景性子温吞,其实也倔,你多让着他,哄着他,千万别把他弄丢了,除了他,我可哪个都不认的!”   陆言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微微出神,喉咙发哑,半晌,他道,“嗯,我也是,奶奶。”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从别墅出来,负责照护奶奶的家庭医生走在陆言彰身侧,“陆老先生那边传了话,之后恐怕不会再为老夫人提供任何信息素制剂了,除非…”   “除非什么?”   医生咽了口唾沫,没敢复述陆鸿苍“回来跪着认错”的原话,“…除非您亲自回去一趟,当面…沟通。”   “……”陆言彰停住脚步,喉间溢出一声讽刺的轻哼。   手机里,是贺翎才发来的加密简报,包含两枚摄像头图片和附注。   第一张:蜘蛛摄像头的核心编码溯源,和追踪K9时截获的废弃信道对比。   [与K9关联度87%,确认是其操控设备。]   第二张:棕熊摄像头的协议层分析,属于首都研究院内部的数字签名水印被圈出。   [技术路径指向首院高层,关联B转O项目权限组。]   首院内部,果然有局。   殊景进山的审批流程,贺翎早就核查过,冯维岳不在其中。   那就意味着,背后至少还有一个人,与B转O项目捆绑,并且,想害殊景。   仅仅因为研究方向不同?因为学术竞争?就要动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制造一场“意外”的野兽袭击,来抹杀掉一个与世无争的研究员?   不会,这已经不是学术倾轧的范畴了。   陆言彰关闭屏幕,瞳孔深处只剩不见底的寒潭。   陆鸿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家需要婚姻联盟,需要高等级Omega延续所谓的血脉,陆鸿苍反对他和殊景。   陆启明跟邢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本就是陆鸿苍默许甚至授意的。   他这个孙子这么不听话,他却拿他没辙,那不如采取更直接、更彻底的手段。   比如,除掉殊景,一劳永逸。   “……”   陆言彰抬起眼,视线结了霜似的。   “想见我是吗?”对着冰冷的夜风,他缓缓扯出一个笑。   这一笑森然沉郁,锋芒毕现,仿佛一把久不饮血的刀骤然出鞘,正等着谁撞上来,分分钟叫他人头落地。   “可以。”   车门关闭的刹那,陆言彰眼神清明得不像个刚受过情伤的人。   “贺翎,三件事。”   “第一,陆启明那边,可以放饵了。”   “第二,总院内部,所有与殊景进山审批相关的人,名单、权限、往来记录,我要最详细的报告,不管涉及到谁。”   “第三,”他顿了一下,“准备好…让老爷子‘印象深刻’的东西,当见面礼。”   引擎轰地启动,这次终于不再强行束缚,轿车如脱缰野马,眨眼冲入夜色,仿佛那前方有什么他要狠狠撞碎的仇敌。   “他不是喜欢测试我的底线吗?”   “那就如他所愿。” 第38章 第 38 章 祈继是他的   被折腾太多次, 殊景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疲惫感褪去, 这次彻底清醒,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以至于坐在床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 确实很不一样。   他从抽屉拿出腕式传感器戴上, 检测针跳了跳, 片刻后停住, 抗性因子值:0.15(参考区间≤1)。   殊景盯着那行数字, 愣了好几秒。   都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 他只在至少两天没接触任何Alpha的情况下, 抗性因子值才会降至1以下, 而且也不会这么低。   不久前,陆言彰信息素失控时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都好似成了不真实的梦。   明明那时还难受到以为自己真要猝死, 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 一夜过去, 天晴得干干净净。   所以祈继真的是药, 特效药。   其实何医生说的时候,殊景并没太往心里去, 还排斥把祈继当药, 昨晚放纵, 更多是痛苦之下本能的驱使,既是豁出去,也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毕竟怎么可能有人是药呢?太荒唐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是不是意味着, 有祈继在身边,超感症就等于能“治好了”?   殊景睫毛一颤,想到所谓的“吃药”过程,抬手捂了下脸,止不住有些耳热,他把传感器摘下来放回药箱,拿起手机看时间。   有几条未读消息,这么晚了,宠物店老板还在联系他,说有人看到领养帖子,提出申请。各种材料都给到了,身份证、退役军官证、军犬训导员证、居家照片。   经过线上沟通,殊景对那家人印象不错,约定正式领养时见一面,就可以把可可送走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如果能给它找个好主人,终究更好。   处理完这件事,殊景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黑色金属箱。先前祈继问起,他的解释是工作相关的“快递”。   箱体带指纹识别锁,殊景蹲下身,指尖触上箱盖。   咔哒,锁簧轻易弹开。   殊景揭掉上层的减震海绵,露出下层一排恒温密封管,最中间,是处于休眠状态的菌种。   ——“殊先生,长官吩咐我送件东西过来,怕打扰您休息,就没敲门。您如果看到了,回复我,我们商量一下后续的事。”   贺翎。所以昨晚来的不是陆言彰。   殊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   他拨通贺翎的电话。问好后,对方的第一句却是:“您现在,身边有别人在吗?”   殊景一愣。   “是这样的,”那边补充道,“长官说,里面的东西您自行处置,销毁或留用都可以。不过在您达成目标前,长官特意吩咐,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顿了顿,“…好,没有别人知道。”   “那就好。另外,冯维岳今天下午已经抵达宁川,您身体…如果方便,之前说的…”   “我没事,就按你们长官的计划进行。”   趁他在“借调”期间,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挂断电话,殊景提起箱子回到房间。   书桌下方的智能培养箱原先是用于屏蔽剂材料的,现在基本都在实验室进行,他稍作清理,作为菌种培养室。   制作培养基、调整光照波长、湿度和恒温系统,最后拿起一块深色植绒布,覆盖在培养箱上,等待环境稳定就可以移植。   这是殊景擅长的领域,他有信心菌种能在新家很好地存活。   虽然还不确定它到底有什么用,但至少此刻,陆言彰确实如他所承诺,将这个筹码交到了他手里。   滴。轻轻一声响,培养箱的各项参数稳定,可以移植。   殊景拿出密封管打开,用镊子取出菌种。   低温封存下伞盖完全合拢,此刻随空气涌入,翕张了一下。   菌种喜暗,他特意关闭房间大灯,培养箱内只有一窄束蓝光,斜斜笼着这枚细小脆弱的生命体。   殊景正要将其栽入培养基,动作忽然顿住。   暗蓝色伞盖上,那些芝麻大的点状花纹微微发出荧光。   起先只是像反射的光,但很快殊景发现不是,是菌种自体的发光细胞。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伞盖边缘开始,缓缓朝一侧,流质般在菌体表面滑动,聚拢、散开、再聚拢,仿佛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殊景抬起目光,书桌那个方向,摆放着的是……陨石?   他眼神一动。   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陨石,安静地躺在木质基座上,是他妈妈留下的。   据说那是她婚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的纪念品,经过检测,来自某个遥远的河外星系。   可能是因为之后再也没出去过,这块陨石就成了母亲的精神寄托,一直摆在房间床头,连孕期也要时时看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生命故事。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迅速将菌种安置好,放下遮光布,房间内光照恢复正常,然后打开电脑,调阅数据库。   屏幕上很快弹出相关档案摘要:宁川境内古陨石冲击坑遗址,现为军事管制区。已知在该区域内,发现过数种基因表达异常的动植物……   殊景伸手,将那块陨石从基座上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布满气印与熔壳,但有几处棱角却异常圆润,是被长期摩挲、把玩的结果。   母亲方放,那个热爱荒野远胜过温室的植物学家。从殊景记事起,就常见她坐在花房,怀里抱着陨石出神。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规模惊人的玻璃花房,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斥巨资修建的,他将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移植其中,试图为她复制一个自然。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在日复一日的恒温恒湿中越来越淡。   她不被允许出门,就把所有时间精力投入花房一角的私人实验台。那些实验在年幼的殊景看来古怪又难以理解,可母亲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主动抱起他,开心地原地转圈:“小景,实验成功了!妈妈找到办法了!”   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殊景一直记得。但很可惜,它太短暂。   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叫人毁掉实验室,然后一走了之。   直到现在殊景都不懂,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但是,放射性元素、基因突变,还有自己先天性的嗅觉基因缺陷。   难道根源就是母亲孕期长时间接触的这块陨石?那他的超感症,是否也可以顺这个方向找到源头,研究根治方法?   思绪由此延伸,殊景猛然想起,导师早年曾有一项研究,因为受到争议后来被搁置了,正是关于地外元素对腺体诱导变异机制的。   在那课题的最初理论报告里,他还见到过母亲的名字。   殊景立刻想向导师求证猜想。   即将按下拨通键的刹那,他却顿住了。   ——“在达成目标前,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指尖悬在手机通讯录上。   导师不是别人,殊景也不是会随意对其他人说这些事的性格,陆言彰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么一句?   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定的眼神。   几秒凝滞后,殊景指尖掠过“导师”,落在另一个联系人上。   冯维岳。   [冯先生,我考虑好了。明早九点,进管制区。]   ……   耳边的风呼啸,自动接听的语音提醒传进祈继耳朵里。   是殊景温柔的声音:“明天我要上班了。”   祈继打开收音器,周围所有噪音全部消去:“哥哥身体还好吗?不多休息一天?”   那边直接发来一句“晚安”。   哥哥害羞了。   祈继偷笑,先前他说要走的时候,殊景还裹着被子呼呼睡。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装睡,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那鲜红的薄唇微微抿紧,鼻尖透出一层细汗,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颤抖着,软得像颗棉花糖。   祈继没忍住,又钻进被子里亲。   殊景推不动,只能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揪紧T恤一角。   贴身的长T被揉皱成一团,大大的领口里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粉色的,又白又嫩。   哥哥害羞起来真的好可爱。   祈继对着耳麦“吧唧”一口,又一口,等那边挂断还呵呵直乐,像个想到老婆就春心荡漾的痴汉,浑身冒着傻气。   当然,要忽略他现在的衣着和所处的环境。   宁川东郊、被称为“锈带区”的贫民窟深处。祈继将机车扔在道旁,摘下头盔,即使是深夜,他脸上也覆着面具。   “来得挺准时。”一个穿黑色工装服、同样戴面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不同的是他左眼还佩有一枚电子目镜。   这是位医生,代号“黑眼”,人如其名。   “时间不多,今晚能做完吗?”祈继的声音在厂区里听来冷而空旷,与刚才和殊景通话时判若两人。   “能,但得提前说清楚。加固手术不足半月,强行二次手术,感染风险增加47%,局部坏死概率上升33%,最糟的情况…”   “封贴崩解,腺体残废嘛。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   祈继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快点,别废话。”   “臭脾气。”黑眼耸肩,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器械。   祈继已经脱下外套,手术台是一张简陋的金属台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布,他利落地趴上去,侧过头。   黑眼戴上手套,目镜切换成显微模式,开始检查。   祈继后颈那块皮肤正搏动着,边缘隐隐有些深色纹路。   黑眼皱眉,不再开玩笑,严肃道:“不只松动,都裂了,你到底接触了多强的信息素?”   祈继闭着眼,脑中闪过陆言彰那张讨人厌的脸,以及昨晚那股几乎要穿透铁门的臭味。   “哪强了?没我强。”他翻了个白眼。   黑眼嗤笑:“算了,不用你说,至少跟你平级。”   “就他?!和我平——嘶!”   “别动!不要命了?”黑眼把他摁回去,开始准备针剂,“你这个封贴系统是我做过最精密的,除非开刀都不可能查出来,居然搞成这样,那是个顶A吧,你可真行!”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祈继额头渗出冷汗。他不吭声了。   半晌,才忽然开口:“喂,s*w*z*l有没有办法永久封闭腺体?”   黑眼正在弹动针头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永久封闭,或者…干脆切了。”   祈继睁开眼,棕褐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让我彻底变成一个Beta。”   厂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静。   黑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荒诞的笑:“你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会想切除自己的腺体?腺体切除术的死亡率是68%,就算活下来,也会因为激素系统崩溃变成废人。”   祈继沉默。   黑眼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直白。   “废人懂吗?永久性神经损伤、器官衰竭、认知障碍…你所谓的‘变成Beta’,勉强就是一具还能呼吸的尸体。”   祈继仍旧沉默。   无奈,黑眼放下手术刀,压低声音,“你知道在黑市,一个你这样的Alpha腺体值多少钱吧?够买下半个宁川城!多少人做梦都想有的天赋,你却要把它切了?”   “天赋?”祈继终于出声,嘴角扯出个弧度,“得了吧。”   黑眼被噎住,目镜后的眼睛闪过复杂的光。   他见过太多来黑市的人,想提升等级的Alpha,想伪装成Alpha的Omega……但想从顶级Alpha变成Beta的,这是第一个。   “为什么?”   “只要腺体还在,就总有暴露的一天。”   这次轮到黑眼沉默了。   “风险我自负,做不做?”   “…腺体切除不是小事,起码得评估你的身体状况,需要先抽血…”   “不能抽血。”祈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声音骤然冷硬。   “不抽血?我怎么评估?”   “凭经验做,风险我自己担。”   “那不行。”黑眼重新拿起手术器械,“我不做,你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肯盲切的人,除非那人只想要你的腺体,不管你的死活。”   祈继趴回去,不再说话。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他眉头仅轻轻跳了一下,没打麻醉,从始至终保持清醒。   因为只有清醒,才能确保手术结束后第一时间取走所有血样和生物组织,自行处理。如果抽血评估,就意味着要让血样进入非受控状态。   对于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来说,自我保护是基本常识,黑眼很理解。但谨慎到这种程度,也是罕见。   啪嗒,旧封贴碎片掉在托盘内,上面沾着粘稠的组织液和血丝。   “我只能继续帮你修补,而且这是第三次加固了。术后至少需要两个月,最好半年。”   黑眼用镊子夹起新的封贴材料,对准祈继后颈,“这期间,离那个Alpha远点,如果再来一次强冲击,封贴绝对会崩解。”   他强调:“是绝对!”   祈继:“……”   “而且你的腺体压制太久,一旦暴露,极有可能进入狂躁状态,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祈继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三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个认识的黑眼,对方也算救他一命。   “你会伤害周围的人。”   祈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好好想想吧。”黑眼摇了摇头,他不清楚祈继的过往,彼此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心里,有很在意的人。   “…我会…伤到他…”祈继忽然轻声道。   他盯着厂房斑驳坑洼的石灰地面,闭上了眼睛。   新的封贴材料被贴合在腺体表面,药剂激活,发出注射的细微声响。   黑眼启动固化设备,白光笼罩手术区域。   “所以啊,不要那么强出头,避开那个Alpha,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吗?   固化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期间祈继没再说话。   当白光熄灭,黑眼检查新封贴的稳定性时,祈继才道,“我和你说过,我和那个Alpha,其实还没正面对上过。”   他慢慢坐起身,伸手触摸后颈,新封贴闭合完美,感觉不到存在。   “昨晚,他只到了门外,我们隔着一扇门,他没进来,我没出去。”   “那不挺好。”   祈继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但这才是开始,我们一定会对上,正面对上。”   “合着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黑眼难以置信,“我刚讲完不能再受刺激,你就跟我说你要去正面硬刚一个顶A?”   “不是我要去,是他会来。”祈继穿上外套,大步走向机车,“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一天都等不了。”   戴上头盔前,他回头看了黑眼一眼,“下次手术,需要提前预约了,顺便,想想怎么帮我割腺体,卖给你,不要钱。”   “你!”黑眼差点想骂人,但祈继已经发动了机车。   引擎的轰鸣在废弃厂房里回荡,机车前灯切开黑暗,骑手身影在灯光中拉长。   “你给我回来!”   机车没有停顿,冲入深夜。   黑眼站在厂房门口,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凌晨的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想变成Beta的顶级Alpha,”他喃喃自语,“这样的疯子,全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远处,机车加速,留下一滚烟尘。   这里的天空远离繁华,没有光污染,星星明亮,照着尽头那片山林,浮着一层莹莹的蓝,像极了菌种与陨石遥相呼应的流光。   那里,是管制区。 第39章 第 39 章 当心走火。   清晨, 管制区。   陆言彰站在临时指挥所窗前,看远处尚未苏醒的山脊,他今早没刮胡子, 下颌一层淡淡的青茬, 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   身后,贺翎收线走近, “殊先生已经出发了, 按您的吩咐, 对他说了您今天不会到场。”   陆言彰侧头, “…他什么反应?”   贺翎张了张嘴, 又闭上, 总不好说:没什么反应, 就“好”, 公事公办,不多余一个字。   “……”陆言彰重又望向前方, “暗线都布置好了?”   “好了, 等冯维岳返程, 就会动手。菌种被毁的痕迹完全按K9行事来, 他们只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   K9本来就有动机, 先前还出现过攻击核心库的事, 这样一来,菌种被毁就和殊景无关, 让K9去背锅。   贺翎越想越觉得长官这一招“暗度陈仓”加“移花接木”, 用得极好。   陆言彰却只垂眸, 看着指挥屏。   昨晚,陆启明果然秘密调动了一批雇佣兵,分散在管制区外围, 蠢蠢欲动。   “务必先送殊景安全离开,再放出缺口,让陆启明的人进来。”   同一时间,管制区入口检查站。   两辆越野车驶过第一道关卡,减速停稳。   冯维岳从对侧下车,“前面带路吧。”   殊景看他一眼,没接话,冯维岳料到他这态度,也不以为意。   关卡旁站着持枪卫兵,一名军官为他们验过通行证,等待片刻后,贺翎从林间走来。   “殊先生,冯先生。电话里已沟通过,请跟我来。”   冯维岳打量贺翎,若有所思,“贺副官知道位置?我们可只听说,殊研究员是被棕熊追时无意中发现菌种的。”   “我们长官和殊研究员一起被困了。”贺翎脚步未停,目光坦荡地迎上冯维岳,“冯先生不知道吗?”   冯维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殊研究员倒没同我提过。”   棕熊身上那个摄像头,已经拍到陆言彰击杀它的场面了,而陆言彰跟着勘测队一起进山,也不是秘密。   冯维岳想试探陆言彰,看他是否插手过菌种的事,显然没成功。   “难怪顾问对管制区这么上心。”   殊景神色淡淡,依旧不搭话,他没义务向冯维岳交代任何事,而他不说,反倒比说了更正常。   明面上菌种只是科学发现,陆言彰虽是顾问,但更多是军方特驻代表,他的行程,他们都无权置喙。   有贺翎开路,这一趟不必翻山越岭,三人乘直升机直接深入腹地。   “木屋在那个方向,我们抄近道,殊先生小心脚下。”   殊景抬眼,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他走到木屋后方的缓坡上,这里已经闻不到菌种的气味,但殊景被提前告知了标记点,不过眼下当然不能那么顺利就找到。   他假意搜寻。   冯维岳带的队伍也都取出生物检测仪,在附近分散开。而冯维岳自己,状似四处走动。   远处,贺翎一直留心观察,借部署轮值交接时,低声对耳麦说了句什么。   陆言彰道:“注意天气,有变化。”   昨天气象台就通报,宁川及周边林区火险等级高,午后有强对流云团发展,雷暴概率67%,这也是他们选在今天行动的原因。   但时间似乎,和预报有出入。   一名下属递上水壶,贺翎摆摆手没接,抬眼看了看天色,“现在湿度多少?”   “报告,28%。”   贺翎皱眉,“风也起来了。”   他转身对几名队员提高声音,“最近周边连续山火,才扑灭两场,今天这种条件,都注意,发现烟第一时间报,瞭望哨加密班次!”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过冯维岳。那人果然一直在木屋周边徘徊。   “找到了。”   殊景在缓坡下的岩壁旁,用采样铲拨开表层腐殖土,一小簇菌种露出伞盖。   冯维岳立刻快步走近,俯身细看。   “就是它。”   “…嗯。”   殊景观察菌盖,这应该是用某种可染色的近似菌种做成的替代品,肉眼看确实以假乱真。   接触空气不过数秒,菌伞边缘已出现轻微萎靡迹象。   “环境不达标,要做好准备才能移栽。”殊景将挖出的土重新覆上,“等培养箱调好温湿度再开。”   一行人有备而来,立即分工架设设备。   殊景退至一边,半垂眼,手指捻着一小块土,看他们围着那处地方,好似看守什么珍奇异宝。   按他跟贺翎沟通的计划,是让冯维岳把假菌种带走,然后途中会安排一出袭击抢夺的戏码,让菌种出事被毁。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   直到远方,突然被山风扑来一声闷响。   “报告!东侧发现烟柱!”   “怎么回事?”贺翎脸色骤变,转身向瞭望方向跑去。   天际一道灰黑烟柱正迅速升腾、膨胀,底部隐隐透出橙红色反光。   “是雷暴!雷击点在14.17方向!”   “风向呢?!”   “西南风,六级!…七级了!火线起来了!推进方向正对我们!”   “启动二级火情响应,通知各瞭望哨全员戒备,向指挥中心请求增援——”   贺翎声音忽然压下,只有身边几名核心队员能听见:“东线还有三个起火点。”   这不止是天灾,是人祸。   木屋后方,火情警报响起的瞬间,冯维岳脸色也变了,“怎么突然就着火了?”   “预报已经说有雷暴,提前了。”   “火势能控制吗?”   “消防队正在扑救,但风太大,着得很快!”有军士劝道,“这里危险了,建议您和您的人尽快…”   “不行!”冯维岳抢断,“菌种刚找到,现在还有移栽条件,撤了就前功尽弃了。”   “……”殊景看着明显变干的覆土,“湿度20%了,温度升得太快,移栽成活率只有四成。”   冯维岳仍不放弃,“四成也不是不能赌。”   周围温度攀升,烟柱更浓,风送来焦糊气和枝叶烧蚀的灰渣,队伍中有人已经开始咳嗽。   但他们仍在争分夺秒对培养箱进行控温控湿,这件事本就需要精密操作,环境干扰更是让它难上加难。   殊景有办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去做。   “长官!”   贺翎忽然惊呼。   殊景眉一蹙,背转身。   陆言彰作战服外罩防火冲锋衣,衣摆沾着未熄的灰烬,似乎刚从前线过来。   贺翎快步迎上,“您怎么来了…”   “今天风向和湿度对救火非常不利,我不放心,”陆言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那道清瘦身影上停了一瞬,又快速移开。   “分发氧气面罩,这片山火有蔓延趋势,所有非必要人员尽快撤离。贺翎,你带人组织疏散,冯先生的人,也请配合。”   冯维岳盯着那簇近在咫尺却无法取走的菌种,脸色难看至极。   陆言彰垂眸,瞥一眼贺翎,轻轻点了下头。   指挥官的到来,让四周奔走的声音好似找到主心骨,变得井然有序。   陆言彰部署完,又赶往下个点位。   殊景这才以余光看去,那人一如往常,哪怕这样的危险时刻,都始终游刃有余,好似永远不会受任何事情影响。   那晚,在门内感知到的一缕焚香气息,果然是错觉。   殊景收回视线。   无论再发生什么,都要离前任远一点,等今天的事结束,他们将不会再有交集。   他冷眼旁观那些人为菌种手忙脚乱,并没看见,陆言彰走到远处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敢长久地落在殊景身上。   那双深灰眼眸,映着远处火光与烟柱,红血丝蜿蜒其中,是内乱里杀伐的血河。   看似无波,实则早已硝烟四起。   “用原土块!”   冯维岳到底决定赌一把。   火线推近速度比预想更快,焦灼味越来越浓,有火星直接被风吹到这边,空气直烫人脸,他的助手们手忙脚乱。   “让开!”   助手愣了愣,慌忙侧身。   冯维岳蹲下来,伸手直接扒开覆土。菌种暴露在空气中,伞盖边缘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来不及了!冯总,温度太高了…”   “培养箱!”   助手手抖得拿不稳设备。   冯维岳一把夺过培养箱,将整块土坨往里面塞,土块碎裂,菌根断裂,菌种差点漏下去,他又赶紧去捞。   旁边人看呆了。   这是那个项目执行官冯维岳?   果然,菌种对B转O,不止是重要。   他该不会宁愿把烧掉的菌种也带回去?那经过残骸检测,就能发现不是原始菌种了!   殊景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砰!”   一声枪响。   冯维岳身体一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右肩炸开的血雾,溅在那簇刚被他捧起的菌种上,菌种连着土团滚落,在焦灼的空气里迅速萎靡、卷曲、失去所有生机。   再被风一吹,彻底散成碎屑。   “你打哪儿?!”   树影深处,陆启明压着嗓子质问。   他身侧,戴全封闭战术面具的狙击手仍维持射击姿势,透过高倍镜,注视远处。   十字瞄准线中心,殊景正垂眸看着地面。   周遭尽是肮脏的烟尘与灰烬,他站在那里,衣角被热浪掀起又落下,脸上、发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可灰是灰,白是白,半点没有沾染的意思,反而衬得他愈发干净。   远处火光偶尔跃起一簇,将他侧脸镀上橘色,美人如玉,还是触手温润的暖玉。   就是刚刚那一蹙眉,让人只想把那个害他不高兴的杂碎一枪送走。   好在,菌种落地的刹那,美人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   很轻,很淡。   除了正全神贯注凝视他的人,大约不会有谁察觉他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瞄准镜后,狙击手棕褐色的眼s*w*z*l眸弯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偏了。”   狙击手收枪,语气听不出任何歉意。   陆启明气极反笑:“金牌狙击手?我花了这么多钱,就这点准头?!”   “大不了退给你,”狙击手无所谓地耸肩,“雇我之前,你也没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不过是几个搞研究的,还碍着你开枪不成?”   狙击手挑唇,忽然他将枪口抬起来,轻轻一转,正对陆启明。   “你刚才说什么?…‘不过是’?”   陆启明愕然,瞪大眼,他身边的保镖立刻上前。   “呵!”狙击手似笑非笑,放下枪,“当心走火。”   “警戒!有敌袭!”   另一边,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枪响。   东侧林缘爆发械斗,数道身着杂色作战服的身影从烟幕后扑出,开始与外围警戒兵交火。   “是雇佣兵!人数约一个加强排!”   “报告,东南侧也发现敌踪,正分三路向这里穿插!”   枪响的同时,陆言彰已经跑了过来,贺翎立刻会意,让人将几名研究人员团团围住,掩护。   “人怎么进来的?研究组还没撤离。”贺翎低声在通讯里问。   下属汇报:“所有哨卡都没收到消息,只可能是从西侧悬崖过来的。”   贺翎看一眼陆言彰。   陆言彰冷静道,“保护研究组,其他人,跟我来。”   冯维岳被医疗兵拉下去包扎,他到现在还坚持要带走菌种残骸,但因为突然爆发的敌袭,所有人都在后撤,那块地方很快被山火覆盖。   菌种毁了。   殊景垂下眼睫,虽然和计划不太一样,但成功了。   陆言彰自己仍留在交锋主战场,东南侧那片栎树林,刚才那一枪的方向他看得无误,是狙击手的位置。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热浪中摇晃。   那一枪,不应该打偏。   陆启明的人,第一枪应该瞄准谁?   当然是他陆言彰。   狙击手的第一枪是最有机会的,因为目标毫无防备,可那个人没有选择他,那一枪射向了冯维岳,且只打了手。   好像只为阻止他挽救菌种?   从西侧悬崖上来,利用山火打掩护,以及时机把控……不是陆启明能想到和敢做得出来的。   两方博弈里,还有第三方在浑水摸鱼?   陆言彰收回视线,先不论那个狙击手是谁,既然陆启明真用火攻,那他就借个东风,将计就计。   木屋还没倒,这场火,烧得还不够大,还不够让地下的东西,露出来。   “收缩防线,向西南侧避险带转移。”   贺翎一怔。   虽然因为山火,他们位于地形劣势,但以他们的实力,要压制这些雇佣兵也并非难事,收缩防线意味着……   他看向那间正被热浪炙烤的木屋。   “接下来你的任务只有一件,贺翎,保护他。”   “是!所有人,掩护转移!”   交战打乱了救火节奏,火线推进速度极快。   西南风裹挟着烈焰,舔过林地、灌木、以及那间孤零零立在坡上的木屋。   陆言彰率部且战且退。   每一次交火,他的反击都有效、却又恰到好处收着三分力,敌人进一步,他退两步。战线看似败退,实则以那间木屋为圆心,铺开弧形包围。   他正将火线,引向圆心。   陆启明被短暂胜利冲昏头脑,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陆言彰。   可那男人哪怕单兵作战,身边没人保护,他们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自己养的狙击手屡次失手,那个特意从黑市里挖来、据说弹无虚发的金牌,更是在乱发一枪后,撂挑子不知躲哪去了。   陆启明恨得牙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陆言彰的副官。   那个叫贺翎的、陆言彰最信任的人,从战斗打响的第一刻起,就不曾离开过某个非战斗人员。   贺翎应该在陆言彰身边,要么也是在指挥位,可他此刻护着一个普通人,严防死守。   陆启明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贺翎身边那道身影。   ……有些眼熟。   他猛然想起畔江公馆那晚,花厅外那个人,只有几秒,他没能看清脸,后来陆言彰就出现了,袒护得紧。   后来传出“桃色新闻”,陆言彰为一个不知名的Beta,在花厅里信息素失控。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清晰的脸。   确实漂亮……   陆启明舔了舔唇,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传下去,”他对雇佣兵队长下令,“集火贺翎身边那个研究员。”   “…活的更好。”   攻势来得突然而猛烈。   三名雇佣兵同时从侧翼扑向殊景所在位置。贺翎拔枪还击,撂倒两人,第三人的刀却已出鞘。   殊景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道身影横在他面前。   刀刃从陆言彰肩侧擦过,作战服裂开一道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护着殊景转身,一脚踹在来人胸口。   武器脱手,人飞出去还没落地,树影深处,那瞄准镜的十字线已压在陆言彰后心。   狙击手食指搭上扳机。   只要一枪。   但他没有扣,十字线微微上移,从后心,移到耳际。   “砰!”   子弹擦着陆言彰侧脸掠过,精准贯穿三十米外正举枪瞄准殊景的第四名雇佣兵手腕!   一声惨叫后,枪落了地。   “……”陆言彰骤然侧首,看见弹道来向。   是刚才击中冯维岳的那个狙击手。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启明始终盯着陆言彰,从他护着殊景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个人束手束脚的那一刻起。   等的就是现在。   “分开他们!”   命令落下,战局被撕开一道口子。   数名雇佣兵同时扑向贺翎,火力压制、近身缠斗,硬生生将他从陆言彰身侧逼退。   “长官!”   贺翎的声音被淹没。   而在陆言彰因为那一枪分神的刹那,陆启明从暗处切入,在另两人掩护下,举起手中长刀对准他背后就劈砍过去。   陆言彰本能侧身,他可以完全避开的,但殊景在他身后。   刀锋划过颈侧,血瞬间涌出。   腺体。   Alpha最致命、也最脆弱的要害。   殷红温热的液体,浸透作战服衣领,顺脖颈蜿蜒而下,滴在殊景愕然仰起的脸上。   “……!”   “陆言彰!” 第40章 第 40 章 宝物招人惦   殊景扶住踉跄的男人, 掌心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好多血……   他本能地用力捂住那道伤口,可血仍源源不断从指缝涌出,根本压不住, 一直顺手腕往下淌。   殊景的手都在抖。   可陆言彰自己反而没什么反应, 他半边身子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牵动伤口, 喉结上下滚动时, 都能看见后颈那处皮肉在颤。   他却只是垂眸看着殊景, 看那冷淡的眼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 没来得及说什么, 陆启明的人又缠上来。   枪响瞬间, 陆言彰一把将殊景按进怀里, 用自己挡住扫射, 密集弹片划破作战服,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他只将殊景压得更低, 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手肘, 形成庇护所。   “陆言彰…”   “没事。”   他呼吸又沉又重, 双手始终护着殊景的头, 掌心滚烫, 指尖却开始发凉。   那姿势别说反击,现在的他, 连避让都做不到了。   瞄准镜红点第三次对准陆言彰眉心。   十字线压下。   三秒。战场上, 三秒可够死三次。   但那枪口微微抬起, 又放下。   抬起,再放下。   狙击手指节扣在扳机上,越收越紧。瞄准镜十字中心随画面轻晃, 始终会扫到陆言彰怀里的人。   殊景身体整个被圈住,看不清脸,几缕发丝贴在男人染血的军装领口。   太近了。   枪口终于被狠狠下压,子弹砰一声砸穿地面。   “长官!”   贺翎奋力挣脱包围。   他手臂挂了彩,硬杀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队员,弹道交织成网,将陆启明的人压制在掩体后。   可还是靠近不了。   陆言彰位于包围正中,他没有躲避陆启明再次刺来的刀,也没有动用信息素。   也是,腺体都伤了,哪还动得了信息素?   陆启明阴恻恻地笑了。   他看着眼前血流不止、满身狼狈的顶级Alpha。   陆言彰半跪在地,单手撑在殊景身侧,冷冷注视他靠近,他嘴唇已经失血发白,可那双深灰眼睛依然沉得像墨。   “堂兄这是想要我的命?爷爷知道你这么做吗?”   陆启明嗤笑,“命倒不至于,重度伤残是必要的,至于爷爷,等他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只有我这一个…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沉默地提了下唇角。   那目光太静,静到陆启明心头忽然窜起一丝凉意。   “…那倒是。”陆言彰说。   刀锋斩来的瞬间他骤然出手,五指如铁钳,扣住陆启明持刀的手腕。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明明半身是血,那股力道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   陆启明瞳孔骤缩。   中计了!   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刀锋脱手,在岩石上弹跳出清脆颤音,陆启明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陆言彰已夺过那柄刀。   反手,斩落。   血雾喷溅,凄厉惨叫响彻山林。   那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三尺外的焦土上,手指仍在痉挛蜷曲。   “现在,”陆言彰缓缓道,“他老人家,连一个齐整的孙子都没了。”   陆启明惨叫着,痛得崩溃,嘶声大骂:“你一个私生子留下的杂种!竟真敢伤我?!你奶奶当年跪着求爷爷收留,爷爷才勉为其难让你姓陆——”   陆言彰抬手,又是一刀,另一条胳膊也断了。   “再喊一个字,我不介意把你削成人棍。”   陆启明牙齿咯吱乱响,口吐血沫,眼睛翻白,当场晕厥过去。   其实一切不过短短几十秒,陆言彰甚至连位置和姿势都没变过,仿佛刚才仅顺手拂开一只扰人的苍蝇。   殊景仍在按压止血,这场近在咫尺的屠戮,就已经结束了,他根本还浑然物外,忽然就感觉陆言彰下巴蹭过他额角,刺刺的。   记忆里,男人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从没拿胡茬扎到过他。   这种粗糙的触感,让殊景有一瞬间割裂,又格外真实。   短短两天不见,怎么变得……落魄了。   陆言彰的下巴与他仅仅一触即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扎到了他。但身体略微分开,眼神却没有。   原本凛冽嗜血的目光,在触及殊景时,总会被抚平,陆言彰垂着眼睫,以近乎低微的视角,看他。   殊景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单薄肩膀贴着他胸口,因紧张而有些微喘。   四周血气好似都随着他的呼吸变甜了,润黑眸子战栗,睫毛像小鸟振翅,尾羽小心翘起,可以看清那点漂亮的、藏在下边最柔软细腻的绒毛。   明明被保护着,却并不弱势,依旧保有防备和距离。   陆言彰一点也不想要这种距离。   他想亲吻那双眼睛,想吮吸最隐秘处的那点尾羽。   从来想做的远比想象的过分。   搏斗已经结束,是时候把猎物叼回自己的巢穴了,受了伤又怎样?为他受伤是无上奖赏。   火山早从休眠中苏醒,熔岩蛰伏已久,终于找到可以倾泻的裂口,沸腾着,涌动着,渴望填满、烙烫、重新据为已有。   而对于这些,殊景全部一无所知。   因为现在的陆言彰,连信息素都没有,他看起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冷静到不能再冷静,那样子简直像在做平板撑。   比起某人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自我博弈,殊景更担心当前战况,还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火,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以前,虽然会听说陆言彰执行“任务”,可却从没切实感觉到,他在研究院所见的陆顾问,和传闻中在战场上为了军功可以不要命的陆少校是同一个人。   他也更没想到,陆家的内部,居然是这么……   而陆言彰竟一直处在这样的斗争里吗?   “抱歉。”男人终于出声,嗓音低沉沙哑,“出了差错,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殊景嘴角却微微一撇,难得显出个有些外露的愤懑表情,“他骂奶奶,是他活该。”   陆言彰眼睫一颤,没能答上话,只是不由自主,指尖收紧。   他从没对殊景说过,奶奶其实是爷爷的原配,却一生被冠以外室之名,受尽白眼屈辱。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依稀见过些事,在自家房子的窗边。   那时他大概四五岁,个子小小的,得踩着板凳踮起脚,还要双手攀住窗框,才能勉强看见外面。   那栋总是安静祥和的别墅,突然有一天吵吵嚷嚷,好多人闹事,陆言彰独自挡在奶奶前面,护着羸弱的Omega,那些辱骂、拳打脚踢,都靠半大少年自己扛。   “外婆,他们为什么要打阿争哥哥?”   “我不要他们打他…”   小殊景哭着说,外婆却只能抚摸他的头发,无奈地摇头。   “外婆,阿争哥哥好可怜,我想抱抱他!”   可之后,陆言彰仍会体面地出现,“小景,怎么哭了?”   他温柔地抱起他,好像从没受过伤,就像现在这样。   “别哭,哭得眼睛肿了,会疼的。”   于是抽抽噎噎的小孩就会忘记,明明是他想“抱抱”他的,却反而被抱住安慰。   胸口那根仙人掌的刺在沉寂许久之后,好似又扎痛了一下。   殊景轻轻咬住唇。   群龙无首的雇佣军,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全面反制,消防对接,山火支援,哪怕陆言彰只用通讯部署,也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既不是从前住在隔壁,优秀、不苟言笑但沉稳可靠的邻家哥哥,也不是这个在一瞬间流露脆弱的、重伤的顶级Alpha。   是杀伐决断、却身负枷锁的陆言彰。   而这个陆言彰,哪怕部署工作时,也一直守在殊景身边。   殊景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它们正交叠着压在陆言彰后颈,血管搏动,舔舐他掌心,每一下都很重很重。   “长官!人抓到了,一共一百二十人,缴获枪械六十七支,雇佣兵头目已经控制住,等您处置。”   “报告!山火控制住了,东线明火已扑灭,西线还剩三个火点,消防正在全力压制,预计一小时内可完成合围。”   “报告!…”   直到通讯器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言彰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揽住殊景肩膀的那只手,忘了要松开。   “很疼吗?”殊景忽然问。   陆言彰摇了摇头,“不疼。”   可殊景分明注意到,陆言彰手攥成拳撑在身侧,似乎是为分担摇摇欲坠的重量。   “……”   明明决定,不要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的。   算了,只是照顾伤员。   短暂犹豫后,殊景抬手,扶住了他,“你可以靠着我,放松些,能缓解点疼。”   陆言彰愣了愣,好半晌才微微倾斜,缓慢靠向殊景,额头轻抵在他肩膀。   殊景其实并不觉得陆言彰会接受他的帮助,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来,确实很疼吧。   腺体是最敏感的位置,平常Alpha一点破皮都得疼到上麻药,何况是这种程度的刀伤。   一定是撑不住了,否则这么强势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种s*w*z*l依靠姿态。   殊景盘起腿,坐得更稳些,以便男人能靠向他。   就听陆言彰轻声道:“这样就好。”   他没再将自己靠得更近,但这种姿势,他的手放在殊景身侧,从旁人角度,已经像是他将殊景揽在怀里了。   殊景没察觉,他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似乎是陆言彰分化以来,完全没有信息素的状态下,两人离得最近的一次。   没有Alpha和Beta的区别,仿佛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受了伤,另一个让他靠着。   原来没有信息素的时候,靠近陆言彰也是没有压迫感的。   可他终究是Alpha,现在是腺体受了伤,殊景虽然讨厌Alpha,但也并不希望是为这种原因,而没有了信息素。   “医生什么时候来?得赶紧让人给你止血。”   “不用,我没事…”   殊景听到陆言彰刚才在通讯里下命令了,似乎是看着出血多,但没伤到根本。   其实并非如此。   “长官,您的伤很危险,需要尽快止血,不然会出大问题的。”   “我不严重,还有别的伤员,先协助他们。”   “可是长官…”   “医疗队人数不够,覆盖前线,这是命令。”   陆言彰有私心。虽然确实太疼了,颈侧伤口像被火烧,每一次血流冲击都在加剧那种灼痛。   可他没动,他舍不得动。因为殊景就在他身边,他可以被允许靠着他,可以凑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不用隔着那扇门。   那扇门,他站在殊景公寓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   他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那扇门隔音不好,只是他恰好到了那里,只是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   他的小景,在和另一个男人……   后来陆言彰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么到的车里,怎么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   只知道现在,黑白颠倒,分明只有短暂几十个小时,却像是已经度过无比漫长到遥遥无期的日日夜夜,很多很多天,没法睡着一个觉。   闭上眼就是那些声音,就是殊景和另一个男人的画面。   剜心蚀骨,比受伤要疼,疼得多得多得多。   但是幸好,幸好现在又能见到殊景了,小景就在这里,手按着他伤口,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还在意他。   陆言彰知道这个想法很没道理。   殊景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冷漠,实则骨子里很柔软。   换作任何一个人,贺翎,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会帮他按压止血,也会让他靠着,也会做他此刻正在做的这一切。   他的小景就是这么好的人。   可陆言彰还是觉得,他在意他。   因为实在太疼了,疼到他无法维持那些清醒、冷静、得体。疼到他开始找理由,给殊景找理由。   是有原因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迫不得已,也许是一时糊涂。   他没忘记殊景溢出的那一声里,蕴含的欢愉与沉溺。   也可能……可能是露水情缘?   这四个字浮上来,陆言彰都觉得可笑,自己可笑,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殊景不是那种人。   然而此刻,他必须让自己相信,相信肉.体和感情可能分开,因为另一个可能性,他承受不起。   所以不会的。   他的小景只是暂时走了岔路,他还年轻,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他,所以不懂。   都怪他,从前太严防死守,把那些威胁都挡在外面,以至于小景没看过路边太多风景,贪玩了些,跑远了些,都情有可原。   等他玩够了就会回来的,他会发现,那些人都比不上他。   没关系,都可以当没发生过,都不重要。   陆言彰把那些声音和想象统统按下去,像按那处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会把殊景带回他们的轨道,他向奶奶保证过,要带他回去的。他们会履行婚约,他们订婚这么久了,早该结婚了。   都怪他。   等他处理完该处理的事,等他解决掉该解决的人,不,这次不等了,他现在就要处理掉所有一切……   陆言彰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陆启明,越过那间已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木屋,落在三百米外。   那片栎树林,那个狙击手,有三枪机会杀他。   第一枪,却射向了冯维岳。   是为毁掉菌种,解决殊景的困扰。   第二枪,擦过自己耳际。   救下殊景,也是对他的警告。   ——我能杀你,但你没资格为保护他死在他面前。   第三枪……   十字线在他眉心停了整整三秒,却没有扣扳机。   是因为殊景在他怀里吧。   怕误伤。   陆言彰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嘲,他居然能共情对方三次开枪的全部深意。   他已经知道那个狙击手是谁了。   那人确实痛恨B转O,但第一枪没杀冯维岳,是因为要将项目连根拔起,暂且还得留着冯维岳的命。   和陆启明一伙出现,也是真想要他死。   因为那人知道,有什么是只有他死、才可能从他手中夺走的东西。   目标果然,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陆言彰低头。   殊景还在按压他的伤口,扑簌睫毛上落了一层飞灰,头发上也是,像只从土里钻出来的、浑身绒毛都乱糟糟的小鸟。   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那脸颊因惊吓而有些苍白,明显力气流失,快按不住了,却仍坚强地、温柔地……   他的小景,他的“最贵重”。   宝物太珍贵,是会招人惦记的,那怎么能是宝物的错呢?   当然是小偷的错!   医疗兵朝这边走来,陆言彰摇了摇头,无声示意。   他希望这一刻,再长久一些。   但他终究不能沉湎其中,因为他和那些小偷不一样,他要的不是一时一刻,他要……一生一世。   “贺翎。”   “在。”   “封山。是K9,抓到他。”   云层很低,山雨欲来。   直升机自头顶盘旋掠过,远处传来许多犬吠声。   东侧高地栎林深处,祈继从树后现身。   “啧!又是狗,真让他学着了。”   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但也可以不逃。   陆言彰腺体受伤,至少是囊膜撕裂,如果现在信息素暴走,死亡率极高。   即使侥幸活下来,腺体也会永久损伤,再不能对他的身份构成威胁。   祈继拇指松开扳机护圈,开始拆卸那支枪。   三十秒后,提前挖好的捕猎陷阱里,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手枪、狙击部件、面具……覆上土,踩实。   然后从坑边拎起那只野鸡掂了掂,这是踩点设下的套,鸡已死硬,正好。   祈继抬手蹭了一把脸上的汗与灰,又故意在袖口多抹两道泥痕。   现在他身上,已经是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最后眼尾一弯,换上属于“祈继”的表情,朝山腰大步走去。   那里正有一支搜捕犬队。 第41章 第 41 章 两个男人,   山背避险带, 临时集结区。   陆言彰席地靠着一块岩石,颈侧伤口已做过加压,血勉强止住, 军医快速清创、消毒, 再进行缝合。   “腺体囊膜撕裂,还有实质损伤, 幸亏是核心区没伤到, 但出血量太大了, 您必须立刻回总部做进一步处理, 后续至少一个月休养, 不建议释放信息素, 而且切记切记, 千万不能动怒…”   陆言彰沉默地听着, 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殊景站在十多米外,背对他, 正和冯维岳说话。   “冯先生, 菌种我带你找到了, 你答应不再阻挠我的项目, 也该兑现了?”   冯维岳面色冷凝, “菌种毁了。”   “那是你的事。”殊景取出手机, 点开一段录音,冯维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可以, 成交。你带我去找菌种, 只要找到, 你的任务就完成,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项目。]   殊景按下暂停。   “我答应的事做到了,你答应的事却要出尔反尔吗?”   “……”冯维岳诧异地挑了下眉, 看向殊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像在重新评估,他以为他只是个沉湎学术、没什么心机的研究员。   “真没想到。”   “没办法,如果你拿到菌种还是达不成目的,我却要因此继续受制于你,这听起来不太公平。”   殊景冷静地看着他,“当然,我知道即便公开这段录音,我的项目一样保不住。但对你个人的声誉,一定会有影响。我猜,你也不希望鱼死网破。”   冯维岳沉默片刻,“这件事我需要请示总院。”   他一直走到一棵烧焦的松树下,确认四周无人。   “…老师,菌种的事有变化…”   电话里听完他的汇报,安静几秒,“菌种没了,还有替代品,从那个实验体身上入手。”   这嗓音不急不缓,间或夹杂些电流声。   “您是说…Arius身上的再生细胞?”   “对,下一步你的全部重心,都放在找到实验体上。那个叫K9的黑客最有可能,上次他已经暴露了,继续加大在医疗机构和暗网布控,他的血样特性独一无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冯维岳朝某个方向瞥去一眼,“…那殊景的项目?”   “不必再针对他了。”   “什么?”   “放手让他去做。”   “可如果他真的做出安抚剂…”   “真的做出来?”那声音带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更好。”   殊景看见冯维岳结束通话,走过来时脸上神色似乎变了,因菌种销毁而压不住的焦躁也消失了。   “你的项目,我不会再干涉。”   殊景隐约觉得不对劲,那个看似重要的菌种,现在又不那么重要了?B转O项目,并不会受影响吗?   他皱眉,“希望你说到做到。”   “当然。”冯维岳甚至没要求他删掉录音,异常痛快地应下,而后示意随行团队简单收拾,先行下山。   殊景转身,看着他们走远。   总院?   新物种意外被毁不算罕见,移植过程常会出现不可控因素,后续上报即可。冯维岳刚才急着请示的,显然不是物种研究办。   而且B转O项目独立于其他层级,自成体系,在冯维岳之上,还有谁?他不就是总负责人?   思索片刻,殊景再度点开手机。   [老师,菌种我没有交给冯维岳,想办法留…]   话没敲完,手指停住了。   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微微抬起,他想起上次去首都,导师隔着氤氲的茶雾,对他说: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   殊景抿了下唇,指尖轻点,逐字回删。   [老师,菌种意外烧毁了,冯维岳答应不再干涉我的项目,我想先集中精力做安抚剂,屏蔽剂暂时不那么着急。]   [您放心,我的病现在有药了,效果很好,等下次见面,再和您细说。]   敲下这行字时,殊景眼底流露出些许温柔,又似更加坚定。   [但我看冯维岳的态度,B转O那边肯定有后招,我还是想能赶在他们之前,把安抚剂做出来。]   消息发出去。   这个时间导师通常不是开会就是上课,殊景没准备很快收到回复,但手机刚放进衣兜,就轻轻震了。   导师:[期待你的好消息。]   向下的小路上,几名军士正押着一个年轻人往上走。那年轻人穿着深色冲锋衣,像是登山客,肩上还扛着只野鸡。   冯维岳与他擦身而过。   一步,两步,他忽然停住,皱眉回头。   那背影已经走出几米,冯维岳眯了眯眼,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一瞬间,像蝴蝶翅膀扑过思绪,不等他捕捉,已经飞远。   右肩枪伤尖锐地疼了一下。   冯维岳并没看见,在他转身继续下山的那刻,年轻人握着野鸡绳的手,指尖往掌心扣去。   祈继手里全是汗。   那道目光就算背对他,也如有实质。   曾经,封闭实验室的铁窗里,那目光就是这样,从各个角度观察他一举一动,甚至他的身体被熊掌撕裂时,还会数着时间,看他需要多久愈合。   他永不会忘。   祈继轻轻吐出一口气。   “副官,抓到个人,自称是进山打猎的。”   贺翎正和下属商量事情,祈继被押到他面前。   虽说被两名军士架着,这人的神色却很坦然,不仅不畏缩,还好奇地四处张望,尤其在看到真枪实弹时,明显流露年轻男生特有的向往。   贺翎仔细打量祈继身形。   下属靠近他,低声道,“这人也怕狗。”   是的,“也”。   目前为止,他们抓到三名猎户一名登山客,其中两个都怕狗,而且身形都相似,还有Alpha,不过信息素对不上。   这明显是障眼法,只能说K9早有准备,确实很有一套。   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贺翎不动声色,抬眼看向那青年,“身份,进山来做什么?怎么通过的哨卡?”   祈继放下野鸡,报出了身份编号,“西面没有哨卡啊。”   西面山麓地势险峻,一般不敢走,陆启明的人今天就是从那上来的。   贺翎打量他,身形颀长,肩背线条流畅,腰腹收得紧,应该身手不错。   他垂眼看导出的身份卡信息:祈继,宁川市北江区人,Beta。照片上眉眼英俊,嘴角带着笑意。   …好像在哪见过。   贺翎一时没想起来,这段时间为追踪K9,他经手的人员名单太多,今天又是一连串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揉了揉眉心,“做什么工作?”   “做餐饮的,在文化街那边。”   贺翎又查看手机,店铺订单记录、进出货账单,都很完整。   “做餐饮的,能从西面上来?”   “我以前就从那边上来啊,那边野味多。”祈继乖巧地张开手,任由另两人搜身,“长官不是本地人吧?这边打猎的人家都从那条道上山的。”   “你老家是这附近的?”   “是啊。”   “那你应该很熟悉地形?”   “当然了。”   贺翎紧盯他,“你现在在宁川市里工作,专程过来打野鸡?”   “不是给我自己打的。”祈继腼腆一笑,“是我爱人,他身体不太好,我想弄点新鲜野味给他补补,就来了。”   提到“爱人”时,青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放光,藏不住情意绵绵。   “而且这个季节的野鸡,肉质才最紧实不腻嘛。”   贺翎感觉自己又被恋爱脑闪了一下。   不过,说得倒是没有破绽。   他示意士兵再用检测仪将搜出来的物品扫描一遍,水、干粮、纸巾、充电宝……   还有一颗巧克力流心糖?   虽然奇奇怪怪,但通过扫描,没有异常。   贺翎道:“先把这些东西拿给长官看,人押在这里。”   而后示意医疗官,“查一下。”   医疗官拿着信息素检测仪上前,贺翎同时观察祈继,见青年挑眉,只问了一句“干什么”,自然疑惑并不慌乱。   检测结果仅有微量环境数值,医疗官接着在那后颈手动观察、抚触,片刻后摇了摇头,“是Beta。”   祈继看他们谨慎的样子,笑了笑,“我真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贺翎没理他,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忽然,那笔尖停了。   “…你说你有爱人?”他抬起头,“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祈继愈发笑s*w*z*l了,笑容里带着藏不住的软乎乎的骄傲,“我爱人是市研究所的研究员,他很厉害的!”   贺翎笔尖一抖,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   那张让他觉得眼熟的身份照片,终于跟脑子里的东西对上了号。   陆言彰让他查的那家甜品店,原本并没查出问题,但就在今天早上,他收到一条以前的街道监控,看见——   贺翎心口猛地一跳。   他骤然转身,“先别把东西给长官!”   可惜,已经晚了。   陆言彰正垂眸看着证物盘,看着那张身份卡上青年的照片,那眉峰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远处,殊景已经结束与冯维岳的谈话,但站在那里没过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言彰把身份卡放回证物盘,拿起那颗巧克力流心糖,视线却落在地面。   “他怎么解释这只鸡?”   贺翎心里悔得要死,视线一个劲儿往陆言彰伤口那瞟,“…他说昨天下套,今早去收的时候已经死了,这天气…血干得快。”   “一个开甜品店的,到这里打野鸡?”陆言彰手指转动那颗糖,“什么原因?”   “说是,给朋友补身体。”贺翎换了个代词。   “……”陆言彰将那颗有些粘手的糖放回证物盘,“把人带过来。”   贺翎站在原地,腿脚沉重。   “…是。”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准路线,特意带人绕过前面走。   可贺翎万万没想到,那年轻人好端端走着,突然抬高声音,欢快地叫了一声:“哥哥!”   这么远,祈继竟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殊景。   贺翎几乎想捂住脸。该死,他居然忘了把这人的嘴黏上!   完了。   那声呼唤穿过嘈杂的空气,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哥哥……   哥哥,舒服吗?   陆言彰手指抽搐了一下,失血的脸色愈发苍白,白得有些发青。   殊景原本在想事情,听到这一声,惊讶地转过身。   “祈继?你怎么在这儿?”   刚问完,就看到祈继被两名士官左右钳制。这场面有些古怪,他走近前,皱眉道:“怎么回事?”   祈继撇了撇嘴,很委屈:“进山打个野味,被当成坏人了呗。”   之前祈继就说过,他小时候总在山上打野味,先前还突然回了一趟老家,难道就是为这个?   殊景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啊!没有没有!”祈继忙不迭摇头,大大的笑容从嘴角漾开,“我这么强壮,才没那么容易受伤~说起来还得多谢这位长官,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哥哥在这里呢!”   贺翎:“……”   真的,谁来救救他?   比起贺翎心里的万马奔腾,祈继那过于快活的语气,放在此情此景,实在有些违和,可殊景还是被那明亮的笑晃了一下眼睛。   这半天经历太多,跌宕起伏,他应该笑不出来,可祈继却总能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   殊景唇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贺副官,先放开他吧。”   贺翎略一犹豫,示意两名下属松手。   祈继被松开钳制,来不及活动,就贴过去抱住殊景的胳膊,伸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   “都红了。”   就红了那么一点点。   但那条胳膊伸得理直气壮,仿佛受了天大委屈,非要主人亲口哄一句才肯罢休。   偏偏殊景还真愿意顺着他。   贺翎已经彻底不敢转头看某个方向,只敢垂眼,低声道,“殊先生,长官刚才…让我带这位先生过去问话。”   殊景神色微变。   祈继却满不在乎地一笑,“哥哥别担心,只是问话而已,我又没做坏事,不怕。”   “……”其实不仅仅是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抗拒。   殊景觉得自己也是够迟钝,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祈继不知道陆言彰是他的前任,陆言彰也不认识祈继。   所以现在,是他的前任怀疑他的现任是不法分子,要把人叫去问话?   那他该不该,先说点什么?   脑子里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混乱。   忽然,殊景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祈继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节,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转着圈描画,颊边两个酒窝愈发加深,整个人凑得极近,仿佛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上来。   那确实是祈继做得出的事。   殊景张了张嘴,想后退一步、提醒他注意场合。   可脚跟没完全落地,脊背就笼上一道熟悉的气息。   陆言彰在他身后站定,仿佛根本没受伤,身姿挺得笔直。医疗官要搀扶,都被他抬手拦开。   他其实并没碰到他,但那股存在感,却像有一只大手直接掌控过来,掌心潮热的血,还黏在腰上,足够让殊景想起不久前,混乱中才被这具身体紧密拥抱过。   殊景下意识往前避让,可祈继就在他对面,还俯身贴着他。   要往后撤,猛然意识到身后还有人,又停住,差点靠上陆言彰胸口。   两个男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第42章 第 42 章 双A修罗场   殊景垂眼, 侧身从两人间“挪”了出去。   无论如何先留出对话空间,这样挤着实在别扭。   “他是谁?”   陆言彰先出的声。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殊景朝青年转身时眉梢那点扬起,观察他问“没受伤吧”时喉结不经意的紧, 甚至观察他看着对方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像情报分析员逐帧研判影像, 不放过任何一个像素点。   再恢复正常思考时,他已经站到殊景身后。   但陆言彰没看祈继, 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连同对方又朝殊景靠近的半步, 也不值得他分出一个眼神。   他目光始终落在殊景身上, 看他移步到两人之外, 冷硬的神色放缓, “你认识他?”   不等殊景回答, 又问:“他是谁?”   这第二遍, 语调软下来,带着与平常截然不同、近乎温和的质地。   简直像问在外玩耍归来的小孩:这是不是你的玩伴?如果是的话, 家里可以好好招待。   “……”   祈继视线这才转到陆言彰身上, 好似刚才他也只顾看殊景, 眼里从没放下过别人。   但事实呢?   殊景往左挪出去的时候, 祈继用目光丈量过:离陆言彰1.2米, 离他1.25米。   他眯了眯眼, 悄悄挪了半步。   现在,哥哥离陆言彰0.95米, 离他0.8米。   祈继嘴角弯起来, 随即又僵住。   怎么回事?0.95米?有人也动了?   %#@!可恶啊!   祈继抬起眼, 嘴角挂起招牌微笑,非常职业甜腻,“这位先生, 我看您有些眼熟,您是不是来我店里买过蛋糕?”   他歪头摩挲下巴,想了半天,硬是好不容易想起来,“陆…先生?”   殊景一怔,看向祈继。陆言彰去过念念?什么时候?   真好,哥哥的目光到他这里来了。   祈继咧嘴一笑,“上次的蛋糕,陆先生觉得还满意吗?”   陆言彰没回答。   虽然他额角轻跳了一下,但他仍旧只看殊景,仍旧是那句话:“他是谁?”   这回,更温和了。   殊景蹙眉。   旁边的军士面露困惑,不明白长官带人来问话,却完全不搭理对方,反而问那个研究员,仿佛殊景和眼前这可疑人员有干系。   可那语气,分明又不是审问。   祈继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他像“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一僵,眼神掠过“震惊”,然后慌乱、无措,最后“笨拙”地鼓起勇气。   “陆先生,我是殊景哥的男朋友,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男朋友说话。”   殊景:“……”   该来的总会来。   贺翎扶额,已经不敢去看长官的表情。   而陆言彰这时才终于掀起点眼皮,漫不经心睨了眼祈继,与此同时,勾起唇角。   按理说那该算个笑,可别说他脸上没半点笑意,光嘴角弧度里的讥诮,就冻的人退避三舍。   军士们对陆言彰向来又敬又怕,此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空气里一时只剩风吹杂屑的声音。   陆言彰没再追问“他是谁”,也好似压根儿就没听见祈继说的那句话,他再度垂下眼。   殊景刚抬起视线,就与陆言彰对个正着。   男人眉间的线条锋利,看他的眸光静而深,眼底灼灼。   殊景胸口的震动停跳了一拍。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只是没料到。他的前任和现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前任面前介绍现任。   可陆言彰的眼神……怎么竟像妻子质问出轨的丈夫?   奇怪的比喻。   殊景身上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一刻他的沉默,等同于对祈继身份的默认。   懂得都懂,偏偏陆言彰就不懂,他还是执拗地看着殊景,对旁边的祈继视若无物。   于是不明所以的军士们,脑子里共同闪现一个疑问:他们尊敬的长官,一直盯着别人的男朋友看,是有什么特殊考量吗?   “……”   气氛尴尬到极点。   还得是贺翎打破僵局:“殊先生,这位…祈先生出现的地点和时机,确实有些敏感。”   殊景从怔忪中抽离,看向祈继。   “哥哥…”青年咬着唇,眼圈发红,眼底有来不及藏好的不安。   殊景思忖片刻,“贺副官,我想和他去那边说几句话,可以吗?”   在别人面前,哪怕有疑问,也该先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他没明说,但这份袒护,在场的人都能看出。   贺翎不得不征询陆言彰。   又是漫长的沉默后,男人极轻地点了下头。   贺翎赶紧示意士兵让开路,祈继刚要上前挽住殊景——   “检查他的右腿。”   陆言彰声音变了调,不是对平民说话的语气,像在命令下属提审嫌犯,还是证据确凿的那种。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祈继的腿,包括殊景。   “你…”祈继瞪大眼,一脸被冒犯到。   可见殊景皱眉,他立刻乖顺地说:“没关系,我不怕被检查。”   陆言彰眉骨压低,目光冷厉得像要撕碎他脸上那层假面。   “动手。”   两名军士走近。   “等等!”祈继扬起下巴,神情倔强又挑衅,“长官说什么,我都百分之二百配合,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说完,他利落地卷起右边裤腿。   只见那小腿外侧果然有一道三指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渗着血丝。   可陆言彰眼中的笃定,却微微变了。   医疗官凑近仔细查验,恨不得拿放大镜看,生怕漏掉什么,最后才抬头确认:“是被岩石割破的。”   没有弹孔,也没有愈合中的枪伤。   陆言彰眉头拧紧。   祈继拍拍裤腿上的草屑,表情坦荡得欠揍:“左腿要不要也看啊?”   他轻嗤,主动卷起另一侧,这回只有几道细小擦痕,一看就是山里熊孩子活蹦乱跳磕出来的。   甚至两条腿都露出来后,他还若无其事原地踱了两步。   “……”陆言彰一言不发,薄唇抿成直线。   祈继好脾气地等了会儿,无奈耸肩,转身走向殊景,“哥哥,你看嘛,我就说没事。”   那表情一秒切换,眨巴眼甜甜笑开。   可殊景却不知怎么,仅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的腿,移向那边的证物盘。   盘子里有颗巧克力流心糖,外包装两道焦黑灼痕在金色糖纸上很显眼,巧克力液渗出又凝固,形成一层棕褐色粘液。   “哥哥?”   “呜…汪!”一阵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犬吠声从后方传来。   祈继身体下意识一躲。   贺翎偏头,朝下属递了个眼色。   两条体型健硕的德牧被牵着从后走出,獠牙微露,目光凶狠,颈毛倒竖。   祈继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后退了半步。   那两条狗猛地朝他挣了一下牵引绳,低吼声更沉。   一道身影却突然挡在他面前。   殊景侧身,将祈继护在自己身后。   “陆顾问。”   陆言彰愣住了。   祈继也是,他看着殊景的脊背,看着他那副清瘦的、不算宽阔的身形,就这样理所当然挡在他前面。   心脏填满酸涨的满足,快要溢出来。   想让我出丑?没想到吧,哥哥早就知道,他就是心疼我。   祈继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压下,缩在殊景身后,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怕。”   陆言彰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有军士摇头笑了,那种瞧不起的笑,什么人啊?怕狗就算了?还躲在老婆身后?   可祈继毫不在意,仿佛根本不觉得丢脸,反而与有荣焉。   陆言彰眼底流露不屑,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捏得发白。   “收回去。”   下属将两条狗牵走。   犬吠声远去,陆言彰垂眼,把情绪尽数压回,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祈继得意地挽住殊景手腕,想再撒个娇,殊景却忽然拉住他。   “跟我去那边。”   陆言彰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背影。   恰好出现在这里的甜品师,觊觎殊景的K9,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那枪不可能打偏,除非故意用新伤盖旧伤,可这么短的时间,枪伤不可能被完全覆盖。   究竟哪里出了错?   后颈腺体抽痛,陆言彰强迫自己推理,可证据链断裂的同时,理智好似也跟着绷断。   他只知道,那个人正站在殊景身边,贴近他,像真正的恋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轻,轻到连顶级Alpha也无法窃听。   那家伙几乎要亲上小景的耳朵了!   可陆言彰很清楚,这算什么,他们之间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肯定不止一次。   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血直往脑子里涌。   祈继当然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带着剜骨剔肉的力道,扎在他背上。   他提起唇角,无声冷笑。   气吧,越气越好。   “祈继,”殊景忽然站定,“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和刚才不一样,他语气略沉,很严肃。   祈继在被叫名字的时候,眼底冷意就已迅速敛去,正要对殊景笑,就听到了后面的。   “哥哥…”   那笑没来得及组织好,不自然地微顿,慌乱一闪而逝。   可都是本能,伪装的本能。   根本不需要演练也不需要思考,恰恰是那点慌乱,令他的表情看来更浑然天成,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老家在这附近啊,”也是本能,他已经开口了,“我不知道这边封山,看到有路障,还以为出什么事,想靠近看看,就被带过来了…”   殊景看向祈继的衣服,“刚刚这里失火了,你应该没被波及?”   “是啊,我没有…”祈继顺他目光低头,忽然想到什么。   “失火的时候你在哪?”   祈继:“……”   他的冲锋衣确实完好无损,可是,那颗巧克力流心糖……烧化了。   殊景没点破,他目光很轻,却让人无法回避。   短暂的半秒迟疑,足够祈继将唇角调整到最恰当的弧度,显出可怜的样子,“哥哥…不相信我吗?”   殊景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真不信,他不会在这里问他。   祈继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他看懂了他的意思。   ——我给你机会,如果有任何事s*w*z*l,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祈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巧克力流心糖。   那个梦幻到他可以记一辈子的晚上,殊景把糖含在嘴里喂给他,对他说:以后你再吃这种糖,就不会再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彼时唇齿交缠的甘美,依旧萦绕在舌尖。那是他们之间初吻的媒介,也是彼此甜蜜的见证。   当下,却微微发苦。   别无选择。祈继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落阴影。   “…那颗糖…不是在这里烤化的。”   他艰难出声,像滚雪球,已经开了头。   “那是昨晚用土灶烧水,外套放在旁边,没注意…温度太高,包装燎了一下,没舍得扔。”   这番话说得有些磕绊,紧张,怕被误会,所以语无伦次。   如果真是表演,那这演技高超,高超到可怕。   可这样的演技,应该心思缜密,如果祈继真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带着这颗糖?这东西毫无用处,他带着,不是很容易留下破绽?   殊景轻轻摇头,“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进山呢?”   “因为…我做的陷阱今天才套成功了。”祈继眼圈发红,“上次回老家,就是进山打野味,不过那次运气不好,没打到…我…我想给你做点好的,这山里的野鸡很好,我小时候吃过,很好吃的…”   这不是假话,祈继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我真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打到的…”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抹眼泪,可抬起脸时眼睛周围是干的,看起来更红。   他苦笑,“不会被没收吧?”   殊景看着祈继眼尾那点笑,那张俊朗的脸上还有泥痕,有树枝刮出的血口,以及明显是山风吹过的红。   他也看着他的腿,那腿上有很多伤,是为上山来给他打野味。   这是祈继,是不久前还和他耳鬓厮磨的男朋友,他亲口承认喜欢的人。   是他的奇迹,还是他的救命药。   殊景终究叹了口气,“不会的,我陪你拿回来。”   祈继嘴唇颤了颤,忽然两步上前,用力抱住他,“哥哥…你刚才像在审问我…我好害怕!”   殊景抬手在他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祈继把下颌抵在他头顶,又低头亲吻他发旋,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找到栖息处,可还是空落落的。   不行,这样不行。   要永绝后患。   祈继低头,额前碎发垂落,半遮住眼睛。   殊景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祈继正用余光瞥向那边的陆言彰,更不知道那人正以怎样的眼神,在看这里相拥的两人。   他只感觉祈继躬下身,鼻梁贴着他脖子,蹭得他有点痒。   “哥哥…”祈继一边细细研磨,一边嗅闻从殊景衣领内透出的、那缕令人着迷的气息。   “你今天来是做考察吗?可陆先生他…好像是军官?…你们怎么…”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殊景听出了那层试探,陆言彰刚才的态度太古怪,祈继大概察觉了什么。   回去再和他好好说明吧。   “他不是我们组的,是管辖这片区域,涉及军方,别问太多。”   “哦!”祈继立刻乖乖掩住嘴。   殊景从他怀中退出来,“我这边也结束了,我去说一声,拿了东西,我们一起下山。”   “好~”祈继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已经等不及要给哥哥做好吃的了!”   殊景径直走向贺翎,“贺副官,祈继只是误入,让他走吧,不用麻烦你们,我们步行下山。”   “…这…”贺翎瞥去一眼,陆言彰仍在原地,微微敛着眸。   周围是灼热的空气和未散的硝烟,那道身影岿然不动,却冷得结了霜。   他必须替长官说话:“殊先生,除了祈先生,我们也确实发现了其他猎户,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我觉得您还是谨慎…”   “过来说吧。”陆言彰声音不高,像一把薄刃,切进来。   殊景和贺翎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把祈继的说辞又解释一遍。   “他没有恶意,不了解情况,我们会立刻离开,不干扰你们任务,如果后续需要调查,我们也会配合。”   殊景顿了顿,声音平缓温和,“这次谢谢你,好好养伤。”   解释,告辞,道谢……   还有……   我们,你们。   陆言彰慢慢睁开眼,那双深灰眼睛像两个黑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殊景那长长的一段话,被拆解成几个词,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抓住,只抓住三个字。   “你信他?”   医疗官低呼一声,被陆言彰抬手制止。   他看起来很疲惫,往日凌厉的气势撑不起来,愈发显得漠然冷淡,让人不敢靠近。   黑色作战服将一切掩盖,除了位于身后的医疗官,没人看到他腺体又开始渗血。   每一次心跳,都带动更多,浸透纱布。   陆言彰浑然未觉,他只知道自己差点死在某个人手里,那人身份不明,可殊景选择“相信”。   殊景没有避开这道目光,可是陆言彰的表情,他看不懂。   祈继出现的时机是存疑,这座山一直都有猎人出没,他上次来就知道,他不想说自己偏袒祈继,可以回去再问,但恋人和其他人,当然应该先信恋人。   殊景道:“没有证据不信他。”   陆言彰眼神颤动了一下。   信他……   他很想能看着殊景,可视线忽然胆怯了,无处可落,只能低头看自己掌心。   “你和他认识多久?你信他?”   这样问确实不好反驳,殊景摇了摇头,“信任和认识的时间,关系不大…”   陆言彰忽然低笑一声,“认真的?”   殊景一怔:“什么?”   “男朋友,认真的?”   殊景是真的糊涂了,这是什么问题?男朋友还有认真不认真?就算一开始是为利用,答应交往时他也是认真的。   可陆言彰的语气……   那种怪异感又来了,殊景想说这和你没关系。   但他没来得及,陆言彰一直以来的平稳表情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浮现极力压抑的痛。   三年来的午夜梦回与锥心苦楚,重逾千钧,最终落成,却只余一声很轻的叹息——   “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他猛地偏头,一口鲜血喷溅在灰烬上。   仿佛赖以支撑的最后一丝力量都被抽走,像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彻底地、颓然地倒了下去。   “长官!!”   贺翎声音破了音。   “急救!急救!来人啊!”   医疗兵从不同方向扑来,有人按住陆言彰腺体,有人撕开他作战服前襟,呼吸机被从急救箱扯出来。   “血压在掉!脉搏…脉搏很弱…”   “快!止血带!”   “压住这里!用力啊!”   “……”   “不行!心跳——停了!”   “充电!所有人让开!”   医疗官咆哮着。除颤仪贴上陆言彰胸膛,电流击中的瞬间,那具高大僵硬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再来!充电!”   第二次,身体弹起,落下。   “再来!三百焦!”   第三次,电流穿透血肉,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有了!有心跳了!”   一群硬汉几乎哽咽。   “别停!继续按!”   医疗兵双手叠在陆言彰胸口一下一下压,轮班上前。   “快!上担架!后送直升机准备!快!!”   ……   殊景怔怔看着那里。   脚下地面好像已经消失,下坠的失重感攫住他全部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知道陆言彰被抬上担架的瞬间,他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挂着血痕,额前碎发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就那样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胸膛看不出起伏。   这一刹,殊景脑子里有什么碎掉了。   他冲了过去。   而祈继站在原地,眉眼间的笑,终于一点点,消失殆尽。 第43章 第 43 章 许你先想他   宁西军区总院, 急救室红灯长明。   走廊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医护进去一波又一波, 最后出来的医生神色凝重, 让贺翎做好心理准备。   殊景靠住墙壁,头重脚轻。   明明之前看不出陆言彰有什么, 怎么突然就到了病危的程度?   那个强大到谁也打不败的陆言彰, 哪怕腺体被割伤还能轻易反杀别人的陆言彰,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信息素会诊医生也被叫来, 带队的是个头发花白、一看就级别很高的专家, 一群人进去了。   手术室门关闭,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贺翎转身, 对上殊景的目光。   “他怎么会…这么严重?”   贺翎沉默片刻, 别过眼,“长官曾因为过量注射镇静剂, 也住过一次院, 昏迷三个月, 差点没醒过来。”   殊景一怔, 陆言彰从没跟他说过这些。   “是在您走之后。”贺翎补了一句, “您刚走, 他就出事了。”   殊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他没好全,去接任务…很凶险, 也是九死一生, 镇静剂又没少打, 再回来就…医生诊断,他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易感期。”   再也没有易感期?怎么可能。   殊景下意识想反驳,畔江公馆那晚, 他明明……   “那晚是被下药,不是易感期。”贺翎声音很平,压着下属不该有的情绪,“药性很烈,长官为了抵抗,割断了血管。”   他目光越过殊景,落在几米开外那道身影上。   “下药的人,我们已经基本锁定,只差核实身份。”   警戒线外,几名军士守在一旁,祈继背靠墙壁站着,很安分守纪的模样,只不时朝这边望一望。   对上殊景的视线时,他立刻站直身体,投来希冀的眼神。   贺翎的声音还在继续:“长官后来都没有释放过信息素,我们以为没有易感期就是没有信息素,但他在管制区遇到您那次,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信息素…”   殊景忽然移开目光,快步朝祈继走去。   “殊先生…”贺翎想唤住他,而殊景已经到了祈继身边,正要跟他说什么。   “殊景?”走廊尽头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拄着拐杖的老人缓步走来,身形已见老态,但那双眼睛,仅与陆言彰有几分相似,威压便无声漫开,所有军士噤若寒蝉。   殊景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闻到过他的信息素,在奶奶的住处。   陆言彰的爷爷,陆鸿苍。   老人遥遥望了一眼抢救室:“言彰怎么样?”   “还没脱险。”贺翎垂首。   陆鸿苍点了点头,目光重又移到殊景身上。   殊景在原处站定,迎着那道打量的视线,既没上前也没后退,更不作掩饰,略一颔首,便坦然道,“陆老先生。”   那语气淡漠,却又得体从容。   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见陆鸿苍时,能表现得这么不卑不亢。   陆鸿苍唇角倒似露出一点笑来,“殊景,终于见着面了,言彰这次,是为你受伤的。”   “…我很抱歉。”   “抱歉?他身为Alpha,保护自己的伴侣是应当的,没什么可抱歉,倒是你们订婚,我这个做爷爷的,竟一直不知道,也是他的不是了。”   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磕,陆鸿苍不急不缓,转了语调,“其实陆殊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可惜你父亲非要个Beta,不然你…”   “恕我无礼,您口中的Beta,是我母亲。”殊景打断他。   “你母亲?”陆鸿苍摇了摇头,“你倒是孝顺,这么多年还认她。想当年,你父亲为你母亲的事,也曾求到我跟前。结果呢?都说他对你母亲念念不忘,现在还是娶了Omega…所以在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归联姻,感情是感情。”   陆鸿苍看着他,像是怜悯,更多是不以为然。   “我能容言彰与你订婚,已是网开一面,不要求他娶我指定的Omega,但至少,不能是个Beta…这点,你应当明白…”   “嘀——!”   抢救室内,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   “病人醒了?!”   主刀医生皱眉一看,陆言彰没有清醒,可监护仪上的波形却剧烈波动起来。   更让人惊骇的是,他那理应已经失去功能的腺体,竟出现了活动迹象。   一缕极淡的信息素,从中逸散出来。   “怎么回事?病人腺体都要破了,不能让他再释放信息素!”   “镇静剂!3mg咪达唑仑,静脉推注!”   “等等!他的信息素是向外的,浓度还在上升!是应激反应!”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信息素医生快步走出来,“病人都这样了,谁在刺激他?!”   门打开的瞬间,那缕微弱的焚香信息素凝成一股,直朝陆鸿苍而去。   ——保护他。   祈继微抬眼,眸光深敛,朝抢救室投去一瞥。   贺翎挡在殊景面前,“老爷子…”   “哼。”陆鸿苍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殊景却完全没在意这瞬间的剑拔弩张,他似乎在仔细思忖什么。   刚才那缕信息素极淡,远未达到超感症的感知阈值,但短短一刹,他好像闻到了焚香味。   非常快,仅有十分之一秒,可精神高度紧张下,他竟捕捉到那股气息的浓度、走向、衰减曲线,异常清晰。   “病人现在信息素是什么情况?”他立刻问医生。   “你是…”   “我也是做信息素研究的,”殊景没多解释,“他现在的情况,不是被动刺激。”   医生有些怀疑,但还是回答,“病人腺体受损95%,信息素正呈脉冲式释放,峰值已经达到两倍,应激反应的可能性更大。”   “但外面并没有高强度信息素。”   虽然陆鸿苍周围有一定信息素,但强度不算高,其他人更没有谁在故意释放信息素,而且抢救室的门还有隔离效果。   “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触发应激,但这种释放在持续消耗腺体活性,最后的5%也只能坚持40分钟…”   殊景听着,眉心拧紧。   不是信息素刺激,就不能用信息素类药物,目前的抢救手段只能维持生命体征,这样下去,陆言彰的腺体一定会保不住。   “可以用植物素替代。”他说。   医生一愣。   “睫鞘菊提取物,医院应该都有,按1:3的比例与葡萄糖溶液混合,静脉滴注,它没有信息素活性,但分子结构上可以模拟信息素受体的结合位点,起到占位作用,抑制腺体异常放电。”   殊景语速极快,“虽然不能逆转损伤,但可以争取时间,对身体没有副作用。”   “……”医生明显在犹豫。   “我是梁觉非的学生。”没时间犹豫了,殊景给自己加码,“这个方法,也是我导师提出来的。”   医生的表情果然有些松动,“梁教授?”   他审慎地思考着,贺翎上前道,“这位先生是我们长官最信任的人,他如果有意识,一定会愿意的,拜托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抢救室。   走廊安静下来。   殊景默默把睫鞘兰提取物的剂量重新过了一遍,他有七成把握。   这其实不是他导师提出来的,而是他导师的老师提出来的,提出它的人,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定义信息素,想让Beta与s*w*z*lAlpha能够互相理解。   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殊景曾经相信过,可惜实现不了。   因为只有理论,如今他借用的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抢救室的门终于又开了,信息素医生快步走出,眼神兴奋,“有用,腺体的异常放电在消退。”   殊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些。   医生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名护士也小跑着跟出来,“请问,哪位是小景?”   殊景一顿,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贺翎看向他,护士立刻明白了,“病人似乎在叫您,我们主任建议您可以去陪着他,使用物理安抚。”   “……”   殊景还没有回答,袖口就被轻轻扯住。   “哥哥。”   祈继正垂眼看着他。   殊景这才想起,他刚才是打算先告诉祈继,陆言彰的身份,但后来陆鸿苍把什么都说了,祈继应当已经听到了。   但青年只是轻松地提了下唇角,像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去吧,救人要紧。”   殊景眼神微微一动,如果不是因为菌种,陆言彰即便置身家族斗争,也不必为保护他受这么重的伤,于情于理,都该去。   他握了握祈继的手。   祈继一笑,安静地松开了他。   陆鸿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祈继刚才一直站在那,但存在感极低,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饶是陆鸿苍,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现在才发现,是个很出挑的年轻人。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陆鸿苍看过去的时候,恰好垂下,短暂相触,也只是略一颔首,相对客气的一点社交表示。   和殊景的态度,如出一辙。   殊景在护士指引下穿上隔离服,进入抢救室。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有烧灼味,是除颤仪一次次击穿胸膛后留下的,监护仪的嘀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一声紧似一声。   因为嗅觉过于灵敏,殊景鼻子都有些发堵,于是喉咙里咽下的,都是那种腥苦味。   他一步步走向抢救台。   可他没碰到陆言彰,甚至还没走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仅仅是进入这个空间,那人身体的痉挛和颤动,就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触,渐渐平复下来。   主刀医生注意到这个细节:“您是他的Omega?应该早点请您进来的。”   殊景抿唇,没有解释。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解释这些。   他走到陆言彰身边,男人闭着眼,面无血色,胸口随呼吸机起伏而浮动,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那嘴唇依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翕动。   勉强能从那干裂的唇形里辨认出两个字。   小景。   “您丈夫的腺体受损严重,目前看…不排除全切的可能,但我们会尽力。刚才的植物素为治疗争取了时间,现在具备手术条件了,您可以握着他的手,让他安心。”   殊景犹豫两秒,还是握住了陆言彰。   皮肤相触,男人手指微弱地动了一下,像回应。   殊景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   期间有护士来回换班,有医生讨论,他都没松手,只是站在旁边,看各种仪器上的数字跳了一轮又一轮。   陆言彰始终昏迷,脉搏时断时续。   这感觉,真的很陌生。   殊景指尖在男人手腕处,几次找不到跳动的存在。   可这只手在以前,明明都是有力的,沉稳、笃定,掌控一切,殊景从没想过某天它会如此羸弱。   和最后倒下前,那声叹息一样弱。   他说:“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贺翎的话、陆鸿苍的敲打……以及此时此刻,陆言彰在昏迷中,手指那点格外轻、又无法被忽视的反应。   他以为他有Omega了,他以为他在往前走了。   殊景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也忽然反应过来,机场酒店那晚,陆言彰在电话里温柔关切的Omega,是奶奶。   这么明显的事,其实根本不可能误会的。   是他自己误导自己,是他希望他们断干净了,三年了,那根刺埋在肉里,也该随日子一起腐烂、钙化、变成无知无觉的一部分了。   可现在有人把它连根拔起,血淋淋地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没过去。   殊景垂下眼,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波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线。   他宁愿自己还糊涂着。   焦心的等待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贺翎立刻迎上去。   “手术算是成功了,但还在危险期,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很关键。”   祈继看向那扇门,门关闭了,殊景没有出来。   两名换班医生边走边感叹,“这么重的伤…凶多吉少,能挺过手术真是奇迹…”   “多亏他和他爱人感情深厚,不然这关都过不了,现在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那么年轻,老天保佑吧。”   “是啊,他爱人守着他的那个样子,一整夜了,我看着都心疼…”   “……”   祈继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六点的医院外,天色还是暗的。   殊景枕着手靠在病床边,忽然感觉手指动了动,他本能地立刻叫医生。   “腺体灌注压回升了!”   这声惊呼,让整个房间忽然沸腾起来,医生护士齐齐涌入,殊景还愣着,有点在状况外。   监护仪上的线条,从紊乱的锯齿逐渐拉回规律,血氧饱和度82%……85%……97%。   “脑电波也有反应了!”   “血压稳定,心率恢复窦性…”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镜片后眼眶泛红,“脱险了,简直…不可思议!”   殊景呆呆地迎上对方目光,怔忡间,身体突然一松。   原来他刚才一直紧绷着,这刹那才终于站不稳,猛地前后踉跄了一下。   护士赶忙扶住他。   眼前阵阵发白,殊景有点看不清床上的人,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脱险了。   脱险了……   陆言彰真的活过来了。   “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他,不然他可能撑不过去…”   殊景听着谁说话,仍有些恍惚,不由自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原本是他握着陆言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神智全失的男人,指节却搭在他手上。   殊景把手抽出来,那几根手指就颤了颤,指腹擦过他手背,到勾着他一点指尖,像是想挽留。   那条手臂露出更多,除了各种乌青的针孔印,陆言彰左手腕上有一圈颜色,和周围肤色不同,发白,像有什么常年覆在上面,不见天日。   手术台旁,托盘里,散放着从病人身上取下或剪除的物品:衣物碎片、绷带、杂物……还有一根旧手绳。   磨损得厉害,几股丝线已经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暗,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   它被单独搁在托盘一角,大概因为这是陆言彰身上唯一特别的东西,以至于医护也注意将它单独放好。   殊景微微睁大眼:“……”听见自己呼吸加重的声音。   但他的手已经撤走了,男人试图挽留的力道到底挂不住,松开,垂落在床侧。   殊景沉默片刻,将那只手轻放回去,拉上被角,盖住手腕。   仿佛意识到什么,陆言彰眼皮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殊景心一紧,起身退出去,叫住一个医生。   “他醒来,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待过。”   医生面露疑惑。   殊景没解释,只恳切道,“拜托您了。”   “殊先生…”贺翎还守在外面。   “贺副官,这里有医护,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殊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只有疲惫。   在抢救室,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刺白的灯光,好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暗。   殊景走下十几级台阶,忽然顿住。   祈继呢?   脑子里像有浆糊,他竟然才想起来!   这都一夜过去了。殊景正要拿手机,身侧传来脚步,又快又重,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从后拥住了。   “哥哥…”祈继下巴搁在他肩窝,“终于出来了啊。”   殊景垂眸,那双环在他胸前的手看似松松地搭着,手指扣紧肘弯,骨节撑起来,分明用了力气。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胸口被压得有点闷,呼吸都不太顺畅。   以前祈继抱他时,都不会很用力,每次都是生怕紧一点,会让他难受。   可今天好像反过来了。   陆言彰的手那么轻,祈继的手却这么重。   “是啊,我都等得睡着了…”祈继像是真的才睡醒,声音懒懒软软,瓮声瓮气。   可那头发冰凉,蹭过颈侧,殊景莫名打了个寒噤。   从前祈继在冷风里等几个小时,身上也总是暖烘烘的,此刻拥住他的这副身体,却很冷。   “你刚才在哪里?”殊景转不过身,也看不见祈继的脸。   “一楼有家便利店。”祈继执拗地埋在他颈间,嘴唇贴着皮肤寻找什么,含糊呢喃,“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重,闻得人头昏。”   可他身上这么凉,不像在便利店坐了一晚的样子。   殊景想说什么,感觉祈继抱他越来越紧,胸口被压得发闷,只得侧过脸,“你…”   那一侧脸,祈继的唇便覆了上来。   舌尖抵开齿列长驱直入,津液混着血味在齿间蔓延。   殊景被箍着,挣脱不开,只能仰头被动承受,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这是医院门口。   祈继听着怀里的声音,愈发将人往绿化带那边的阴影里带。   刚才,他就是躲在那里,看殊景走出医院,走下台阶。   突发奇想,他开始数他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祈继推着殊景过去,每推一步,就吻得发狠一分。   就像刚才,殊景每下一级台阶,祈继的目光就阴郁一分,跟随他的脚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落。   四步,五步。   殊景被吻得喘不上气,脚后跟磕上路沿,失衡地往后仰,祈继完全托住他,彻底掌控他后退的路。   六步,七步。   哥哥还是没有想起他,还在想着那个差点死掉的男人。   八步。   马上就到九步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祈继猛地加重力道,将殊景嘴角溢出的湿润都吞咽下去,再去攫取咽喉更深处的甘甜。   十步。   可是殊景仍在往前走,没停顿,没发现他在后面,更没回头。   祈继已经把殊景推进最暗的角落。   他的手扣在他后脑,指骨掌控那截细腻的颈,另一手嵌进腰窝,就像野狼掐着白兔尾巴,一边按压一边摩挲。   动作很重。   殊景的感觉没错,两个男人,确实反过来了。   但他不会知道,刚才那第十步,他差点一脚踏进深渊,更不会知道,祈继此刻,眼里翻涌着怎样深重的障孽。   到第十步,就把哥哥关起来!   藏好,捆住,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   让他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只能想着自己,只能看着自己!   可祈继听见的,只有自己喉咙里溢出的一声哽咽的泣音。   这都十一步了啊。   殊景依旧没有想起他,他还在继续走下台阶,十二,十三。   祈继牙齿咬住口腔内侧,铁锈味渗出来。   是甜的。   哥哥的嘴巴也是甜的。   祈继含着殊景的嘴唇,含住那股干净的、让他想要污染、却永远污染不了的味道。   他数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吻得更用力,像要把这半天的焦灼、这十三步的等待、以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全部压进这个吻里。   十四。殊景终于停住脚步,拿出了手机。   那是一束光。   十五。   不等自己的手机震起来,祈继已经冲上去。   终于他抱住了他。   现在也终于,结束这个漫长的、近乎施虐的吻。   “真没办法,”祈继松开殊景,眼里全是水雾,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是哥哥的话…勉强就再多给你五步吧。”   给你五步,让你先想他,使劲想。   但后面都只能想我。   或者,十步也行。   “什么…?”   殊景当然不可能听懂,他伏在祈继怀里,仍在平复呼吸,却还惦记着被强吻前的事。   他握住祈继,“手这么冷,先回去吧。”   医院的便利店不是24小时的,他肯定在外面等他了。   祈继睫毛颤了颤,“那哥哥,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这句遥远的话忽然闪过殊景脑海,依稀有谁,在哪里说过。   而祈继已经把脸埋进他颈窝,像只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窝的幼兽,极尽依赖痴缠地蹭了蹭他,安静下来。   “哥哥,带我回家吧。” 第44章 第 44 章 叼着配偶的   回家时已近凌晨。   殊景没答应祈继带他回去, 理由是太晚了很累,陆言彰伤重,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也知道祈继并非想做什么, 但心里很乱, 有些事需要安静想一想。   祈继这次没撒娇,只乖巧地道, “那我明晚来给哥哥做饭, 把那只野鸡炖了~”   人就是这样, 往往在拒绝第一个要求后, 很难马上再拒绝第二个。   这次殊景答应了。   虽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 是祈继的小心机, 但那时候他只想好好补个觉。   殊景做了梦。   梦到小时候和陆言彰捉迷藏, 他找不到他, 急得蹲在桌子底下哭,直到哭醒。   醒来眼睛是干的, 但手指碰到手机, 屏幕亮起, 看到了那条信息。   [他醒了吗?]   收件人是贺翎, 没发出去, 还停在草稿。   什么时候编辑的都不记得了。   殊景盯着那行字, 直到自动息屏,索性关机, 把手机放回床头, 又继续睡回笼觉。   这一觉昏天黑地, 浮浮沉沉,梦到很多以前的事。   到第二天早晨,殊景回到研究所, 都觉恍如隔世,入眼却一切照旧。   同事们边吃早餐,边聚在一起交谈。   殊景坐下不久,有人凑过来。   “殊研究员,你借调回来了?那天你去送红兰的吧?现场什么情况啊?”   殊景刚打开面包咬掉一小块,低低呛了一声,面无表情端起杯子,抿唇喝水。   另一人接话:“小殊研究员还在吃早饭呢,别吵他。”   这几天经历太多事,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新鲜八卦才刚传到这儿。   红兰项目是研究所全年的重点,备受关注,陆言彰在晚宴上信息素爆发还打坏一株红兰的事,经过几天发酵,早已添油加醋传遍。   殊景没回应那个问题,他平常话就不多,大家也不在意,继续热烈讨论。   “你们说,到底是谁啊,让陆顾问那么失控?在人家花厅里都能…”   “花厅?这也太刺激了!可对方不是Omega,这…”   “正因为不是Omega,标记不了,才疯。”一个Alpha煞有介事,“那种信息素,简直是爱惨了好不好!”   那副夸张的表情,好像他自己就在现场。   “筑巢,筑巢懂吧?啧啧啧…”   筑巢?   殊景捏着面包的指尖一紧,嘴里嚼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小口小口地,吃到最后,还是把面包放下了。   那天陆言彰的信息素浓s*w*z*l度是高,但他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   殊景很清楚Alpha信息素理论,清楚一个Alpha出于什么目的,才会“筑巢”。   那是最接近于野兽规则的一种行为,圈块地方,做个笼子,除了捕猎、巡查、咬死对手,其他时间都是叼着配偶的脖子交.配,那种地方,就叫“巢”。   “真没想到,陆顾问那样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啊!”   “大人物嘛,很正常,那圈子乱得很。”   “可我还是觉得不像。”   “你又知道了?他们这种家庭,联姻是一回事,谈感情是另一回事,到头来还是要Omega传宗接代的,就是可惜了那个Beta…”   那人压低声音,“真想知道能让陆顾问都失控的Beta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也不可能有咱们小殊研究员好看。”   殊景默默起身,拿起面包和文件夹,转身朝实验区走去。   那块面包刚吃了一半,因为太专注想事情,所以忘了嚼,腮帮子小小鼓着,脸上却冷眉冷眼,落在旁人眼里,好似有点生气。   说话的同事看得一呆,自觉捂住嘴。   有人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殊研究员有男朋友的,不许乱造谣啊。”   “我就那么一说…”   “一说也不行!我们后援团的宗旨是什么?殊研究员不沾八卦,谁再拉踩我跟谁急!”   大家打着哈哈,把话题扯开。   不过还是有人忍不住朝殊景看去,那道背影正穿过走廊,窗间隔断的阳光横栏在他身上,秀逸匀亭,却又圣洁无暇。   连多看一眼,都像亵渎。   没人会相信,一个经历过顶级Alpha信息素肆虐的Beta,短短几天过去,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出现在这里。   更没人会把这样的殊景,和那些香艳又惊心动魄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将讨论的重心落在了陆言彰身上,有人拿陆家大少陆启明的风流韵事作比,最后得出结论:陆言彰看着正经,实则也差不多。   但殊景知道,陆言彰不是的。   贺翎说过会安排好一切,不影响他的工作,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止“不影响”,贺翎没对陆言彰的风评做任何控制,反而有将舆论引向负面的趋势。   是故意的?为把注意力从“那个Beta是谁”转移到陆言彰自己身上?   殊景等在电梯前,后知后觉,神色间先是有些复杂,低着头打开面包袋子,咬一口,想到什么,脸颊泛起一丝薄红。   那个什么“后援团”?是祈继给同事送下午茶外卖,建了个内购群,群名不知道被谁改成这样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帮同事这么活泼的。   叮!电梯来了,殊景将面包囫囵吃完,正要走进去,附近一道声音响起。   “上班时间,都在讨论什么?”   同事们瞬间噤声,各自散了。   殊景原本没在意,但那阵脚步似乎朝他过来,他循声望去,是一位女性Alpha。   四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并不凌人。   她在殊景面前站定,伸出手。   “殊研究员,你好。我姓姜,姜蕴,上周刚调来这边接手所长的工作,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   殊景回握住她,心中疑惑,林所长呢?   姜蕴没多说,他也没问,这种事他向来不在意。   “跟我来吧,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办公室里,姜蕴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递来。   “在首院的时候,我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做的项目我都看了,包括安抚剂,基础很扎实。”   殊景礼貌接过,将杯子端正地捧在手中:“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能在这种资源条件下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不容易。”   姜蕴也在对面坐下,“我一直觉得作为管理层,最该做的就是给人才提供好的平台,让你们能潜心研究,以前那些麻烦事,在我这里都不会发生。”   她笑了笑,眼神真诚,“只是可惜,我才刚接手,就要失去一员大将了。”   殊景抬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姜蕴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总院那边的调令。”   特殊人才引进通道,调往首都。   “虽然我个人也舍不得,但客观来讲,去首院确实对你的事业发展更有利。”   “而且温瞳近期要辞职了,你应该也知道。调令的意思是,还有一份委任令,你去了可以选合适的人成立项目组,继续做安抚剂。”   殊景沉默了,他看着调令落款的签章时间。   1月4日,就在和陆言彰机场碰面之后。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回复会好好考虑,收起那页纸起身离开。   实验区更衣室里,温瞳刚换好实验服。   “组长。”看见殊景,他低着头小声打招呼。   殊景回了一句,走到项目组专用的物资储格前,刚打开门,视线就被反光刺了下。   一台银色仪器,正放在右手边。   温瞳适时解释:“那个…前几天就在那儿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仪器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是最新型号的低温高精度萃取仪,市价足够买下一整年的实验耗材。   没有资产号,肯定不是所里的东西。   殊景看着这台仪器,握住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短暂沉默后,他转身从设备柜里找了个箱子,把仪器放进去。   小鼠实验已经进入最后,到人体实验转化的验证前期,他不在的这几天,温瞳自己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殊景翻看他梳理总结的材料,很清楚明白,就连人体实验需要用的志愿书、知情书都准备好了。   温瞳一直没说什么时候离职,按他的话是,“争取做到不能再做的那天”。   “是不能做,还是你的Alpha不让你做?”   温瞳苦笑。   殊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考虑好。”   可这些话说着容易,他也能看出,温瞳整理那些材料,有随时交接的意思。   后面的人体实验阶段,有大量繁重的数据分析和重复工作。   殊景想,他可能真的需要再找一个能与他一起做安抚剂的同伴了。   ……   傍晚,殊景没有加班,早早回家。   祈继又是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进门就直奔冰箱和厨房,好似那里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工作室。   殊景每次靠近都被以各种理由推出来,只得进房间,先查看菌种状态。   因为有辐射,他重新做了个屏蔽盒子,将陨石也放进来,同时对辐射情况进行监测,看能否发现规律。   做完数据采集,重新扣好盒子,再打开刚取回来的国际邮包。   里面是十二张明信片。   陌生地名从南到北,从雪山到海岸,发件时间依旧是元旦,辗转了不知多少个山川河流,盖了一层又一层邮戳,才送到这里。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出那些字,是妈妈。   [一月:旅行又开始了,期待这一趟我们都能遇见风景…]   [二月:是晴是雨,走走停停,明月冰川皆照景。]   ……   [十二月:我走过的地方,都想给你看,新年快乐,宝贝小景!]   殊景,是他名字的由来。   句句不说爱,句句都是爱,可这么爱他的妈妈,却不能来和他见面。   都是因为他父亲。   ——“想当年,你父亲为你母亲的事,也曾求到我跟前。结果呢?都说他对你母亲念念不忘,现在还是娶了Omega…”   殊景摇了摇头,打开抽屉,将卡片放进去,挑出最喜欢的那张,打算当新书签。   而翻开笔记本,刚把卡片夹进去,指尖却蓦地一顿。   页面翻转,回到扉页,夹层里的旧手链滑出半截。   他手指轻轻触上……   “野鸡的话,哥哥想喝汤还是红烧啊?”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啪!殊景迅速将笔记本合上。   祈继先敲了两下门,才探进半边身子,“炖汤时间可能要长一点,但更鲜哦!”   他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并没察觉异常。   “…喝汤吧。”殊景抿唇,避开他目光。   “好!那就美味鸡汤~”祈继高高兴兴又跑走了。   咚…咚咚…   殊景听见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   他知道这感觉叫心虚。   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收拢,虚攥成拳,掌心里就是那根旧手链。   它被移到垃圾桶正上方,只消消轻轻张开手指,就会掉进去。   殊景指尖颤抖,抬眸看向书桌另一侧,那只从实验室拿回来的箱子里,是那台萃取仪。   手机偏在这时亮起,屏幕闪动着名字:殊承尧。   殊景变了脸色,站直身。   “喂。”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妈妈联系你了?”   这位每年也是准时,还次次都是这句开场白。   “她没联系我。”殊景额角直跳。   “她给你寄明信片了?地址?”   “没有地址。”   “怎么可能?!最后一张是哪儿?哪个洲?”   “爸,”殊景声音漠然,与那边忽然的歇斯底里截然割裂,“今年外婆的忌日,您过来吗?”   电话却被重重撂断。   到现在,爸爸都没放弃追踪妈妈。   在他初中那年,就因为妈妈偷偷回国、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就被截获通讯地址,然后抓住了。   殊景记得那个深夜,母亲抱着他:小景,妈妈这次真的要走了。   他死死攥住她衣角不放,被陆言彰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把他挡在身后,对女人说:阿姨,我送您。   后来他才知道,在殊承尧封锁所有航运出口的当夜,是陆言彰把母亲护送出去。   那个人永远会不经意,出现在记忆里不知哪个角落。   殊景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忽然他察觉什么。   转回头,就见祈继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   两人同时一愣,祈继先回神,“哥哥!”   “呃…我忘了问你,喜欢鹿茸菇还是羊肚菌?”他挠了挠头,“我…都放一点吧,胡萝卜会糊汤,但是对眼睛好,有一点点甜味会更鲜…”   他自顾自说着,末了,没听到殊景回应,终于垮下肩膀。   “对不起,我刚才…听到你讲电话了,就听到了一、一点…”他垂着眼,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殊景看着他,刚刚接电话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神色松动,缓缓浮现柔软。   “没关系,是我爸。每年这时候,我妈妈都会给我寄点东西来,他就会想要找到她的位置。”   祈继轻轻“哦”了一声。   “叔叔一定很爱你妈妈,所以她离开了,他也很想她。”   殊景摇了摇头:“爱她?…”   那个Alpha,说着永远不会放开母亲的手,也确实一直控制她不放,从最初的琴瑟和鸣,到后来偏执地、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肯放过她,说这辈子只爱他母亲,却和Omega组成家庭,生了孩子。   这就是Alpha吗?   可谁又知道,他的父母曾经也很相爱。殊景不是没感觉,也不是没在妈妈那些压抑的回忆里听到过。   如果不相爱,那么热爱自由的妈妈不会跟一个Alpha结合,父亲也不会为母亲,越过重重阻碍追着她千山万水,直到步入婚姻。   他们都为彼此付出过很多,可是兰因絮果。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走到如今。   控制欲过强的Alpha,和崇尚自由的Beta,一个信息素狂躁病入膏肓,一个归隐自然东躲西藏。   说到底,就是不合适。   殊景走出房间。   那个笔记本仍放在桌面,皮套被压出凹坑,旧手链终是重新了放了回去,没丢进垃圾桶。   但它被藏得更深,更看不见。   厨房里,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白雾从缝隙里溢出,模糊了殊景的表情。   祈继亦步亦趋跟着,“晚饭要等一等,饿了吗?”   “还好。”殊景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身上。   “那还是有点饿了吧?哥哥去坐,我先给你弄点垫肚子的,开开胃。”   不多时,祈继端来一壶热可可。   他先给殊景倒了一杯,却没急着给自己倒,只在他身边坐下,挨近他,“鸡汤刚炖上,还得要一会儿。”   “嗯,不着急。”殊景喝了一口热可可,感觉心窝暖和了些,看向祈继,“怎么了?”   从刚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以为祈继是因为那通电话,想问他什么,又担心他不高兴。   可祈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的却是:“哥哥,陆先生怎么样了?”   殊景猝不及防,一口可可差点呛到。   “…不知道,应该没事了吧。”   祈继偷眼看他:“我是在想…等鸡汤炖好了,要不要给陆先生也送点过去?他刚做完手术,正好需要补补。”   殊景沉默了一下:“不用,他那边有人照顾。”   “这样啊,也是…”祈继不好意思地笑了,“陆先生看起来就很像成功人士,应该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吧。”   “……”殊景总觉得这语气哪里透着古怪。   再回溯上面那句“需要补补”,仿佛也不太对劲了。   嘴唇忽然被轻轻一触。祈继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拭他唇角,皱着眉若有所思:“陆先生是腺体损伤吧?”   他慢慢将殊景唇边不存在的可可液沾去,自言自语:“那他以后,会不会都没有信息素了?”   不知为什么,这话每个字都略重,像咬牙切齿。   陆言彰原本就没有易感期,这次又落下永久损伤,不一定完全没有信息素,但和健康状态下肯定不一样了。   殊景斟酌着:“得看后续医生的诊断。”   “哦,那是有点严重的。”祈继歪头,专注凝视殊景的唇,眼神带点不谙世事,“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全是坏事。”   殊景:“?”   祈继飞快抬眼看他,又马上垂得更低,好像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听说,Alpha的腺体和…‘那个’功能相关,他腺体坏了,岂不是…”   殊景:“……”   祈继眨了眨眼,非常天真无邪。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殊景忽然抬手捂住脸,“你…”   “啊?”祈继一呆。   殊景低咳两声,神情转为严肃。   祈继一瞧这表情,那点隐藏的幸灾乐祸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干嘛这么看我。”   殊景叹了口气,直接道:“陆言彰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   祈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又是铺垫又是试探,果然因为这个。   殊景无奈:“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的。”   祈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慢慢红了。   “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哥哥一定很难过。”   殊景一怔,没想到和祈继说开后,最先听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我不该去那儿的,”祈继用力掰着自己手指,像强迫症的小孩不停抠指甲,眼睛湿漉漉的,写满慌张。   “如果我没跟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他也不会伤势加重…都是我不好,是我意气用事…”   殊景静静看着他,s*w*z*l没说话。   他原本就觉得,祈继在管制区的举动和说话方式有些刻意,现在看,他当时就察觉他和陆言彰的关系,所以才……   没有安全感了。   昨晚在医院,他看着他进去陪护,还等了一夜,只怕更是。   “不是你的错,你是我男朋友,这是事实,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说的。”   殊景伸手放在祈继手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祈继肩膀一颤,“哥哥…”   殊景将那几根绞得发红的手指拨开,不让它们再被抠破。   祈继忽然用力抱住殊景,把头枕在他腿上,寻求庇护般蜷作一团,巴巴地、努力汲取主人的体温和味道。   “哥哥…”更加缠赖的一声。   殊景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就问吧。”   果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渐渐安静下来,闷闷的呼吸喷洒在他腿面。   “陆先生是Alpha,你是Beta…你们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分开的吗?”   殊景在那发间抚触的手指,有些僵紧。   祈继感觉到了,他鼻梁埋进殊景膝盖中间,嗓音暗哑,发不出的那种哑,“那如果这次之后,他的腺体…就是…如果他不算Alpha了…你会不会…”   如果他因祸得福,哥哥,你会不会回去找他?   祈继很想问,可他不敢直接这样问。   但他不问,殊景也已经听出来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小景,别走   咔哒, 可可杯被轻放在茶几上。   殊景垂眸看向祈继,抬手落在他发顶,掌心贴着头发, 轻轻一揉。   “傻。”   祈继微愣, 慢慢抬眼。   殊景唇角弯了弯,他这样垂下眼睫看人时, 眼尾向上, 像个小钩子, 与睫毛的弧度相连, 一直连到唇边, 温柔到让祈继的心砰砰直跳。   “其实我今天刚收到通知, 所里想让我去首都…”   “啊?那我也去!”祈继想也不想。   殊景莞尔, “好。”   他完全没有犹豫或劝阻, “不过我考虑了,现在的时机不太合适, 我的项目到这个阶段, 换平台和重组反而会影响效率, 还是在这里接着做完。”   祈继不明白他说这些的意思, 只感觉这番话娓娓道来, 和那眼神一样温柔。   他耳朵发酥, 根本没意识到,这是殊景第一次和他谈工作规划。   见祈继竟然没反应, 殊景手指在那张脸上捏了捏。   “所以这段时间, 你也可以准备一下你的店, 以后…我们一起去首都。”   祈继这下才是真的呆住了,他痴痴看着殊景,完全忘记说话。   殊景无奈, 双手捧起他的脸,注视他。   “我已经有你了。”   已经下定决心要往前走了,不会因为前任重伤就动摇。   “腺体是Alpha的一部分,身体损伤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我就回去找他,那我和让Beta变成Omega的人,有什么区别?”   “……”祈继瞳孔微微震颤。   他猛地抱住殊景,埋进他怀里不停地蹭,忽然又起身,不说话,就一个劲儿亲他的脸。   殊景不知道他忽然又在兴奋什么,被左一口右一口,亲得脸微微发红,不得不捂住祈继的嘴。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好起来,你以后也别再说那种话了。”   就那句:腺体伤了“那方面”也受影响。   “哦…”祈继嘴巴贴着殊景掌心,含糊地嘟囔,“那我吃醋,我小心眼儿嘛。”   每次都这样,认错认得理直气壮,检讨自己比谁都快。   殊景反而不忍心怪他。   “反正我都听哥哥的!我也希望他快点康复,行吗?”   殊景摸了摸祈继的头。   康复……但愿如此。   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地闪过那张脸,粘着血,苍白,深灰色眼睛半阖着,低声唤他:小景。   但下一秒,视野就被一张满是阳光笑意的俊脸占据了。   “哥哥~”   祈继整个人抱上来,和他挤在沙发里,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又缩回去,眼睛亮得不行,“哥哥刚才说,有我了,对吧?”   真的伤感不了一点。   殊景轻拍祈继肩膀,“是,有你,有你。”   祈继又绽出一个傻笑,“哥哥有我了…”   他哼哼唧唧个不停,愈发用力抱住殊景,一边拿脑袋摩挲他颈部的曲线,让他不得不侧仰起头,一边下巴搁在那肩窝磨蹭,像快乐到恨不得把肚皮都翻过来。   苦可可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把周围一切旁的气息都冲淡了,原本圈在殊景腰间的手,也大着胆子往下探。   从侧腰滑落,摸到大腿面。   在两条腿下意识夹紧想要限制他行动时,又好像根本没想怎样,倒显得是对方过于敏感了。   “别闹。”殊景低声抗拒。   祈继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还是来回在那腿面和腰腹游走。   指尖的粗粝让殊景感觉阵阵酥痒,可人又被禁锢在怀里,每一次颤抖都能被感知到。   哥哥脸红了,这里好敏感。   这里也是。   祈继偷偷地,忽然想趁势问问:我和他,谁厉害?   可转念一想,那不得让哥哥回忆跟那个男人做的细节吗?   那怎么行!不能问!   反正陆言彰腺体伤了,以后就是x无能——咳,拿什么跟他比!   祈继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暗戳戳摸来摸去。   殊景原本纵容他,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可某只手越来越过分,终于低喘着制止:“吃饭,饿了。”   “就是在吃饭啊。”祈继故意装傻。   “你…”   咕噜噜!殊景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祈继低笑着,抓住时机探手进去,在那点又细又腻的软肉上捏了一把。   “走了!喝鸡汤去!”   殊景小肚子被捏才反应过来,祈继已经抽出手。   他正要起身,忽然一顿。   小腹内侧还留有祈继手掌离开时的触感,脑子里闪过些许异样……   热可可确实能够宁神,吃完饭,殊景端着杯子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许多。   祈继正在楼下,远远朝他挥手,直到他也抬手回应,才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把最后一点热可可喝完,殊景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杯壁。他洗得很慢,思考间动作顿住,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腹在掌心摩挲,很光滑。   祈继刚才碰他的时候,手掌也是……   说不上来,但殊景记得,红兰那晚祈继的手被划伤,这么快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出血量,伤口不浅。   如果是捡拾玻璃碎片受伤,伤到的应该是手指,而且人在被划伤后会本能地松手才对,祈继却一直攥得很紧……   殊景关上了水龙头。   厨房窗明几净,祈继来做了一顿晚饭,原先的物品,都跟他来之前毫无两样。   就连角落那个小垃圾桶也是,祈继没自作主张收拾,只把所有新增的垃圾都收在大袋子里带走了。   垃圾桶里东西不多,那天晚上祈继受伤后,擦拭血迹的纸巾还在里面,血渍已经变成暗褐色。   莫名的直觉驱使殊景蹲下去,抬手,拨开那层纸巾……   纸巾下面,碎玻璃片泛着冷光。   没有别的东西了。   殊景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到房间,提起放萃取仪的箱子,走出门。   楼下,阴影里。   祈继半隐在后面,摊开的手掌中,是被捏扁的冷却液金属管,刚从厨房垃圾桶里取回来。   上次是大意了,那些染血的纸巾他没动,不能清理得太明显,哥哥会察觉。   居民区,问题不大。   祈继抬眼望向路边,看殊景提着箱子,拦下一辆车。   ……   “小景…别走。”   “别分手…”   喉咙像被扼住,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言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殊景,看他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份文件。   [是否同意伴侣定向转化Omega研究]。   旁边,是被选中的“√”。   “你其实一直想把我变成Omega,对不对?”   不对。不是的。没有!   “昨晚我真的很疼,原来那才是你易感期真正的样子。我不想有一天,因为这种事死在我的另一半手里。”   “我也不可能变成Omega,永远不可能。”   “…分手吧。”   不。不…   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眼睁睁看殊景转身。脸上连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看着。   视野里,是那道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孤清的背影。   撕心裂肺。   小景,别走。别和我分手。   不会再这样了…我会打更多镇静,我会找更好的医生,我一定能控制自己,再也不让你疼了…   我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不能因为一次就否定所有。   那申请不是我的意思!   我现在不能解释更多,如果我说了,你会更不信我……   求你,再等等我。   …求你…小景…不要…不要分手…   不要分手…   “不要分手…”   “长官?长官!”   下属声音急切,试图唤醒陆言彰。   从麻醉后他就一直没醒,现在终于出声,却依旧闭着眼,额角青筋凸起,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梦魇里。   贺翎听到那一声呓语,想起什么,俯身在陆言彰耳边说:“长官,殊先生来看您了。”   陆言彰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   小景……   他努力睁开眼。   那双深灰瞳孔里,还残留着痛苦、惊惶,却在聚焦刹那,被迫切的希冀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撑起身体,后颈伤口差点再次裂开,可他只顾望向病房四周。   “…小景呢?”声音沙哑,刚说这三个字,就连连咳嗽了几声。   贺翎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低声回答:“殊先生…已经走了,他来归还您留在研究所的仪器,问了您的情况,然后…还说了调令的事。”   咳嗽停下了,陆言彰没应声。   贺翎只好继续:“他的意思…暂时不去首都,说谢谢您的好意。”   无比漫长的沉默后,病床发出轻微一响。   陆言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那张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又褪成苍白。   他没再问一句,但贺翎看见,他放在腹前的手,攥着那截被子,像是努力想抓住什么,又徒劳地抓不住。   贺翎示意医生进来检查。   陆言彰侧靠着,只把背影朝向众人,这么高大的男人,肩膀却微微缩着。   好似不愿再感知周遭所有,意识被拉回那个梦。   分手那天,他在想什么?   骄傲如他,痛苦如他,却好像……从未真正想过会失去。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存着个可笑的念头:只要他没放手,小景就永远是他的。   所以,当年的分手,与其说是他接受“失去”,不如说是他暂时“允许”殊景离开,他想要时间和空间,他愿意给。   他也正好可以用那些时间和空间,彻底放开手脚。   他以为等他处理好麻烦,扫清障碍,就能重新走向他,而他的小景……还依然会在那里。   他从未真正将那场分手,当做终结。   直到此刻。   直到那个噩梦,如同昨日重现,将他的自欺欺人,赤.裸裸摊开在光天化日下。   直到他亲耳听到梦中那个自己,是如何卑微、绝望地、一遍遍祈求……   “不要分手”。   监护仪上,心率突然不规律波动。   医生立刻紧张地查看。   陆言彰却毫无所觉,只是静静维持那个姿势。   病房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节奏。   陆言彰眉间动了动,微偏过头,余光落在地面狭长的倒影。   陆鸿苍身后有两名保镖,其中一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面色灰败,双臂袖管空荡荡的,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陆启明。   看到陆言彰,那人嘴里发出一声咕隆,眼神愤恨不甘,又有一丝恐惧。   “查清楚了?说吧。”陆鸿苍道。   他身侧的人上前,朝陆言彰汇报:“少爷,这次的事,是大少爷的人勾结邢家旁支,动了手脚…”   “废物。”陆鸿苍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陆启明,还是说别的。   “手脚不干净,心却够毒。”他拐杖点了一下地面,“把他送去‘静养’,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疗养院半步。”   轻描淡写,就断了陆启明前程。   好像陆启明根本不是他派过去、要给陆言彰这个不听话的孙子一点“教训”的棋子,好像他自己和那些事没任何关系。   陆启明猛地抬头,嘶声道:“爷爷…”   保镖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人带椅拖向门口。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鸿苍这才淡淡道:“养不熟的东西。”说这话时,语气像在点评一条不听话的狗。   陆言彰看都没看,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陆鸿苍什么意思。   陆启明不知道陆家和B转O的关系,所以也不知道冯维岳去采菌种有多重要,他以为只是给陆言彰制造点麻烦,结果不仅阴差阳错把菌种毁了,还一把火烧了山。   陆言彰借陆启明的刀,杀了陆鸿苍的棋。   这老头气得要死,却不能明说,还得和陆言彰表面客气。   毕竟,他已经没有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仍旧一言不发。   陆鸿苍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的幺孙,“一个Beta,就把你打击成这样?”   “他不是‘一个Beta’。”陆言彰的目光倏然冰冷。   陆鸿苍笑了声,“你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倒是都一样,不过…我听说,他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陆言彰:“……”   这罕见的片刻迟滞,本身就是答案。   “果然。”陆鸿苍缓缓道,“像你这样的人,就是个怪物,死了都还能活,想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你的手掌心?”   陆言彰抬起眼。那眼神,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的人。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陆家的核心公司股权,军部已经冻结了四成。财务漏洞,洗钱嫌疑,够查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些股权还在不在陆家手里,就不一定了…”   陆鸿苍的拐杖一顿。   “还有…管制区的木屋里有什么,我一定会让它浮出水面。”   “你疯了?”老头子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你将来要继承的东西!”   “您选我当继承人的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陆言彰冷冷看着他,“陆家是我的,我想让它怎样,它就会怎样。”   “……”陆鸿苍满脸的皱纹都在打颤。   这个孙子,他一直以为是最聪明、最可控、最适合接班的。   可此刻,他看着陆言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在权谋里沉浮了一辈子的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一次,断两条胳膊…两次,再断两条腿。”   陆言彰数着,“三次…”   年轻的顶级Alpha点了点自己缠满绷带的脖颈,“我不介意让陆家,断子绝孙。”   陆鸿苍死死盯着他。   良久,他居然朗声笑了,“好!好好!好得很!”   他拄着拐杖,绕过病床,走到陆言彰对面,俯身像在仔细打s*w*z*l量,“我没看错,你确实是最像我的,所以我也更懂你。”   “你以为你赢了?核心股权,你冻结了四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你冻?”   陆言彰眼神微微一沉。   “你以为你在断我的臂膀?但你拿什么断你自己?”   陆鸿苍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你所谓的浮出水面…你觉得你能脱开干系?清者自清,你能两全?既保住陆家,又保住你想要的一切?既控制他,又让他心甘情愿?”   “你做不到的,更何况,他还有了别人。”   陆言彰一直没说话,他咬住牙根。   病房死寂,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不过…”陆鸿苍缓缓开口,“有一条路,可以两全。”   他在陆言彰耳边低语。   “让他变成Omega,永久标记他。”   病床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鸿苍蛊惑道,“你知道永久标记是什么意思吗?”   陆言彰终于开口,“像我奶奶那样,终身要依靠您的信息素制剂过活吗?”   “那又怎样?”陆鸿苍不以为然,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孙子,“你难道不想吗?”   “把他变成你的Omega,在每一个结合热,只有你能纾解,只能依靠你,需要你,没有任何别人能够染指…   “只属于你的。”   陆鸿苍紧紧盯着陆言彰缩紧的瞳孔,知道自己说的话,入了心。   先前是笃定自若,而现在有了竞争对手,还能无动于衷?   陆言彰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陆鸿苍身体一僵,感觉脖颈蓦地一阵冰凉。   他缓缓低头,就见陆言彰左手,输液针管被掉拔了,只剩一个小小的血洞。   而那枚针头,现在就抵在他脖颈腺体处,刺破皮肤,往里推。   刺痛让陆鸿苍的眼睛猛地瞪大,“你…”   “如果不是太脏,我真想把这东西挖出来给奶奶…”   陆言彰握着那根针,眼神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   “信息素制剂,不是我在求您给…您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爷爷。” 第46章 第 46 章 陆顾问,我   烧成焦炭的木屋废墟前, 地面塌陷了一小块。   陆言彰靠在病床上,看着视频中那道裂缝。   现场队长一边与他保持通讯,一边与赶来的事故调查组商议。   “地基结构受损, 有塌陷隐患, 这里未来还要用作长期科研监测点,不能留下这种风险, 把地基挖开, 重新加固, 再修一座观测站吧。”   现在有了正当的挖掘理由, 挖掘组进场。   起先只挖出些基建废料, 直到铲斗刮到一层混凝土, 地基层底竟然还有更深的结构, 爆破炸开, 终于露出下方一个地道。   腐臭气体弥漫,戴着防毒面具的军士进入查探, 很快通讯里传来声音。   “报告, 发现一个…尸坑。”   陆言彰面色凝重, 但眼神并不意外。   贺翎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这应该就是第一批实验体的…长官, 怎么办?”   “保留现场, 上报。”陆言彰语气沉定,完全看不出这是怎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指令。   “现在要搞垮B转O, 物证有了, 只差最关键的人证, 将所有东西串起来。”   贺翎明白他指的是谁,打开一份报告,递给他:“这是最详实的调查结果, 已经多方确认过了。”   [姓名:祈继。   生于宁川下辖某偏远山镇,父母早亡,靠亲戚邻居接济长大。之后独自来到宁川市区,学习甜品制作,目前以经营“念念”甜品店为生……]   身份背景干净、简单、平凡,报告附有户籍证明、走访记录,均证实父母确为普通Beta,但身形魁梧,所以才有遗传,这几年在外打拼学习甜品的记录也都完整齐备。   这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凭双手努力在城市扎根的普通Beta青年,没有可疑社会关系,没有异常资金往来,没有暗处身份关联,如同一张白纸。   但恰恰太干净了。   “如果是K9,要伪造得这样滴水不漏,也不是不可能。”   贺翎也说是,“对了长官,他这几天晚上,都会去宁川研究所。”   “……”陆言彰手指在平板上一划拉:“嗯。”   贺翎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开口:“要不要我去敲打他一下?”   “敲打什么?”   贺翎噎了噎,“他…和殊先生…您就这么看着?”   陆言彰没回答,他抬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鸟掠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敲打他?”   “他可能是K9,你是觉得他会被‘敲打’,还是觉得…他突然消失,小景不会追查?”   是的,那可是殊景亲口承认的“男朋友”,是已经上位的身份。   贺翎答不上来。陆家的权势,在K9眼里就是仇敌,拿这个威胁肯定压不动,报告上也是孑然一身。   “没有弱点啊。”   “不尽然,”陆言彰道,“他一个Alpha,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   贺翎忽然想起来,“您之前让我了解的…腺体封闭手术…”   一个顶级Alpha想要隐藏自己的信息素等级,让它不要那么惹人注意,其实相对简单,如果说仅仅是为掩盖实验体身份,完全可以采取这种方式,但K9却选择伪装成Beta。   陆言彰曾拿信息素试探过他,确实无效,这也是一开始他对他降低警惕的原因。   要做到这种程度,腺体封闭手术最有可能,而据说那种手术,即便使用麻醉,术中术后都极其痛苦。   相当于,要将腺体放在零下30度的冰层里冻住,还要定期注射冷却液,每次解封后再重新封闭,都需要冷却液注射于腺体周围的肌肉,等于再经历一次手术。   “这当中,一定有原因。”   “那我们抓到他,强行检查他的腺体!”   “……”陆言彰倒还真想过,但是,“怎么抓?大庭广众,能抓?私底下,抓得到?”   还不能当着殊景的面,如果无法保证一击毙命,贸然出手只会显得他更像个走投无路的“暴君”。   “也对,现在还不能确定祈继就是K9,没有直接证据,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   陆言彰却道:“普通人迷惑不了小景。”   “啊?”   他们不是在商量怎么找证据?贺翎卡了壳,“嗯,那是,那家伙手段是挺了得。”   “什么手段?”陆言彰抬眼。   “就…”贺翎回忆祈继在管制区和殊景的互动,“装可怜?示弱?”   他随口那么一说。   可没想到,陆言彰忽然沉默了,敛着眸若有所思。   贺翎:“……”   而此时那个手段了得的人,正从容不破地敲击代码。   背景滚动,虚拟IP和镜像资金流在加密信道弹跳,冯维岳那边的追踪器咬上来,好几次差点摸到他的真实位置。   不过,现在又被引到不知几千公里外的奇异国度去了。   祈继退出界面,哼着小曲,起身走进厨房。   烤箱里的可可双心饼干已经膨胀,边缘焦脆,呈现不同的小狗爪子形状。   他唇角弯起,眼底那层冷调,被烤箱光照得明亮,对着饼干拍下照片。   奇迹:[可爱不?狗爪挠你哦~装袋,下班送达!(叮叮)]   Shu:[下午要出去,晚上约了人谈事,不从所里回家,不要等我了。(叹气)(对不起)]   殊景也学会了发表情包,兔子抱着小拳拳说对不起,是祈继非要他下载的。   于是现在的对话框里,经常出现兔子和小狗的互动趣图,还有祈继自己做的可可球表情包。   氛围就像,研究生误入幼儿园小班教室。   奇迹:[o(>﹏<)o不要]   Shu:[卖萌无效。]   殊景不听他撒娇,当面可能扛不住,隔着信号他还是很有定力的。   不是狠心,是确实忙,现在安抚剂已经通过信息素模拟器和小鼠实验,接下来就要招募受试者进行真人实验。   温瞳有加入过一个线上组织,里面都是和Alpha结婚的Beta,有愿意配合做这个实验的。   但安抚剂成分虽然安全,还是要尊重Alpha一方的意愿,两人准备好安抚剂成分检测表、知情同意书,还有样品和信息素试纸,在群里分发招募受试者。   因为温瞳下班就得回去,所以招募受试者的事,除了线上,还有些线下的部分要殊景自己去跑。   这样一来,少不了要冷落祈继,不过他的小男友虽然嘴皮子越来越幼稚,但依旧体贴他,说哥哥在做很有意义的事,虽然帮不上忙,但会好好当贤内助。   而因为集中测试,要接触Alpha信息素,殊景还会难受,这时祈继总能出现,说着并不顺路的“路过”,来看他一眼。   或是给他带甜品下午茶,或是暖汤夜宵,有时候祈继会先走,有时候则一直等着,陪他一起回家,太晚了,只会送到楼下。   简简单单一个临别拥抱,埋在那个怀抱,被温暖的可可味包围,殊景就很容易放松,迎接第二天的工作时,也能恢复精力。   不止是药,还像充电站,他已经越来越依赖他了。   “哥哥觉得累就叫我,随叫随到,无论什么时候。”   祈继确实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等他。   有时候殊景想给祈继发条消息,刚开始打字,对面就会出现“正在输入中”,尤其是晚上加班,那个“正在输入中”要反复好几回。   殊景有一次盯着祈继那个状态,大脑放空,一时不知自己联系他是想说什么。   奇迹:[哥哥不在了吗?(哭哭)]   秒撤回,改成:[怎么能说哥哥不在,哥哥当然在。(握拳)]   大概因为一直没回复,他以为殊景没看见,再撤回,发来一个“我是不是傻”的表情。   但还是觉得不好,又撤回,最后换成乖巧的小狗等待表情包。   “……”殊景就读懂了。   重建安全感需要时间,更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   殊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看向桌面日历,在除夕那个日期上做了一个标注。   半个月过去,这阶段的实验数据出炉,试剂对十组AB家庭中Alpha一方的作用,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而且个体差异大,一周后都形成抗药性,按衰减曲线推断,最多不出一个月就会彻底失效。   人体实验第一轮,刚开始就面临失败,和小鼠实验果然还是有差异。   “组长,如果重新来…是不是还要很久?”   殊景知道温瞳在担心什么。他原本就有辞职的打算,只是一直想做出安抚剂,才坚持到现在。   “我想想,看怎么调整一下成分。”   要调整,就必须对安抚剂的现有成分和实验数据进行大量拆解和型谱分析,这是极费人工的活儿。   殊景之前就打算再多找个同伴,但是元旦过后,各项目组都在准备总结收尾,很难从所里找外援。   好在导师出面,派了一位他的博士生来。   那位向师兄还没到,殊景先提前将材料打印出一套,准备等对方就位再和他讨论。   而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有个猜想:屏蔽剂稳定性比安抚剂高,这是小鼠实验就证实的。如果屏蔽剂对真人有效,是不是可以拆出那部分结构,重组以提高安抚剂的稳定性?   他最近专注安抚剂,屏蔽剂暂时搁置下来,为验证猜想,殊景决定去个Alpha集中的地方。   普通公共场合,一般Alpha不会释放浓度太高的信息素,但殊景想到新来的姜所长也是Alpha,咨询后得知,宁川有家云澜俱乐部,只有Alpha会员及伴侣才能进入,很适合做验证。   在姜蕴引荐下,殊景获得了一张入场券,会所人不少,放眼望去几乎都是Alpha,也有零星几个Omega。   殊景坐下不久,就有Alpha在附近走动。   他用喷瓶喷出屏蔽剂,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气味罩子,然后打开手腕上的信息素检测仪腕带,配合感知辅助测量。   最初效果不太明显。   但渐渐地他发现一个现象,似乎每次有Alpha靠近时,信息素浓度在随距离增加到一定程度后,忽然有了下降。   就好像Alpha通过屏蔽剂屏障时,被影响了一样。   难道说,屏蔽剂作用在Alpha身上的效果,比作用在他自己身上更有用?   “……”殊景知道他需要和那些Alpha距离再近一些。   他抬眼环顾四周,而这个探寻的神态,立时在附近引发一阵骚动。   大概因为殊景刚坐下时,旁人都以为他约了人,毕竟这么漂亮,没有伴儿不太可能,但他独坐的时间一长,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有Alpha开始搭讪,都是请他喝酒。   来这里前姜蕴就提醒过,这地方并不是那种场合,多数人纯粹是来放松、交朋友、听歌看表演,偶尔还有小型拍卖。   但也有一条规矩:陌生人如果接受对方敬酒,就是接受示好的意思,要么允许追求,要么一夜.情。   殊景当然婉拒,直到后来有个文质彬彬的Alpha过来,没有请他喝酒,只是聊天。聊了几句,殊景得知对方也是做医药方面工作的,应该比较理解这行,于是说明来意,想请对方帮个忙。   那Alpha得知他想测试信息素,欣然应允,然后让人端上两杯果汁。   “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喝点东西。”   殊景还是保持分寸:“我自己有,谢谢。”   那人挺识趣,没坚持。   殊景拿出屏蔽剂补喷了两下,对方也配合地释放出信息素,然后友好举杯。   这时,紧挨他左侧吧台椅的人起身,另一人坐上来。   殊景没注意,端起自己的杯子打算碰杯,杯柄却被捏住。   那几根手指修长,骨节锋锐,殊景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转椅轻转,殊景放下杯子,脚尖刚点地,瞥见男人在灯下千疮百孔的腕骨,却没能起身。   他们默契地,都没说话。   那个Alpha看到两人这一番无声互动,似乎明白什么,体面地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只有音乐还在潺潺流淌。   不说话更奇怪。   殊景问:“…你出院了?”   “嗯。”陆言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伤重初愈,他的语调有些气虚,比从前少了许多冷硬,在周围轻柔乐声的渲染下,竟流露出几分款款温柔。   殊景抿唇,下意识想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   但和那条没发去的信息一样,他没问,关心前任,不是什么好事。   吧台处灯光流转,殊景的表情模糊不清,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端起来想喝,谁知陆言彰又伸出手,似乎还要阻止他。   但这次杯沿已经碰到嘴唇,陆言彰手背于是也轻轻蹭过他的脸。   殊景身体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男人神色一黯,放低手腕,分开那点碰触,只用指节勾着杯柄,“你不能喝酒。”   殊景酒量确实奇差,他自己知道,“这是果汁。”   陆言s*w*z*l彰看着他,看那双像只小鸟一样剔透灵动的眼睛躲闪着,有些警惕,但不多。   他无声叹了口气,“你再闻闻,是不是果汁?”   殊景嗅觉灵敏,刚才有些走神,这一闻才发现,不是纯果汁,有酒精味,是低度果酒,他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   “……”   还以为自己够小心谨慎,殊景支着额角,有点头疼,应该是这里Alpha信息素太多,再加上嘴唇沾到果酒,那酒精味虽不浓,还是有点劲儿的。   他起身打算走了,可是头疼让他没站稳,从高脚椅上下来时趔趄了一下。   “小心。”陆言彰扶住他。   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好像都很不可靠,很需要帮助。   殊景声音更淡,“陆顾问,我有男朋友了。”   曾经在花厅里,那句“我有…”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没能捂住。   “嗯。”好半晌,陆言彰低声应,“他怎么让你自己在晚上到这里来?”   “我是来工作的。”殊景澄清,而且这里是会员制,他是经姜蕴引荐才进来的。   陆言彰还是没松开他的手臂。   殊景忍了忍,“请注意分寸。”   意思是,他们关系尴尬,应该避嫌。   陆言彰仍握着他的手,像是明知该松开,却又实在不肯。   两个人离得很近,胸膛与胸膛只隔一条细窄的缝。   殊景轻吸一口气,正要更严厉地说什么,却忽然在这时,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不是焚香味,是别的Alpha,好像某个时刻从他身后经过的那个Alpha的信息素。   他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个Alpha换了他的杯子,陆言彰刚才找过那个人了?   可他还没问,陆言彰就道:“你今天试验的,不是安抚剂。”   殊景一怔。   陆言彰闻到屏蔽剂了?   对面的男人毫无预兆低头,殊景立刻想后退,就听上边轻声说:“等一下…”   这语气郑重其事,让殊景下意识没再动。   “怎么了?”   陆言彰俯低身体,殊景能听到他低微的呼吸,比正常略沉,像在仔细辨认什么。   起初落在肩膀靠前,之后拂过他颈侧的头发,带着体温的热度。   殊景睫毛一颤,忍着没抬眼。   可陆言彰太高了,这样靠近的时候,像一整片覆下来,连空气都被压薄了,殊景想退到安全距离,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陆言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只是扶住,手既没有碰触,也没用力,仅仅手背抬起,借了他一个支点,像避免自己逾矩。   殊景也察觉这意味。   他看不见陆言彰的表情,自然也就不知道那双深灰眼眸,正在细细凝视他。   身体的僵硬和距离的接近,让殊景白皙的脖颈有些发热,泛起很薄的粉色,从领口边缘慢慢洇开,像初春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短短两秒接触,在两个人的感知里,一个觉得太漫长,一个觉得太短暂。   殊景脖子上那点热意已经往耳根去了。   他要生气了。   陆言彰轻轻吸了吸,低声道:“这种药剂,好像让腺体有反应。”   殊景原本要后撤的步子,一下又落回原地,“什么?”   “你是想测试这个吗?”男人的大手还规矩地扶在他腰侧,“如果是的话,我觉得…有反应。”   “什么感觉?”殊景连忙追问。   陆言彰又安静片刻,垂眼看他,像在感受,“能让血流变慢。”   “血流变慢?这个也可以感觉到吗?”   之前殊景想要测试安抚剂的效果,都是通过信息素浓度间接测衡量,如果能直接得到腺体反馈,那一定是比信息素数值更准确的信号。   “可以。”陆言彰颔首,“我这里贴着敷料,血流感知会更清楚。”而且他是顶级Alpha,本身对腺体的操控度也更高。   所以屏蔽剂居然是对Alpha腺体起作用的,难怪效果会和距离有关。   那这样的话,就不止能用屏蔽剂的成分改良安抚剂,而是可以考虑直接作为II型安抚剂,更新换代了!   殊景的眼神亮了。   陆言彰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这瞬间的光彩让他的心跳都像被注入了活力,半搁在殊景身侧的手动了动,强忍着没扣住那截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他只是更耐心地询问,“你还想测什么?我可以…”   可没说完,殊景已经反应过来,“不行。”   他今天只想验证屏蔽剂作用的猜想,仅仅是表层验证,还远不到能在人身上大量实验的程度。   何况陆言彰的腺体才受过那么重的伤,屏蔽剂成分中有那个神经麻痹毒素,没证实副作用究竟有多强。   “不用了,只是一点想法…”   话音刚落,殊景后知后觉一件事,陆言彰为什么知道他来测试安抚剂?   他声音冷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言彰一怔,垂下眼:“姜蕴是我师姐,我刚才去找过她…”   殊景胸口瞬间憋上一股气,强行挣脱开,快步走到门口,又顿住,转身就见陆言彰还跟着他。   四目相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殊景调转方向,径直越过陆言彰,走向某个角落。   贺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惊得差点想逃跑。   但殊景叫住了他。   “你们长官伤好了?医生怎么说?”   “……”贺翎只得从暗处现身,偷看陆言彰,“说…要静养。”   “那他还到处跑?”殊景眉一皱。   贺翎忙道,“其实已经大好了,不需要卧床。”   “那他能情绪波动吗?”   “嗯…啊?”   贺翎被问得懵,老老实实答,“应该,能吧?”   审完共犯,殊景转身面对陆言彰,板着脸,“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直走到露台才停下。   “你说姜所是你师姐,所以陆顾问真是好大的权威,能劳动你师姐来给我提供便利?如果是这样,我不需要。”   陆言彰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宛如浇了一桶冰水。   “师姐的调动是她自己…”   解释的话却说不下去,因为殊景的眼神,明摆着不信。   陆言彰沉默了。   殊景又问,“是不是任何事只要你没答应,别人说的就都不算?”   ——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这句。   殊景一声冷笑,“总是这样,工位是你,调令是你,仪器也是你,现在你要空降来当我的上级,直接插手我的工作了吗?”   工位?陆言彰脑子里闪过什么,“我只是…”   “只是什么?跟踪我?控制我?”胸口像堵着一团,殊景沉沉吐出一口气,“还是想帮我?”   陆言彰:“……”   “你从来不问我的意思,不说,也不问。”   “我问了,你会拒绝。”   殊景一笑,“你都已经知道我会拒绝了,那你还做?”   陆言彰语塞。   殊景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抿了抿唇,“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们分手不止是因为那张申请,很早就出问题了。”   “小景…”   “我也有错,以前没和你沟通,”殊景打断他,明明一开始想要决绝,语调到后面却不由自主缓和,“但那都过去了,现在我有男朋友,也很清楚什么才适合我,就算你没答应分手,我们都已经结束了。”   陆言彰身形剧烈晃了一下。   结……束了?   殊景没再看他,一眼都没看,转过身,边快步走边叫了一辆网约车。   陆言彰脚底宛如灌了铅,却在殊景即将离开视野的刹那,仍然不受控制地,追着他出去。   只来得及看见绝尘而去的车影。   陆言彰站在那里,身形孤立,风衣下摆被吹得稍稍扬起。   殊景坐在车内,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心闷闷地疼了一下。   “先生,确认酒里没有可疑成分。”陆言彰听着通讯里传来声音。   还好,只是酒。   “麻烦司机开平稳些,”他眼里满是红血丝,嗓音像是发不出,慢慢对那边吩咐,“他可能会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晕酒。   小景沾一点酒就晕。   仿佛想起遥远而美好的事,陆言彰扯动唇角。   “殊先生特意问过您伤情,才跟您说的…他还是关心您。”贺翎来到他身后。   陆言彰唇角那个弧度,完全不像笑,“是啊,他关心我。”   但他还是选了别的男人,哪怕他差点死掉。   是不是死掉了,还能成为他的朱砂痣?而活着,就只能是前任了?   车子开来,司机请陆言彰上车。   他却说想走走,这一走漫无目的,直到在一众打烊的临街店铺里,路过一家商店。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殊景的高中附近,这是一家教职工开的老店,高中学生住校,店关得晚。   老板认出了陆言彰,寒暄两句,问及殊景。   显然比起他,老板对殊景印象更深,但他也看出这位稀客神色不对,没问太多。   陆言彰走到最里面那层货架,目光在那排包装精美的商品里逐一扫过。   “您找什么?”   陆言彰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种巧克力流心糖,早就过时了。   在祈继身上搜到那颗糖时,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高中就觊觎殊景的人,可那样的人太多,不能构成联系。   但那盒糖本身,却让陆言彰想起很多。   走出小店,他忽然问贺翎,“你送你夫人礼物时,会考虑她的喜好吗?”   贺翎张了张嘴。说实话,这个问题完全多此一问。   果然陆言彰自己先答了,“当然会吧。”   他望向校园,又自嘲地接道,“可我就不会,我以前送他巧克力糖,知道他不喜欢甜的,但还是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翎犹豫,“您想让他注意?”   众所周知的小学鸡恋爱法,反其道而行之。   但陆言彰的回答,比这还小学鸡。   只听他笑了笑,“因为我听说,学生们瞒着老师偷偷谈恋爱,会互相送这种东西,所以我觉得,如果小景有了许多这样的糖,别人就会知道…他有人了。”   贺翎:“……”很难评。   “所以,明知他喜欢滑板,却不让他玩,明知他要强,还不问他的意见,明知他讨厌被控制,还用他最厌恶的方式,明知…”   明知会伤到他,却还是……   殊景躺在医院里虚弱不堪的样子,到现在还是会在陆言彰眼里,激起一片血红。   也是现实打在他脸上重重的一巴掌。   他是个连下半身都控制不住的Alpha,伤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可这原来不过是最表面的一刀。   “他说就算没有B转O,也会分手…”   “是我错了。”   就算他现在能好好解释那些误会,也来不及了。   街边最后的店打烊关灯。   黑暗彻底笼罩陆言彰。   贺翎听到什么,在风的呜咽里,像压抑至极的呼吸,他实在不忍心。   “其实我觉得…殊先生和您这么多年,人心都是肉长的,您刚才说他要强,但他也不全是…怎么说呢,就像长官您…”   平常看着多无坚不摧,现在不也为感情折腰,铁汉柔情。   “可是两个太强的人在一起,会容易起冲突,感情是互相给予的,您总是事事代劳,会让他觉得您什么都不缺。”   贺翎这番话纯属有感而发,自己也没组织好,想到哪说到哪,却没想陆言彰竟认真听进去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欣赏这样的。”   从小到大,陆言彰不止一次在各个年龄段的殊景眼里,看到他对他的憧憬倾慕,那是对强者才有的眼神,他知道殊景一直把他当榜样和目标。   所以他小心维护这份勋章铠甲,不让任何一丝不该展现的软弱泄露出来。   小景欣赏他的成熟稳重,他的强大能给他庇护,他以为只要护住他,他们就会一直好好的。   可也恰恰就是这套他自以为的成熟稳重冷静强大,让他习惯什么都不说,让他总是要把任何麻烦都解决到毫无纰漏,才肯在最后让他知道。   明明是他吸引小景的优点,却成了他弄丢他的最大缺点。   可是,他到底是陆言彰,不是祈继,即便他想,也不可能变成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毕竟十几岁的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   “您明天,要不然先别去了?”   陆言彰握了握拳,小景讨厌他事事代劳,他确实好像又要踩雷了。   但那是唯一一条仅剩的路,唯一一个捡来的名分,要是不抓住的话……   贺翎也很头疼,“或者您也做点需要他帮忙的事?殊先生最心软,您看那个…”   差点咬到舌头,他想说祈继就是找准殊景这个软肋。   “那你觉得,我该做点什么让他帮忙的事?”   问题来了,他的长官早把自己百炼成钢十项全能,需要什么?唯一就是缺爱啊,又不能直接要。   “实在不行…就说什么东西坏了请他修之类的?随便发挥都可以,然后…”   陆言彰沉默。   “…什么东西坏了?”   人坏了也算吗?可他都已经坏过一次了,小景也没心软,只软了一点点。   难道是他还没坏得太彻底?   糟糕,贺翎观察陆言彰深思熟虑的表情,心头一跳,他该不会出了什么馊主意吧?   而此刻早已回家的殊景,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已经快刀斩乱麻,一心扑向工作,正在复盘关于屏蔽剂的新发现。   明天导师安排的帮手就要到了,那位师兄也是个Alpha,他原本考虑,是否可以再请师兄帮忙验证。   但这东西毕竟有毒性,在公共环境小剂量测试勉强可行,直接用于腺体还是不太能开得了口,先做减毒处理,再谈其他吧。   不过减毒也大概率会影响效果,需要找出改良方案,希望师兄帮他头脑风暴一下,多一个人多开拓思路。   第二天一早,殊景到了单位就迅速换好实验服,准备迎接新组员加入,但走到实验室门口,却先愣了一下。   刚刚温瞳也在更衣室,还没过来,可实验室的门已经打开,是向师兄提前到了?   “向师…”他推门进去,“兄”字还没说出来,就看到了坐在实验室晨会桌边的人。   那人本来在翻阅材料,听到他的声音后,站起身。   这一站动作略快,快到仓促。   就像接受面试的人正默背考题,突然间面试官就提前进来了,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昨晚在会所灯下,暖色彩灯照人,勉强还算有些气色,现在实验室的惨白灯光直射,殊景忽然觉得,都快认不出了。   明明一晚没见,却憔悴得好似熬了几个大夜。   那人先是沉默,见他不说话,才略一颔首,轻声唤他:“组长。” 第47章 第 47 章 这一下坐得   殊景几乎想退回去, 看一眼是否走错实验室。   可那声“组长”,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陆顾问。”   他脸上冷漠的表情,和刚才差点脱口的那声“向师兄”, 也让陆言彰神色微妙一变。   从来不把任何Alpha情敌放在眼里的前任, 如今竟像惊弓之鸟,仅仅一个称呼, 都能激起心里阵阵的酸。   来的不是师兄, 就这么失望吗?如果是向s*w*z*l师兄, 你就允许他像昨天那样, 陪你做实验?   当然, 问是不可能这么问的。   陆言彰站着没动, 慢慢垂下眼, 手指松开那页纸, 眼神空落在桌面,“我加入你的组, 你是不是不愿意?”   短暂沉默后, 殊景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决定的事, 别人有说不的权利?”   昨晚真是白谈了。   果然, 陆言彰喉咙一滞, 再抬头, 殊景已经走了。   实验室的门不轻不重,“砰”地合拢。   殊景一直走到廊边, 平复呼吸, 拨通电话。   向师兄是出了意外状况, 来不了了。   首院给他安排了别的项目,他个人意愿更强,先前是没抱太大希望, 这次突然被选中了,不想放弃机会。   对方表示歉意,临时反悔确实不应该,但殊景也能理解。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谁会愿意到他这里来呢?   殊景对着窗户,捏了捏鼻梁。   出来已经有十分钟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任性地撇下工作,说走就走,怎么好像跟人闹别扭似的?   他整理心绪,重新回到实验室。   温瞳也已经到了,殊景进去时,两人正坐在晨会桌一侧,陆言彰在问他关于项目的事。   “之前那批人体实验数据里,这三个样本的衰减曲线异常,衰减拐点比正常值早了48小时,但信息素浓度检测结果却显示抑制效果稳定,这两个数据对不上。”   温瞳连忙翻看记录本,那是他们上周整理的数据,他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发现了,但还没找到异常原因。   陆言彰是真的仔细看过他们的材料。   见殊景回来,陆言彰停下说话,温瞳则唤了声“组长”。   另两人都没开口,温瞳误以为殊景才刚来,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说:“组长,这是我们组新来的组员,陆哥,这是我们组长。”   陆言彰起身,伸出手:“组长。”   “……”殊景本就漠然的神色更冷了。   不怪温瞳,他是真的对八卦一点都没在意,先前陆言彰来考察的那回,温瞳家里正出事,也没见过他。很显然,他只以为陆言彰是从首都调来帮他们的,还挺高兴,因为安抚剂有指望了。   殊景这次彻底无视了陆言彰的那只手,径直坐到两人对面。   温瞳有些尴尬,瞥了眼陆言彰,小声说:“我们组长性子有点冷,但他人真的很好的…”   陆言彰颔首,他当然知道,他很好。   “开会了。”殊景拿笔一敲桌面。   晨会讨论开始。   殊景昨晚验证过屏蔽剂,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屏蔽剂往安抚剂上转。   之前的安抚剂分子式需要更改,殊景把相关材料调出投屏,温瞳看到那些成分,“组长,这是什么药剂?”   “是以前为安抚剂做的早期尝试,”殊景当然不能说这是屏蔽剂,“暂时先叫它II型安抚剂吧。”   但两者内外作用思路截然不同,如果是懂行的人,还是能看出来。   陆言彰对着屏幕若有所思,指出那个特殊成分,“这种植物提取物有神经毒素。”   “是的,”殊景点头,“我打算先验证II型安抚剂的功效,确认可行后,再重点从减毒方向做尝试。”   陆言彰看过那些的估算方案,“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毒性最多降低60%,如果再低,就没有意义了。”   这也是殊景考虑的平衡位置,他总能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   温瞳也忍不住道,“60%减毒,可以用到高温溶剂萃取法。”这正是他擅长的。   气氛似乎变得活跃了。   以往两人组会是殊景主导,温瞳大部分时候都听着,今天多加了一个人,首席顾问不是浪得虚名,陆言彰适时发表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可惜殊景有时听得正入迷,就被他一声“组长”打断思路。   “组长,我觉得这个拟合方式可以换一种…”   “组长,你看这里,衰减拐点是不是和我们推测的活性半衰期有关?”   “组长,你认为这样如何?”   “组长…”   飞速运转的大脑回回都像被强行卡住,殊景心里那个别扭,他真想让陆言彰别这样叫他了,可温瞳还在。   于是每次听到那人用低徊磁性的嗓音唤他“组长”,殊景腮帮子都要忍不住鼓一下。   像有一团小小的气憋在那里,却发不出。   他从不知道,陆言彰开组会是这样的发言风格。   陆言彰当然不是这样的风格,以往开会他必定是坐在主位的那个,只用听一众下属汇报,关键时刻表个态即可,不必惜字如金,别人也会将他的每个字奉为圣旨。   如果有任何人看到现在的陆顾问,恐怕都得像殊景似的,重新退回去,再进一次这扇门。   可无论进多少次,高冷指挥官滤镜都已经碎了。   一小时过去,这场让人如坐针毡的晨会终于结束。   但不得不说,陆言彰确实体现出卓绝的专业能力,这样的头脑风暴所注入的活力,远超殊景一开始对“帮手”的预期。   而且无论他怎么出题刁难,对方都能和颜悦色对答如流,两人你来我往,就像酣畅淋漓的答辩会。   就连温瞳都忍不住说,“要是陆哥早点加入咱们组,安抚剂估计早该成熟了!”   自古英雄爱良驹,乱世尤甚。   如果陆言彰不是前任,殊景一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   而如果不是在这么急迫缺人的时候,他也一定毫不犹豫,拒绝他加入。   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总凑不齐。   会后,温瞳投入今天的任务,陆言彰则走到殊景身边,“组长,实验服在哪里领?有我的尺码吗?”   殊景好不容易忍到温瞳走远,“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上下文,陆言彰却懂,“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才没和温瞳说。”   这话,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那陆顾问这是来体验生活?”   殊景极少用这种夹枪带棍的语气说话,哪怕昨晚。   陆言彰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我不是首院的顾问,只是你的组员。安抚剂和我做过的任何重要项目都一样,我把它当工作认真看待,不是体验生活。”   “向师兄突然来不了,是因为你?”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话音落,陆言彰意识到又犯了从前的错误,这次他直接否定,“不是。”   殊景愣了愣。   陆言彰神色认真,“他来不了,不是我做的,但我确实是在他决定不来之后,主动申请了过来。而且我现在,手头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   “没有别的项目?为什么?”   首席顾问忙得很,从没空窗的时候。   “我和首院的合作到期了,他们没给我新项目,因为我已经不符合条件。”   不符合条件?殊景皱眉,“你…”   怎么会不符合条件?和军部那边有关吗?但他没问,因为不该关心前任。   陆言彰等了片刻,“你可以当作是我无处可去,所以利用师姐的关系,要了这个工作机会。”   说得这么……   殊景别过眼,“又不是只能来这里…”   “因为我有私心。”   “……”他直接坦白,反而让殊景接不下去。   陆言彰苦笑,“我早上问你的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明明是挽回、保护,行为方式却总惹人讨厌。   所以想靠近,又怕靠近,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错。明明在战场上可以精准计算每一步得失,到了殊景面前,却连半句普通的话都说不好。   “我的意思是…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想问你,昨天我说找姜蕴说的事,就是这个。本来那时候就想问你的,但…”   但什么?但说了就会失去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是我没征求你的意见,你现在缺人,而我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有顾虑,把它当交换条件也好。”   “有事…找我帮忙?”殊景有些惊讶。   陆言彰略微不自然地垂眼,“今年过年…”   他想说,今年过年一起回去陪陪奶奶,到嘴边,变成了,“能不能…回去陪奶奶吃顿饭?”   殊景怔住了。   “……”   “只到过年,或者到你找到其他组员,你是组长,要谁,不要谁,要几天,都由你说了算…你可以说‘不’的。”   这语气,低到不像他。仿佛这是唯一的生路,而生杀予夺的大权就掌握在殊景手里。   殊景嘴唇一动,那个口型几乎凝成一个“不”字。   却又抿紧,压平。   他视线落在陆言彰脸上,看着男人睫毛低垂,阴影在皮肤上呈现一种缺血的苍灰色。   殊景夹着项目报告的手轻攥,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身后那个站得挺拔的男人,一直僵硬的肩膀瞬间松懈。   比起完成任何高危任务,这时他才仿佛真正有资格片刻放松。   从没这么紧张过。   如果殊景说“不”,坚持现在就要赶他走,那该怎么办?   陆言彰发现自己好像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根本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但是,幸好。   打印机吐出一页审批表,陆言彰拿着它,快步去往行政楼。   穿过办公区时,他又看到那个卡通保温袋。   太鲜艳太刺眼了,刚刚还平和的眼神陡然涌上阴翳,男人浑身的气场好似又蓄起威压,却在下一秒皱起眉,神色一顿。   殊景现在的工位,果然和他上次来时,位置不一样。   所长办公室内,姜蕴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进来的陆言彰,笑道:“怎么样?见到殊景了?我记得你们以前认识的吧,几年不见,你这个弟弟更优秀了?”   姜蕴显然不知道他和殊景的关系。   陆言彰现在才觉得,知道他们关系的人还是太少了。   “师姐,殊景的工位原来不在那里?”   “工位?不知道啊。”   看来不是姜蕴来之后调的,陆言彰摇头带过,拿起那份人事关系审批单,递给她。   “你也有找我签字的一天。”姜蕴打趣,低头一看,“殊景还没签呢?”   “…他在忙。”   “所以你的组长比你还忙。”姜蕴从不在意这些官文,只当走个流程,爽快地签字。   一边签,一边又想到些事,“说起来,殊景先前在首院,就一堆人惦记,这次原本还以为他会愿意回去,好多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连我一个师弟都开始打听。”   “师弟?”陆言彰脊背都绷紧了。   而姜蕴抬了抬方框眼镜,支着下巴,“不过我跟他说,殊景都有男朋友了,还是别惦记了,现在AB离婚率本来就高,好好的正室不当,当小三可真是太缺德了。”   “……”陆言彰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   “先前我只听说过殊景,现在见过本人,才真觉得那些Alpha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姜蕴摇了摇头,嗤之以鼻。   “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被殊景选作男朋友,听说是位甜品师小奶狗…”   “师姐。”   姜蕴刚想问陆言彰有没有见过那位小奶狗,就被打断了。   陆言彰冷着一张脸,“我先走了。”   什么奶狗?就是头狼。   要不是手里拿着的是重要表格,大概这页纸就在垃圾桶粉身碎骨了。   陆言彰脸色沉得能滴出墨。他现在已经明白工位是怎么回事,是原来那林所长为讨好他,自作主张调的。   所以他刚到宁川研究所的那个晚上,殊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是银针草”,后面那句应该是:“你又有什么权利,动我的工位?”   那时候就被误会了,也难怪。   “我可以提供一台提纯仪。”这也是当时他自己说的话。   那语气,跟提出要做交易有什么区别?被误会,是他活该。   实验室里,殊景和温瞳正在用他们先前自制的合成仪器提取原液,做屏蔽剂、现在应该叫“II型安抚剂”批量制作的准备。   下一阶段就要用这批样品重新开展模拟器和小鼠实验,再分析成分和频谱,与I型安抚剂对比,测试减毒方法。   陆言彰拿着申请表回来时,实验室内正热火朝天。他暂时停在观察窗外,透过玻璃看他们做新一轮萃取工作。   那套装置明显是自制的,很简陋。殊景的白大褂沾了机油,刘海有些乱,正和温瞳讨论事情。   他脸上没有面对他时的疏离和防备,专注、执着,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释然的笑。   原来,一直是这样,就算没有他提供的高精度提纯仪,殊景和他的伙伴也能度过难关。   就算没有他,他也能过得很好。   所以,从来都是陆言彰需要殊景,而不是殊景,需要被陆言彰保护。   那些夏蝉冬雪,那些他自以为朝夕相伴的过往,从来都不是无可替代,只有小景,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齿轮如时光流转,实验室里,仪器声从嘈杂到安静。   殊景似乎察觉什么,忽然抬眼往这边看来。   陆言彰立刻闪身避开,背靠门,屏住呼吸。   “呃,陆顾问…”   有同事站在他对面,一脸诧异。   陆言彰下意识整理领口,略微尴尬地低了低头,看见手里的审批表。   Alp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组员:陆言彰。   他摩挲着表格,抬头对那位莫名其妙的同事微微一笑,然后轻吐了口气,转身推门进去了。   留下那位同事,风中凌乱:了不得!他好像发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不为人知的一面,不会被灭口吧?   殊景是听见陆言彰进来了,但他没反应,依然对着显微镜操作,等他停下,一张表格才被从桌子一侧推至他眼前。   人事变动审批表。   短短一小时,所有部门和领导都走完流程,只差应该最先审批的组长一栏,还空着。   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殊景仿佛明白了这背后隐含的意思。   他盯着那个空白栏,以及放在旁边那支旧钢笔。   和旧笔记本一套的这支笔,似乎是无意间拿过来,专门给他签字用的。   “就当是试用期,先放在你这里。”   殊景松开显微镜旋钮,直起身,“既然是试用期,就先不签了。”   他将表推回去,显然并不想拿。   他也没再看陆言彰,自己做自己的事,直到对方换了实验服过来,在消毒台前戴无菌手套。   所里的实验服不是定制,这一套对男人的身量而言是有些逼仄的。尤其那袖口太短,戴无菌手套时,会露出手链。   殊景抿唇,别开视线,“你说帮忙的事,不算,我本来就会回去看奶奶,除了这个,我欠你一件。”   说完,“开始工作吧。”   他拿笔在本子上做记录,笔尖最初落下去时墨迹疏淡,稍微压了压又恢复正常,这支笔用得太久,他没扔,也没在意。   写着写着,忽然感觉什么,抬眼见陆言彰还站在那里。   他睫毛一动,像在说:还有事s*w*z*l?   陆言彰目光沉邃,从那张清隽的脸上移开,拿出手机,走到温瞳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互加联系方式。   而后他才转身,对殊景说:“以后共事,加一下会比较方便。”   他将手机正面递过来,是扫码界面。   “……”   殊景垂下眼,都已经加了温瞳,如果他拒绝,才奇怪。   二维码扫过的提示音轻轻一响,陆言彰收起手机:“谢谢。”   状似面无表情的男人,唇角似乎翘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手机,那个已经删掉的头像重新进入他的好友列表,还和三年前一样,又回来了,什么信息都没变。   今天,殊景第一次主观的不想加班。   温瞳按时走了,实验室里就会只剩他和陆言彰两个人。   殊景借口出去跑受试者申请的事,实则提前下班,可走出研究所大门,又觉得没必要找什么“借口”。   都避嫌得这么明显了,对方心高气傲,不会一直待得住。   殊景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优柔寡断,最开始就应该严词拒绝的。   可他该表的态都表了,陆言彰就算承认私心,也说他们只是工作,他如果再较劲,反倒像是自己意志不坚定。   殊景咬唇。   他意志不坚定吗?   不,他很清楚,和陆言彰没有未来,他们已经结束了。   那是因为……对方没结束?   如果是这样,一起共事反倒是个机会,可以足够冷漠,足够利己,让他亲眼看到,那段关系中的一方已经走出去了,另一方也该往前走了。   可为什么,潜意识里就是做不到把陆言彰当帮手、当达成项目的工具?   所以……其实还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坚定?会被影响?   直到公交车停下,殊景脑子里还是乱的。   “哥哥!”   祈继从念念跑出来,远远冲他挥手。   现在是晚高峰,殊景原打算先回去,等店里不忙再联系祈继的,还是被他看见了。   一团乱麻,再加一团,这可比做项目复杂。   “…怎么出来了?客人不多吗?”   祈继当街搂住殊景:“有客人也要先来接哥哥~”   “你的职业精神呢?”殊景下意识躲闪,忽然顿悟。   大约自己就是太有职业精神,才能在这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先默许前任进入试用期干活儿?   这一闪神,祈继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哥哥进去陪陪我吧,这么多天都没跟你好好待过了。”   念念店里,堂食客人其实不多,但打包冷链外送的成品摆了一整个货架。   祈继拉着殊景过去展示,像只叼回飞盘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断了。   “哥哥你看你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要空运发走的!”   他指着货架上的打包箱,整整六层占据了一整面墙,“我今天市外单第一次超过市内单了哦,等以后全面转型,去首都我能比现在挣得还多!”   殊景正在看,祈继又凑近些,声音压低,“我还相中一家店面,就在首院附近不远,交通方便,哥哥喜欢坐公交车,有公交车直达,底商是店,楼上是公寓,可以买下来。”   他飞快瞟一眼殊景,“不用哥哥花钱,我来买,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说完,他就害羞地垂下眼,可睫毛底下的眼神光分明一直黏在殊景脸上。   殊景这下是真的意外。首都的房子,祈继都能买下来了吗?   “我很早就开始挣钱了呀,而且平时花得不多,很能存的。”祈继像是看出他疑惑,歪着头笑,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哥哥小看我?”   殊景莞尔,“怎么会?如果是写两个人的名字,那就一起买。”   “啊…啊?”祈继眼睛唰地更亮了,“所以哥哥的意思是…”   下一秒,他双手抄起殊景膝弯,把人整个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大圈。   殊景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祈继的肩膀。   “哥哥答应我了!”祈继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清亮亮的,像夏天的冰可乐冒泡,转圈时带起的风,让货架上的打包盒都跟着晃,门口风铃撞响,叮叮当当,洒满一屋子。   店里那几个顾客全看过来,有人笑着举起手机。   “答应什么了?”   “看小祈老板笑得,也太开心了吧!”   殊景被转得头晕,耳根烧得通红,拍着祈继的肩膀喊“放我下来”。   祈继这才把人放下来,却还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殊景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殊景推他,没推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像恨不得整个趴在他身上打滚,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仿佛还没转够,恨不得再自己原地多转几圈,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殊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发现自己被套路了,虽然觉得现在想这些其实还稍早了点,但看祈继那么开心,他也弯起嘴角:“到时候先去看看。”   心里那团乱麻虽然还绞在一起,却此时此刻,被裹了一层透明薄膜,能看见问题仍在,可整颗心都是柔软的。   略一犹豫,他还是道:“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祈继笑眯眯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丝毫不顾及旁边顾客投来的“杀狗了”的夸张表情。   殊景脸色微微泛红,“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再说的结果就是,祈继在大马路上哭鼻子了。   因为殊景坦白:“陆言彰出院了,可能要在我们所里待一段时间。”   “啊…是、是吗?”   开始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可怜,祈继当即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也不知在店里哭和在外面哭,哪个更丢脸。   殊景就知道会这样,他轻轻拍了拍祈继的脸,将他的嘴角往上抬,“不会太久,只是工作。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放心。”   之前就是没早点,才让祈继失去安全感,无论如何,这次殊景选择第一时间说明。   “我知道…可我还是会吃醋啊,一想到他可以离你那么近,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工作,可我太笨了,只会做蛋糕,别的什么都做不好,也不能帮上哥哥的忙…”   祈继越说越伤心,眼泪汪地掉不停。   殊景从包里摸纸巾,手却被捉住。祈继勾着他的手就凑近自己,快速低头在那指尖上亲了亲。   “可就算我这么笨,我还是要赖着哥哥,谁撵也不走!”   他眼睛里都是水,直勾勾盯着殊景,既可怜又凶恶,龇着牙研磨殊景的手指,磨得人心痒。   殊景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吃醋,那我吃什么?”   “欸?哥哥没吃晚饭?那我这就去给你做饭,或者你饿的话,我们去买点什么?不能光吃甜点,关东煮你吃不吃?要不然去夜市?”   殊景撤回手指,往前走了几步,低咳一声,自言自语,“好像挺久没吃药了。”   “吃药?”祈继急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殊景没回答,耳尖在路灯光晕中微微泛红,睫毛极轻地眨了眨,波光潋滟。   祈继一下子说不出话。   幸福来得太突然,是……是他想的那个“吃药”?   “今晚,跟我回家吗?”殊景轻声道。   恋人之间,一般都是这样的吧,先坦诚,再沟通,最后解决问题。   身体沟通也是沟通。   让祈继定心,更让自己定心。   砰砰的心跳声从那刻起就没静下来过。   浴室里全是水,蜿蜒水痕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门外。   “淋浴…没关…”   殊景刚嘤咛出声,呼吸就一阵混乱,不得不仰起脸。   身后是镜子,头顶的光被反射,明晃晃地,亮得人血液乱窜,勉强闭住视线,又被更难言的刺激迫得睁开,眼尾全是潮意。   祈继指尖掐着那片软肉,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   被掐出来的、被搔刮出来的红痕,越来越密。   殊景咬住自己手背,身体剧烈痉挛了一刹,整条小腿都绷直了。   “哥哥来得好快,我都害羞了…”   嘴里说着害羞,实则一次比一次大胆。   淋浴潺潺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外水痕沥沥拉拉,从客厅延伸到书桌,又从书桌跌撞进床褥。   最后唯一的那块布料摇摇晃晃挂在脚上,殊景想要勾起脚尖不让它掉下来,可又矛盾地羞臊,忍不住想把它弄掉算了,这样挂着像什么样子。   可祈继就是不让他如愿,好像故意使坏。   殊景混乱间去抓他的头发,不知道碰到哪里,听到了忍耐的一声抽气。   那折磨的节奏暂时停下来,祈继抬眼,朝上方拖泥带水地一瞥,嘴唇边都是说不清的东西。   殊景心脏发飘,羞恼地别开视线。   那张漂亮潮红的脸,月色下像发着光的莹润软玉,嘴唇开合间,有嫣红柔软的舌尖在唇齿间隐现。   太诱人了。   焦热从身体上涌,炙烤嘴唇附近的水分。   □*□   耳边声音模糊成潮热的混响,已经彻底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昏暗房间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依稀是手机,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落在床面。   殊景眼神失焦,只感觉某块地方比别处亮,恍恍惚惚要找,却根本找不到位置。   手机起先只震动了两下,应该是信息。   这么短短片刻,又要到了。   然而下一秒,震动声持续响起,像失控的风筝忽然被用力拽了一把,却在陡然叛逆的方向里,迎风而上。   失重感直冲大脑。   瞬间的清明里,殊景想:是来电话了吗?该看一下,别是工作……   可祈继余光早在信息进来的那刻就盯紧屏幕,等它再次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来显是:陆言彰。   手机离他很近,他几乎想滑开那个绿色的小电话图标,让那边听听。   但最终祈继只是俯身过去,拿出那盒套,直接扯出一长串。   剩下的空盒子“啪”一下砸在手机上,碰到那个不停抖动的绿色小电话,触屏左右颤了颤,又响过两秒,就停了。   他单手戴上,抱住殊景一个翻身。   那盒套连同手机都被这动作带下了床。   被按压着坐下去的时候,殊景还没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情况。   这一下坐得极深,惊呼卡在喉咙,几近昏聩。   祈继整块腹肌喷薄鼓胀,脊背向上弓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惩罚般,用了发狠的蛮力,吻在殊景喉结。   再顺脖颈、锁骨,落下细密痕迹,又辗转回到喉结下缘,挨着领口位置。   犬齿慢慢张开……   刺痛混着止不住的冲击,快得稍纵即逝,殊景根本没察觉。   一个明显的印子已经落在了那里。 第48章 第 48 章 被扣着,抵   殊景醒来的时候, 祈继已经走了,床头柜的手机上贴了个便笺。   [早餐在蒸锅里,我去工作啦!要多多赚钱养哥哥~(奋斗)(比心)]   念念的甜品都是新鲜现做, 昨晚关店早, 今天就要格外抓紧。   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个暖水宝,捂得殊景整个人热热的, 舒服到在床上翻了个身, 把脸埋在枕头里当了一会儿鸵鸟。   也不知道祈继从哪学的那些姿势, 要不是今天还要上班, 怕是天亮都消停不了。   想到上班, 闹钟还没响, 殊景拿起手机看了下, 没有未读消息或者未接来电。   陆言彰空降研究所的事, 经过一天,已经传开了。   和上次考察时不同, 陆顾问和其他人一起到的办公区, 既没人陪同, 也没有进独立顾问室, 而是坐到某个工位上。   “哎?陆顾问怎么坐那儿?那工位之前是小殊研究员坐的吧?”   “不知道啊, 这里现在就这一个空位置…等等, 顾问坐这儿,不会是要暗中考核我们工作吧?”   仿佛感受到某种来自班主任老师的凝视, 几个同事缩了回去, 不敢再妄加揣测。   但实际上, 陆言彰正抬眼看着的,是贴在工位挡板上那张日历卡。   是去年的日历,边缘有清理过的痕迹, 大概贴得太紧,撕不掉,所以被留下来了。   整个工位就这一件属于上任主人的东西,陆言彰抬手,指尖在那些手写备忘录上轻轻抚过,听到有人走近,立刻收回。   等脚步离开,才又看了一眼,而后起身走到打印区,取回输出的报表,往实验室那边去了。   殊景看到陆言彰时,他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有些地方明显起皱,但那站姿依旧挺拔卓尔,白大褂因此染上淡淡的厌世感,尤其矜贵显位。   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眼下浮着乌青,灰眸沉得像破碎的玻璃,看来更是生人勿近。   只在与殊景目光对上时,那眼神才融入一缕微光,又似玻璃里掺了糖。   “组长。”   “……”殊景额角轻跳,“温瞳不在。”   陆言彰顿了顿:“小景?”   ……随便吧。   殊景不想为一个称呼争执,显得自己多在意。   陆言彰将材料递了过去,“这是我从你们之前的实验数据里摘出来的,可能有用。”   殊景接过,余光扫到那截实验服袖口,有几处紫色污迹。再一想这人面色,他昨晚是一直做实验没回去吗?   “我看看。”说话间,他瞥了眼陆言彰后颈。   那里还缠着半透明敷料,掩在衣领下面,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一般也没人敢抬头仔细打量他。   但殊景知道他那天流了多少血,又是怎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里莫名烦乱。   他冷淡道,“所里工作强度大,身体是试用期考核的硬性条件。”   陆言彰一愣,眼里那簇光倏地闪了闪。   殊景已经坐下,翻看起那些材料。   这份报表确实是下了功夫的,细到每一个数据和建议都做了批注,殊景不由自主看进去,没察觉旁边座椅窸窣,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有实质,离他很近。   陆言彰其实没真的靠近,只是晨会桌太小,这样并排坐着,让他好似回到高中假期,殊景在家做卷子,自己陪他看书的那些时候。   表面看书,实则看人。   视野全被占据,挪不开分毫,男人喉结滑动,渐渐将记忆中的少年与眼前重叠……   可神思一刹恍惚,眼神反而瞬间清明,陆言彰脸色突变,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紧紧盯着殊景颈前。   那里有个印子。   位置微妙,必须由很高的人,从稍微超过社交距离的角度,很专注地看时,才会看到。   所以陆言彰一开始居然都没发现。   就连殊景自己,早上洗漱时也忽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做减毒处理?”   他说的是分子式,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指着材料上的一处结构拆解,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陆言彰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潮,牙根咬得酸疼,才没让自己的语气泄露异样。   “…是的,昨晚我试过了,可行…”   他几乎想说,“昨晚给你打过电话”,但话到临头,强忍着改了方向。   其实没必要下班后谈工作的,但他握着电话几经踟蹰,出入实验室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以此为借口联系殊景。   可是,短信不回,电话不接。   或许在吃饭?或许在洗澡?或许已经休息了?   但s*w*z*l那时候才八点,陆言彰强行让自己无视这时间,更无视某个可能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咬痕把一切都捅穿了,昭然若揭。   喉咙里一团腥气火烧般往上窜,脖颈的伤口忽热忽冷,仿佛有千百根细针穿透皮肉,又开始疼。   这时候真的希望,人不要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今天试试能不能融合吧。”   殊景的声音。   陆言彰眼皮颤了颤,垂下眼,一时失魂落魄,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殊景觉得陆言彰不太对劲,略一犹豫,“是不是伤口不舒服了?”   而陆言彰眼神微动,忽然道:“你跟他在一起…”   殊景一怔。   陆言彰收住了话。   他其实想问:你跟他在一起……做那种事就这么舒服吗?   虽然没证据,但那家伙明明也是个Alpha,那一身的蛮劲儿,你就一点也不难受吗?   可他当然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从前没能让殊景舒服,现在才轮到别人。   陆言彰沉默着,深灰眼眸就这样瞬也不瞬地凝视他,传递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殊景不懂,但那目光看得他莫名不自在,撇过脸往边上望去。   “殊研究员!”   突然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室异样,有位同事探头进来,“你家小男朋友来了,在保安室呢!”   殊景一愣,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逃开什么般,走得很急。   “……”陆言彰坐在原处,桌子下方那只手差点将椅子掐断。   祈继是来给大家送早茶甜点的。   殊景没想到他一大早出门,是为赶制这些,可他往常只送下午茶,今天却是早上就来了。   “因为还有哥哥的爱心便当啊,如果中午再来的话,我就真的没时间了~”   办公区里,同事们有的还在吃早饭,正好把甜品分下去,即时享用。祈继又打来电话,问殊景大家对早茶式点心的反馈。   “都说不腻,挺好的。”   “那就好!哥哥记得把午餐放进冰箱哦。”   那个装午餐的保温袋,比平常的简直大了一倍还不止。   “其实我中午吃食堂就可以…”   “那可不行,昨晚我没忍住,害哥哥那么累,一定要给你吃最好的…”   殊景连忙捂住话筒,生怕漏音。   同事们并没听见,热热闹闹点评:“沾殊研究员的光,男朋友真是太甜了!”   在一众善意的调侃声中,殊景抱着保温饭袋去了水吧,把里面一盒一盒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冰箱,又用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脸。   陆言彰看着那道背影,殊景耳根还红着,漫出一小片到脸颊。   重新回到工位,殊景将多出来的甜品分给不在的同事。   当走到自己那个老位置时,他踟蹰片刻,转身要走,可转念一想同事们都有,还是默默放了一份在那里。   不放的话,区别对待会太明显。   陆言彰站在二楼水吧窗边,俯视下边的人。   那棕发青年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外,正仰头朝这边望来。   但这是座科研楼,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仿佛谁也没看,只笑了笑,双手插兜,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陆言彰也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加满冰块,直接喝掉一半,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他身侧就是冰箱。打开门,那一整层的卡通饭盒独树一帜,根本不用分辨,透明玻璃还能看见里面。   盒子多而精致,品类丰富,光那两颗饭团,都做成小兔子的形状,胡萝卜耳朵、黑芝麻眼睛,以及蔬菜、肉类,每一寸都透着用心。   冰箱磁吸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众人有说有笑,陆言彰沉着脸过来,拎起他桌上那盒甜品,似乎要把它拿走,刚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   只见陆顾问将那份小甜品切分成好多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   不跟这么幼稚的情敌一般见识。   他自有成熟男人的方法回击。   实验台前,试剂已经按浓度排成一列。殊景拿起其中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个位置。   陆言彰进来,神色如常,上前挑出要用的试剂,不需要安排,就各自进入状态。   “怎么样?”   低沉声音响在耳旁时,殊景正专注观察手中的溶液,“目前看还不错。”   “可以再试试这个染色质。”陆言彰将另一根滴管递过来。   殊景顺手接过,指尖被碰了一下,仿佛只是不经意。   今天目标很明确,对II型安抚剂的有效成分进行减毒处理,然后用不同毒性样品测试效果,找出最佳配比方案。   但减毒听来容易,做着不简单,必须和药效同步考虑,减60%毒性,保留80%药效,才算成功。   现在小组分工,温瞳在做细胞分群,殊景抓取色谱峰值,陆言彰则操作溶剂合成。   合成仪开始工作后,陆言彰走到殊景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伸手越过他肩膀,按下三个快捷键,色谱图被拆分成四个独立波段。   “第三段,噪声占比太高。”声音从殊景头顶落下,“提取液里有杂质,应该是沉淀步骤的离心力不够,需要和温瞳说一下。”   殊景调出实验记录,翻到沉淀步骤那页,果然,离心机的转速设定低了五百转。   他立刻去和温瞳交待,重启离心机,回来时陆言彰已经接过鼠标,在帮他盯那些光谱。   “看久了眼睛累,我换你。”   “……”   除了工作相关的交流,没有其他多余谈话,那句“换你”也一样。   之后仪器转动的声音持续很久。   殊景在刚才的观测中萌生灵感,提出新思路,“这套分子式的惰性链,对减毒应该更有用。”   那些复杂分子结构在他笔下宛如活物,殊景一边说一边画,越画越快。   陆言彰靠在旁边看他,没打断。   以前也是这样,殊景思考的时候他从不打断,哪怕讨论激烈,只要殊景开始画分子式,他就会停下来,等他画完。   有时殊景画着画着自己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有时画到一半突然去查文献。   陆言彰从来不问“你想好了没有”,他知道思考和选择都需要时间,他愿意给他最多的时间。   “这样?”殊景终于把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分子结构图,在毒性基团位置,设计了一个可被腺体特异性酶切割的保护基团。   陆言彰拿起来仔细看过,递还给他,“这个位阻会不会太大?酶可能切不动。”   殊景重新审视那个结构,改了几笔,把保护基换成更小的乙酰基。   陆言彰不再指出问题,而是接过殊景的笔,拿起草稿纸与他一起验算模拟式。   殊景咬着笔帽,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半天,渐渐恍然。   他重新画了个琥珀酰基,放下笔,抬起眼时视线微微上扬,颇有种“这次总行了吧”的小得意。   陆言彰提起唇角,轻轻点了下头。   建模测试后,一组一组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出,陆言彰这次没有站在殊景身后看,而是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处理试剂。   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张实验台的长度,既独立又相连,像两条平行铁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第一轮模拟结果出来了,毒性降低至78%,离60%目标还差十八个百分点。   不用殊景说,陆言彰适时递来一支酶活性增强剂,“pH调高0.3,酶切效率能再提百分之五。”   殊景会意,与他一起配试剂,两人重新跑了一遍模型,这次低至62%,已经只差两个点。   再接再厉,反复重新上机,终于60%!   殊景紧绷的肩膀松下,往后一靠,下意识抬眼。   陆言彰站在操作台边,回他一个眼神,没有交谈,但空气里有种默契,宛如齿轮咬合,静静流转。   “组长,小鼠细胞分群的结果出来了。”   温瞳打印出数据,殊景接过去翻看,陆言彰也从那边走来,站在他身侧。   纸张每翻过一页,他就会微微倾身,等殊景停在某页时,也把目光落在那个数据上,一同思索。   或者,偶尔提一两句,殊景就随之做下标注,在旁边又发散出很多字,不多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像配合过很多遍。   最后,殊景在结果上画了个勾,“预测实验结果符合标准。”   “太好了!”温瞳显然很激动。   殊景自己也是,这个效果确实很明显了。   “那我这就通知他们做这轮实验,”温瞳迫不及待准备,要给先前参与安抚剂实验的AB家庭发邮件。   殊景却从欣喜中冷静下来,“不行,还得重做知情同意书和申请表。”   “……”陆言彰看向殊景,明白他的意思。   如殊景所料,虽然已经减毒60%,但当将温瞳将预估风险在群里提前说明后,那十几组家庭无一例外选择退出下一阶段的实验。   实验室陷入沉默。   殊景拍了拍温瞳的肩,“之后重新招募,会有别的受试者的,不着急。”   但殊景自己其实也不能确定。   观察室内小鼠笼中,实验小鼠正安静地啃食草料,各项生命数据一切正常,信息素稳定效果显著,且没有衰减。   “组长,”温瞳走到他身边,“不然我先试着预招募?这样能节省时间…”   殊景见他神情急切,略一思忖,点头道,“可以,但小鼠实验周期同步再延长一周吧。”   它毕竟有毒,动物实验能过,人体实验不一定,自己出手的东西,必须对它负责。   后来三人各归各位,实验室里仪器低鸣,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时间在这里没有了流逝的迹象。   殊景一直坐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眼微闭,整个人仿佛嵌进那张实验桌,已经快一个小时没动过姿势。   温瞳收拾好东西,想了想,又拿起一张份更新后的受试者申请材料,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停下。   陆言彰从操作台那边抬眼,与他对上视线,算是打过招呼,温瞳便退出去。   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殊景浑然不觉,视野里那些染了色的细胞正在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细胞膜像被吹胀的气球,也像他现在的思绪,填满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在记录本上飞快记下分裂时间,又旋动细准焦螺旋,追踪下一组细胞。   陆言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出实验室。   “订两份…”   他原打算要人送两份特制套餐来的,但还没吩咐下去,忽然语调一转,又道,“不用了。”   这次拨通的是食堂的电话,改订了加班餐,直接送到实验室。   殊景仍在工作。   陆言彰回到操作台继续整理数据,键盘敲得很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去往门边,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好到了。   “先吃饭吧。”   殊景从目镜上抬眼,眨了眨,像刚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   “温瞳下班了?”   “嗯。”陆言彰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走的时候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殊景张了张嘴,嗫嚅一声“谢谢”,捧起杯子抿了两口,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目光瞥向休息区的那张餐桌。   塑料餐盒明显出自食堂,而陆言彰已经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于是殊景那句“我也先回去了”,没能出口。   陆言彰只是订了加班餐,就像平常同事在一起那样,很随便,如果这时候说要走,反倒显得他还在意什么。   “吃完接着把最后一批做完吧,”陆言彰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今天定下来,明天开始就可以直接批量制作转实验了。”   殊景眼睛一亮。这么快吗?   “好。”他不再犹豫,也在桌边坐下,满心都是实验进度,当然也就没发现男人垂着眼,遮住眸底的深敛。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吃各的,真像不太熟的同事拼了个桌。   只除了这张桌子实在太小,陆言彰交叉双腿收拢在那,膝盖还是会难以避免地碰到他。   每当这时,殊景都稍往后挪一点,但总归对方也不是故意的,是腿太长的原因。   吃完饭,陆言彰收拾餐盒放到门外,殊景则继续看显微镜。   窗户打开少许,随时间渐晚,微凉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那方向正对殊景,陆言彰起身去关窗,在那里多站了片刻。   等殊景再抬头时,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他长舒一口气,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   陆言彰已经将各种浓度的试剂样品全部备齐,摆放在窗边的试管架上。   “明天太阳出来,正好照到紫外线。”他这样说。   殊景也走过去,“居然真的做完了…”   他侧头垫在手背上,歪着脑袋,转动那些试管,一支一支看,欣赏这排辛苦一天的劳动成果。   这样垫着下巴说话,牙齿磕出清脆的响,就像小鸟在砸丰收的坚果,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满足感,又软又可爱。   陆言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垂眸看他,目光宛如在温水里游弋。   殊景收起刚才这一瞬间的放松,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似某种直觉,亦或是感应,他朝窗户望了一眼。   路灯亮着,研究所大门内外空空荡荡,却有一道人影站在路灯下。   短羽绒服,红围巾,手里拎着个颜色鲜亮的纸袋。   “……”殊景这才想起自己发过消息,说今晚加班,让祈继不要等。   可他怎么……   “在看什么?”   同一句话,截然不同的声线与气息。   那个混乱的晚上,祈继从后拥住他的那刻。   殊景呼吸一促,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想退第二步时,后背已经贴上窗户。   室内暖气很热,蒙蒙的白雾模糊窗框,沾湿手指,凉得人心尖一颤。   陆言彰靠过来,似乎也想看看窗外是什么。   他并没碰到殊景,但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殊景能闻到他实验服上屏蔽剂的味道,和衣服底下,理应不存在的一点焚香味。   这扇窗,从外面是看不进里面的。   可殊景还是想退,但他后背已经靠住窗户了,只能往旁边去。   脚刚一动,手肘就不小心磕到什么。   试管架晃了晃,最外排两支试管倾斜,发出玻璃碰撞的一声响。   糟糕!   殊景一惊,心跳都要停了,连忙伸手去扶,抓住试管的同时,人却失去平衡。   即将摔倒的刹那,腰间被一条手臂拦住。   陆言彰单手稳住试管架,另一手贴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扶正。   但那截腰太细了,一面掌心就能覆盖大半,这样一环,殊景整个人都落进去,几乎是被扣着,抵在了窗上。 第49章 第 49 章 两个男人都   殊景浑身僵硬, 垂着头,往下看。   好消息,试管架被他抢救回来了, 就在他怀里, 活塞没掉,试剂也没洒。   坏消息, 他只有一只手握着试管架, 另一个支点并不在他手里, 而在陆言彰身上。   男人腹前顶着试管架另一侧, 正把它固定在两人中间。   室内暖气很足, 实验服不算厚,s*w*z*l 支架边缘陷进他上腹的肌肉里, 随呼吸起伏, 那排紫色透明的溶液在里面不住地晃。   殊景不敢动了。生怕一动,架子就会掉下来。   虽然刚被抵在窗户上时, 他心里还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但那点慌乱在当下这种情况, 已经完全被紧张取代。   他整颗心都扑在实验成果上, 根本无暇注意两人现在的姿势。   陆言彰一开始也同样, 他单肘撑着窗户, 一手搂住殊景的腰,不让他往旁边倒, 没有另一只手去救试管架, 全靠身体把它顶住。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   殊景就在他怀里, 不像上一次接触,还隔着很厚的外套。   掌下的实验服轻薄,足以透过它, 觉知殊景的温度,和那段让他魂牵梦萦的腰线,带着肤肉特有的触感。   偏偏殊景还毫无防备,只顾低头看试管架,嘴唇翕动,像在小小声念叨:别掉,别掉。   因为太紧张,那两弯睫毛一直簌簌地颤。   玻璃反射灯光,在这个明暗相接的视角格外柔和,像扇翅的鎏金蝴蝶。   不能再看了。陆言彰闭上眼,可是呼吸已然越来越沉,心跳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的节奏即将失控。   他想稍松开一点,可仅仅那一点,试管架就往下滑了一毫米。   “先别动!”殊景立刻前倾:“别走!”   陆言彰脊背一紧。   殊景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除了那排试管架,彼此衣襟已经完全相连,就连殊景头顶那块松软的发旋,都蹭到了下巴。   陆言彰鼻子喉咙都在发痒,极微弱地吞了一下。   他强忍着,仅仅凝视他,不发一语,片刻后才默默把脸往那里偏了偏,这一靠,依稀可以嗅到柠檬沐浴露的气味。   殊景对他的小动作一概不知,还在努力稳住自己。   “等我先站好。”他只想尽快把试管架从两人之间解救出来。   可他身体歪着,另一只手使不上劲儿,就着这个姿势勉强调整,不仅没站正,脚下反而踩到地上什么东西,又是一滑。   “小心!”陆言彰立刻侧过肩膀。   殊景于是整张脸直接埋了进去,结结实实磕在那团虬劲的肌肉上。   来不及说疼,就想用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什么,可胡乱一抓,居然抓住了陆言彰的腰。   上方传来一声低哼。   殊景还惦记试管架有没有掉,手下完全没分寸。   被他握着的那团肌肉紧绷,显然正用着力,捏上去坚硬又弹韧。   昨晚坐在某个人身上时,掌下按着的触感……相似地在脑海里闪过。   殊景身体禁不住一软。   陆言彰的一条腿及时抵进他两腿间,稳住了他。   这次,两个人都没再动了。   浑厚的、属于成熟男性的体温扑面而来,殊景终于意识到现在有多不对劲。   他立刻松开那块烫手的肌肉,可已经被搂住了,平衡完全在另一个人,哪里都不能碰,手无处可落,只能撑在身后。   窗玻璃很冰,手掌按上去,化开一个模糊的掌印。   很滑,又按不稳,只得往上蹭动。内侧水汽凝成细细几股,沿玻璃交错着下淌……   窗外是料峭寒冬,窗内温暖如春。   空气里的湿度似乎正慢慢上升,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   殊景手指撑在玻璃上,指尖都摁麻了。   他没忘记,祈继在楼下。   祈继还知道这扇窗是他的实验室,所以每次都朝这里看。   虽然这面玻璃是单向的,虽然他和陆言彰其实什么也没做,可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殊景挣扎了一下,不敢动作太大,就怕弄掉还夹在中间的试管架。   “抱歉…”陆言彰低声开口,“…我动不了。”   什么?   “伤口,好像裂开了。”   殊景还埋在陆言彰肩膀,只能探出一点视线,他确实闻到了些血腥味。   “有点…头晕。”   陆言彰压低脑袋,像是忍耐什么。   殊景果然看到他颈侧的敷料中央,透出一点暗红色。   “是出血了…”他连忙道,几乎想说实在不行试管架不要了,人命要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身体稍往前倾:“我先靠一会儿。”   殊景以为他要靠着自己支撑,可陆言彰没有把重量转移到他身上,只是拿额头抵着窗玻璃。   似乎因为疼痛,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喷洒在玻璃上,溶出一片更白的雾气。   而在殊景看不到的角度,那双深灰眼瞳扫过楼下站着的那个身影。   撑在窗上的手,手肘抬高,手掌在玻璃上也留下一个印子。比刚才殊景的那个掌印,明显大许多。   但很快,这些印痕都被室内潮热的雾气模糊成一片更暧昧、更引人遐想的白。   “…现在呢?头还晕吗?”   殊景被他扣在怀里,因为长时间不能动,腿肚子有点打哆嗦,却还在低声问他。   陆言彰扶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怜惜地往上托了一下。   “好点了…”他音调有些虚弱,“医生说恢复期容易抻到伤口,如果不严重,稍微等一等,敷料会自行修复…你帮我看看,还出血吗?”   殊景刚才不敢动,这时陆言彰将他托高了一些,半个脸终于能露出来,可以凑近了朝那看。   陆言彰侧过一点视线,见他正盯着他后颈,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温柔又专注,仿佛一股热流直接注入最敏感的地方。   殊景盯着看了一会儿,敷料下那片暗红似乎没有再外溢的迹象。   这里,是陆言彰的腺体。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Alpha的这个地方。   学习工作时,也见过各种解剖图和标本照片,但在实际中,因为超感症,他对这个部位天然厌恶。   从这里释放出的,是会让他难受的信息素,是造成AB之间诸多问题的万恶之源。   可现在这里,只是一块微微凸起的、伤痕累累的皮肤。   没有信息素了……   他想起祈继问过的那个问题,如果陆言彰不是Alpha。   一个Alpha当然应该有腺体,哪怕再讨厌,也没权利要求谁为了他失去腺体。   那是客观理由,更重要的,即便陆言彰没有信息素,B转O的隔阂、家族的阻力、控制与自主的博弈,都不会因信息素改变而减少。   他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只有超感症,那从开始他就会坦白病情、而不会还在一起八年。   殊景现在,才算真正想得清楚。   “出血应该止住了,但敷料是不是得换?”   那缕轻柔气息喷洒在喉结上,陆言彰没能出声,直到殊景抬眼,他才呼出一口气,刚才一直屏着。   想说“不用换”,临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能…还是要去趟医院…”   陆言彰不知道殊景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额头离开窗户,下巴轻轻垫在殊景头发上,低下头,隔着一点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好香。好久没这样近地闻过了,好想再多闻一会儿。   老婆的味道。   他就这样低着,挺直峻拔的脊背弯下来,因为比殊景高出一个头,这样躬身靠近时,仿佛要将他完全吞没在那块阴影里。   殊景别扭地想挪开,也以为他是难受了。   “你再忍忍,我们这就去医院…”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过于亲密的姿势,“你先试试能不能站住,我…我把试管放过去。”   还有他宝贵的实验成果,需要抢救。   陆言彰一听到“我们”两个字,心已经飘飘然了。   他默不作声调整姿势,先让手肘支起,再移开那条腿,但另一只手还扶在殊景腰上。   殊景第一时间抱紧试管架,像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蛋,张开蓬松的羽毛把它们扒回怀里,再一屁股坐上去,护好了。   那一闪而逝的小表情,差点让忍到现在的男人破功,只想不顾一切把人扣回怀里狠狠揉搓。   可惜,陆言彰没想到,殊景离开他怀抱后,所谓的“我们去医院”,竟然是给贺翎打电话。   “贺副官,打扰了,你现在有空吗?你们长官需要去趟医院,你能派个人…”   陆言彰面色铁青:贺翎你要是敢说有空——   贺翎当然不可能没空。他来了,还来得异常地及时。   你怎么在这儿?陆言彰用口型质问。贺翎明明应该在管制区,就算长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   贺翎一脸茫然:“不是长官您上午说,让我赶紧来宁川研究所…”   两人对上视线,明白了。   K9。   研究所门口,祈继背靠保安室的门站着,余光瞥见里面两道斜斜拉长的影子,离这里越来越近。   他抬了抬眉毛。   那影子当中一看就没有殊景,是陆言彰和贺翎,两个据说“要去医院”的人。   陆言彰无声地睨了祈继一眼,目光往前,眉眼下沉,气势拉满。   祈继则勉为其难地丢来一个懒散眼神,唇角勾了勾,露出个“真晦气”的笑。   陆言彰从祈继身边走过,脚步略停,没有看他,“他还有工作,暂时不会下来。”   祈继意思性地侧头,同样也没摆正视线:“陆先生这是在跟我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有啊。   贺翎自觉退后一步。   祈继笑了:“多谢陆先生提醒,不过哥哥刚才已经告诉我时间了,还有五分钟。”他摇一摇手机。   陆言彰注意到那只手,手指搓得通红。   “所以,你早早在这儿挨冻,是想让他出来的时候看你可怜?这就是你惯用的手段?”   “手段?”祈继歪头,“哥哥愿意关心我,怎么能是手段?”   再说你想学还学不来呢。   “……”陆言彰几乎已经肯定这家伙是K9无疑,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如出一辙。   他也几乎就想问,昨晚给小景打电话,是不是你对记录做了手脚?否则哪怕漏接,他也不可能今天提都不提。   可转念一想,这样问除了给对方继续阴阳的机会,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不会承认,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但有个问题,陆言彰实在不能不问。   “你究竟对小景下了什么迷魂汤?”   “?”祈继笑了,“您指哪方面?我听不懂,不妨直说呀。”   陆言彰冷道,“要是你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引诱他…”   “陆先生,”祈继眼神一变,“您被哥哥排斥,是您的问题,哥哥喜欢和我在一起,您看看你说的话,莫非是认为他选择谁,只看这种事?”   “…你最好没有。”陆言彰后槽牙咬紧。   祈继也毫不示弱回视。   笑里带刀,挑衅地打量陆言彰的脸,到底刚受过重创,气色是真差,大眼袋、黑眼圈、络腮胡……都没有,可恶!这都还能人模人样。   祈继拧起眉,刹那的表情像一头露出獠牙的狼。   真想撕烂这张脸!看他没了色相,还拿什么跟他争!   电光火石间,两人各自心里已经把对方活剜了一百遍。   偏偏他们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就这么干站着。   而心里想着的事情能憋住,真要忍住一个字都不说,谁也做不到。   于是下一秒,祈继又笑了。   “陆先生,我真觉得您挺有意思的,我站在这儿,就是想早点见到哥哥,可站在这儿的人不止我,保安大叔,您的副官,还有…您本人。所以全部这些人里,哥哥原来只会关心我一个啊?”   陆言彰神色平静,没回答,目光淡到称得上傲慢冷酷。   他越是这样,祈继心里越是恨得牙痒,脸上也越是笑得阳光灿烂。   “说起来,您还受了伤,对了,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Alpha腺体可不好治,您好好保重,多多修养,少做有损精力的事,万一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陆言彰终于挑起点唇:“你以为你这就赢了?”   “赢?”祈继仿佛不解,“陆先生指什么?”   贺翎:可以,不上套。   “哦!你说哥哥啊,陆先生,你和哥哥的事,他从开始就跟我说了呀。”   祈继狡黠地眯起眼,指尖轻刮下巴,“他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不合适,我看着也是,像您这样有话不直说,和您在一起,哥哥一定很累吧。”   忽然晃过的车灯,闪过陆言彰的脸,他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不过现在好了,哥哥有我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祈继伸手抚上颈间的项链,这次光明正大在那颗同心扣上抚过,扣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里面,现在不是空的了。   短暂静默后,陆言彰看着那颗同心扣,眸光却反而沉淀下来,他没再流露任何情绪波动,抬手,指尖放在自己的手链上,轻轻摩挲,动作蕴藉而不外露。   语气缓缓道,“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祈继一愣。   而陆言彰已经转过身。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没再说话。   祈继眼中翻腾的阴暗瞬间收敛,眉尾上扬,像无事发生,也回身望去。   殊景脚步一顿:“…?”   抬眼间先是看见祈继,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兴奋地冲他笑。   转回头时,正巧被陆言彰深邃沉静的目光捕捉到。   两个男人似乎都在等他过去。 第50章 第 50 章 双A修罗场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预料。   那个对殊景翘首以盼, 恨不得立马蹭过去让他摸摸小狗头的祈继,现在敞着外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警察叔叔。   对比起来, 陆言彰衣衫还算整齐, 但神色冷凝,正垂眸拿纸擦拭手背上的血, 头发有些凌乱, 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两人互相都没看对方。   如果不是旁边椅子上还歪着个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人, 这双活阎罗, 就像刚才狠狠干了一架。   警察叔叔看完证件, 朝陆言彰诧异地抬眼, 神色古怪。   陆言彰颔首, “按章处置。”   祈继嗤了一声, “我也。”   这也就是殊景没看见,否则应该还得装一波。   而殊景现在正在病房。   他们全体都来了医院, 却不是因为陆言彰的伤, 他手上沾的也并非他自己的血。   病床上坐着的是温瞳, 外面那个被打得连长相都看不出的人, 是孙仲延。   事情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两尊门神杵在研究所门口, 殊景还没走向其中任何一个, 就先接到电话。那头一片器物摔打声,温瞳哭着喊了一声“组长”, 没等他发问, 就挂断了。   情况不妙。   等他们赶过去, 那个人渣已经把门反锁,祈继二话不说,对门就是几脚。   陆言彰则示意贺翎准备善后, 自己看似面无波澜,实则门被踹开的下一秒,他长腿一迈,对准门口孙仲延一拳一勾,抢在祈继前面把人撂翻。   然后,就是两个男人一顿输出,活似逮着个出气筒就开始拼血条,看谁暴击高。   这下可好,本来是制止家暴的正义之举,惊动了帽子叔叔,现在都聚在医院集体训话。   值班医生先急后缓,给温瞳做完治疗,出来问这场混战的其他当事人,“还有谁要处理伤口的?”   殊景正要过去说什么,祈继率先举手:“我,脚s*w*z*l疼!”   意识到自己过于中气十足,又小小声道:“踹门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他转向殊景,眨巴眼睛,像害怕打针的小孩子,还得要大人陪。   殊景过去扶他,立马就装得一蹦一跳。   陆言彰漠然看着,抬手放在后颈,那块医用敷料其实粘性很强,他反复几次终于抠下一角。   然后滋啦一声,一次撕掉。   被缝合的伤处瞬间扯出一线红,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废掉的敷料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推门。   “医生,我伤口裂了。”   治疗室里,医生在给祈继做关节疏通,正疑惑这条腿也没什么事儿,就见又进来一位,那后脖子的血都流下来了,顿时吓了他一大跳。   “这么严重,你刚才咋么不说?”   殊景也看过来,陆言彰神色放缓,“忘了。”带点微酸的赌气意味。   祈继深吸一口气,起身装模作样活动一下脚踝,经过陆言彰坐着的治疗椅时,一抬脚,踢得输液架簌簌作响。   “抱歉啊,忘了,腿太长。”   殊景终于察觉出气氛怪异,皱眉看向祈继。   小狗立刻卷起尾巴,藏住那种有点欠欠的表情,好无辜地,“哥哥,消毒水味好难闻,我们出去吧?”   “不用消毒水。”陆言彰目光平直。   医生瞪着眼,看向脖子还在血呼刺啦的男人。   “……”殊景揉了揉眉心,“祈继,你先到外面等。”   陆言彰眼尾一抬,睨去一眼,祈继刚还翘得老高的尾巴耷拉下去,殊景这句话语气很严肃,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恹恹地退走。   但其实殊景哪个也没陪,他进治疗室,是为看温瞳。   治疗室直通更里面的观察间,比起外面鸡飞狗跳,这里氛围要沉重得多。   温瞳靠在临时病床上,头磕破了,包扎过,还要再继续观察,身上有多处淤伤,旧的加新的。   “对不起,组长,打扰到你…”他实在太害怕了,那通求助电话打出去,也很后悔,但殊景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算打给家里,他们也会让他忍耐。   可这些温瞳都没说,只是沮丧道,“是我太想做成这个项目了。”   “所以你拿同意书,是想给他?”殊景后来收拾实验室,发现少了一份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就猜到几分。   所以上批受试者集体退出,温瞳一时情急,想到让孙仲延帮他做测试。   “他拒绝了。”毫无疑问。   温瞳低头,放在腿上的手抓了一下裤子,裤腿上还有挣扎时泼到的酒渍,孙仲延喝了很多酒,和林沫分开后,他易感期就改靠酗酒来麻痹。   “是我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   “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跟信息素无关。”   这句脱口而出,殊景自己也愣了愣。   温瞳摇头,抿紧唇,眼眶周围有温热的东西外溢,“可是安抚剂…”   “我们做安抚剂,不是为安抚那些控制不了信息素的无能Alpha的,”殊景看着他,“做安抚剂,是为Beta的。”   “……”   “你是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可你不是Alpha的安抚剂,温瞳,你是人。”   帘外,男人微微侧头,听着里面的声音。   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与此刻殊景眼中的东西共鸣、流淌。   片刻后,他悄然走了出去,谁也没察觉这里有人来过。   帘内,温瞳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对不起…组长…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可以吗?”   “已经决定了?”   “…嗯。”   “也好。”殊景没有再劝。   温瞳连着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我会把手头的工作收尾,然后这周就…项目这边…”   “项目都交接给我,不用管了。”   “对不起,关键的时候…”   殊景摇头,温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么长时间,是我该谢谢你,好好休息吧,等你调整好,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做事。”   温瞳渐渐止住哽咽,时间仿佛回到上次,殊景也是安慰他,但温瞳心里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笑了笑,殊景也一笑,“今晚有地方去吗?要不要去我那里?”   “谢谢…不用了,我有地方去,”温瞳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还收到一个东西。”   温瞳打开手机递过来,殊景看到那份文件的题名,心猛地一沉。   B转O申请。   “你申请了这个?”   “不是,”温瞳连忙摇头,“是我丈…他收到的,让我填,也是因为这个,我跟他说安抚剂…”   他顿了顿,不再提那些不好的事,“这个是首院那边发过来的,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填。”   殊景皱眉,B转O这是要做什么?   “B转O要开始人体实验了?”   走廊拐角,陆言彰刚接到消息。   “是的,目前还是资格筛查阶段,针对性向少数AB家庭下发申请。”   陆言彰沉默地听完,神色凝重。   正思索间,一个塑料圆球从他脚边经过,滚到了台阶下面。   他抬眼一望,是个坐轮椅的小朋友,在病房门口,似乎跃跃欲试地想站起来。   陆言彰几步捡起球,递还过去,那小朋友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突然降临的庞然大物,嘴唇瘪了瘪,没接,反而往后缩。   陆言彰低头看了眼球,将上面的灰尘擦了擦。   附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祈继悠哉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球,随手抛起,又接住。   那是个风车球,一动里面的扇叶就会转,小朋友看得高兴,扶着轮椅起身,也去够,原来他的腿已经快好了。   祈继也不怕他摔着,在旁护着小孩玩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护士来找,才把人推走了。   陆言彰看着那个离去的小身影,想起以前,别的孩子都怕他,只有殊景爱对他笑。   那么一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宝贝。   “美好的事物谁都喜欢。”他忽然说。   “所以啊,哥哥就是很好,喜欢上他,一点也不奇怪。”   “……”陆言彰转身看向祈继,“我第一次听人把横刀夺爱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横刀夺爱?”祈继挑眉,“这个词儿恐怕对我不太合适,仔细想想,应该更适合现在的您吧?”   陆言彰眼神微微一黯:“……”   “谈过哥哥这么好的人,忘不掉我也理解,不知道陆先生听没听过一句话?合格的前任,最该做的就是,永不打扰。”   祈继咬重这几个字,“您现在在这里追忆往昔,是不甘心成为过去,所以要对我这个现任宣战?”   “不是过去,”陆言彰神色还算淡定,“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祈继诧异地抬眉,就听他接着道,“你也应该听过吧,军事法庭的婚姻保护令。”   祈继眼底一凝。   “我们订婚,签的就是这种保护协议,即便是未婚伴侣,也受法令管辖。”   “……”   短暂沉默后,祈继的笑容从惊讶到讽刺,好似在说,“你居然来真的”。   “所以,陆先生今天打人打得比我还凶,这会儿来给我上普法课?是想吓退我?您以前处理那些情敌的时候,也都用这种方式吗?”   “我只用最合适的方式,”陆言彰目光说不出的冷,是习惯居于上位看人,连随意一瞥都带着威严。   “毕竟靠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的人,总会格外没自信,话…也会格外多。”   如果是普通甜品师,这会儿应该笑不出来。   可祈继毫不介怀地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以您的身份,还以为已经对我足够了解了,竟然这样就亮王牌?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戏谑,“那对其他人呢?您都用过什么不王牌的方式?”   “你很好奇?”   “当然好奇,您评价过我的手段,我可还没见识过您的手段,如果您想让我知难而退,至少让我看看?说不定…我就怕了?”   陆言彰面容半明半昧,嘴角牵起却并非笑意。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第一个,易感期违规,被调去了南极站。第二个,合作实验搞小动作,职业生涯到此为止。第三个…往他杯子里下药的人,正在监狱里学习怎么做个守法公民。现在,轮到你了。”   祈继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是怪吓人的…不过,您这样一个个处理,还真是有耐心呢,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Alpha,能有更直接的手段,比如,把哥哥变成Omega?”   他声音低下去,好整以暇看着陆言彰的脸。   B转O就是根刺,最大最长的那根刺。   还绷得住吗?   “如果他成了Omega,就当然属于您了,再也不需要处理我们这些麻烦了,即便分手,哥哥也永远只能回到您身边,是吗?”   陆言彰眼神笼罩寒霜,“我说过,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还来!祈继心中怒吼,拧着眉毛神色复杂。   “陆先生,我是真糊涂了,您说我没自信,说我横刀夺爱,却又认定和哥哥没分手,也就是说,您觉得自己…被绿了?”   “……”陆言彰嘴角微微一抽。   “不不不,”祈继快速摇头,“哥哥绝不是那种没分手,就跟我谈恋爱的人,所以你的那份婚约,难道他其实不知情?”   他张大嘴,恍然,仔细咂摸了一下个中滋味,“我说呢,怎么会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   陆言彰的拳头轻轻响了一声,宛如耐心告罄前的警报。   “所以陆先生,您到底是觉得自己‘被分手’,还是‘没分手’?您得选一个,不然我很难配合您演戏。”   祈继叹了口气,意兴阑珊。   到这里,唇枪舌剑停滞了几秒。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活生生气成个人形煤堆,而陆言彰仅仅面沉似水。   “说完了?”他反问,进一步肯定道,“你很会说话。”这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反复拎着肺管子戳过。   祈继微眯起眼。   “但有一个问题,你回答不了。”   陆言彰看着祈继的眼睛:“B转O,你是怎么知道的?”   陪着绕了半天。   终于,让他抓到了。 第51章 第 51 章 一根手指不   祈继唇角微微一僵, 但下一秒,更加上扬。   “B转O,当然是哥哥告诉我的啊。”   陆言彰皱眉。   “您这么惊讶, 是觉得他不该把这种事告诉自己的男朋友?”   毕竟他们分手, 就是因为B转O。   “……”陆言彰拳头捏得死紧,“不要再转移注意力, 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喜欢他, 想和他在一起, 就这么简单。倒是陆先生您, 自诩未婚夫, 却三年不出现, 现在回来扮深情, 不觉得可笑?”   “我们的事, 轮不到你置喙。”   “可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祈继笑容扩大,眼神却冰冷, “我们接吻、拥抱、睡在同一张床上, 您不会…不知道吧?”   那天晚上, 在门外。   陆言彰猛地揪住祈继的衣领。   祈继却好整以暇, 不躲不避, “还是说, 您明明知道,就是很乐意插足别人感情, 当一个——”   陆言彰整个人像被劈中, 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者。”   一拳终于挥出。   祈继脸歪到一边,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   不远处传来护士惊呼。   他冷笑,却没有吐出那口血, 生咽了下去。   陆言彰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绷断,如果不是在医院,他现在应该已经强行去撕穿那层腺体伪装了。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祈继完全没挣扎,反而愈发挑衅。   “我不过说了句‘第三者’,您就发这么大火?怎么,想干脆打死我?”他无所谓地笑着。   “看看,顶级Alpha,陆家继承人,军婚保护令在手…和那个打老婆的废物,有什么不一样?”   陆言彰猛地松开手。   祈继整了整衣领,不屑地抬起下巴,“自己差劲,还不敢捅破窗户纸,怕被他彻底厌弃,只会在这里吓我。”   祈继转过身,在护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绽出一个和煦的笑。   “抱歉,那是我好兄弟,我们开玩笑的。”   殊景走出治疗室时,祈继正插着兜,从走廊那头慢条斯理地过来。   等靠近了,才发现他嘴角破皮,颧骨微微泛红,有点浮肿。   殊景目光一顿,转向走廊尽头。   没有人了。   祈继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龇着牙笑,“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哥哥知道的,我总是笨手笨脚…”   殊景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护士站,借来碘伏和棉签。   祈继看到那些东西,眼神微微一凝,张了张嘴,又抿住。   走廊长椅上,两人坐着,殊景用棉签轻按在祈继嘴角。   柜台后,值班护士压低了声音和同事聊天,聊的内容当然是今天这起家暴事件。   殊景本不想听的,可那些字眼还是飘进耳朵里。   “…每次都是AB…上次那个更行,娶了Omega,外面养着好几个Beta,私生子都建档了才发现…”   祈继悄悄抬眼看了看殊景,“哥哥,我也听说了那个…”他话没说完,棉签下按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祈继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人的事,不要在背后议论。”殊景手上的动作重又放轻,把棉签移开,正要丢进垃圾桶再换一支,被祈继接过。   他讨好地一笑,自己乖乖按着棉签。   殊景于是把剩下的碘伏棉签放回护士站,祈继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想别的事。   不是因为那些八卦,是因为陆言彰。   小三,私生子。   那些和他有关的事,还是能让殊景不高兴,还是让他下意识想护着。   祈继把棉签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晕开的淡黄色,边缘有一点血迹,不多。   旁边就是医疗废物箱,他却手腕一转,将棉签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站起来,走到殊景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厅。   某间病房的阴影里,贺翎悄悄探出半边身体,对着通讯低声道:“长官,果然有问题,他把擦过伤口的消毒棉签收走了。”   ……   这次祈继还是赖着殊景跟他回了家。   临睡前,殊景和温瞳联系,确认他已经离开医院,有地方住下。   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祈继就缠了上来,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那个渣男,你同事真该早点踹了他。”   “当局者迷吧,毕竟这么多年感情。”   祈继一听这话,把他抱得更紧了,“那都已经浪费这么多年了,还继续浪费,明明有更好的等着他…”   话偏了,他咬牙切齿,又掰回来,“为那么个渣男,连工作都不要…”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离婚,要养好身体,都需要时间。”   祈继哼一声。   殊景猜到他是听见电话了。   温瞳做安抚剂确实是为孙仲延,所以目标塌了,需要重建。   “这次能彻底想清楚,是好事。”他手指轻轻拨弄祈继的头发。   “可你同事遇到困难,还是s*w*z*l会最先想找他老公帮忙,就算明知对方是什么人品,那哥哥呢?”   “什么?”   “你们的项目需要Alpha受试者,陆言彰也是Alpha吧?”他头埋得更低,嗓音闷闷地,“哥哥就不想,找他帮忙吗?”   殊景没怎么犹豫,摇头,“他不会接受这种实验的。”   管制区受伤是意外,能保住腺体更是万幸,以陆言彰的身份地位,和肩上背负的责任,让他主动去做这种有风险的实验,不可能。   “但哥哥会问他吧?如果真的没办法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先也最后会想到的人,一定是心里最重要的。   这次殊景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摇头。   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直到祈继再次开口,“哥哥…最开始做这个项目,是为陆先生吗?”   殊景在祈继头发上轻抚的手指,渐渐停住。   安抚剂是屏蔽剂的幌子,某种意义上,反过来屏蔽剂也一样。   但现在,“不是了。”   “了”的意思是:曾经是过。祈继默默想着,把脸在殊景怀里蹭了蹭,“哥哥,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殊景一愣,这是……同居的意思?   他抿唇,“以后没什么事,你都可以来这儿睡。”   同居,还有点早。他委婉地暗示。   祈继最近过于黏他了,是没有安全感的原因,殊景理解,但还是隐约感觉到压力。   祈继果然没应这句。   殊景知道他在不高兴,手掌从头发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托了一下,祈继却把脸别开。   他第一次这样躲避他的碰触。   “别担心了,好吗?”   祈继脊背一僵。   担心?他简直要疯了!   顶级Alpha的视力,要辨认玻璃上那些掌印,可太容易了,那个男人就是故意的!   他当然明白对手是想刺激他,可刺激他的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掌印,而是他们所在的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   他最恨的地方。   实验。   他最恨的两个字。   可他的最恨,是哥哥的最爱。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与哥哥并肩作战,那个男人可以。   哥哥在做的事,他不能正大光明参与,就像他不可告人的过去。   但那个男人可以!   祈继用力环住殊景,把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   虽然理解对方的不安,但殊景确实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坦诚困境,“现在温瞳走了,项目到关键时候,我需要跟他合作。”   祈继把脸别得更远了。   殊景侧过头,看见祈继眼角在昏暗里泛着一抹水色。   他将那张脸温柔地往上托了托,“我保证,只到项目结束,好吗?之后我们去首都,住在一起,也可以的。”   赌气的小狗别着脑袋不受嗟来之食,可主人这样一托,又巴巴地把脸搁在殊景手心。   “祈继。”殊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虽然没和我一起工作,但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祈继定定看着他,眼里黯淡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对哥哥…很重要?”   “对啊,因为有你,我才能专心做我想做的项目。”   殊景不是安慰他,确实是因为有了祈继这个特效药,虽然没有彻底根治超感症,但至少在现阶段,他不必困囿于救自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做出点成绩,可能…这很不自量力,也很狂妄自大,但我还是想做…”   “哥哥想做就做!”祈继立刻接腔,拉住殊景的手按在自己头上,让他摸摸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祈继的头发其实有点硬,但每次殊景摸上去时,它们总会乖乖地贴下来。   殊景的心也跟着那些头发一样,软趴趴的,“谢谢你。”   哥哥这么温柔地跟他解释,怎么可能说不呢?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祈继现在只想亲他,这个吻异常缠绵,像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漫长、缱绻、分不开。   “…很晚了,”殊景终于轻声说,“困了。”   “哥哥睡吧,我不做别的…”   说着不做别的,手还是到处游移,像在确认领地。   殊景身体微微发热,在睡与醒间,逐渐分不清梦或现实。   □*□   □*□   怎么可以这样。   祈继嘴唇碰到殊景耳垂,轻轻咬住。   又说因为我,可以心无旁骛做事,又说需要他,要他陪你。   怎么能两个都要啊。   太坏了。   像是哄睡一样,祈继牙齿轻轻碾磨那粒耳珠。   □*□   □*□   □*□   □*□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都要睡着了,还是这么喜欢……   祈继看得近乎痴迷,可那双眼里,同样涌动着疯狂、噬人的阴暗。   没人知道,它们正在舔舐理智,把那些温顺、乖巧、阳光的伪装统统烤化,露出底下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哥哥这么喜欢,是因为他是药…哥哥需要他,还是因为他是药…   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哥哥忍受痛苦,却是愿意的。   一想到他千辛万苦才靠近的人,曾被另一个男人从身到心完整拥有过,还拥有了那么久,到现在仍被觊觎——   祈继就觉得,想杀人。   管制区一战,本该一击制敌,却让陆言彰侥幸活了下来。   今天故意激怒他,没想到那家伙定力升级,居然没像上次那样气到吐血。   唇枪舌剑明明是自己占上风,现在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因为那个男人也是故意刺激他,害他露出马脚的。   陆言彰虽然暂时没有信息素,不能影响封贴稳定,但凭这几次交锋积累的线索和直觉,他绝对已经认定他是K9了。   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直接证据。   陆言彰绝不会放弃,此时此刻,他一定在谋划怎么弄死他,再取他而代之。   甚至有可能,在这种晚上,想着哥哥……   祈继眼里渗出了红血丝。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哥哥不被抢走。   要是能把他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谁都找不着的地方。   哥哥不会愿意,那就用铁链,绳子也好,用衣服撕成条,捆住手脚,然后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下去。   哥哥喜欢他做的饭,他就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让哥哥只能吃自己做的东西。   这里也只能被自己喂满,再塞不下别人。   只能叫自己的名字,只能被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祈继…”   殊景腿根轻颤,身体一松,呼吸从潮热变得松缓。   好一会儿,祈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回复清明。   床铺微微下压,他小心翼翼没吵醒殊景,撑着床起身,洗来一条热毛巾,覆上那处已经一塌糊涂的肌肤,缓慢擦拭,再换了干净的衣服。   浴室里,冷水自上而下浇透。   半小时后,祈继踩着冰凉水汽出来。   手机的灯亮着,屏幕上的字映在他眸底,字符一个个掠过,滑到最下方时,他手指抬起。   那指尖一直在抖,一直在抖。   最终,在“确认”键上,落了下去。   ……   因为温瞳的缺席,实验进度受到一定影响。   但殊景和陆言彰配合,默契地分担了他的工作量,不用多商量,就各自进入状态。   不同级别减毒样品很快制备足量,通过定时在小鼠类腺体表面涂抹II型安抚剂,检测生物素,同步降低,确定它是作用于腺体,且比起I型安抚剂没有明显衰减。   殊景将实验数据发给导师,同时询问了首院那边的动向,得知B转O项目也在为人体实验做准备。   虽然冯维岳没再找过他的麻烦,但菌种表面是被销毁,B转O仍能推进,应当是找到替代材料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殊景更需要加快步子。   “但如果将屏蔽剂彻底转为安抚剂,那对你自己就没有用了。”   在最近的一次沟通中,导师这样提醒。   殊景发现自己只顾着激动于项目成效,竟忽略了这个问题。   如果屏蔽剂对腺体起效,而不是对信息素起效,他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研究,那他给自己造随身罩子的想法,就等于被推翻了……   因为正常社交会遇到很多Alpha,各种各样的信息素爆发,他不可能要求每一个Alpha都为了他的超感症而使用安抚剂。   他的屏蔽剂不是被暂时搁置,而是又得从头再来了。   “即使这样,也想把安抚剂做出来?”导师的语气,像在最后确认。   然而殊景只是略一思忖,理清这当中的取舍,便没有任何犹豫,“不要紧,先做安抚剂,剩下的我再重新做。”   梁觉非沉吟良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受试者招募资料已经在相关平台发布了四十八小时。   往常这种实验,至少会有人来咨询,但这次连问的人都没有。很明显,还是因为潜在风险问题,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上写得太清楚了。   而B转O这两天果然也有新闻,那些舆论都在讨论项目预期前景,对于风险却只字不提。两相比较下,Alpha接受实验的意愿只会更低。   可殊景不能为了竞争就无视风险,他的职业道德让他必须把风险摆在受试者面前,让他们知晓再做选择。   第三天,温瞳正式办理辞职。   殊景看着办公区那个彻底空置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在整理温瞳交接的资料,桌面忽然被放了一叠文件,是三套受试者申请。   “找到三名受试者,有意向书和补偿协议,之后他们可以一直配合研究。”   殊景翻开文件看了看。   陆言彰的资源和效率一如既往,对他而言很难的事,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但当殊景看到补偿金额时,明白过来,这显然是商用协议的规格。   “暂时不用。”他把文件推回去。   “为什么?”   “这上面的受偿金额已经超出项目预算,是你个人出资。”   殊景不想接受陆言彰在正常工作以外的任何帮助。   对方仿佛懂他的意思,“这个项目对我有利。”   “你是Alpha。”   安抚剂现在对Alpha的利处显然不明。   可陆言彰却反问,“安抚剂不是利好伴侣为Beta的Alpha?”   殊景皱了皱眉,自动忽略这句话,“受试者才刚开始招募,不一定就要走商用途径,再等等。”   “如果你不想要商用途径,我也是Alpha。”   殊景一愣。   “我是项目的一员,我也是Alpha,”陆言彰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却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看着他,认真道,“我的腺体,你可以拿去做实验。” 第52章 第 52 章 再重一点…   ——他不可能接受这种实验。   那天晚上笃定不移的话, 像个回旋镖,在殊景心里扎了一下。   “你腺体伤了,不合适。”   他快速道, 不再看陆言彰的表情, 起身收拾桌上的资料。   他已经联系到一个志愿团队的负责人,约定下班后在线视频沟通, 需要准备一些材料, 但清点时发现还差一类表。   殊景转身扫过桌面, 看见另一侧的一沓文件上正是那页表。刚想去够, 忽然意识到那里坐的是谁。   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陆言彰帮忙, 及时止住自己俯身向前的动作, 打算再去印一张。   他并没流露出想要那张表, 可陆言彰的手原本在桌上放着, 这时拿起那张表递了过来。   “…谢谢。”殊景只好接住,陆言彰却没松开。   软塌的纸面被两人的手拉直。   “是不合适, 还是别的?”男人声音很低, 像间他, 也像间自己。   那页表只绷紧了一瞬, 就被两边同时撤去力道。   轻飘飘地掉下来, 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殊景捡起它, 夹进文件夹。   “这个项目是我的工作,我只想做好, 没别的。”   陆言彰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拿起笔, 继续写字, 神色看不出如何,只有眼神落在笔下。   那点墨迹有些飘,往旁边轻轻一擦, 落下时很慢,又带着承不住的重。   殊景走出实验室,给祈继发了一条消息,没再进去了。   下班时间,研究所外,祈继抱胸靠墙,目不转睛看着大楼的门,时不时冲人群荡开一个笑,悠哉惬意。   因为时间早,门口都是往外走的同事,殊景还没看到祈继,就有同事先笑了,“喏,你的小男友,又来接人了。”   殊景才发现祈继在那,“怎么过来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店里应该最忙,刚才他发过信息说会早下班,直接去念念的。   “以后都限量供应,卖完就过来了,想哥哥呀。”   祈继越过殊景,看向后面。   陆言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而后移开。   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前,祈继忽然停下,在殊景脸颊亲了一口。   殊景猝不及防,捂住脸,“这么多人…”   “那等回去,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祈继像是故意的。   殊景很快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因为某道视线。   陆言彰已经走出来,看着他们走向公交站,就那么站在攒动人流里,望着他。   直到公交车开走,他还站在那。   身影格外寂寥,周围这么多人,与他都融不到一块儿去。   小时候,那个被人唾骂着“私生子生的,也是窝囊废”的少年,在成长为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继承人以前,也曾是这样,在人群中孑然独立。   殊景咬唇,强迫自己别开了眼。   ……   自从开始在殊景家留宿,祈继就像蚂蚁搬家,陆陆续续往这里添置个人物品。   浴室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变成两人份,连家居风格也变了,多了许多卡通元素,像二十出头小情侣的宅家小窝。   吃完晚餐,祈继把家里又收拾一通,等殊景结束线上视频,才端来泡脚桶,搅拌好浴盐,试过水温。   “新买的,试试好不好用?”   “我自己来。”   可祈继直接抬起殊景的脚,脱掉鞋袜,攥着他脚心,“哥哥工作辛苦,只管放松享受就好。”   他把他的脚放进去,蹲在旁边,边按摩边间,“舒不舒服?是不是很解压?”   殊景确实感到压力。   刚刚的线上视频效果不好,对面负责人说,招募书发下去后反馈寥寥,再仔细一间,Alpha们还是顾虑风险,少数想等别人先试过,后期再决定是否参与,多数持长期观望态度。   等祈继洗完澡出来,殊景还在打电话。   他试着靠近,发现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也坐下来,把脚伸进桶里,抱着殊景的腰一起泡,听他和那边的人沟通。   殊景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直到联系上一位大学同学,对方现在就在做AB婚姻相关的社会议题,也是抱歉地说间卷发出去了,没人回复。   “这确实风险比较大,一般Alpha不会愿意尝试,除非报酬给到足够多。”   这是同学的原话,殊景当然懂。   人体实验的根本目的应该是实验,不是买断风险,可这恰恰就是矛盾所在。   这样看,没人应征也很正常,何况那些Alpha,大s*w*z*l部分也不缺那点补偿,至于其他的路子,中间有几次看似有了希望,但到最后签字前,对方又反悔了。   现在连殊景自己都开始怀疑,陆言彰究竟是怎么轻易说出“拿腺体做实验”这种话的。   实在被磨得有些心力交瘁。   祈继看他满面愁容,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按揉,“我是不太懂…既然那个B转O都可以无视风险,哥哥也可以不用把风险说得那么清楚啊。”   “不行的,这没那么简单…”殊景闭上眼。   祈继抱着他,也不争辩,“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再等等,说不定好运气就来了呢。”   殊景只当他在安慰他。   他往后靠着祈继胸膛,脚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水温略高,那双脚被泡得微微泛粉,而祈继的肤色偏深,衬得殊景的脚愈发粉妆玉砌。   晃着晃着,祈继的脚忽然覆在殊景脚上,脚掌整个盖住那片莹白,再绕至脚踝磨蹭,轻轻顶起足弓。   玩一下,又压上去,不一会儿再托起脚掌。   似乎被弄得有点痒,那几根脚趾蜷起,脚指头更加红润,像是血流都聚集在足尖,仿佛青白玉肉里那点疏松的糖色。   水波晃荡间,莫名涩气。   殊景半眯着眼,抬脚在那只作乱的大脚上踩了一下。   根本不疼,可祈继不知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挑眉扯出个笑。   他平时惯会天真无邪,此刻这笑比起平常,多了几分邪肆,呼着气往殊景耳朵里钻。   “哥哥踩得我好舒服,再重一点嘛…”   殊景用两根手指抵住他脑袋,推远,仍旧低头翻动手机。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眼睛一亮,“有人应征了!”   “啊?真的?”祈继也惊喜地凑过来,“我就说吧,好运就来了。”   有人发来受试者申请,说愿意接受实验,但要求匿名隐私保护,全程不露面。   附件里还按要求给出了腺体测评报告,状况良好,殊景加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暂时没被通过。   “都这个时间了,估计已经休息了,哥哥这么着急,是怕他跑了?”祈继揽着他,“放心,哥哥想要的人,没谁舍得跑的。”   殊景被逗乐,但确实很晚了,那边可能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殊景醒来就立刻查看手机,好友申请果然已经通过。   虽然有签字的文件,但他再次跟这位受试者确认是否看过风险项,对方回复看过,确认。   聊完几句后,殊景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好友资料页,头像是空,昵称只有几个字母:Mirac。   殊景想和祈继说一声,出来发现对方又提前走了,给他留下温热的早餐。   自从这位受试者参与进来后,又有两个人发来了申请,但不是匿名。   或许祈继说的好运真的来了,这些天连续有几个Alpha都发来申请书。   殊景也怀疑过是不是陆言彰找的“托儿”,但又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做这种事。   殊景原以为,没有了温瞳,和陆言彰长时间单独共事会很尴尬。他现在只想安心做项目,不想被任何其他扰乱。   但情况却比想象中好得多,从那天和陆言彰说过那句话后,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也只是见面点头致意,从不多话,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陆言彰和祈继这两周也都没见过面,意料之外地叫人省心,虽然祈继上下班都接送,但陆言彰会错开他,从不和他碰面。   一切异常顺利。   停滞的进度在两人协力下迅速推进,受试者稳定传回实验数据,他们再根据数据调整试剂、寄出材料、编写报告。   II型安抚剂效果越来越好,稳定性高、衰减率低,目前为止毒性也没显现,受试者腺体参数良好。   殊景将两周的报告提交至首院,得到不错的反馈,并受邀要在年后去首都参加一次研讨会,也是导师的意思。   先不做汇报,因为还没完全通过验证,但B转O声势越来越大,这种官方曝光流程也是必要的,毕竟现在外界对安抚剂还一无所知。   收到研讨会通知时,殊景很高兴,这算是阶段性的小成功。   他跟祈继分享了这个消息,祈继当然也想去,但因为会场和住宿都在首院内部,祈继进不去,而且时间短,只有三天两晚,也没多余时间,最后还是被殊景劝下,留在宁川。   “陆先生到时候会跟你一起去吗?”祈继憋了半天没憋住。   殊景捏捏他的脸,“他也是项目组的成员。”   “哦…”小狗很酸,突然脑洞大开,“你们不会住一家酒店吧?难道是一个房间?”   “怎么可能…”殊景失笑。   祈继眼睛又红了,一脸委屈,“那我给你做点可可饼干,那边的饭肯定不好吃…”   “还早呢,得过年以后。”殊景弹了下他额头。   “不管,就要让饼干替我陪着哥哥!”   为弥补这只醋坛子,也是难得有个短暂放松的空隙,两人又去了一次滑板公园。   殊景现在滑板玩得颇溜,祈继买了两套装备,和他一起。很快周围聚拢了一群行人,连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片喧闹中,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言彰看着祈继带殊景做那些高危动作,一开始忍不住想去阻止,可当殊景完成一轮回环,他竟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那张照片,他想起来,那时还愚蠢不自知,只觉得照片上的人一定神采飞扬,如今真正见到,才听见自己胸腔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最后是殊景跳下滑板,祈继将人护住。   祈继把殊景带到边上,仔细地一件件拆掉护具,为他擦去头发上的汗,再穿上防风外套。   殊景还有点喘,今天的几次回环真是惊险刺激,“下次想试试三圈的。”   “那可有点难呢。不过哥哥的话,肯定没间题!”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祈继忽然一把抱过殊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第一次亲哥哥,就是在这里,现在没人了…”   刚才还正经夸夸,逮着机会就调戏他。   殊景挣不开,索性把手从祈继的腰腹探进羽绒服,在那道疤上捏了一把,结果被反揽过去。   那截腰很细,祈继搂着,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绵长纠缠的亲吻。   许久,殊景伏在祈继怀里,微微喘气,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鬓角、耳后,带来挥之不去的热和痒意,仿佛点燃一小簇火苗,在这冷风习习的公园里,将所有其他隔绝在外。   祈继眯着眼看向那片阴影,没有人了。   当晚,殊景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床褥向上动了动,依稀是祈继坐起身。   “…怎么了?”之前祈继总想在他家过夜,最近几天却没住过了。   前段时间太专注工作,也没让他过来,今晚都在这里睡了,怎么还要回去吗?   祈继看着殊景惺忪的模样,亲亲他额头,“不走,去个洗手间,睡吧。”   等殊景再次睡熟,祈继才走出卧室,来到玄关,却不是推开那扇玻璃门,而是正对他的入户门。   门开,凉气灌入,他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去一眼,确认卧室里的人还熟睡着,然后才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滴。位于殊景家隔壁的那扇门被刷开。   片刻后,一缕Alpha信息素,从门缝下悄然渗出,是苦可可。   ……   邮件打开,受试者Mirac依然是雷打不动地第一封。   每天传回数据都是凌晨。   殊景推测这位朋友可能白天工作忙,于是回了一封邮件:[数据收到了,不用着急,白天不方便做实验的话,隔天传也可以。]   Mirac:[隔天会影响你推演,没关系,夜猫子,习惯了。]   对方很通情达理,而且不爱说话。   殊景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句:[快过年了,预祝你新年好。]   Mirac:[你也是,希望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很直接又朴实的新年愿望。   殊景导入实验数据,收拾妥当。   年关将至,所里也要放假了,为安全起见,到时实验室会关闭三天,所以也没办法加班,在这之前,他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见一位意向申请人。   锈带区,其实就是宁川市的贫民窟,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板房区域。   这里与世隔绝,门挨门,窄巷七弯八拐。殊景一路间询,才好不容易寻着那间福利院。   没有看门人,只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你好,你知道原铖在哪吗?”   听到殊景的声音,那小孩仰头望来,有些呆滞的眼睛忽然亮了,手里的树枝也不动了。   “砣砣,别盯着客人看,不礼貌。”一道浑厚嗓音传来,小孩被拦腰抱起。   天气很冷,来人只穿了一件短袖迷彩T恤,露出健硕臂膀,单手将小孩扛坐在肩上。他打量殊景,咧嘴一笑:“殊景?”   这人长相硬朗皮肤黝黑,比资料上的年龄显得沧桑些,身上一股机油的味道。   殊景明白过来,主动伸出手:“你好,原铖,是我,之前打过电话的。”   原铖正要回握,看见自己手上的污渍,殊景不介意地握住了他,冲他温和一笑。   “大叔!我也要抱!”小院突然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孩子们见原铖抱着那个小孩,纷纷跑过来求抱。   “稍等,我这里还要一会儿。”原铖对殊景说完,将那个小孩举过头顶,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福利院里。   不大的院子,用两根长长的线就能从东拉到西。原铖将孩子挨个举起来挂灯笼,大红灯笼上歪歪扭扭贴着手写“年”字。   福利院院长出来,招呼孩子们,笑着说吵,站在娃堆里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举完这个举那个,动作始终很稳。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殊景上前询间。   原铖也不客套:“那边老师在做灯笼,可以搭把手。”   灯笼是红纸糊的,用最基础的竹篾材料手工制作,殊景坐下来学着老师一起。   有胆大些的小孩时不时过来转一圈,有的会故意撞他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远。老师则会小声致歉,告诉他哪个孩子心智上有点迟钝。   殊景其实看得出,与他们一起做灯笼的有位“彩虹老师”也是,看着十七八岁,一直不说话,只专注地在灯笼上描画。   简单的红纸和黑笔,出来就是一幅幅连环画,画的就是现在福利院里的情景。   殊景点点头,不多间。   渐渐地,围在他身边的小朋友多了起来,越来越亲热,都争抢着跟他一起做灯笼,殊景也温柔地指点他们怎样才能把纸粘得更圆。   不过也有小朋友比较害羞,跟大伙儿不一样,就是殊景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叫砣砣。   砣砣做灯笼很认真,不像别的孩子爱贴着殊景,但喜欢偷看他,看得出神被发现了还脸红,会小声说“景叔叔真好看”。   “砣砣是哪两个字?”   砣砣就在做灯笼的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我会写这两个字,还会写‘妈妈’、‘爸爸’,别的就不会了。”   老师悄悄告诉殊景,砣砣被遗弃时是早产儿,院长给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得像秤砣一样壮实。可惜他还是比同龄人瘦小,还有感统障碍。   因为和殊景说了两句话,砣砣格外兴奋,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拿来一包饼干,悄悄塞到殊景手里,“院长妈妈说,喜欢谁,就要和他分享。”   “谢谢砣砣…”殊景眼里的笑微微一顿。   饼干外包装只有卡通图案,没有Logo,砣砣举起小手喂他吃,虽然不是可可味的,但殊景闻到了气味。   下午加餐时,孩子们都拿着自己心仪的点心,坐在不大的院子里吃。   院长看着,既欣慰又感慨,“都是一家甜品店捐赠的,捐赠方不希望透露姓名。每天送新鲜的,有零食有奶制品,已经半个月了。”   殊景也拿起一块可可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忽然发现,对面那只灯笼上,画的是一个小孩举起小手,给一个大人递饼干,接着第二幅是他们一起挂灯笼。   殊景心中一动,抱起砣砣,把这个灯笼挂了上去。   彩虹老师抬起视线,有些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灯笼,看它轻轻摇晃,忽然傻傻笑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画画。   忙活大半天,小院终于张灯结彩。   “孩子们还要准备新年晚会,你要不要也来表演个节目?”差不多完工后,原铖笑着间。   殊景连忙摆手:“做布置还行,表演节目是真不擅长。”   “哈哈,那就不难为你了。”两人初相识,已经像老朋友一样。   原铖擦了擦身上的汗,让孩子们去一边玩,穿好外套坐到殊景对面。   为了证明身份,他恰当地释放了信息素。检测仪读数到500时,殊景也感知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有点怪,但不刺鼻。   测试完毕后,原铖在殊景带来的文件上痛快地签了字。   “你不再看看风险说明吗?”   “已经看过了。”   “我给的钱很有限。”殊景坦诚道,他还是没走商用途径。   原铖双臂抱胸,岔开腿坐着,“住在这里的Alpha买不起抑制剂,那东西搞垄断,太贵了。如果你的安抚剂能帮到我们,我愿意试试,而且钱再少也是钱,没人跟钱过不去。”   他同意实验的理由,和AB无关,很简单。   “我还有几个兄弟,等年后也有意向参与。”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来,从后面扑到原铖肩上。男人自然地托住他,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偷袭我?”   殊景看着他们。从见到原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外表野性的男人不是普通人,那双眼看似纯粹,却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看透世事的稳定。   可明明上一秒和他谈事时还像个老大哥,下一秒又和孩子们闹成一团,率性热忱,很容易让人亲近。   “你和我见过的Alpha不太一样。”殊景忽然说。   “哦?怎么不一样?”   “我见过的Alpha多少有些攻击性,而且Alpha的信息素语言,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表达,你都没有。”   “强烈的负面情绪?”原铖轻轻拍了拍小孩,那孩子便扮着鬼脸跑远了,他看回殊景,“为什么强烈的情绪就一定是负面的呢?”   殊景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间题。   从超感症显现以来,他只能感知到强信息素。他读不懂信息素的语言,但那些东西给他的身体刺激都是负面的,负面情绪才会在身体里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在他这里,信息素代表的无非就是那些:攻击、占有、控制,都是负面的。或者防御,也仅仅算中性。   但其实,有强就有弱,有正就有负。   只是殊景体会不到。   弱信息素?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也像感知强信息素一样,感受弱信息s*w*z*l素,会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实验室后,殊景也在想这个间题,他对实验室进行年前最后的安全检查。   温瞳离职后,殊景就把菌种从家里移到了实验室。   恒温箱内,菌伞在培养皿里微微翕张,像沉睡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早就观测到菌丝和陨石有同频现象,但找不到规律,后来将银针草也放在一起,发现菌种生物素活性会呈现周期变化。   他反复调整环境和磁场参数,终于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组合下,捕捉到三者间的生长谐波。   但也仅此而已,菌种的生物素太弱了,弱到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质研究。   直到今天原铖说的那些话。   弱不代表没意义,信息素和生物素其实有相通的地方。   “还没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新年前夕,整栋楼都黑着,就这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陆言彰走到殊景身侧,见他出神,没再说话,目光自然落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你看这个。”不用回头,殊景直接指向一点,“菌种的生物素活性,在银针草和陨石同时存在时,会呈现这种周期叠加态。”   “…共振?”   “对,”殊景把数据往前翻,“这是之前单独培养时的活性曲线,第三个周期的峰值,比前两个周期高出将近四倍。”   陆言彰接过鼠标,把波形图拉宽,一段一段地看过去。   “不止4,有4.3,第七周期和第十一周期还有两个次高峰,曲线不单调,共振是系统性的,不是偶然。”   殊景立刻凑过去看,肩膀几乎贴上陆言彰手臂,两人的白大褂挨在一起,模糊了距离。   殊景没意识到,陆言彰则垂眸看了他一眼。   波形图闪烁,身边人睫毛被蓝光点亮,根根分明。   “所以这个菌种,真的有讲究。本身弱,作用强?”   殊景喃喃,抬头看向陆言彰。   陆言彰敛下视线,拉了一把拉椅子,坐下来。   两人开始仔细讨论波形规律。   陆言彰的手搭在殊景身后的椅背上,袖口自然上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旧手链,灰蓝旧缎映着一点不分明的光。   屏幕上,曲线终于跳到合适位置。   共振现象这次表现得很明显。   两人安静地盯着那张新生成的波形图,同时都沉默两秒,又都同时看向对方,在对方眼里读到了相似的理解。   B转O的基本原理,是用Omega腺体细胞人工生成腺体组织,以药物刺激成熟后移植。   非自身腺体,移植后要么活性减弱,要么因排异反应死亡,所以成功率很低。   那么菌种的作用……   “是提高转化成的细胞活性?”   “激活,或者再生?”殊景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如果激活不仅限于腺体,能扩展到所有生物素…”   那是不是意味着妈妈的“Beta信息素构想”也可以成真!   念头从心底浮上,是全新的方向,没有文献支持,没有先例可循。   陆言彰没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屏幕上那根曲线,很快瞥了殊景一眼。   “年后,可以一起验证。”   殊景仍沉浸在新的科学灵感中,像有很多碎片化想法在脑子里飞舞,他急切地想抓住,飞快做着记录。   陆言彰就安静地陪他,也在思索。   深夜,两人才对菌种培养箱进行重新调整,接好假期备用电源,检查观测摄像头的角度。   殊景把实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放回原位,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字迹工整,仔细妥帖,宛如对待自己的家。   实验室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悄然亮起。   陆言彰走在殊景身边,“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什么?”殊景还没完全从工作中抽离。   陆言彰低垂的睫毛往他那侧一撇,无声叹了口气,果然忘了。   “上次说回去看奶奶,她今天间起你,间我们什么时候到。”   殊景终于回神,看到前方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他说:我们。   “你也回去吗?”   “……”陆言彰手指一紧,垂下眼,“我跟她保证,今年会一起回去过年。”   那两道影子肩臂短暂相接,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缝隙变宽。   “抱歉,是我的间题,私自决定。如果你不方便,我们还是分开回去,我晚你一天。”   殊景沉默了。   日历上除夕那天,他早早就画了一个圈,上面写着“奇迹”。   但短暂犹豫后,他还是说,“好。”   陆言彰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又听殊景接着道,“我要和我男朋友说一下。”   “……”陆言彰牙齿轻轻咬住口腔,唇角泛起一丝苦意。   当晚。   祈继在床上懒懒唤他,“哥哥~”光着膀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殊景关闭电脑,刚过去躺下,那条胳膊就搂过来,缠上他的腰,嘴唇凑近,吻住了他。   手也跟着往里探。   但殊景一推,他便乖乖退了出来。   祈继把脸枕在殊景胸口,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用自己的手捉着殊景的手,歪着脑袋,把玩他指尖。   像吃不到,只好可怜巴巴自己找食。   每根手指都要玩,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无名指留到最后,用拇指抵着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掌心蜷了蜷,像是想躲,又被勾回去,亲一口。   “……”殊景抑下心跳,“祈继。”   “嗯?”祈继玩得很投入。   “你过年有安排吗?”   “过年,没有啊?哥哥呢?”   “如果过年你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回我外婆的家。”   空气安静一秒。   祈继猛地撑起身体,“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有没有…”   “没有没有!”殊景还没说完,祈继就一把抱住他,反应过来回答有歧义,忙不迭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别的安排,我有时间的!我要跟哥哥一起回家!”   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祈继整个趴到殊景身上,开心过度,床都跟着上下晃荡。   殊景也被这份雀跃感染,但还是不得不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除夕晚上我…要先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奶奶?”祈继脸上的笑似乎有些僵硬,但他调整得很快,“好啊!是哥哥先前说的奶奶吗?”   “嗯,但其实,是陆言彰的奶奶。” 第53章 第 53 章 弄出声音?   “而且, 他也会在。”   “……”   欢快的空气渐渐沉淀。   祈继把头重又枕向殊景胸口,嘴唇若有若无蹭过他手指,像小狗用鼻子拱开主人手心, 讨一口吃的。   “哦。”   闷闷不乐。   殊景垂眸看他, 心头泛软,“奶奶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 所以我之前没跟她说过分手的事, 这次也趁着回去…想慢慢让她知道…”   “那好啊!”祈继立刻又窜起身子, 兴奋地摇尾巴, “那我跟哥哥一起去不就行了?”   “……”殊景微微蹙眉。   但又意识到, 祈继没有亲人, 在这方面应该就是直来直去, 顾虑比较少。   “总得给她一个能接受的时间…”   “那得是多久啊?”祈继追问。   殊景看着他,没说话, 表情有些无奈, 也有些, 隐隐地不赞同。   祈继轻哼一声, 埋下脸, 把殊景的无名指含进嘴里, 轻轻咬一下,牙齿陷进柔软的指腹, 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圆圈形的印子, 忽然眼里又绽出笑, 舌尖缓缓碾磨那道痕迹。   后来湿润的痕迹遍布每个角落,仿佛要把即将分别的短短一顿饭,加倍在他身上讨回。   再醒来时,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宁川,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殊景带祈继回了老宅,就在宁川郊外的别墅区。   院子里,外婆生前栽种的梅树凌雪而开,殊景修理枝条,顺便剪下一枝,插在花瓶里,拍了照片,发过去。   [妈妈,我回来了,今年的梅花也开得很好。]   祈继正挥舞着笤帚大扫除。   刚把院子里的道路扫开,又落了一层雪,他扫得满头大汗,干劲儿十足。   殊景把花瓶放进屋里,出来就见他把扫起来的雪堆成一个雪人,扫帚插在上面,还不知从哪找了个脸盆扣在雪人头顶。   叉着腰左看右看,似乎很满意。   咔。殊景对着祈继的背影也拍下一张。   [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祈继似乎察觉什么,转回头,对着他边挥手边笑,“哥哥!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我?”   “你怎么不说像我?”殊景放下手机镜头。   “怎么可能像哥哥?”祈继理所当然道,“哥哥这么好看,这雪人也太丑了!”   殊景摇头笑,又低着头打字。   [妈妈,我和阿争分手了,一直没告诉您,您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抬起眼帘,看着那边捯饬雪人的青年。   [有他在,很开心。]   祈继似乎又想到什么主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雪下得不停了,正好等再落厚一点,能玩雪车!”   “雪车?”   祈继从杂物棚拖出一架旧雪车,“这不是哥哥以前玩的吗?”   殊景这才想起来。似乎是他迷上滑板摔伤的那段时间,陆言彰不许他再碰危险的东西,但不知从哪弄来这架雪车。   少年用雪车载着他,在前面跑的画面,随雪花飘摇而模糊。   他记得被没收的滑板,却忘了这架雪车。   殊景抬眼,呼出的白雾里,那个少年的影子逐渐消散,变成在拉着雪车撒欢的祈继。   [我希望阿争也能过得好,妈妈,你也要好好的,保佑我们都好好的。]   “哥哥,快来啊——”   祈继的声音和他的人,总像拥有野蛮的无穷生命力。   殊景被拽过去的时候,手机都差点掉在雪里。   “哥哥哥哥,这车是不能玩了吗?”   殊景被他一声声叫着,莞尔,“太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看看,很好啊,还有安全带和刹车呢!”祈继着手维修加固,“我小时候常去后山滑草坡,特别陡,飞起来可刺激了,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他以前用枯枝和杂草搭过很多小窝,凑合一夜,运气好的话能撑好几天。   殊景却笑,好像从爬山过后,祈继对星星就有奇怪的执念,“下雪天哪能看见星星?而且雪漏下来,不会很冷吗?”   “不会呀,其实比起外面,雪屋很暖和的,如果塞点东西,不比帐篷差。要不我们明年一起出去玩?去北极就不错。”   “北极?”殊景笑了:“你确定?北极可不止有雪屋,还有雪橇犬。”   “不要别的狗,我做哥哥的雪橇犬,拉着你,汪汪!”祈继扑过来。   殊景被他扑倒,雪片纷飞,头发眉毛都沾上雪粒,睫毛也是,眼睛笑得弯起,瞳仁映着雪光,格外清亮。   祈继正看得一呆,殊景就抓起两把雪,往他脖子里塞。   祈继冻得哆嗦,张牙舞爪还击,殊景翻身躲过,被再次扑倒,两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殊景敌不过小狗撒欢,“别闹,一会儿还得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梁觉非来的时候,祈继紧张得像第一次见家长。   导师手捧白菊,放在两位老人的遗像前,深鞠一躬。   “老师每年都会来看外婆,他以前是外婆的学生。”殊景低声对祈继说,“他和我妈妈都是。”   祈继点点头,见梁觉非正好回过身,顿时绷直脊背,接受检阅。   梁觉非打量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清朗的眉眼上停留片刻,“小伙子很精神。”   “谢谢老师!”祈继笑得更乖,将一杯茶放在梁觉非面前。   茶几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相册,之前两人才翻看过。   “小景的照片我那里也有一些。”梁觉非打开其中一页,祈继显然对小时候的殊景非常感兴趣,听他讲起,也坐下来听。   梁觉非又将视线掠过祈继的脸,“对了,小祈家是哪里的?”   “就在宁川,北边一个小镇,老师应该没听过。”他嘴甜,已经跟着殊景改口叫“老师”。   “北边…”梁觉非若有所思,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父母在不在、做什么工作、未来有什么打算,就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祈继都一一作答。   “是个好孩子,小景眼光不错。”   祈继偷瞄殊景,腼腆一笑,“快中午了,您要留下来吃饭吗?我下厨。”   往年梁觉非并不会留下吃饭,但这一次,他稍作考虑,答应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灶声,飘出烟火气。   梁觉非看向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你和小祈是怎么认识的?”   殊景原本正要和老师沟通实验进展,听他问起,如实回答,是大街上试吃甜品的一次偶然。   “他对你好吗?”   老师眼神慈和关切,殊景心头一暖,“挺好的。”   “那就好。”   原本他们就打算在老宅多住几天,所以提前买了充足食材,最后祈继做出满满一桌子菜,梁觉非看后也点了点头。   殊景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妈妈”。   宁川郊区不限烟花,远处已有鞭炮声传来,三人围坐一桌,不算热闹,气氛却祥和。   直到电子门禁忽然响起提醒,有人进来了。   满室温馨被打破。   殊景刚起身,那个Alpha男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殊承尧,他的生物学父亲。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Omega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殊景见过那Omega一面,彼时殊承尧介绍说“这是你阿姨”。多年过去,对方容颜如昨,脸上没一丝表情。   祈继在水池边洗碗,不时看向殊景。   “他一般不来过年的。”殊景低声说,话音刚落,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男孩子怯生生地仰着脸,眉目间与殊景有几分相似。   门外传来呼唤,他转身跑回母亲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说那个就是哥哥!”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什么啊,这是我哥哥。不满,但不和小鬼一般见识。   小孩被母亲拉走,走前还恋恋不舍回头看。   殊承尧和梁觉非坐在客厅里,都没说话,殊承尧看向走出来的祈继:“这是…”   “我男朋友。”殊景淡声道。   殊承尧皱眉,表情说明一切,“陆家那个孩子,不是挺好的?怎么不谈了?”   祈继正一脸散漫,听见这话,简直牙痒。   殊景说:“和您无关。”   “你妈不在,和我无关和谁有关…”   “哥哥都是大人了,您也有家庭有儿子,他选谁,确实和您无关。”祈继抬高音调。   殊承尧面露愠色:“这是有教养的孩子该说的话?”   “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   这一声,让空气微微一滞。   梁觉非端起茶杯,轻轻吹动那缕热气,语调泛着一丝冷,“小景长这么大,你尽过义务吗?”   殊承尧睁大了眼,一时竟没说出话。   “他考上首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被下放到宁川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今年来了这一次,就觉得自己是个父亲了?s*w*z*l”   “你为什么回来,我们都很清楚。”梁觉非看着殊承尧,目光平静,“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权利,管他交什么样的男友?”   “……”   殊景垂下眼,喉咙像被堵住。老师对待学生虽然严苛,但从不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老师,算了。”   梁觉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殊承尧拂袖而去,他的妻子就站在那,他看都没看一眼。Omega眼睛淡漠麻木,牵着孩子上了二楼。   他们今晚显然要在这里住下,这原本就是殊承尧的房子。   殊景送梁觉非到门口。   “你妈妈还是没有消息?”   殊景摇了摇头。   “不回也好。”梁觉非拍了拍他肩膀,又看了祈继一眼,彼此颔首,算作告别。   殊景目送他的车远去。   “我妈妈以前联系我,我爸查到定位,差点又找到她…后来我就让她再也不要给我发信息,我给她发,只要她收得到,就说明还好好的。”   祈继揽住他肩膀。   “我们…”殊景低声说,“我们晚上不在这儿过了,好吗?”   “当然好,和哥哥在一起哪里都好。”   殊景抿唇,可如果晚上不在这里过年,就意味着……   “那你要先回市区,我晚点才能去找你。”   祈继依旧笑着:“我知道,我都听哥哥的。”   “对不起,说好玩雪车、堆雪屋的。”   “没关系啊,别的地方也可以,我会乖乖的,不过…我能不能把相册带回去?还没看完。”   其实一本相册而已,翻一遍不过几分钟,但祈继好像需要很多时间。   问这句话时,他鼻头有些红,眼睛湿漉漉地亮着,像小狗趴在主人脚边,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眼神却不敢太过放肆,小心翼翼。   似乎在用一个请求,来平衡殊景内心的愧疚感。   殊景忍不住抱住祈继,脸埋进那胸口。   祈继低头吻他额角,“等我挣很多钱,把房子买回来,把那个老男人关在外面,不许他进来!”   没难过多久,就被逗笑了。   殊景确实舍不得,从小到大,这里每一个角落,都承载了他的童年少年,但为回忆买一栋再也不会住的房子……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可能,听起来还不错,但他想自己买。   两人牵着手,一直走到别墅区路口停下。   祈继捧住殊景的脸,雪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路灯把一切都染成昏黄。   不远处似乎有人经过,踩雪发出沙沙声。   殊景忽然感觉手背被什么湿湿软软的东西舔了一下,偏头躲开祈继的唇。   一只大金毛正对他龇牙摇尾巴。   “布布!”殊景低呼。   祈继脸色瞬间白了,殊景赶紧让金毛蹲下。   布布在这儿,那是谁带它来的?   远处依稀立着一道高挑身影,被雪落了一身,肩上、树梢上、旁边的汽车引擎盖上,都积起同样厚度的白,不知站了多久。   见殊景望来,那人弯腰,肩膀的雪簌簌掉落。   他半蹲着,放下怀里的一只小东西。   那小黄团子踏着积雪奔向殊景。   殊景远看还觉得不可思议,近了才确定,真是可可!   积雪有些厚度,小黄狗深一脚浅一脚,浑身的毛蓬松油亮,灯下看就像一团小金狮子,千里投奔,好不容易吭哧吭哧到跟前了,抬起两条前腿扒着殊景,尾巴甩得欢快。   祈继握紧殊景的手。   可恶,一大一小两条狗,绝对是故意的!   但他半步都没退,强压下内心恐惧,睨着那边的男人,更近地挨近殊景,“哥哥…”   殊景将祈继挡在身后,俯身摸了摸可可的头,就着它起立的姿势,看清它后腿。   陷在雪里的那条腿,毛皮和真实毛皮有一点色差,脚趾部分露出银色,是仿生假肢。   “可可,坐下。”陆言彰站在原地没靠近,低声命令。   祈继听他对着那只狗说出这个名字,有点黑脸,拉了拉殊景的袖子,嘴里道,“哥哥,你去吧。”   这一眼,有些幽怨。   “没关系,我都理解的。”祈继眼里全是殊景的影子,虽然嘴角撇着,委屈巴巴,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殊景拿出家门钥匙,递给他,“等我回来,一起守岁。”   祈继眼睛瞬间亮起来,几乎想当着情敌的面,再狠狠吻上去。   刚才陆言彰一定看见了,但还看得不够清楚。   可这样会让哥哥为难,祈继忍了忍,抬起手,手上还拿着那本相册,用书脊轻轻碰了一下殊景手背,像用脑袋亲昵蹭他。   然后潇洒挥手消失在漫天雪里。   殊景一直等到看不见他,才转过身。   之前还站在远处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殊景发现,陆言彰两条裤腿的下缘都湿了。   “…抱歉,久等。”他们约的是六点见,确实是他迟到。   陆言彰轻轻拂去殊景发梢的碎雪,“该说抱歉的是我,让你陪我这一趟。”   这个动作很快,殊景没察觉,他俯身抱起可可,小狗立刻伸出舌头舔他的脸。   干净莹白的下巴被沾上一片湿润,梅花粉妆,细雪玉琢,衬得那张脸冷白中透出娇艳。   陆言彰垂下眼睫,敛去眸底幽深。   雪越来越大,天地交接,原本明晰的界限上下相连,一片混沌不清的颜色。   两人两狗,并肩朝雪中那座别墅走去。   “这是仿生关节。”陆言彰先打破沉默。   殊景正低头抚摸可可的右后腿,闻言抬起眼,陆言彰俯身靠近,手指点在关节连接处。   “带传感器。”   “是首院的产品?”   “不是。”   那应该就是陆家的产业了,殊景之前查过,以他现在的工资,攒三五年才能配一副。而且宠物假肢定制成本高、需求少,像罕见病药一样,单价只高不低。   殊景明白过来,从一开始,领养可可的就是陆言彰,只是没让他知道。   院子里,奶奶在门口等着,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殊景悄悄靠近,老人眼窝深陷,比半年前见的时候,瘦削憔悴了不少。   他捏住毯子,轻轻盖在她肩膀。   老人浅睡,醒来看到眼前的人,满脸皱纹都舒展了,“小景!你这孩子,每次都匆匆忙忙的,这次好歹让奶奶抱一抱!”   奶奶身上有烤面包的香气,暖烘烘的。   殊景被抱紧时,还能感觉她眼角的泪花蹭到他脸颊,也能感觉老人身体骨骼的僵硬。   “……”喉咙被哽住。   刚才看到奶奶时不是错觉,她的身体好像真的更不好了。   殊景想起在机场酒店,陆言彰打电话时的语气,信息素紊乱症会影响心力,她一见他就哭……   殊景抬眸看向陆言彰。   对方倒了两杯红茶,在旁边坐下,殊景立刻接过,“我自己来…”   “就让他来。”奶奶抹了把泪,按住他,像对孙子特别不满,“伺候媳妇的事就该他做。”   殊景:“……”   陆言彰睫毛垂得更低,拿起勺子在杯里轻轻搅动,低声道,“小心烫。”   但殊景没回应也没动。   似乎是他的沉默让奶奶察觉什么,她有些茫然地、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小景…你们…吵架了…?”   殊景心口一跳。   奶奶双手撑住轮椅,竟像是想站起来,“阿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小景生气的事!”   她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发起了抖,殊景连忙扶住她。   “奶奶…”陆言彰刚要说话。   殊景心念急转,等反应过来时,已飞快将陆言彰面前的另一杯红茶揽到自己这边,“你别喝这个。”   他腮后微微鼓起,似在生气。   “……”陆言彰怔了怔。   殊景给他递了个眼色,嘴里哄着老人道,“奶奶,我没生气。”   这一声嗔怪,像寻常在长辈面前闹别扭的小情侣。   陆言彰凝了他两秒,眼神里有什么闪动,轻声道,“没事,这是低因茶,我可以喝。”   “那也不行。”殊景装作不高兴,把杯子放远,“不知道自己什么体质吗?”   陆言彰顺从地垂下眼睫,“以后都听你的。”   他凑近他,像对殊景耳语,手掌在他肩头轻搂了一下。   “对不起,小景,别生我的气了…”   殊景耳朵莫名一麻,“……”   炉火纯青的演技。   不过,应该是把奶奶哄好了?   殊景悄悄瞥去,老人侧过身擦眼泪,转回头笑着,嘴里念叨说“没吵架就好”“就算吵了阿争也要主动认错”之类的话,可不知怎么眼泪还是没完全止住,又哭又笑的。   信息素紊乱症的Omega情绪格外脆弱,告知实情的事,还是再缓一缓吧。   刚才做出反应的时候,行动已经替他做下这个决定。   殊景还是不忍心,他挨着奶奶,陪她聊天说话,老人终于渐渐展露笑容。   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们回来了,她也该回去过年了。   “张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殊景问。   张姨笑着摆手,“不用,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回来,陆先生亲自下厨做好了菜,然后才去接您的。”   “……”殊景不由得抬眼。   陆言彰?下厨?   奶奶笑呵呵地拍着他的手,“阿争也会疼人的,就是不爱说,小景你一定要尝尝,鼓励他多做。”   殊景以为的“下厨”,是张姨做95%,陆言彰做5%,却没想到是真的下厨。   尤其那道烤小排,边角都有点焦糊,虽然像已经筛选过,不太明显,但他被祈继养得嘴刁眼也毒,哪怕味觉不灵,光从品相也能看出好坏,绝对出自生手,不掺假的。   陆言彰把好的给奶奶,奶奶则一个劲儿让他给殊景夹。   剥虾、挑鱼刺,俨然一副刚惹老婆不高兴,现在闷不吭声努力找补的二十四孝好老公形象。   都是为让奶奶安心,做做恩爱的样子。   殊景知道,他和陆言彰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达成共识。   但他看着自己面前堆满的碗,筷子渐渐不动了,趁说话的档口,在桌子下面打开手机。   Shu:[刚开始吃饭,要再等一等。]   祈继发来一张照片,是对焦特写,只能看清中间那颗纸叠的金色星星。   奇迹:[叠星星,等哥哥。(星星眼)]   殊景嘴角弯了弯。   陆言彰不着痕迹收回目光,又剥了一个虾,多蘸酱料,放在殊景碟子里。   既然做样子,吃完饭马上就走肯定不行了。   两人饭后陪奶奶看了一会儿电视,殊景适时提出让她早点休息,老人却精神很好,说要守岁。   陆言彰与殊景对视一眼,只好自己先上楼洗漱。而他走开没多久,奶奶驱动轮椅似乎也要上去。   殊景想推她,老人却道,“不用不用,你坐着。”   片刻后,她又下来,“阿争还没洗完?”   殊景茫然地摇了摇头。   奶奶催促:“你上去看一眼,怎么这么慢。”   楼上的房间,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   殊景站在门口刚想敲,忽然意识到奶奶还在楼下,敲门太生分了,他只好直接推门,低声说了句,“我进来了”。   门里原本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时忽然安静。   殊景来不及收回脚,已经跨进去,就见陆言彰站在浴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湿头发上,似乎刚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   水珠沿胸膛滑下,顺腹肌块垒一路没进沟壑,收入紧窄腰线,喷薄的荷尔蒙呼之欲出。   “抱歉!”殊景立刻转身,在门外看见上二楼的奶奶。   她手里捧着衣服,笑眯眯地说:“小景,阿争好像忘拿衣服了,你帮忙给他吧。”然后不由分说就塞进他手里。   “……”殊景只得退回去。   刚转身,又和出来的男人撞个正着。   这一次距离极近,他鼻尖几乎蹭上去,整面胸膛毫无阻碍压向视野。   浑厚气息瞬间充斥鼻腔,比起刚才有意躲闪和惊鸿一瞥,现在才是真正避无可避。   这具身体,殊景当然不陌生,但恰恰因为不陌生,才很容易由点及面,发散成最完整的模样。   而他们以前“相敬如宾”,从不会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坦.露身体。   某些时刻的共有记忆,就这么被直观唤醒。   殊景脸颊不受控制、腾地一下红了,睫毛颤着,目光游离,却因为太近而找不到焦点,只能低头。   那点伶仃喉结轻轻一动,耳根的颜色已经蔓延到这里,中间锁骨凸起,也泛出一层粉。   他自己没觉得,却让看着的人心头一紧。   陆言彰手指刚要提起。   啪嗒。   从殊景怀抱的衣服里,忽然掉出一个白色管状物。   两个人都呆了呆,陆言彰俯身想要捡起,捡到一半,动作顿住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殊景:“……”   陆言彰:“……”   两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管润滑油。   陆言彰快速将那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他的手足够大,小小一管被完全隐藏,但早已是欲盖弥彰。   男人耳尖也有点红,轻咳一声,“我刚才洗澡拿了衣服的,但不见了。”   很明显,是奶奶。   奶奶见两个人这么快就从楼上下来,还都衣衫齐整,不住地打量,似乎实在憋不住,把陆言彰支开。   “小景,你跟奶奶说,是不是阿争不知道心疼人?”   殊景一愣,没领会她的意思。   奶奶老脸微红,但为了孙子的幸福,还是磕绊着说,“阿争的信息素等级太高,那方面难免莽撞不知分寸。他是不是只顾自己,不顾你的感受?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说他。”   殊景整张脸都在发烧。   他想解释,却发现这种事只会越描越黑,好在陆言彰及时出现,给他解了围。   但殊景之后却听见,奶奶果真把陆言彰拉到一边,训斥他。   她以为自家孙子那方面不疼惜人,而殊景作为Beta身体受不了,两人不和谐。   可说着说着,奶奶低低的哭声从暗处传来。   殊景心里的别扭和尴尬,都被那阵抽泣蒙上说不出的滋味儿。   奶奶是真的很担心他们。   于是在她睡着前,他们只能共处一室,要是谁单独出去,明显就不对劲。   陆言彰关上门,“奶奶觉得我们之间出问题了…”   殊景想本来就是,要不然直接承认了吧,可赌气归赌气,他讲不出来。   “确实是我不好…”陆言彰眼神往下落,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弯,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看着格外消沉而无力。   “…要不然…”   他顿了顿。   要不然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他的语气,仿佛也是准备这样说的。   殊景却忽然道,“那就做出点样子。”   “…什么?”   “做出点样子,让她放心,否则她还会用别的东西来…来撮合我们。”   想到那管润滑,殊景就有点磕巴,他强作镇定。   老人家现在没别的念想,为孙子的终身大事殚精竭虑,指不定下次会是什么助兴用品,或者拿这种事去问张姨,要么咨询其他什么人,殊景感觉自己可以原地晕过去。   先撑过一次是一次。   而当他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陆言彰其实一直看着他,身体没动,只将头稍微压低,靠近。   “那…怎么做?”   殊景皱着眉,灵机一s*w*z*l动,“要不…稍微弄出点声音?” 第54章 第 54 章 一辈子的家   陆言彰半跪在床尾, 一条长腿跨在上面。   殊景站在另一角,尴尬到脚趾扣地,恨不得把自己团吧团吧从窗户扔出去。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的?   而陆言彰又是怎么, 像是考虑都不带考虑, 就打算直接身体力行付诸实践的?且表情还如同宣誓般严肃。   殊景终于忍不住,半捂住脸, 他已经快熟了, 如果真的摇床弄出动静, 他估计会原地蒸发掉。   陆言彰余光瞥一眼殊景, 见他那窘到恨不得夺门而出的模样, 胸膛轻微起伏了一下, 像忍着笑, 又像忍着别的, 克制自己,才没去把煮熟的小鸟揉进怀里安抚。   他重新站直, 温声道, “太刻意了也不好。”   殊景顿时松了口气。   可一边又觉得, 如果不出声音, 奶奶该不会以为陆言彰身体欠佳, 再给他弄什么东西来补补吧?   他觉得自己真是不正常, 什么时候了还能想到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反正脸已经很红,再红一点也看不出。   殊景面窗思过, 小鸟emo。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 路灯把雪花照得发亮, 一团一团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对面那栋房子正对着的这扇窗户,是他原来的房间,此刻灯灭着。   再眺望, 一片潇潇茫白。   殊景身体前倾,似乎想看清远方的什么。   他渐渐出了神,没注意身后脚步,也没注意身前的飘窗边缘,有片地方明显光滑。   是有人站在这里,时常摩挲,才会造成的痕迹。   现在,陆言彰的手再次搭放在这痕迹上,停在一个可以垂眸凝视的距离。   那双浅灰色虹膜倒映出殊景侧脸,额头、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像拿笔浸过冰雪,再用世间最深浓的墨描画。   身侧温度忽然如有实质。   殊景睫毛猛地一颤,退后,“奶奶睡了,我该走了。”   他没看陆言彰,转身时手臂擦过对方衣袖,快步去开门。   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从一楼照到二楼,奶奶坐在沙发里,就着一盏灯织毛衣。   殊景暗道不好,正要重新退回去,奶奶已经抬眼看见他。   “小景,怎么了?”   “…想倒杯水。”   殊景走下楼,杯子接满水,却没有喝。   陆言彰也下来了,从冰箱取出一支制剂,倒在香炉里。   奶奶睨他,不高兴,“不用点这个,我没有失眠,你们俩快上楼去吧,让我自己待着。”   她扶了扶老花镜,嘴里絮絮着,“平时一天天的都忙,难得有时间在一块儿,阿争,快带小景上去。”   两人只得又回到房间。   “介意我关灯吗?”陆言彰问,“关上灯,奶奶会以为我们休息了,也好让她放心去睡。”   殊景仍到飘窗边,背对他,“好。”   关上灯,除了靠窗那一片,屋里其余地方都很暗。   殊景点开手机,蓝光有些刺眼。   Shu:[奶奶没睡,还要再晚一点。]   奇迹:[不管多晚都等哥哥~(亲亲)]   殊景又和祈继聊,那边发来好几颗不同颜色的星星,下面的底色很白很亮。   Shu:[这是哪里?不在家吗?]   奇迹:[就是哥哥家楼下的雪地呀。(得意)]   但祈继并没有发来小区的雪景照片。   又过去不知多久,殊景看屏幕看得眼都酸了,才抬起头。   “有敷眼贴,需要吗?”   要不是这声音,殊景几乎都无法辨认那个位置。   陆言彰一直站在靠门角落,黑暗笼罩他高挺的身形,只显现一点微弱轮廓。   直到殊景看过来,他才像被解封,动了动。   “光线不好,眼睛会累。”他将敷眼贴放在殊景手边,仿佛没看见手机屏幕上正呈现的聊天框,以及那些醒目示爱的表情符号。   正在敲字的手指不知怎么有些僵硬,殊景摁灭手机,“奶奶现在应该睡了吧?”   陆言彰欲言又止。   楼下,奶奶正将毛衣放进盒子里,仔细铺平。   忽然看到殊景,“哎呀,小景!怎么现在就出来了,快回去快回去!”   她连忙把毛衣盒子藏到身后,可显然已经晚了。   “阿争你真是的,叫你看着点时间…”奶奶又是笑又是埋怨,把陆言彰往殊景那边推。   殊景被不轻不重碰到,他没事,男人反而瞥向一边,神色罕见地有些局促。   满室烛光摇晃。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   雪屋外,祈继将最后一块雪垒上去,做成烟囱的形状,再在中间掏出一个小洞。   手套已经全湿了,他索性摘下来,对着自己通红的手哈气,躲进雪屋避风。   手指僵硬,他搓了搓,继续叠星星,终于到第二十六颗。   二十六颗星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团用雪堆砌、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现在就等12点了!”   等着殊景出来,等着看他见到他和雪屋时惊喜的表情。   11点55。   11点56。   祈继迫不及待,在雪屋外踮起脚看。   11点57。   11点58。   手机亮了,可惜不是哥哥,是天气预警:夜间特大暴雪,部分地区…   “这雪确实很大啊,”祈继仰头。   一会儿他要过去接哥哥才行,可是雪这么大,真住雪屋的话哥哥会冻着,那就只看一眼,然后去附近酒店。   祈继拿手机检索,雪团一阵接一阵往屏幕上扑,快没电了。   他检索定位,记在心里。   雪这么厚,可以背着哥哥过去,虽然过年住酒店不太好,但只要和哥哥在一起,怎样都行。   哥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的。   11点59分。   不知哪里开始传来欢呼,鞭炮声声,天空被烟花点亮。   祈继望向那栋亮灯的别墅。   12点。   新年钟声终于敲响,他闭上眼,呼出的白雾和雪融溶在一起。   “哥哥,生日快乐。”   ……   “小景,生日快乐。”   光影在陆言彰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跳跃,意外地舒显柔和。   烛芯燃烧,轻轻一晃,整个世界便慢下来,只剩温暖在流淌。   除夕,也是生日,殊景自己都忘了,原来奶奶一直守着十二点不睡,是为给他庆生。   “祝我们小景二十六岁六六大顺,顺顺利利。”   殊景垂眸看着面前的长寿面。   “你外婆说,元旦吃饺子,除夕吃面,这叫面面俱到,我记得没错吧?”奶奶撺着手,招呼陆言彰,“你给小景准备的礼物呢?快拿出来呀!”   陆言彰低咳一声,背在身后的手慢吞吞递出,那东西包得整齐,用黑灰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是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阿争说你现在喜欢这种颜色?”   奶奶观察殊景这瞬间的怔愣,像是生怕他不喜欢,帮忙解释,“之前那条灰色的,阿争织了好久,被他拆掉了,说不满意,我就觉得不该拆嘛,想帮他改一改,他还不让。”   “……”殊景接住围巾。   想说“谢谢”,又觉得客气,低声道,“这个颜色我也喜欢的。”   陆言彰胸口微微一松。   “那就好那就好,快,戴上给奶奶看看。”   殊景犹豫了下,为体现一视同仁,他先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要戴围巾时,被陆言彰拿起,“我来吧。”   奶奶扶着老花眼镜,眯缝着眼殷殷地看着他们,显然很高兴。   殊景放开手指,配合地仰起脸。   陆言彰走近,脚步微顿,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脖子里的点点红痕。   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围巾被展开,先拉成长长一条,在颈后一系,然后一圈一圈缠绕,尽管比较小心,指尖还是偶然碰到下颌的皮肤。   殊景缩了缩脖子,垂眸盯着地面。   这条围巾,花纹和祈继那条很像,但这种红更稳重,面料也更柔软亲肤。   绕完圈最后整理时,围巾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朝上提了提,那侧贴近殊景嘴唇,羊毛在他唇珠上轻轻蹭过。   殊景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言彰深邃的目光。   他心脏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和祈继在公园热吻过后,差点被陆言彰看穿的那个夜晚。   “好看…”   男人哑声道。   殊景后背蓦地一阵温热,像是出了层薄汗,燥得慌。   在室内穿毛衣裹围巾,果然太厚。   “阿争也知道夸人了,”奶奶很欣慰,“是咱们小景好看!阿争你瞧瞧你,多有福气。”   殊景不好意思,后背更潮得难受,脖子里也闷热,他飞快地看一眼陆言彰,用目光问:可以了吧?然后自己扯掉围巾。   陆言彰想上手帮他,殊景这次后退了。   太热,他帮他的话,只会更热。   殊景摘掉围巾,脱掉毛衣,并没注意奶奶看他们时,神色的变化。   他捧住面碗,只想着一定要多吃点,哄奶奶高兴。   但刚吃掉两口,就察觉到不对。   奶奶刚才还笑呵呵的,现在那双浑浊的眼里依稀闪烁着泪花。   “怎么了奶奶?”殊景赶忙放下筷子。   陆言彰也过去把住奶奶的轮椅扶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殊景看向香炉,香快烧完了,他想着是不是要去再拿一柱,他知道在哪。   可奶奶摇头,蹭了蹭眼角,“没事,没事…我是高兴,能看着你们长大,看你们现在…都好…我真的很高兴…”   明明说着高兴,眼泪却又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殊景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拿纸巾帮她拭泪,被握住手。   “小景啊,那面条吃一点意思到了就行了,这么晚吃多胃会难受,不用勉强…你…以后吃饭要规律,天冷多加衣服,再忙也要对自己好…”   她抽噎着,勉强一笑,转向陆言彰,“还有你,总板着个脸,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天天工作、工作…受了伤也…也就是你,换作别人…你看小景还理不理你…”   是笑骂,却带了哭腔。   陆言彰低下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拍着奶奶肩膀。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是为压住那一瞬间漫上来的什么,声音抖得厉害,“我年纪也大了,管不了你了,不知道还能看你们几年…”   “阿争,你不许欺负小景,你要一直对他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   终于,被压住的东西还是冲破了。   像是再也忍不住,她双手捂住脸,苍老的肩膀一颤一颤。   “就算你们以后…不在一起了…”   “……”   噼啪,烛芯轻晃,烛泪滚落。   殊景的一只手扶在奶奶膝盖,那块髌骨枯瘦,在他掌心发抖。   原来,奶奶看出来了,看穿了他们的貌合神离。   也是,三年了,从不同时回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和先前两次都不一样,奶奶哭得完全没办法停,瘦小的身躯里好像浸满了水。   殊景抱着她,感觉整个肩膀都湿透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以为这就是最沉重的滋味,可奶奶伏在他肩膀,颤颤巍巍地出声。   “阿争…昨天都告诉我了,说你们早就已经分手…”   殊景愣住。   陆言彰说过了?那奶奶……那他们刚才?   “是我不信,”奶奶低着脸抹了一下眼睛,“总觉得你们这么好,怎么会呢…还让你们两个小辈来哄我…”   “奶奶,”殊景握住老人潮湿的手。   “没事,没事的啊,”她勉强笑了笑,也轻轻回握他,“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就算你不喜欢阿争了,也不要紧的,但是…”   奶奶单薄肩膀佝偻着,热切地看着殊景,手渐渐把他攥得很紧,“可不可以答应奶奶,哪怕你们分开了,你也和他,做一辈子的家人?”   “这孩子真的很苦…拜托你,就当…奶奶求你了。”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涌出,温热地砸在殊景手背。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也一样。   手背濡润一片,殊景没去擦,他眼圈酸疼,勉强才能忍住。   他想去给奶奶洗一条热毛巾来,刚起身,却见一直站在奶奶身边、不发一语的高大男人,突然匆忙转头。   背过去的瞬间,那眼角点点莹亮,像光,又不像,坠坠地晃了两下。   一眨眼,就消失了,仿佛是错觉。   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信息素紊乱,奶奶卧床休息,很久之后状态才渐渐平稳。   陆言彰握着她的手,拇指按摩她手背。   察觉殊景靠近,他抬眸,用气声加唇语,轻轻说道,“你还有事,不用陪在这儿。”   可殊景也在对面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奶奶的另一只手。   眼泪擦干了,这只手枯瘦干涸,可当他握上去的瞬间,却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   蕴藉而哀伤。   “……”殊景看向对面。   陆言彰垂眼注视奶奶,鬓发有些潮湿,嘴唇微微颤抖,他并没与他对上视线,可急促心跳仿佛能穿透物理距离,通过床上躺着的老人,传递给他。   直系亲属的信息素搭配特定熏香,对信息素紊乱症能起到应急舒缓作用。   陆言彰在释放信息素?   是弱信息素,殊景感觉不到。   可他不由自主,抬起奶奶的手,让老人粗糙的手背贴紧自己脸颊。   陆言彰抬头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视线。   掌心那股暖流,好像也随心跳,从手臂蔓延到身体,殊景觉得暖洋洋的。   刚才那种说不出的悲伤感,渐渐被安静宁和取代,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干扰。   终于,奶奶渐渐睡熟。   殊景慢慢松开她的手,将它放回被子里,那股奇异暖流也随肢体分离,很快散去。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是感受不到了。   陆言彰还在用信息素为奶奶治疗,而殊景已经轻轻推开门。   等那扇门关闭,他才敢抬眼,隔着门望向那道看不见的背影。   “奶奶…”陆言彰低声喃喃,老人已经熟睡,听不见。   可陆言彰自己知道,他还是自私了,奶奶想帮他挽回,是因为她并不知道,小景已经有了男朋友。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孙子正在筹谋什么,正背地里充当什么角色……   就算以前名正言顺又怎样?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拥有时不知珍惜,现在却要去做第三者。   她一定会痛骂他的吧。   “对不起…”陆言彰握住奶奶的手,额头抵在自己手背,维持这个姿势,许久都不再动了。   等再次走出卧室,外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客厅光线昏暗,茶几收拾过,长寿面、蜡烛、茶杯都不见了,沙发整齐,毛衣和围巾折叠在一角。   小景,走了?   陆言彰肩膀微颤,一阵天旋地转,本就疲惫的脚步像灌了铅,他勉强站定,努力分辨,终于在满室寂静中,捕捉一丝细微声响。   心猛地跳快,他慢慢朝那边挪,像生怕幻听,稍微重一点就会让那声音消失掉。   厨房的门掩着,陆言彰指尖搭上门扇,将门缝推开略宽。   一条摇晃的金黄狗尾巴先露出来。   清洗杯碗的声音很轻,似乎是里面的人怕吵到外面。   殊景背对他站在水池前,纤细腰身半弯,垂着头露出白皙后颈,乌黑头发随他动作一扫一扫。   仿佛溺水的人被整个捞出来,陆言彰重s*w*z*l获呼吸。   “我以为…”   这宛如自语的三个字,让殊景动作一顿,转回头。   “怎么了?”他刚好收完,擦干手,见陆言彰站在门口不动,想了想,转身倒了一杯热水,是新烧的,防止夜里需要。   他将热水兑上凉白开,走了过来。   陆言彰仿佛才意识到眼前是会动的人影,一扯唇角,满眼瑟瑟,“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殊景一怔,垂下睫毛,又抬起,目光扫过陆言彰后颈,敷贴边缘有些起褶。   他把手中的水杯递过去,“自己也没痊愈,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是家人,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   杯里的涟漪轻轻在晃,映在陆言彰的眼里,好像也轻轻在颤。   殊景被他那目光盯得太久,略微别开眼,“奶奶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言彰这才回神,捏紧手中的杯子,勉强喝了一口,嗓音干涩,“爷爷不肯提供制剂,虽然后来有补充,但奶奶的腺体已经不太好了,而且她…”   “她发现我为制剂和爷爷周旋的事,潜意识开始排斥他,抗拒被信息素控制,现在发病的频率比以前高,情绪更不稳定了。”   “……”殊景听完,不由望一眼卧室的方向。   想到老人今晚几次哭泣,他心里愈发难受,“奶奶这样,你该早点和我说,我们的事,你也不该告诉她。”   陆言彰嘴角却泛起苦笑,“不告诉,会不一样吗?”   殊景沉默了。   “其实,她能猜到的,如果你…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会有压力,我不想因为这个,让你为难…”   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殊景咬牙,勉强出声,“那你还配合我演戏?”   “抱歉,”陆言彰走到水台边,将杯子放下,对着墙道,“后来还是想,能再和你过完这个生日,是我贪心了…”   殊景攥拳,猛地咽下喉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咸涩。   “奶奶睡了,我也该走了,他还在等我。”   说完,他再没看陆言彰,径直走向大门,经过沙发时,拿起了毛衣,却并没有带走围巾。   “小景!”   殊景脚步一顿。 第55章 第 55 章 今晚回不去   陆言彰俯身叠起围巾, 似乎想重新包装,却找不到最初的盒子,就又展开来, 换了个形状重新叠。   那手指绷得很紧, 宛如某种重复的机械动作。   可再慢,也有叠好的时候。   “拿着吧, 不想戴也行。”   “……”   “怕他误会的话, 可以说都是奶奶给的, 他不知道我会织这个。”   没人能想到陆言彰居然会织毛线, 连殊景, 都是在帽子事情过去很久之后, 才知道的。   殊景可以应对强势的陆言彰, 却对这样的他, 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竭力冷着脸。   而对方已经将袋子塞给他, 快走两步, 打开大门。   狂风裹着冰雪扑了进来, 陆言彰眉头一皱, 侧身挡在前面, 殊景还没来得及看见外面, 门就又被关上。   “雪下大了。”   就这么短短半秒,陆言彰被雪糊了一头一脸, 冷峻五官都是白色絮状物, 宛如在雪堆里滚了一圈, 面容反倒不显冷了,有点滑稽。   殊景一愣:“……”   曾经少年拉着雪车上的他,因为绳索断了一头栽进雪地, 满头满脸白花花的情景,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多年后的现在。   而且陆言彰还是同样面无表情,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丢了形象。   刚才那阵气氛被这情景一冲,殊景竟忍不住想笑。   陆言彰都没顾上拍雪,就这么呆住。   可惜那笑稍纵即逝,他只来得及捕捉到殊景眼睫底下一点说不出的曼妙流光,但也足够惊心动魄。   他不知道殊景为什么而笑,只闷声重复,“外面,雪下大了。”   殊景会错了意,严肃摇头,“那也得走。”   “……”陆言彰睫毛眉毛上的雪化得很快,融成晶莹,“不是不让你走,你…已经打到车了?”   殊景这才想起,一时着急没先打车。   可除夕夜、暴雪天,debuff叠满,他已经加价好几次,无果。   陆言彰拿起自己的外套,“我送你。”   可可跟上来,低低叫了一声,昏暗的房子更显空旷。   “不行,”殊景制止了他,“奶奶一个人在家…”   这样的雪天来回少说也是几个小时,万一后半夜有什么状况,就危险了。   陆言彰关心则乱:“那我找人来。”   他拿出手机。   殊景手指压在他手机边缘,“别折腾了,我明天一早再走吧。”   大过年的,把下属叫过来照顾奶奶或者送他回家,都说不过去,殊景做不出这种事。   陆言彰眼神微闪,脸上表情岿然不动,喉结起伏,“那他…可以吗?”   “……”殊景垂眼,“我给他打个电话,他会理解的。”   可可蹲坐在地,原本歪着脑袋望着殊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还挺乖巧。   忽然见他转身重又脱掉外套,似乎意识到他不会走了,起身兴奋地摇尾巴,亦步亦趋跟在殊景身后也想上楼。   到楼梯口时,因为还没完全掌握假肢登高,刚爬一级就吧唧摔了,急得呜呜叫。   殊景转身,把它抱起来。   抱着一只狗,上楼给另一只狗打电话。   陆言彰站在下边,仰望殊景的背影,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坠入渊底。   等到殊景关上门,陆言彰才敢慢慢走上楼。   他先是去查看奶奶的情况,确认老人睡得安稳,在布布脑袋上拍了拍,示意它值守,又在二楼走廊漫无目的走来走去。   如果有人看见这时的陆言彰,恐怕会以为他在梦游。   而他确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不想睡,一点也不想,因为睡了,再一睁眼,早上就会到来。   他无数次路过那个房间,看到门下漏出一点光线,无数次忍不住想敲门,却又害怕自己的影子这样晃过,会惊扰到里面的人。   他最终还是进了相邻的房间,靠在窗边,站着,久久盯着手机。   屏幕熄灭,又重新点亮,再熄灭,再点亮。   [妈妈,这是我的男朋友。]   [有他在,很开心。]   陆言彰指节收紧,每一次自动息屏后,手指都放松一瞬,但再次点亮,会收得更紧。   已经因此报废过一部手机了。   但明明是比那时更让他崩溃的文字,却生生忍了下来。   手机没裂,心裂了。   陆言彰靠墙坐下,垂着头,手直直撑着膝盖,脸搭在一侧胳膊上,另一只手抵住额头。   “和他在一起,真那么开心吗?”   “真的就…那么开心?”   他用力揪紧头发,可每根发丝都落魄地耷拉着,被重力牵引向下,根本抬不起来。   肩膀从极致绷紧到蓦然松懈。   “那我是不是…”   黑暗中,男人高大的身躯佝成一团,那句喃喃之后,再也没有声音。   他像是想彻底倒下去,却又舍不得完全离开身后那面墙。   因为,殊景在那里。   陆言彰转身,将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一墙之隔。   殊景坐在飘窗上,背靠墙壁。这是他每次住这个房间,最喜欢待的位置。   “就说,打不到车…回不去了?”   他想如实解释,但电话刚拨出,意识到这样不行。   以祈继的性子,如果知道是交通原因,搞不好会临时弄一辆车,从市区开来接他,大半夜的这种暴雪天,不安全。   那就只能说:“奶奶病倒了,走不开,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啊?哥哥不能回来了吗?我好难过,怎么这样啊…”   祈继吸着鼻子,毫无包袱地哭了。   一老一小都在哭,殊景招架不住,刚要安慰,忽然听到一阵声音,像风刮过那边听筒。   “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祈继悲愤地抽泣,“我在外面!我不要一个人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要是你今晚回不来,我就在外面搭个窝棚,冻死算了。”   “你…”殊景站了起来。   就听那边传出“噗嗤”一声笑,“骗你的!”   殊景:“……”   他轻舒一口气,可可扒着他衣领往上攀,殊景在那软乎乎的狗屁股上拍了拍,无声道:坏小狗。   祈继听不到他吐槽自己,“没关系,奶奶年纪大了嘛,我懂的。”   那笑声明快上扬,完全听不出前一秒还哭唧唧,不等殊景再说,又问,“哥哥那边暖不暖和?”   殊景重又坐回飘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可可把脑袋拱进他衣服,拱得他心软。   “暖和的,你呢?今天很冷,如果暖气不够热,就把空调打开,遥控器在…”   祈继听他叮嘱完,“我知道,哥哥放心,我不冷。”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看哥哥小时候的照片,这是谁啊,还扎过小辫子呢…”   祈继笑嘻嘻地边翻边讲,惹得那边殊景都想揍他,可没讲两句,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嗯…”祈继顿了顿,“没什么啊,就是哥哥实在太可爱了,好想穿越回去,把你套进麻袋装走~”   他长叹一声,打了个哈欠,“你说我要是现在做梦,会不会梦到的全是哥哥?”   说完还故意凑近话筒,发出那种暧昧的低笑,殊景红着脸把手机拿远,一不留神就被调戏,“那你今晚别睡了。”   “不管不管,我要睡觉!哥哥晚安!”   他大大地“啵”了一口,就挂断了电话。   殊景看着黑下来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安。”   他并不知道,仅仅半分钟后,祈继的手机就正式耗光最后一丝电量。   祈继转着像冰砖一样的金属壳子,也是多亏他这手机抗冻,另一部普通手机早就歇菜了。   天寒地冻,他却毫不在意,低头时目光落在刚翻开的那页照片上。   雪屋里没有灯,仅靠反射一点外面的光,映着照片上两个孩童,雪车翻倒,小点的孩子趴在大些的孩子肩膀,撅起嘴亲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个口水印。   祈继呆呆地看着。   看了不知多久,才从雪屋探出脑袋。   入口已经被雪盖住一半,他像只小狗似的眺望那个方向,可是雪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祈继缩回去,摸出一个试剂瓶,“我可真有先见之明…”   他将试剂瓶喷在后颈处,又从外套内袋拿出信息素检测仪,数显值开始波动,对应的内置软件自动生成曲线。   最后稳定后,曲线数据文件保存,他亲手改造的小程序,哪怕手机没电,也能发出邮件。   “哥哥,我要是上学,肯定也和你一样,是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   “不过,我只给哥哥交作业。”   祈继关闭检测仪,感受后颈传来灼热,为做实验,必须暂时释放封贴。   刚才拉开衣服时,身体所剩不多的热量又往外逸散了些,可即便如此,腺体附近却还能这么热。   顶级Alpha,真是怪物!   祈继咬牙,收起检测仪和试剂瓶,放在衣服最里面,拉好拉链。   封贴刚刚释放,还需要再等等,他手里攥着一支金属针管,等腺体的灼热稍微降下一些,才将它刺入后颈。   冷却液注入,病寒彻骨的感觉袭来。   肌肉痉挛、收缩,如同冰层冻结,迅速聚向中央才苏醒不久的器官,迫使它再度冰冻。   祈继浑身僵硬,相册要掉了,他立刻伸手抱住,却慢了一拍,怀里的东西连同手里的都掉在雪地。   他趴下去找,好不容易摸到相册一角,赶忙搂紧了不放。   这次不同往常,外面也很冷,刚才还觉得变态热的后颈处,现在更冷。   祈继嘴唇发青,牙齿打颤,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已经有点神志不清,总觉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停反复摸索怀里的相册,确认它还在。   这就是最重要的了,他再想不起其它。   还好,哥哥现在能待在暖和的地方,不必和他这个疯子一起挨冻。   他身体素质很好,不怕冻,哥哥可不能冻坏了。   ……   凌晨三点,殊景又从床上起身,还是半分困意也没有。   有点心神不宁。   他索性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其实只是习惯性动作,但打开时他愣了一下,抽屉里还和以前一样,放着纸和本子,笔搁在旁边。   “……”殊景指尖摩挲着那只笔,抱着东西坐到飘窗上。   窗外雪还在下,小了许多,路灯光也因此变得清楚。   可惜树木成排,一夜后雪团簇簇,遮挡视野仍旧看不清远处。   殊景背靠墙壁,笔在本子上画着,从散乱线条到六角形雪花,渐渐入神,偶尔抬眼,笔帽抵着下颚,专注思考一会儿。   脚边的可可往里蹭了蹭,这小家伙也上来了,才短短时间,它已经把假肢用得熟练,爬上爬下不嫌麻烦,现在团在殊景脚边,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偶尔动一下耳朵。   殊景的笔又落下去,这回不再是随意涂鸦。   他先画了菌种的分子骨架,又在旁边补上银针草的活性基团,两组结构在纸面上并排,谁也不挨谁。   中间少了点什么。   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殊景盯着那道痕迹,拿起笔,在两组分子结构之间画了一条线。年前在实验室里晃过的灵感,陡然闪现。   他腾地站起来,几大步走到书桌前,把本子摊开,抓过那几张散乱的草稿纸,对着光比来比去。   笔尖在纸上飞,公式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写一页,翻一页,撕下来对照,再写,再翻,再对照。   有的被他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可可叼起来甩了两下,又吐掉。   “找到了…找到了!”他飞快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分子式,撕下来,捏着那张纸转身就跑。   可可“汪”了一声,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抢在他前面挤进隔壁那扇虚掩的门。   陆言彰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四周一片漆黑。   走廊感应灯光从门口漫进来时,他还毫无所觉,完全不知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以为会就这样坐到天亮,坐到更久以后。   但那束光先来了。   他抬眼,像做梦一样,看见殊景。   殊景逆着走廊那盏灯,周围轮廓镀着一层柔软的光,头发有点乱,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攥着一张纸,可可在他脚边摇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光里,像一团突然亮起的火,把他的视野都烫一个洞。   “你怎么坐在这儿?”殊景在他面前蹲下来。   陆言彰怔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想睡…”   “是不是担心奶奶?”殊景眉眼微弯,“给你看看。”   他把纸递过去,声音里藏着一小团雀跃。年前在实验室那会儿,还没把握,现在可以说了。   陆言彰目光落在殊景手中那页纸上。   “这个,你爷爷的信息素制剂,我们之前用纯植物做过替代品,还记得吗?当时强度太弱、挥发时间太短,不是没成功吗?现在我知道怎么做了!”   殊景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快,“这个分子提取没问题,用菌种的γ组分,把这里调整一下,就能用来增s*w*z*l强制剂强度。然后对气味也做调整,换成奶奶喜欢的木鸢花,这样不会让她排斥,而且作用应该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加笃定:“以后奶奶就再也不用依靠你爷爷的信息素了。”   “……”陆言彰的瞳孔微微扩大。   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他认识殊景的字,认识他认真时的工整,也认识他兴奋时的潦草。此刻这些字迹跳跃飞扬,像快要从纸面上蹦出。   陆言彰嘴唇有些发抖,手指也抖,那页纸在他手里轻颤。   殊景见他没说话,以为有什么问题,唤了他一声,抬手在他有些呆滞的眼前晃了晃。   “陆言彰?”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揉进一个怀抱。   陆言彰直接起身,跪着将他箍住,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殊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重,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像在砸一面墙,想把墙砸穿,把墙那边的东西生拉硬扯,拽过来。   殊景愣了一瞬,没立刻挣开。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的,可他抬起手,刚碰到陆言彰肩膀,就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小景,我试过了…可我还是…”   那声音停了一下,仿佛跟什么做最后的角力。   还是没办法。   殊景没听清他说什么,手指蜷起,指尖停在陆言彰的肩膀。   陆言彰头脸低垂,几乎埋在他颈项,这是个非常不符合他的、异常脆弱的姿势。   “谢谢。”   殊景听到了这两个字:“……”他这是在表达感谢吗?   “奶奶也是我的家人。”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低到快听不见,只是说着,“谢谢。”   殊景于是最后也没能推开他,手指就一直悬在半空。   可可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打个哈欠,趴下来,下巴搁在殊景的拖鞋上。   窗外,整座城市还埋在白色里。而在这间黑着的、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化。   殊景后来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蒙蒙亮。   手机拿起又放下,太早了,祈继可能在睡觉。   奶奶房间门关着,他路过悄悄听了片刻,轻手轻脚下楼。   客厅,陆言彰在沙发坐着,垂眸看手里的东西,膝盖上是殊景昨晚写的那页纸。   对上目光时,他略一颔首,“这么早?”   “我想早点回去。”   殊景自然地走过去,陆言彰把修改后的部分指给他看,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短语,就能将对方想法完全领会。   “实验室开了去试试。”   “嗯。”   殊景见陆言彰忽然看着他不说话,“怎么了?”   陆言彰浅浅勾唇,“新年好。”   “……”殊景也弯了下唇角,“新年好。”   昨晚过后,好似一切恢复寻常,又好似有什么变了。   殊景抱着可可跟它道别,“让奶奶多睡会儿,她醒来我给她打电话,过几天再回来拜年。”   陆言彰起身,“我送你到门口,你打的车进不来,只有一会儿,奶奶这里没关系的。”   殊景本想婉拒,但陆言彰已经穿上外套。   “外面温度比昨天低不少,你可以把毛衣穿着走。”   殊景便将奶奶织的毛衣套上,却没有围那条围巾,仍用袋子提着。   陆言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驶出车库,雪停了,到处积了厚厚一层,小区主路的雪被喷过除雪剂,轮胎碾过留下辙印。   殊景望向窗外相邻那栋小楼,视野随车辆行驶而开阔,从两座房子的延长线过去二十米,空地上有一个雪人。   他联想到祈继昨天堆的雪人。   但那明显不是,雪人在院子里,那应该是座小雪包,似乎是扫雪扫起来的。   可周围雪地干净,并没有扫过的痕迹。   而且,雪包也不是自然堆砌的弧度,最上面似乎有个小小的凸起,就像是……   ——“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殊景心跳漏了一拍。   “等一下。”   车刚刹停,他立刻推开门,朝那个雪包跑过去。   雪深及膝盖,他跑得很吃力。   “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依稀在身后,殊景耳朵里却全是自己急促沉重的呼吸,大团雾气在眼前弥漫,好不容易跑到雪屋前,他没来得及喘口气。   雪包垮塌小半,透过缝隙,里面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那人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蜷缩着。   “祈继!” 第56章 第 56 章 最经不住的   祈继慢慢抬起脸, 眉毛睫毛上结了冰碴,连眨眼都费力。   “…哥哥…你回来啦?”   他牵动嘴角,冻得发白的嘴唇上还沾着雪, 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被冷风冻住了。   殊景扑过去,伸手摸祈继的脸。   他的手刚刚扒过雪, 指节通红, “祈继…你怎么…”   他又摸了摸祈继的手, 摸了摸他的脖子, 越摸越慌, 眼眶一下子热了, 热气涌上来, 被冷风一激, 刺得生疼。   “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你怎么没回去?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祈继还愣愣地,眼神有些涣散, 像没从寒冷的麻木里回神。可看到殊景,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过去。   偎进殊景怀抱的时候, 他终于活了过来。   “我…钥匙丢了。”   祈继知道自己在撒谎, 钥匙是被他自己丢掉的, 为不留后路。   殊景却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哥哥,你会担心…”   “你…”殊景声音都在发抖, 微微喘着气, 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 “你傻不傻?这种天气!”   祈继冻僵了,想摇头,摇不动, 冻得发白的嘴唇边,笑意颤巍巍的,“不傻,我想等哥哥…这不是,等到了。”   殊景哽了一下,“你要等,起码也要去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手机…没电了。”   “就算没电,这么近,你完全可以走过来找我。”   “可我…不想打扰哥哥。”祈继垂下眼,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地落了一点,“而且如果奶奶看见我,那…”   胸口像突然堵死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殊景说不出话。   这些解释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但他看着祈继,就是没法再问了。   殊景咬牙,架起祈继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动作间,那本相册落在雪地。   他们都没发现。   陆言彰站在一旁,也没察觉,他所有注意都在殊景。   他看着殊景把那个人紧紧抱住,看着那个人在他怀里发抖,看着殊景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看着殊景在做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那条围巾滑出来。   也看着,殊景捡起围巾,急急忙忙、毫不犹豫地围在祈继脖子上。   曾经,殊景为了那个流浪儿,把他织的帽子送出去,如今,为了祈继,又把他织的围巾……   真的挺冷的。   陆言彰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殊景,手刚搭上扣子,动作就顿住。脱了又怎样?殊景不会要的。   他已经学会预判。   而且他现在站在这里,连靠近都显得多余,他融不进他们。   陆言彰收紧指尖,那件外套终究没脱下来。   “车上有暖气,先过去吧。”他只能这样说道。   殊景扶着祈继站起来,他太高太重,压得他有些踉跄,雪地还踩不实,深一脚浅一脚。   陆言彰斜看一眼,伸手拎起祈继的另一条胳膊,架住。   祈继瞪起眼睛,“滚,我要哥哥扶。”   “你会压到他。”   陆言彰的声音同样放低,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又补了句:“你想冻死,别拉他一起。”   祈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冻僵了,舌头不太听使唤。   而且,殊景还在。   殊景当然听不见两人有意的“悄悄话”,在另一侧扶着祈继。   但他力气哪里比得过陆言彰,陆言彰那侧几乎把祈继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祈继只感觉自己半条胳膊像被冻脆的铁,嘎嘣一下就要断了。   可恶,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祈继其实根本不用扶,但殊景在旁边,还得继续装柔弱。   因为用不上力,殊景像只小白兔被祈继虚揽在身侧,祈继看他贴着自己,心痒,正想蹭一蹭,又被陆言彰拽了回去。   男人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掰断你的手。   祈继也冒火:当着哥哥,你敢动我吗?   陆言彰的手轻轻一拧。   “嘶…”祈继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殊景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手疼…”祈继声音软软,尾音上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委屈巴巴的。   “?”殊景看向陆言彰。   “他太沉了。”陆言彰面不改色。   沉吗?殊景没觉得。但下意识地,他往祈继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这一侧的肩膀垫得更实,像努力要多分担一些重量。   好萌好乖,祈继为这个贴贴暗自窃喜。   陆言彰:“……”   三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雪地里走,祈继被架在中间,像被押送的犯人,而且这个犯人还在左右两幅面孔间无缝切换。   总算走到车边,陆言彰不由分说把犯人一把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驾驶座门关上。   他低头扣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这么会儿功夫,祈继竟然堂而皇之窝进殊景怀里。   陆言彰手一抖,安全带扣差点弹回去。   他忍,手端正地放在换挡杆上,仿佛没有感情的驾驶司机。   车内暖气环流,祈继头发上的雪很快融化,水珠顺发梢往下滴,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抖都不抖,直接开拱,拱得殊景的脖子湿哒哒的。   殊景肩膀缩了一下,没推开他。   再忍。陆言彰握着换挡杆的手指慢慢收紧。   殊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衣领被祈继蹭得潮了一片,低着头,用手背擦拭他脸上的水。   陆言彰拿起前面的纸巾,本想直接砸在祈继脸上,动作前一秒,又斯文妥帖地,将它放在殊景腿边,然后沉默地调高空调温度。   车窗上的雾气,更厚了。   路边,打着双闪的网约车还在等。陆言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低头和司机说了几句什么,又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那辆车调头走了,陆言彰才转身回来。   因为玻璃起雾,看不清外面,殊景正给祈继擦头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陆言彰背朝他,在后视镜与他对上目光。   殊景一愣,“可是奶奶…”   “张姨过来了,况且他都冻成这副样子…”陆言彰意味不明地提了提唇角,“别换车折腾了。”   “这副样子”是什么样子?   祈继正要龇牙,殊景低头望来,他立刻又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朵乖顺地耷拉着,惨兮兮的。   确实,“这副样子”,殊景觉得陆言彰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换车再去外面吹风,说不定会返汗着凉。   但一想祈继为什么会这样,他抿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从上车,殊景就没跟祈继说过话。   祈继环着他的腰,讨好:“我就是想等哥哥嘛,别生气…我错了。”   殊景目光落在窗外,不看他。   “哥哥,你吃早饭了吗?”祈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你饿的话先吃,等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别空腹吃这种东西。”陆言彰的声音传来。   祈继翻了个白眼:空腹?那你倒是让哥哥吃了早饭再出来啊。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承认殊景是为了尽早回去找这只狗,他权当自己的责任,也不说话了。   殊景的手握住祈继的,把那颗巧克力一起握住,但他还是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真生气,气祈继,也气自己。   地面湿滑,车子开得很慢。好一阵安静,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声响。   祈继又试着靠向殊景,殊景虽然一脸冷淡,可当那颗脑袋凑过来时,还是侧过肩膀,给他一个最舒适的角度。   祈继蹭了蹭,满足又得意。   后视镜里,陆言彰眼见他那没骨头的样子,手指握紧,一转方向盘。   “坐都坐不住了?冻伤不是小事,去医院吧。”他似笑非笑,“抽个血,化个验,看看有没有其他毛病。”   祈继本来沉浸在温柔乡,一听这话瞬间警惕炸毛,“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见殊景似乎也要说,他立刻委屈地扁嘴:“哥哥关心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冷了。我们回家吧…我现在只想回家。”   殊景把头别过去,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前边道,“不去医院了。”   陆言彰:“……”   可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   不过撒娇大法只能用一次,后来就算祈继怎么求关注,殊景都不肯理他了。   陆言彰心里才勉强好过一点。   可祈继缠着殊景一直说话,换不到回应,刚消停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糟了!相册…”   这次殊景有了反应:“什么?”   陆言彰开得平稳的车,急急刹了一下。   “相册还在雪屋里!…”祈继急了,“我昨晚一直抱着的,怎么就丢了呢?”   “什么相册?”陆言彰问。   殊景一时沉默。   陆言彰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微青,终于忍无可忍,“我一会儿去找,不想看就直说。”   祈继立刻反驳:“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不是本来就想丢了它吗?”   那上面有很多他们的照片,从小到大,是最全的一本。   陆言彰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冷,压抑着怒火。   殊景听出这话里有话。   他看了看祈继,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陆言彰,忽然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可能有过他没听到的交锋。   陆言彰的意思,是祈继在耍心机?   “相册丢了,去找找看吧,找不到…也没关系…”   殊景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到了家,他用藏着的备用钥匙开门,把祈继推进浴室。   “洗澡。”他只说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祈继乖乖进去了。   殊景站在门外,听里面响起水声,拿出手机,翻到昨晚祈继发给他的那些消息。   [见到哥哥,奶奶是不是很开心?]   [不急,我等哥哥。]   [没关系,我这儿都没事呀。]   一如既往的开朗、体贴、率真。   可是,一个真正开朗体贴率真的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真的仅仅会为等待,就把自己冻一夜?   钥匙,真的是丢了?真的是不想打扰他?   只是……想让他心疼?   殊景不太能往深里想,那已经超出他的认知。再想,也想不出原因。   他抱住肩膀,莫名有些冷。   “哥哥,我好了。”   祈继从浴室出来,身上潮湿的热气从后拥紧他,那阵冷意刚浮现,立时被驱散了。   “…穿好衣服,”殊景顿了顿,“别着凉。”   祈继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把故意敞开的浴袍系好,再度舔着脸抱住殊景,“哥哥,我真的没事…”   “你再说没事。”   殊景语气难得s*w*z*l生硬,刚一抬头,脖子前面忽然一凉。   “哥哥这么严肃,我害怕~”祈继下巴搁在他肩膀,笑着道,“你收下我的生日礼物,我就不怕了。”   殊景低头一看,贴在锁骨中央的是一枚银色同心扣,和祈继的一模一样。   “我后来又去买了绳子,手艺有长进,看看喜欢吗?”   祈继的是项圈,这条是项链,编织工艺更复杂些。确实有进步,显然是反复练习过的成果。   殊景叹了口气,“喜欢。”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同心扣,被祈继捉住手。   “这个先别打开,里面有惊喜。”祈继眨了眨眼,“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他说着歪头亲在殊景脖子上,“现在就不用了,现在有我在,我能让哥哥开心…就是可惜,应该还有生日蛋糕的,我都准备好了…”   殊景这才想起昨天祈继往老宅买的那些食材,“你知道我的生日?”   “哥哥是我家的会员啊,”祈继一笑,“超高级会员,享受至尊VIP‘服务’…”   细碎的吻从脖颈往下。   殊景忙按住祈继的手,想说“刚冻了一夜,还不休息”,忽然察觉祈继的手比起他的身体,仍旧偏凉。   “手凉,但是别的地方热,”祈继牙齿轻咬他耳垂,呼出绵绵潮气,“哥哥不信?可以亲自检查我的。”   他捉起殊景的手,往自己贴。   “这里,还有这里,都很热…都是想哥哥一夜想的,你都不心疼。”   浴袍敞开,内里皮肤滑腻。   “别闹…”   殊景缩回手,祈继反而把他搂得更紧,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指节上的薄茧,蹭过他,又痒又麻。   “我知道哥哥生气,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打手心?还是…”祈继吻在他唇角,“罚我亲你一百下?”   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是在转移他注意力,是要让他分心。   难怪说都,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们也没有吵架,严格来说,除夕夜是他对祈继有愧,所以情感上更没法拒绝,但殊景心里有点别扭,说不出的那种。   最后还是半推半就,被蒙混过去了。   祈继的身体素质是真强,不久前还可怜得像根冰棍,现在就又热力似火。   明明不止是挨冻的事,还有相册,陆言彰的话……   想到陆言彰,殊景本就混沌的脑子更乱了。   “哥哥,别想那些了…想我,我比那些好想多了…”   祈继熟知殊景身上每一处敏感点,还故意把他翻到上面。   殊景最经不住的就是在上面。   肚子会被完全顶起来,没什么肉的腿,不得不用上点劲儿,才能稍微不那么深。   这时的他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再怎么踢蹬也只能任人揉捏。   祈继还特别喜欢反复摸,摸殊景身上、他亲自养出来的那一点丰腴的肉。   等快到的时候就恶劣地停止,逼殊景主动,最后他没力气了,再掐住他的腰疯狂拿回权利。   勉强才能有短暂清醒,殊景就会在那间隙忍不住想,现在不是颠三倒四做这种事的时候,但下一秒清醒又会被剥夺,到底还是由着身体左右了意志。   他仰起脸,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甘,唯一能做的只有压下眼睛里被刺激出的液体。   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项链前后左右,不住地晃,同心扣震出声响。   祈继重重喘气,眯起眼,深褐瞳仁从狂乱到幽深,目光越过殊景肩膀,落在玄关处。   那条红格子围巾挂在那里,散发出微弱的焚香信息素。   陆言彰:[他生日,我不想让他为难,并不代表我让给你了。]   这条消息是从K9的加密频道进来的。   祈继猛地加重了力道。   那句话应该由他来说才对。如果不是想让哥哥好好过个生日,他会直接闯进去,管他什么,跟他又没关系!   发狠地凿开,又怜惜地吻上。   祈继双手能完全握住殊景的腰,拇指摁在他柔软的肚脐,在微微鼓起的白皙肌肤上,留下更多一个泛红指印。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回复,那等于明牌身份。虽然,已经差不多明牌了。   但陆言彰没直接证据,这些就都奈何不了他。   祈继后来把那条消息删了,清空缓存,俯身在殊景紧闭的眼皮上亲了亲,他终于被他折腾得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黯淡,映出祈继的脸,阴冷深邃,和深陷情.欲时判若两人。   ……   天光大亮。   K9果然没蠢到回复他。   陆言彰半跪在地,伸手拂去相册上的雪,摊开的这一页,因为长时间折在同一位置,已经冻住了。   左边那张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个拉着雪车,另一个小的坐在车上,笑脸晶莹,比周遭的雪还要剔透。   右边的照片,雪车歪倒,大一些的少年扑过去抱住那个小的,用自己身躯挡住雪地。   小孩凑过脸,亲在那少年脸上。少年这才露出一点不那么老成的表情,像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带着奶香的小东西击中后,不知所措。   “……”陆言彰唇角缓缓牵起弧度,他记得那天。   小景从雪车上摔下来,他扑过去接住他,上上下下检查过,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敢喘气。   “疼吗?”他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声音都是抖的,“别哭,宝宝,阿争在这里。”   怀里的小东西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脸。“宝…宝宝?”小殊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红,“我都上学了。”   他挣扎着要下来,陆言彰却再没敢松手,抱着他,像抱住一辈子的宝贝。   那时候,连雪都是暖的。   而现在,陆言彰膝盖被雪浸得湿冷,他浑然未觉,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两个字。   宝宝……   对着空气,他摇头笑了笑。   俯身捡起相册,小心擦拭,收进怀里。   雪地坑中还有几颗折纸星星,拨开旁边的雪,又是好几颗。   一共二十六颗,二十六岁。   忽然,陆言彰手指微顿,似乎在雪里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眼神一动,这是…?   ……   正月初三,念念店里。   殊景回实验室上班,念念也迎来年后第一天开张。   下午,祈继正和首都那边的店面装修队沟通,手机架在桌上,设计师给他看效果图,他在纸上记尺寸。   这两天他以养身体为由,名正言顺窝在家里,和殊景过二人世界,使尽浑身解数缠他。   不是喂吃的,就是喂吃的。   想到昨晚殊景在自己臂弯里累极的样子,祈继舔了下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陆言彰今天也会去研究所吧。   这两天他们按兵不动,各自盘踞在领地,蛰伏等待。   如果要行动,应该就是今天,陆言彰会怎么拿除夕夜的事做文章?   会不会趁他不在,对哥哥吹耳旁风……   门帘一晃,有人进来了。   祈继嘴角刚挂起职业微笑,眼神猛然一凛。   “陆先生?”   这个时间段,店内客人不多,男人的皮鞋声格外清晰,神色沉稳看不出意味。   陆言彰是第二次踏入这里,虽然他说过绝不再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抬手,将相册轻放在桌上。   “……”祈继弯唇,“谢谢陆先生帮我找回来。”   他的手刚落上去,就听陆言彰反问,“帮你找回?这是你的吗?”   “我男朋友的啊。”祈继面色不变。   陆言彰的手却没收回,翻开相册,折痕正是合照那页。   祈继第一反应是他要用和殊景的过去情谊来挑衅,又觉得这手段未免低级。   可电光石火间,他微笑的脸几不可察一僵,寒意猛地上窜。   摊开的照片上,竟赫然是那支冷却液的注射管!   那晚在雪屋他依稀觉得自己忘记的东西! 第57章 第 57 章 双A修罗场   祈继胳膊刚一动。   陆言彰手指像是不经意地, 压在金属片上,“记得相册,却丢了这个。”   “这个…”祈继保持微笑, “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说明问题, 你心里清楚。”   “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祈继拿住相册,连同那枚金属片一起, “我还有工作, 您请自便。”   陆言彰按住相册。   两个男人的手隔着一本相册, 谁都动不了, 谁都没有松。   直到陆言彰另一只手取下那枚金属片,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那我就收回了。”他松开了相册。   祈继咬牙, 指尖蜷了一下。   又有客人进来, 陆言彰转身在空位坐下,扫码点单。   祈继看见点餐系统里跳出的新订单:3号桌, 雪山绿茶。   他眯起眼, 见陆言彰随手将金属片放在桌面一个黑色文件夹上, 又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书, 翻了起来。   他这么闲吗?祈继知道当然不可能。   店里只有小说和漫画, 没有那些高端读物, 陆言彰在看的是一本小说。   他刚不快不慢扫过开头,就蹙起眉。   男主谎称热水器坏了, 穿着浴袍到女主家借浴室……   还可以这样硬推感情吗?不理解, 但大为震撼。不合常理, 还是继续往后翻。   新来的客人也点了单,祈继开始做茶,余光一直落在那枚金属片上。   原本的合金涂层被雪水腐蚀, 已经氧化发黑,但他不能确定。   就算测不出生物组织了,如果陆言彰把这东西给哥哥看……   他不能赌,哥哥已经有点察觉他耍心机了。   绿茶快要封盖,祈继看着杯中那汪浅绿色茶汤,微微咬牙。   陆言彰还在看书,一目十行,很善于短时间内抓重点。   目前剧情进展到,男主和男二为女主在雨里互殴,男二给男主下了药,男主浑身滚烫地倒在女主怀里。   “陆先生,您的茶。”   面前被放下一杯绿茶,陆言彰略微掀起眼皮。情敌亲手泡的,他直接端起来就抿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慢用。”   太顺利了。   祈继回到柜台,心算着时间。   他是想做点什么,好趁机拿回那东西。   可陆言彰怎么一点都不防备?就算笃定光天化日,他不可能下毒也……   祈继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言彰在这里,那哥哥呢?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连震动频率都是他最熟悉的,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人到来。   糟了。一时心切,竟忘了先确认!   可这个时间,哥哥不是应该在研究所吗?   祈继目光飞快掠过陆言彰。   对方正快速合上小说,动作居然也有几分仓促,那枚金属片被收了起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   警告,回敬。   殊景一进门,就见祈继站在柜台后,朝他笑出明亮酒窝,陆言彰则板正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慢品。   他刚朝祈继点了下头。   陆言彰便不轻不重放下茶杯,“相册找到了…”   正要朝陆言彰走去,就听祈继扬声,“在这儿呢!”还特意朝他晃了晃相册。   殊景:“……”   他是收到陆言彰信息才过来的,两人今天没在研究所碰面,他却忽然说要来念念还相册。   属实叫人不太放心。   但现在看,前任现任相安无事,是他多虑了。   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怪?   殊景目光扫过那杯绿茶,低声提醒:“少喝点。”   “嗯,一般没事。”陆言彰也低声回,再次端起杯子。可就在垂眸瞬间,他眼神一顿,忽又抬起眼。   殊景正稍微俯身,衣领下露出半截颜色,似乎是根细绳,米白色,纹路很眼熟。   和祈继的项圈……   杯子就这么悬在唇边,许久,陆言彰移开目光,搁在身侧的左手收紧,腕上手链仿佛随他这个动作,也传来摩擦感。   生日过后戴上的,无疑是生日礼物。而同为生日礼物的另一条手链,应该已经被小景丢掉了吧?   殊景没注意陆言彰这刻的黯然,他在关注杯签。   咖啡因含量确实不高,念念用的茶他知道,渠道还是试验田特供的。   祈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店里又进来两位客人,站在柜台前等着点单,把他挡在里面。   “老板?老板?”   祈继回过神,一边应,一边心神不宁。   他的余光一直追着殊景,见他似乎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心稍微放了放,尽快帮客人点完单,走到殊景身边。   “哥哥要和陆先生谈工作吗?”他试着问,“店里快要忙了,我给你打包一杯热可可?还是说…要坐下来谈?”   在现任店里和前任一起谈工作,不是什么好主意,殊景摇头。   可陆言彰道,“刚才说,还有东西要给你的。”   一听这话,祈继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言彰伸手探进衣服口袋,那分明是他刚才收起金属片的位置!   祈继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应对之法哪个都不够周全,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言彰取出一个小物件,笼在指间。   祈继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连殊景都察觉到,朝他看来。   陆言彰嘴角若有似无泛起冷笑,把那东西放在桌上。   居然是一支青黑色药剂瓶,大小形状乃至颜色都和那枚金属片很相似。   “……”祈继猛地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淌下一滴,牙都要咬碎。   陆言彰淡道,“X催化剂,比降C溶剂效率高,更好用,今天刚拿到的,复原品,构型刚好能匹配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活性位点。”   殊景接过药剂瓶,对着光看,“这个环是开链的?”   “对,开链后稳定性下降,但我算过,如果用这个做,安抚剂收率翻倍不止。”   殊景眼神发亮,被他带入工作状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陆言彰侧眸看了一眼祈继。   直到这时,祈继才算彻底想通了,从陆言彰走进来的那刻,每一步、乃至每分钟都是算好的。   是他急中生乱,一个废弃的金属片而已,已经变形、还泡过水,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能说明什么?要是能查到蛛丝马迹,陆言彰早就拿给哥哥看了。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中了烟雾弹,反而把真正的证据递到敌人手里。   祈继第一次方寸大乱,他得让殊景离开,立刻和陆言彰分开。   可他完全想不出借口,而且没时间想借口了,他本来就估测了最短时间。   变故来得又急又快。   陆言彰正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倾,朝殊景倒了过去。   殊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接住他,就见陆言彰呼吸急促,脸色煞白,额角血管不自然突起。   他一愣,扫到那杯茶,陡然明白过来,“是咖啡因?!”   陆言彰艰难点头。   “带药了没?”   见他摇头,殊景心一沉,陆言彰已经完成脱敏治疗,确实多年前就不需要吃药了。   他转头朝柜台喊,“祈继!有没有盐酸普萘洛尔?或者β受体阻滞剂!”   “我…我找找!”这两个并不是常备药,祈继却并没疑惑,立刻慌忙找药箱。   殊景想起隔壁药店,已经等不及冲了出去。   祈继渐渐停止翻找,双手掐住药箱卡扣:“……”   店内还有两位客人,面面相觑。   祈继走到陆言彰面前,像店主关心自家店里身体不适s*w*z*l的客人,口型无声道:“你故意的。”   “彼此。”陆言彰回。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向着你吗?”   “他未必向着我。”陆言彰强忍不适,唇角慢慢提了起来,“但他一定会看清你…”   噼啪!风铃撞响,殊景抓着药冲回店里。   他跑得直喘气,但拆药既快又稳,不用看说明书,就掰下对应剂量的药片,托着递到陆言彰嘴边。   “快!”   只这一个字,陆言彰便低头,嘴唇碰到殊景掌心,把那几粒药含了进去。   殊景又轻车熟路倒水,看他咽下。   从陆言彰出现症状到被他亲手喂药,不过短短五分钟。   祈继呆立在旁,嫉妒像蛇咬住心脏,毒液与慌乱一起,顺血管上爬。   陆言彰缓过来了,却盯着祈继。   殊景刚才着急,这会儿见他没事,稍微定下心,也意识到什么,抬起眼。   “哥哥…”祈继肩膀一缩,眼圈红了,“陆先生刚才说他咖啡因不耐受,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言彰冷笑一声,没拆穿。   殊景沉默思索片刻,谁也没问,拿起那杯绿茶,凑近一闻,脸色微微变了。   店里还有两位客人,殊景站起身,去跟他们沟通过什么,等人离开,暂停营业牌翻过来,店门落锁。   门帘关闭,下午阳光正亮,屋内一片昏暗。   这一系列动作,殊景做得干脆利落,可当他转身看向祈继时,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两秒没说话,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有些发抖。   “……”祈继喉咙也像被那只手掐住。   “这杯茶的咖啡因含量,不对。”殊景终于出声,“绿茶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反应,单份浓缩的咖啡因含量是75毫克,这杯…至少有200毫克以上。”   他看着祈继,“你加了什么?”   祈继的脸异常僵硬。   陆言彰微微提起嘴角。看,他的小景虽然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但多聪明。   空气死寂。   “是…”祈继咬着唇,“我加了咖啡因粉。”   虽然猜到,可当真的证实,殊景还是不敢相信。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反应不及时,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更遑论陆言彰本来就有伤在身!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争风吃醋的范畴了。   “祈继,你怎么能…”   “你知道我咖啡因不耐受?”陆言彰慢慢道。   这似疑问又似确认的语调,让殊景声音停住。   “不,我不知道他不耐受!”祈继连忙辩解,“我…我就想…就想恶作剧一下,让他晚上睡不着,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谎言编得很快,他向来很会撒谎。   他是想趁陆言彰不舒服,装作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金属片顺走。   确实太着急,太怕了。   可那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里的急和怕。   因为殊景看他的眼神,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压得他的心脏像是不会跳了。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他…”祈继走向殊景,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想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我小心眼,我幼稚,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你那么紧张他…”   陆言彰冷眼看着。   殊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   祈继眼睛睁大,这一刻他真的崩了,抬起的手触到空气,不用装,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是!我讨厌他!”   讨厌到恨不得杀了他。   “可我只是个甜品师,我什么都没有,陆先生什么都有,他有钱有身份,有能帮到哥哥的事业,有奶奶,有和哥哥的过去!我有什么?我拿什么和他争?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祈继捂着脸,崩溃到靠住墙面,“他甚至…甚至还有法律婚约…”   陆言彰微微一僵。   殊景也愣了,“…什么法律婚约?”   陆言彰瞥一眼祈继,沉默片刻,“我们的婚书,我拿到军事法庭认证通过了。法律上,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殊景眼睛微微睁大。   这两人,当真一个比一个胆大,都是在干些什么荒唐事!   “你的意思是,我以为我们解除婚约,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将婚约上交军事法庭?那里什么时候也跟B转O一样,可以不问本人,就做出判定了?”   陆言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所以这三年你遵守约定,不再派人盯着我,实则却在用军事法庭保底,是不是想着有天哪怕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也只能和你结婚?”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把我变成Omega不就行了?”   “小景!”陆言彰神色大震。   殊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你敢说,你从来、从来没有一点想把我变成Omega吗?”   陆言彰看着他,深邃眸底滑过一抹受伤。   小景,还是不信他。   他打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摊开,递到殊景面前。   “这里,两份协议都在。”   殊景原本气得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祈继也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瞬间变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殊景看清了最上面那页纸,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浮现些许错愕。   是B转O申请书,他见过,但这份上多了几个醒目的红色撤销章,[所有数据库信息一并销毁,最高权限注]。   “申请已经没有了,我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言彰翻开另一份文件,军事法庭协议。   协议条款其实相当简明扼要,以至于殊景一眼就看见了它的内容。   [Alpha一方人身权利归军部所有,不能参与任何信息素匹配或婚姻匹配,只能与协议方结合。   协议方:**(高密保护)]   “我不想被匹配,也不想被联姻,用勋章换婚姻自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陆言彰才一直,拼了命地接那些高危任务?   殊景身体微晃,被祈继赶忙扶住。   “哥哥…”   殊景轻轻挣脱开,拿起那份协议,主条款下还有别的补充条款。   他逐一看去,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字了。   “怎么会有这种协议…”   它甚至写着,对另一方没有任何约束,也就是说,如果他是这个被保护的协议方,可以在和陆言彰有婚约的情况下,跟别人注册结婚?!   这份婚约完全倒向另一方,毫无平等可言,绑不住任何人,只能绑住陆言彰自己。   “取消掉。”殊景咬牙。   陆言彰看着他,目光深静而灼灼,“确定要这样吗?”   “你这是道德绑架哥哥!”祈继慌了,陆言彰居然还有后手!   陆言彰没看祈继,早在告诉他“法律婚约”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祈继等到现在才提,是想在关键时刻反将他一军。   但那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只看殊景,看那张神色坚决的脸。   良久,陆言彰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终于落地,“不用担心,协议已经失效了,它现在是一纸废文,因为…我被停职了。”   “……”殊景眼神剧震。   不止他,连祈继都极诧异,质疑,他没监听到任何消息,陆言彰怎么可能让自己被撤职?   然而陆言彰只是平静道,“我调查木屋,挖了地基,军部也有B转O的势力,他们知道我的行动,以山火失职为由裁了我的职权,相应的,这份协议也失效了。   “不过现在也没人会愿意和腺体受伤的Alpha匹配联姻,所以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浑然不在意,仿佛出生入死全部所求,就是不必去和别人结婚。   殊景捏紧那张协议,说不出话。   难怪,难怪陆言彰说首院没有新项目给他,难怪他可以整天陪他泡在实验室。   他为了对付B转O,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不,他去军部,居然是为对抗家族逼婚,达成这种匪夷所思的协议?   殊景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事实对他冲击更大。   可他这一瞬的怔忡迷茫,让祈继冷汗直冒,危机、无力、后悔和恐惧将他淹没。   哥哥,在动摇……   祈继急切地握住殊景的手。   连续呼唤好几声过后,殊景才看向他,神色复杂。   但他还是回握住祈继,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轻在那眼角擦了擦。   他拉住祈继的手,走向陆言彰,“这件事是他的错…”   殊景几乎就要提到赔偿,可陆言彰看他的眼神,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让陆言彰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追究?   更说不出来。   “虽然吃了药,但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陆言彰极轻微地勾了下唇,垂眼,目光在对面交握的手上停驻,指尖紧了紧,合上文件夹。   “好。”他把药剂瓶留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铃一响。   殊景看着陆言彰的身影从玻璃上移过,到消失,重新把锁扣按下去时,他站了两秒,才转身看向祈继。   “我们谈谈吧。” 第58章 第 58 章 大手,完全   祈继喉结动了动,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比起刚才陆言彰在的时候,他没有哭,但脸上的表情更真实。   殊景发现, 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相册。   “你跟我说实话, 你确实不知道…他咖啡因不耐受?”   祈继强忍着不去躲避那道目光,而这已耗尽他全部身体控制。   殊景看着他, 认真凝视他, “我说过, 无论怎样, 都会先信你。”   明知故意和无心之失, 是两种性质。   第二次, 他说信他。   祈继口腔内壁咬出了血。   可他没法解释。坦白他调查陆言彰?简单的调查怎么可能查到军部, 为防止敌人利用, 高阶军官的这种弱点是绝对机密。   甜品师祈继凭什么知道?只有黑客K9才可以。   完全没法解释。   祈继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今天所有一切, 杀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殊景一直耐心在等, 等到最后, 他包容一笑, “还是不能说吗?”   那眼神复杂, 却又无比温柔。   无论是布局算计的缜密心机, 还是撒娇卖萌的谎言攻势,在这一刻好像都无所遁形, 祈继不止是不能说,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殊景靠近他、又越过他走向柜台。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殊景走到柜台后。   那个被抽出来的药箱就放在柜台下的格子里, 盖子打开,最上面是:盐酸普萘洛尔,β受体阻滞剂。   猜测得到证实。   陆言彰出现症状时祈继的反应, 让殊景觉出异常。这两种药不会出现在普通药箱,何况还是同时,只可能是专门提前放在这里的。   祈继有准备,他不是真的想害人。   殊景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发现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有点眩晕。   这是底线。   “…不能说也没关系,”他将药箱重新盖好,推了进去,“每个人都有隐私,但不能伤害到别人,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那两盒药被单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往祈继的方向。   祈继定定看着,睫毛一颤,两滴泪落下来,忘了要抬手拭掉,几大步过去,用力抱住殊景,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哥,我保证再也不做这种事,如果做了,就让我不得好死!”   殊景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瞎说什么。”   祈继破涕为笑,拿湿漉漉的脸蹭他,顺势凑过去。   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殊景却偏过头避开了,“别,在店里。”   “……”祈继乖乖垂下脸,把怀抱收得更紧。   “好了,你忙吧。”   念念恢复营业,殊景走下台阶。   祈继仍站在门边,对他小心挥手,路边的雪闪着刺目的光,将那道年轻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殊景第一次觉得陌生,比两人初遇时,还要陌生。   直到看不见念念了,殊景才停下步子,抬起手里的相册。   封面胶纸原先是有些破损的,新近被谁修复过,翻开时塑料皮发出些许轻响。   那张雪车照片,那时的他应该还是幼儿园小豆包,但其实比起天真无邪的稚童时期,在感情最纯粹的少年时代,他也有过更主动的时刻。   是他先偷偷牵了陆言彰的手,在陆言彰因家族压力情绪低落时,是他抱住他,安慰他,采来一大束木鸢,悄悄插满陆言彰家的花瓶。   那是奶奶喜欢的花,花期极短但盛开绚烂,殊景曾为一个人漫山遍野寻找。   竟然,全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记得陆言彰瞒他,记得他隐藏他们的关系,记得他对他近乎“控制”的照顾,记得他每次易感期的焦躁,记得彼此的分隔两地、相对无言……   好像,是从分化的时候开始的。   他只记得他是Alpha,是不适合Beta的Alpha,却渐渐地,把更早的那些全都忘了。   殊景合上相册,垂眸细细抚摸,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当晚,他把这本相册放进电视柜最下层,用从没用过的小锁单独锁住,钥匙扔在上边某个角落,如果不刻意找,大概很难再找到了。   再见到陆言彰,是第二天的实验室。   殊景问了他的检查情况,又一次道歉,没有为祈继开脱。   这算替男朋友认错?陆言彰无奈,可他都这样表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小景仗着他的无条件偏爱,在无条件维护他的情敌,他却只能苦笑。   也不是头一回了,曾经在管制区,殊景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那次陆言彰没问,这次他问了,“如果是我,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殊景没能回答,他以前确实很多次都没站在陆言彰那边。   他太强大了,简直无所不能,殊景想不出有自己和没有自己,这个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祈继不同,他会为让他心疼受冻一夜,也会为怕失去做出过激行为。   如何选择,看起来是因人而异,但殊景知道,不完全是这些原因。   祈继没有安全感,他有责任。   一段关系的破裂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殊景很清楚,他从前不够勇敢,是祈继教他在感情里坦诚所愿。   他现在学会相信,学会坚定,但对象已经变了人。   哪怕其实有预感这份信任或许会被辜负,殊景也不后悔。   他想信任祈继,只是想信任而已。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对方是谁去证明。   殊景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陆言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那些事,包括那两份文件。   殊景看着他转身,“军部那边…”   “别担心,只是暂时停职,等B转O的事查清楚,就没事了。”陆言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其实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这语气难得流露疲惫,殊景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无坚不摧。   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偏袒祈继,对他…是太过分了吧?   殊景抿唇:“那你好好休息。”   “嗯。”经过殊景身边时,陆言彰忽然唤了他一声,“小景。”   殊景仰起头:“?”   男人面向前方,只敢用余光注视s*w*z*l他,描摹他睫毛上翘着的那根发丝,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拂开。   “新年快乐。”他说。   殊景睫毛眨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头发顺眼尾飘落。   陆言彰已经走出实验室。   新年快乐?初一早晨他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又说一次?而且,语气还不太像他。   就仿佛……替谁在说?   殊景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握着陆言彰留下的那支试剂瓶。   瓶身上译文签覆盖处,是他不认识的异国文字。   ……   假期没结束,殊景就开始加班,除中间一天回去看望奶奶,其他时间都在两点一线。   不是三点,因为他下班的时候,往往念念都关了门。   并非有意疏远,祈继依然往他家跑,晚上也会一直等他回来,等他洗完澡为他吹头发,撒娇展示今天挣了多少钱。   但自从被避开过一次后,祈继没敢再主动吻他。   殊景想,自己只是太忙了,没闲情风花雪月。首院研讨会在即,需要准备的事很多,项目堆了几天的工作,还有奶奶的抚慰制剂,也想快点做出来。   一切好似恢复从前,刚谈恋爱时那么纯。   唯一不同的,是祈继给他做下午茶、做便当,比以前做得还勤,天天往研究所跑,下午晚上各一趟。   只送到门口,拜托保安帮忙知会一声,转头就跑,可怜巴巴又小心翼翼。   殊景让他不送,祈继却雷打不动。   现在全所上下,几乎没一个人不认识他这男朋友,哪怕没见过本尊,也一定听过黏人“祈小狗”的名号。   对于这些,陆言彰或许知道,姜蕴跟他打趣提过,但整个假期,他都在陆家,应付陆鸿苍和那一大家子人,等和殊景再见面时,已经是研讨会上了。   “哥哥明天就要走吗?”   “嗯,早点去,时间宽裕一些。”殊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他正在订去首都开会的机票,祈继与他并排靠在床头。   之前他们也像这样,讨论以后去首都的事,看店面,买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不过那时祈继抱着他的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殊景每次看他那样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而现在……   殊景拇指在日期栏上停留。   祈继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但没有凑太近。   “首都的店铺设计得差不多了,”祈继试探着,“装修队说下个月就能完工,要不这次我顺道去看看?”   殊景手指顿了一下。   祈继一直都没去看过,就急切地先把店敲定了。   殊景之前觉得,这是太过期待能去首都开店,行动力惊人,但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份“决心”,也太重了。   大约两秒的沉默后,殊景想说:酒店在院里,你进不去,而且我是去开会的,结束就回来了…   他已经把语气放得轻柔,抬手在祈继头发上摸了摸。   可还没开口,祈继自己先匆忙笑道,“其实也不着急,哥哥只有两天时间,估计也来不及去看。那我先不去了,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他说完就飞快起身,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盏阅读灯。   最近都是这样,殊景会在睡前再工作一会儿。   “那哥哥忙,我先睡。”祈继钻进被子,侧躺在殊景身边。   手机停在订票界面。   殊景目光从祈继那里移回来,年前计划好的行程,只需要当天抵达就行,他完全可以后天早上再走。   日期栏里,后天的航班也显示余票充足。   可他指尖在屏幕上游移,最后还是在提前一天的日期那里,选了确定。   出票成功,殊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房间又暗了一些。   祈继的身体似乎也缩得更紧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手脚规规矩矩地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小狗,贴在殊景身边,安安静静,轻轻靠着。   殊景低头看他片刻,俯下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贴在那唇角,“晚安。”   祈继呼吸一窒,睁大眼,受宠若惊。   他实在忍不住了,抱住殊景,在他额头亲了又亲,嗓音激动到打颤,“哥哥晚安…”   殊景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有根线勒着他,让喉咙发堵,找不到出口的闷,说不上来。   这种窒闷感一直若有若无持续着,他以为是工作太忙,以为是研讨会的压力太大,以为是自己太累。   直到第二天,飞机落地首都,殊景走出舱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才意识到,这些天一直没能真正放松,是宁川,让他隐隐地,喘不上气。   刚办好入住,手机就追着响了。   “哥哥到啦?酒店怎么样?床舒服吗?饭好不好?可可饼干吃了吗?”   祈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清甜,脆生生的。   殊景才刚拿出饼干盒,盒子还没开封,“吃了一点。”他故作轻松地反问,“你要监督我?”   祈继在那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监督哥哥呢,我接受哥哥监督,看我,乖不乖?”   他举着手机转来转去,像勤劳的田螺姑娘,展示家里收拾的成果,那头发上还沾了一点可可粉,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殊景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扯了扯嘴角,也笑了一下。   似乎出来换换心情,确实有帮助。   他将手机调整为外放,靠在桌边,对着自己,让祈继能看见他,祈继显然也很喜欢这样,时不时过来做出一张放大的鬼脸,或者偷偷隔空亲一下,但不会出声打扰他。   洗漱完整理好房间,互道晚安后,殊景才关掉手机,坐在床头,拿出笔记本专心整理工作思路。   第二天,研讨会如期举行。   会场里人头攒动,各项目组轮番上台汇报,殊景坐在台下,认真听每一场报告。   陆言彰原本就在首都,是早晨直接到的会场,他虽然不再主持项目,但主位上还是有他的名牌,可是他一进场,就叫人撤掉名牌,直接坐在了殊景身边。   两人偶尔交流报告内容,不谈其他。   殊景没有汇报任务,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了解B转O项目动向,然后在参会名册中让安抚剂露个脸。   下午,分会场临时增加了一场答辩小会,有人请殊景去发言。   陆言彰原本也要一起,被熟人叫住,回头看一眼殊景,见他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会议室门边,公告栏上贴着“保密会场,电子设备禁止入内”的通知。   信息素检测仪被收走了,和手机一起锁进储物柜,首院规定一向严格,这很正常。   殊景站到讲台前,影幕上投出一张分子结构图。   “这是II型安抚剂的核心活性成分…大家请看这里。”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他侧身,激光笔点向其中一个节点,即便是临时讲演,也自信从容。   “小鼠实验完成了多轮迭代验证,结果一致,目前我们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话音刚落,前排有举手。   “殊研究员,你的数据确实漂亮,但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隔着的不只是物种差异。你的受试者样本量太小了,统计学意义在哪里?”   有人低声议论,殊景没有着急回答,等那阵声音止歇,才道:“您说得对,样本少确实不足以支撑统计结论,所以我们在小鼠实验上花了成倍的时间,首先把机制摸透。   “人体实验第一阶段,安全比统计更重要。受试者单月无不良反应,是一个可以往下走的信号,样本量后续还会逐步扩大…”   “我有个疑问!”   后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说安全重要,可你的报告里写了,神经毒性影响未知,这是自相矛盾吧,怎么保证安全?”   问题很尖锐,殊景没回避,直视对方:“神经毒性已经降低60%,会通过剂量个体化来进一步控制,我们拉长人体实验周期,反复强调风险,就是因为安全不能靠‘保证’,要靠验证,这是所有研发的必经之路,B转O项目,也是一样的。”   台下安静了。   PPT跳过一页,殊景刚准备继续讲,忽然微微蹙眉。   胸口隐约发闷,他以为是讲得太久,正要去拿面前的矿泉水瓶,手指却有些使不上劲儿。   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是超感症,有Alpha信息素?还不止一股!   多重味道混杂在一起,殊景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没用,信息素是从皮肤渗透的,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全是A级,高浓度,多来源。   在这个空间积聚,掐住他,慢慢收紧。   殊景咬牙,快速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人神态如常,有的看资料,有的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他,目光也和普通的学术听众毫无区别。   但他们的信息素在释放。   怎么回事?这些人……   会议室另一侧、投影控制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冯维岳从那里走出来。   “殊研究员,怎么不继续讲了?”他笑了笑,在前排坐下,“你的安抚剂不是能抑制Alpha信息素吗?现在我们这里的Alpha都在释放信息素,不如现场看看成果?”   殊景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明白了。   台下坐的这些,都是B转O项目的成员。   他忍着一阵强烈眩晕,“抱歉,安抚剂还在实验阶段,除非签署知情同意,否则不能使用。”   “只是用一次而已,风险就这么大吗?还是说,其实没效果。”   台下有人低笑了一声,殊景攥紧激光笔,指节泛白,“我今天没带样品。”   “没带?”冯维岳挑眉,“这个项目第一次参会,不会这么不重视吧?”   殊景算是知道冯维岳想干什么了。   会场没监控,如果他贸然用安抚剂,冯维岳就会把这事传出去,一个未经审批的药物,在公开场合对多名Alpha使用,这事可大可小,但在这个节点上,落下任何一个把柄都会让项目受阻。   而如果他不用,对方也可以说,负责人自己对安抚剂都没信心,大概就有问题。   无论怎样都不利。   “既然你们想试,也可以…”殊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正常,“但是样品需要低温保存,会场没有,在别的地方,我去取。”   必须先从这个会议室出去。   这么多这么浓的Alpha信息素,他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冯维岳“哦”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背靠椅子,看向殊景。   既然没有安抚剂,也该让那些Alpha停下释放信息素了,可他仿佛忘了这回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像指挥那些Alpha围攻猎物,不急于前扑,只是绕圈,看他什么时候会倒下。   殊景开始往外走,腿肚子发软,仍竭尽全力不让人看出来。   终于走到门口了。   可是,这间会议室是门禁锁,毫无疑问,只有冯维岳的人才有权限。   “殊研究员,你继续说就好。”冯维岳不疾不徐,“你告诉我地方,我让人去取,你的报告很有意思,我想继续多听,友好交流,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殊景的心直往下沉。   没有检测仪,他不能要求他们停止释放信息素,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能感知到信息素,一个Beta,不该有这种能力。   “殊研究员?怎么了?”   冯维岳的声音像骤然飘远,殊景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晃动,焦距涣散。   身体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会休克在会议桌前。   不行。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借由疼痛维持清醒。就在目光扫过地上的电线和插座时,殊景眼神一亮。   数秒后,整个房间的灯突然灭了。   有人惊呼,站起来碰倒了椅子。   电子锁断电发出机械轻响,几乎同一时间,门被从外猛地撞开。   满地都是杂乱的电线,殊景松开手,矿泉水瓶掉在地上,里面的水都被倒空,他也像耗空了力气,在黑暗掩护中,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与地面的磕碰并没到来,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景。”   殊景最后绷紧的那根弦仿佛因为这个声音断了。   “我没事…”他的头越来越重,气若游丝,“先出去…别管冯维岳…”   陆言彰仿佛明白了什么,刚弯下腰,就被殊景一只手撑住手臂。   他不想让他抱他,陆言彰转而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让殊景扶住,带着他往后门走。   外边也是一片漆黑,人声嘈杂,不止会议室断电,整个楼层都黑了。   殊景才知道自己一瓶水的威力还真是巨大,终于穿出会展厅,到了路边,他脚步已经左右打晃。   陆言彰这次没再征询他的意见,直接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放心,这边不会有人看到。”   车子发动的时候,殊景身体被带得一歪,头不轻不重磕在玻璃上,他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一点,“不用去医院。”   陆言彰起先没答应。   直到殊景又说,“只是最近太累,低血糖。”   “……”陆言彰脸色一变,踩在踏板的力道不由自主松了,又下压。   低血糖。   这是殊景以前常用的借口,超感症的副作用体现在身体指标的变化上,确实有低血糖这一项,也是普通检查能查到的项。   可是以前他“低血糖”,一般只会在陪陆言彰度过易感期之后。   原因,当然是Alpha的过度索取——医生是这么说的,陆言彰也是这么以为的,即便他已经克制到极致。   那殊景现在“低血糖”……   陆言彰理所应当想到祈继。那家伙居然还有脸发疯?   他脸色沉得难看,却还是探过身去,托住殊景后脑,更轻地将他扶正,“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嗯…”殊景真的快撑不住了,“谢谢…”   虽然不去医院,但陆言彰叫来了医生。   量血压,测血糖,问诊,开药,葡萄糖通过输液管一点点流进血管,殊景躺在酒店床上,手臂扎着针,像被霜打了,毫无生气。   陆言彰坐在床边,等点滴输完。   刚才是急昏了头,现在静下来,他觉出不对。   虽然医生诊断是低血糖,但这“低血糖”的时间也不太对,如果是因为祈继害得殊景太累,怎么会白天没事,进会议室待了这会儿,就低血糖?   殊景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陆言彰俯下身没听清,只能看见那两弯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像受到惊吓的雏鸟翅膀。   葡萄糖补充体力,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但殊景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堆积的抗性因子并没随代谢离去,反而越来越肆虐。   疼……想把自己缩起来。   “小景,感觉怎么样了?”陆言彰在问,声音异常温柔。   殊景努力撑开眼皮,“…我想睡了。”   陆言彰后来靠他很近,才勉强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破碎字眼。   是在说:“你先回去吧。”   陆言彰沉默片刻,站起身。   殊景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   “这杯是温水,可以直接喝。”   将一个保温杯s*w*z*l放在床头柜上,陆言彰动作一顿,看见柜子上那个笔记本,夹着笔,应该是殊景昨晚睡前看过的。   陆言彰将本子往里挪到靠近枕头那边,与杯子隔开,防止打湿。   低血糖确实会口渴,殊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记起包里还有之前没吃完的激素药。   等陆言彰走了,或许能先吃一些应急。   吃药……   殊景想到祈继,要是祈继在……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想什么乱七八糟,他们正闹别扭,而且祈继也进不来,殊景动不了,只能用意念敲敲自己的木鱼脑瓜。   脚步声这次远离后,很久都没再传来声响,陆言彰应该是真的走了。   殊景晃晃悠悠起身去翻药。   门外,酒店走廊的灯常亮,陆言彰确实从房间里出来了,但没带上门,只是掩着一条缝。   他打算就这么在门外守一夜,以防万一。   但在此之前,还需要通知贺翎,调查今天冯维岳的事。   为免打电话弄出声音,他选择传讯,可手指才点了几下,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言彰闪身冲了进去。   房间里还黑着,他一眼就找到那个位置。   殊景跌坐在床边,陆言彰扶起他的时候,他裤子拖鞋全湿了,浑身都是软的,完全跟不上力气,柔若无骨的布娃娃一样。   水杯掉在地上,还有几板不知名的药,那个笔记本,也差点掉下来了。   说“差点”,是因为陆言彰把它往里推过,所以只掉出一半,而恰恰是这一半,夹在里面的手链从纸页间滑出来,垂落一截,悬在桌沿,轻轻晃荡。   旧珍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三星两点,却让陆言彰呼吸一滞,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惊雷。   时光中的那场滂沱暴雨,倾盆而至。   心脏被浇得重重颤了两下,然后是止不住的狂跳。   他们的手链!他以为小景已经把它丢了,居然在这里!他还留着它!   那是不是说明……   一缕心神激荡的酒味,在焚香信息素深处逸出,很淡。   殊景闻不到,他只感觉,有种怪异的舒适感萦绕他,桌上的可可饼干放了一天,让这个房间盈满可可香。   ……好舒服……是祈继来了吗?   什么都看不清,殊景脑子里同样也一团障雾。   他忘了,祈继应该是进不来的。   只能感觉那香气,比起平常的可可味,似乎有点让人醉醺醺的。   殊景下意识朝舒适感的来源摸索。   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睛眨动着,眼尾晕红。   真的好想吃药。   终于,他摸到一具胸膛,身体不由自主依偎过去。   那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僵硬得像块石头。   “祈继…?”   这一声,好似让那肌肉更硬了,仿佛极其抗拒,可手臂却很诚实,有力地环住了他,将他揽在怀里。   刚靠紧,殊景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祈继的衣服都是宽松休闲的款式,这西装衬衫,好怪……   但他现在分辨不出具体是哪里有问题,只觉得掌下的触感有点陌生,但又不完全陌生,陌生里还有几分熟悉。   短暂的头脑混沌中,他竟又迷迷糊糊意识到一件事,祈继,做错事了。   做了其实不该轻易原谅的错事。   他心里有疙瘩,这疙瘩不上不下,他还没原谅他,如果为自己舒服就扑上去,那算什么啊?   不要他。   殊景努力摇了摇头。   可是,可是……   超感症实在叫人难受,环抱他的身体却坚实、温热,让人安心。   似乎有一股微弱暖流从紧贴的那具胸膛传递而来,渐渐包绕上他,让他浑身宛如浸在温水中,意识徜徉而飘摇。   好像在哪里曾感受过?   依稀是掌心握着掌心时,伴随这阵暖流,还有心跳,体温,暖洋洋的。   到底是哪里呢?   殊景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好舒服。   真要上头了……   殊景扭过脸,抬手勾住身后人的脖子。   不管了,是祈继犯错,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这是他的药,他要吃!现在就要!   可脑袋才往上仰,反而被轻轻按住……或者说,蒙住了。   那只手很大,完全覆住他整个脸庞。   一点亮光都没有。 第59章 第 59 章 …不要这种   首都深夜, 车流不息。   祈继沿长街走过,余光瞥了一眼那座建筑群。   首都研究院不是宁川市研究所,安保系统他三年前就领教过, 但有办法。   他绕到西侧小门,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淡定地刷了一下。   闸机屏幕上跳出陌生名字, 身份是:助理机械工。   保安打量他, 又拿过证件仔细核对完, 才放行, “小心点, 别进无关的地方。”   “知道!”祈继接过卡, 不紧不慢往里走。   他步伐从容, 眼神也不乱瞟, 老实巴交的,直至路过某座圆柱形大楼时, 步频才略微变化。   那栋楼……   实验中心。   漆黑楼体没有灯, 嵌在夜色里,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现在看上去和旁边的楼也没区别, 甚至外漆还更新一些。   但三年前, 他用爆炸掀掉它半边屋顶, 九死一生,才从里面逃了出来。   祈继脸色发白, 强行别开眼, 指尖轻点耳朵里的监听装置。   他今晚是跟着冯维岳来的。   下午这人组织了一批Alpha开会, 说要在会上释放信息素“测试”什么东西。   对方有防备,还设了陷阱,他不敢太过暴露, 所以没听清更多信息,但直觉告诉他,和殊景有关。   他刚才给殊景打过电话,没人接。实在等不了,就来了。   临时身份很容易被发现,一旦锁定,这里会立刻变成龙潭虎穴。   祈继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只想看一眼,确认殊景没事,确认陆言彰没背着他使什么阴招,看完就走。   不能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里,包括哥哥,因为没法解释。   祈继加快脚步,不再想别的,径直朝酒店走去。   酒店房间里,殊景的脸还被捂着。   他抓住那只手往下扒拉,可没什么力气,扒不开,整张脸反而更加贴向对方掌心。   那手冰冰凉凉,敷着滚烫脸颊,很舒服,殊景无意识多蹭了蹭。   拥抱他的男人僵住了,一动不动。   覆盖他脸的那只手渐渐发潮,似乎是掌心渗出汗,黏嗒嗒的。   可它还是捂着他,就是不松。   殊景努力动了动腿,放弃扒开那只手,转而去扯自己的裤子。   这动作终于让抱着他的人恢复了一丝神志。   如果有人现在能看见陆言彰,就会发现,这个男人正端着怎样一副高冷禁欲的木然脸,将怀里那个满面薄红的青年牢牢禁锢。   而那只手又是怎样贴紧殊景滚烫柔软的唇,托住他下巴,迫使他仰头。   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灼在掌根,那里有为他练枪留下的硬茧,也有为他编织磨出的旧痕。   此刻它们都与殊景相贴,像终于找到源头与归宿。   可陆言彰反而触电般松开了手。   殊景失去支撑,坐不住,又倾倒过来,整张脸埋进他胸口。   “湿了…”   他扭动身体,手提不起劲儿,先是扯自己的裤子,扯不动,扯陆言彰的衣服,更扯不动,还是返回去扯自己的裤子。   抱着他的人就松了那一下,这会儿又不动了。   没人帮忙,殊景似乎非常苦恼,脸颊鼓着,“脱掉…祈继…”   陆言彰喉结一抖,嘴唇颤了颤,刚浮出一个口型,不知怎么,又生生忍住。   小景,真的没认出他?   这样子不像一般的低血糖,倒像以前喝醉。   是因为他刚才不小心释放白兰地的信息素……晕酒了?   “难受…脱掉…”殊景还在咕哝。   陆言彰无声地叹了口气。   裤子被水打湿,贴着皮肤会凉,当然难受。   想歪的自己真是该死!   陆言彰的手落在殊景裤腰,指尖勾住那截被水浸湿的布料。   往下扯的时候,能感觉织物剥离身体的声音。   殊景膝盖有点红,刚才摔下床的时候似乎磕到过,两侧凹陷处有一点阴影,弯折起来尤为明显。   更多肌肤裸.露出来,莹润反光。   最初管制区的木屋里,他也脱过殊景的衣服,是上衣,而这次……   总觉得命运像故意折磨他,顶级Alpha在暗夜里反而更精准的视力,这时候成了考验,陆言彰垂着眼,借由睫毛交错,把视野缩到最小。   可殊景不配合。   他一边想让人帮他脱,一边又没耐心等,自己不停地动,像只扑腾的小鸟。   陆言彰起先还想顺着小鸟的毛,给他弄得舒舒服服。   然而小鸟就是不乖,偏在他手心滚来滚去,根本不知道他忍得有多难受。   好不容易摁住那只小鸟,把那身湿透的羽毛剥得只剩最后一层。   陆言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好在殊景折腾得差不多,腿不再湿淋淋地难受,偎在枕头里,暂时没再动。   陆言彰以为终于结束煎熬,沉沉吐出一口气,撑着床刚想要起身,动作一顿,改为滑着下退,就怕再惊动床上的人。   门没关,冲进来时根本没顾上。   陆言彰走过去,带住门的刹那,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似乎亮了一下,有道身影晃过。   光线将将漏进来,又被关在门外。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刚才殊景输液时,陆言彰已注意过他物品的摆放位置,现在找来一条干净的睡裤,想帮着换上。   可刚被碰到脚踝,殊景就一动。   陆言彰只好先作罢,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自己在椅子里坐下。   总算安静了。   他手撑着额头,整个精神像脱了两层皮。   低头看一眼,自我唾弃。   应该去冲个冷水澡的,可洗澡有声音,他怕吵醒他。   索性就干坐在那里,等它自己下去。   但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又来了,殊景摇晃着起身,陆言彰连忙过去扶住。   殊景显然还是没认出他,主动把他当依靠,就这么半挂在他身上,歪歪斜斜往洗手间走。   输过葡萄糖,需要上厕所。   陆言彰原本只打算送到门口,可殊景站不稳,差点磕到脑袋。   “好黑…”他摸索着要去开灯。   陆言彰按住他的手,也进去了。   研究院的酒店相当于招待所,对内开放,比不得外面那些星级宾馆,洗手间很窄,仅够一个人站的。   陆言彰高耸屹立地一进去,两人前胸贴后背,最后一丝空间也挤没了。   他只能从后抱着殊景,一手稳住他不让他摔倒,另一手还要帮他扶。   殊景倒是很方便,因为底下光着,却苦了身后的男人。   陆言彰一脸正气,目不斜视,简直像在照顾小宝宝。   小宝宝得到释放,满意地发出一声轻哼,还会抖抖羽毛。   既可爱,又可恶!   陆言彰感觉自己就像个炼丹炉,内外冰火两重天,呼吸更是一阵冷一阵热。   他微微低头,明知摘不下那朵花,却实在忍不住想闻一闻花的香气。   只闻一下,就轻轻闻一下。   他想。   殊景感觉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臂比刚才收得更紧了。   那人埋进他发间,摇了摇头。   这是祈继经常会有的动作,也是他的专属动作,小狗总喜欢在这里蹭蹭。   殊景脑子里晕晕乎乎,身上还疼,可这个亲昵的举动很令人安心。   他不由自主也往后靠去,与对方贴得更近,仰起头,后脑搁在那个坚硬的锁骨窝里,一边回应地摩挲,一边心痒。   身后的人似乎一怔,迟疑两秒,更低地垂下头。   高挺鼻梁从殊景耳垂一直蹭到脸颊,又从脸颊蹭到下巴。   最后顺仰起的脖颈线条,往下蹭到领口,流连在锁骨中央那段弧度。   男人整个脑袋垂下来,头发研磨他的脸,发梢似乎比往常要硬挺些。   殊景觉得愈发痒了。   他抬手覆上那颗脑袋,揉了揉那团头发,那人的动作于是又一顿。   然后殊景就感觉到,被自己揉弄的头发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   像大狗被顺了毛,从毛孔到皮肉都舒展开,变成平常毛茸茸的触感,甚至比平常还要软乎一些,手感好极了。   殊景就这么一直揉啊揉,揉完头顶又往下揉,沿那条后脖颈温柔地抚摸。   即将继续往下时,男人身体突然绷紧,捉住他的手。   差点摸到伤口凝胶!   但那手只紧了一瞬,就又把殊景的手轻轻放回自己头顶,像在鼓励他继续揉。   眼眶发酸。   那家伙满口谎言,居然还能被小景这么温柔对待?   陆言彰鼻梁更深地埋进殊景锁骨窝,抵在那个突突跳动的脉搏上,像要把自己嵌进去,好让两个人融在一起。   信息素丝丝缕缕外溢,薄薄一线,没有那些暴烈的过程,只有这样的贴靠,是自然而然的流露,陆言彰自己都没察觉。   他只觉得,恨不得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可是殊景不同意。   可可饼干的味道很香,身体被这样拥抱着也很舒服,但不够,太不够了。   痛感没下去,他呢喃了一声:“要吃药…”   从最开始他就在说“吃药”,陆言彰到现在也没明白他说的“药”是什么。   想到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几板药,他搂着殊景想带他从洗手间出去,看看药的品类,喂给他吃。   尴尬的事却接踵而至。   他们贴得太近,刚往后退,就蹭到了。   只隔单层布料。   殊景身体轻轻一颤。   陆言彰更是浑身僵硬,连带着存在感急遽膨胀,愈发惊人。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甚至不敢看怀里人的反应了。   殊景轻轻哼了一声:“累…”他有些艰难地呼吸着,抬起手臂松松拢住后面的人。   “今天…不要这种姿势…去床上。”   “……”   男人呼吸陡然一重。   殊景仰起头,准备承受亲吻的样子。   陆言彰已经分不清,刚才那句话里暗含的意思,是让他恨,让他妒,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凝着殊景的唇,那两片微微张开,露出舌尖,好像很软很润,小小的,勾一勾就能含住。   亲吻并未如期而至。   殊景感觉自己的脖子像被烫了一下,贴在他颈侧的那排牙齿张开,却没咬上。   他还听到男人喉咙吞咽,很重,但他并没凑过来吻他,那个吻既没落在唇上,也没落在脖颈。   陆言彰喘得厉害。   全副肌肉都在抖,衬衫紧贴身形,被汗浸透,勾勒出喷薄凌厉的肌肉。   最上面的扣子原本扣得齐整,这时早已被迫崩开,喉结上下滚伏,粗声阵阵,像是即将达到崩溃边缘。   殊景本就浑身酸软,听着这回应,连脚脖子都酥了。   他的身体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   祈继总爱逗引他,渐渐地,他也能在夜深人静、无所顾忌的时候,用行动和语言来表达“想要”。   何况他是真的难受,真的想吃药。   “站着…你抱我…”   那只没力气的手到处乱摸。   摸到后面,毫不讲理一把抓住。   陆言彰倒抽一口气,呼吸都要停了。   那截手腕抓着他,在这样的暗处都像一块会发光的软玉。   指甲尖端因血流透出粉色,掐进去时,衬得那条黑色西装裤,肮脏又狰狞。   陆言彰嘴巴里已经咬出血腥味,额角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跳。   不对,不s*w*z*l对劲。   殊景这样子,不止不像低血糖,现在也不像喝醉,怎么倒像是……   像是动情到失去理智了?   陆言彰眼睛瞬间赤红。   先前他就怀疑了,难道祈继真对殊景做了什么?用什么下作手段,影响了小景的身体?!   殊景可不知道陆言彰这一刻的勃然大怒,还在努力挑逗他。   动作不算熟练,但也绝不像曾经生涩,足以让男人发疯。   虽然他根本不用挑逗,陆言彰就已经要疯了。   他一把抱起殊景。   双双跌进床褥时,带起的风让窗帘都掀动一瞬。   殊景被压住,脑子完全糊着,腿已经先于意识缠上去。   像是身体认得这个怀抱,认得这具胸膛的硬度,认得这个人的气息。他想靠得更近,可身上的人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撤开了。   陆言彰挣扎着撑起手臂,身体刚抬高一点,又被迫落下。   殊景箍着他,不让他走。   他不得不屡次把人按回去,偏偏又不能发出声音。   两人现在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和尴尬的体.位,要是殊景清醒,发现认错了人……陆言彰根本不敢想。   他只能抱着殊景,像哄小宝宝那样,尽可能轻柔又坚实地搂着他,再一下一下拍背,试图让他安静。   可他的抚摸起到了反效果,殊景不仅没被哄住,反而更不满足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嘴里哼哼唧唧。   那声音又软又黏,直痒得人心慌。   陆言彰喉结不停滚着,手掌僵在殊景背上,不敢动了。   殊景还在蹭,他把脸埋在陆言彰胸口,鼻尖隔着衣服蹭他,嘴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过那点,湿热气流落下来,像火星溅上干草。   陆言彰整个人绷紧了,手臂青筋一条一地浮起来,像他那颗快要炸开的心。   要疯了。   咔哒……   殊景居然要解他的皮带!   皮带?西裤?   殊景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祈继从来不穿这种裤子。   陆言彰身体僵硬,但也视死如归,认出来了,认出来也好,不用煎熬了。   可殊景忽然凑过去闻着他。   有可可的味道,但好像不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但还是觉得很舒服,很安心,他鼻子闻啊闻,越闻陆言彰身体越僵硬,信息素越是从后颈处外溢。   虽然微弱,但却欢天喜地,每一个分子都像在跳舞,迫不及待渴望想被殊景感受到,根本不受主人控制。   “解不开…”   陆言彰等了半天,就听殊景嘟囔了这么一句,然后转手放弃皮带,竟从他衬衣下摆直接探进去了!   陆言彰猛地一颤。   我不是他。   那几个字就堵在出口,喉结重重滚过皮肤,却发不出声音。   陆言彰确实怕,怕殊景陡然清醒过来,像对待一个登徒子那样,狠狠把他退开,怕他问他: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怎么不躲?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他确实卑劣,确实不够坚决,确实……贪恋。   这一刻脑子里闪过卑鄙的念头,要当替身吗?   怕是想当,都没这资格。   殊景根本不懂男人心中的挣扎混乱,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对方眼中,已然一副偏要吸人精血的妖精模样,勾住陆言彰的脖子,脸往他颈窝里蹭,嘴唇擦过他锁骨,呼吸落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团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烧。   陆言彰被拽得重心不稳,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被抽走魂魄,只剩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狂跳。   他咬紧了牙,太阳穴几乎要爆裂,浑身是汗,后背衣服湿透了,勾勒出肌肉贲张的轮廓。   还没怎样,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他想了三年、梦了三年、连碰一下都要在心里做无数次演习的人,此刻就在他怀里,滚烫、柔软、主动。   理智绷了太久,濒临绷断。   可他想要的不是他!   陆言彰猛地撑起手臂,翻身下床,脚踩上地板,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自己。   可殊景还勾着他的脖子,陆言彰没舍得扯开他,或者说他是个胆小鬼,连碰都不敢碰到他,就怕忍不住。   这一下拉扯间,殊景眼看又要撞上床头柜,陆言彰猛地反应过来,搂着人避开,一条腿踢开柜子。   木柜翻倒,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台灯、电话……还有那个旧本子。   扉页弹开,手链彻底掉出来。   两个人同时僵住。   空气凝结,粗重的呼吸声,紊乱而清晰。   手链上的珍珠静静反射一点温润微光,在满室黑暗里宛如一粒晨星。   陆言彰猛然弯腰,长臂正要碰到手链的刹那,却被另一只手抢先抓住了。   殊景攥紧那条手链,缩到胸口,飞快藏起来。   陆言彰一愣。   心口狠狠地跳了一下,这一瞬间他那个动作,让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殊景脑子里完全是混乱的,可他的手还是攥着那条手链,不肯松。   陆言彰试探着朝他伸手,殊景就往后缩了,嘴里含混地嘟囔:“不能扔…”   他把它攥得更紧,“对不起…祈继…不能扔…”   陆言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殊景不住摇头,像护住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护着那根手链,“还是不行…我还是…不能扔…”   陆言彰手指和嘴唇,都开始颤。   像一锅滚水在心里烧,每一个气泡都在沸腾。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想让“现任”看到和“前任”的定情信物,是重视“现任”的意思,可又为什么,不能扔?   他该想歪吗?   陆言彰微微眯眼,他的小景,可真是……   但他就是心甘情愿,想被牵着走。   陆言彰俯下身,轻轻环住殊景,像是安抚。   在殊景身体一抖、下意识放松时,他慢慢把他的手掰开,将那根手链取出来,重新夹回笔记本扉页里,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不丢,它永远在这里。   你想藏,我就帮你一起。   殊景怔怔望着那个本子,而陆言彰安静地看着他,等他。   已经止歇的喘息在下一刻倏然加重,殊景突然他一把搂住陆言彰的脖子,闭上眼,“祈继…快点…”   黑暗中,有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言彰环住殊景,脸埋进他颈窝。   这个拥抱渐渐变得极其用力,像恨不得要将他揉碎了嵌进自己,钉在这里,不顾一切地、狠狠地、做到地老天荒。   可他没有,他只是那样抱着他,把脸埋得更低。   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茫然得好似丢了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他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他握住殊景的手,将他的五指摊开,按在自己胸口。   强而有力的心跳从掌心传递而来。   殊景的心忽然也跟着剧烈跳了两下,似乎感应到什么。   男人滚烫吐息就落在他锁骨附近,跟随身体一阵一阵发抖。似乎完全循着本能想靠近,却又只可怜、小心地克制在最近、也最远的距离。   即便小景心里有他,也不能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   而且,很疼……   他会伤害他,他不能再伤害他。   陆言彰埋在殊景颈间,就这么,脸贴脸,像是确认什么,亦或想让殊景确认什么。   但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是他最珍爱的小景。 第60章 第 60 章 像跪着在布   黑暗里, 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开始到现在,剧烈,像一面大鼓, 就没停过。   他沿着床边靠坐下来, 坐在地毯上,许久都平复不了。   不是身体, 他衣裤还好好地穿着。   没平复的是精神, 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不在状态。   像从水里被捞上来的鱼, 窒息了好一会儿, 不会蹦跳了, 只会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   他不得不抬手撑住自己的脸, 像是受到的刺激太大, 迟迟缓不过来。   比起他,殊景则很安稳。这次他是真的睡得很熟, 被帮着穿裤子也没醒。   床上只有些许自然的躺卧痕迹, 至于其他……   陆言彰不知想到什么, 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 让那张惯常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起来竟罕见地有几分羞涩。   喉结自己在动, 忍不住咽了一下,又咽一下。   里面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淡得只剩一点微微的腥。   脸上那层薄红越来越扩散, 喉结又连续滚动了好几次。   他不得不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将要递到嘴边时,又顿住。   明明很渴,很想喝水, 可口腔里的味道丝丝回甘。   舍不得就这么被水冲掉。   他抿紧唇,望着杯子里的水出神,眼神怔忡,像在想那个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却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眼神微微沉淀下来。   他看了眼杯子里的水,又移到桌面。   酒店标配两个杯子,殊景只用了一个,现在他手里的是另一个。   他把水倒掉,用纸巾擦干杯子,重新把它倒扣回去,不像被人用过。   然后来到洗手间,掬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再抬起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沿下颌线滚落,喉结上方有点红。   他微怔,手指轻轻贴在那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窸窣。   陆言彰身体微僵,站在原地等待片刻,那声音很久没再传来。   殊景一条胳膊伸到外面,在睡梦中变了个姿势。   “……”陆言彰轻轻舒了口气,走过去俯下身,大掌按在床上,只浅浅凹下去一点,帮他将被子拉起来。   指尖离开前,忍不住碰了碰殊景额头。   几根发丝随匀长呼吸细微颤着,被那只大手温柔地拂开,露出一张侧脸,深陷在枕头里。   长睫上下交错,嘴唇半张,是陷入深眠后憨态的乖,看上去软绵绵的。   陆言彰定定瞧着。   往常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仪容,经果这一番早已凌乱,刘海成绺垂下,挡住目光,那双眼睛越发幽深专注,仿佛凝视一件稀世珍藏。   直到殊景的一只脚也从被子底下露到外面。   陆言彰唇角微抬,勾起一个笑,无奈且纵容。   他手指圈握住那只脚踝,克制着不用力,小心将它送回温暖的被窝。   殊景的脸也更深地埋进枕头,嘴巴咂摸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个小动作,像梦到什么好东西,格外餍足的模样。   陆言彰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又看了好一会儿。   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床头桌上那板药片,现在看清了,是某种激素药物,殊景原来就会吃,他问过,说是作息不稳,调节内分泌的。   “吃药”,是指这个吗?   陆言彰取出两片药,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酒店楼下,贺翎抵达待命。   “冯维岳遇袭,对方没成功,现在他们正全力追击凶手。”   “是K9,”陆言彰打开定位,“必须阻止他。”   他将那两片药递给贺翎,“找人检查这药的成分。”   研究院里就有现成的设备,他需要最快得到结果,祈继到底有没有对殊景……   暗处,祈继拉起面罩,握紧匕首。   冯维岳就在他十几步外,正和手下说话,气急败坏,叫嚣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手下领命去了,冯维岳也点燃一支烟,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果然,这人以为他跑了,根本不会想到,他还在院里。   祈继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男人抓住,不能杀,就挑断手筋脚筋,再在腺体上来一刀,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早该如此。他看准时机,膝盖微弯,蓄力……   刀刃却被扣住了。   一只手压住他匕首上,祈继眼神一凛,抬眼看去。   陆言彰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半张被远处灯光映出冷硬的轮廓。   “愚蠢,居然敢回这里?你这样硬碰硬,只会暴露自己,不想报仇了?”   祈继面罩下的眼睛冷凝,一动不动盯住他,没说话。   陆言彰暂时收了手,“我们合作,搞垮B转O。”   祈继静默一瞬,接连溢出两声讽笑,嗓音透过变声器传来。   “我没听错吧,陆氏继承人,居然说要搞垮B转O?会有人自断命脉?我不信。”   陆言彰能到现在的地位,所经历的那些事,祈继比殊景清楚,哪怕殊景就是尸山血海里唯一的光,他就算不让他染上脏污,但会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势、地位吗?   军部的事他还没探到虚实,陆家的事,他更不信。   陆言彰却道:“你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以合作,只能信我。”   “有人真自以为是到极点,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言彰皱眉。   “在搞垮B转O之前…”祈继的刀猛地刺出,“我只想先弄死你!”   刀光一闪。陆言彰侧身格挡,金属碰撞声被消音器吞没。   这里是冯维岳的地盘,可祈继好似根本不在乎,攻势如雨,每一刀都朝着要害招呼。   陆言彰只守不攻,刀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暴烈攻击一一拦下。   忽然,他轻声道:“小景说,想‘吃药’。”   祈继的刀顿了一霎。   就是这刹那,他注意到陆言彰,那嘴唇颜色似乎格外艳,艳到刺眼,而下巴……   下巴的阴影里,喉结右上方,有两个细小的印子。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像是不小心抓出来的,一深一浅,两片指甲的痕迹。   同样的顶级Alpha才能看出来,那是抓痕。   祈继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你这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陆言彰眯起眼,“做了什么?他‘低血糖’会有什么反应,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祈继一听,整个人都要爆了,“这句应该我问你才对!你刚才到底在他房间干了什么?”   “……”   耳麦里传来声音:“长官,是普通激素药,成分完全对应。”   陆言彰嘴角一抿,身形稳如磐石,“小景说‘吃药’的时候,提到一个名字,你反应这么激烈…   “你是祈继。”   该死!祈继身形一顿,发现自己居然落入言语陷阱,咬牙切齿,不再多说一个字。   可陆言彰又更加笃定道,“是祈继,是K9,还是Arius实验体。”   “……”祈继的刀势比刚才更疯。   陆言彰仍不还手,不仅不攻击,甚至故意露出破绽,直到祈继刀尖从他手臂上划过,袖管破开,渗出一线血珠。   祈继刀锋才猛地刹住。   像是被那抹鲜红唤回一丝理智。   答应过,不再做伤害人的事。   祈继咬紧牙关,曾经殊景扑向重伤的陆言彰时,那样惊慌失措……   确实,太冲动了。   陆言彰没去管手臂上的伤,目光落在祈继那个漆黑的面罩上,“既然是实验体,那应该没忘记三年前吧?他救了你,被你牵连,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   “你对得起他的信任?”   “……”   祈继咬牙,陆言彰是在故意激他。   “你最好主动坦白。”   祈继轻嗤一声,仍然一声不吭,他才不会上当,他以后小心谨慎,必定不让自己再露出破绽。   可陆言彰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些,“s*w*z*l只有你坦白,他才能少些难过。”   “……”祈继双腿忽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怔怔看着陆言彰那条受伤的手臂,就在他好似发愣的下一秒,陆言彰出手了,趁机拿着什么朝祈继的腿招呼。   祈继陡然回神,一个后跳。   远处,有脚步声朝这里靠近,他再不多留,旋身没入黑暗。   陆言彰转头看向赶来的贺翎。   “长官,您受伤了。”   “没事,可惜没取到血样,”陆言彰看一眼手臂上的伤,抬眼望向祈继消失的方向。   “还真是顽固,处理进出记录,别让冯维岳发现他。”   ……   “祈继…?”   殊景醒来,没有回应。   房间里很安静。他愣了半晌,慢慢坐起身。   遮光窗帘中间有一条窄缝,透进灰白晨光,他看清了这是哪里,酒店。   记忆回流:研讨会、做汇报,冯维岳、信息素,还有超感症。   他的超感症突然发作了,被十几个A级Alpha同时刺激,来势汹汹。   可是……   殊景转身,踩着拖鞋站起来。   头还有点晕,四肢乏力,但比起昨晚那种排山倒海的难受,已经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行动时虽然还有关节钝痛,但不再是像密集针扎一般,还能忍受。   就是膝盖的疼不太一样,不是超感症造成的。   更多的回忆涌上来:回酒店,输葡萄糖,找激素药……端水的时候摔倒了,膝盖磕在床沿,杯子打翻,裤子湿了……   殊景低头看向自己的睡裤,很干爽。   昨晚打湿的那条裤子搭放在椅背,似乎是被换掉后随意扔在那里的。   “……”   他俯身卷起裤腿,左边膝盖上有一团淡青色淤血,边缘泛黄,被用药揉按过。   还有某种摩擦感,不明显,像跪着在布料上蹭出来的。   但这个房间只有他自己。   所有陈设都干净整齐,笔记本也放在原处。   记忆出现了混乱。   之所以刚醒来会叫祈继的名字,是因为殊景确实觉得昨晚……吃过“特效药”。   那些零碎的片段,让他以为是在家里,和祈继在一起。   □*□   □*□   而现在,都没有。   完整清晰的记忆就停在起床拿药、摔倒那里。   这是首院内部的酒店,祈继进不来。   能进来的、昨晚送他回来的、还找医生给他输液的人,是陆言彰。   但后来他出去了,殊景清楚记得,他是等他走了以后才起来找药的,然后就摔倒,再然后……   晨起后还算红润的面色,渐渐褪得有些苍白。   殊景无意识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当即否定那个念头。   如果他和陆言彰发生了什么,现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身体状态。   而且他昨晚太难受,祈继还故意吊着他,一反常态地不着急,非抓着他的手让他揉头顶,他又恼又燥,一时都忘了害羞,按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让他……   这种单方面“讨好”的事,只可能是祈继。   陆言彰怎么会做。   殊景咬住唇,步伐虚浮地走到穿衣镜前,深吸一口气,打开衣领。   脖颈、胸口、腰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心猛地一松,那种疑虑像潮水退了下去,只在深处留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被理智压住,不肯翻上来。   是梦吧?   那些过于旖旎的画面,让人崩溃的神经冲击,甚至比祈继平常做的还要羞耻。   漫长、淋漓、无止尽。   是一场梦。   可为什么超感症的副作用会减弱?   殊景看向桌上那板激素药,少了两粒,昨晚吃过了,但这种药作用不会这么显著,他应该尽快再去医院检查一下了。   手机还有电,他正想预约何医生,发现有新消息提醒。   心头莫名一跳。   祈继昨晚给他打过电话。   这瞬间说不清缘由的紧张,让他没第一时间回拨,而是逐一打开消息,像借此获得缓冲。   内容是祈继一贯的语气,关心、撒娇,最后主动道晚安。   Mirac也有消息,这次更晚,不止实验数据记录时间是半夜,发邮件也是半夜,刚做完实验就给他发了。   [在吗?]凌晨两点。   往常Mirac都是第二天上午才给他发消息,提醒他查收邮件。   殊景先回复他:[看到邮件了,辛苦你。]   聊天框上方几乎是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但持续了半分钟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   殊景等了一会儿,才在和祈继的聊天框中,缓缓敲字:[抱歉,昨晚睡得早…]   自助早餐台,用餐时间接近尾声,人不多。   殊景视线随意一瞥,就看见离入口最近的位置。   陆言彰端坐着,面前只有一个牛奶杯,没有食物盘,倒是右手边的小碟子似乎是两块小点心。   他垂着眸,起先有些心不在焉。但下一秒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抬起眼。   殊景也在同时,低下了头。   不足千分之一秒的视线交汇,却仿佛有一丝电弧灼过,殊景握着盘子的手指莫名发麻。   他取完餐,走到离那个位置最远的角落。   餐厅本就人少,这片只有他一个人。   祈继的信息像小尾巴紧跟着,又进来了:[哥哥到餐厅了吗?今天…]   殊景还没点开预览,右侧桌边就被放来一只小碟。几根修长手指微屈,将那碟子轻轻向他推近。   “刚上的,比较少,现在没有了。”   是两份布丁,可可味的。   殊景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陆言彰已经坐了下来。   “冯维岳事先安排的那些人,根据口供,是想让我们的项目第一次公开就陷入舆论劣势。”   他微微向殊景倾身,明明这里没别人,语气却很低。   尤其是,“我们的项目”这几个字。   也可能是错觉,陆言彰今天的声音似乎格外有磁性,比起往常的浑厚沉郁,多了种砂质的、微哑的腻,像被什么甜蜜的东西滋养过。   殊景身体不由自主后靠,视线还算自然地看向对方。   他把昨天小会的问答说了一遍,陆言彰听得很认真,过程中都没有打断。   直到关于工作的交谈结束,两人沉默片刻,陆言彰忽然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殊景眼神微微一动。   那双灰眸注视他,总觉得这目光也格外深邃,格外……摄人。   但不过两秒就收回去,陆言彰低咳一声,若无其事拿起自己的牛奶杯,抿了一口。   倒是殊景,这次盯着他多看了片刻。   “嗯,好多了。”他想问是不是他帮他换衣服、上药,但“昨晚”两个字到嘴边,落成了:“谢谢。”   对方凝眸,道声:“那就好”。   又是一阵更微妙的沉默。   殊景舀起半勺馄饨汤,几片葱绿在勺子里漂浮,他看着那点油星,忽然抬眼,目光沿陆言彰衣领往上。   是喉结。   那处凸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轻轻颤了颤,然后陆言彰说起今天研讨会的议题。   殊景听着。   因为身高差,他不刻意移动视角的话,直接看到的就是陆言彰的喉结。   也看到那喉结随声带震动。   不知怎么,耳膜愈发有种异样的酥麻,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像有只蝴蝶停在他耳尖,翅膀一下一下缓慢扇动,送来阵阵温热的、絮絮的风。   仿佛在哪里感受过。   殊景有些晃神,视线渐渐凝于一点。   他看到了,陆言彰脖子上那两点红痕,光线形成一个暗角,被藏在下巴的阴影里,很细小。   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很深很暗的地方,亮了一下。   殊景盯着那痕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蚊子咬的?这季节应该没有蚊子。但酒店房间可能会有小飞虫。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到面前的布丁上。   可可粉撒了一层,薄薄散出香气。   心脏忽然跳得比刚才快了些,快得不正常。   ……   医院检查室内,监测仪将体内芯片的最新结果呈现出来。   曲线很直观,昨天下午五点,抗性因子显著升高,六点到八点稳定在峰值,八点开始下降,九点降至危险值以下,之后再次稳定。   殊景看着那段往下走的曲线,代谢速率:-3.67/分钟。   如果不加干预,自身代谢只有-0.5/分钟。而历史最快-8/分钟,是从畔江公馆回来,他和祈继在一起的那晚。   “何医生,如果…”殊景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如果只是做梦,没真做什么,对代谢有没有效果?”   何医生一愣:“你是说…?”   殊景微微点了点头。   何医生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昨晚只是做了个梦,抗性因子就降得这么快?”   “…是的。”殊景感觉自己的舌头被咬了一下。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探讨。”医生没有开玩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有可能。”   殊景坐直身体,紧抿的唇线轻轻一松。   “毕竟情绪影响激素,睡眠遗.精也是由大脑控制,只要充分调动正反馈,是可以影响代谢的。”   殊景却怔住了。   他好像的确忽略了一件事,如果是做了那种梦,是不是应该有……   可早上裤子是干的,是他自己迷糊中拿纸巾擦掉了?垃圾桶里有纸吗?   完全想不起来这种细节,酒店已经退房了,没法确认。   而且他似乎潜意识里,并不想确认。   总之医生说了,可以是梦。   诊室外,陆言彰长身立在门口,见殊景出来,鞋尖往这边偏了偏。   殊景只从陆言彰身边走过,既没看他也没说话。   陆言彰同步跟上,与他一起往外走,两人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偶尔随步伐走动,衣袖会轻轻蹭一下。   这里是信息素医院,虽然有综合门诊,但进出的也多是Alpha和Omega,有扶着怀孕的伴侣来检查的,也有如他们一样只是并肩走过的。   至亲,也至疏。   “老婆,以后每次来检查我都陪你,请假陪,别生气了好不好?”一个Alpha在哄他的Omega。   陆言彰侧眸,手指轻轻触到殊景,像是无意。   殊景手背一紧,微微后缩。   可那把磁性的嗓音跟着接上,“医生怎么说?是低血糖?”   耳膜有点发颤,殊景不着痕迹拉开距离,盯着地面,“嗯,可能最近熬夜。”   “你男朋友知道吗?”   这个问题,让殊景的心停跳一拍,“…知道什么?”   陆言彰垂眸,“你身体不舒服,他知道吗?”   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但耳朵里仍充斥怪异的嗡鸣,殊景手指揪住背包带子,摇头,“和他在一起,不会不舒服。”   “…是吗。”陆言彰顿了顿,“低血糖的话,还是多休息,别熬夜。”   只简单一句。   殊景以为他会追问,就像从前。他第一次因超感症踏入这里,当天陆言彰就问了。   因为这是信息素医院,看的多是信息素有关的病,昨晚的“低血糖”作为托词,其实很不经推敲。   从前是有导师引荐实习,所以每次来复查,都有合理的借口。   但现在这个借口并不存在,陆言彰却反而没刨根问底。   “我来这里看低血糖,你不奇怪?”   陆言彰只是看着他,不知是否故意,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殊景下意识咬唇,撇下睫毛,不看他了。   殊景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机场出口,接机大厅。   陆言彰望着远处,忽然慢慢道,“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就不问。同样的,你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殊景一怔,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就听一声呼唤,“哥哥!” 第61章 第 61 章 双A修罗场   那人影扑过来, 抱得他一个趔趄,背包从肩膀滑脱,掉在地上。   祈继是说过要来接他, 可陡然间, 殊景大脑有些空白。   他的手垂在身侧,余光不知怎么, 下意识瞥向旁边。   刚触及另一个男人, 又迅速别开。   祈继将他拥得更紧了, 弓着身子脑袋埋进他颈窝, 熟悉的毛茸茸蹭着他, 很有点痒。   殊景习惯性抬手, 刚想去揉一揉,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   莫名地指尖一顿, 手偏转方向,最后落在祈继肩膀, 拍了拍。   陆言彰敛下视线, 沉默地捡起那只背包, 挂在自己胳膊上。   机场接机大厅里, 久别重逢激动拥抱的画面不稀奇。   稀奇的是, 拥抱的两个人旁边, 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气度不凡,眉目深沉, 胳膊上却挂着一只格格不入的休闲背包, 背包上还坠着个小狗挂件。   因为神色过于四平八稳, 叫人无法窥探他和另两人的关系。   这一幕引来不少驻足,回头率越来越高。   陆言彰瞥了眼还抱着人不放的祈继,转身先走了出去。   三个人, 挤在通道太扎眼,而且殊景会被注意。   这一波出站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祈继终于松开怀抱,“哥哥,我看看有没有瘦了?”   他笑得欢天喜地,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还像往常那样捧住殊景的脸,额头抵着他,手从脸颊滑到脖颈,亲昵地摸了摸。   “三天,怎么会瘦……”殊景下意识想躲,那双手又移到他肩膀。   “什么三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祈继扣住他的力道很紧,像在确认他还好好的,这才牵着人往外走。   出去时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等在那边的男人。   陆言彰也完全无视他,径直走向殊景,低声道,“身体没恢复就多休息一天,工作我来做。”   祈继脚步一顿,回头,皮笑肉不笑,“陆先生,我的男朋友我会关心。”   哪知陆言彰一点也不恼,“嗯,好好照顾他。”说完把包递了过去。   祈继牙关一咬,一把夺过,抬高声音,“谢了。”   陆言彰看着二人背影,垂眸,拿出手机。   [你要是敢自恃身份,让他受委屈,我绝不再忍。]   点击发送,也转身离去。   从机场回家已经很晚,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殊景其实犹豫着想让祈继不要在这里留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连之前闹别扭,都允许对方住在家里,现在突然说要分开睡,总该有个理由。   一直拖到洗漱完,殊景走出浴室,这个理由还没出来。   祈继等在门外,手里拿着干发巾,一见他就围上去给他擦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拂过穿插的发丝,吹着吹着,耳垂被轻轻捏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揉捏耳珠,像某种暗示。   “哥哥,”祈继微微低头,“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要…我帮你放松?”   “……”殊景确实感觉累,超感症的副作用才下去一半,抗性因子没完全消退,现在在自己家,身边是自己的男朋友,没什么不能的。   而且去首都前他们关系别扭,小别重逢,是个冰释的好机会。   但是,那个梦不合时宜闪过脑海。   殊景轻轻拿下祈继的手。   “…那我再吹干一点,哥哥就可以直接去睡了…”祈继在他温软的发顶亲了亲,手上加快速度,但还是很细致,每一缕都照顾到。   殊景张了张嘴,看着镜s*w*z*l子祈继专注的脸,那句“你要不要回自己家睡”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下。   他的欲言又止,祈继当然看出来了,但他没问,只说,“晚安,哥哥。”   半夜,月色正明。   祈继慢慢睁开眼,殊景在他身边侧躺着,呼吸均匀。   两人没有拥抱着睡,祈继偏过头看了片刻,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他没有开灯,靠近阳台窗边站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又回头看一眼卧室方向,确认里面足够安静。   陆言彰那条信息早被他删了,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屏幕上端口扫描器被调出,一串指令没入医院服务器的防火墙。   [指令已准备,是否执行?]   绕过认证,提权,注入,数据流在暗处折返,须臾间回到他这里。   [已成功入侵。]   首都信息素医院的病案数据库。   这不是祈继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之前看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看了。   哥哥不喜欢被窥探隐私,他知道超感症的事,已经是犯了大忌。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实验事故,他无意间看到殊景的异样,后来又见他对一切Alpha敬而远之,祈继也不会去调查。   但相应的,假设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这辈子都入不了哥哥的眼。   祈继告诉自己,就看一次,最后一次。   昨晚和陆言彰的谈话还在心里反复翻搅,冯维岳让那些Alpha对着哥哥释放信息素,表面是冲着安抚剂去的,可他查不到冯维岳到底知不知道超感症。   但哥哥在首都发病,极有可能会去信息素医院……   屏幕亮了起来。   [超感症……抗性因子值……代谢速率升高……患者自述性梦……]   性梦?   祈继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一瞬,只是做梦吗?   所以根本没发生什么?   是啊,要是真发生了,哥哥现在对他的态度……   祈继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意识到,不对。   昨晚陆言彰挑衅他的那样子,他们两个在酒店房间待了那么长时间,那人脖子上都有哥哥留下的指印……   脖子上,指印。   难道是——   祈继全身的汗毛都要炸了,那个男人居然学他!   一股怒火从脚心窜到天灵盖,眼前的代码好似都变成了满屏鲜红的感叹号。   @¥&*#!不要脸!哥哥也是他能舔的?!   是他高估陆言彰了,那个男人居然还敢教训他,要他主动对哥哥坦诚,亏他还真以为他多高尚,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但很快,祈继发现,他忽略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哥哥超感症发作了,发作得很厉害,厉害到可能意识不清,以至于到了以为自己在做春梦的地步。   可仅仅一个晚上,[症状减轻……抗性因子值大幅降低……新的治疗方向……]   祈继忽然出了一头冷汗,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很困难。   后颈在发热。   幸而身为K9的感官还在,祈继都不用抬头看,有些打颤的腿已经开始自发行动,本能快过理智,向大门退去,无声无息潜入隔壁。   门关闭的刹那,祈继重重吐出一口气,信息素从封贴边缘渗出。   就这么,情绪失控了。   可他看上去异常冷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只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   先做正事,给哥哥交作业。   信息素检测仪在房间里回响,祈继按下关闭。   封贴自己漏了,倒是方便,不用解了。   他抽出安抚剂实验瓶,背靠墙壁慢慢滑坐,手臂抱着腿,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波动过去。   实验仪器记录数值,加载100%,发送。   这一次,祈继在屋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注射了更多的冷却液,才把封贴重新加固。   也因此整个人又冻成了冰棍,和在雪屋待了一夜似的。   祈继将用掉的几个金属片掰碎、在灶眼上烧红、丢进马桶冲走,再用电热毯裹紧自己,缩在房间唯一的沙发床里。   可还是很冷。   他又想起今天在机场,殊景和陆言彰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像连着丝线的氛围。   那应该叫什么?藕断丝连。   他之前已经做错了事,哥哥已经对他有了嫌隙,如果这种时候他们……旧情复燃。   祈继不知是冻的还是慌的,牙关在轻轻地响。   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可怖的念头,到底没能压住,又冒了出来。   陆言彰陪着哥哥,度过了这次超感症。   所以……   哥哥的药,不是只有他?   不是命中注定,不是唯一的药,不是被哥哥需要的绝无仅有……   有人能替代他……   甚至,陆言彰在哥哥眼里还是Alpha,也没关系了?   莫可名状的巨大恐惧攫住心脏,肺里的气仿佛也在霎时被抽干,祈继怔愣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交感神经极致绷紧下的痛苦反胃。   他扎进洗手间。   许久过后才稍微平复一些。   镜子前,灯光从头顶洒落,祈继死死盯着前面,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脸上也没表情,像被冻住。   牵动嘴角,嘴角没动,想皱眉毛,眉毛也没动。   祈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好像做不出“祈继”了!怎么回事?他是太冷了吗?   祈继急忙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都烫手,他不管不顾,直接把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脸,镜子被水雾蒙住,看不清。   他用手掌使劲擦,终于,镜子里露出一张脸,满脸通红,总算能牵起一个弧度了。   可惜这个弧度不太完美,不是他平时的笑。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反复练习。   练习那个能让哥哥喜欢的祈小狗。   然后他又哭,眼眶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楚楚可怜,能让哥哥心软。   还好,还好,都回来了。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用了这么多手段,走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路,才走到哥哥身边……   热水还在流,顺着那张俊朗的脸往下淌。   祈继撑在水池边,又哭又笑。   突然,他像察觉什么,慢慢直起身,凑近镜子。   他的眼睛……哭红了,可瞳孔里也红。   头顶的头发,被强光映得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祈继浑身剧颤。   红眼白发……这张脸……   “砰”!   殊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他皱了皱眉,以往祈继喜欢抱着他睡,说这样可以感受他的心跳。   可今晚不知是谁的心跳太快,震得殊景整个胸腔发紧,思绪乱成一团,很久才睡着,睡得也不踏实。   殊景翻了个身,手探向旁边,摸到一片冰凉。   祈继呢?   卧室外,客厅一片昏暗,殊景绕过沙发,正要开灯,忽然瞥见角落里歪着一个人。   瞬间所有睡意都没了。   “祈继!你怎么躺在这儿?”   祈继只穿背心短裤,抱着腿像是很冷的样子,却连条毯子也没盖,就这么倚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殊景刚碰到他的手,就一惊。   祈继的手很凉,冰凉。   他这一碰,祈继也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却是检查脖子上的项链,慌乱打开看里面的松子。   殊景看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   祈继还在发呆:“……”   殊景握住他的手,从手指摸到手背,再摸到手腕。往上去还好一点,手指最凉,凉得都不像活人。   “你刚才出去过?”   “我…”祈继迷茫地看着他,“我就在家里啊。”   “那你手怎么这么冰?”   后颈的冷却液还在渗出丝丝寒气。   祈继垂下眼,“不太困,出来坐坐,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就觉得有点冷…哦,好像有风。”   殊景抬眼一看,沙发正对阳台,那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冷风对着祈继吹,怎么可能不凉?他立刻起身去关窗,手指放在锁扣上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睡觉前他应该是把窗户关上了的,难道忘记了?   “哥哥…”祈继的声音有些微弱。   到底还是担心更多,殊景把人拉回卧室,塞进被窝。   他正要抱他,祈继却往后躲,嘴里嗫嚅着:“我身上太冷。”   “现在知道冷了?好好的床不睡。”殊景语气埋怨,却还是温柔。   “我…怕吵到你。”祈继把自己蜷成一团,最冷的两只手完全缩在胸口。   眼眶酸涩,睫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往常总恨不得在哥哥面前哭唧唧博取同情的人,这一刻,在黑暗里不敢哭出声音。   长久的安静,安静到祈继以为殊景睡着了,他才敢偷偷抬起眼睛。   可殊景微闭的睫毛慢慢睁开,也看住了他。   “还是睡不着吗?”   祈继点了点头。   “刚才做了什么梦?”   “梦见…松子丢了,找不到了。”   “松子?”   祈继定定看着他,忽然道,“哥哥,我做错了事,我知道,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间的若即若离,终于被掰开来,殊景没想到,祈继会主动提。   “可我真的很害怕,哥哥,我看到他在你身边,就很害怕,如果他真要抢走你,我是不是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   这时的沉默更让人害怕。   祈继侧着脸,眼泪从上面的眼睛滑进下面的眼睛。   “我刚才做梦,梦见我的松子被挖走…”   松子埋在土里,被咬过它一口的小松鼠挖走了。   “我急得到处找…”   一边找一边想,连松鼠都有家,可他没有,种子被挖走了。   “没有了,哥哥也不要我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在梦里哭不出声音。   “可那是哥哥的松子,不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偷偷去树底下挖出来的,不是我的…”   “祈继…”   祈继用力擦了一把眼睛,“我之前说过,只要你需要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我…我会退出…我不会让哥哥为难…我…”   可说得那么潇洒,没等殊景回答,就抬手捂住脸,捂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拿脸蹭枕头,擦干了,流得更多。   “哥哥,你如果真的不要我了…”   殊景捏住祈继通红的鼻子,终于让他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抽来纸巾。   “傻,如果我不要你,那现在还在我家、睡在我身边的是谁?”   他真是好不容易才有说话的机会。   祈继下巴一抖,呆呆怔住。   “别哭了…”殊景帮他擦眼泪,“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你洗。”   其实一直都是田螺祈小狗在洗。   “唔唔…唔系…”祈继被松开鼻子,鼻音很重,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是那句“别哭了”,让他一点也不敢哭。   “哥哥…我、我是不是很麻烦?”他很不安。   “是,这么能哭。”   “那如果哥哥以后不要我了,别告诉我,不然我还会哭…”祈继立刻往他怀里缩,还理直气壮。   殊景察觉什么,伸手想握祈继的手,却被避开。   他不由分说将那手扯出来。   真的很凉,他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不够暖,就贴着肚子。   他的手不如祈继大,不能完全握住。   可祈继感受着那温度,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在上涌,“哥哥…”   “冷吗?”   殊景凝视他。   眼前人,与梦中人……强行重叠。   “都怪你,我被你吵得一点都不困了。”   无论春梦还是噩梦,都是梦而已。   现在、眼前,才是现实。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祈继是他的药,他是祈继的依靠,他们彼此需要。   就糊涂一回。   殊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用上了“糊涂”这个词。   或许他清醒惯了,累了。   或许是想通过和祈继在一起,来证明身体的感觉,没弄错。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激起了任性和叛逆心。   又或许,仅仅因为想要。   他是他的男朋友,殊景在心里反复强调,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是对的。   那什么又是错的?   不知道。   后来,在极致混乱与颠簸中,殊景问祈继,“还冷不冷?”   “不冷了,因为哥哥很热…”   殊景是很热,祈继的手指却还是凉。   温温凉凉,像表面光滑但又有平缓棱角的石头,在深处翻搅。   冷热交替,既难受,又畅快。   仿佛做梦一样。   梦里,殊景睁着迷离的眼,努力向上想看清什么,却在即将看清的瞬间,被不知是谁翻了过来。   那双大手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在骨头上重重摩挲了好几下。   祈继就爱舔他,但不会在这时候就把他翻过来。   他总喜欢在开始一边低头品尝,一边长时间凝着他的脸,捕捉他脸上每个表情。   祈继喜欢面对他,能看见他。   而现在他的脸被他按在枕头里,膝盖弯曲。   跪着时整个胸口下压,腰软软地,却还要被迫上抬。   一览无余,完全敞开。   无阻拦地迎向那虔诚的侍奉。   殊景彻底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低沉喘息,像是野兽的哀鸣。   他以为终于会迎来渴望中的强势攻占。   可是没有,那块有棱角的石头,被换成湿滑柔软的东西。   太羞耻了,殊景很想把自己翻回来。   想让那人不要这样,这样下去真的会疯掉。   更想摸到那人的腹肌,祈继腰腹有一道很长的疤,他想摸到。   可那只大手推在他肩胛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膝窝,像是要避免他转身。   舔舐吸吮变本加厉。   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浸湿了枕头。   像有个欲求不满的大窟窿,填不够。   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在无所依凭的地方,努力伸手,向后探。   终于,他感觉自己揪住那人的头发,对方竟也顺从地往上抬了一下头。   突然的角度变化,让身体禁不住一颤,手再抓过去时,抓到不知是哪里的一点皮肤。   席卷他的动作微微停住。   不满这停顿。   “进来…”   完全不像他了,殊景听见自己声音里带了哭腔。   也感觉那道体温,隔着一层薄热空气,缓慢滑过脊背。   没解开的皮带扣触碰皮肤,冰凉,鲜明。   西装、衬衫,不同的手指触感。   喉结上挠出的抓痕,新鲜,红艳,这一刻分外清晰。   ——“要谁进来?”   低沉的嗓音,像下坠的冷玉。   吹皱一江春梦。   砰、砰砰……   心脏狂跳不停。   ……   整个早晨,殊景都有点魂不守舍。   祈继从他身边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假寐,感觉对方在自己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今天是试验田集体日,同事们都到了。   殊景难得比平常晚,径直进入自己的责任区。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眼神飘来,“咳…殊研究员,挺辛苦的啊。”   殊景抬眼,那同事促狭一笑,忽然看到有谁过来了,表情微微尴尬,“没事没事。”   说完就走了。   殊景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陆言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把旁人视线都隔在背后,递来一份文件,“昨天的,整理好了。”   听到这声音,殊景手中的叶片一滑,枝稍s*w*z*l上的露珠掉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一让,目光轻抬。   “小景?”   对方喉结随声音自然滑动,那两点红淡了些,但还在。   “…谢谢。”殊景接过那页纸。   往常完成这种例行交接后,陆言彰就会离开,这次他却没走,递过去的手停在半空,略微往上。   不过在殊景转身时,那手立刻放下。   “…你衣领歪了。”陆言彰错开目光,仿佛随口提醒。   殊景愣了愣,低头一看,确实有点歪,他随手整理了一下。   陆言彰余光注意着。还是没遮住,根本遮不住,太多太密了。   这次殊景脖子上的吻痕不止在领口附近,连上面也有好几处,很明显。   “…可以把领子翻上来。”男人说罢转身离去。   殊景站在原地,忽然后知后觉,立刻翻起实验服领口。   陆言彰已经走到远处,余光见殊景低着头整理。   上午的任务做完,同事们张罗着一起订餐,因为不在研究所,没有食堂,通常就是点外卖解决。   殊景婉拒了拼单邀请,他要把全天任务量提前完成,下午还要出去。   同事们陆续放下手头的事往外走,这块区域很快只剩殊景自己。   他正要撕一包饼干垫垫。   “先吃饭吧。”   后来都没出现的男人,又绕了回来。   殊景沉默,不看陆言彰,也因此没发现,对方神色同样不太自在。   “…我订了餐。”   殊景一时没太理解这话的意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同事惊呼。   大棚搭建的临时休息区里,拥挤地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两名穿西装打领结的服务生侍立在旁,面带得体微笑。   这是某家酒店的豪华午餐专送,光食盒第一层,就可见各种精致摆盘、珍馐佳肴,饭团还是翅膀造型。   风格似曾相识,殊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不过搭配这种高规格配送,不伦不类。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主要是也不好动,根本它就摆不开!   这里连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唯二的那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才勉强能放一半。   到试验田是来干活的,在这里吃东西,通常就是搬个凳子坐着解决。   同事们纷纷偷眼看向某位订餐的大佬。   尴尬,这时候急需有人救场。   大棚帘子刷一声被掀开,救场的人如神兵天降。   “哥哥!我做了汉堡——”   祈继手里拎着几大包,兴冲冲跑进来,看见那豪华大餐,愣了一下,笑了。   “这谁啊?要请大家吃满汉全席?好丰盛!不过怎么都看着不吃?”   众人:“……”   天降救星带来新一波尴尬。   陆言彰眉峰轻拧,完全可以想象某些人又要趁机说点什么阴阳他了。   果然,“哦我知道了!好像没地方放…也是,吃什么也要分场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办婚宴呢!”   一片呵呵之声。   但这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陆言彰看到祈继满脸“春风得意”,比起昨天,简直如获新生。   他垂眼瞥向殊景。   殊景正看着那些食盒,若有所思。   这些食盒里的东西,他想起为什么感觉熟悉了,之前祈继送的爱心便当,就是类似造型,所以陆言彰这是……   “陆顾问订的这些,大家可以带回去晚上吃,”殊景忽然开口,“那边有冰箱,先放起来吧。”   陆言彰眼神一动。   祈继立刻夫唱夫随,招呼同事,“是的是的!来来来,别客气,尝尝我做的,虽然不算大餐,但方便管饱。”   这一圆场,尴尬立时缓和。   殊景转回头,被陆言彰深邃的目光捕捉到,错开眼。   对方随即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示意服务生协助分餐打包,冰箱放不下,就用冰袋保存,确保人手一份。   陆言彰一走,气氛彻底松动。   同事们吃汉堡喝饮料,有胆大的直接开起玩笑,“你们说,陆顾问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也想和我们打成一片吧?”   祈继不屑,明明就是无事献殷勤。   他一边低声蛐蛐,一边挨着殊景坐,把汉堡打开,展示里面的可可酱层。   “看,独家秘制,我涂了好多!”   殊景接过,祈继催促他,“难得我能进试验田,哥哥可以吃新鲜的,不用加热了…”   殊景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跟祈继说过,今天的工作是在试验田?   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有个同事压低声音,“哎,你们觉不觉得,陆顾问和殊研究员…”   另一个同事使眼色,“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然为什么他刚送完饭,祈小狗就送…”   陆言彰突然慷慨送餐,虽然尴尬,但毕竟人人有份,没太强的指向性。祈继拿汉堡来,又说那些话,才让事情显得有点不对劲。   “可殊研究员和他男朋友,感情那么好…”   “所以我才说嘛…”   脚步声靠近,他们立刻噤声。   “各位同事,来晚了!”   是所工会会长,带人搬来两大箱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本来应该跟餐一起送到的,这些是陆顾问给大家的新年慰问,今天集体日,正好人齐,大家吃完饭过来找我领,都有份哈!”   陆言彰也在一旁,略微颔首,“我来所里有段时间了,承蒙照顾。”   简单两句,态度周全。   那些从箱子里拆出的小方盒,是定制款钢笔,有首院logo,这牌子的钢笔很名贵,伴手礼都得好几千了。   “谢谢陆顾问!”   “陆顾问太客气了!”   送钢笔指工作,送餐指生活,集体日时间也赶巧,那些议论和猜疑,随着烟消云散。   陆言彰等到众人开始分发,才转身走进责任田,将一份伴手礼盒放在殊景的工作台上,用他外出的公文包压住。   虽然离得远,但殊景不是没听见伴手礼的事,他抬眸看了眼身侧。   “…下次别突然过来了。”   祈继原本笑嘻嘻地,听到这么一句,表情一怔,不知所措,“我…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又……   “没有,”殊景温和道,“你店里忙,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一直往我这儿跑太麻烦了。”   祈继刚想反驳说“不麻烦”,目光在殊景脸上一顿,好半晌,“…那我以后…都先和哥哥说…”   他低头咬汉堡,直接咬在了口腔内的肉上。   饭后,祈继将大家的垃圾收拢一并带出去,依旧热心周到。   拐过出口时,遇到站在那里的陆言彰。   他压根不想搭理,奈何对方先出了声,“小心点。”   祈继脚步没停,将垃圾丢进垃圾桶,一拍手上灰尘,“您怎么自己不小心?”   “先来后到,我送了,你就不该送了。”   一语双关。   “可问题是,陆先生送的,我看大家也不敢吃啊。”   陆言彰并不着恼,也不接他这话,而是道,“那些印子被人看见会影响到他,注意分寸。”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为告诫,不为挑事。   而这句,终于让祈继慢慢转过身,“情侣间的事,需要您一个外人来提醒分寸?”他目光剜上陆言彰喉结上的两点红,“再说陆先生这么放得开,也没见多有分寸。”   陆言彰半垂眼,睫毛浅浅遮住眼里的情绪,“到现在还不知收敛,你真不怕他知道?”   他其实已经想出了些眉目,如果不是祈继对殊景用手段,那“低血糖”的反应,或许和信息素有关。   虽然对一个Beta而言,这很不合常理。   但以前他易感期后小景总是难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太粗暴,而这次的事,信息素医院,陆言彰隐隐有了种猜测。   祈继隐藏Alpha身份伪装成Beta,是为小景。   吧嗒一声,风吹动大棚棚顶,阳光洒下,将一切照得敞亮。   下一秒又都没入阴暗。   “那陆先生呢?”祈继没正面回答那句话,“您家大业大,随便出手的东西都那么阔绰,可这里面有多少说得清,又有多少,是能让哥哥知道的?”   陆言彰神色纹丝未变,只眸底幽幽沉暗。   祈继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径直走出试验田很远,直到一处墙后阴影。   后颈有些发痒,昨晚封贴自行松动,需要再检查才能踏实。   可加密通讯却在这时进来消息,是黑眼:[你先别过来了,发现几个不速之客,可能冲你来的。]   祈继立刻抹除信号,皱眉。   难道是在首都泄露行踪,让冯维岳查到什么?   ……   回到责任区,殊景先给两名受试者打去电话,对方今早提出想退出实验,但在考虑,现在确认是要退出了。   本就稀少的样本更是雪上加霜,殊景打算将他们的数据做个总结,然后再多联系招募途径。   好在年前跟原铖说好的,他的几个朋友目前还是要尝试的态度,下午去锈带区福利院的行程不变。   殊景拿起外出的包,忽然动作停住。   观测室里,陆言彰正在调试软件,开门声响起,殊景快步进来,从包里拿出伴手礼,放在桌上。   陆言彰目光一顿,抬起眼,“不打开看看?”   “我习惯用自己的。”殊景已经听同事说过是钢笔,但无论是什么,即便人手一份,他也不打算接受。   他正要转身。   陆言彰却拿过那个盒子,“人体实验样本不够,这里面的东西能弥补部分缺陷。”   他当着他的面拆开封条,确实是一支钢笔,但不止笔,还有个形似U盘的东西,像物理秘钥。   殊景眼神闪烁了一下,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在眼底晕开。   陆言彰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景就是聪明。   这是非常稀有的信息素图谱,来源特殊,内含当下最完整的各等级Alpha信息素原始数据,用在小鼠模拟中可以替代一部分人体实验,还可以验证安抚剂对更复杂的Alpha信息素样本的效果。   如果用上这个模拟器,扩充验证,也能极大增强受试者参与实验的信心。   虽然不想欠人情,但要拿到这东西,一定费了很大功夫,他现在正是需要,确实无法拒绝。   “谢谢。”殊景由衷道。   陆言彰在旁陪他做完一轮测试,见他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嘴角都有些上翘。   “谢我的话,还记得上次的谢礼吗?”   殊景事业脑上头,还在专注地输入参数,下意识答:“什么?”   “我家的热水器坏了,可能…”   键盘敲击声又连续响了几下,才慢慢停住,殊景看过来:“?”   陆言彰沉稳自持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   “你…”殊景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送大餐、送钢笔,现在连家里热水器坏了的借口都出来了。   陆言彰顿了顿,“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小说里看到,就这么信手拈来。   但他的热水器确实是坏了,可以这么说吗?   陆言彰发现自己白活了快三十年,现在重新追人,笨拙得就像小学生。   “没事…”他抬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接过鼠标。   但殊景突然应激似的,猛地往侧后让开。   键盘彻底安静了。   模拟器运转时偶尔频闪,没再有声音,陆言彰的手也顿在那里。   屏幕的光打在殊景睫毛,侵染上一点细碎幽蓝,他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无论以前怎样,现在我都有祈继了,以后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他不太明显地强调了“以前”,和“以后”。   像在明确一个分水岭。   可冷了才两秒,殊景又补充,“答应奶奶的事…我没忘,别的就…”   说到最后,颇有些懊丧,“总之,除了正常的…我们不要再有其他接触。”   尽可能疾言厉色,偏偏还是温柔到不像话,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拼命想维护自己羽毛的干净,却忽然被一团沙子扑得东倒西歪,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后不得不仰起脑袋,拿漂亮的圆眼睛瞪过去,试图增加点威慑力。   陆言彰看得心尖都在颤。   他想忍的,也不想这么快让他纠结,可是……   “什么接触?”   殊景:“……”   陆言彰一字一顿,“什么是,‘不正常’的接触?”   “你…”殊景轻轻吸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你…”   “我没有。”这次陆言彰接得很快,“我没有昏头,我很清醒。”   喉结上那两点红,指甲在极度失控下抓出的印子,好似又恢复最初的红艳,带着靡靡之色。   那个春梦,梦中人。 第62章 第 62 章 说他能忍,   “……”殊景猛地别过脸。   陆言彰气息迫近, 把他困在桌子和他的怀抱之间。   “你怪我吗?”   那双深灰瞳孔收去光泽,就那么压着睫凝视他,眼里万千情绪, 都辨不清。   怪我被你引诱?   殊景从陆言彰眼睛里读出这么一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我不该怪你?”   殊景几乎称得上横眉冷眼, 他抬手想推,却发现无论怎么, 都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刚才还说不能有其他接触的, 现在这个姿势, 算什么?   这么大大方方承认, 又算什么?   陆言彰看着殊景脸颊上那抹红晕, 可能是气的, 但他觉得, 应该也有嗔怪的意味。   否则为什么明明生气, 攥着拳头却不挥出来打他。   他赌对了吗?   “对不起…”陆言彰轻声道,“你男朋友因为这个跟你闹脾气了?”   这语气, 好像别人不该闹。   殊景又咬住了唇:“他不知道。”   “那就是他误会你了, 你现在工作为重, 他如果跟你生气, 那是他不太懂事。”   高大的男人低着头, 发梢垂落, 冷峻眉眼也往下落,居然有些楚楚可怜。   “而且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   “……”   “……”   “你知道错你还——”殊景双手撑住椅子。   陆言彰凝着他。   于是“还”后面的话, 像强行插入一段留白, 就这么坠进两人之间。   涟漪扩散,或许是那时殊景眼角滑下的泪,或许是他扬起下巴时滴落的汗, 又或许是……心跳,喘息,交织的光,与迷乱的影,更多画面延展开。   把梦和梦里的人对应起来后,所有一切好似拂去镜花水月。   就连皮肤的战栗,都变得异常清晰。   “是我没忍住…”陆言彰声音很哑,“怪我。”   殊景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怎么缠着人不放?明明陆言彰一开始确实是忍了,送他去休息,耐心哄他睡觉。   殊景耳根已经烧透了。   怪人家没忍住?   可他是不清醒,陆言彰明明清醒着啊,完全可以摔门就走,也可以把他制住,他怎么能……   他还不如谎称跟他一样不清醒!   殊景似乎想瞪陆言彰,目光刚往上触及,又蓦地收回。   男人薄唇微抿,在他望来的刹那,仿佛回味什么般,微微翕张了一下。   那唇色现在很淡,清汤寡水的,可谁能想s*w*z*l象,曾经靡艳潮湿到不像话。   “你混蛋。”   殊景眼角有些瑟瑟,可说出最重的话也就是这样了。   就像那年他趴在他肩上,醉得晕头转向,控诉着的那句“你不讲理” 。   上方的阴影忽然一晃,陆言彰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大掌覆上他膝盖,轻轻按揉。   “这里还疼吗?”   他低着头,殊景看不见他的脸。   那晚估计也是怕被看见脸,才让他跪着,所以膝盖有那种摩擦的创痛。   现在承认了,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替他揉膝盖了?   殊景双腿不自觉并拢。   他是真的生气。   实在想不出陆言彰清醒着做出这种事的理由,明明那么克制守礼的一个人。   就算从前在一起,也仅仅是亲吻、抚摸、按部就班,像例行公事。   可这次说他能忍吧,他吃个不停,说他不能忍,却又没真的做。   殊景咬着唇,脑子里一团混乱,有点抓不住重点。   他现在该想这些吗?他明明该义正言辞讨伐这个混蛋。   “是,我混蛋。”   唇角被温热粗粝的质感触碰,殊景一怔,才发现自己把嘴巴咬得很重。   陆言彰拇指松开,在他下巴轻轻蹭过。   他从下往上,看着殊景,看他嘴唇交错的白印子,看他睫毛细细地颤,凄清的眸子含着点光。   小景好像快要哭了。   他那时就把他弄哭了好几回。   陆言彰喉结一滚,“对不起…”   “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殊景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发抖,他说不出那些词,只能恶狠狠道,“如果不是你…”   应该放出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殊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小鸟奋力飞到一半,扑通一声栽下去,还懵懂地左顾右盼。   如果不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可以吗?   是这个意思吗?   陆言彰按在殊景膝盖的手忽然变重,连呼吸都似有些急促,深邃眼底一直压抑的那簇火苗,终于隐隐烧了起来。   殊景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和前任过于心有灵犀,这时仅仅眼神相碰,就异常危险。   可陆言彰根本不顾他回避,还在深深凝视他。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殊景心里有他,不止把他当家人,赌情敌还没把他挤出局。赌可以稍微“越界”一点点,赌一点点埋在下面的希望。   但后来,确实沉溺其中,小景,实在太甜了。   克制又克制,才第一次知道的、那种饮鸩止渴般的甜,却是因别人而成熟的。   陆言彰掩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晦暗,身体向前,从半蹲改为半跪,脊背微弯,仿佛将自己完全送进审判者的刀下。   “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别让我离开项目组,好吗?”   “……”殊景差点想说的话就这么被抢了先。   “我想和你一起,把它做完。”   身后电脑,传来模拟器运转成功的声音,提醒殊景,现在让人离开,简直是过河拆桥。   就这么不上不下,他憋了半天,用尽平生最硬的语气:“你真是…糟透了!”   二十几年的交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竹马是这样的人?   陆言彰肩膀一松,明明殊景是在骂他,他却像突然间旌摇神荡,慢慢低下头。   “是…不太会,但我以为你的反应…我做得还可以。”   “……”殊景颊边蓦地涌上一阵怪热,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许再提了!”   陆言彰看着他,直把那只小鸟看得都快冒烟,才低声道:“都听你的,那…留在项目组?”   “随便你。”殊景板起脸,“只是工作。”   “嗯,只是工作…”陆言彰从善如流。   殊景咬唇,见他还半跪在他面前不起来,忍了忍,再次强调,“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陆言彰微微颔首,“以后见到他,我会尽量避开,不让他看到我们。”   “…?”殊景隐约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他来不及理清,陆言彰又道,“别为难,错在我,都交给我就好。”   他语调堪称柔和,大手放在殊景手背,安抚般拍了拍。   现在,仅仅这点皮肤接触,都让殊景浑身不对劲。   “我好像没说要原谅你。”往后让不动,他只能攥紧座椅软垫,冷着嗓子,“你先起来。”   “不是没原谅我?可以起来吗?”   陆言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忽而叹了口气,“他做错事,你能一直原谅,轮到我,果然…”   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带着点不太分明的委屈。   仿佛在提醒:你男朋友两次害我,我都不计较,偏心不能偏得这么没道理。   殊景差点被噎得心口疼。   这是一回事?   可他实在没应对过这样的前任,从前强势的人,现在一退再退,从前克己的人,现在……底线呢?尊严呢?道德呢?   殊景自顾不暇,当然也就不会察觉,他印象里强势克己的顶级Alpha,其实耳根也正隐隐泛红。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陆言彰知道自己在殊景心里已经崩了形象,再不是他憧憬的那个阿争哥哥,完全就是恬不知耻,颠倒黑白。   但对手脸皮太厚,正道走不通就只能邪修了。   为了小景,怎样都行。   而且事实证明,有效果。   陆言彰的手就隔着一层空气,覆在殊景手背,发现他没躲开,轻轻握住了他。   殊景身体微颤,抗拒得不太有底气,“…我也没完全原谅他。”   “那就都不原谅,”陆言彰微微勾唇,接得毫不犹豫,“是我们的错,小景没有错,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碗水端平。”   别再光偏心他了。   殊景刚想反驳说这要怎么端平,那是他男朋友,可吸了口气又没说出来。   这位,也是“一辈子的家人”。   他撇了撇嘴,脸上那点晕红未散,眼睫像被细风扫过,眉头紧蹙,气愤又无奈。   多少年了,天知道陆言彰有多怀念殊景这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他手指摩挲他指节,终于忍不住,低头想去啄吻那指尖。   温热吐息即将碰触皮肤的刹那,殊景猛地反应过来,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用力抽出手,把后面电脑都撞得滑了出去。   他快速起身,扶住工作台,不看陆言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用再提原谅不原谅,就这样吧,我下午还要出去。”   语速很快,音调冷淡,只有些微抖。   陆言彰垂眸,注视自己忽然空出来的手,重重摩挲了一下手指。   当没发生过?   他眯了眯眼,没应殊景的前半句,“是要去见受试者?我和你一起。”   “不用。”殊景拒绝,态度疏离。   陆言彰慢慢从半跪起身,眼神严肃,又恢复了熟悉的强硬气场,“这次有好几个Alpha,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说得没错,在研讨会就出过事,虽然原铖的朋友应该可靠,但要防止突发情况,还是不该单独行动。   殊景冷静下来,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   “只是工作。”   “…嗯。”   男人这个字像含在喉咙里。   陆言彰确实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角色转换也很快。   殊景以为两人同乘一辆车会尴尬,但事实证明,他们一路都在工作,陆言彰哪怕开车时说几句,也能对殊景的思考起到推动作用。   在锈带区一处加工车间见到原铖和他的朋友时,他们已经把提前能做都完成了,到了测试信息素环节,不用殊景,工作伙伴就主动承担了这份工作,还特意让他走远些。   “你这同事,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原铖坐在集装箱上,打量陆言彰。   殊景正在检查刚刚填好的表格,想了想道,“上面借调来的同事。”   “难怪。”原铖余光瞥见陆言彰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你上次说的问题,我回去后还真考虑过。”   殊景略一回忆,“强信息素?”   “是啊,你说强信息素等于负面情绪,那在你们研究里,Alpha负面情绪里都有些什么?”   殊景沉吟:“比如占有欲、破坏欲…控制欲?”   “哦,那确实,Alpha的控制欲是很强。”   “Alpha天生生理强大,自负,习惯掌握一切。”   “…有点道理。”原铖摸了摸下巴,“但我作为Alpha,也见过很多Alpha,觉得这个原因不太准。”   “不准?”   “控制欲,有时候恰恰不是因为自负,是不够自信。怕抓不住,才会想控制。你看Alpha似乎很强吧,但其实骨子里和没开化的小孩差不多,远不如Beta通透。”   殊景第一次听一个Alpha这么形容自己的群体。   原铖继续说:“我有个傻朋友,就想把自己的腺体割了…”   殊景心里一惊:“割腺体?”   “是啊。”原铖摇头,“先前是嫌自己信息素太强,想变弱,后来就是想割腺体。你说他自负吗?不吧。”   殊景沉默了,竟然会有Alpha想割掉自己的腺体。   眼前闪过陆言彰腺体受伤的那一幕,掌心全是捂不住的血。   割腺体,会死的吧。   “那他现在…?”   “当然没真的割,不过他现在的信息素,被一通折腾,算得上弱了,但我上次见他,按你们研究的说法,那控制欲反而更强了。”   陆言彰似乎测试完,朝这边走过来。   “在说什么?”他随意地问。   殊景没回答,倒是原铖爽朗道,“在说一个想割腺体的傻子。”   他目光掠过陆言彰后颈的凝胶敷贴,“你这是腺体伤了吗?看着伤得不轻啊。”   陆言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您那个朋友为什么想割腺体,也是伤了?”   原铖哈哈一笑,“怎么?你也想割?”   陆言彰:“未尝不可。”   殊景几乎是瞪了他一眼,收起手里的资料,“测试完了?”   “嗯,都弄完了,”陆言彰丝毫不认为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还一脸稳沉地看着他,“组长再去检查一下。”   原铖打量二人,正摸着下巴笑,忽然空旷厂房外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叔!大叔!”   殊景也循声看去,来人他见过,是年前在福利院一起做纸灯笼的老师。   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大叔,彩虹老师不见了!”   “什么!”原铖跳下集装箱。   “已经把福利院都找过,没找到,孩子们都在,我们也不敢走远…”那老师急得快哭了。   殊景想起来,是那个很会画画的小老师。   原铖的一位Alpha朋友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上午看见的那几个生面孔,该不会…”   原铖立刻想到什么,脸色更沉,“快,叫兄弟们。”   事出紧急,原铖没来得及和殊景打招呼,就同几个Alpha开始找人了。   殊景迅速收好资料,二话没说朝福利院走去。   其他老师正在安抚孩子,殊景一问才知道,这会儿应该是彩虹老师上画画课的时间。   平时那个少年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所以直到上课前才发现他人不见了,孩子们现在吵闹着要画画,只能临时改为别的活动。   “监控很久前就坏了,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去了哪儿,就知道最后是跟砣砣在一起,在花园…”   砣砣也哭着,他说话不连贯,老师们拼凑了半天,才得知一个信息,“彩虹老师说要帮他画花,还采了许多花想做成花包。”   殊景立刻去后院花圃,发现他们说的那种花他不仅认识,且再熟悉不过,就是出自他的研究。   韧息草,开花会有苦香!   “你要帮忙找人?”陆言彰看出他的想法。   殊景毫不迟疑,“得快点,不然味道淡了更难找了。”   “我和你一起。”陆言彰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胳膊,“别一个人行动。”   可他说着别独自行动,自己却在穿梭于锈带区的某个时刻,悄悄离开了殊景的视线范围。   这是一条死胡同。   看起来是,因为陆言彰走到尽头,手推住旁边那面墙,它簌簌一响,露出一道隐藏的门。   门开的瞬间,那管黝黑的枪缓慢露了出来,对准他。   而身后,胡同入口已经被几个人悄无声息、团团围住。   ……   就在十分钟前,陆言彰边跟着殊景在巷弄间穿行,边注意耳麦里的汇报。   “查到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些画面。”   影像中,晕倒的少年被拖至角落,扒掉外衣外裤,衣服被丢进垃圾桶,下属正在定位摄像头的位置。   陆言彰脚步却一停。   不用定位了,几个可疑的人扛着个大袋子,正从左前方暗处匆匆闪过。   他侧眸看向殊景,小景仍在专注留意韧息草的气味,沿这条线索往前,他辨别得很准,已经把他们带到正确的方位。   陆言彰不自觉放慢速度,落后殊景半个身位。   绑架这种事分秒必争,等不及支援,先救下人再说,如果爆发冲突,小景不在也好。   他没有出声,独自闪身跟上去。   巷子深处,被枪指住了。   “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这语气……还用敬称?陆言彰心中思量,难道认识他?   他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退让的姿态,却在枪口偏移的瞬间猛地侧身,夺枪,卸力,没扣动扳机,枪声会惊动殊景。   两下制住,把人推了进去。   入眼是一间窄室。   光线昏暗,中间一盏无影灯格外刺眼,那少年趴在铺着白垫单的床上,眼睛圆睁,神色惊恐,双手被绑着撑在头顶,床边站着个戴面具、医生打扮的人,正拿一支针管抵着他后颈。   微弱的信息素在空中漂浮,这个被叫做“彩虹老师”的少年竟是个刚分化不久的Omega。   陆言彰将持枪人单手甩飞,先一步掀翻那医生手里的针管。   室内几人顿时一齐朝他扑来,他赤手空拳,只拿枪把当武器,外面的Alpha也跟着涌入,堵住出口,与陆言彰缠斗。   就在这时,有人趁机要把那少年从床上拖走,陆言彰眼见自己无法脱身,当机立断。   焚香信息素沉冽厚重,狠狠压下,那些Alpha同时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陆言彰忍住腺体的撕裂,扶起那少年。   但少年本就心智不全,这会儿害怕得直往后缩,不肯跟他走,陆言彰当即弯腰把人背起来,少年还挣扎着,手脚乱蹬。   就在他分神之际,有人从侧面包抄过来。   陆言彰来不及躲,只能用胸膛硬挡,刀锋切开衣料,血渗出来。他一秒都不耽误,背着人往门口冲。   身后劲风又至,他单手护住少年,另一只手竟直接反手去握刀刃!   刀锋切开掌根,血顺指缝淌下,他把住刀刃,五指收紧,借那一瞬僵持把敌人往前一带,膝盖顶翻对方,夺下武器,背后又有两人扑上,只能击中一人。   陆言彰索性空门全开,护住背上少年,准备侧身用肩膀去迎。   就在这时,墙上突然跃下一道身影,一脚踹飞后面那人,两支消音麻醉子弹紧随而至,又有两人应声倒地。   那身影没停,落地瞬间已闪s*w*z*l进室内,碰撞声从门内传出。   陆言彰一眯眼,这身形,是K9?   他居然帮他救人?   但来不及深想,背上的少年还在奋力挣扎,陆言彰听了一下门内动静,K9应该没问题。   他背着少年快步冲出巷口,先将人转移到安全位置再说。   窄室里,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剩下那个医生,还躲在手术床下边。   祈继慢条斯理旋动手腕,像才开始活动筋骨,身上一滴血也没沾。   “你们要取那个Omega的腺体?做什么?”   他的声音隔着变声器,透着一丝警惕。   手术床晃了晃,那医生起先看着好像畏畏缩缩,这时慢慢站起身。   “你要问做什么?”   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不止姿态,连语气也放松,在满室寂静中显得异常诡异,他甚至拍了拍手,“当然是产出更多的Omega,再让Omega,生出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怪物后代。”   “K9,或者说…Arius实验体?”   医生慢慢撕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祈继无比熟悉的脸。 第63章 第 63 章 现在,是真   是冯维岳。   “……”祈继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紧。   冯维岳笑着, 目光落在祈继的面具上,“这应该是你们这儿友好打招呼的方式吧?虽然你的样子好像变了,但我可没变, 还记得我吗?”   祈继不着痕迹把手移至身后, “你一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当然,要找到你的位置可是费了点功夫的, 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掉进网里了, ”冯维岳摊手, “本来今天的目标暂时还不是你, 就是可惜了那个Omega, 可是新鲜的刚分化的腺体呢。”   巷外, 脚步声密集涌来, 正朝这边逼近。   祈继站在中央, 看着冯维岳那张笑脸,慢慢握紧了袖里刀。   ……   苦草味在某个点位就闻不到了, 被腐臭盖过, 捡垃圾的老汉捡出几件衣服, 殊景才发现跟丢了。   他刚才全神贯注分辨气味, 转头找不到陆言彰, 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人不会一声不响离开, 再一琢磨这衣服,殊景明白过来, 陆言彰应该是看见什么线索了, 故意没告诉他。   他忙沿原路返回, 途径某处时,突然感知到熟悉的焚香气场。   殊景双腿一软,本能想后退。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 陆言彰为什么会释放这么强的信息素?他腺体还受着伤,一定遇到麻烦了!   陆言彰背着不停挣扎的少年,好在他嘴上贴着封条,不然肯定引来更多人。   “到哪了?”他问通讯。   “报告,三点钟方向,距您一百米。”   “不用跟我,转接原位置,K9在那,协助他脱身,千万别让他暴露了。”   陆言彰说话的空当,那少年突然翻身从他背上滚落,却因为手被缚,身体也没力气,跑不动,只能靠住墙,惊恐万状地盯着他。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乱撞。   陆言彰腺体已经开裂,这股信息素虽然柔弱,对受伤的Alpha却好似钢针穿刺,饶是他都感觉痛苦。   但他还是用最稳当的语气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可少年受到惊吓,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也不看他,只顾捂着头不住摇晃,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   像被困在极致恐惧中的幼兽,闷着头到处撞,前方就是黑暗,正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忽然不知哪里扑来一股温煦的风。   过了很久,少年抱着头的手慢慢一点点松开。   殊景赶到的时候,这股信息素的波纹正扫到他,像沙滩上来回推进的海浪。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   焚香味,1800PU,浓烈到能覆盖整条巷子。   他依然觉得喘不上气,但比起超感症的难受,更奇怪的是,这种海浪轻拂般的波动,令耳边奔跑带来的仓促声音都消失了。   如同被海浪抚平的沙滩,在这瞬间安静而湿润地、缓缓沉淀下去。   又像一个无比强大又温暖的罩子,正把什么缓缓包裹。   这也是陆言彰的信息素吗?殊景读不懂,更不确定。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边的男人,那是他所没见过的陆言彰,旁人视角的陆言彰。   正对一个陌生Omega,传递出保护和善意。   原来AO信息素相碰,不是只有本能欲望。   而陆言彰还没察觉殊景在那里。   他见少年终于安静了,便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指缓慢地依次弯曲,像在演示一个信号,他也没有靠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我不会伤害你。”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陆言彰以手示意自己的嘴,那少年又一点头,他这才帮他解开手上的绳子,然后退至几步外。   少年自己撕掉了胶带。   陆言彰转身问通讯那边K9的情况,得到一阵怪异的动静,和让人啼笑皆非的回复:“那家伙贼精的,跑得好快!”   “……”行吧,他多余操心情敌死活了。   “我们还和一伙Alpha碰上,好像是锈带区的小组织。”   应该是原铖?陆言彰思忖,他会不会和祈继在暗网有关联?   那个想割腺体的傻子……该不会?   下属又汇报了医生就是冯维岳的情况,但因为不能正面起冲突,确认祈继逃脱后,他们就撤走了。   陆言彰暗自理清这些,既然是冯维岳,难怪一开始对他还算“客气”。   B转O做实验需要Omega腺体,福利院这种地方,处于分化期还有心智问题的Omega果然会成为最佳目标,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多半还是因为K9。   他又接通贺翎,“保护周边福利机构,增加监控设备,暗中进行,避免引发恐慌。”   吩咐完,他才暂时松了口气,抬头时才觉得后颈疼得厉害。   但顾不上管了,得先回去找小景……   陆言彰刚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殊景。   殊景正沉默地注视他,这个角度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缕七彩光斑打在他发顶,叫陆言彰看得心头一跳。   他立刻收敛信息素,因为收得太猛,腺体更疼了,身体一抖,强忍着没流露异样。   “小景。”   陆言彰想朝殊景走去的同时,殊景也向他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解释,“我刚才是在…”   “我知道。”殊景平和地看着他。   虽然那情景,Omega脸色潮红惊魂未定,身前又站着个人高马大正释放信息素的Alpha,但他不会误解。   殊景正要蹲下身去询问情况,尽快带那少年回去,对方见到他,眼睛却微微亮了。   “殊…景…”   殊景没想到他居然认得他,这位小彩虹老师表情木讷,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   “他…救我…”他说得很慢,吐字也不清,但似乎很着急。   殊景非常认真听,对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好一会儿他才领会过来,少年是在说,别误会那边的Alpha,他是个好人。   殊景抿唇,替陆言彰收下了这张好人卡。   他扶起少年,送他回福利院,陆言彰一路走在两人身边,并没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少年御寒。   老师们看到人平安回来,都围过来关心,小彩虹怯生生的,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簇拥,还是院长让大家散开了,握着殊景的手表达感谢。   “不用谢我,都是…”   他刚想说都是陆言彰的功劳,转头却发现这人竟又不见了。   殊景皱眉,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忽然意识到什么。   根本没能细想,他跑出福利院,一路找过去,当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时,心跳都要停了。   终于,他在一片黑暗里找到陆言彰,男人背靠墙壁,一只手扣在后颈处,敷料已经脱落,他肩膀不住起伏,像在承受什么剧烈痛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殊景立刻去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刚才用了信息素…”   “……”陆言彰看到殊景,似乎还有些恍惚,低喘了一声:“没事。”   他声音很不对劲,殊景再一细看,陆言彰里面的衬衣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止腺体受伤,应该还有其他伤处。   可他一个字都没和他说,他也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我们去福利院借个药箱。”   陆言彰却摇头,“我这样,会吓到那些孩子。”   心口微微一揪,殊景沉默了两秒,“那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家里就有敷贴,消毒换一个就好,我自己可以开车。”   殊景听他推三阻四,有些着恼,“你这样还开车?”   出了血,这一带路况也不好,马上就是夜路,万一头晕,出事怎么办。   陆言彰撑住墙站直身,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重重晃了一下,还是没能稳住。   殊景又要扶他,这次却被避开。   “让我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不能有工作以外的接触…”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殊景:“……”   他真的收回了手。   脚步声渐渐离开,陆言彰终于撑不住,彻底滑坐下去。垂着头,腺体像一个被掏空的旧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哪里都挡不住。   可就在他把自己蜷起,想将脸埋进掌心时,一阵温凉触感落在他后颈,轻轻贴放在他千疮百孔的腺体上。   陆言彰肩膀一颤,抬起眼。   殊景去而复返,垂眸看他,眼神清润而安静,“我们,不是家人吗?”   “……”   “走吧,送你回去。”   ……   祈继拐进一处隐蔽地点,等黑眼会合,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   陆言彰救那个Omega,他和B转O难道真不是一路?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想在哥哥面前邀功。但刚才帮他脱身的人,又是谁派来的?会是陆言彰吗?   祈继帮陆言彰,纯粹是为那个Omega,也是为哥哥。陆言彰帮他脱身,又是为什么?   他面色阴晴不定,思绪断断续续,有点找不出头尾。   黑眼从另一侧过来,摘下背包,递给祈继,“冷却液,以后给你手术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祈继“嗯”了一声,配合地撩起后颈的头发,让黑眼检查。黑眼凑近,皱眉,“你不是说对手都被你打败了?封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祈继答得漫不经心。   “你最近冷却液用得太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封住一会儿释放很好玩吗?”   祈继自豪,“我要交作业。”   黑眼莫名其妙。   “说了你这单身汉也不懂。”   黑眼无语,“正经的,你这腺体真不太对劲,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祈继说话跟炮仗似的,整个人好像一点就着。   “以前你也没这么急躁啊,”黑眼不赞同道,“对自己身体上点儿心吧,最近情绪波动是不是有点大?有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候?或者特别不激动的时候?”   当然有。情敌不要脸撬他墙角,仇人还找上门差点把他抓回去,心情就像过山车。   祈继不想多说,转了话头,“问你个事,取Omega腺体组织,能保有活性吗?”   “只能说可能。”   “那Omega会死吗?”   “很可能。”黑眼目光从他腺体上移开,“你想到什么?”   祈继明白了,取腺体,是B转O实验的一环,找那些没有依靠的Omega,用一个腺体分切、改造,做出多个符合需求的腺体进行移植。   真是恶心,祈继没继续往下说。   倒是黑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分别时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遇到个跟你一样想割腺体的傻子,你猜怎么着?巧了,也是顶A。”   祈继:“?”   “我觉得你俩可以切磋一下。”黑眼摆了摆手,“祝你好运!拜了!”   祈继一路隐蔽地回到自己家。   黑眼说的那人,难道是陆言彰?   都是混暗网的,祈继并不知道黑眼的身份,也不感兴趣,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顶A,对方说的“傻子”是陆言彰无疑了。   但他是陆氏继承人,割腺体?他舍得?   祈继可不信。   打开电脑,暗网数据爬虫不负所望,居然有了重大收获,捕捉到一份高密Alpha信息素图谱。   原本久攻不破,没想到今天有人居然主动把它调出来了。   祈继立刻展开比对,图谱里的完美S级样本,和曾经在实验中心里看到的数据完全重合。   他之前就在暗网某个高级情报市场,重金悬赏过陆氏家族的非公开商业情报。买到的加密数据包里,除了常规商业报告,还有几份已销毁的早期资本流向记录。   是二十多年前,通过数个海外空壳公司,流向一个代号为“救世主”的科研项目的巨额资金。而资金源头,指向陆氏家族的离岸基金。   找到了。陆言彰的死穴。   祈继盯着屏幕,眼睛被光映得发亮,终于锁住猎物。   “救世主”,B转O项目初期的内部代号。   他被囚禁时看到过,冯维岳表面上B转O项目的总负责人,但祈继知道,他也是后来才接手的。   B转O项目还有一个真正的幕后人,就是这个“救世主”。   但这人十分狡猾,就连祈继用尽手段,也始终查不到他是谁。   不过从图谱关联看,陆言彰哪怕不想让哥哥变成Omega,和哥哥最恨的B转O,也有直接关系。   亏他还以为帮他脱身真有隐情,果然都是做样子。   不过,祈继微微眯眼,陆言彰手里有他的把柄,暂时还得留着这张王牌。   否则真等不及,想看看那男人暴露在哥哥面前的那天,那张正派的面具,究竟还能不能维持住!   ……   冬天天黑得早,车子驶出锈带区时,天色已经暗了。   殊景会开车,只是这三年都没开过。   他专心掌握方向盘,目不斜视,没察觉身侧男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气氛不算太尴尬,因为有车载音乐,是陆言彰拿手机放的,他知道这样能让殊景少些防备,多些放松。   每当殊景开始做自己在意的事,就很容易沉进去,自动屏蔽一切干扰,可陆言彰还是不敢长时间看他,怕会惊扰到他。   果然,小景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把漂亮的羽毛收进肚皮,乖巧地坐在那里。   偶尔有路灯扫过车前玻璃,映亮那张侧颜。   音乐柔和,心动也安静,在陆言彰胸膛起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与爱人同处密闭空间,对Alpha而言永远是挑战。   车子按导航,停在一栋普通住宅楼的车库里,这处位于奶奶家和研究所之间,离前者更近,每天上班得有30多么里。   殊景送陆言彰进家门,让他在沙发坐下,询问药箱的位置,陆言彰都表现得顺从,也不多话。   直到殊景把东西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提出了告辞。   陆言彰低下头,“好,那我不送你了。”   说完他便扯开扣子,带着几分赌气似的,也不管殊景还在,就把衬衣脱了,抬手按向自s*w*z*l己后颈伤处。   殊景本来见他脱衣服,已经背过身,又听后面轻嘶一声,转头一看,陆言彰正别扭地举着胳膊,伤口抻动裂开更多。   “…我帮你弄好再走吧。”   他们是家人,这是他应该做的,不是因为别的。殊景这样劝解自己。   陆言彰放下手臂,瞥去一眼,别过脸没说话。   落地窗映出影像,从这里看,男人一身肌肉线条展露充分,但殊景半点都没注意,只专心消毒、止血。   “先等等,稍微干一些再清理,上敷贴。”殊景放下东西,绕过半周,检查其余伤处。   陆言彰感觉他目光,肩背不自觉绷紧,原本平滑舒展的肌肉更加硬实坚.挺,仿佛迎接检阅。   殊景眼神微微凝住。   上次在奶奶家虽然撞见过陆言彰洗澡出来,但他回避得很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而现在,他发现好几处旧伤痕迹,光弹孔都有四五个。   这就是拿命博军功?只为了……   明明三年前还没这么多。   但殊景很快意识到,他们以前在一起,尤其越到后来,他总是闭着眼或别开眼,在黑暗里被动承受,很少会看陆言彰。   也许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受各种各样的伤了,而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关心过。   殊景咬住唇。   现在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走到陆言彰对面,坐下来,先处理胸口最大的那条刀伤。   棉签落下,血洇红白色棉头,殊景强迫自己忽视这一瞬间的心脏揪紧。   可在那处肌肉痉挛后缩的时候,殊景还是忍不住停下,“疼吗?”   陆言彰沉默摇头。   “我再轻点。”   为让自己动作能更轻,殊景往前倾身,眼睛离到最近,紧张的呼吸轻轻喷洒。   这样从上往下看,殊景几乎要埋进他胸口,陆言彰只能瞧见那光洁额前几根翘起的头发,和高挺秀丽的鼻尖。   那粒微微撅起的唇珠正对着他吹气……   陆言彰倏地别开视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不能再看了,再看要出大问题。   可这个角度和距离实在太引人遐想了,已经来不及了。   敌人那一刀还好巧不巧,划破他右胸时恰恰经过某个地方。   那里本就因胸肌而格外凸显,被殊景呼吸一拂,愈发颤颤巍巍。   不止陆言彰,殊景也愣了一下。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除伤口以外的地方。   陆言彰立刻出声,“…有点疼。”嗓音干哑,仿佛疼痛难耐。   他居然会说疼?腺体划个大口子眉毛都不带皱一下的人。   那应该是真疼了。   可能这里是比别的地方敏感,正常的。   殊景抿了抿唇,耳根泛起些微薄粉,“忍着点,马上就好。”   说完还掩嘴低低打了个喷嚏,很小声,不知是被消毒水刺激到,或是被别的刺激到,脸颊也有点红了。   陆言彰垂眸看他,手指抠紧沙发。   好险,差点把小鸟惊飞。   而此时的殊景还没意识到,“家人”会担心对方,但不会在看到对方受伤的身体时,出现除担心以外的其他情绪。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既然说要照顾,就该遵守承诺,善始善终。   殊景兢兢业业扮演家人角色,放下消毒棉签,转身去取纱布,忽然一声惊呼,“你手怎么…”   陆言彰右手虎口也有刀伤,正在冒血,沙发都染红了一大片。   “刚才没发现!出这么多血!”   陆言彰低咳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攥得太紧,忍的。   最后他的手被裹成个大粽子。   殊景一边无奈,一边给绷带打蝴蝶结,可能是看到手,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陆言彰对小彩虹做的手势。   “之前在维和任务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特殊儿童,这种行为语言偶尔能有用。”   殊景抬眼,“还有别的吗?”   “想学?”   “嗯,有点。”他心里确实有些想法。   “随时都可以。”   殊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陆言彰身上那些伤痕,没太经思考,话就从嘴里滑了出来,“我记得有一次,你易感期没回来,跟我说是出任务。后来我听说你在医院,那次…伤到哪儿了?”   陆言彰愣了一下,习惯让他想用言语搪塞,对殊景,他从不说这些事,因为他觉那只会令他担心,一个强大的伴侣只需要给对方带来正面价值。   可这次他顿了顿,道,“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殊景稍微迟疑,还是把手递过去。陆言彰轻握住他手指,将它们引向自己的左胸口。   “这里。”   指尖下,心跳沉稳有力。   “两枚子弹,右心房和主动脉管。”   殊景瞳孔一缩。   他的手原本是被牵引着落在那里的,可当指腹碰到那层皮肤时,他忍不住轻轻按了下去,像在确认它还跳着。   而那心跳,仿佛也感应到他,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迟到多年的恐惧在此蔓延开来,殊景指尖微抖,在弹痕上慢慢抚触。   这两处已经很浅了,如果陆言彰不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而如果那时候他注意到,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殊景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做。   他抽回手。   陆言彰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幽深。   “那次,是真的要死了。”他看着殊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炸开在两人间。   殊景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甚至没看屏幕上是谁,就迅速接起电话,径直走向玄关。   “哥哥!”   殊景心一跳,手将将握住门把。   下意识想挂断,却已经不行了。他回头飞快看一眼陆言彰,后者也正在看他,眸光深静。   他没出声。   宛如达成某种默契。   “哥哥?”祈继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在!”殊景忙转过身去,“刚才信号不好…”   陆言彰微微动了一下,朝这里缓步靠近。   殊景没察觉,他正忙着应付另一头的祈继,脑子里只有一个潜意识:不能让祈继知道他在陆言彰家里。   “哥哥还在忙吗?晚饭吃了没呀?”   “没…吃了!”差点说漏嘴。其实已经说漏了,前后矛盾。   殊景不善于说谎,尤其是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谎的时候。   “哥哥说不用送饭,我就没做,但你也要按时吃饭哦,你还在外面忙吗?”   “…嗯。”   “那个…”对面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心翼翼,“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不会太晚。”这次殊景答得顺畅一些。   他确实准备马上就走。   “太好了!那我等哥哥~”尾音上扬,像一颗清爽的薄荷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mua”。   殊景正要挂断,祈继忽然又追了一句:“哥哥也亲亲我吧?”   “…在外面呢。”殊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发烫。   “那回来要亲,亲一百下!”   “嗯。”殊景掩住话筒。   匆匆挂断的那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殊景没放松一秒,身后男人的嗓音幽幽传来,“不觉得,他太黏你了吗?”   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位。   但那阵极富压迫力的气场,和怪异的酸溜溜的气息,只从他身后一扫而过。   陆言彰转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脖子,后颈伤口已经止血,简单清理后就可以贴敷料。   殊景跟过去,打算开口提离开。   陆言彰从镜子里瞥去一眼,“你回去找他吧,不然晚了他又该多想了,到时候,累的还是你。”   殊景:“……”   陆言彰对着镜子,拿起棉签,本来应该是去掉伤口上的粘黏物,好贴敷料,结果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刚止住血的地方又刮烂了,新鲜的肉翻出来。   殊景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快步走去,接过陆言彰手里的棉签,“你轻点!”   镜子里的男人透过玻璃,直直看他,眼神里压着一股淡淡的疯意。   “以前也都是我自己处理,轻或重,都一样。”   殊景抿唇不答,低着头,只想快点把敷料贴上,可指尖捏着那层冰凉的东西,即将碰到后颈皮肤时,手却被捉住了。   陆言彰慢慢转身,目光和殊景视线重重相撞。   有什么晦暗在翻涌。   像一截细小电流,明明只是眼神,却像触发禁忌开关,小鸟浑身的绒毛都被电得蓬松,炸成一团。   殊景手中的棉签滑落,对危险的本能预判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扣住,整个人被推进浴室隔间,后背撞上瓷砖,花洒开关碰到身体,冷水兜头浇下来。   突然间倾盆暴雨,一场被困在室内的暴雨。   但殊景没被完全淋湿。   陆言彰弓起身,用高而宽阔的肩背遮出一片空间,屈起手臂撑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护在下面。   “你看,热水器真坏了,没骗你。”陆言彰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帘传来。   水淌过他裸.露的肩膀,冷热交接,激起一层朦胧水雾。   更多水顺他的脸,砸在殊景额头、鼻梁、嘴唇……   淅淅沥沥,像焚香又像水汽的味道,盈满这处空间,包裹潮湿的身体。   殊景被变故弄得有些怔怔,视野也是一片迷离,只能看着正前方,陆言彰胸口那层白色纱布被水浸透,渗出一片鲜艳的红。   “…伤口!伤口打湿了!”殊景连忙要去关花洒,可陆言彰扣着他的肩不放,逼他正视他。   拉扯间,更多水漏下来,殊景的头发终于也湿了些,睫毛挂上水珠。   那双眼隔着水汽看向陆言彰时,从茫然到清晰。   不对,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殊景用了最大力气挣开,冲到玄关门口,拉门。   陆言彰只跟了几步,在他打开大门的刹那,停在浴室边,不再追了。   花洒还在里面流,像停不下来的雨。   那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殊景握着门把,腿像灌了铅,想迈步,却迈不动。   “你快把伤口弄一下。”他闷声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言彰反问。   “……”   “没有你,我弄不好。”   殊景咬住牙,转头,他想说“有什么弄不好的”,还想说“刚才谁宣称自己可以”,然而那些话在看到陆言彰时,都卡住了。   在外面受那么重的伤都能不当回事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丝毫气派。   刚才的水全浇到陆言彰身上,头发软软的垂下来,贴在额前,水珠顺眉骨流至下颌,汇聚到脖颈,淌过已经看不见的那两枚指甲印。   “……”殊景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陆言彰。   连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后颈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水线滑落胸膛,渗入西裤。   那层布料也被浸成更深的颜色,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线条轮廓。   既狰狞又可怜。   好像只要他一走,他立刻就要碎了。   这个保护陌生Omega的Alpha,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Alpha,现在看着他,眼神明明说着:你走吧,去找他。   可又好像在说: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殊景脚底像生了根。   他应该果断地、毫不迟疑地、干脆利落地拔起来的,可手一碰,全是刺,扎在他肉里的刺,他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刺。   现在,全都从肉里冒出头。   不止一根,密密麻麻,整颗心都是,再不能当作它们不存在。   殊景完全动不了了。   只能近乎绝望地,看陆言彰一步步朝他靠近。   俯身下来的瞬间,彼此湿透的布料黏连在一起,交换水分。   殊景的衣服也湿了,紧贴胸口,微微透出玉一般白皙的肌肤。   像一张窗户纸。   也像两人薄得不能再薄的那层关系。   本来中午都说好了,当一切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窗户纸好像也被水浸透,软塌塌的一张吊在那里,不需要谁去戳,自身的重量就能带得它撕开一条口子。   慢慢往下扯,往下扯,直到彻底扯碎。   不,不行……   门被轻轻闭合。   陆言彰握住殊景右手,把它扣在门上,张开五指,抚触那截细白的、不停颤抖的手腕。   他们不能这样……   指尖摩挲着,缓缓滑进他掌心,插.进他指缝。   “小景,这是你自己…没走的。” 第64章 第 64 章 双A修罗场   殊景知道自己该拒绝的, 可身体背叛了他。   每次理智让他强行要分开,陆言彰就会更强势地追上来。   分开一点就追两点,手揽着他的腰越来越紧, 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碰到皮肤, 有种让人颤栗的粗糙感,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像是要把他钉在门上。   殊景努力躲他, 不看他, 死活不肯转过脸。   陆言彰却一直在看, 目光纠缠, 捕捉到稍微一丝松动, 就凑过去, 一下又一下亲他的脸, 亲到他不得不愤愤转过来,却被更完整地吻上了唇。   殊景抗拒着, 手抵在那面裸.露的胸口, 似乎是过于湿漉光滑而找不到发力点。   但更多是因为那条触目惊心的红白纱布, 它已经湿透了, 几乎掉下来, 露出下面被水泡发的伤口, 实在无法狠下心使劲儿。   陆言彰其实没用蛮力压他,始终顺着他, 留有余地, 可一旦殊景想退开, 他就会更绵密地吻上来。   引导他,引诱他。一次比一次轻,仿佛有无限耐心, 舌尖缓慢描摹他唇缝。   殊景咬紧牙关,不肯松。他也不急,唇就停在那里,轻轻蹭着,蹭下巴,蹭鼻尖,蹭耳垂。   像潮水反复拍打同一片岸,不急不躁。   和祈继的吻不一样。祈继总是热烈直白,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的莽撞,吻上来就是全部,不给退路。   而陆言彰的吻是另一种,他明明可以强势地撬开,却偏要等,偏要磨。   直到殊景在这温热而漫长的触碰里一点点松开,让他进去。   已经要崩溃了。   殊景感觉自己被水淋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凉,可嘴唇又很热。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   是真正的暴雨天,野外丛林,雨幕把考察队冲得七零八落,大家四散躲雨。   殊景刚跑到一棵树下站定,陆言彰不知什么时候就过来了,站在他面前,用高大身躯遮住他,就像刚才浴室里那样。   树冠漏下雨,风撩进雨,都被挡得密密实实。   那时他们的“地下恋情”刚开始不久,殊景是实习生,陆言彰是空降领队,队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大家自顾不暇,没人注意稍远的树下这两个人。   殊景生怕被发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其实就算有人注意到这里,也只能看见陆言彰。   不仅殊景的胳膊和腿露不出来,就连陆言彰揽着他的腰将他往上托,略高了一点,旁人也还是看不到殊景。   陆言彰宽阔的肩膀将他完全笼住,雨水顺锋利面容往下淌,滴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朵朵小水花。   可殊景被抱起后,鞋子踩在树根上,完全没被打湿。   陆言彰垂眸看着殊景,殊景则低头不看他。   事实上,殊景是看了的,但仅仅能看到陆言彰的衣s*w*z*l领,再往上,雨帘模糊树影,遮住大半片天,他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下巴和连雨水都挂不住的高挺鼻梁。   殊景有点脸热,想让陆言彰不用这样帮他遮雨,万一被看见就解释不清了。   可对方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就垂眸看他,这样一方被圈起来的角落,全是那道目光、和目光掀起的余韵,太烫,太重,也像今晚这样,压着什么千钧重的东西。   殊景并不知道,那是占有欲。   当时他的衣服淋湿后贴在身上,从陆言彰的视角,那些雨珠在锁骨窝汇聚,溢满,从中间滑进深处,一览无余。   不止是要挡雨,更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殊景的样子。   闪电劈下,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殊景无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就在电光裂开、接着一刹那视野的空白,陆言彰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殊景的心狂跳。   那应该是除了初吻以外,他们间最出格的一个吻。   只是轻轻一触,但因为那里还有别人,就像“偷”来的一样。   不能公开,却敢当着外人的面,亲吻。   不知道为什么,殊景忽然就不怕了,在下一道闪电来临前夕,他揪住陆言彰的领子,踮起脚,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雷声滚滚,一如越来越快的心跳。   殊景记得雨水从陆言彰眉骨滑落、滴在他脸颊上的凉意,记得自己问:“被闪电劈到怎么办?”   这算伤风败俗吗?会不会遭天谴?   可陆言彰看着他,说:“不怕。”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当时的陆言彰没有说,那是:“我们一起。”   就算被雷劈,也死在一起。   但他舍不得殊景,要是真会被劈,劈死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这样想。   所以他只道,“有我在,小景。”   这声音,像从遥远的雨雾里传来。   殊景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那场雨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一片不知该往哪里流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不再抵抗的,只是忽然就意识到,撑在陆言彰胸口的手移到他颈后,避开腺体的伤,勾住了他肩膀。   在这样一个很深很久的吻里,殊景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   淋浴的水还在流,这个吻也还在继续,似一条不会断的线,把他和往事缝在一起。   不同的是,那年他还有资格心动,现在连心动,都是偷来的了……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殊景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他抬起眼,看到站在他身边,为他吹头发的男人,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暖风拂过耳廓,陆言彰用自己手背贴了贴殊景微微发热的额头。   殊景显然还没适应两人现在的“关系”,下意识躲了一下。   陆言彰手指微顿:“有没有着凉?”   他的热水器是真坏了,只能出冷水,虽然他天天洗冷水澡,早就习惯了。   殊景抬眸看他一眼,又飞快别开,闷声不吭地把头转向暖风那侧。   柔软发丝蹭在陆言彰掌根,这一刻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我最近看了一本小说,原来没看过这些,发现也挺有意思。”陆言彰忽然开口,宛如娓娓道来。   “小说的男主角追他老婆的时候,就借口说热水器故障,把人拐到家里,淋湿了,然后就…”他顿了顿,“干柴烈火了。”   后四个字说出来,嗓音格外低沉有磁性。   殊景咬着唇仍不说话。   陆言彰心里一动,低头在他耳尖亲了亲,依旧很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放心,”他低声道,“他不会知道的。”   不会知道,也不可能再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殊景简直难以理解,更对陆言彰居然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而不可置信。   他们这像什么?   上次是不清醒,这次呢?   身后两个人刚躺过的大床,床单已经全湿了,看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事,但其实只是接吻而已。   陆言彰起先是把他抵在门上,后来居然说门太硬,后背留下痕迹会被看到,非常有自觉地把浑身湿透的他抱进了卧室。   可进卧室之后,也只是接吻,都不像是压在床上这种状态该有的那种吻。   亲得非常缱绻柔情,亲他的脖子,被项链挡住去路时,陆言彰眸子暗了暗,没出声,只用鼻尖轻轻顶开项链,吻他的锁骨。   肩膀、胸口,再没往下,好像要把上半辈子没传递出的柔情,全部通过嘴唇传递给他。   而殊景就只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直到陆言彰的吻又回到他唇上,那只大手摸索着想去碰那条项链,殊景下意识护住了。   “这项链是他送的?”陆言彰温声问,明知故问,然后意有所指:“还是注意一点…”   殊景攥着那条项链,忽然眼泪就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他立刻拿手背遮住眼睛,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气,只是两行泪从眼尾安静地滑,沿太阳穴没入鬓角。   一直流到耳廓,挂在那亮晶晶的,像一小颗露水。   被陆言彰轻轻吮掉。   “对不起,小景,都是我不好。但你身上湿了,不能出去,弄干了再走,好吗?”   殊景仍不说话,掀开人,破罐子破摔似的当着他的面拿起衣服开始换。   陆言彰还给他准备了衣服,他的尺码、他常穿的颜色、款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适配到竟像是从殊景自己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殊景在他家,换完衣服出去,都不会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好事。   这就是和曾经的未婚夫偷.情的便利吗?   偷.情……   殊景在心里唾弃自己。   然后,就是现在,陆言彰给他吹头发。   “小景的头发长长了一些。”   “……”   殊景好像能做的就只有不说话,一直不说话,忍到头发吹干立刻就走。   陆言彰拉住他的手,在殊景当真用了力想要抽出手时,他才从他撑紧的掌根探入,将一个光滑小巧、带着体温的物体塞进他掌心。   “这个,之前就想给你了,你的嘴唇到冬天总是容易干。”   殊景不由自主抿紧嘴,刚才还潮湿的唇瓣好似瞬间水汽蒸发,这样一说更干了。   他一声不吭,用沉默反抗,或者表态,他不想要。   “只是普通的润唇膏,我没有咬破你的嘴巴,他不会看出来,但涂点会更好一些。”   “……”殊景脑子嗡嗡的,陆言彰这是说的什么混蛋话?   他攥着手,心想等他下楼,就立刻扔掉。   “我叫个车送你回去,至少能知道你平安到家了。”   殊景仍然没说话。   陆言彰打了车,把车牌号发到殊景手机上,又帮他把衣服扣好,手指拢上衣领时,忽而微微一顿。   殊景已经转过身,又被握住手臂,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陆言彰将浑身别扭地炸着毛的小鸟稍微揽向自己,“我不发消息打扰你,所以现在都说了。”   “是我的错,有任何事叫他直接来找我。”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条项链,仿佛在和它对话。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晚安。”   殊景浑浑噩噩站在门口,又觉得刚才挣扎的自己实在装模作样,都已经发生了,还在矫情什么呢。   他终于坐进车里,靠着车窗闭上眼。   脑子很乱,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可他一张也抓不住。   脸颊还是烫的,不知道是吹风机的余温,还是吻的残留。   他抬手摸向自己嘴唇,确实没破,一点也不疼,身上应该也没痕迹,和那晚一样,甚至要论实质,比那晚还好上那么一点点,只是吻了。   可他知道,不一样的,彻底被自己搞砸了。   怎么可能不想太多?   后悔、自责、矛盾,翻来覆去。   为什么陆言彰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严厉拒绝?后来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走的,可他那时候,除了没顶的背德感,他真的没有对陆言彰的触碰产生任何一丝本能反感,竟然就半推半就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这是成了违背感情忠诚的渣男了吗?   殊景根本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回去该怎么面对祈继。   和前任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他这算是出轨了吧?应该坦白吧?然后呢?祈继一定会很伤心的,他那么爱哭,上次只是稍微对他疏远了一点,他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太不应该了。   出了这种事,他们……只能分手了?   殊景感觉自己的心被刀割了一下。   和人分手不是头一回,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舍不得,舍不得祈继。   在还能对陆言彰动情的情况下,他居然也舍不得祈继?   但对陆言彰,今天的事,让他同样骗不了自己,明知已经分手,明知不合适,明知没有未来,他还是又一次……   一颗心能装得下两个人吗?   是前任还没完全走出去的时候,现任硬生生挤进来,还是心里还没完全装下现任的时候,前任又旧情复燃?   哪一种,都接受不了。怎么会喜欢两个人?不,不会的。   或许,他对祈继真的只是生理性喜欢?   殊景把自己抱紧,彷徨,无助,让他看不清方向。   可无论如何,这就是出轨。   祈继是他的男朋友,他和男朋友以外的人发生了过界的事。就算上次还算意外,勉强情有可原,只要当没发生过,保持距离,或许他可以欺骗自己就这么过去。   但这次不行了,这次是在清醒状态下。   殊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无论祈继瞒他什么,有什么秘密,他自己都犯了不可原谅的大错。   坦白吧,殊景想,至少应该和祈继坦白。   这个唯一能理清的念头,支撑着他往前走。   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殊景习惯性抬手想敲门,迟疑了一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他以为祈继会从不知道哪个房间扑过来,欢天喜地地说,“哥哥怎么不喊我?”   可拧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祈继……竟然不在?   说不清这一刻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殊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进去。   没有开灯,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确实没人。   屋里没有熟悉的可可香,祈继应该是一整天都没回来过。   想到可可,心中更是宛如针扎,像要防止自己反悔,殊景拿出手机,给祈继发消息:[在哪里?……]   想和你谈谈。   有点事想和你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后半句语气怎么读怎么生硬。   最后都删掉了,只留前半句。   然后殊景栽进沙发,想等手机亮起,倒下去的那刻,腿被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   是那管润唇膏,但他完全忘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直到片刻后,手机震了。   [哥哥先睡吧。]   殊景定定看着这条信息。   在他点开手机的同时,黑暗中似有另一道光闪过,但他神思昏沉,并没注意。   ……   厨房门后,祈继的身影只露出一侧,像一张纸板贴在墙上,连胸膛都不会起伏,更没有丝毫声音。   只有攥着手机的拳头,青筋凸起,宛如蛇虫蠕动。   他望着眼前那片黑暗,不敢踏出半步,因为一旦踏出,他必定会去找那个男人,把他大卸八块。   但他不能,答应了哥哥的,而且陆言彰就等着刺激他,让他彻底暴露。   只能忍。   终于忍到极限,连忍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了。   祈继望着那片黑暗,过了很久,才慢慢挪动步子,判断自己应该恢复了正常。   迷蒙间,殊景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他。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腿被一双手抱着,那双手不算太用力,但温度有点低,身下那团黑色裤子与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半截水鬼,要把他整个人拖进地狱。   殊景悚然一惊,差点叫出声。   可喉咙滚动,他认出依偎在他腿边的人是谁。   “祈继…?”   怎么这么睡着了?   祈继跪坐在地,双手抱着他小腿,像主人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小狗,找个地方就能搭窝。   “怎么身上又这么凉?”殊景的手已经不由自主放在祈继头上,“这是去哪儿了?”   刚问出口,失去意识前那些事返潮般上涌,殊景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睡在沙发。   祈继慢慢抬眼,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么,那双褐色眼睛惺忪晦暗,当中两簇殷红,透出某种异样的瘆人,宛如深水中异兽的瞳孔。   “哥哥?”一声呼唤无比绵软痴缠。   祈继抱着殊景的腿,鼻梁磨蹭他膝盖,细细嗅闻他的味道。   殊景的手停着没动,祈继便等不及摇晃脑袋,模仿他揉他头发的动作。   刘海在磨蹭中垂落,遮住半边眼帘,眼睛里那抹红好似淡了些,又变回一双又圆又亮的狗狗眼。   可殊景已经清醒了,他的手从祈继发顶收回。   “有些事…想跟你说。”   祈继一怔,唇角凝固两秒后,微微弯起,很标准的露齿笑。   他手臂环过殊景的腰,身体贴过去,“什么事呀?哥哥说,我听着呢。”   这声音比刚才那呼唤还柔软,被水泡得太久,湿黏黏的。   阴暗中有什么在生长,那些缠住殊景的水藻从深处上浮,绕上他的腰,现在又从腰圈到脖子,一点一点收紧。   殊景喉咙隐隐发堵,那些话,他还没组织好,但必须说,“我今晚…”   “哥哥,我好冷啊,”祈继忽然撒娇,“刚才回了一趟家,可是没有哥哥我好不习惯,你这里暖和,让我抱好不好?”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殊景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话被打断。   “祈继,你先放开,我们好好说话。”   “不放。”祈继鼻梁闷在他肩窝,呼吸吹着他,“哥哥可以说啊,我在听的,我一边听一边抱你,又不影响。”   殊景张了张嘴,呼吸异常不畅,祈继似乎还要凑过来吻他,他心一跳,几近是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祈继怀中拔了出来,别过脸去的瞬间找回一丝空气。   “我今晚和陆言彰在一起…”   终于,坦白了。   祈继气息在他颈侧停了一瞬,慢慢抬头,看着殊景,“哥哥?”   应该不用说得再清楚了,殊景沉默。   接吻和别的,也没差,要怎么理解都一样。   可没想到,祈继轻轻笑了一声。   殊景想象过他会有的反应,但他居然……对他笑了?那笑意懵懂又无辜,他以为他是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祈继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啊,我也做错过事。”   殊景愣了愣,“什么?”   “我也做错了事。”祈继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和他平时撒娇时一模一样,“我之前做错了那些事,哥哥都原谅我了,那哥哥做错了事,我也要原谅你啊,正好扯平了。”   他甚至有几分欣喜。   殊景跟不上这个脑回路。   “不是一回事。”他勉强找回自己干涩的声音。   “怎么不是呢?哥哥都不怪我,我也不怪哥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嘛。”   “祈继,这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   “不是…”   “这就是一回事!!”   “……”s*w*z*l殊景愣住了。   祈继也被自己这一声暴躁的嘶吼,吓得呆住了。   空气死寂。   整个黑暗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块一块散落。   他怎么了?怎么会对哥哥用这样的语气?   祈继微弱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有意要这样的,他也不知道突然怎么回事,他以前没这么沉不住气的……   像被逼到角落的小狗,凶狠地龇了一下牙,立刻又缩回去。   “哥哥,我…”   “祈继,”殊景叹了口气,“我犯了原则性错误,我们可能…”   可能走不下去了。   祈继仿佛直到现在,才听懂他的话,弯弯的眼睛形状没变,只有眼眶慢慢红了,红血丝从边缘往中间的白眼球里扎。   他嘴唇在抖,“我是你男朋友,这种事…你不是该瞒着我吗?”   是啊,一般都该瞒着吧?殊景垂下眼。   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不瞒呢?   “是我的错。”   祈继牙齿咬得咯咯响,情绪又上来了,该死,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手,扯住殊景两边的袖子,“是他引诱你的?”   殊景不会推卸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   “是!就是他害你的!”   祈继的手也在抖,“他害你犯错,你应该怪他,应该和他分开,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像是想通什么,音调忽然抬高,泪莹莹的眼睛发亮,亮得放光,“就是啊!明明是他的错,你怪他,罚他就好了!你说不是一回事,那确实不是,我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错,为什么要罚我?”   “我是你男朋友,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祈继揪住殊景袖子的手猛地向上,握住他肩膀,“是他的错,你和他分开就行了,我们两个都没有错,是他的错,让他滚就好了!对,让他滚,不要再出现…”   殊景咬唇,微微睁大眼,祈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他完全没躲。   他以为他会生气,会抓着他质问他为什么,然后两个人彻底闹掰,这才是自己应得的。   可祈继跪在沙发上弓起身,那颗温热的、湿漉漉的脑袋抵进他肩窝,像埋进沙子里蒙蔽自己的幼兽。   “祈继…”殊景抬手落在祈继背上,似乎要推他。   祈继身体猛地一颤,更用力扣紧。   “不,我不管,我不管你和他怎样,那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听的。”   “可我没办法当不知道。”   祈继的手用力,“那你要怎么样?”   殊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哥哥一点都不肯瞒我,让我知道,是想撇下我,和他重新在一起吗?”   如果你说是的话。   如果……“是吗?”   祈继眼睛里的风暴在聚集,那是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一切。   但殊景没有任何犹豫,摇头,“我和他没可能的。”   感情用事错一回就够了,有感情不代表就能走到一起,Alpha和Beta不合适,他没勇气重走一次。   祈继的心猛地松了,又收紧。   松是因为殊景否认,紧是因为殊景说的是“没可能”,而不是“不喜欢”。   可是,“那不就行了。”祈继笑起来,“哥哥不会和他在一起,那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不在乎,你们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不,他在乎。   他在乎到要发疯!   但他必须装作不在乎。   “我不在乎。”祈继又重复了一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他笑得比刚才轻松。   然而殊景的声音,却像一把小刀,轻易划开这层轻松,“我在乎。”   祈继的笑僵硬了,“……”   “我不能心安理得,已经发生的事,我忘不了。”   祈继看着殊景,许久,僵硬的嘴角逐渐咧得更开,“忘不了吗?那不如这样好了。”   他拉起殊景的手,像孩子拉着大人去他的秘密基地,把殊景指尖抵在自己眉心,停了一秒,又转移到殊景额间,再停一秒。   “叮!魔法生效。”   他松开殊景,闭上眼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沙发外。   “我现在什么都忘了,哥哥也全都忘了。”   祈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慢悠悠睁开,仿佛刚睡醒般,歪头看向殊景,“哥哥,你怎么站在这儿?”   “……”殊景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张了张嘴。   任何人看见现在的祈继,恐怕都会觉得,他受到刺激太大,疯癫了。   可殊景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笑容乖张乃至诡异,却又天真到让他心头酸楚。   祈继走近来,依恋地偎靠他,抱住他的腰,“我刚从外面回来,真冷啊,哥哥好暖和,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说完他轻轻拉起殊景的手,转身带着他要往卧室走。   殊景想抽出手。   “别动。”祈继呼吸加重,手也用了力。   他吸了一下鼻子,望着黑暗中的卧室,“再动,魔法就该失效了。”   这句声音再度放轻,仿佛这里真的有魔法结界,他正竭尽全力守护,无法分出心神。   又仿佛捧着一盏快要灭掉的灯,拼命用手挡风,正低声说着:“嘘,你看它还亮呢,对吧?”   “祈继…你…”   别这样。   殊景觉得自己真的太残忍了。   他没法再挣动,被他拉着进了卧室。   像往常一样,祈继从背后拥住他,脸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满足地轻轻磨蹭。   “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每天要做多少事,好累…”   还疼,你都不知道有多疼。   “可我还是做得很开心…”   祈继不知道殊景睡着了没有,他不敢确认,只敢把自己蜷他身后。   小狗都是这样,躺下时耳朵贴紧地面,等待地板传出熟悉的震动声,就意味着,他等到了他的主人,等到他回来,揉他的脑袋,夸他最乖。   那时候就是。   实验中心爆炸,他做好全部伪装,在通风管道里,像老鼠一样躲藏。   多亏他刚分化,身材还很小,才能钻进那些犄角旮旯,可地毯式搜捕还是让他走投无路。   最绝望时,殊景找到了他,祈继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只能见到那人掀开遮蔽物,逆着光,被白大褂包裹的肩膀清瘦。   他甚至朝殊景举起抢来的麻醉枪,可殊景没有离开,他明明因为超感症那么难受,还是尝试靠近他,安抚他,“别出声,跟我来。”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祈继难以形容那瞬间的感觉。   彼时他还没放过烟花,但那大概就是烟花在心里盛开的声音。   是哥哥,他又遇到哥哥了。   哥哥又救了他一次。   如果这是绝处逢生的奖励,他愿意一辈子都在钢丝上跳舞。   虽然那时候,他的信息素让陆言彰信息素暴走,殊景还是先选择了那个男人。   但后来他回来了,他把陆言彰支开,又回来了,还把他带回了家。   这次殊景一定也还会回来的,回来救他。   祈继眼睛模糊了。   “哥哥,我好爱你。”他小声说。   殊景侧躺着,手放在枕边,指尖蜷了蜷,揪住一点枕头。   “真的好爱好爱你…” 第65章 第 65 章 密禁之巢【   [看哥哥睡得好香, 就没问你要不要带饭,如果不想带就放冰箱啦,我回来解决~]   殊景低头看着保温袋下那张便签。   祈继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 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依然早起准备下午茶、便当,在他醒来之前出门。   那时殊景想让陆言彰当什么都没发生, 却反而发生了更多, 后来他想跟祈继说清, 他却要当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 全弄岔了。   实验室里, 陆言彰已经在, 见殊景进来, 放下手里的试管。   殊景无意识抿了下唇, 润唇膏就在他包里。   原打算拿回工位随便找个地方塞进去的,可不知为什么, 放哪里都烫眼, 最后依然躺在包里, 没拿出来, 彻底成了个不能见人的秘密。   他没和他说话, 直接开始工作。   要是能变成鸵鸟也好, 可殊景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工作可以帮他逃避那些复杂的事,还可以化悲愤为力量, 但专注工作的时候, 人也容易忘形。   今天奶奶的信息素替代制剂有了样品, 殊景心中轻快,当陆言彰问:“这算谢礼?”他脱口就答:“不算,我也是奶奶的孙子, 是我该做的。”   “你也是奶奶的孙子?”陆言彰重复。   殊景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意识到那话有歧义,窘迫道,“我说的是真正的孙子,不是那个孙子。”   “嗯,是真正的孙子。”陆言彰眼里含笑。   殊景噎了一下。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陆言彰的引导力,轻易能调动他工作积极性,渐渐就忘了提防距离。   等殊景察觉陆言彰握着他的手带他写字,再要退开,周围已然盈满对方的气息,没有压迫感但不容忽视。   以至于殊景笔都没握稳,掉在地上,他俯身去捡,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按在同一支笔上。   抬眼的一瞬,目光相撞,那双深灰瞳孔倒映的全是他,亦深亦浅。   以前,陆言彰从没这么直白地看过他。   心跳不受控加速,又被理智摁死,殊景缩回手,“该下班了。”   像这样似是而非的暧昧,持续了一整天。   “是到时间了,”陆言彰捡起笔,放在桌上,起身时实验服衣领轻轻扫过殊景面前,短暂交叠便分开,避免肢体接触。   仿佛这所谓的“到时间”,也暗喻“暧昧”的中止。   “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窗外,夜色已深。   研究所大门口,祈继站在那里,见到陆言彰时居然爽朗地笑了一下,既没冷嘲热讽,也没夹枪带棍,上前牵住殊景的手。   陆言彰也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个动作,朝他略一颔首。   反而是殊景握紧背包带子,从两人间快步走过。   祈继追上去:“哥哥,我帮你拿包!”   “不用,我自己拿。”   祈继没坚持,手臂揽过去,身体靠向殊景。   殊景盯着地面,心里压着事,并没注意今天除了祈继,公交站台还有另一道格外高挺、不分伯仲的影子。   直到车进站,祈继牵着他先刷卡上车,殊景后刷,滴的一声响起,他的卡还没收回,身后便伸来另一只手,也要刷。   两张卡一前一后,像有意又像无意,碰在一起。   “陆先生这是去哪儿?”   殊景心一紧,陆言彰怎么也上来了?   跟在祈继那句话后,是男人低沉笃定的嗓音:“回家。”   “坐公交?”   “没人规定该怎么回家,而且,这样顺路。”   “原来如此,”祈继轻笑:“顺路啊。”   “嗯,顺路。”   陆言彰经过两人身边,祈继立刻将殊景揽向自己,将他的脸按在怀抱,殊景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手臂用了力。   家门口,殊景没有立刻拿钥匙开门,而是转过身,祈继就像没看懂他的意思,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抢先开门,转头冲他笑:“哥哥愣着的话,我就要抱你了哦!”   说完就弯腰抱起殊景膝盖,把他一路举到沙发上,带着人倒下去,在他唇上飞快亲一口:“累了吧?我给你倒水去,待会儿再泡个脚…”   烧水、拿盆、拌浴盐,殷勤备至,但头也不回。   临睡前,殊景考虑自己睡沙发,可祈继已经把床铺好,被子拉开,“哥哥,我给你暖好床了。”不等他说话,就立刻闭上眼。   殊景最后还是去了沙发,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大概心累,还是渐渐没了意识。   他不知道祈继在那之后从床上起身,站在沙发边久久看他,也不知道他把他抱回卧室,更听不见那低声喃喃,“哥哥,要逃吗?”   第二天早上,殊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拥抱过的温度,可祈继又不在了。   就这样,一天一夜稀里糊涂过去。   于是从那天起,就像个死循环,三个人里只有殊景想解开,另两个人却没一个肯配合。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冷处理,等着任意一方忍耐不住,打破这个循环。   他和陆言彰保持距离,晨会时坐对桌,讨论问题时隔着楚河汉界,但凡要拿什么,必定会先等一等,只要陆言彰伸手,他就绝不再动。   陆言彰似乎感受到这当中的变化,却还是帮他把东西拿过来。   “所以现在,连工作上的接触也不可以了?”   像极了质问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殊景努力忽视内心波动,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可越是这样,两人间的氛围反而越怪,那藕断丝连的“丝”,原本距离近时看不分明,刻意拉开后,反而清晰地看见了它,长长的一根,牵在那里,剪不断。   而祈继仍会跑来跑去,送下午茶,如果殊景不让送,就说是给同事的外卖。   他甚至把陆言彰也算在人头里,大度表明:“陆先生也是同事嘛”,然后送完就走。   在家里,只要殊景说话的方向有丝毫不对,立刻转移话题,喋喋不休,转移不了就沉默走开,装聋作哑。   后来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就这么一团乱麻了一个多星期,要不是安抚剂进展颇为顺利,殊景恐怕会成为这三人关系里最先崩溃的那一个。   目前实验结果非常不错,虽然研讨会后又有受试者陆续退出,但图谱的加入和原铖等人的补位让数据已经达到第二阶段要求。   而所有的受试者里,只有一个人从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   Mirac每天都会传数据,连除夕夜都没间断,殊景忍不住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做这个实验。   对方的回答是:爱人不喜欢Alpha。   之前接受实验的受试者里,多是AB结合中的Alpha,这个理由不算特殊。但也许是认识久了,殊景能感觉对方字里行间的焦虑。   Shu:[这只是安抚剂,起不到隔绝信息素的作用。]   Mirac:[是途径,就都值得试。]   殊景被触动了,他想说:他如果爱你,性别其实不重要。可字打出来,发现自己没立场说这种话。   Shu:[还有一星期就满两个月了,一周后才能准备成果发布,再来一个月才正式提请验收,这是最快的进度了,还得辛苦你。]   虽然B转O在网上声势浩大,比想象中支持更多,但殊景还是坚持风险管控,不能为赶进度就跳过验证。   Mirac:[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看着这行字,淤结的心绪仿佛也有所松缓,为了目标,他更要加油,不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可观察植物能平心,操控仪器能静气,问题却不会因逃避而解决。   三个人的平衡,终于还是被一根小小的杠杆撬动。   变故发生在正月最后一天,小雪。天降转暖,那也该是宁川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小s*w*z*l雪了。   锈带区福利院内,殊景结束和原铖他们的会面回访,又见到了小彩虹老师。   少年刚度过分化期,身体差不多恢复,现在正在后院,和砣砣一人一把小伞,蹲在花田边。   花田里一半都是韧息草,这种由薄荷培育出的亚型,是殊景早年在首院带队研发的成果,因为气味刺激难以被大众接受,后来改良出二代,初代就被淘汰,现在市面上几乎已经绝迹,没想到这里居然养着这么一片。   而再看,这一大片还是出自同一原始植株。殊景有些好奇,也不知是谁种的。   不过更让殊景好奇的,小彩虹和砣砣撑伞,伞面却完全倾向花田,雪粒落在伞布上,两人弓着身子,伸长手臂,就像是给韧息草遮雪。   殊景问值班老师才知道,砣砣从下雪就守着了,说怕花苞冻坏,想让它们一直开着,这样等“爸爸妈妈”来接他的时候,就能摘下来送给他们。   听说砣砣有了意向领养人,殊景打心眼里高兴,他蹲下来,与他平齐,柔声问他爸爸妈妈的事。   砣砣又分享给他了小饼干,回答口齿不清,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和饼干一样脆。   “以前来的爸爸妈妈,都不会选我。只有他们选我,我真的好喜欢他们呀。”说到“喜欢”,砣砣小脸都红了。   “真好,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接你?”   砣砣低头抠着袖口的线头,半天才说不知道。   殊景没追问,他在考虑怎样让韧息草的花期延长,这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虽然生命力顽强,一年四季都开花,但开一次着实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找老师要来一只水瓶,把那些已经有凋萎迹象的花剪下来,插进清水里,为还没开的花苞节约养料。   砣砣问这是做什么,殊景就索性接过伞,席地坐下,抱着小朋友讲植物的故事。   他说花有花期,开过了会谢,但如果一朵谢了,另一朵又开,它们手牵手,把花期连起来,韧息草花田就能总有花开。   “那如果连不起来呢?”   “连不起来还有种子,有办法可以让种子快点长大。”   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挤在他膝盖边,七嘴八舌问:“小景老师,冬天下雪也能种种子吗?”“种子会不会冻僵呀?”“它要盖被子吗?”“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快点长大?”   殊景索性从植物过冬讲起,讲雪是种子的棉被,讲春天的第一抹绿芽如何顶开冻土。   终于把这群精力旺盛的小朋友讲得心满意足,被老师劝着午休去了,殊景坐在原地,侧过头,枕在自己手臂。   孩子们不肯睡觉,还在窗户里追来跑去,笑声把玻璃上的霜花震得簌簌。   他看着,忽然微微一愣,那些霜花间映出一个倒影。   陆言彰手里捏着几根竹条,绕花田周围搭起一间简易大棚,基础框架已经完工,他正弯腰检查中间的连接处。   老师在旁问他还需要什么,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最好有结实点的篷布,没有的话我下次带来。”   殊景确实想搭个小型温室,帮韧息草延长花期,还没做,陆言彰已经付诸行动了。   曾说怕自己吓到小孩的男人,乍看依旧如一尊雕塑,因为天生的优越骨架而卓然不群,但背影被雪光映得发白,肩头也落了一层薄雪,比往常多了几分和煦。   殊景不由自主看得出神,许久感觉一道目光,似乎也在看他。   他抬眼望去,小彩虹坐在矮凳上,膝盖铺着画板,刚仓促收回目光。   但殊景依稀觉得,那道目光不像来自他,可环顾一圈,孩子们都安静了,陆言彰和那老师还在低头绑竹架,再没有旁人了。   他没多想,只当自己错觉。   他起身走到小彩虹身边,看到了他的画。是一个很大的蓝色罩子,下面两个人手牵手,他们的衣着……   殊景一愣,不确定地看向小彩虹,对方害羞地点了点头。   他居然画的是殊景,而另一个人,是陆言彰。   画旁还有四个小字:永远幸福。   殊景耳根倏地热了,“我们不是…”他低声解释,想说他们不是一对的关系。   可少年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或许是之前陆言彰看殊景,又或许是刚才殊景看陆言彰,全被这个爱画画、善于观察的少年看见了。   暗流涌动是一种状态,心无杂念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殊景不禁有点自暴自弃,“那这个罩子是什么呢?”   少年手指指着画面,慢慢组织语言,“是信息素,那天的…信息素。”   殊景明白了,小彩虹是Omega,他能读懂信息素语言。那天他感受到的陆言彰的信息素,是这样的吗?   画出来是蓝色,纹路像波浪,像流动的风,像火焰焰心一点光圈。   能够包住两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却又跟殊景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从研究所来锈带区,开车更方便。返程时,殊景坐在副驾,刻意偏头看向窗外。   其实最近晚上都睡得很沉,但也许精神太过紧张,今天在福利院难得放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睡着了。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车内很安静。   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传进陆言彰耳朵里,他不由地坐直身体,片刻后小心将自己转过去。   挡风玻璃投进一点月光,殊景睡得酣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侧脸,鲜红的唇微张,鼻尖透着一层粉,上睫与下睫交错,在眼下落成细密的弧,只是弧下面,有淡淡的乌青。   瘦了,毛衣领子空落落的,袖口下的手腕骨骼分明。   陆言彰心里一疼,他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   自省间,他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他,俯身之际,忽然停住了。   小景睡得这么沉,机会。   他看向殊景颈间那截细绳,从口袋取出一支仪器。之前就留心准备,检测仪扫过,屏幕显示没有监听信号。   祈继竟然没在这上面做手脚?   但那个同心扣里似乎有东西,陆言彰犹豫一瞬,还是收回手,这是小景的东西,他不能碰,没有监听就够了。   不过小景还没醒,他是不是可以…他还维持这个俯身的姿势,殊景却在这时慢慢醒了。   两人安静地对视两秒,陆言彰别过脸去低咳一声。   殊景也移开目光,这种介于老夫老妻与情窦初开的氛围,他一点也不想深究,他只当不知道陆言彰刚才想偷亲他。   车门推开,陆言彰递来一张画,是小彩虹那幅,“他说送给我们…你要是不想带回去,就放在我那儿。”   “我那儿”,听来像某种心知肚明的秘密地方,而愈看那幅画,愈像管不住心的证据。   殊景只能默认画的归属,下了车。   陆言彰目送他进入单元门,抬眼,从斜角看向上方某扇窗户。祈继没监听殊景,那就是监听了他,他拿出手机,若有所思。   祈继确实正站在窗边,透过零星落雪,俯视楼下那辆车。   通讯里接连跳进几条消息:[今天看见一群人,怎么回事?你又过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晃,赶紧出去避避吧。][锈带区肯定是不能再来了,宁川也待不得了,他们早晚查到你的身份。][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祈继掐断通讯,从窗口回到屋里,看着那扇还安静的入户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重新堆起笑。   当晚,殊景梦见自己踩在两块木板上,失去平衡,最后跌了下去,跌进一个怀抱,他试图分辨,却看不清是谁。   惊醒时,只感觉头晕得厉害,一看自己又是在床上,而身边没有人。   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沙发上也是空的。   他走过去坐了一会儿。   忽然,门外传来声响,似乎是隔壁有人出来。   自从住在这里,殊景就没见过这位邻居,门缝漏进一线楼道光,依稀有影子轻微一晃。   不知为什么,那影子扫过视网膜的瞬间,像在脑中留下成像,行动先于意识地,他快速返回卧室,躺下,盖好被子。   黑暗中时间走得格外慢,过了许久才再次传来动静,入户门被推开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殊景闭上眼。身侧床褥没有下陷,一缕冰凉呼吸洒在他脸颊边,又离开了。   殊景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门边。   黑暗中只有冰箱门透出光线。   “祈继?”   祈继吓了一跳,忙把冰箱门关上,“我…我吵醒哥哥了?”   殊景走过去,祈继手立刻背到身后蹭了蹭,脚边的地上像是有些水痕,反着光。   殊景沉默地拉住冰箱门。   “别…”祈继试图阻止,可门还是被打开了。   殊景知道,祈继有秘密。   他想,不如自己亲手揭开它,让那些秘密再也藏不住,他们之间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可冰箱门打开的刹那,他愣住了。   透明蛋糕盒里不是蛋糕,是两个雪人和一座雪屋,缩微版。   “哥哥…”祈继小声唤他。   刚才殊景突然过来开冰箱的举动显然吓到了他。   他像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畏畏缩缩地,抬手想碰碰殊景,刚触及一点袖管布料,又缩回去,两只手团在一起搓了搓。   “我先去洗个手!”他快步跑进洗手间。   水声响了很久。殊景回过神,跟过去,看见祈继把手放在龙头底下冲着,蒸汽弥漫,竟是滚烫的水。   “你干什么!”   殊景夺过祈继的手。可已经晚了,那手背通红,指节上有两处皮肤鼓起半透明水泡。   “这么烫你自己不知道吗?”殊景忙把水龙头拧到最冷一边,要给他冲手。   “不要。”祈继往后缩,被殊景目光一看,肩膀耷拉下来,“好不容易才捂热的,再冲又凉了。”   殊景看着那双手,整个脑子都是炸的,“你要捂那么热做什么?”   而且哪有这么捂热的?!   “我…”祈继头垂得更低,“碰雪了手冷,得快点热,才能碰哥哥。”   洗手间的水声仿佛静了一瞬。   殊景用力咬住唇,一把扯住祈继,去找烫伤膏。   “我没事,我体质很好的,过两天就全好了。”祈继虽然这么说,还是乖乖被他拉着走。   可到了抹药的时候,又不肯配合了,“那个…能不擦药吗?”   殊景动作一顿,发现自己已经进化到不用问就能猜到祈继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轻吐一口气,抬起眼,“抹完药,才可以握手。”   “好!”祈继立刻笑逐颜开,满心欢喜地伸出大狗爪。   再烫一会儿估计都直接熟了,殊景忍着胸口涩意,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冷淡:“冰箱里那是什么?”   祈继怯怯看着他,双腿并拢,坐得像个好学生:“今天下雪了,我就想堆个雪人、搭个雪屋什么的,但是雪太小了,就只能堆这么一点点。”   他拿手指比了个尺寸,傻气地笑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想让我看见?”   “因为…”祈继不好意思,“想给哥哥惊喜。”   殊景放下烫伤膏,看着他没有说话。   茶几上,雪人和雪屋被揭开了透明盒盖,正慢慢融化,淌下的水珠在周围空气里氤成一团缥缈的雾。   殊景想起初一那天,祈继被他从雪堆里挖出来时,对他虚弱微笑的模样。也想起福利院,孩子们捧着念念特供的点心,吃得满足的模样。   他决定直接问。   “你最近夜里出去,是做什么?”   祈继正将一层手指皮从指甲边缘撕下,闻言指尖的力度微微加重,半晌,他抬起眼,有点神秘地笑了笑,“哥哥想知道?”   “那就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但是,要蒙上眼睛,可以吗?”   黑暗里,殊景感觉自己的手被祈继牵住。   两扇门次第打开的声音,很近,果然是在隔壁。   一踏入,就是浓郁的可可香味。   祈继没开灯,他也不需要开灯。这间屋子就像一个镜像,和殊景家一模一样,他闭着眼都能穿梭自如。   “小心。”   祈继牵着殊景的手,回头看。   玄关柜上,信息素检测仪绿屏幽亮,显示着两组数值,环境值,以及另一个正在下降的数值。   下降,意味着不久前它还很高。   客厅一切正常,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几样刚寄到的甜品工具。   祈继牵着殊景走进卧室。   经过矮桌时,裤腿扫过桌面,一张检测试纸被掀动,无声飘落在鞋面。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他的手是可以活动的,那条丝带系得不紧,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扯落。   但他没有这么做。   矮桌上:安抚剂样品、试纸、检测仪器、冷却液,一应俱全。   “祈继,你要带我看什么?”   ——现在,就在看啊。   祈继唇角微勾,在心里悄悄说。   他打开卧室衣柜,隔板里嵌着一台电脑,那是K9的服务器。他没有看它,而是蹲下来,拉开最下面抽屉。   抽屉滑开发出轻响,殊景问:“是这个吗?”   “不是哦。”祈继摇头。   ——其实都是他的秘密,都给哥哥看。   包括这件,在抽屉里单独叠放的衣服,没和任何其他衣服混在一起,因为祈继担心它的味道会被污染。   这是最初,从木屋偷偷拿走的那件,哥哥的衣服。   一开始真的很香,他每晚都要抱着它睡觉,后来味道淡了,需要把脸埋在里面,使劲嗅才能嗅到一点点。   祈继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痴迷的光。   一点点,也是哥哥的味道。   他舍不得丢,哪怕真能和哥哥一起睡了,也还是好好保存它。   其实是怕某天,他又只剩它了。   祈继拉开更多抽屉,打开一扇柜门,就像顺序密码,直到柜门后出现一道缝隙,缝隙逐渐扩大,露出隐藏的暗室。   里面传来些微金属碰撞的响动。   身后房门可以落锁,这间屋子经过特殊设计,是侦察盲区。   祈继最初改造这里时,曾卑微地想:他可以把自己,连同哥哥的衣服一起,锁起来。   但现在,他拉着殊景的手,一步步踏了进去。   墙上挂着绳索,床上放着镣铐和束带,金属扣在暗处泛着冷光。   就像囚禁猎物的巢穴。   当目光扫过那些他亲手装饰的开关时,祈继觉得喉咙发干。   只要身后的门合上,哥哥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不用回那个有陆言彰的世界,不用回任何别人能看见他的世界。   他就在这里,在这张床上,日日夜夜,只被他一个人看见。   他可以照顾哥哥,喂他吃饭,给他吹头发,换衣服,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   从清晨到日暮,直到哥哥身体里都浸透他的可可味,直到哥哥的眼睛里再也映不出别人的影子。   他不会弄疼他的,那些绳子内侧都衬了绒布,镣铐的口径他量过很多次。   趁哥哥睡着的时候,他用软尺贴着他的手腕,一圈一圈反复丈量。不太紧,也不太松,刚好挣不开,又不会磨红皮肤。   他想过很多次了。想过哥哥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s*w*z*l这里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会骂他吗?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他、恨他吗?   祈继抬起手,指尖悬在那条黑色丝带前,隔着半寸空气,虚虚描过殊景眼睛的轮廓。   他描摹得很认真,这蒙眼布带下,就是哥哥的全部信任了,只要轻轻一扯,就能把它变成齑粉。   “祈继…?”   祈继侧眸,看着殊景微微抿紧的双唇,黑色丝带覆着那眼睛,下边露出一小截鼻尖,本就白皙的肤色愈发凌霜似雪。   这样冰雪一般的人,不会哭的,他只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他,从此再不肯给他抱、不肯吃他做的东西。   哥哥那么倔,说不定会绝食,咬破嘴唇,瘦得更厉害。   祈继微微皱眉,忽又浅浅笑开。   没关系,他可以逼他吃啊,一勺一勺喂,捏住他的下巴,用嘴渡给他更好。他还要逼他承受他,直到哥哥的身体再也离不开他,直到那张嘴唇除了他的名字再也喊不出别的。   恨他也好,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天天想着为另一个男人踢开他!   祈继指尖停在半空,离那条黑布只剩一寸。   突然,他浑身一激灵。   他刚才想的那是什么?他疯了吗?!   祈继后背猛地窜上一层冷汗,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指尖,难以置信。   黑眼说得没错,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了。   怎么回事?   祈继慢慢收回手,又轻轻握住殊景的手。   哥哥直到现在,都还愿意相信他,他居然想那样对待他。   “…到了吗?”殊景感觉到他掌心微弱的力度。   “还没,哥哥再多等我一会儿。”   祈继喉头干涩,牵起殊景,带着他转身走出这间地狱。   反手将卧室门关上时,祈继听见锁舌咔哒一声咬合。像关闭地狱的入口,也像把自己的心脏夹在门缝里。   外面的空气重又变得新鲜,可可香更浓郁了。   祈继领着殊景走到厨房门口,“现在可以看了。”   殊景扯下蒙眼的布带。   “这里是我租的房子,想离哥哥近一点,对不起,没告诉你。”   厨房窗户能透进月色,殊景先看到对面流理台上有两份可可熔岩,是这屋里可可香的源头。   他目光刚落在那,祈继身体明显一僵,先一步过去将它们堆进垃圾桶,瓷碟与桶壁碰撞,发出闷响。   “不新鲜了。”他这样解释。   殊景看着祈继仓促的动作,眼神动了动。   “东西在这里。”祈继挑开一面防尘布。   “这就是我这些天晚上出来,想准备的惊喜,虽然它现在已经不算惊喜了。”   厨房角落立着一个支架,上面放着足有半人高的蛋糕。   非常精美逼真,但殊景闻着气味就知道不是真蛋糕,是翻糖模型。   旁边散落着设计图,叠起来足有厚厚一沓,全是祈继手绘,字迹歪歪扭扭。   殊景眼睫蓦地一颤。   ——等到我和哥哥认识一周年,我要做一个全宁川最大的蛋糕,送给你。   ——有多大?   ——像我这么大!三层高,外面淋满黑巧克力甘纳许,做成瀑布的样子,每一层都有树莓、蓝莓。金箔有点俗气,不要,就要纯的可可心。一切开,熔岩就会像火山一样流出来……   “哥哥生日,我没能把蛋糕送给你,错过了时间。后来想,那就和这个蛋糕一起吧。”   “…我本来打算,等做的那天,把雪人和雪屋用雕花雕在蛋糕上,就代表,我们在一起过生日,今天突然下雪了,就想做个真的。”   ——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可惜周年还没到,就被发现了,明明已经363天,要是再晚两天…”   祈继低头蹭了蹭眼睛,又抬起来,“现在做不成了,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给你惊喜了?”   363……祈继竟一直数到现在。   殊景忽然眼眶酸胀。   “363天,也可以是纪念日的。”   “……”祈继愣住了。那是爬山时自己说过的话。   殊景抬手,慢慢抚上他的脸,明明这个年轻人眉眼弯弯,他的手却摸到一片湿润。   殊景心里一痛,“还想搭雪屋吗?”   祈继发现自己偷哭被抓到了,侧过脸,嘴唇蹭过殊景手指,像小狗用鼻子拱开主人手心,讨一口吃的。   “可是快没有雪了啊。”   “有个地方很多,我们去吧,今晚就去。”   他欠祈继的,殊景想,至少补给他一个完整的一周年。   至于秘密……   是不是这个蛋糕?   殊景都不打算再问了,这是第三次,他选择相信祈继。   事不过三。 第66章 第 66 章 他到过你这   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哪怕它很近。   宁川周围的山殊景再熟悉不过,他们连夜往上爬,虽然雪已经停了, 但积雪几乎没有化, 也没有任何别人踏过的痕迹。   殊景双手撑住膝盖,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往夜空里飘, 祈继在他身边, 忽然把两只手拢在嘴边, 朝山下大喊一声。   殊景被吓了一跳, 笑了, 也学他的样子, 把双手拢成喇叭, 用力喊了出去。   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 弹回来,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树上的雪簌簌震落, 像一场小型雪崩, 惊起几只栖鸟, 扑棱棱掠过天际。   这里地势高, 如殊景所说, 雪还很厚。他们在背风坡找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开始堆雪屋。   一块一块雪砖在手里成型, 往上垒, 烟囱歪了又扶正, 屋顶塌了又重新拍实。   起先他们还戴着手套,后来嫌没手感直接扔掉了,殊景给祈继递雪, 偶尔被他冰到手指,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缩手,忍不住笑。   雪屋搭好后,又去旁边的小道滑雪,没有雪车,就直接坐在雪地上,顺着那条布满松针的坡道往下滑。   殊景站在上面,看见祈继一路滑一路喊,喊声被风吹散,最后变成一团雪雾里高高举起的两只手。   他爬上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雪沫,“报告!探路成功,前方安全!”   就像只抓着主人撒欢的爱斯基摩雪橇犬,拉住殊景一起滑,揽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头,一起连滚带翻冲进坡底的雪堆,溅起的雪粉扑了满头。   几只松鼠被惊得窜上树,在枝梢狗狗祟祟观察。   “哥哥!你…你的脸!”   殊景只觉得自己视野都是白茫茫一片,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祈继比起他,过犹不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祈继越笑声音越大,殊景也觉得整个胸膛在欢脱地震,两人比谁爬坡快,爬上去再滑下来,不止眼睛,嘴巴里也进了雪,差点笑岔气。   最后累瘫在地,四仰八叉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全是冰凉清冽的雪味。   许久没这么畅快过。   直到万籁俱寂,风停鸟歇,整座山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错的、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   后来他们就这样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夜空。   雪早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整片干净天幕。   冬夜的星星不闪,只是静静钉在穹顶,冷而亮,像深色天鹅绒上一把碎钻。   殊景看着看着,渐渐出神,睫毛也忘了眨,那点未化的雪子沾在那里,星光下宛如一幅剪影画,从额头到鼻梁是一笔勾下来、不间断的弧,唇峰微微翘起,则是画到最后笔尖那轻轻一顿。   “真漂亮啊。”他说。   “是啊,真漂亮。”祈继枕着头,侧过脸看他,当然意有所指。   殊景似乎没察觉那目光,仍望着星空。   身处这片山野,头顶是横亘万年的银河,身下是无人踏足的雪地。   在这样的天地间,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那些痛苦、纠结、愧疚、无法抉择的困局,在这一刻也许能变得很轻,让他可以轻易拂去。   “和宇宙时空比,人真是渺小。”他感叹。   祈继却轻轻一笑,“正因为渺小,才要及时行乐,不错过每一天。”   殊景抿唇,没有应下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颗,它冬天升到最高,夏天就沉到山后面去了。猎户座也是,天黑的时候在东边,快天亮就移到西边。”   “所以呢?”   “所以,”殊景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没有一颗星会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哪怕北极星,千百年后也会偏移。”   连星星都会变,何况是人呢?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痛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殊景放下手,轻声道,“猎户座到那里了,天快亮了。”   祈继一直专注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的暗示。   沉默慢慢沉淀。   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夜色已经开始变薄,那些璀璨了一整夜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退场。   这夜确实要过去了,他们的一周年,即将结束,该回去了。   祈继却在这时撑起身,雪在胳膊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殊景凑过去。   要触碰的刹那,殊景偏过了头,吻从唇角擦过,只留下一点冰雪气息。   祈继撑在上方,垂着眼眸,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似乎并没有因这个躲闪而有任何气馁,甚至更不掩饰眼里的痴迷。   “哥哥,今晚开心吗?”   殊景沉默。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氛围,只要他点一点头,刚才那个被避开的吻,就会被重新接起来。   “哥哥不许撒谎哦,你刚才笑了,我们一起滑雪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脖子,笑得那么大声,我都录下来了的。”   祈继声音带笑,像在撒娇。   殊景确实很开心,滑雪的时候开心,堆雪屋的时候开心,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放声大喊的时候,也开心。   可他是想把这份开心补给祈继的,过完这个一周年,他要快刀斩乱麻。   既然那两个人谁都不肯剪下这刀,就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   “我觉得很累。”   不是不开心,是这份开心太沉重。   “……”祈继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渐渐晦暗。   终究还是要抛弃他吗?   装乖的小狗慢慢停止哈气,耷拉着耳朵垂下去,也不哭了,也不笑了。   祈继歪着头考虑片刻,“那哥哥,你敢用他发誓吗?”   殊景微微一怔,“什么?”   “用陆言彰的命发誓。”   干净清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在这样空灵的环境里,透着一分凉薄的诡异。   祈继一个字一个字说,“就发誓,你现在只觉得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跟我在一起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丢掉我你根本不会舍不得,因为那就像丢掉一个垃圾——”   “祈继!”殊景猛地打断。   四目相对,他再次别过了脸。   他是做科研的,他不信鬼神,发誓谁都可以信口胡诌,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祈继唇角微微上扬。   看,哥哥果然不肯发誓。他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庆幸哥哥舍不得他,难过这是因为用陆言彰的命才逼出来的。   他慢慢俯身。   “祈继。”殊景推住他。   “哥哥要发誓了吗?”   殊景咬了咬唇:“…我们这样不行的,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该有第三个人存在,如果有,说明这感情根本不纯粹,是不对的。   祈继低低笑了声,“什么是正常的?谁规定怎样就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这么坏,明知哥哥心里纠结,也要拉着他一起堕落。   “我只接受哥哥因为讨厌我、不喜欢我而要赶我走,别的原因,永远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要么,你就让我去死…”   他执起殊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手包着他,用力按进心脏的位置。   “让我死,现在。或者拿他的命发誓…”   “哥哥选一个吧。”   祈继眼神里渐渐滋长疯意,像深渊里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殊景的手在微弱发抖,明明掐住的是对方的心,可他心口却跳得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那颗心就在他掌下鲜活地跳动着,异常有力,像一头被攥住的、濒死的兽,力道却仍大到恐怖,仿佛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手掌,还拿舌头在讨好地舔他。   “选不出来吗?”祈继轻声问,“那我帮帮你?”   殊景感觉祈继突然更加用力,五根指尖完全竖起,几乎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往外抠。   他猛然睁大眼,想要抽手,可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别担心,我已经录下遗言,是我自愿,和哥哥无关。”   殊景连连摇头,脸上刻意伪装的冷漠终于岌岌可危。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祈继扁了扁嘴,哭没用,笑没用,还能怎样呢?   只能疯了。   祈继眼底那片近乎癫狂的执念,宛如疯草,将他缠住。殊景好像第一次知道,祈继看似阳光的外表下,感情竟是这样的。   可他又像是早就知道了,早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感知到了。   “哥哥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你的,这样你看不见我,不会心烦,但我能看见你,就好开心…”   祈继低下头去吮他的唇角,带出温柔的鼻音。   “我还是会很乖的。”   他开始一点一点亲他,轻轻地咬,然后沿着唇角吻到脖颈,嘴唇贴上那截因扭过头而凸起的筋络。   底下是脉搏,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祈继用舌面贴着那条跳动的线,一路舔舐到锁骨,含住小巧骨节。   反复吸吮,直到那片皮肤湿漉漉的,泛起粉红色。   殊景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   不知是身下的雪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祈继的举动太过骇人,他应该是恐惧的,却不由自主动容,想逃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怕他真的……   太疯了。殊景只觉得心跳异常艰难,仿佛自己掌下祈继的心脏已经和他相连,一并被扼住。   血液涌动,皮肤战栗。   笃定要拧回正轨的那股底气,也渐渐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祈继时不时抬起眼看他的反应,甚至在笑。   殊景看着那笑,胸中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将他整个泡在里面。   在祈继呼吸出现错乱的一刹,在殊景几乎感觉对方心脏行将在他手中破碎的一刹,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祈继!”   祈继停住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胸口的衣服潮乎乎的,应该是被抠出了血。   可他唇角的弧度却在扩大,笑得很乖,“哥哥,还是舍不得我死吗?”   殊景睫毛抖了抖。   “骗你的,我才不会死呢。”祈继环住他的腰。   殊景咬着唇,眼神渐渐有些空洞,映着天上那些星子,像在透过祈继看向远方。   “祈继。”他又一次唤他。   紧接着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祈继无比认真地听。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s*w*z*l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或许以后的某年、某天,即便我和另一个人相伴、结婚,在读婚礼誓词的时候,我都没办法说,我能做到内心忠诚,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跟谁走进那样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关系。”   殊景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这么奇怪。”   “这么糟糕。”   “这么…”   “祈继,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你确定?”   祈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如果那个男人听到这番表白,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他指尖轻柔触摸殊景的嘴唇和眉骨。   殊景咬着唇,拧着眉,像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十字架上炙烤,自暴自弃,却又决绝坦然。   这么一只干净小白兔,徘徊污淖边缘,雪白皮毛已经脏了一半,长耳朵却还颤颤地不肯让坏人摸。   可爱死了。   哪怕这番话是为另一个男人。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殊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从那些遥远星子移回祈继的脸。   祈继抚着他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黏腻的、病态的温柔。   “我在想,哥哥可真是胆大,竟敢当着我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白…那我一定不会再心疼你,必须要好好地、加倍地努力了。”   他的手从冰雪的凉意里渐渐滚烫,呼吸也灼热。   “待会儿,你要怎么想他都可以,你还可以叫他的名字,大点声叫,喊出来,让我听见,让整座山都听见。”   你越是想他,越是叫他。   我就越是要用我的东西把你填满,把你心里那块地方刨出来。   刨一寸进一尺,进一尺松一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全换成我的。   他抚摸殊景的脸。   “哥哥,你看,我也这么奇怪,这么糟糕,你怕吗?”   殊景看着祈继,那双深褐色瞳仁近在咫尺,那股子疯劲儿像一把火,燎到他身上。   他用力抱住祈继,近乎是滚进了雪屋里。   殊景觉得自己被祈继传染了疯病,明天…不,是今天还要上班,他却大半夜跑到山上来。   不仅跑到山上疯玩,还在这冰天雪地里zuo爱。   衣服都没脱,就连在一起。   疯得彻底。   雪屋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雪块偶尔被压实的细微咯吱声。   殊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可祈继偏要掰开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按在雪地上,让他无所遮拦地叫出声。   殊景仰着头,冰凉雪粒钻进衣领。   隐约的苦可可味从骨头缝,顺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每一寸被触碰的地方往身体里去,温热而黏腻。   是祈继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天天泡在甜品店,在家也做,总会沾染味道。   每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往肺里多钻一分,所过之处肌肉发软。   殊景无意识地收紧了腿。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有些失焦,漂亮清冷的脸染满了潮红,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像被揉开的花。   祈继眼神发暗,后颈封贴在烫,他的信息素漏了,很微弱,哥哥还闻不到。   但身体会回应,哥哥在为他动情,哥哥喜欢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祈继呼吸愈发粗重,他应该停下来的,黑眼警告过他,封贴需要修复,不能在这种时候泄露更多。   但怎么可能忍得了?   祈继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   他好像真的疯了,因为哥哥要离开他而疯了。   阴暗的一面,已经露出一点,被看到了。   但哥哥没有因此讨厌他。   他应该趁这机会,再推一把……   这是在外面,他会把握好浓度的。   祈继俯身,埋进去,贴着殊景耳廓,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罪恶。   “哥哥今晚好不一样…”   “喜欢在外面做?”   殊景颤了颤,回答不了。   祈继舌尖正描过他锁骨那粒小痣,薄薄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清甜的植物香与他身上的可可味交缠。   如他所说,他半点没怜惜他。   尾骨附近的皮肤在反复蹭动中磨破了皮,浮出血丝,又被低落的体温凝住。   祈继只在动作间隙偶尔低头,舔舐那些伤,像野兽舔舐自己的猎物。   等皮肤被唾液安抚,再蹭出新的。   那张英俊干净的面容透着邪气,眼底一抹殷红像烧起来。   比起以往暖褐色的、总像融化了巧克力的瞳仁,此刻他的眼睛更热烈,也更暗,像可可熔岩的芯,滚烫流动。   邪恶,与天真。   都是他。   异常性.感。   殊景看着,情不自禁嘤咛一声,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尾音软得挂不住。   膝盖被完全弯折。   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能感觉那个吻沿他下颌滑到耳畔,湿热的鼻息灌进耳廓。   “我好像,也发现哥哥的秘密了哦。”   殊景瞳孔微缩。   秘密?超感症?还是……   祈继含住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碾磨那一点柔软的肉,声音沙哑撩人,“哥哥表面这么清冷,这么容易害羞…”   “原来这里,这么热情啊。”   他舌尖探进耳蜗,把尾音揉成一片黏腻的水声。   殊景浑身一颤,面色潮红的把脸别过去,用力咬着嘴唇。   可还是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不止身体,是被人用最直白的话戳穿了什么的羞耻,从耳根一路蔓延全身。   他?热情?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吗?   他不是从来都觉得自己理性到冷情冷性吗?   就算发现同时喜欢两个人,也很狠心,想着快刀斩乱麻。   可祈继嘴里说出来,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么强烈?”祈继低笑。   他撑起一点身子,从上往下看殊景,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的迷恋,把殊景脸上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看在眼里。   “还这么贪吃,是不够吗?”   难道还想让另一个男人来满足你?   “哥哥,你真是好…”祈继在他耳边说了两个荤字。   殊景顿时羞愤交加,指尖用力抠进祈继肩背,留下几道泛白的指痕,又迅速转红。   兔子急了也是会抓人的。   殊景喘着气,忿忿盯着祈继的眼睛。   祈继闷哼一声,那双眼里的红未褪,被他这样盯着,反而烧得更旺。   “哥哥,你抓疼我了,要罚…”   他一边撒着娇,一边捉起殊景的手,先按在自己颈侧,感受那阵脉搏的力量。   然后引着那只手往下滑。   锁骨,胸肌。   腹肌,人鱼线。   继续往下。   “就罚,我问你答。”   他俯身,一压,一深。   殊景瞳孔骤缩,嘴巴张开。   他他…他在问什么?   可是脑子一片空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   殊景被重重颠了一下,唇边禁不住溢出一丝湿润,立刻被祈继吮去。   他掐住他的腰,“说实话,我不生气。”   祈继呼吸滚烫,又追问了一遍,“我和他,你更喜欢谁的?”   殊景身体猛地一颤。   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明显更紧张了,祈继感觉到了。   那种本能的收紧,无法伪装。   像一朵花,被曾浇灌过他的园丁无意间碰了一下。   羞怯地、不受控制地合拢一点。   祈继眼中火焰暗了暗。   这么喜欢刺激吗?那就再刺激些。   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殊景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祈继肩膀。   摸到湿滑滚烫的皮肤,慌忙收回,先是捂住自己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觉得过于丢人,又挡住脸。   “哥哥怎么了?怎么不看我?”   嘴恶劣,动作更恶劣。   地上的雪已经碾化一大片,祈继的衣服垫着当毯子,现在全湿了。   殊景的上衣还完好地穿着,一点也不冷,甚至出了很多汗。   但下边空着。   那两条白皙纤细的腿,就踩在祈继的衣服上。   像两条玉带,白到晃眼。   软塌塌地,搭在另两条颜色偏深的腿边。   “说啊,更喜欢谁的?”祈继额角渗着细密的汗,那股执拗劲儿疯到可怕。   筋络起伏的肌肉,是隆起的黝黑山包,那两条玉带就是蜿蜒的白河。   肤色差让这一幕显得格外糜乱。   “别问了…”殊景已经昏聩,眼睛无神地睁着,脑子里的念头仍在负隅顽抗,“不要…”   “就要问,就要!”   祈继各种意义上的,软磨,硬泡。   刮刀沿蛋糕胚缓慢地、均匀旋转,一点一点刮平白色奶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蹭过那一层。   殊景抱着他的肩,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那块肌肉。   黑巧克力甘纳许浇在白奶油上,刮刀一圈一圈旋出层叠的纹路,白色的被深色的裹住,漏出来,又被裹住,混成一片糟糕的颜色,再也分不开。   祈继被咬破肩膀,反而更兴奋。   “到底是喜欢我的还是喜欢他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吗?”   把之前想问不敢问、在心里暗暗挤兑了无数遍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手甚至放在殊景肚子上,轻柔按压,描摹形状和位置。   “他有到过这儿吗?”   “他也让哥哥这么舒服吗?”   然后看着殊景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沉沦至极的妖艳颜色。   “哥哥,你不会分不出来这是谁的吧?”   “如果蒙着你的眼睛,绑着你的手,你能知道是谁在…你?”   殊景头脑发热,盯着眼前模糊的肌肉,从腰腹那道长长的疤,到胸口新抠出来的指甲印。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忽然晃了一下,变成两个新鲜的弹孔,右心房,主动脉管。   他猛地闭上眼,拼命摇头,要把那些几乎重叠的画面甩出去。   祈继不满意了,抬起殊景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哥哥,看着我,我是谁?”   殊景迷迷糊糊想,这个问题,好像以前也被问过。   他当时怎么过关的来着?   “男朋友…”他喃喃。   “不对。”   “…喜欢的人?”   “这回也不对了。”祈继吻去他眼角的泪,吻很温柔,动作却狂野到像是要把他弄死。   “哥哥,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殊景意识早已溃不成军。   只能攀着那两条滚烫坚实的臂膀,短暂地、迷茫地思考。   像有流星在天幕划过,他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灼热的棕褐色眼睛。   那双眼被水洗过,这种时候,祈继竟然还哭了。   水做的吗?这么爱哭。   可他身体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眼里的火焰更是没熄,欲.念把那一双眼睛都染成了纯粹剔透的红色。   好熟悉的眼睛。   殊景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他抓不住,他在想祈继的问题,这一刻终于因为那双眼睛,想到了。   “千顷热忱…”   感受到身上人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撞碎的悸动。   千顷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是我的,人间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不符合任何一种定义,悖于伦常。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应验,真像那个电影的主角一样,堕于禁忌关系。   殊景仰起脸。   视野在剧烈颠簸中摇晃,意识在极致愉悦与释然痛楚中,一遍遍碾碎又拼合。   不知坠落多少回。   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又是怎么回到温暖的家里,甚至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答那些问题的。   他只记得祈继跟疯了似的。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殊景盯着天花板,恍惚地想:他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是那个“祈继”。   卧室外,隐约传来轻快的跑了调儿的小曲,还有淡淡的可可香和烟火气。   兜兜转转折腾一圈,竟又回到最初的状态。   殊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叹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无故没去上班,陆言彰问过。   殊景只点开最后一条:[我替你请了假。]   剩下的他都没看。   事已至此,该做个了结了。   虽然那条请假消息让殊景隐隐觉得,陆言彰应该知道了什么,他却并没探究。   其实,祈继抱着熟睡的他回家的时候,陆言彰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两个男人在楼道里照面,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祈继收紧手臂,衣服拢住殊景微微泛红的脸。   陆言彰则站在原地,撩起眼皮,眼神像用了剜骨剔肉的力道钉在祈继身上。   从这距离,他能无可辩驳地看清祈继脖颈的新鲜痕迹,以及再靠下一点,遮都遮不住的长长的指甲抓痕。   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感应灯熄灭。   第二天去上班时,殊景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异样。   陆言彰强迫自己忽视,他已经做了一天一夜的心理调整。   他自认为可以继续平心静气忍耐,他也确实做到了,但,殊景的态度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刻意避嫌,晨会也没坐到对面最远,连交接材料时,手指与手指相碰,都没触电般缩回去。   陆言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或者说殊景似乎是有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   其实一直以来,“避嫌”叫人心酸,但陆言彰能接受。   因为会避嫌,其实是还在意,而不避嫌,恰恰说明那份在意已经被按了下去。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下班,陆言彰心神不宁,想问,强忍着没开口。   到了晚上,其他同事陆续离开,整个二楼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是往常,殊景绝不会留下和他独处,所以现在这种故意也很明显了。   陆言彰收拾好实验架,转身看到殊景伏在案前写东西。   下午他们将最近项目组的工作做了总结,还在一起讨论了下一阶段的汇报材料,现在殊景是在改报告。   那道背影格外专注,让陆言彰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种不安,最终在殊景完成工作,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得到证实。   他拿出来的是那份项目组成员审批表,其实已经走完流程,只缺组长最后签名。   如同有实无名的一段关系,那里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陆言彰看着那页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这段时间多谢你,阿争。”   他没接过来。   阿争。   这个称呼。   他盼了多久殊景能像以前这样叫他。   可此刻他听着,心里重重一沉。   如此亲密的两个字,却淡得像一阵风,这语气,颇有种放下一切、泯去恩仇的意味。   甚至不及“陆言彰”“陆顾问”,它们至少听来带着隔膜和怨怼,但这声“阿争”,只有说不出的疏离。   就好像,他要失去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言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殊景看着他,目光平静坦然。   没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在雪地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或许是在祈继的逼问里把自己解剖了太多次,再面对陆言彰,反而觉得心里很静。   “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安抚剂现在的进展我自己可以胜任,所里开年也能匀出人来,等项目结束,我会去首s*w*z*l都,老师已经帮我走了流程。”   去首都。   这该是陆言彰期待的。   但前面还有一句“不适合一起工作”。   “…那他呢?”   半晌,陆言彰问。   他反应有点慢,因为胸很闷,坠着拉着,呼吸发虚,后颈莫名泛冷。   然后他听见殊景回答:“他也会去,我们打算买个房子,在那边定居。”   因为陆言彰没有接那张表,殊景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伸手探进口袋,似乎是停顿两秒,才拿出来。   也一并放在表格上面。   旧手链。   仿佛突然间发生地震,脚下地动山摇,耳边轰鸣阵阵。   只一转眼,一切又恢复如常,陆言彰仍站在这里,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殊景依旧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一切如常。   但他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六腑统统移位,心肝脾肺肾一起在疼。   连声音都疼。   “小景…” 第67章 第 67 章 你是…Al   陆言彰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那条旧手链,又缩了回去,只捏住那张申请表。   纸张边缘被指节掐出皱褶, 他察觉到, 松开,纸落回桌上, 他一点一点抹平。   像个神经质的动作。   抹到最后, 才又碰到那条手链, 手指极轻地摸了摸那颗小珍珠, 然后把手链往旁边挪了半寸, 继续把纸上的褶皱抚平。   仿佛这个动作做好了, 殊景说的话就可以像这些皱褶一样被抹掉。   殊景看不下去, “阿争…”   “你了解他吗?”陆言彰轻轻吸了口气, 慢慢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等着, 等殊景追问, 等他问“他是什么人”, 或者“你知道什么”。   可殊景没有追问, 他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在回答“不知道”, 而是在说“不重要”。   他说,“不管他是什么人。”   陆言彰惨然一笑。   所以, 小景选了祈继。而且是, 毫无疑虑, 只选了祈继。   而他,是个“不适合在同一地方工作”的同事,是项目结束就要被清退出场的临时组员, 是殊景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过去式。   这个认知从喉咙滑进胃里,所过之处的黏膜都被划破。   “为什么是他?给我个理由。”   陆言彰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立刻又唤了一声“小景。”   但事实上,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是你心理负担太重?我之前的行为,把你逼得太紧了?”   殊景抿唇,想说“不是”,见陆言彰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立刻也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根手指颤了颤,悬在半空,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我没有…没有要逼你离开他,”陆言彰轻声道,“我们先把项目做完,好不好?不用这么着急做选择的。”   殊景摇头。   又是摇头,那个小幅度的动作,明明很轻,却重得像一扇门在面前轰然合上。   陆言彰说不出话,突然攥紧拳头,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边走边低头拿出手机。   给K9发消息:[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他坦白。]   手指太抖,打错一个字,删掉重打。   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陆言彰走来走去,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声响。   他可以直接说出祈继的身份,现在就可以回实验室告诉小景,那个人是K9,是实验体,根本不是什么甜品师祈继!他一直在骗他!   可他不能说,由他说出来,小景会更难过。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再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言彰直接拨过去,无人接听,几个电话后,他对着通讯沉下声音。   发出一段语音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转手机扣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沿,闭上眼。   念念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祈继从操作间探出头,见堂食区已经空了,便摘了围裙,朝正在擦桌子的小沈招了招手。   小沈是兼职帮忙的大学生,也干得最久。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季度奖金已经打给你了。”祈继让他查收手机。   “还没到时间呢?”小沈狐疑地看了,顿时瞪圆眼:“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发错了?”   “没错没错。”祈继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过几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啊?祈哥要辞退我?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   “想什么呢,是我要搬去首都了。”   “首都?”小沈松了一口气,又好奇,“怎么突然要去首都?那边开新店吗?”   “对啊!我男朋友调去首都工作,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开启新生活啰!”   说到“新生活”,祈继愈发笑起来,音调藏不住上扬,眼睛都亮得放光。   “啧啧,又来了又来了!”小沈被他那股劲儿酸得,“祈哥你每次提到殊景哥,那副样子都让人忒受不了你知道吗?”   “有吗?”祈继摸摸自己的脸,一点也不谦虚,“那没办法,反正我这副样子他喜欢~”   小沈已经习惯,翻了半个白眼,摇头,“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你走,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咱家的柠檬凝乳挞,每次她心情不好,吃一个就好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好办,网上订,我给你空运过来,念念虽然关店了,但外地也一样接单,你祈哥我可是要发展壮大挣钱养老婆的人,放心,不会荒废事业的!”   句句不离老婆。   小沈无奈,鼻子又有点酸,“那我可等着了!你到了首都发新店的定位给我,我帮你宣传。”   “那必须的,你今天早点回去,不用收拾了,我自己弄弄。”   小沈离开念念还长吁短叹,祈继送他到门口,转身准备回店里,抬头看见念念的招牌。   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招牌边上的可可豆装饰,可可爱爱。   新生活。   祈继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生活啊……   又反复默念了好几遍这三个字,嘴角根本压不住。   念念打烊之后的清扫,他从开店第一天起就没马虎过。   陈列柜里的托盘被一只只取出来,用软布蘸了稀释的酒精,沿不锈钢边缘慢慢擦。   擦完再换一块干布,挨个抹净。   烤箱已经关了,余温从操作间的门缝里溢出,他用小刷子把卡在缝隙里的粉末一粒粒刷净。   像是在跟每一只托盘、每一只滤网道别。   这家店是哥哥喜欢的地方,哪怕只剩几天,都要干干净净。   祈继把最后一摞杯碟码好,直起腰,正准备关掉收银台的电源。   风铃响了。   进来两个陌生男人。   祈继刚露出笑容,眼皮就莫名跳了一下。   那是两个Alpha,穿着普通,步伐不紧不慢,推门时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祈继歉意道。   其中一人“哦”了一声,还是朝柜台走来。   另一人则站在门口附近,打量他,祈继能感觉那道目光。   他笑容不变,礼貌热络,“今天都售罄了,您要是想买什么,明天可以早些过来,或者可以预定。”   他手上拿着清洁工具,围裙也没摘,状态随意而松弛。   那两人对视一眼,说了句“先不用了”,就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声音碎在渐浓的夜色里。祈继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嘴角的笑渐渐收了。   他走进操作间,手机屏幕亮着,加密通讯里的消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黑眼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你的信息素水平真的有点不正常,波动曲线很奇怪,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先停手,赶紧过来修复封贴,不能再拖了。]   祈继眯起眼,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给黑眼打了个语音,“你说今天锈带区的兄弟被人盯了?”   “嗯,没抢东西,也没留话,上来就动刀,伤了人就走。”   “那我知道了。”祈继靠在操作台边,摸了一下后颈,“我今晚不去找你了,要避一避。”   今天白天他就觉得不对劲,甜品店外面,街对面的那棵树下,有几个人站了太久。   而这两个男人进店,已经基本确认了。   祈继深吸一口气,打开操作间角落里的储物柜,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密封袋。   他把东西取出来,绑上手臂,收紧固定带,穿好外套。   拉下卷帘门,上锁。   然后不紧不慢朝小区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感觉到了,身后大约二十步。   老城区的巷子安静,鞋底蹭过地砖的细微摩擦声传到这里。   祈继步伐不变,还在经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个。   拐进小区,走到单元门楼下,他正要去拉门禁,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祈继剧烈挣扎,胳膊乱挥,烫热的红薯“恰好”扔在那人握刀的手上。   只听哎呦一声。   祈继挣脱开,但动作笨拙慌张,好似全凭身材优势和蛮力才逃过这一劫。   “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   他“害怕”得声音发抖,哆哆嗦嗦要摸手机,另一人拿刀挥来。   祈继惊呼一声,闪了一下,这一闪幅度刚好,不快,也不专业,边躲边打,抡起旁边的垃圾桶盖抵挡,又抄起拖把挥砍,嘴里大喊:“来人!来人啊!”   楼上有人家的灯亮了,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祈继似乎体力渐渐不支,气喘得粗了,动作慢了,在后退时故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歪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   那刀正中他上臂!   祈继闷哼一声,捂着伤口滑坐在地。   可那两人看清刀上的血,竟不抓人,也不继续追刺,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祈继捂着“伤口”,慢慢眯起眼。   果然如此,是来取样的。   他之前刻意设下障眼法,在暗网多布了些“幽灵人”,看来冯维岳的确受到干扰,还没掌握更多信息,所以才广撒网,把所有可能关联的人都筛一遍。   他应该是前天去锈带区时被注意到的。   保安跑过来,拎着手电筒,光晃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祈继虚弱地笑了一下,“一点小伤,谢谢您,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保安将信将疑,见他确实还能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祈继上了楼,进门落锁。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正在溢出,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原本今天应该做加固术的,这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他抬起仍在淌血的手。   脱掉外套,解开固定带,露出绑在手臂上那个已经瘪掉的东西。   是一包血袋,从黑市医院搞来的,普通Beta的血。   血袋破了,他的手臂完好无损。   祈继手指舒张了一下,又收紧,把血袋和沾了血的外套一起塞进密封袋,藏起来,准备销毁。   然后他靠在墙边,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些人在暗处盯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一刀。   而他自己也等着这一刀。   现在刀尖上的血样会告诉他们:甜品师祈继,身手反应都一般,普通Beta,不是Arius实验体。   他安全了。   原本还在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对方就自己送上门。   祈继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干净,看着红色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异常的柔软。   冲走了。   宁川的一切,实验体、K9、身世、仇恨,所有这些黑暗的、肮脏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全部舍弃,全都不要了。   他只想和哥哥一起,去没有这些的地方,买间小小的房子,每天做哥哥喜欢的蛋糕,过最普通的、最安稳的生活。   新生活。   这三个字,今天反复咀嚼多遍,每一个字都让祈继觉得好甜。   他拿出手机,想给殊景发消息,告诉哥哥他今晚受了一点“小伤”,不严重,哥哥不用担心,但可以顺便撒个娇,让哥哥心疼一下。   但又觉得不行,他其实没受伤,撒谎的话又要圆谎。   对,他不撒谎了,以后都绝不再对哥哥撒谎!   今晚他就乖乖在这里待着,黑眼让他暂时不能注射冷却液,他就先慢慢把信息素压下去。   明天赶紧去加固,等给哥哥再交满一个月作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腺体彻底……   祈继计划着,点开屏幕的手指却忽的顿住。   他看到加密频道里的新消息,以及几个未接通讯请求,刚才错过了,恰好是他与人周旋时。   还有一段语音:   “你给我滚过来,跟小景说清楚,要是半小时内你不过来,我会让他知道,你这谎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配他的信任!”   ……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一声,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粗重而紊乱。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肩膀不再发抖,然后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自己那根歪了一点的手链转回手腕内侧,走回实验室。   “小景,再等等,”他一推门就说,“现在先不要谈那些,把报告再梳理一下。”   殊景仍坐在刚才的位置,手链也放在原处。   他抬眼,目光安静而坦然,“不用等了。”   陆言彰感觉自己又被重重锤了一记,以为的冷静顷刻灰飞烟灭。   “是他求你跟我分开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疼痛中找回声音的,只知道嘴巴在动。   “他哭一哭,你就心软了?”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殊景淡声道,“我有了他,再和你这样,是对他不负责任。”   “你觉得是对他不负责任,那我呢?”   陆言彰笔挺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平时并无二致。   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殊景别过眼,强迫自己忽视,这一次,绝不动摇。   “他是我男朋友,我只对他负责。”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陆言彰定定看了殊景两秒,小景啊小景,是怎么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插最狠的刀?   他低低笑了,“他是男朋友,是,他确实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   陆言彰一步一步靠近殊景。   他更清楚地看到殊景的脖子,实验服领子竖起来,都遮不住那些痕迹。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宣示主权。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在外面过夜。   昨天殊景没来上班,他联系不上他,忧心如焚,而他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甚至是从外面回来的。   陆言彰想都不敢想,祈继外套上那些明显的污迹,是不是在地上弄脏的?   他那么珍视的宝贝,究竟是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   可他,还主动帮小景请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是的,殊景今天看起来身体是不舒服,他走路都那样了,那个混蛋!   陆言彰攥紧的拳头缝里,隐隐渗出一丝红意。   怒极到发狂。   可就算内心积如泼墨、大雨滂沱,他看着殊景,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是男朋友,我从没反驳过…”他哽了一下,“可我原本也是你的未婚夫,而他现在还是你男朋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都s*w*z*l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还要跟我分开?”   为什么,被放弃的人还是他?   三年前就放弃过一次。   殊景咬唇,咬得不够,把口腔内壁都咬出了血。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再如何坚硬,也终究留了一丝漏风的孔隙,陆言彰眼睛里的雨好像都在往他心脏的裂缝里渗。   这怎么不算始乱终弃?   是他的错,自以为坚定,敢把陆言彰当工作伙伴,却管不住心,拒绝不彻底,还发生了越界的关系,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现在,他选了别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却只能说三个字,“对不起。”   “……”陆言彰身体原地晃了一下。   脚下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下坠的失重感刹那占据知觉,似乎要倒,可很快又站直。   脸上神色空茫,眼眶瑟瑟,仿佛又梦到一场徒劳无功的痴心妄想。   可他不甘心。   陆言彰努力摇头,他不要这三个字。   明明不是没有希望的,明明他心里有他……   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他突然伸手过去,抓起旧手链,像拿起什么呈堂供证。   而殊景已经先开口了。   “我想要平稳安定的生活,祈继是Beta,而且他…”他顿了顿。   他还是他的药。   殊景也想到那个夜晚,在酒店房间里,陆言彰同样缓解了一部分超感症。   就当是激素作用吧,他不想再深究,也不该再去回忆个中细节。   他必须做选择,既然选了祈继,就不能再在他们之间摇摆下去,那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陆言彰的瞳孔却在听见“Beta”那个字眼时,蓦地放大。   小景选择祈继,是因为他是Beta?不是因为他更喜欢他?   但陡然上涌的希冀没来得及令他欣喜若狂,陆言彰就再度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小景知道祈继是Alpha,他该多难受,那不只是伪造身份的问题,那竟是小景最在意的部分!   那个该死的男人,他要伤到小景了!   这一刻陆言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怎么帮祈继隐瞒,他恨极了这个念头,却甩不掉。   而殊景看他捏着那条手链,他确实不能欺骗他没有感情,只能以全然理性的辩论,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冷酷。   他接着说,“你是Alpha,还是陆家的继承人,等着你做的事有很多,我不可能变成Omega,而你以后是要和Omega结婚的…”   “什么Omega?”陆言彰怔了一下,像是终于在混乱思绪里找到一条逻辑,“你怎么现在还会有这种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   “我说过我不会和Omega结婚,你还是不信吗?那你要怎么才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Alpha的身体本能…”   殊景还没说完,陆言彰就打断了他,“我可以不是Alpha。”   殊景眼神一顿。   “小景,我的腺体已经伤了,如果你觉得它伤得不够,我可以让它更彻底。”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殊景想起那天在锈带区,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未尝不可”。   但这次更认真,是真真切切、理所当然。   殊景心下骇然,“你清醒点!军部还等着你,奶奶也需要你保护!”   而且那一定会很危险。   殊景忍着不说,避免再泄露任何一点关心,“而且你还有家族和责任。”   “家族和责任?”陆言彰一下子笑了,“我的家族是什么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我对他们负责任?”   “但你终究是陆家人。”殊景垂眸,语气冷淡。   陆鸿苍说过,陆家只会要Omega孙媳,他不可能接受B转O。婚姻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两个人咬牙说一句“在一起”,就可以的。   “我不想整天与那些事打交道,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我只想要简单的生活。”   陆言彰终于不说话了。   他盯着殊景,忽然摇了摇头,略微停顿,又更轻地摇了摇。   像一个解了太久的谜题被揭晓谜底,却惊觉答案从开始就写错了。   他更深地看着殊景,灰色眼眸里层层翻涌着情绪,最上面那一层,是大悟后的痛。   “原来,你从没信过我。”   殊景有些愕然。   等他终于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刚才不知不觉间已经退了很多步,退到实验台的另一端。   陆言彰站在他跟前,他本能地还想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实验架。   架子上的空试管碰出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警铃。   殊景下意识转身。   可陆言彰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那根拇指抵在他下颌骨边缘,没用多大的力,却让他再也转不开头。   “你不信我,哪怕我把B转O申请撤销了,哪怕婚约解除了,哪怕这些天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信我。   “在你心里,是Alpha就足以否定一切,对不对,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开始抖,压抑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震颤。   “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恋人一样相处八年,甚至都订了婚,你其实一直都没信过我,对不对?”   殊景的脸不能动,只能将睫毛垂下,咬住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言彰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我早该想到的…”   “因为叔叔控制阿姨的自由,最后却还是娶了Omega?因为有人说陆家的继承人只会娶Omega?还是更早的时候,外面那些流言?   “你觉得我肯定会迫于家族和Omega结合,你觉得是Alpha就敌不过信息素本能,那些AB在一起多半没有好结果,所以你信了那些你想信的流言?   “可流言那么多,红兰那晚,他们都说我为一个Beta神魂颠倒,爱惨了那个人——   “你为什么,就不信这个?”   殊景张了张嘴,眼睛微微睁大。   大脑像是宕机,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推脱、回避,全卡在喉咙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可陆言彰还没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是不是只要我是Alpha,就算我和他一样,什么都跟你说,就算我学会表达,你现在也只会告诉我,那是占有欲,是掌控欲,甚至是习惯,是Alpha的本能?   “是不是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会提前预设,我们会和你父母一样,和那些AB一样,注定要失败?   “你分化后,突然对我冷淡,是不是因为这个?”   殊景猛地抬起眼。   他分化后……他对陆言彰冷淡?不是陆言彰对他冷淡吗?   他怔住了,嘴唇翕动。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在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吗?   陆言彰紧紧盯着殊景神色间的迷茫与震动。   “你从来没信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不是。”殊景看着陆言彰逐渐逼近的眼神,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陆言彰从不会对他这样说话,哪怕易感期失控,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目光把他逼到墙角。   他已经决定要选择祈继了。   而且陆言彰是Alpha,殊景只能反复在心里说这两句话,像是坚定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不能再动摇,绝对不能!   “不是。”他又一次坚决否认,清冷精致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   可正是这种端静,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冷淡,比任何反抗都更伤人。   他不推,不骂,不挣扎,只是不看他。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是?”陆言彰的语气,更可怕了。   那些冷静自持统统碎成了片,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被克制太久的东西。   怒极,也恨极。   他手指从殊景的下颌滑上,停在唇上,碾揉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反复用力。   殊景偏过脸,想躲开那根手指,躲不开,便垂下眼睫。   这一侧脸,一垂眼,比任何推拒都更冷。   那两弯睫毛纹丝不动,嘴唇被手指揉开,无法合拢,一抹晶莹沾在指尖。   陆言彰依稀记得不久前才打开过,品尝过,那样柔软甜蜜。   现在却绷成一条淡而直的线,像对他落锁的门。   “不是…”他喃喃重复,缓缓一笑,“不是什么?”   那眼神,不像在看殊景,简直像在看一个令他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恨不得碾碎了吞进血肉里才能安心的存在。   “是不信我和你以为的那些Alpha不一样,是不信我可以割了腺体不做Alpha,还是不信——   “我爱你,到可以放弃一切?”   殊景猛地睁大了眼。   那是陆言彰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复温柔,穷途末路,凶狠掠夺,嘴唇碾过嘴唇,牙齿磕在一起,把那股说不出的恨和说不出的爱一起揉进这个吻,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殊景在震惊中完全失神。   根本忘了抵抗,双手无力地推在陆言彰胸膛,看上去就像柔顺迎合,被压着倒向实验架。   砰!   一声巨响。   强大冲力场骤然破门席卷而来,暴烈地、毫无征兆炸开,像一记重拳猛地砸进这个密闭空间。   陆言彰反应极快地松开殊景的唇,将他护在身后。   嗡!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嗡鸣。   实验台上,烧杯开始震颤,玻璃与玻璃碰撞出尖锐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   试剂瓶、培养皿、电脑屏幕的液晶面板,一道接一道裂纹蔓延开。   靠窗那排试管架最先承受不住,玻璃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殊景什么都看不见了。超感症在冲击下疯狂发作,视野剧烈摇晃,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溺。   双腿也软下去,意识翻搅,爆裂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尖锐耳鸣。   在那噪音尽头,他感知到了焚香信息素。   然而,还有另一股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滚烫的、带着钢铁般锋芒的苦,像熔岩灌进冰层,嘶嘶作响。   和焚香一样浓,一样烈。   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扇窗户哗然碎裂,碎片从二楼纷纷扬扬,宛如降下冰雹。   殊景的大脑还没有拼凑出这些的意义。   焚香味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陆言彰身影从他面前晃开。紧接着一声沉重闷响,是身体砸在实验台上的声音。   殊景用尽全力抬起眼。   翻倒的实验台边,模糊的雾缓缓散去。   那身影把陆言彰掼在地上,无比熟悉,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熟悉。   却也无比陌生,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陌生。   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盛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无辜温软,只有一片冷硬、阴鸷、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殊景怔怔看着。   看那人即将砸向陆言彰面门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   看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忽如退潮一般散去。   看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慢慢地转过视线,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深褐色眼睛眨了眨,甚至浮现几分茫然,“哥…哥哥…”   好半晌,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片正从窗框上掉落的碎玻璃。   “你…是Alpha?” 第68章 第 68 章 只是喜欢哥   信息素检测仪持续炸响。   炸得祈继脑子里嗡嗡直震, 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拽着陆言彰衣领的手,抖得厉害。   陆言彰一把掀开他, 从地上起身, 在看清殊景时蓦地一顿,脚步也停住了。   殊景正望着祈继。   “你是Alpha…”他喃喃着, 摇了摇头。   他的Beta恋人, 他为了他狠心拒绝陆言彰, 打算好好携手一起走下去的人。   居然是, Alpha?   祈继喉结滚着, 被扼住声音, 发不出来。   周遭是碎了满地的玻璃, 在殊景温柔的眼睛里投入零星玻璃光, 看似璀璨,内里却是说不出的空洞, 比被欺骗的愤怒更让人胆寒。   陆言彰心疼到无以复加, “小景…”   殊景又不住摇了摇头, 在祈继试图解释什么时, 抬手制止。   这个抗拒的动作, 让祈继双眼瞬间赤红。   只感觉有尖尖的冰锥子在重重往心口上戳, 又冷又疼,疼得他双手都在打颤, 身子不住地发飘。   完了, 全完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擦念念的托盘, 还在畅想和哥哥的“新生活”,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是那些人,那些追着他不放的人!   偏偏要这时候动手, 害他错过消息,偏偏封贴不稳,情绪也莫名其妙暴躁,偏偏陆言彰在逼迫哥哥,他看见那一幕,根本控制不住!   不对!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祈继猛地转过脸,“是你!”   陆言彰皱眉,“什么?”   “说什么主动坦白,你就是要刺激我暴露,自己当好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他?因为直接抓他,哥哥可能反而会站在他那边,所以才要一步步釜底抽薪,不仅要抓他这个实验体,还要让他彻底失去哥哥!   “都是你…”祈继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还惺惺作态,跟我周旋,混蛋!”   他抄起拳头挥了过去。   陆言彰抬臂硬接这一下,骨头撞骨头,“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陆氏就是B转O的幕后资本,所有一切都是你们在操控,冯维岳不过是棋子!需要我把证据拍到你脸上吗?你给哥哥的那个信息素图谱,背后有多少人的血,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有脸问为什么!”   陆言彰一把掐住祈继拳根,力道大得咔咔作响。   可他忽然僵住了。   图谱,陆氏,B转O,小景还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猛地一松。   而这一松,祈继的拳头没收住,正中他的脸。   血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来,顺下颌滴在实验服上,陆言彰没有还手。   祈继砸中了人,拳头上还沾着对方的血,却也因为陆言彰满脸的复杂,而愣住。   所有报复的快感烟消云散,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殊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撑着摇摇欲坠的双腿,踉跄着差点磕在实验架上。   “哥哥!”   “小景!”   “别过来!”这陡然冲出的三个字,异常凄厉。   陆言彰硬生生刹住脚步,“小景,B转O是陆氏做的,但不是我。”   殊景快速喘了口气,一口气喘不上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膝盖发软。   可你明明知道,却瞒着。看样子,还知道祈继的事,也瞒着。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   殊景背靠实验架,眼周干涩得发红。   他应该是看着他们的,他有太多想看清的东西,想问的话,可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脚也像踩空似的直往下坠。   好疼。   感官被两股力量来回碾压,身体忽冷忽热,心脏抽搐。   他反手抓紧实验架的金属管,指s*w*z*l甲劈裂了,血珠从指尖渗出,拼命忍着不要倒下。   祈继怔怔看着殊景越来越白的脸。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冲陆言彰吼道,“收起你的信息素!”   殊景瞳孔涣散,视野归于黑暗前,听到的就是祈继这声怒吼,然后他整个人像一片被抽走骨架的叶子,坠了下去。   “快收起来!收起来!”祈继抱着殊景软倒的身体,崩溃大喊。   陆言彰愕然,察觉对手信息素瞬间回流。   某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下一秒,他也将自己的信息素全部压下,空气里翻涌的焚香和苦可可同时消散。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被刚才的爆裂声惊动。   手电筒光柱晃进来,“谁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是执勤的保安,实验室的灯被震碎,这里相对昏暗,他显然还没看清状况。   陆言彰反应极快,立刻拽住祈继,把他们推向实验台后方。   祈继抱着殊景,手都在抖,已经六神无主,只知道将殊景拢在怀里,手臂护住他的头和后背,不让他的身体挨到墙。   陆言彰余光瞥他一眼,转过身,边朝门口走边扬声道,“抱歉,是我不小心。”   手电筒光循着声音,扫到高大的男人。   “陆顾问?”   保安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间实验室像被炸弹轰过一样,窗户只剩空框,仪器东倒西歪,玻璃碴铺了一地。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气场慑人的陆顾问就站在废墟中央,嘴角挂着血,“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我信息素暴走了。”   “这、这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已经压下了,”陆言彰语气淡然,“具体损失明天我会和所里说,你正常报告就好,别的区域有受影响吗?”   保安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镇住,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咽了口唾沫,“我刚从楼下上来,倒是没什么,就是灯闪了两下,别的区域我再去看看…那个,陆顾问,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   “皮外伤。”陆言彰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麻烦你了,接下来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保安连连点头,又看了几眼确认没有火灾隐患,才拎着手电筒去别的地方查看了。   陆言彰关上门,立刻对着通讯布置善后。   “出了状况,确认今晚实验室这片的监控,除了我不要出现其他人,研究所的公物损失报我个人账户,另外项目试剂需要重新准备材料…”   他强压下心头不安,冷静地分析着可能的纰漏,要将这起意外事故对殊景的影响降至最低,还不能让人发现祈继闯进来过。   他正说着,听见身后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   陆言彰心跳一停,转头见祈继跪在玻璃上,而他怀里的殊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几乎透明,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哥哥…你醒醒…”祈继又唤了好几声,轻轻晃了晃殊景肩膀,没有回应。   殊景的头随他动作偏了一下,软软地垂在他臂弯,毫无生气。   急救灯长明。   殊景因为急性休克反应被推进抢救室,医院的白灯刺眼,将外面等待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陆言彰站在抢救室左侧,背脊笔直,拇指反复摩挲手腕上的链子。祈继则坐在右侧候诊椅上,双肘撑着膝盖,两手交握抵住额头。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已经一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护士匆匆走出来,陆言彰立刻迈出两步,祈继猛地抬头。   护士只是朝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转身拐进配药室。   陆言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祈继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双手交握,比刚才握得更紧。   走廊里重新只剩沉默,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是医生走了出来,身后护士推着平车,殊景安静地躺在上面,面如白纸。   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跑了过去,一个从左,一个从右,都弯下腰朝殊景伸出手,又都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停在半空,谁也没落下。   他们的目光也出奇一致,都仔细看殊景的脸,从紧闭的眼睫一直看到嘴唇,像是确认他的呼吸,然后才抬头用那种询问的眼神看医生。   “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宽慰道,“好在送来及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应该很快就能醒。”   陆言彰长长舒出一口气,喉结沉重地滚了滚。   祈继则咧开嘴笑,眼眶涌出泪花,“没事,哥哥没事,”他小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   护士将殊景推进病房安置,陆言彰和祈继同时跟到门口,肩膀重重撞到对方。   这两人的体格,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塞满门框,这下不分先后,谁也不相让。   他们对视一眼,也是这两个小时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向对手。   “你还不走?”祈继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该走的是你吧。”陆言彰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冷而沉。   祈继刚要说什么,病房门从里面打开,医生走出来,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带上门。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先在外面等一等。”医生似乎察觉气氛不对,委婉建议,而后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军区医院,他是陆言彰连夜拿直升机请来的专家,自然认得他,但病人的身份他并不了解,犹豫一下,问:“两位谁是家属?”   “我是他男朋友。”祈继脱口道。   陆言彰顿了顿,对医生颔首,语气淡而平稳:“我是他兄长。”   祈继侧目,正对上陆言彰一掠而过的眼神。   他瞬间就读懂了,如果陆言彰在这里说“未婚夫”,会给殊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抢先说“男朋友”,才显得不够深明大义,像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小孩。   而兄长显然比男朋友更符合医院对家属的定义。   医生对陆言彰道:“您跟我来一下。”   祈继没有争抢着跟去,也没进病房,站在门口,握了握拳。   办公室里。   “患者这次是急性休克反应,但我需要了解一下,他以往有没有过敏史?或者有其他不明原因的类过敏性身体反应?”   听到医生问话,陆言彰沉默片刻。   以往殊景是容易低烧,但他每次问,他都只说是太过疲劳,他想带他做个详细检查,殊景就会反感防备,而且陆言彰确实也没立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他太粗暴,没克制好。   “有,就像是感冒和低血糖的症状。”   “通常是什么时候?”   陆言彰垂下眼,嗓音微微发干,“他的伴侣是Alpha,在对方易感期后。”   “那就应该对了,患者的身体可能对信息素过敏,他这次休克前,是不是也接触过高浓度信息素?”   陆言彰其实已经猜到了,从殊景晕厥那时祈继的反应。   祈继之所以会伪装成Beta,是因为他掌握了他没掌握的病历信息,这对K9来说易如反掌。   “…是的。”   听到回答,医生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也只是推测,国内对Beta腺体有研究的团队不多,如果想进一步确诊,建议去首都信息素医院找何医生的团队。”   上次在首都,殊景就去见过何医生。   陆言彰更早时其实也有怀疑,找何医生私下询问,但对方只是道:“Alpha对伴侣都难免有窥私欲和控制欲,尤其对方是不能标记的Beta,但您最好学会收敛,不要让他感觉不适。”   原来那时候何医生就已经在暗示他,可他以为他是在反感他暗地里探访的行为。   陆言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病房外,祈继还站在那里。   陆言彰到了病房门口,也停下来。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动,气氛诡异又意外统一。   医护来来去去,脚步声、推车声、远处呼叫铃的叮咚声,偶尔响起。   可周围这么多的噪音,当病房内传出轻微声响时,祈继还是第一时间过去推门,陆言彰也往前迈了一步,在第二步时收回,转而去往护士站。   大脑混沌,眼皮也异常沉重,殊景像从溺水里回复意识,努力撑开眼皮,只觉得睫毛都是黏黏的。   有人用湿润的东西帮他轻轻擦拭,才让视野勉强能漏出一线光明。   “哥哥…”   祈继蹲在床边,声音沙哑,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眶鼻头都是红的,却仍努力在笑。   殊景慢慢别过脸,转向墙壁。   于是那个本就勉强的笑彻底凝在祈继嘴角。   陆言彰手中的温热湿巾从殊景眼角擦过去,也僵在半空。   医生护士进来了,打破这阵沉默。   “醒了就好,不过还需要卧床休息,饮食不要过量,可以先喝点温水。”   祈继立刻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用手背试了杯壁温度,又兑了一点凉白开,刚要端到床边,陆言彰就往杯子里放了根吸管。   殊景还是望着墙壁,侧脸贴向枕头,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动了一下。   吸管送到嘴边时,他说话了,“出去。”   祈继的手颤了颤,水在杯子里轻晃,晃出一小圈涟漪。   他好像无所适从,手僵硬地举着,不知该怎么办,陆言彰站在床尾,睫毛低垂,同样沉默。   医生和护士交换一个眼神,上前打圆场:“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激动,家属先到外面等一等吧,让他好好休息。”   祈继低低“哦”了好几声,浑浑噩噩,勉强知道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陆言彰走到门口,回头看去,殊景始终侧着脸,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终于,所有声音远去。   殊景怔怔凝住那片空白墙壁,身体残留着超感症发作后的余痛。   可他感受不到,脑子里一片混乱。   门轻轻地又开了,进来的是位护工,帮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殊景含住吸管,温热水流滑过喉咙,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嘶哑。   护工帮他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关门时祈继就迫不及待打听里面的情况,护工一一答了,他又追问一遍喝水有没有呛到,把人家问得答不上来才放人走。   护工走远后,他的手搭上门把,指尖摸上去,又缩回来,又摸上去,反复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上面,像是隔着这扇门,能摸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   陆言彰背靠墙壁,低着头,余光瞥见他这动作,挑起一边眉毛:“怎么,门坏了?”   祈继收回手,靠在另一侧墙上,嗤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你不也不敢进去。   本该杵在病房里的人,现在都杵在了外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护士几次进去换药、量体温,每次门一响,祈继都会立刻站直,往旁边避让,把自己的身体缩进墙与门框的夹角,怕开门时被里面的人看到哪怕一片衣角。   陆言彰似乎比他淡定,始终站得端方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但他的手指会无意识扯一下衬衣领口的扣子,绷得太久,指尖关节都泛白。   祈继嘴角撇了撇,陆言彰察觉他的表情,脸黑了一瞬,把手放下。   走廊里几乎每个路过的都会回头看一眼这两人,一个冷峻笔挺,却垂着眼睫神情萧索,另一个年轻俊朗,却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   没有谁是获胜者。   就这样从深夜站到白日,又从天光大亮站到夜幕低垂,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来去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日光换成月光,两人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直到医生终于从病房出来,“患者想提前出院,我们检查了,各项指标勉强达标,回去静养也可以,如果你们想探视,现在去吧,他同意了。”   祈继一愣。   他等了一天一夜,脚底发麻,护士第三次问他“你要不要坐下”,都没有离开过这扇门半步。   可现在门开了,他却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   陆言彰握了握拳,正要进去,祈继伸手挡在他面前,“我先。”   他盯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殊景坐在病床边,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自己的毛衣,那脸色透得像一块玉,白得不真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祈继。   正是这份平静,让祈继恐惧到极点。   “哥哥…”   “你是Alpha?”殊景打断他。   祈继嗫嚅着,“我…”   “你是不是Alpha?”   半晌,“…是。”   殊景肩膀颤抖了一下,像是轻轻吸了口气,才一个字一个字道,“为什么,要装Beta?”   “我…我太喜欢你了。”祈继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我发现你讨厌Alpha,只好装成Beta,我没有别的目的,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能被你接受,我…”   “是发现我讨厌Alpha,还是查到了我的超感症?”   祈继呼吸一滞。   殊景没放过他,音调平稳如同在实验室里逐条核对数据:“你让陆言彰收起信息素,你知道我会休克?研究所外人进不来,你是怎么突破的?陆氏和B转O的事,信息素图谱的事,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这一下停顿短得不可察觉,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它响亮清晰,得像一记重锤落地。   祈继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三年前,实验中心…你救过的…”   “……”门边,陆言彰慢慢敛下眼睫。   很久很久,再也没有人说话。   输液架上的空瓶垂在床边,角落里加湿器吐出一缕水雾,无声散在空气。   殊景看着祈继,震惊,又仿佛一切异常都有了解释。   眼前的青年与三年前那个瘦小畏缩的少年完全不吻合,那少年警惕性极强,就连他带他回家避险,他也始终戴着口罩,连吃东西都要背对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他的样子。   殊景只记得那双眼睛,当他在暗处找到实验体时,那双眼睛望着他,会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当时的亲切感,现在好似都成了讽刺。   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这么被迫重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我救你,所以你骗我?是这个逻辑?”   “不是的!”祈继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不敢再靠近,“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哥哥知道我是Alpha,你一定不会接受我,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殊景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如果这次没被发现,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就这么把我当傻子,一直骗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祈继不住摇头,“我已经想坦白了,我真的想坦白了…”   “那为什么没坦白?”   祈继牙齿咬住口腔内壁,s*w*z*l咬到出了血。   他想说,安抚剂的实验周期还有半个月,他想悄悄把实验做完,等数据齐了再坦白。   可现在如果再说他是Mirac,听起来竟那么像邀功。   何况他真的只是那样想的吗?他其实是不敢坦白,一直在拖延,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或许想过到了首都再说,甚至想联系国外的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割掉腺体,可是哥哥对他偶尔释放的信息素也很喜欢,如果完全没有腺体,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哥哥。   他想和他商量的,如果哥哥想,他就毫不犹豫割掉,如果哥哥要他吃药控制、打针控制,他都愿意,怎样都行。   哥哥会原谅他的,哥哥都能在陆言彰和他之间选择他,肯定是在意他的。   可祈继忘了,殊景会选择他,是因为他是Beta。   现在他和陆言彰一样,都是Alpha了,他凭什么让哥哥选他?他一旦坦白,拿什么去和陆言彰争?   他还是不敢。   “我只是,喜欢哥哥啊。”   祈继眨了眨眼,想流一滴眼泪。   以前他只要一哭,哥哥就会心软,就会温柔地摸他的头,说没关系,说信他。   可他眨了又眨,眼眶干得发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因为殊景看着他,那目光冷冷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这是你喜欢的方式,我只能说…祈继,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宁愿没救过你……   这句更狠的话,在殊景唇间几乎要生生挤出来,可还没说,自己的心仿佛先被撕开一道口子,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你走吧。”   “谁也别进来了。”   殊景独自出的院,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竭尽全力走得很稳。   他知道他们在后面。   “别跟着我。”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自己走下楼梯,自己拦车,自己回到家。   门在身后合上,殊景靠着,背脊顺门板下滑,坐在地垫上。   明明已经没有信息素了,可残留的抗性因子还在血管里游走,像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   比昨晚被两股信息素冲击的时候还疼,比休克前那个瞬间还疼。   那时候疼,来不及想,只知道自己好像被骗了,被隐瞒了,现在安静下来,所有迟钝的、被压住的、被疼痛盖过的知觉,一层一层浮上来。   他闭了闭眼,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药箱前蹲下身,翻出很久没用过的止痛药、激素调节药。   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   他忽然想起上次祈继翻他的药箱,举着这瓶药问他:“哥哥,这个是做什么的?快过期了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很久没用了,以后也应该用不上。”   因为祈继是他的药。   殊景惨然一笑。   先前诊断说超感症可能会引起休克,因为祈继,他都快忘了这件事,可现在到底兜兜转转……   原来,不是兜兜转转回到和祈继在一起的状态,是回到,这样一个人的状态啊。   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   但还好,他没来得及把这些药扔掉。   殊景倒出两片药,直接干吞。   很苦,比可可味苦得多,卡在喉咙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但没关系,再苦也能挺过来,以前能,现在也能,就算药效没那么好,就算以后都没有药了……   他还可以自己做药。   是他沉溺放纵,迷失前路,世上本就没人可依靠,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殊景咬紧唇,摇摇晃晃走到床头,打开阅读灯。   楼下,祈继望着那扇窗。   很微弱的一点光,应该是殊景床头那盏灯,隔着窗帘只漏出薄薄一层。   那间屋子,昨晚还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的小窝,他记得客厅沙发哪一侧的弹簧比较软,记得厨房水龙头要往左拧再退回一毫米才不会滴水。   也记得他的拖鞋摆在鞋柜第二层左手边,他总喜欢把它们和殊景的挨在一起。   夜色渐深,另一边,实验室。   陆言彰在收拾现场,他没有找保洁,所以东西都经他的手清点整理。   好在安抚剂样品都放在冷储柜里,完好无损,保险箱里的仪器和原材料也没有太大损失。   他把需要转移的物资一件件装箱,搬到新辟好的实验室,重新校准仪器,补齐落下的进度。   紧锣密鼓全部处理完,陆言彰才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鼻梁,阖上眼。   片刻后,他从上衣靠近胸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旧手链的珍珠在信息素冲击下出现细微裂痕,被贴身捂了那么久,还是凉的。   拇指一颗一颗摩挲过去,那些冰凉的珠子才渐渐染上体温。   陆言彰把手链翻过来,低着头,扣那个搭扣。   原本这就是为殊景专门做的,因为戴过太久,搭扣固定位置就留在最细那一档,他扣了几次才扣进去。   然后他转过手腕,让它和原本那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旧珍珠贴着旧珍珠,两条手链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陆言彰抬眼,望向窗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东天即白。   殊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从傍晚到家一直睡到第二天闹钟响。   没有梦,或者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枕头上残留的泪痕,干了之后硬硬的。   他坐起身,盯着那块地方,发了会儿呆。然后和过去的每个工作日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   如同从前独居的时候。   只有一个习惯是多出来的,就是查收邮件。   Mirac的实验数据仍旧是昨天半夜传过来的,他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息素浓度比平常高出很多,平均数值在2000PU以上,曲线图上那些波峰变得很尖锐。   前段时间就有这个趋势,询问时,对方解释易感期快到了。   Shu:[这次数值波动很大,身体有没有不适?]   Mirac回得很快:[易感期到了,正好,我多用了点安抚剂,测一下易感期的效果。]   殊景微微皱眉。   [易感期一次性用太多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建议不要擅自加量。]   他略一思索,[你在易感期,除了数值变化,有没有其他感觉?]   对面停了一小会儿,跳出一行字:[如果我出事,你觉得我喜欢的人会不会难过?]   殊景一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都很顺利,放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聊天窗口关闭,殊景还不由自主在想,Mirac原本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依稀看见“出事”两个字,不确定,总觉得有些介意。   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可可味扑面而来。   殊景鼻尖微皱,习惯性轻轻吸了吸,又下意识后退一步。   是蛋糕味,不是信息素。   祈继蹲坐在门口,身边是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快要赶上殊景高。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听见门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的,那张脸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从茫然到惊喜的切换,嘴角咧开,眉眼弯弯,挂上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阳光讨好的笑。   “哥哥!”   殊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祈继那张笑脸,看着那对深深的酒窝,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这个人,昨天在病房里被他用那样的话赶走,现在还能笑得像无事发生,是太没心没肺,还是觉得他太好欺负?   “哥哥,这个…”祈继又递来另外一个小袋子,“那个太大了,我还做了个小的。”   透明外壳里是个小小的可可熔岩,淋面亮晶晶的,应该是现做的。   真的是等比例还原,殊景一见这蛋糕,就想起那天晚上被祈继蒙着眼睛带去,看到的设计模型。   就连最顶端的雪人和雪车,都一模一样。   所以,祈继身边这个一人高的大蛋糕,就是那个周年纪念……   仅仅见过一次,殊景发现自己竟记得每个细节。甚至立刻就想起,倒计时365天,不早不晚,正好是今天。   他们的一周年,正式结束了,似冥冥注定。   祈继见殊景不说话,小心翼翼又将袋子往前送了送,“这个当下午茶,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我再…”   话音未落,殊景就抬起手,那动作居然像是要拍开那只袋子——   却在即将触及它的前一瞬间,他握住拳,越过祈继径直走了过去。   但袋子还是因为没被接住,从祈继手中滑脱,落在地上。   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歪倒,熔岩从裂缝里淌出来,糊了盒子内壁一片,像一颗碎掉的心。   殊景听到那个声音,脚步一顿,又变得更快,他没有回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正朝他家的方向,他也没有转身,金属轿厢映不出任何影子,殊景却不由自主抿紧了唇。   祈继默默蹲下来,捡起那个摔碎的盒子,把周围溅出来的奶油清理干净,一起抱进怀里。   可是搂住这边又漏了那边,他顾此失彼,最后下巴搁在膝盖上,愣愣地蹲了好久。   殊景到单位时,原先的实验室外已经拉上警戒线,门口贴着安抚剂项目组新地址的指示牌。   新辟的实验室里,陆言彰一直都在,听见门响抬起头。   视线相触,实验室冷光映在殊景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很凉,也很亮,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星,薄薄的眼皮微微有些肿。   陆言彰心中一恸,嘴唇张了张,没能说话。   殊景视线扫过周围,最后回到男人略显憔悴的面容上,似乎明白了这一夜他都做过什么。   陆言彰以为殊景会不想见他,但意料外的,他没有回避,朝他走了过来。 第69章 第 69 章 双A修罗场   殊景在陆言彰面前站定, 抬起头看他。   “关于陆氏和B转O,我想听你说。”   陆言彰正帮他拉开椅子,闻言动作一顿。   殊景并没有坐下, 只是扶住椅背, 指尖搭在金属横杆上。   那截腕骨因微微用力而突出,手背有个输过液的针眼痕, 皮肤和脸色一般, 雪白到泛青。   陆言彰看得揪心, “小景, 我向你保证, 我从没参与过B转O。”   殊景绷紧的肩膀微微一松。   陆言彰试着伸过手, 碰到殊景胳膊时先观察他的反应, 而后才轻轻握住, 带着他坐下。   “陆家觉得我不可控,很多事都防着我, 我也想过假装参与, 获得更多情报…”   殊景放在裤边的指尖揪了一下, 紧盯着他。   好在陆言彰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么做。”   那个罪恶的项目, 如果真的为拿到证据踏足进去, 要再摘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后来加入了军部,一方面可以借他们的力开展调查, 一方面也是在家族掌握一定话语权, 陆家的其他产业我正在切割, 但还是接触不到太核心的地方…”   说到这里,略一停顿。   “最初同意签那个申请,也是因为爷爷发现了我们的关系, 用B转O试探我。”   陆言彰目光复杂又无奈,“我当时只想着取得他的信任,证明我对B转O持支持态度,让他放松警惕,也是证明我没有那么重视你,最后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是我太自负,一直以为能把一切做得足够保密,陆家盯着我的人太多,进军部以后也是四面树敌,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我不想把你卷进去…”   如果被人知道我的弱点是你——陆言彰不敢想,更不敢和殊景说。   “那些年你对我越来越疏远,如果你再知道陆家做了B转O…”   陆言彰苦笑着垂下眼。   确实,殊景唇角勉强动了动,以两人那时的状态,互相隐瞒,互不信任,仅凭一点旧日情谊在维系。   如果当时就知道陆家背后的龃龉,他对陆言彰的嫌隙只会更深。   而现在,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他不再只是被人护在羽翼下、无知无觉享受风平浪静的小景,他还见过更多面的陆言彰。   所以在祈继说出“陆氏是背后资本”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没有真的怀疑。   “我相信你。”   这一句,让陆言彰猛地抬起眼。   殊景终于扶住椅子坐了下来,像是想要确认的东西尘埃落定,支撑他的力量也耗尽,坐下时身体都晃了晃。   陆言彰手隔在他身侧,护住他。   “你应该多休息几天,工作交给我,要是你不放心,可以视频指导。”   殊景抿唇,缓了一下,他脸色依然苍白,眼皮薄薄地泛着青,嘴唇的咬痕还没恢复。   他当然知道陆言彰可以把一切做好,但他不想躺着,他想让自己忙起来。   陆言彰似乎从这沉默里读懂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殊景的眼睛,眼皮那层薄青之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   强压下心头酸涩,陆言彰低声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易感期的时候我也会…”   “你会躲起来,自己扛过去。”殊景替他说完了,“靠一个人单方面付出,早晚还是会分开,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陆言彰的声音微微沉下,“我说放弃一切是认真的,割腺体,也不是开玩笑。如果我的信息素会伤害到你,那它就不该存在。”   “……”殊景默然,眼圈的那点红更深了些。   “就算不割腺体,我现在也没有易感期,可以控制不去释放信息素。”   “但控制就是压抑,会有新的问题。”   Alpha对爱人释放信息素是本能,殊景就是做这个研究的,他当然知道,现在想来,祈继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隐藏住信息素。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法,但违背生理规律的东西,哪会无害呢?   “不行的。”殊景摇了摇头。   陆言彰看他的目光里渐渐泛起一丝悲凉,“这样也不行?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   殊景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承认了,他就是悲观。   十八岁那个晚上,陆言彰向他传递的信息素语言,意乱情迷下吐露的真实欲.望,想让他分化成他的Omega。   不怪陆言彰,是个Alpha都会那样想。   可他后来分化成Beta,殊景当然不会为Beta这个身份感到遗憾,但他到底还是会想,陆言彰会遗憾吧?纵使他们有感情,能敌得过本能吗?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给他们预设了结局,陆言彰说得没错,他从一开始就判了他死刑。   可他偏偏又不肯完全屈服,于是用一层透明的膜把自己罩起来,外面是现实,里面是真心s*w*z*l。   殊景把真心藏在膜里,看起来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但实际上他已经把自己保护起来了。   所以陆言彰感觉他分化后对他疏远,是对的,而陆言彰“沉默的保护”,又印证了“没分化为Omega所以遗憾”的猜测。   总在一件件小事里,不停地印证:看啊,陆言彰果然遗憾,他果然还是需要Omega,他们果然不合适。   隔膜越来越深,彼此以为对方都在疏远。   直到现在,殊景才恍然。可恍然之后呢?就是柳暗花明了吗?   他勾了一下唇角,舌尖泛起苦意。   明明不久前还以为自己在一段新感情里学会勇敢,现实就给了他当头棒喝。   祈继骗他,哪怕说过有预感,说过不后悔,可还是伤到了。   连带着对陆言彰也是,即便误会解除,即便彼此都割舍不下,他也没有力气了。   殊景趴到桌上,脸埋进手臂。   实验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陆言彰一直注视他,那副身体包裹在实验服中更显单薄。   他忍不住挪近些,手掌轻轻落在殊景背上,拍了拍。   好半晌,殊景才闷闷问,“你知道他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言彰沉默了一下,“他也是B转O的受害者,如果换作我,可能未必做得比他好…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怕你难过。   “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他算账?当面揍他一顿?”   殊景竟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可他的头还埋在臂弯,脸朝下望着实验室的地板。   像是什么东西憋不住,终于从眼角淌到鼻尖,湿湿地坠在尖端,掉不下去。   陆言彰仍在持续轻缓地为他拍背。   宽大掌心一下一下,感受那截脊背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打颤。   许久,殊景终于又发出声音,“阿争,你不要割腺体,你要是割了腺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陆言彰一怔,没说话。   殊景没听到回应,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愈发红,变成一只红红眼睛的小兔鸟,明明没什么气势,却凶巴巴地:“你听到我说的没?”   陆言彰抬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抹去,“听到了,乖,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你保证。”   陆言彰看着他,心又涨又软,妥协地叹了口气,扣住殊景,轻轻把他按向自己,“我保证,小景不想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不做。”   这个怀抱其实没太用力,但殊景的手推不开,他额头抵在陆言彰胸膛,这身体现在沾满试验药剂混杂的味道,没有任何信息素。   他攥紧陆言彰的衣服,咬唇,“我现在只想把安抚剂做好,别的,什么都不想考虑。”   陆言彰知道他指什么。   “好,都听你的,不考虑,你想做安抚剂,我也想对付B转O,从现在起,我们就做盟友,好吗?”   “…盟友?”   陆言彰握了握殊景的手,“以后我都不会再对你隐瞒,我们一起把这些事解决,再谈其他。”   殊景似乎还在思索那个新关系,忽略了这句“再谈其他”。   陆言彰唇角微微一勾,当他默许,“那上次你还给我的东西,我需要退一样给你。”   他暂时松开殊景,拢了拢左手手腕,两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被他掩下。   然后早有准备般,从手边抽出一页纸,推过来。   是那页组员审批表。   “既然是盟友,应该可以转正了?”   难得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殊景怔了怔,气氛无形中松动了些。   陆言彰连笔都准备好了,是那支先前人手一支的钢笔,殊景没要,还没用过。   像是生怕他反悔,他还替他拧开笔帽,笔尖朝下放在右手边,压住那页纸。   Alp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   组员:陆言彰。   组长:……   殊景定定盯着上面的字,握紧笔,笔尖停留好几秒。   去首都原本是为斩断和新生,是为祈继,对正在收尾中的项目其实并不是好的选择,而现在……   就这样吧,以最快速度把安抚剂做完,是他唯一的目标。   殊景缓缓吐出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最后一笔,表就被抽走了。   “晚点我去交给人力。”陆言彰将表用透明硬壳文件封装好,放在自己工作台的最上层抽屉,还郑重地压了压。   一番举动行云流水,十分淡定,表情也异常严肃。   所以没人能想到,当陆言彰合上抽屉时,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眼神反复流连的,其实只是表格上两个名字。   组长:殊景。   组员:陆言彰。   挨在一起。   这张表上其实还有各级审批人的签名,但因为殊景作为组长本应是第一个签字,那个空格一直为他留着,所以他的名字虽然迟到,和陆言彰的名字还是紧挨着的。   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了。   这是陆言彰脑子里循环的话。   至于其他人的名字,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纸,仿佛再加个钢戳,换个颜色,就等于某个证明,能把他们生生世世都捆在一起。   如果殊景知道陆言彰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正进行着怎样幼稚的心理活动,恐怕对他仅存的最后一层滤镜也要掉光了。   不过掉与没掉,其实差别已经不大。现在的陆言彰在殊景眼里,至少是他能短暂栖息的所在。   选择来实验室是对的。殊景身体还没恢复,只做些不费神的工作,吃过激素药,中午睡了两个小时,下午精神好了很多。   折叠床是新换的,比他原来那张简易行军床舒服不少,到了晚上,他几乎想在实验室过夜。   可他不回去,陆言彰显然也不会回去,昨晚这人就熬了一整夜。   车子驶进小区时,陆言彰侧眸看了副驾一眼,殊景视线定在某个位置,微微蹙眉。   果然,车灯扫过楼门,祈继正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在冷风里挨冻。   光柱一晃,他立刻抬起头。   或许是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再见到祈继,殊景心里那股火气没有早上那么旺盛,更多的是疲惫。   “要我陪你过去吗?”陆言彰问。   殊景摇头。他独自走向单元门,即将经过时,被轻轻扯住了袖子。   “哥哥…”祈继声音沙哑,“你回来啦?”   身后那辆车应该是要掉头的,车灯偏了个角度,没有直射,却也足够把这里照亮。   扯住袖子的手转而抓住殊景手腕。   那手很冷,像在雪水里浸过。   殊景转头看去,祈继立刻牵出一个笑,应该是脸冻僵了,肌肉很不协调,嘴角翘得吃力,通红的眼眶中间,全是血丝。   “等了多久?”   祈继赶忙摇头,“不久的。”   殊景知道他又在撒谎。明明嘴唇发白,睫毛上还挂着霜,可他还在笑,舔着脸笑,和从前每一次等他回家时一模一样。   殊景忽然觉得这笑很假,可偏偏他以前看不出假。   “祈继。”   “嗯?”   “你是不是傻?”不是打情骂俏,殊景自认语气足够冷漠。   祈继却还是笑,“不傻啊,等哥哥,怎么叫傻?而且这个要冷藏的,温度太高会坏掉。”   他甚至又捧起那个东西,一人高的蛋糕,罩着精致的大盒子,纸盒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祝福语,明显是手写的,那种标志性狗刨字体。   “这是下午才做的,不是早上那个,我现在给你切一点…这么晚吃是不太好,哥哥先尝一点点,我明天再来送新的。”   殊景看着他忙乱的动作。   “哥哥尝尝,吃一口,一口就行。”祈继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翻找东西。   还有两个小时就十二点了,倒计时结束,周年也将结束。   那个包装显然很复杂,这还是在外面,不能整个打开,祈继好不容易才拆掉盒顶。   蛋糕最上面,是雪人和雪屋,雪人头上有一顶小帽子,它被调成漂亮的红色,边缘还有逼真的褶皱,祈继似乎是想去切掉它。   ——“这种是草莓味的哦,哥哥喜欢吧~”   或许再多一秒,他就能把那顶帽子盛进纸碟,再笑着捧到殊景面前。   这画面将和365天里很多个晚归的夜晚重叠,也和更早时候,某个雪夜重叠。   可惜,殊景不知道那顶帽子的别样含义,也没多余的心力去揣测和联想。   “不用了。”   现在的他只觉得累,祈继越是这样,他越累。   殊景转身就走,还没迈出一步,身体猛地一紧,祈继从背后抱住了他。   餐具纸碟掉了一地,那双手臂一条横在他胸前,另一条揽在他腹间,将他整个人箍紧。   祈继的脸埋进他颈窝,语气软软地撒娇,“哥哥,别生我的气了。”   殊景胸口那股压下去的火,像被滴进一滴油,陡然往上窜。   这个人为什么就像长不大?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放手。”   “不,我不放。”祈继愈发缠赖,鼻尖不停地蹭他脖颈,“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我道歉,都是我的错。哥哥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全都告诉你!”   殊景心里一惊,“祈继!”他压着嗓子制止,警惕地扫了一眼楼道。   本来正在气头上,祈继这么不理智,他倒不得不理智了。在这里说这些,被有心人听见怎么办?哪有半点像那个实验体?   祈继察觉他在担心自己,大喜过望,正要再接再励顺杆上爬,后领子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转头就见陆言彰那张冷脸。   “滚开。”两人异口同声。   还没互相发作,又都不约而同偃旗息鼓,因为殊景挣脱祈继,看都没看他们,径自走进了单元门。   祈继一把挥开陆言彰钳制,正要去追,身后男人沉稳的腔调幽幽传来,“到现在还不死心?”   “……”祈继脚下一顿,转头微笑,“我是他男朋友,为什么要死心?”   “现在都是Alpha了,你没有任何优势了。”   “你是想说你们多年的交情?那对不住,同样是Alpha,哥哥明显更喜欢我,我能给他快乐,你能吗?”   “快乐?”陆言彰声音不高,“你觉得,他还会要你?”   祈继看着逐渐关闭的电梯门,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既然殊景没在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哥哥要不要我,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陆先生…”他转身,压低声音,“你不会真以为一句‘没参与过’,就可以撇清了吧?”   陆言彰眸色一沉:“你果然监听了我。”   “是又怎样?你的那些好听话,是哥哥太善良才会相信,而且那算什么呀?还有更多的…要是他知道陆家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要是让他看到那个木屋底下枉死的百余具人骨,陆家会被打进十八层地狱,你也要连坐…”   楼道的灯灭了,周遭陷入黑暗。   祈继说这些时声音极低,也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狰狞。   即便他知道,那确实和陆言彰无关,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被陆家放逐的弃子。   可他就是要把这些都安到他头上,才解恨。   陆言彰没有反驳,也没炫耀说“殊景会理解他”,反而道,“是陆家欠你的,我也姓陆,上次还你一拳,你要是还想打,我奉陪。”   祈继冷笑,“惺惺作态,你如果真没关系,怎么不干脆脱离陆家自证清白?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陆言彰:“……”   “怎么,被我说中了?陆家的继承人。”   陆言彰无视他阴阳怪气,低声道,“陆家和实验中心的记录缺一不可,我们合作,先弄倒B转O,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你少来,谁知道你不是想把我手里的东西骗走,再铲除我?要么你就是想拿那些,跟你家那老头子交换利益。”   “要怎么证明?”   “还是那句,合作可以,你放弃哥哥。”   “你做梦。”陆言彰差点压不住火,“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弃?”   祈继一听气笑,“你才是做的青天白日梦,哥哥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陆言彰拳头攥紧,动了真怒,“都什么时候了,还只会缠着小景不放,除了给他招来麻烦,你还能做什么?不知轻重。”   哈?不知轻重?祈继额角青筋暴跳,这大训小的正宫口吻是几个意思?   “你还真敢说啊,当真以为我不会在哥哥楼下揍你——”   “住手。”   祈继差点抡起的手一缩。   殊景站在单元门口,面无表情,“你们两个,上楼。”   “好的哥哥!这就来哥哥!”   祈继当场表演一秒变脸,笑逐颜开,抱起蛋糕盒连忙跟上。   那乐颠颠的背影,明晃晃写着“舔狗”两个大字。   可恶,舔的还是他老婆!陆言彰刚蓄力的冷冽眼神和杀气无处安放:…就无语。   但他同样整顿姿态,听话地阔步上楼,心道绝不能再让情敌和爱人单独共处一室。   这并非是陆言彰第一次站在殊景家门口,可即将迈进去的瞬间,视线还是不由自主掠过那个猫眼。   祈继就是在这里,对小景……   ——“哥哥,舒服吗?”   咔嚓,陆言彰手指响了一声。   然而好不容易压下这股劲儿,就见祈继抱着东西,顺脚从鞋柜勾出拖鞋。   没错,是勾,连腰都没弯,左脚蹬掉右脚的鞋,右脚踩开左脚的鞋跟,脚准确勾出那双情侣棉拖,再把换下的鞋推到殊景鞋边,整齐挨紧。   动作过于轻车熟路了。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更气人的是,祈继踩着拖鞋哒哒哒追上殊景,被无视后碰了一鼻子灰,又折返回来。   从鞋柜最下面摸出一双客用拖鞋,“好心”地往陆言彰脚前一扔。   “不用谢。”还颇有主人风范。   陆言彰:“…论厚脸皮,我是真比不过你。”   “很有自知之明啊,那不如回去修炼修炼再来。”   殊景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坐进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还在眼神厮杀的两个男人立刻别开视线,左边这位低头整理袖口,右边那位咧开嘴傻笑,一个比一个会装。   祈继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像一只大狗奔着主人的腿就去了。   他其实是想趴在殊景腿边的,最好还能像往常那样把脸枕在他膝盖,磨磨又蹭蹭,气氛会更好,还能借机气死情敌。   但殊景抬眼,清冷眸子淡淡睨来,“好了,说吧。”   就这一眼,祈继整日惶惶不安的心便重新怦怦直跳,温柔的哥哥威严起来也好有魅力,可惜他只能低头垂手,乖乖退到一米外罚站。   “那我都说了,哥哥就原谅我,好不好?”   没等殊景回答,附近传来一声衣料窸窣,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言彰右手按着左手,端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忽然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仿佛在说:不用在意我,请继续。   如果这是审判,那他应该算——陪审团?祈继嘴角抽了抽。   殊景两根手指压着眉心:“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是你的s*w*z*l事,我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这两者没关系。”   语气严肃,容不得半点玩笑。两个男人终于想起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祈继也收敛了表情,“不管哥哥原不原谅,我都说,我就是Arius实验体。当年哥哥帮我逃走,我离开你家后,为了谋生,也为了调查B转O报仇,在暗网里做了黑客,代号K9,这就是我真实的身份…”   他像在汇报,语气流畅,可说到这里,喉结却咽了咽,“全部。”   殊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怎么伪装Beta的?”   “是暗网一种封贴手术,可以暂时冷冻腺体。”   手术。冷冻。殊景眉梢跳了跳。难怪祈继总是手冷,还爱把手指团在一起搓,找各种借口来捂他的手。   他沉默片刻,“你装Beta是因为我的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次事故时,我看到哥哥…你好像很难受,我以为你是Omega,但你没有信息素,我就觉得奇怪。后来到宁川,为接近你提前做了些功课,打听到你讨厌Alpha,又看到你去医院,就…查了一下,对不起。”   祈继头垂得更低,他知道殊景讨厌被人窥探隐私。   殊景对此没有表态,但他也算明白了。   事故那晚的信息素风暴,对他来说确实是一场噩梦。   殊景记得那时他在实验中心暗处找到潜逃的信息素源头。刚分化的Alpha还没他高,脸颊瘦削,年纪不大,整张脸藏在帽子里,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少年在看见他的瞬间愣住了,殊景握住小Alpha的手,并不知道那双眼后来一直盯着他看,在黑暗里呈现深褐色,瞳孔中央一点火焰般的红。   那其实是祈继为逃亡提前给自己做的虹膜变色,在实验中心,他足够顺从又表现出天才般的头脑,让那些人对他产生极大的研究兴趣,同时也赋予他一定的学习自由。   他们似乎很想挖掘他的潜力,看看这个实验体,除了再生细胞,还有什么值得开发的潜能,从身体到大脑。   而这些,祈继没有说。   太阴暗的部分,他不想让这么干净的哥哥知道,包括更阴暗的和最阴暗的,都在“全部”之外。   不过殊景终于肯仔细看他了。   三年过去,分化后的Alpha成长速度惊人,直到现在,殊景还是无法将实验体和祈继放在一起看待,而且他们的信息素也不一样。   “你为了隐藏,改变了信息素?”   “嗯。”祈继点头,笑了笑,“但也不全是为了隐藏,哥哥还记得我以前的味道?”   殊景当然记得,那股苦草味很特殊。   在实验中心第一次闻到时,他还觉得有些熟悉,像韧息草的味道,苦中带凉,却又有浓烈的刺激感。   他把实验体暂时藏在自己家,注射抑制剂后,那股苦草味还经久不散。不过也没持续太久,因为后来家里全是焚香信息素的味道。   那场实验室事故,实验体分化为Alpha的第一次信息素暴走,让整个实验中心的Alpha都受到刺激,陆言彰首当其冲。   他在事故现场寻找殊景,正面与同等级信息素对抗,直接导致易感期提前并失控。   可当他们终于见面时,却发生了争执,因为在事故现场,殊景意外发现那份B转O申请。   后来殊景悄悄带实验体回家,超感症让身体不适,不得不早早休息,夜半昏睡中,被陆言彰的吻和动作弄醒。   ——“小景,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Alpha一改往日克制,前所未有投入,信息素在暴走,占有欲也同样,殊景无从逃脱,无论是坚强隐忍还是哭泣求饶,都只会让侵占更无止尽。   而看似热烈的情.事背后,却是超感症和B转O的离心,这场易感期抚慰最后彻底演变成对抗和宣泄。   那个晚上,殊景被折腾到进医院……   当年的信息素风暴早已止歇,现在再看,也是造化弄人,原来祈继就是导致陆言彰信息素失控的人,也是他们分手的最后那根稻草。   想到这,殊景忽然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事故后调查组怀疑是他协助实验体逃脱,虽然监控被毁,但有个别目击者看到了。   但据说调查组在当天凌晨、他还在医院昏迷的时候,就去过他家,没搜到人。   也就是说,实验体是自己离开的。   殊景瞳孔一缩:那天晚上他根本顾不上别的了,那他和陆言彰在主卧时,祈继还在隔壁吗?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该不会,他全都听见了?   陆言彰注意殊景神色,仿佛也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低声开口,“我回去时检查了,家里没有别人。”   空气寂静。   殊景攥在身侧的手指一松,抿了抿唇。   祈继没说话,视线不着痕迹与陆言彰撞上,眼中隐秘晦暗瞬闪而过。   “……”陆言彰微微眯眼,额角极重地跳了一下。 第70章 第 70 章 你怎么能偏   “真好, 哥哥还记得我的味道。”祈继慢慢勾起唇角。   刚才刹那的暗流涌动,都掩在这浅浅一笑之下,两个男人同时收敛目光。   “那哥哥猜猜, 为什么我会变成苦可可味?”   祈继似乎总能在不合时宜的场合, 笑得这么天真烂漫,他甚至还故意眨了眨眼, 就像甜品店开张那天, 站在店门口, 催促殊景试吃蛋糕时那样, 满含期待, 如同等待他拆开他的小秘密。   但此刻的殊景却没再接受祈继的示好。   他的心反而更往下沉。   看来, 苦可可也是量身定制。   或许是实验体的特异性, 或许是K9在哪里发现了玄机, 无论因为什么,苦可可让他尝到味道, 让他感到舒适, 都一定是精心编排, 而非以为的“命中注定”。   “为什么?”殊景问。   祈继还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冷, 依旧笑嘻嘻地, 理所应当道, “因为哥哥喜欢可可熔岩啊。”   “……”殊景唇角微掀,表情淡淡, “在遇到你之前, 我都不知道我喜欢。”   他没否认这个“喜欢”。陆言彰抬了抬眼, 又别开。   祈继当然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已经一大步跨到殊景身边蹲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和他腿间, “那不更说明我和哥哥有缘吗?”   殊景被他捉住手,微微垂眸,看祈继整张脸贴进他掌心,一边蹭一边软声讨饶:“哥哥,就原谅我吧~”   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弯着,颊边两个酒窝甜甜的,似乎很清楚自己什么模样最能使人心软,包括那只手,刚刚在外面冻过,这会儿也凉。   冷冻腺体。   将Alpha腺体活生生冻起来,该是怎样的感觉?   殊景身上泛起一阵寒,他抽出手,“把封贴弄掉,别再装Beta了。”   “那哥哥是原谅我了?”祈继喜出望外,见殊景站起身,立马要去抱他的腰。   殊景差点被他扑到,却被另一只手揽到一旁。   陆言彰不发一语,只神色不虞地睨着祈继,又将殊景带远两步。   祈继见那只手扣在殊景腰间,颇具占有意味的动作,恨得不行,却碍于殊景在不敢发作,只瘪嘴小声嘟囔:“哥哥你怎么让他抱你,不让我抱。”   不过陆言彰在殊景发话前,已然自觉松手。   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你的解释我听到了,”殊景道,“现在我们还是都冷静一下,祈继,你先回去。”   祈继原本耷拉着耳朵委屈得不行,一听这话炸了毛,“我先回去?那他呢?”   “哥哥,你怎么能偏心他!他不走我也不走!”   陆言彰默默掀了下眼皮。   他偏心你还少吗?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某些人更得意了,他只是有一点点怨念地看向殊景。   殊景被两个人盯着,只感觉太阳穴疼。   也就是他好脾气,才没把这两个人打包丢出去。主要刚才楼下那阵仗,就怕他们凑到一起,真打起来。   超感症的副作用又上头了,殊景身体都禁不住晃了晃。   他没出声,祈继总算察觉,闭嘴不敢再抱怨,陆言彰同样意识到,伸手扶住他。   祈继也想扶,但因为距离被抢了先,又见殊景实在难受,脑筋一转改变了策略,“哥哥,你身体还没恢复,光吃激素药不行,再吃点别的药吧。”   陆言彰警觉,“你想干什么?”   殊景皱眉:“……”   祈继眼睛亮晶晶地、红着脸看他,完全把陆言彰当个透明人,“就抱一抱,我保证不动,做你的人形抱枕、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殊景当真是一个字也不想说了,祈继的脑回路他接不住。   “我要睡觉了。”   陆言彰面色铁青,“小景,你去休息,放心,我看着他,不让他乱来。”   行,可以。殊景想,至少这两个人在自己家,不至于大打出手。愿意待着就待着吧,他是真扛不住了。   卧室门砰地关闭,毫不留情反锁。   两个男人被留在客厅,大眼瞪大眼,火星四溅。   片刻后,祈继率先转身进了厨房。他悠闲地切开那个一人高的大蛋糕,分成小份,一份份包装好,码进大冰包里。   这里是殊景的家,可甜品工具一应俱全。不止如此,放眼望去,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连装饰风格也明显变了,不再是殊景从前的简约风,添了许多毛茸茸的靠垫、暖色调的小摆件,变得很……   幼稚。陆言彰这样想。   祈继拎着冰包出来,走到陆言彰一米外,用气声道:“凭我自己也能搞垮B转O,你能为哥哥做的事,我也能做,你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   “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是他的药吧?你要去打听,不妨也顺便问一问,哥哥的病,到底是谁造成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但愿你还能有脸回来。”   陆言彰不动如山的表情,似乎因这别有深意的一句,震出一道裂纹。   等到祈继走后,他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手指悬在联系人“何医生”上,脸色渐渐发白。   祈继跨上摩托,扶住车把,抬头望向那扇窗。   很奇怪,竟然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轻嗤一声,发动了摩托。   约定地点,黑眼已经等他很久,这场封贴加固手术一推再推,现在终于能做了,可检查过后,黑眼变了脸色,“你腺体状态很差。”   “有吗?”祈继不以为然,他有再生细胞,再微小的创口都能迅速恢复。   “你现在释放信息素试试,把我当你的敌人。”   祈继脑中闪过陆言彰的脸,信息素从后颈涌出,黑眼的表情却更沉。   “你觉得你在释放信息素?”   “是啊。”祈继皱眉,“没感觉到?”   黑眼摇头,“说不上来,你在释放,但我没有压迫感。”   他放下手里的剪刀,“你的腺体真的出了问题,我这里没办法处理了,你应该去好好查一下。”   短暂疑虑过后,祈继反而笑了,“那太好了。”   “…什么?”黑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祈继竖起衣领,遮住后颈,语气淡然,“信息素彻底没有了才好呢,反正他不喜欢Alpha,没了正好,省得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没再多说,转道朝锈带区驶去。   这里有个流浪者聚集的角落,他像往常做的那样,将蛋糕包放在那里。   很快,有人循着甜香围拢,欢笑着分食。   即便是施舍,他把那些蛋糕也装得很好,并不是随便扔着。   那是他和哥哥的周年蛋糕,虽然哥哥不要了……祈继感觉心里一空,但没事,他们吃不完这么多,哥哥也会愿意看到他这么做的,毕竟哥哥以前就是这样温柔而体面地对待他的。   祈继仰起头,望着宁川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个傍晚,殊景递给他巧克力流心糖,还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句话,他将自己的信息素变成了巧克力味。   只是无论怎么调整,总是很苦。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祈继慢慢皱起眉,他记得那颗糖的甜,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记得把那颗糖攥在手心攥了很久也没舍得吃。   可那句话,殊景说的话,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心底陡然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祈继抬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殊景醒来时,客厅已经空了。   研究所外,远远就看见祈继等在门口,他不知从哪里赶来的,风尘仆仆,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手里捧着新鲜热乎的早餐。   “刚买的!今天没来得及做。”   研究所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跟祈继打招呼,殊景到底没表现得太明显,只说:“不用,我吃过了。”   祈继捧着早餐的手僵了一下,又笑道:“那明天!明天我做哥哥爱吃的!”   殊景沉默地看他一眼,祈继就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实验室里,陆言彰已经在工作。他昨晚似乎又是在这里过的夜,眼底有淡淡的青,看见殊景进来,怔了怔,随即别开目光,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笔。   殊景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箱子。   没封口,能看见里面是大棚膜布、种子、几样栽种工具。   “福利院那边开放日,要过去吗?”陆言彰的声音传来,语气如常,视线仍落在手里的报告上。   上次在福利院,那个简易温室才搭了一半,先前院长也说过,砣砣的领养人开放日就会过来。   殊景点了点头,“要去的。”   “那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准备。”   后来的两天,祈继都只在早晚出现,送早餐被拒后,他不再上前,只是远远站在小区外或研究所门口,看着殊景进出。   殊景每次都能感觉那道目光,可怜兮兮的。   而陆言彰看上去也有些没精打采,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到了开放日前一天,殊景去了趟试验田,把自己培育的花挑出来,修剪枝叶,用素色棉纸包成小小一束。   韧息草的苦香夹在花香里,清冽又安静,他低头闻了闻,把花束小心地放进袋子,这是要带给砣砣的礼物。   开放日当天,福利院很热闹。门口聚了不少人,院长站在那里迎接,笑容满面。   殊景原本是要直接进去找砣砣的,经过人群时,意外看到一个很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温瞳?”   温瞳也瞧见了他,“组长!”   他脱口而出,虽然已经离职,还是习惯这个称呼,他小跑过来,“你也是有意向来领养的?”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忙补了一句,“应该不是吧?”   殊景觉得温瞳比原先活泼了不少,笑了笑,“不是。”他看向他身上那件义工马甲:“你这是…?”   “我来帮忙。”温瞳指了指马甲上的AB&B标识。   是AB婚姻中Beta权益保护组s*w*z*l织,今天也在这里做公益活动。   因为Beta男性没有生殖腔或腔体萎缩,很难生育,有领养意愿的夫妻不少都来自这个群体,这次开放日,来和孩子见面的人不少。   见温瞳忙着,殊景和他寒暄几句便分开了。   活动正式开始,孩子们展示自己在福利院的生活和学习成果,还排了几个小节目。   砣砣表演的是诗朗诵,殊景见他站得端正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裤缝,一双眼睛期盼地往台下看。   他在找他的爸爸妈妈,那副努力想留下好印象的模样,认真得让人心里发软。   节目结束后是“家长”和孩子、老师的一对一交流环节,殊景看见一对衣着得体、气质清贵的夫妇走向砣砣。   听说收养人年近五十,但外表完全看不出。男人是医生,女人是法官,都事业有成。之所以收养孩子,是身体问题一直没能怀上。   那位女性温柔地抚了抚砣砣的头发,砣砣害羞地笑着,把那束漂亮的花捧了过去。   殊景见他们其乐融融,悄悄走出教室。   后园里,上次搭的简易大棚还立着,陆言彰已经把大棚膜布都铺好了。   殊景这次特意带了些菜籽,花圃旁边有现成的小菜园,上次就发现菜长得不太好,试验田特供种子产量更高,品质也更好。   祈继起先还只敢远远看着,但殊景和陆言彰开始一起干活儿了,他无论如何死乞白赖也得上,绝不能让情敌钻空子。   于是小小一块田,三个人挤——   “哥哥放着,我来。”   “小景,你坐这儿就好。”   殊景:“……”   “不会做别做。”   “这有什么难的?”   “呵。”   “瞧不起我?”   殊景默默走了。   祈继狠狠剜了陆言彰一眼,“你怎么还不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言彰手上动作不停:“你不用点我,小景的病我一定会治好,你挑拨离间也没用。”   哟,学聪明了。祈继心里冷哼。   陆言彰已经听说祈继这两天的动静,他把实验中心的数据库搅得天翻地覆,果真是要对B转O下狠手了。   但这人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还敢打着送甜品的名号,明目张胆在锈带区晃。   “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祈继悠哉得很。上次假装被划了一刀,要是突然躲避,才更可疑。   两人唇枪舌剑,谁也不服谁。一转头,却见殊景正和原铖在不远处说话,相谈甚欢。   祈继脱口而出:“你看人家,至少不像你这么端着装模作样。”   陆言彰面无表情地回敬:“原铖也不像你,这么没底线,看着稳重多了。”   话刚说完,两人顿住,同时警铃大作。   这么一想原铖竟然兼具两个人的优点还没有两个人的缺点!   祈继先开了口:“你那些赶情敌的手段呢?”   陆言彰沉默一瞬:“你的手段不比我少。”   邢旸那件事,他做得比他更狠,陆言彰顶多就是按章办事,祈继可好,邢旸社死之后,几乎从社交圈里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后来的下落,有传闻说纸醉金迷的巷子深处,邢大少醉生梦死,某天被人摘了腺体,如今已是个废人。   祈继耸了耸肩。   以前他们一个走明道,一个走暗道,可现在在殊景面前,什么道都走不通了。   陆言彰率先冷静下来,是他草木皆兵了。原铖和殊景明显只是普通朋友,他怎么也跟祈继一般小孩子心性?   但祈继不这么想,他当初就是在殊景和陆言彰的冷冻期趁虚而入的。现在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万一再来个重蹈覆辙……   两人各怀心思,殊景浑然不知。   他正抱着砣砣在菜园边说话,讲那些菜籽和菜苗的事。小砣砣听得一知半解,使劲点头,拿小手去摸那些种子,还说以后要给小景老师和爸爸妈妈种最好吃的菜。   虽然认识不久,殊景对这个孩子还真有些舍不得。   陆言彰远远望着殊景抱着砣砣的画面,心里一动,那姿态,那垂下来的温柔眉眼,让他莫名想起多年前殊景和那个流浪儿在一起的场景。   祈继也盯着殊景出了神,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像是忍不住想走过去。   就这一步之间,一对男女的身影攫住了他的视线。   祈继脚步猛然钉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像被一根针扎中脊椎,神经从头麻痹到脚。   他僵硬地偏过一点角度,看清那对夫妻的侧脸。   殊景忽然听见砣砣唤了一声:“爸爸!”他转头看去,砣砣正朝那对夫妻里的男人张开小手。   “您好,您是任先生吗?”殊景牵着砣砣走上前。   对方装束得体,看上去温和斯文,他礼貌地打量过殊景,点头,“我是,您是…?”   “我是砣砣的朋友。”   任先生笑了笑,“你好。”   砣砣被旁边的女人抱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轻轻搂住她的脖子。   殊景对砣砣挥挥手,与男人擦身而过。   砣砣也在朝他挥挥小手,嫩嫩的脸蛋上满是幸福的红光。   可这一瞬间,殊景挥动的手忽然僵住了,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好像是Alpha的信息素,刚过超感症能感知的临界点,似乎是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知道那股信息素意味着什么,但莫名地,极其不舒服。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殊景快步追了过去。   “任先生。”   那人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客气温和的笑,“有事吗?”   殊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可问。他顿了顿,认真道,“砣砣很乖,但心思很细腻,是个高情感需求的孩子,他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但他什么都懂。”   对方始终耐心地听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殊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歉然道,“抱歉,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很高兴您愿意给砣砣一个家,以后,他就麻烦您照顾了。”   “怎么会是麻烦,”男人笑着,“我和我爱人都很喜欢他,也感谢你们院里将他照顾得这么好。”   殊景看着那对夫妻带着砣砣离去,找到院长,“送走的孩子是不是会有定期视频电话回访?”他问了回访的大概时间,“下次我也可以一起看看砣砣吗?”   “当然可以。”   得到院长允许,殊景才又回到院子里。   今天一共送走了三个孩子,福利院里仍然热闹,活动还没结束,那股信息素早就消失了,可心里的不安却没有随之散去。   “怎么了?”陆言彰来到他身边。   殊景摇了摇头,这种感觉无法描述。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祈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福利院,正隐在墙后。   他死死盯着那对抱着孩子远去的身影,整张脸的血色褪尽,下巴绷出棱角,牙关不受控地发出挤压的咯吱声。   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翻涌上来,膝盖在发软,胃也在痉挛,胸腔里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后背冷汗涔涔,条件反射弓起,像下意识躲避危险。   那是根植在骨头里的恐惧,祈继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原来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他差点一脚踏出去,那男人也似乎朝这里望来一眼。   祈继最终没有动,只是左鞋底重重碾了一下地面。   那对夫妻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第71章 第 71 章 双A修罗场   痛。皮带抽在背上, 火烧一样。   祈继蜷在墙角,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可那些拳脚还是落下来, 踢他的肚子, 踩他的手指,拧他的耳朵。他不敢哭, 哭了会被打得更狠。   好不容易跑出去了。   好饿。垃圾桶里的东西是馊的, 他往嘴里塞, 喉咙干呕, 肚子痉挛。   不知从哪冒出一条狗, 龇着牙咬他, 他拼命蹬, 拼命爬, 血把裤腿黏在伤口上。   他嘶哑地叫喊。   “走开!”少年冲过来,拿棍子驱赶那条狗。   哥哥…?是哥哥!   他好想抱住哥哥的腰, 把脸埋进哥哥怀里。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手在乱抓, 指甲划破了殊景的手臂, 周围还有几个少年, 甩着书包要打他。   “别吓他。”是殊景的声音, “没事的。”   可那些人拉着他劝:“这小孩长得好奇怪,被他咬了不会传染疯病吧?”   “就是啊, 快走, 快走吧。”   别走, 哥哥别走。   殊景真的没走,他站在那,朝他伸出手。   祈继多想去够那只手,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   可另一只手突然出现,扣住殊景的手腕,殊景被那人拉着,一步一步走远。   “不!哥哥,哥哥别走!”祈继拔腿就追。   可腿是软的,地面是胶水,他用尽全身力气也跑不快。   那些“朋友”围过来,指着他笑:“你这么个脏兮兮的家伙,也配痴心妄想?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也不照照镜子,丑八怪!小怪物!”   不。不是。哥哥喜欢我的,我不是怪物。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   黑暗中,那些人嗤笑着,把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镜子里的人满头白发,红色的眼睛,有血正从眼角一滴一滴往外淌,淌了满脸……   祈继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   他竟在地板上睡着了,回过神的一瞬间,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冲进浴室,灯也没开,摸黑抓过染发膏就往头上抹。   双手抖个不停,瓶子差点滑脱,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发狠地揉搓,发根刺疼,头皮火辣辣的,染发膏混合着液体,把整个肩背都浸湿了。   他喘得厉害,呼吸又短又急,像被人捂住口鼻。终于没力气了,才滑坐下去,染发膏也没洗,就这样缩着,蹲在浴缸和马桶间的那个角落。   手机摔在地上,追踪程序还在闪烁。   监控画面最后停留在,那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走进机场大厅。   [目标即将丢失。是否继续跟踪?]   [目标已丢失,请重新启动搜索路径……]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从那天起,祈继不再到研究所门口和家门口蹲守。但殊景每天早上推开门,门把手上都挂着一袋可可饼干,新鲜的。此外,还有早安和晚安的信息。   殊景上下班会路过念念,但他不会进去。   他不知道祈继是想通了,还是太忙,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甜品师,现在身份暴露了,去做他该做的事,也是应当的。   正好趁这段时间,冷静考虑。   殊景沉下心来工作,身体里的抗性因子代谢缓慢,他按时吃激素药,药效上来会犯困,但他写论文时仍然很专注,以最快速度提交成果。   导师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经过首院论坛的宣传,越来越多的受试者加入了实验。殊景既受鼓舞,又有些意外,特地联系向师兄,问他有没有把知情协议里的风险条款逐条说明。   “师弟放心,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程序上没有任何疏漏,你安心忙你的,这批受试者我来负责,你只管接数据就好。”   向师兄行事可靠,又是导师特意安排来帮他的,殊景很感激,导师那边给予他大力支持,提前将资料发给总院技术委员会,都说是极大的突破,让殊景赶紧准备报告。   全国研讨会的报名期限虽然过了,但导师为他争取名额,让他先到研究院来做详细汇报,再代表所里做交流。   殊景压着心头激动,“老师,最终汇报前,我想等等第三轮扩大实验的结果。”   “扩大实验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向师兄的研究小组会帮你进行后续验证,你只需要把成果整理好。”   导师亲自为他的报告材料把关,两人视频改稿都熬了两个通宵。   研讨会正式发布前,殊景争取到去Y城参加一场业内知名药学成果交流的机会,算是试水。   这是项目成果首次对学界公开介绍。殊景特意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他极少这样装束,但也没有多余修饰,只是站在讲台,姿态就足够端正舒展。   屏幕上投射出的那些复杂药理路径,经由他讲述,被拆解得清晰易懂。有人举手提问,他便专注听完,然后条理分明逐一回应。   偶尔讲到关键数据,语速会不自觉加快,眼睫随翻动资料的动作轻轻垂下又抬起,眼底有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热爱事物点燃的光。   陆言彰就在台下第一排坐着,目光半秒都没有移开。   最后汇报收尾,台下安静片刻,掌声从前排一直漫到后排。殊景站在灯光里,微微鞠躬,含蓄得体。   如同导师预测的,安抚剂成为这次交流会最受瞩目的一颗新星。   会后,有人主动攀谈。当被问及对B转O项目的看法时,殊景委婉道:“如果Alpha信息素能被有效安抚,AB结合的客观阻碍应该会减少很多,相对来讲也更安全。”   他说得不露锋芒,留了余地。对方却道:“要我说,还是B转O更能解决根本,当然,Omega的好处,殊研究员可能也不知道吧。”   殊景一笑,“我是Beta。”   他转身要走,就见陆言彰迎面过来。   那人认出了他:“阁下是首研院的陆言彰顾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陆言彰冷淡回答。   “那顾问如今在哪里高就?”   “宁川研究所,做安抚剂项目。”   对方笑容微微一僵,语气倒是客气了不少,“难怪这个项目能有这样的成绩。”   “我是觉得项目有前景,才加入的。”陆言彰不紧不慢接道,“前期工作都是殊研究员在做。”   “那也是您带队有方,这样,我们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结束后可否赏光再细谈合作?”   “你误会了,我不是项目负责人,殊研究员才是我的组长,是他在带我。”陆言彰说完,轻轻碰了一下殊景手臂,“走吧,有几位前辈想认识你。”   他全然没去管那边异样的目光。   殊景走出几步,抬眸看向陆言彰,欲言又止。   陆言彰察觉到:“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是看我的面子才对你客气?”   “难道不是?”殊景反问。   仅仅走过这短短一路,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对陆言彰致意,他也礼貌地报以回应,但身体始终略向旁侧倾斜,低声与殊景说话。   “你的演讲很出色,专业的人都能看出含金量,会尊重你,对你客气。但还有些人,你再出色也不会客气,我的作用不过是帮你挡掉这些干扰,让你安心做你擅长的事。”   他的语调如步伐一般沉稳。   “所以你的价值不会因为多了我就增色,也不会因为我的庇护就打了折扣,你可以利用我,更快达到目的,有什么不可以?”   殊景心下一动,不由地对上陆言彰视线,男人眼底侵染着一点细碎笑意,不明显,让他恍惚找回点从前的感觉,又不完全相像,似乎是比原来更温和,也更贴近。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过来攀谈。   陆言彰s*w*z*l带他结识了几位前辈,引领话题,再自然将话语权交到殊景手里,安静地看他与其他人交谈,自己则站在他身侧。   这距离恰到好处,姿态也不张扬,目光不着痕迹落在殊景身上,从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唇角,移到今天这身西装。   很普通的衣服,毫无剪裁可言,但每当殊景转变视角,或转身、或抬手时,腰线都会被掐出来,窄而挺拔的一片,衬衣领口贴合颈线,发丝被灯映出一层薄晕。   哪怕是衣襟前那颗纽扣,都光彩照人。   陆言彰越看,越移不开眼。   这样的注视早已超出普通同事或合作伙伴的范畴,是欣赏,是骄傲,更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发光时,无可自拔的痴迷模样,虽然还算克制,但相较于以往的陆言彰而言,已经可说是直白到只差写在脸上。   若说从前,没人能看出他们的关系,但现在,都能看出来了。   根本无需在背后驱赶情敌,更不用把光藏起来不叫人看,所有潜在竞争者,在被吸引的同时,一定会看到守护者的存在,必然得先掂量掂量。   而殊景的态度虽不明显,可他偶尔偏头回应陆言彰,那种不需要多说一句话的默契与放松,也绝不普通。   “陆顾问和殊研究员,是一对?”有人低声议论。   “很般配啊。”   “不过陆顾问的家世,应该不会和Beta…”   “是不太可能,但如果是殊研究员的话,真不好说。再说,不是还有B转O吗?”   话音未落,桌上茶杯突然炸裂,几人猝不及防,被水花溅了满身,狼狈惊呼惹来一众侧目。   陆言彰听到动静,朝暗处看去一眼,随即视线下移,落在桌底那枚石子上。   “哼。”祈继收回手,已经退进阴影里。   整场交流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殊景回到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出电梯时接到电话。   是家生物医药公司,想预约合作,提前探讨将安抚剂做成贴片式便携剂型的可行性。   殊景很感兴趣,聊得也投入,到自己房间前时,夹着手机正要刷卡开门,忽然鼻尖动了动。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   已经放在感应器的卡又放下来,殊景将电话简单收尾,挂断后走向安全通道,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出来吧。”他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道。   两秒后,祈继慢吞吞挪出拐角,下了一级台阶。   他手里还攥着袋饼干,应该是想把自己藏回去,没来得及,只能扯出一个心虚的笑,“酒店的饭一般都不好吃,哥哥吃点可可能开胃…”   借着一点微光,殊景依稀辨出祈继的装扮,服务生,又是假身份混进来的。   他觉得有些无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跟踪我?”都跨城了。   祈继连忙摇头,下意识又要辩解,可殊景的眼睛很亮,被他这样看着,那些谎话说不出口。   他垂下脑袋,饼干袋子被攥得窸窣作响,“我想你了。”   良久的沉默后,殊景叹了口气,“祈继,你不要这么卑微。”   祈继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肩膀不由自主缩紧。   或许是这样黑暗的环境,能让人更加心无旁骛地审视自己,就连角落那个安全出口标识,上面奔跑的小人和那抹绿光,都显得那么冷静,正适合谈些事。   “这些天我其实也在想,”殊景的声音淡淡传来,“究竟我是因为你是祈继才喜欢你,还是因为你是Beta,现在我觉得…”   “哥哥,”祈继倏地抬起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你说过,喜欢和性别没有关系。”   “但你骗了我,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你是Beta的基础上。”   “可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Alpha,你也不会要我。”   殊景没有否认,“你说得对,所以,这就是个死循环,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不是的!”祈继真的慌了。   他刚刚还勉强挂在脸上的笑,此刻全部碎裂,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做出的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扭曲。   “我除了那天…泄漏过一次信息素…后来一直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变啊。”   他像是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急急抓住殊景衣袖。   “哥哥不喜欢Alpha,我可以把信息素全藏起来,不会给你造成任何困扰。我们还是能和以前一样啊,完全一样的,不,这次我一定做得更彻底,再也不让信息素跑出来!对了,我已经——”   殊景轻声打断,“不用了。”   祈继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强忍喉头酸涩,声音发颤,“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可可味了?那我以后换一种…”   “以后都不用送那些了。”   “那…那我…”祈继嘴唇翕动着,像在拼命搜刮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可他的脑子是空的,只剩耳鸣。   “什么都不用了。”   “……”祈继眼眶里涌出泪水。   他忍了一整晚,从会场暗处看到殊景和陆言彰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就在忍,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哥哥,你说过…你说我身上的味道让你觉得舒服,我是你的药。你不要我做男朋友了,我也可以只做你的药,你需要我的,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   殊景忽然走上前,轻轻拥住祈继。   祈继浑身一颤,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他,泣不成声。   殊景闻到了祈继身上可可熔岩的味道,是奶油、黄油、融化的黑巧克力,他曾经觉得无比安心的气息。   可现在,那种心神荡漾的舒服感,消失了。   “你说的药,是这种吗?可是我现在感觉不到了,你的药,已经失效了。”   祈继的身体僵住,抱着殊景的手臂却开始剧烈发抖。   殊景轻轻拍他的背,像之前某次,祈继被狗吓到跳进他怀里,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近乎残忍。   “祈继,你只是因为我救过你,你在实验室里…”   他没提那些,只是道,“你遇到一个救你的人,喜欢也好,依赖也罢,我理解,我不怪你了,我原谅你了,但我确实没法再心无芥蒂。而且发生这样的事,你会不停地想讨好我,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似乎直到现在,当Alpha的身份暴露,殊景才发现,他和祈继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想呵护的那株感情的幼苗,从萌芽之初就是畸形的。   祈继供奉他,就像供奉神明,这份感情太过沉重,轻易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殊景到底把最难的话说了出来,“你应该试着走出阴影,应该有更光明的人生。以后,试着放下我,好吗?”   什…什么。   祈继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秘密公之于众时,只有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直到灼热痛苦席卷全身,整个视野都上下颠倒,他才崩溃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不,不要…我不要!”   他拼命摇头,感觉殊景压住他的手臂,从他怀里退出去,可他的手颤得厉害,只能任由那具温暖的身体渐渐抽离。   “我不要原谅,”他用尽仅剩的力气扯住那截袖子,“你怪我吧,你骂我,你不要原谅我,你恨我都行…我不要、我不要什么人生。”   我人生的光明都是哥哥给的,没有哥哥,只有黑暗。   他好像真的瞎了一般,找不到殊景的位置了,盈在眼底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又被新的东西覆盖,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远。   “哥哥,哥哥,你别放开我,你要我怎样都行。”   殊景摇头,那片袖子松开来,他低着头不看祈继,推开身后的门,“再拉扯下去也没有意义,我们都会很累,就这样吧。”   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咚的一声。   整个楼道都黑了。   外面的夜也浓得像墨,有乌云在卷涌,陆言彰站在酒店门口,听着手机。   “这样的病例目前治愈可能性极低,建议您还是再找找别的团队。”   这已经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三个类似回答了,仅仅这段时间,通话不下数十个,国内外知名专家团队几乎被他找了个遍。   深切的无力感让陆言彰仰起头,对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再度往前走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酒店大堂踉踉跄跄地出来。   祈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砖,是棉花,是沼泽,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那个男人。   长久以来所有愤恨,在这一刻全部找到靶心。   都是因为陆言彰。   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Alpha了,哥哥更想要他,不想要自己了!   凭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   他一步步朝陆言彰走去,那双通红的眼睛,那一身狼狈,像是刚刚死过一次的人从地狱里爬出来,要找替死鬼索命。   陆言彰皱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呢?”   祈继已经一拳挥过去,被陆言彰侧身避开,他用力过猛,差点摔过去,却笑出了声,笑得又冷又疯。   “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不是想要我手里的证据吗?等我把它们公开,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陆言彰面色一沉,“那你也别想报仇了,那些现在公开根本没用,一次打不死,你就永远没机会了。”   “去特么的报仇!我不报仇!我就想弄死你!”   祈继一拳砸过来,毫无章法,全凭一腔恨意。   陆言彰侧身避开,眉头紧皱,发什么疯?   他退了两步,又避开了紧接而来的第二拳、第三拳。拳头砸在空气里,带出呼呼的风声。   陆言彰只是闪躲,没有还手,可牙关越咬越紧,胸腔里那团闷气也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搅得翻涌不止。   殊景的病,医生的宣判,还有眼前这个疯狗一样的情敌。   轰!暴涨的信息素将绿化带的矮树震得簌簌作响。   祈继一双眼睛红得滴血,在失控的信息素漩涡中状若癫狂,“你把哥哥害成那样,怎么还有脸回来找他?你就该一辈子躲起来不出现!”   陆言彰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不再退了,脚下生根似的钉在原地,看祈继朝他扑过来。   “你就只会让他痛苦,凭什么是你,明明我才是让他快乐的人!”祈继喘着粗气,忽然不冲了,像是想起什么。   “哦,差点忘了,你在门外听到过吧?”他轻声笑,“好听吗?”   陆言彰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又在一瞬涌回。   他一把揪住祈继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起,声音挤出牙缝,嘶哑而低狠:“你故意的?”   “你把个箱子留在门口,就不故意?”祈继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残忍,歪了歪头,像在欣赏陆言彰的表情,“而且你猜对了——”   “我也听过。”   陆言彰愣住。   “我全听完了,”祈继像是彻底疯了,笑里带着发狂的快意,“你这个,强迫他的混蛋。”   “……”   陆言彰垂眸,竟慢慢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一颗一颗解开衬衫袖扣,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旁边的护栏上。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已经没有怒意了,只有一片冷而沉的、压到极点的克制。   “行,打架是吧?”   他说。   “来,我忍你很久了。” 第72章 第 72 章 打起来了!   陆言彰一拳砸过去, 骨节正中祈继颧骨。   祈继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身体晃都没晃一下,反手就是一肘砸在陆言彰下颌。   陆言彰生挨这肘击, 鼻腔直接迸出血, 动作却毫无迟钝,揪住祈继就将人掼向绿化带, 枯枝噼里啪啦断了一片。   祈继也不放, 拽着陆言彰衣领借力一翻, 把他也带进灌木丛, 在烂叶和泥浆里翻了几圈, 爬起来, 站都没站直就又打在一起。   不说话, 就是揍。   拳拳到肉, 闷响夹着粗喘,全是不要命的狠劲儿。   有人循声跑来, 还没靠近就被那股焚香信息素震慑得腿肚子打颤, 扶着路灯杆子不敢上前。   不知谁在大喊:“别打了!再打就报警了!”   两人置若罔闻, 一个赛一个狠。   最后几拳, 祈继没能躲开, 跌在路牙子上, 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在看不见的角度滑了一下, 身体微晃, 单膝重新磕在地面。   “这就趴下了?起来!”陆言彰站在他面前, 胸口剧烈起伏。   祈继低着头,嘴角挂着一缕血,他直接舔掉, 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真难得。”   他挑衅地抬眼,“你这种疯样子,如果哥哥在,恐怕要对你刮目相看呢。”   陆言彰一把掐住他的肩膀,“你敢让小景知道那些事——”   “这句话,该我说。”祈继任他揪着,不退不挣,“我是卑鄙,你也没高尚到哪去,该夹着尾巴走的时候,只管走,放个箱子在外面,是想让哥哥怎么着?”   陆言彰咬牙。   祈继凑近半寸,笑得更邪更冷,“你跟我撕我奉陪,但这种事,哥哥永远不会知道,当然了…我也永远不可能放手,他是我的。”   “他是我老婆。”陆言彰压低的嗓音里,同样是不死不休的执拗。   祈继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婆?都被甩了还老婆呢,会往脸上贴金!”   “你以为我真动不了你?我忍你到现在,是尊重他!”   “尊重?多好听的理由,你尊重他?会想把他变成Omega?会干涉他的隐私?暗地里既要又要,面上还装得满不在乎?连他要分手你都不追,倒是多亏你没追,给了我机会,这么说来,我还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言彰指关节攥得咔咔响。   祈继一把扯开自己被他揪住的衣服,扬起下巴,“戳到痛处了?你不是尊重吗?说不出来了?”   陆言彰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尊重?狗屁尊重!你不追,是觉得他不爱你,你不敢追,不敢说,不敢争取。   “你觉得他选了我,心里再不服,也要先装模作样地退。而我——就算他不选我,我用抢的也要抢过来!你敢吗?你不敢,你没资格,所以只能尊重,只能忍。”   陆言彰瞳孔微微缩紧,神情僵硬。   “说中了?”祈继笑得残忍,“看呐,堂堂陆氏继承人,也是个胆小鬼,懦夫,没用的孬种。”   不远处脚步声逼近,手电筒光柱扫过来,有人喊道:“就是这儿,有人斗殴。”   陆言彰身形踉跄了一下,强压下胸口翻腾不止的情绪,哑着嗓子低声说:“我们的事,你根本不懂,对他来说,我才是特殊的。”   祈继愣了愣,随即竟笑出了声,笑得差点被嘴巴里的血沫呛到。   他像看小丑一样睨着陆言彰,重复道,“‘特殊的’,你也就这点胆量,只敢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哥哥白跟你耗了那么多年,离开你是他够清醒,而你,陆言彰,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他一字一顿:“蠢货。”   “陆言彰,你特s*w*z*l么就是个蠢货!”   陆言彰冲上去时祈继也站了起来。   周围惊呼一片,手电筒光乱晃,两个男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你¥%#早干嘛去了!你要是对他好,我有机会吗!”祈继拳拳到肉,字字剜心。   陆言彰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管往死里揍。   “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把他弄丢了,你…呃!要是你好好跟他在一起,轮得到我吗!”   祈继嘶哑的嗓音破了又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浑身是血的困兽。   没得到过就不会失去,可现在得到过了,拥有过了,再要夺走,他怎么办,让他怎么办!   “大傻子!蠢货!混蛋!”   陆言彰终于忍到极点,暴怒大吼,“你才混蛋,混账王八蛋!你把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时候想过他的身体吗!”   “总比你把他送进医院强!”   “那你骗他!还有脸说爱他?”   “你敢说那些脏事你一句都没骗过他!”   每拳都带着话,每句话都带着刀,捅出去,又捅回来,也不管说到哪儿,反正就是比赛捅,比赛扎心。   祈继这几下比前面更狠,像是知道劝架的人来了,抓紧最后时间也得把对方打死。   陆言彰同样,收着的几分劲儿彻底放开,好似在说“打死了也有人替你收尸”。   旁人根本拉不开,也不敢硬拉,最后还是几个Alpha警官用上警棍才把这两个几乎扭在一起撕咬的男人强行拽开。   Y城某派出所。   警察板着脸做笔录,笔尖戳在纸上,问:“为什么斗殴?”   “他勾引我男朋友!”   “他抢我老婆。”   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见两张同样鼻青脸肿的脸。   陆言彰的西装外套没拿,就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扣不翼而飞,半边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平常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祈继也没好到哪儿去,外套拉链崩开半截,T恤领口被撕了一道口子,裤腿上全是泥和碎叶。   两人隔着派出所的桌子坐着,都很狼狈,却都不服输地挺着腰板,像是谁先垮下去谁就输了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脸。”   “小三!”   又是异口同声。   两人同时闭嘴,同时瞪向对方。   警察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问,祈继已经愤恨地拍了桌子,“到底谁不要脸,你给我说清楚!还老婆?别说你们没结婚,婚约都没了,就算结了,就你这副德性,哥哥早晚把你甩了。”   他目光往陆言彰手上一剜,“看看,都看看!一只手戴两个手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甩了还念念不忘吗?”   “……”陆言彰深吸一口气,在警局还算坐得端正:“总比你什么都没有强。”   “我什么都没有?”祈继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我亲过哥哥五百三十一次,你呢?”   “五百…”陆言彰噎了一下,“你倒真数了。”   “那当然,不像你,连数的机会都没有。”   警察的笔悬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我们在一起八年,早就不止这个数了。”   “哈?你一年能亲到几回?还不止这个数?算数不及格吧你?”   “他以前都是亲手喂我吃药。”   “喂药算什么,我嘴对嘴喂哥哥喝水!”   “拿他喝过的杯子兑水,又把杯子藏起来也算?”   “你藏他照片的事怎么不说?”   “你偷他衣服的事怎么不说?”   “够了!”警察一拍桌子,笔都弹飞了,“你们两个,幼儿园没毕业吗?!”   两人别过脸,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也不服谁。   陆言彰率先起身。那两个被信息素压制了大半夜、腿肚子还在打颤的警官条件反射地按住他。   他没有动手,只是理了一下扯歪的衣领。实际上不止扯歪而已,那个领子从扣子下面都已经开裂。   但他表情云淡风轻,“抱歉,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这次的事我负全责。”   说完斜睨祈继一眼,转身的姿态仿佛不屑再与之争辩,可那微微发抖的下巴,泄露了这个男人已经快气炸了。   “嗯…长官?”   贺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直到在派出所门口看见陆言彰走出来,他整个人都懵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硬生生绷住。   从里面出来的还有祈继,那张脸同样精彩,颧骨青紫一片,一条胳膊脱了臼。   他面无表情抬手,咔一声,关节归位。   贺翎听得牙都酸了。   狠人,都是狠人,难怪能追殊研究员,一般人干不来这个。   祈继走出几步,不忘冲陆言彰的背影放狠话,“别以为你大包大揽,我就该对你感激涕零,下次一样揍你。”   陆言彰头也不回,疼得扯了一下嘴角,但脊背依旧笔直,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贺翎拼命盯着地面才没让表情崩盘。长官这一架,是真的破相了。   上了车,没有司机,贺翎办事周全,自己开车来的,“先去医院?”他问。   “不用。”陆言彰靠在后座,闭着眼,“去了医院,老爷子那边会有记录。”   虽然这里是Y城不是宁川,但他们也确实太冲动了,他怎么就被挑衅到失去理智?   祈继也是,在身份上挺谨慎一人,最近这暴脾气一次比一次让人火大。   陆言彰扶额,冷静回忆今天吵架的内容,应该没涉及到实验体……被人听到,暂且只会认为是争风吃醋。   警局这面他已经压下去,但如果去医院入院必定留档,贺翎明白过来:“您是担心老爷子注意到祈继?”   陆言彰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回酒店。”   “那您的伤…”   “小事。”   陆言彰才不会承认自己受了几处重伤,他摊开手,低头看了看。   手背破皮,骨节处一片紫红,血珠正从裂开的皮肤往外渗,好久没这么干过架了,往常那些人也禁不起他真拳真脚,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   祈继跌进绿化带没能起来的那一下……当时只当是他被打蒙了,可现在回想,似乎不太对劲。   而且,那家伙全程都没怎么释放信息素,是又做了封贴?   酒店房间里,殊景对楼下的混战浑然不知。   他刚合上电脑,洗漱完准备休息,抬眼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根项链。   殊景解开它,放在洗漱台上。   第二天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房间时,他目光从洗漱台淡淡掠过。已经将要走出酒店大门,可就在旋转门转动的那刻,他停住了,转回身。   “抱歉,我有件东西落在房间了。”   上去时保洁正在更换床单,项链还在洗漱台。殊景将它收进口袋,再次来到一楼大堂时,看见正在前台办理退宿的人。   陆言彰还是特意等隔壁房门传出动静、确认殊景离开后才出来的。   头一遭行事狗狗祟祟,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殊景还会折返,两人就这么在酒店大堂碰上了。   “……”殊景目光落在他脸上,下颌青得发紫,眉骨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裂口。   那么硬挺的一个大男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不太敢与他对视。   “…小景。”   “你昨晚干什么了?”   陆言彰想说跟疯狗干架,但这话说不得。   刚扯动嘴角,结痂的地方又裂开点,他抿住唇,“不小心。”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了?   还是正面朝地?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陆言彰本意是转移注意,结果贺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长官,郑警官那边沟通好了,昨晚的事不会扩大影响…”   殊景依稀听到了“警官”“昨晚”。   陆言彰暗道不好,边打断贺翎的话边瞥向殊景,殊景倒没说什么,等他挂断,转身就往外走。   门口,贺翎的车正停在那里。   陆言彰远远朝他递眼色。   “啊?长官,您怎么了?是昨晚眼睛伤到还没好吗?”   陆言彰脚步一顿,殊景也跟着一顿。   高大的男人差点撞上他后背,殊景转身,不咸不淡地撩起个眼神。   陆言彰默默把视线别到一边。   贺翎其实门儿清,暗自偷笑,总算有个人能治治长官了,省得以后半夜再把他从老婆的被窝里薅出来,打直升飞的就为处理这种成年男人互殴事件。   殊景三言两语就从贺翎嘴里问出了事情经过。   “陆言彰,你多大了?”   当街打架可还行?   陆言彰低着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原本可以反驳是那小子先挑衅的,可挑衅的内容,他一个字也不能提。   而且比起让殊景同时骂他们两个,现在至少只有他一个人挨训。   这当然不是体谅情敌,实在是老婆生气的样子太好看了。   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冷冷的,坐在那神气活现,比起前段时间精神多了。昨天在台上演讲时就蓬蓬的,昂首挺胸,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更是又软又可爱。   好想摸……   忍住。   但无论如何必须独享。   如果前排开车的贺翎知道长官此刻在想什么……那还是不要知道了,不利于以后带队威严。   殊景眼见陆言彰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不仅一个字不说,还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瞄他,一时既无奈又无语。   陆言彰在他身边,偶尔抬手碰一碰脸上,弄出点声响。   殊景不为所动,索性别过眼去看窗外。   男人低低叹了口气,正襟危坐,不敢再动了。   回到家已是晚上。   殊景收拾行李时,从背包夹层里翻出那条项链。   同心扣轻晃,在地面投下一束细光。   他看着它,心里没太有波澜,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饰物,过往一切都被它吸收、沉淀,所有好与不好都封印在里面了。   可他也知道,它毕竟只是一根项链而已,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才是最管用的。   之前的无论冷处理、回避,还是说重话、伤人伤己,不过是因为情绪堵在那里,他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祈继。   而现在,确实平静多了。   殊景把项链放进抽屉,还给它找了一个精致的容器,以前放过勋章的一只丝绒小盒。   合上盖子前,他手指在那枚同心扣上稍作停留。   ——“哥哥,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殊景摇了摇头,没有打开。   现在是晚上七点五十,他只把包收了一下,去洗了把脸,其他行李暂时放在一边,福利院院长给他打过电话,说八点有回访,可以连线一起看砣砣。   殊景特意打开电脑,屏幕大一些,能更清楚地看看小朋友。   视频接通了,小小的脸挤进画面里,砣砣端正坐着,看到殊景时眼睛一下子亮了:“景叔叔!”   殊景笑着和他打招呼,院长问他新家的情况,砣砣边歪着头想,边慢慢回答。   “爸爸给我买了笔,妈妈…妈妈给我讲故事。”   说到画画时,他把自己的画举到摄像头前,画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太阳涂成了紫色,云朵是绿色的。   殊景看着那幅画,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砣砣还在兴高采烈地讲他的向日葵,殊景视线却落在屏幕一角,砣砣举起手臂时袖管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小块乌青。   回访结束后,殊景给院长单独打去电话。   “我觉得应该上门家访。”   院长听他疑虑,虽然没发现明显异常,但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还是联系了那对夫妻,提出上门探望,却被对方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   “这样看,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视频连线是有录像的,院长回看,确认砣砣手上的乌青先前是没有的,还发现他衣领边缘也有肤色偏深的地方,不确定是光线问题还是其他。   “我们直接联系社区。”殊景提出这个办法,院长同意了。   但第二天得到的反馈更让人不安,院长按照领养材料上的地址联系人帮忙,在那对夫妻下班时间去拜访,敲门却无人应答,材料上填报的幼儿园也表示没有这么个孩子。   殊景又想起那天在福利院感觉到的信息素,后悔自己没相信直觉。   院长决定亲自飞一趟过去看看,可两天后社区那边传来消息:那家人搬走了,联系方式也变了。   福利院里,原铖得知这件事。   “如果那两个人真有问题,走正常渠道很难,而且太耗时间。”   锈带区原本就是三不管地带,“我们只是怀疑,没有直接证据,要想确认,得用非正常手段,我有个朋友擅长这个,我联系他。”   片刻后原铖回来,眉头紧拧:“被拒了,说不好办,奇怪,这有什么不好办的。”   殊景略一思忖,没犹豫,拿出手机拨通号码。为了砣砣,那些情爱纠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能帮我查两个人吗?很急!”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   殊景快速把事情说完,对面仍旧没开口。他这才觉出不对,唤了一声:“祈继,你在听吗?”   “…我在,”祈继嗓音干哑,像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拽出来,“材料发我,我试试吧。”   他握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   刚才是哥哥的电话?他竟然没叫“哥哥”,还说完就直接挂断了?   这样,哥哥会不会以为,他在闹脾气?   他会来哄他吗?   可是殊景没再打电话过来,而是发了一条短信:[拜托了。]   房间里萦绕着浓烈的酒味,地上散着几个空瓶。   茶几上,安抚剂样品和冷却液的针管混在一起,用过的、没用过的,横七竖八躺在拆开的包装纸间。   而正对面的电脑屏幕里,数据飞速运转,攻击程序已进入实验中心的S1核心库,正在一层层撕开防火墙,红色警报框一个接一个弹出,又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敲碎。   祈继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白色墙漆就像他空白的大脑。   真是的。黑眼找他他拒绝了,哥哥找他,明明同一件事,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嘴巴就自作主张,答应了。   “还是躲不过啊。”他缓缓勾起唇角,“哥哥,我总也没办法拒绝你。”   他举起手机,回复:[找到地址了。] 第73章 第 73 章 哥哥来帮你   殊景一行赶到的时候, 那对夫妻已经不见踪影,唯一万幸的是孩子被留下了。   衣柜里,砣砣蜷成小小一团, 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 看到光还懵懵懂懂的没反应过来。   “景叔叔…”他最先喊。   殊景忙把砣砣抱出来,碰到时, 察觉孩子明显缩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 轻轻掀开砣砣的衣角, 青一道, 紫一道, 叠在瘦小的脊背上, 袖子下手腕内侧几个深色的指印, 像被用力掐过。   院长捂住嘴。殊景的手也在抖, 他强忍着,仔细把砣砣检查一遍, 越检查脸色越白。   砣砣见殊景不说话, 还摸着他的下巴安慰, “不疼的, 景叔叔, 不疼的。”   殊景用力闭了下眼, 勉强压住s*w*z*l眼球的颤动,帮砣砣把衣服拉好, 系扣子时, 指节都不利索, 扣了两次才扣上。   “邻居说从没听见过孩子哭,所以一直不知道有这事。”原铖低声道。   院长揪心不已,明知这么点小孩没有反抗能量, 可还是忍不住哽咽,“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跟院长妈妈说呢?”   砣砣无措地咬住手指。   “没事了,没事了砣砣,景叔叔抱抱你,”殊景把砣砣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让那张小脸埋在自己肩窝,不让他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孩子怯怯的解释。   “我不像别的小朋友那么聪明,也不漂亮,还总是生病,什么也不会做,只会添麻烦…爸爸妈妈能选我,是我的福气…我要很乖的,听他们的话。”   几个大人都愣住了。   祈继隐匿在外边的窗子下,慢慢握紧了拳。   那对恶魔,果然还是一样的话术,如果他没有犹豫,砣砣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伤害?   头顶枯枝摇晃,在他眉间投下一片阴影。   直到殊景的声音和着风声,传过来。   “不是这样的,砣砣。景叔叔喜欢你,院长妈妈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不是因为聪明漂亮,是因为砣砣值得被爱。”   砣砣从殊景怀抱里抬起眼。   殊景抚摸他的脸颊,拭去那些泪痕,“而且砣砣会的事情好多呢,会给小花打伞,会画漂亮的画,会帮景叔叔搭小棚子,还会…”   “景叔叔?”   殊景声音沙哑,“是他们不配,你全心全意爱他们,是他们配不上,不是你的错,你是最棒的孩子,你们都是…”   祈继一怔,从窗后悄悄探出点视线。   殊景正把砣砣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额头轻抵小手手背,把脸完全垂下去。   他没发现祈继。   陆言彰从另一个方向赶来,他刚带人去追那对夫妻,没追上,对方不知从哪得到风声,逃跑路线非常专业,连身份痕迹都在极短时间内被抹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祈继往外走,拦住他,“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你又讨打?”祈继表情散漫。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陆言彰压下火气:“那两人的追踪点位呢?”   “跟丢了,只要孩子得救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陆言彰皱眉。真的是跟丢了?   “我找到一个地方,在管制区北边,叫齐家村。”   祈继脚步停了一瞬。   “我打算去那查点事,小景应该也会去,你要一起吗?”   “不去。”祈继丢下这两个字,就继续往前走远。   虽然砣砣被救,但那对夫妻逃走了,且无法立案,因为报案后发现,根本查无此人,他们留在福利院的申请资料,身份全是假的,根据视频监控调查,极有可能已经偷渡去了海外。   这事显然没那么简单。   将砣砣安置好后,陆言彰单独把殊景带到另一个房间。   “查到一条线,这是个贩童团伙,和那小孩的失踪有关。”   那小孩。   不需任何解释,殊景立刻明白了他在说谁,“你找到他了?!”   那个白发红眼的流浪儿,是这么多年压在他心底的结。   陆言彰懂得,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深深看着殊景,“目前还没有,但有了些线索,我带你去个地方,可能是那孩子的出生地。”   管制区北边,几乎被地图遗忘的村落,齐家村。   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老人,守着几座土坯房和一口老井。   他们一路问过,都说记不得了,直到有个老头指了指村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去问陈婆婆吧,那孩子小时候,就她管得最多。”   陈婆婆耳朵听不太清,叫她不怎么反应,可当殊景把那对夫妻的照片递到她面前时,她眯缝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连连点头。   “是他们,就是他们把娃领走的。”   婆婆放下手里掰到一半的玉米,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那娃命硬啊,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捡到他的时候,该是刚从娘肚子里出来吧…”婆婆比了一下小婴儿的大小,“也就这么一丁点长,可怜的,被野猪咬得哟。”   “我们这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就靠赤脚医生给的那几把草敷着,都以为活不成了,结果还硬是给撑过来了,再长大点,有头发了会睁眼睛了,哎,谁成想和别的娃都不一样,红眼睛白头发,都说邪门,没人敢养,就在村口搭个窝棚,这么长起来的。   “那娃也不会哭,给什么吃什么,就是胆子有点儿小,我蒸几个窝头放棚门口,他也不当面拿,等我走了才敢摸出来,后来…那两口子来了,说要养娃,给领走了,再没见过。”   殊景一直专注听着,等再找回呼吸时,眼眶好不容易压下的涩意又涌了上来。   “婆婆,那个…窝棚在哪?能带我去看看吗?”   村口的荒地上,陈婆婆比划的那个位置,是个已经塌陷的土包,早已看不出当初的形状,或者当初也就是这样。   陆言彰站在殊景身边,看他蹲下去,手指轻轻捻起一抹黄土。   “所以那个孩子,也是这案子的受害者之一,可能还和B转O有关,彩虹老师的事大概率也是同一伙人。”   殊景接过陆言彰递来的手机,那是当年流浪儿失踪前最后一段监控截图,他看过很多遍。   画面里,一辆垃圾车收完垃圾桶后开始启动,就在它将要驶出画面的刹那,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进屏幕边缘。   那孩子在追那辆垃圾车,雪地太滑,他跑得几次差点栽倒。车在一个转弯后驶上匝道,他还在追,直到身影被桥墩的阴影吞没。   殊景无数次定格过那个画面,也始终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追那辆车?   “他到底在追什么?”   这一次陆言彰回答了他,“他在追那顶帽子。”   殊景倏地抬头。   陆言彰声音低哑,说不出那是种什么语气,他也是现在才想通。   那喉结滚了几轮,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他应该是在追车的时候,被车轮带倒的。”   殊景感觉视野一黑,周遭声音好似在瞬间褪去,“带倒…”   陆言彰扶住他,殊景意识到什么,“你以前就知道了?”   “嗯,因为监控缺失,我那时能力也有限,能查到的只有抢救记录和送医后的死亡证明,这些年我以为他不在了,没敢和你说,怕你难过。”   陆言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水,殊景天旋地转间忽然抓到关窍,“你‘以为’他不在了,那他现在还在?他还活着?!”   陆言彰点头,“这次我重新查看了那些材料,发现除了死亡证明,还有一份监护人签字,他不是流浪儿,他有养父,姓任叫任哲。”   姓任?那个领养砣砣的任先生?虽然名字不同,但是是同一个人吗?   “而且就在死亡证明开具前夕,这人的账户上就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额款项。”   殊景胸口阵阵发紧,一个可怖的猜测正在浮现。   “你的意思是,那孩子没…?他是被卖了?”   “对,医院除了死亡证明,很多流程都有不明原因的缺失和空白,太不正常了。”   殊景想到那些传说中会在暗网进行的器官交易,脸色惨白如纸,咬住的内颊渗出血。   一个人从失踪到被抹去痕迹,往往只要几个小时。   陆言彰握住他的手,感觉那掌心在渗出冷汗,“应该没有那么糟糕,那些人讲究利益,那笔金额远超人体买卖的市场价,他应该是在医院时,被发现了什么更罕见的特质,让他们觉得值这个价。”   殊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言彰说得没错,还有希望。   流浪儿生在齐家村山里,大一些时被人领养走,之后却变成流浪儿。   殊景记得自己问过他家在哪,但那孩子不肯告诉他,后来两个人熟悉了,殊景也没问过了,只是在提到要带这孩子回家时,他总会立马转头跑掉。   他似乎很害怕“家”,所以,是因为也被那对恶魔夫妻虐待过,然后自己逃跑出来的吗?   “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殊景说。   陆言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监听程序仍在运行,他知道祈继在听。   “嗯,会查清楚的,你找了他这么久,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   祈继蹲在一棵老槐树下。   明明嘴上说着不来,可脚下踩的正是齐家村的土。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一句,收音清晰,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画圈。   他仰起头,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望着天边最后一缕灰蓝色的暮光。   ——“你长成这样,没人会喜欢你,只有爸爸妈妈才会爱你,对你好。离开这个家,更没人会要你的,你就是个小怪物。”   ——“我是…怪物?”   很久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片雪地,记得自己蹲着,用冻僵的手指一捧一捧挖坑,把一条死狗丢进坑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然后那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问他:“在埋什么?”   他一声不吭。   “你这孩子,很疼吧?怎么不哭。”   “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出来,在乎你的人才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没人在乎我。   祈继揉了下眼睛。   “我什么也不会,你的朋友都会好多东西。”   “没有啊,你会的东西也很多,才这么短时间,就学会乘法速算了,元素周期表你也会背了,真是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可这些别人也会。”   一声温柔的轻笑,然后他的头发被轻轻揉搓,祈继忍不住缩起脖子,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脑袋会弄脏那只过分干净的手,却又忍不住,贪恋。   “别人不会的?也有。”   “什么?”   “比如,你会在我来之前,偷偷帮我擦凳子。会在雪地里堆小雪人,还给它安个太阳能灯泡当眼睛。明明怕狗,却还是会把冻死的小狗埋进土里,还会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被抛弃’…”   祈继指尖微微颤抖。   他埋那条狗的时候,都没有抬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可殊景记得,殊景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颗糖给你,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祈继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却只摸到空,他今天竟然忘了放糖?   “可我长得很难看。”   “不是啊,你很可爱。见过红曜石吗?下次我找照片来给你看,你的眼睛就像红曜石,那可是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光线太过刺眼,祈继的手在衣服兜里不停地掏啊掏,仰起脸,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原来那天之后,哥哥找过他,还找了他很久。   他没有不要他。   太好了。   祈继转身,又哭又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远处走。   手机屏幕在他裤兜里闪烁,像星星一样,渐渐在昏暗里落成一道看不见的光。   因为找到新的受害者,这起案件被重视起来。那对夫妻是惯犯,且能这么快伪造身份、逃出境外,背后必然还有同伙。   可一旦牵涉到国外,调查便举步维艰,殊景他们作为报案人,需要提供更多举证。   陆言彰顺着线索深挖,发现砣砣的收养人身份并不全是独立的,还连着另一个地区的一桩领养儿童案,可服务器设在境外,国内警方行动受限,陆言彰动用自己的关系,辗转拿到了国外关联案件的卷宗。   年代久远,只有纸质复制件,多处破损,无法进行电子检索,只能在堆积如山的纸张中手工翻查。   他把卷宗分发给原铖跟贺翎,人多力量大,自己和殊景也在工作之余扎进故纸堆。   暗处还有K9在协助,他们都察觉到了那只无形的手,但因为祈继不再出现,没有人正面明说。   项目这边,导师传来消息,首都研究院正式认可了安抚剂项目成果,要在全国论坛上重点推荐,殊景需要准备更充分的汇报材料。   就这样白天做项目晚上查卷宗,两人开始连轴转。   这天夜里又到十点,殊景正翻看材料,忽觉肩膀一沉,陆言彰竟靠着他睡着了。   因为桌上都是实验药剂,卷宗材料被堆放在墙边,他们索性就坐着整理。殊景略微移动肩膀,陆言彰也没有醒,只眉心拧了一下。   殊景原打算站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好像从没见过陆言彰这样,往常总是杀伐决断、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眼下透着乌青,脸色也很沉重,看起来累极了。   殊景这才意识到,陆言彰最近晚上总让他先走,是仗着体力好,一直在熬通宵,难怪每次都会说,“昨天他们多看了点。”   其实都是他默默熬出来的工作量。   原来再是顶级Alpha,也是人,也会累。   殊景抬起手,指尖落在男人额角,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陆言彰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到殊景悬在面前的指尖时,一怔,立刻把眼睛闭上。   但这么明显的掩耳盗铃,到底坚持不了两秒,陆言彰重又睁眼,声音有些沙哑,“抱歉,没忍住。”   见殊景还在看他,陆言彰低咳一声,“你…要是困了的话,也靠着我睡一下吧。”   片刻后,殊景把头轻轻靠向他肩膀。   陆言彰身体一僵,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殊景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他,原本只打算小憩充能,但最近他的睡眠状况也不太好,这一闭眼,倒真的睡着了有一会儿。   最后是被视频提示音吵醒的。   是原铖,他们找到了,那对夫妻居然不在国外,就藏在国内!   其实一天前,祈继已经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锁定位置。   那里位于西南边陲,属于战乱区,鱼龙混杂,是跨国贩童集团的中转站。   他截获了团伙通讯,让目标以为暂时无法“交货”,再将两封匿名邮件分别定时发送给给黑眼和当地警方,之后就独自潜入进来,等待机会。   平房外堆着建筑废料,铁门锈得掉渣,窗户用塑料布糊着,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排泄物的浊气。   祈继隐在暗处,透过缝隙往里看。   七八个孩子挤在墙角,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   那孩子正借着铁门投进来的一线月光,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撬下来的铁片,一点一点地磨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眼神恐惧,却咬着牙不肯认命。   “真是勇敢的孩子。”   低而轻的声音从暗处响起,那孩子猛地抬头,警惕地瞪着来人,把铁片藏在身后。   祈继蹲下身,与他平视,微微一笑,“现在你还干不过他们,等你长大就有能力反抗了…”   细铁丝伸进锁孔,手腕微转,咔哒一声,锁开了。祈继拉开那扇门,让月光照进去。   “在那之前,哥哥来帮你。”   一个小时后,两道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任哲推开门时,看见的是一个倚在墙边的年轻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s*w*z*l得上悠闲。   祈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砸过去,又准又狠,男人吃痛弯腰,他又是一肘击在对方后颈,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女人尖叫着想跑,被祈继一把攥住手腕拽回来,三两下将两人捆在墙角那根暖气管上。   任哲挣扎着抬头,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全貌,可那双眼睛……深褐色、在某个角度泛出暗红。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你…你是谁?”   祈继弯下腰,把脸凑到光下,歪着头,“不认识我了?我就是你们‘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啊,你们给我取过名字的,叫什么来着?”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哦,小怪物。”   任哲的瞳孔猛地缩紧,活像见了鬼,“你…!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不可能…你不是被…”   “被什么?被大卸八块泡在实验室里,当标本了是吗?”祈继目光懒散地一扫身侧。   那里斜着根铁管,一臂长,末端还带着被折断的毛刺,他捡起来掂了掂。   任哲见状,惊恐到连踢了两下腿,“你、你要干什么?!”   他认得这样的东西,他曾用类似的物件,无数次落在那个白发小孩的背上、腿上、后脑勺上。   那小孩不会哭,只会蜷起来,用手臂护住头,现在那小孩长大了,正拿着铁管,站在他面前,他却根本动不了。   祈继已经走近,啪地拿胶布封住男人的嘴。   然后他转动铁管,居高临下睨他,“当然是算算旧账,很难懂?”   不多废话,铁管砸下去的第一声就又闷又重,像裹着布的锤子擂向死肉。   任哲的惨叫全碾碎在喉咙,可女人的尖声啼哭还是划破这死寂,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她就被绑在任哲旁边,亲身体验到铁管落下时带起的风。   铁管停在半空,末端黏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沥沥拉拉往下掉。   祈继偏过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将铁管换到左手,竖起右手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我不打女人,你的账都算在他头上,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发出声音,能做到吧。”   女人咬住嘴唇,拼命点头,泪眼淌了满脸,不敢看,每次铁管落下,肩膀就一抽。   钝器击打皮肉、碾过骨骼的声音,那些发不出的闷哼、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持续到后半夜。   祈继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像在梦里那样使不上力、跑不动、喊不出声,可他的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终于松开铁管,让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抬起脚,踩上任哲手背,男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又被硬生生踩醒。   “你以前踩我的时候,用的可是带钉子的皮鞋,我今天穿的是运动鞋,便宜你了。”   他看着地上瘫成一团烂泥的男人,这副狼狈、丑陋、瑟瑟发抖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留你一条狗命,不值得我脏了手。”   他的手还要干干净净地,去牵哥哥。   祈继在男人衣服上蹭掉鞋底的灰尘,转身走出去。   警笛声按照预计的时间来了,红蓝光柱由远及近穿透夜幕,将这片漆黑地带照得如同白昼。   祈继退入暗处,把兜帽罩起来半遮住脸,靠在断墙后静静看着。   那两人被押上警车,被解救的孩子也由医护人员抱出来,他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悄悄跟上队伍。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抵达最近的医院,这里地处边境山区,说是医院,条件却十分简陋。   有个孩子先前一直没出声,大家以为他是几天没吃喝,力竭昏睡了,送过去才发现是内脏慢性出血,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更棘手的是,那孩子竟是稀有血型,大概也正因此,才会被当作目标抓来,准备送往境外交易。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条件,根本来不及——   “抽我的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祈继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伸到护士面前,“我是万能输血,去配血室,做个盐水介质交叉配血就知道了。”   “快点吧,孩子等不了。”他说得果断,但没人知道,他刚才也犹豫过三秒。   祈继觉得自己像是考虑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有三秒。   护士带他进入配血室,指尖血采样,离心,分离血清与红细胞悬液。   祈继的血样与孩子的血样在载玻片上混合,滴入盐水介质,显微镜下,红细胞安静悬浮,没有凝集,也没有溶血,主侧配型相合。   “真的能用!”医护们无一不意外。   “抽吧,多少都可以。”祈继已经在挽另一只袖子。   针头刺进血管,暗红色液体顺透明软管流进血袋,又一滴一滴转入那个陌生孩子的身体。   终于,转危为安。   护士再从急救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登记表,她快步走到祈继面前,“先生,麻烦您填一下基本信息和联系方式,孩子在救治期间可能还需要用血,您放心,只是备存,对外会保密的。”   祈继这次一秒都没犹豫,接过表就填上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把登记表递还给护士,附上一个乖巧阳光的笑。   “真是太感谢您了!”护士接过登记表,在血样标签上印下编码。   [姓名:祈继。血样编号XXX,已存入中心血库数据库。]   祈继嘴边那抹笑渐渐落下,似释然,又似苦涩。   没人知道,他最开始为什么犹豫。   周围人称赞他,也有人稀奇他的血型,但他们都不可能明白,踏出这一步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填信息,即便再保密,血样一旦入库,锁定他也是迟早的事,毕竟当年就是因为被车撞了进医院,才被B转O找到的。   祈继靠在椅背上,失血让他身体发冷。   终于要彻底暴露了,那些见不得光、阴暗发霉的过去,他不想让“甜品师祈继”沾染的过去,到底藏不住了。   似乎也没想象中可怕嘛,大概是因为知道,哥哥一定不会嫌弃他了。   祈继的笑重又蔓延到嘴角,弯弯的,绽出一对酒窝。   如果早点明白,他就不骗哥哥了,他会以流浪儿的身份与哥哥相认,哪怕是Alpha,不能做男朋友,待在他身边就好,不贪求更多。   可惜太晚了。   真想听听哥哥的声音啊。   哥哥现在在哪儿呢?应该和陆言彰在一起吧。   算了,还是不要了。 第74章 第 74 章 跪着,也要   “祈继, 多亏你找到的地址,你…”   “哥哥!”   “嗯,怎么了?”   “…没什么, 能帮到忙就好, 那我挂了…”   殊景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   原本是打算只给祈继发信息的,但不知怎么, 敲字敲到一半, 还是退出去拨了这个电话。   听声音, 祈继像是挺开心, 但后来又低落了。仿佛都能看到他突然竖起耳朵, 一会儿又耷下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殊景手指无意识在那个通话名字上摩挲, 片刻后放下手机。   原铖已经赶到边境协助警方, 陆言彰也派了人, 殊景清楚自己过去也起不到作用,只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做分内的事。   那对夫妻落网后, 供出部分团伙链条, 但远不是全部。殊景他们将从卷宗里找到的线索一并提交, 加上口供, 终于引起国际相关组织的重视, 正式接手此案。   然而所有证据里, 竟没有一丝B转O的痕迹,对方反应极快, 断尾求生, 切除得干净。   那个小孩的下落也还是没查到, 据任哲交代,车祸后医院按户籍信息联系到他们,随后有人找上门, 提出买断。他们察觉有利可图便漫天要价,但对买方身份和用途并不了解。   而当年医院的知情者也不知去向,只能进一步寻访。   项目这边,Mirac已经连续三天没发来数据。   第一天时,殊景还在为那些事忧心,没能在意,第二天时,他以为对方是有事耽搁了,可第三天过去,其他受试者的数据都陆续更新,唯独少了Mirac。   这很反常,Mirac自从参试,每天都做实验,连除夕夜都没落下过。   到晚上走前,殊景又刷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把Mirac前一周的数据调出来看,信息素高峰值在那几天突然降得很低。   殊景当时就问过对方是不是身体不适,可以暂停休息,得到回复却说没事,只是易感期刚过而已。   是他疏忽了。   最近忙得顾不上,这数值和Mirac以前非易感期的时候比,不正常,受试者一定是生病了,还坚持做实验,他不该再给他寄安抚剂的。   陆言彰看他对着电脑出神,“还是没发数据?”   殊景摇了摇头。   “你担心他?”   “嗯,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希望没有。”   “……”陆言彰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又看了一眼屏幕。   ……   祈继好不容易辗转回到宁川。   他不能回家,找了家小旅馆,用假身份登记,进去就反锁房门,把微型警报器贴在内侧门缝,做完才倒在床上。   床垫很硬,他闭上眼,后颈位置隐隐作痛,说不出的麻,一阵一阵像要失去知觉,又冷又空,仿佛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但意识已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不知昏睡了多久,警报器蜂鸣震响,祈继猛地睁开眼。   房门正在被人撬动,外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就是这里。”   “这回铁定跑不掉了,就说让任哲来,一定能让他沉不住气。”   祈继翻身而起,推开窗户,从窗台一跃而下。   特意选的二楼房间,这么点高度,对他而言该是如履平地,可落地时脚踝却一软。剧痛袭来,他不敢耽搁,拖着伤腿就跑。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探照光四处乱晃,追捕者不止一个,分散包抄,他快要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速游走。   追在前面的两人刹住脚步,电筒往下一照,同时倒抽一口凉气,是蛇!K9的惯用武器!   追捕小队一边动用生化粉末,一边立刻分出一半人循着痕迹追去。   祈继趁机拐进另一条暗巷,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刚才危急关头,他依稀看见一个人。   穿深色夹克,里面的运动衫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体格与他相当,孤狼般神出鬼没。   不仅身形,连气质都相似,足以在夜色中以假乱真,乍看去几乎就是他本人!   是谁扮成他的样子引开追兵?   等等,难道是——   冯维岳被那些蛇戏耍了好几回,终于气喘吁吁带人堵住路口,脸上挂起胜券在握的笑,“抓到你了,Arius。”   那个看似无处可逃的人,转过身,抬起手,不紧不慢掀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冯维岳的笑顿时僵硬。   “陆少?!”他简直不可置信,“您这样,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吧?”   陆言彰将手里的蛇扔掉,那蛇信子发出嘶嘶声,叫人毛骨悚然。   可他不慌不忙理了理手套,淡淡道,“不是。”   冯维岳像被戏耍了般,嘴角一抽,表情阴狠,却还要竭力维持客气。   “您或许有所不知,我们在追查的是项目重要的实验体,还请您不要干扰。”   “是吗?那你们可能追不上他了。”   冯维岳皱眉,忽然笑了一声,“难怪,管制区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陆少您这么精明,也能让人算计到辖区失火。您说您要是再小心一点,那菌种,怎么就那么容易被烧了呢?”   陆言彰没说话,但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开始震动了。   “陆少不看看是谁?”冯维岳冷哼,对左右抬手,“继续追。”   他的那帮手下正要从陆言彰身边绕过去,就听一声沉喝:“慢着。”   陆言彰站在原地,既没动,也没拔高音量,可那两个字出口,那些人竟没一个敢再往前迈一步。   冯维岳挑眉,“陆少这是要么然和老爷子作对?”   可他脸上自得的笑渐渐变了。   陆言彰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来电显示上赫然是“陆鸿苍”。   他接通电话,却没贴到耳边,就那么半举起,抬眼一扫,清晰道。   “想抓实验体,先过我这关。”   耳机收音在一阵激烈的冲击声后停止。   “……”祈继咬牙,一直跑到一条人多的夜市街才停下。   陆言彰竟然真的是在帮他?   可恶,陆鸿苍那个老不死的应该不至于拿亲孙子怎样,他现在自身难保,管不了情敌了。   祈继将外套翻过来,戴上帽子,稍微做了些伪装,走进超市。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经过某个货架时,他脚步一顿,又拿了一瓶染发剂。   第四天,Mirac的数据终于传回来了。   还在邮件末尾留了一句解释:[抱歉,有点事耽误了。]   殊景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今天过后就别做了。]   Mirac:[你给我的样品还有两天的量,正好还差两天,就满了。之前说好要做满周期,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殊景敲字的指尖一顿,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感慨。   其实对方没义务做到这个地步,受试者中途退出的很多,断断续续的更不少,从没有谁像他这样,风雨无阻地传数据。   这个人,好像比他都更在意安抚剂的成败。   鬼使神差地,殊景打了一行字:[你真的很重视你的爱人。]   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中”停下来,开始动,又停了,反反复复。   殊景意识到自己可能冒犯对方的隐私,正要打出“抱歉,是我唐突了”,消息就先一步跳进来。   Mirac:[如果有天你见到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他了,他真的是最好的人,最好最好的。]   殊景:……   心跳忽然不自觉地一颤,像被一根细线牵动,他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   这是种什么感觉?有点疼。   许久,他看着那行字,思绪都有点拽不回来。   这行字实在太过柔软,是感动吧?谁能不为爱感动呢?明明是Alpha,却为Beta爱人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却对他如此信任,还把这么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托付给他。   Shu:[你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或许AB之间的感情,是有希望的。   而他现在所做,就是让爱能少一点外界阻力,帮助更多AB伴侣收获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在这样的信念里,殊景终于迎来全国年度科研成果发布会的开幕式。   这场发布会汇集了各地研究所、学院和医疗机构,地点设在首都规格最高的会议中心,议程排了半个多月。   也是挺巧,这次来首都,这边又下雪了,不算大,毕竟已经立春,可今年北方的雪似乎格外多,到三月还不停。   殊景先办理入住,下楼时看s*w*z*l见陆言彰等在大堂。   两人不是同时到的首都,陆言彰先回了一趟陆宅。不过来之前说好,这次再去找何医生复查,他们一起,现在再避着也没什么必要,殊景答应了。   到了医院,一名护士在诊疗室接待,先带他去做这段时间的身体测评。   陆言彰在外面,待诊疗室灯亮起,才转身推开旁边另一扇门。   何医生正在准备手术用品,抬眼看到他,略一颔首。   “可以开始了。”   屏幕上,殊景体内感应器的数据正在实时传输。   而另一侧,一份标记着陆言彰名字的腺体组织提取物已经完成了预处理。   今天要做的,是通过信息素匹配法,测试腺体提取物能否对殊景的变异基因起到修复作用。如果成功,就可以定期开展治疗。   “结果怎样?”陆言彰盯紧模拟器的进度条走到底,跳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何医生摇头,“不可逆,治疗99%可能失败。”   “还是有1%能成功?”   “即便成功,每次治疗都要从你的腺体上提取新鲜组织,如果殊景知道,他恐怕不会接受。”   陆言彰垂眸,半晌道,“没关系,不让他知道就好,定期复查的时候同步治疗,他看不出来的,而且医院有权为我保密。”   何医生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保密捐赠者信息是当然的,但殊景也有权知道,这是种怎样的治疗方式。”   从医院出来时,外面的雪还在下。殊景一直没说话,陆言彰则有些惴惴。   他们都低头看路,前人脚印交错杂糅,白雪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忽然,殊景问:“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陆言彰一愣,“什么?当然作数。”   “你说,你一定不会割腺体。”   陆言彰脚步滞住。他侧头看向殊景,殊景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被雪光映得很亮,早把一切看透。   那股惴惴到底落到实处,小景这么聪明,何医生把治疗方式告诉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不会接受的,而且那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   “就算是零,也要试。”   两人都彻底停下,注视对方。   陆言彰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如同祈继所说,他该没脸要求什么,可他还是割舍不下,如果再不做点事,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喉咙发苦,“你的病是我引起的,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一直不肯告诉我?”   小景顾及他的感受,从确诊到现在,哪怕分手都不提。   “我也记不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可能我自己也要强。”殊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已经发生的,追究无济于事,何况我最近觉得,能感知到,对我们做研究也是优势,妈妈给我这个基因,不是让我自怨自艾的,难道你让我也怪她吗?”   他走出几步,发现陆言彰还站在后头,回眸笑了笑,“阿争,继续往前走吧。”   陆言彰怔怔看着他那笑。   雪落在殊景肩头,惊鸿一瞥间,天地都白了一片。   他不由自主被他牵引,克制不住追上,再次与他并肩。   会议中心,发布会开幕式预热顺利,散场后,殊景返回酒店,给Mirac发信息。   [第一天很顺利,拿到不错的排次。]   对方没有回复。   从实验周期结束后,Mirac就再没联系过他。   但殊景还是会给他发消息,把对方当项目组的隐形成员,定期分享进展。   后来的正式发布总结上,殊景准备充分,表现更是从容出众,自信大方,发言结束时,掌声响彻整个千人报告厅,经久不息。   网络开始疯传,多家Beta权益组织站出来转发文章,支持他,称他为“Beta的希望和骄傲”,称他的安抚剂相较于传统抑制剂是一次全面的升级革新,还赞他不愧是梁教授的学生。   殊景被各种成功论推着,但他很清醒,知道目前仍在理论阶段,植物素存在不稳定性,还需更进一步验证。   可这些话在铺天盖地的赞誉里被认为是自谦之词,殊景隐隐忧心,却也在一声声夸赞中渐渐有些浮躁。   交流进行到中期,休会两天,这天晚上殊景才有时间精力,系统整理开会记录。   他坐下来,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规律,人终于得以慢慢安静下来,沉淀思绪。   写到最后,发现祈继送他的新本子也快用完了,就要变成旧本子了。   殊景合上封皮,指尖抚触叶片脉络,目光落在那句诗时微微一顿。   千顷热忱……   脑子里不自觉闪过那个幕天席地的疯狂夜晚,也是雪天。   或许是北方暖气太足的缘故,殊景有些脸热,扯了扯领口,放下本子站起身,正要拉窗帘休息,发现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有意思的是,雾面后隐约有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麻雀。   他手掌在玻璃上抹开一片,麻雀胆小,飞走了。透过那片抹开的玻璃,他看见楼下有一串灯光。   这次研讨会汇聚了各地来的人,成果中也涉及农副科技产品,主办方允许在会议中心外围设手作摊位,但殊景一直没去看过。   这里不属于街边,除了参会的人不会有其他行人,殊景正好也不太喜欢人多。   现在时间晚,摊位基本都收了,剩两个正在收拾的,只有最靠边那个还开着,隐在行道树的阴影下,远离其他位置。   一只超大个的粉红兔子玩偶立在桌子后面。   它摇摇晃晃,不知是充气玩偶还是真人,帽子很大,看起来异常笨重,垂着两只长耳朵。   殊景走过去,就听里面传出女孩子的声音,“小哥哥你好呀,想买点什么?”   原来是真人,嗓音很甜。   “我随便看看。”   这是个手作小吃摊,大约是露天摆得太久,靠近才闻到蛋糕和巧克力的味道。   试吃的切好摆在桌上,还有可可熔岩。   殊景心头一动,其实可可熔岩在甜品店很常见,不过他确实没吃过别家的,就拿牙签戳了一小块,正低头时,动作停住了。   这气味……   兔子挥舞笨拙的手掌,“这些不新鲜了,小哥哥拿没拆包装的吧。”   依旧是甜甜的可爱女声。   殊景不置可否,看着手里牙签上那小块熔岩,沉默片刻,还是把它吃掉了。   然后他抬眸,看了眼那粉红大兔子头,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   “哥…小哥哥!要收摊了,送给你也行哒!”   “哎哟!”   一阵物品翻倒的声响。   殊景脚步微顿。   摊位桌子整个塌了,蛋糕饼干散了一地,那只大兔子就跌在这片狼藉中间。   玩偶服太笨重,地又滑,兔子手脚并用地扑腾几下,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反而打了个趔趄又摔回去,压倒好几个包装盒,屁股尾巴上全是奶油,好不狼狈。   殊景到底没忍心,回去把人扶了起来,刚扶稳便松开。   可他没能迈出步子,就被兔子的大手搂住了。   “它”应该是想拉他手的,但这玩偶服连个手指都没有,所以情急下变成了抱。   殊景略微着恼,抬手要推,可想到这兔子才刚爬起来,不觉收了力,而这一收,对方还抱着他,两人竟一起失去平衡。   往后倒下的瞬间,那双兔爪子护住他,把他拢进怀里,自己仰面砸在地上,只听一声闷响,笨重的兔脑袋骨碌碌滚到一旁。   昏暗光下,青年面色有些发白,整张脸都是汗,外面这么冷,他头发却湿透了,不知是被头套闷得,还是紧张得,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   “哥…”刚发出一个字,意识到声音不对,急忙咽下。   殊景从兔子怀里撑起身,看到对方滚动的喉结上,那枚变声器。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秒。   殊景直接按住兔子圆滚滚的肚子,就站起身,祈继立刻也要爬起来,可玩偶服还臃肿地裹在身上,膝盖没离地就滑了一下,再次跌跪回去。   殊景皱眉,不是气祈继又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而是觉得不对。   刚才他挣那一下并没使多大力,祈继却被带倒了,而且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刚才抱他时,能感觉身体有点发颤。   “你怎么回事?”   祈继似乎想摘掉变声器,但他没有手,也站不起来,只好耷着脑袋,答非所问,“我穿着这个,哥哥出来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你,我今天看到你好几次了…”   “我不是问你这些,你身体怎么了?生病了?”   以往要是这种时候,祈继一定会趁机夸大其词,没病也要说成有病,博取一波同情,好让哥哥摸摸小狗头。   然而这次他反倒轻描淡写,“没怎么呀,这衣服太闷,站一天有点累了。”   殊景审视他,不太信,但这里是会议中心,到处都有摄像头,冯维岳那伙人还就住在这个酒店,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   “快回去吧,明天别来了。”他懊恼地压低声音,只想让祈继快点离开。   他们可以一起合作,但其他的事已经说清楚了,不该牵扯不清。   殊景狠下心不看一身狼狈的青年,朝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他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望着自己,巴巴地,像条弃犬,却又很安静,没发出任何哀戚的声音。   但就是因为太安静,让心里愈发乱:还傻看什么呢?快点收好赶紧走啊!   “祈继你…”   殊景忍不住回头,嗓子一下哑了。   祈继还没有站起来,他大概忘了自己还穿着玩偶服,就这么跪在地上,膝盖蹭过地面,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被宽大的裤腿绊住,整个人栽得趴在地上。   可当看到殊景回头,他眼睛瞬间变得好亮,又努力直起身,跪着往前。   就这么,向他一点点靠近。   他们之间如果曾经隔着一百步,殊景走了一步,祈继就走过九十九步。   而但凡殊景退一步,祈继会进一百零一步。   就像现在,殊景咬着唇,沉默地,鞋跟往后移。祈继却仍在一点一点,膝行着,朝他靠近。   地上有雪,玩偶服粉色的绒毛表面被雪水浸得脏污,又被磨出裂口。   他是真的站不起来。   可他跪着也要往前,一边往前,一边仰着头。那双深褐色瞳孔专注、执拗,目光一寸一寸,爬进殊景的眼睛。   哪怕又被绊倒,也要瞬也不瞬地盯着。   明明没有什么侵略性,殊景却被那目光看得,动弹不得。   “哥哥…”   祈继终于来到他跟前,笑容满面地唤了一声,泛着灰色的嘴唇扯出弧度。   哥哥,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像你抱砣砣那样。   祈继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脑子里空空如也,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所有语言都堵在喉咙,仅剩“哥哥”这两个字还有形状。   他也没法把手从玩偶服里抽出来,只能跪在那,眼神既专注,又空洞。   仿佛用尽力气,仰望。   殊景看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心底漫上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他正要强压下心情,把祈继扶起来,忽然眼神一颤,视线落在他头顶发旋中央,那一小片颜色上。   殊景声音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三人同居生   “白头发…”   祈继好像才反应过来, 表情有点愣愣的。   殊景拨开他头发的手指顿住了,原来是雪。   又开始下起雪,雪花在指尖化开, 变成一滴水珠。   “有吗?”祈继抬起兔爪子想挠挠头, 发现挠不到,傻傻地笑了笑。   殊景目光从手上的雪水落回他头顶, 那些发丝覆了一层薄雪, 反着白, 可仔细看, 还是原先那种栗棕色, 发根新长出的地方也是。   刚染过吗?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白发的那一瞬间, 想到了谁。   可祈继看起来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仰起头, 像小孩子吃雪那样,用脸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 睫毛上沾了一片, 他眨了眨。   “如果头发变白, 那我是不是就像小说里写的, 因为太想哥哥, 所以一夜白头?”   殊景胸口某个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咬住唇, 实在不知该拿祈继怎么办才好,“…先起来吧。”   祈继撑着地面想站, 脚底打了个滑, 殊景伸手扶住他。   “把这东西脱了, 不闷吗?你的外套呢?”语调还带点气。   “在、在那边…”祈继指了指摊位。   殊景让他自己脱玩偶服,转身快走过去拿外套。   祈继刚把兔子从身上扒掉,要接外套, 殊景忽然注意到什么,一把捉住祈继的手,翻过来。   那条肘窝内侧,有几个并排的、大小一致的小疤痕。   殊景作为研究员,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对实验操作中的采血并不陌生,这种偏大的多个针孔,不是普通注射能造成的。   祈继缩了下手,没缩动。   殊景算是明白了。   救援现场给小孩献血的那个年轻人的事迹,经过原铖转述,福利院基本都知道,而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殊景看向祈继,“你住在哪?”   “就…酒店。”祈继支支吾吾。   这副样子,让殊景心里更清楚三分,“冯维岳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所以他这是去了边境,救了人献了血,又被B转O追踪,才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偏偏他还胆大包天,居然敢跑到敌人的大本营来乱晃。   殊景简直不知该说祈继什么好,只得一手扶住人,一手掏出手机要联系贺翎,略一犹豫,直接拨给了陆言彰。   电话刚震两下就通了。   可殊景却不知道,离他们不远处,陆言彰其实也正看着这里。   “小景,怎么了?”   他一边接电话,听殊景略微急促地解释,一边看他扶着祈继,神情紧张。   “…知道了,放心吧,交给我。”这嗓音低沉,似乎是咬着说的,却又格外纵容且无奈。   车子停在庭院门口时,贺翎已经等在台阶上。   “这地方隐蔽,可以放心住,机械锁比电子锁保险,”他把钥匙交给殊景,又转头对送他们来的司机交代了几句往返路线,提醒绕路避开追踪。   “一会儿殊先生要回会场的话,联系我就行。”   听到“回会场”三个字,祈继低下头没说话,手指绞着外套下摆,那身衣服沾着雪水和泥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站在殊景身后,可怜又狼狈。   殊景看他一眼,回贺翎道,“今天不过去了,明天不开会。”   把祈继自己留在这儿,只怕他又要跟着他乱跑。   “好的。”贺翎心里替自家长官犯起了嘀咕。   刚走出院子,忽然察觉有人,警惕心起,抬眼一看,自家长官不知什么时候也开车到了,正背靠车门站着。   贺翎赶紧过去报告,“已经安排妥当,对了…”   还有木屋尸坑的最新检验结果,是今天刚得到的报告。因为有了流浪儿的线索,反向追查果然顺利得多。   “那小孩就是在管制区出生的,他母亲是第一批s*w*z*l转化Omega,应该是生产前逃出来的,可能是产后遇到野兽,他是唯一存活长大的实验体后代,对B转O价值极大,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了。”   因为Arius实验体的各项参数是绝对机密,一直没能获取,白发、红眼这种先天特征,在实验体出逃时都被他自己掩盖了,以至于现在才将流浪儿和祈继画上等号。   陆言彰目光落在那栋亮起灯的房子里,神色复杂。   所以管制区时从祈继身上搜出来的那颗巧克力流心糖,竟是源于他当年给殊景的那一盒吗?   他曾远远看见殊景教那个流浪小孩读书,那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神,和看着殊景时眼里遮都遮不住的光,他印象深刻。   自己也是从那样一头小狼狗长大的,同类相斥,情敌雷达精准无疑,当年的醋还真是没白吃。   难怪祈继一早就恨他恨得要死,这梁子在那顶帽子时就要命了。   贺翎却想不通,据他观察,祈继并没和殊景说,“他怎么不直接和殊先生坦白?不是还能打张感情牌?”   “他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陆言彰沉默,如果他是祈继,要么一开始就说,拖到眼下这种局面,大概也不想让殊景知道了。   因为一旦确认祈继就是那个小孩,小景一定会自责,会内疚,说得好听是“打感情牌”,说得不好,就是在用过去逼他原谅现在。   何况那过去,还是他们间最真挚纯粹的一段。   换作他,也一定要好好守住的。   陆言彰想到殊景搀扶祈继的那一幕,神色黯淡,其实也不用打感情牌了……   贺翎还是不太明白,“那您就这么放心,让他们两个独处?”   陆言彰没答话,转身利落地从后备箱拎出两大袋东西。   画风突变得太快。   贺翎上一秒还沉浸在复杂纠葛里头脑风暴,下一秒就瞥见袋子上印着的普通连锁超市logo。   长官这是去哪大采购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   陆言彰在贺翎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朝车里示意——钥匙还插着没拔,“开我的车走,谢了。”   谢了?   贺翎震惊地看着那两个大袋子,心道长官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听听你说话的语气?这才扮了一次情敌,那么大一个矜贵高冷的长官就全面崩盘了?   而且,为什么袋子里的杯子有三个。   “…您不回去了?”   “这是我家,我已经到家了。”   贺翎:“……”   门内,殊景在墙边摸到开关,整间屋子亮起来。   显然有人提前准备过,窗明几净,拎包入住。首都这边危机四伏,祈继现在处境糟糕,这里就算是临时安全屋了。   祈继站在玄关,不往里迈,只拿眼睛探询地跟随殊景。   “你最近就住这里吧。”   听到这话,祈继立刻乖乖点头,“好,哥哥说好就好!”   灯光一亮,他身上那些狼狈落魄的痕迹才真是无所遁形,殊景走近了,一眼看到他后颈位置有道伤。   记得祈继说伪装Beta要注射冷却液,这是因为要见自己,所以临时又补了一针?   “不是让你别再装Beta了吗?”   祈继低下头,讷讷应了一声。   他瞟一眼自己的胳膊,脑子里也有点迷糊,他有再生细胞,伤口一向愈合得快,怎么几个痕迹而已,到现在都没好?光记得染头发,把这些给忽略了。   殊景见不得他这副委屈模样,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气,“过来,帮你消毒。”   他坐下身,刚拿棉签蘸了碘伏,祈继就乖乖过来,在他腿边蹲下,似乎觉得这样还是太高,殊景不够趁手,便直接坐在地上,低着头把后颈露给他。   殊景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俯身替祈继消毒。   这腺体凑近是真的不忍看,周围一片青的,有肿起的硬块,没碰到时还好,棉签刚挨上,脖颈上的筋络便猛地绷紧,凸出来,根根分明。   “疼吗?”殊景声音没轻,手却不由自主轻了,“放松一点。”   祈继努力坚持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哥哥,我有点坐不住。”   殊景看他额角全是汗,停了两秒,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托住他侧脸,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祈继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十多分钟后,殊景帮他处理完后颈的伤,又仔细检查了露出的其他部位,“确定只是外伤?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   祈继仍然安安静静的。   他的脑袋还靠在殊景腿上,鼻尖蹭着殊景的裤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殊景觉得现在这个姿势不太合适,刚要起身,祈继却忽然把脸埋进他腿面,像一只把鼻尖拱进主人掌心的小狗,蹭了又蹭。   “我是不是在做梦…”他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餍足的叹息,“是在做梦吧。”   殊景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只能看见祈继的后脑勺,看不见脸,他把手伸过去,在他眼前一晃,似乎想试探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说梦话。   手却在这时被捉住了。   祈继捏着殊景的指尖,用自己的轻轻摩挲,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拇指抵着殊景的无名指,在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又被勾回去,然后祈继低头,在那指尖轻轻亲了一口。   如同以往两人躺在一起、互相玩手指的那些晚上。   殊景身体微僵,心跳不受控地变乱,他冷静道:“祈继,别装睡。”   “嗯?我没有啊。”祈继玩得投入,应得也自然。   从这个视角,殊景能看到他的头发散在自己膝上,乱跳的心稍稍一沉,闪过念头,“你又染头发了?”   祈继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长得太快,上面颜色不一样,不好看嘛。”他晃了晃脑袋,发梢扫过殊景的手背。   “露出一点黑色不会很明显的,总染不是对身体不好?”殊景故意这样说。   “那我以后就少染,”祈继又低头啄了一下殊景指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再留一留都可以扎小辫子了,哥哥觉得那种发型酷吗?”   殊景没接话。   祈继是真的表现得很正常,神色坦然,没有一丝慌张。   其实殊景也很难相信。   如果流浪小孩和实验体是同一个人,在宁川、在首都,远隔千里的两个地方,他能跟祈继相遇两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祈继爱染头发,在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泛红,也是巧。   但祈继现在的表情就是很平淡,自从暴露了Alpha身份后,他但凡心虚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可他现在,完全不像和那个小孩有什么瓜葛。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殊景看着祈继,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前面那个问题又确认了一遍,“你身上还有其他伤要处理吗?”   “没有啦!”祈继玩到殊景的手指,开心得眉眼弯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是最近没好好吃顿饭,肚子有点饿了。”   没吃饭,还有闲心做那些甜点蛋糕出来卖?   殊景气得腮帮子微鼓,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琢磨,考虑这个时间该怎么变出一顿热饭,送外卖有没有风险,冰箱里会有食材吗?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点开,弹出一条消息:[别担心,是我。]   紧接着,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陆言彰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门口,里面满满当当塞着蔬菜、水果、鸡蛋、保鲜盒装好的肉类,成袋米面。   甚至……还有其他日用品?   见到这一幕,殊景的表情管理并不比贺翎刚才强多少。   “你怎么…”   陆言彰面不改色进门,把袋子放在地上,“这里我也很久没住了,缺东西,就顺路买了带来。”   顺路。殊景看着那两个装得快要溢出来的购物袋,对“顺路”这个词产生了全新的认识。   而祈继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看向这边。   两个男人隔空交换了一个出离淡漠的眼神,然后陆言彰比刚才还要更自然地脱掉外套,换鞋,对着殊景温和一笑。   不似访客,似主人。   其实也没错,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当然可以随时进来,刚刚敲门不过是出于礼貌。   殊景后知后觉,所以现在,是他、祈继、陆言彰,三个人,要一起住在这里?住在这间“安全屋”?   他现在联系贺翎回酒店,还来得及吗? 第76章 第 76 章 双A修罗场   “不错啊, 带这么多东西,大方!”祈继拎起那两个袋子,转身进了厨房, “正好我煮个面吃。”   殊景看着他的背影,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陆言彰过来,递给他一份册子, “看看这个。”   殊景疑惑地翻开, 目光落在内页那个名字上时, 惊讶地呆住了。   特等奖, 是他之前提交的那个成果鉴定!经过商业改良设计的贴片式安抚剂通过产业化初期批准, 这意味着学术价值和实际应用都获得了业内高级别认可。   “太好了!”殊景捧着奖册, 嘴角难以自抑翘起, 迫不及待要向导师报告喜讯。   陆言彰难得见他这么高兴, 一时看得出神,没忍住跟在身后, 等殊景挂断电话, 忽然转过来时, 差点撞进陆言彰怀里。   陆言彰伸手捞住他的腰, 堪堪稳住。   殊景的鼻子就撞在男人胸膛, 刚抬手捂住, 视线越过陆言彰肩头,看见那边站着的祈继。   祈继端着面碗, 正看着他们, 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却忽然顿住。然后他低头坐到桌前,闷声吃面。   殊景这才意识到哪里怪。   祈继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要是这种情况, 他一定会凑过来黏着他,而且无论多晚,无论做什么夜宵还是餐点,哪怕只是他自己想吃的,都会多问一句:“哥哥要不要也来点?少来一点嘛?不要也好,太晚了吃不好…”   殊景脑子里想着这些,都忘了推开陆言彰。   陆言彰垂眸看他鼻尖上撞出的那点红,稍微松开手,迟疑了一下,“红了。”   殊景一怔,想起祈继以前也说过,“哥哥的鼻子好容易红”。   他退开半步,陆言彰则已经松了手。   这样的三个人,气氛安静到微妙,连祈继吃面条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送他们的司机应该早就走远了,殊景知道,如果他说要走,祈继肯定是不会愿意和陆言彰留下的,而且陆言彰可能会跟他一起走,那祈继估计也不会乖乖待在这儿。   殊景觉得自己成了镇山石,就是摆来坐镇的,进退不得。   但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确实担心祈继。   既来之则安之。“你来安排吧,”殊景对陆言彰道,“晚上怎么睡?”   “……”陆言彰一怔。   正在吃面的祈继抬起眼,筷子上夹的面条吧嗒掉回碗里。   殊景没听到回答,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歧义。   “客随主便,”他补充道,意思很明确:这是你家,你说了算。他只是在想这屋子有几间卧室,三个人怎么分配,万一弄错了主人房总归不太好。   陆言彰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楼上靠西侧三个房间都能住,小景先选,我们随意。”顺便把某人也安排进去了。   祈继在听不到的地方哼了一声。   殊景认真思索起来,最靠西那个房间看位置应该是主卧,他自觉反向思考,正要去往最靠东那间。   “我住这儿!”刚才还在挑面条的祈继突然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抢占他左手边那间。   殊景看他这几下台阶迈得很有活力,像是吃饱了饭终于恢复精神,又变成那个有点欠欠的幼稚鬼。   虽然对他抢房间的行为有些无奈,但心里隐约的担忧稍微放下些。   祈继推门,刚往里迈了半步,又退回来。   只见陆言彰慢悠悠上楼,神色似笑非笑,淡定从容,而后施施然推开殊景右手边那个房间的门。   等等。祈继愣了一秒,不是说只有三个房间吗?   他立时顿悟,陆言彰早知殊景会选最边上的,也知道他会抢,故意说三个,让殊景先挑,自己再顺理成章地住进另一侧。   “不算太笨。”祈继这回居然没炸毛。   陆言彰挑眉,也有些意外。   “上次是你吧?”祈继低声道,“你可别指望我说谢谢。”   陆言彰不屑解释,“确实不用你谢,先前那头熊的摄像头,还是只能破解一部分,但我打通了和实验中心的桥接,如果你能通过它查出谁是对小景下手的人,该我对你说谢谢。”   “那就更不必了,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言彰认可祈继的能力,祈继也难得没嘲讽他,就此达成合作。   两人默契得宛如无事发生,而已经进房间的殊景,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就这么被夹在中间——物理意义上的。   打开衣柜时,他不得不感叹陆言彰的周到,这是客房,却准备了多套换洗衣服,不仅他穿的尺码,连祈继的尺码都有。也就是说不管他们怎么选房间,都有干净衣服可以换。   不过殊景忽略了一件事:祈继的尺码其实就是陆言彰的尺码,而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款式和风格,并不是祈继平时穿的那种。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   殊景刚冲完澡,正在洗漱,过来开门。   “哥哥,那个…能帮我个忙吗?”   祈继还穿着自己本来的衣服,脸上过了一遍水,看起来清爽不少,他指了指自己后颈,表情很乖。   “这里有伤不能沾水,我自己洗怕弄湿了,你能帮我擦一下后背吗?前面的我自己来就行。”   殊景还含着牙刷,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应该拒绝的,这有点过界。   但祈继的理由确实很充分,伤在后颈,淋浴确实容易弄湿,何况两人之间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只是擦个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毛巾,转身去快速漱过口,打算把毛巾搓一搓帮祈继擦。   祈继正要高高兴兴地脱上衣,肩膀被一个东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转头,陆言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卷保鲜膜,面无表情地递过来:“怕湿水的话,包一下就行了。”   祈继眼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陆言彰则回以一个“我早就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的眼神。   殊景拧好毛巾过来,就见这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走廊。   祈继衣服脱到一半,陆言彰手里拿着一卷……保鲜膜?   “包着洗也行,”殊景猜到怎么回事,把毛巾往祈继手里一塞。   就在祈继表情肉眼可见地垮掉时,他又从陆言彰手里抽走保鲜膜,“你自己不好弄,我帮你包。”   两个男人的算盘同时落空。   殊景大大方方帮祈继弄好伤口,祈继也没再撒娇,真的自己回房间去了。   可这种乖巧反而让殊景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点。要是以前,s*w*z*l祈继被拒绝了肯定会赖着不走,至少也要磨蹭到被他瞪一眼才肯罢休。   今天这么听话,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他是不是应该更向着他一些?   陆言彰也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又在憋什么招?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在祈继关上门后,视线收回,正要说话,视线却不经意落在殊景嘴角。   那里还沾着一点白色牙膏泡沫,衬得水润唇瓣更加鲜妍。   陆言彰一愣,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脸色可疑地泛起薄红,移开目光,“今天可以晚点睡,上次说的那个片子,要不要看?”   片子?   还在门口的祈继瞬间支棱起耳朵,什么片子?   殊景也没反应过来。   陆言彰低咳一声,“就是那个关于秘境变异植物的外文纪录片,我找到片源了。”   殊景想起来,“当然可以啊。”他确实很感兴趣,也难得有点时间,最近想做的关于植物素拓展的报告,正好需要补充素材。   陆言彰下楼调试电视。   不一会儿,祈继也洗完澡出来。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专门给情敌准备衣服,不过两人身量相当,祈继穿起这种简约熟男款休闲衫,也相当合身,整个气质变了一大截。   殊景从楼梯下来时,祈继正盘腿坐在沙发里,抬眼冲他笑得明媚。   殊景目光一滞,由上往下,看到祈继衣领。   同样的衬衫,陆言彰穿是把扣子扣到上缘,斯文禁欲一丝不苟,祈继则直接敞开三颗,两条胳膊懒散地一搭,大半胸膛都漏在外面。   瞬间,莫名的错乱感,让殊景心跳漏了半拍。   陆言彰也注意到他这一瞬的表情,眼神微妙地顿了顿。   好在因为要放片子,客厅灯光已经被调暗,殊景压下那种怪异的紧张感,没去看和祈继穿着相似的陆言彰,视线投向电视屏幕。   纪录片停在开头,一株他从没见过的秘境植物正绽开花蕊。   殊景自然坐在沙发一侧,没完全贴边,陆言彰隔了一个身位坐在他左边。   祈继将早就热好的牛奶推到殊景面前,理所当然往殊景右手边一坐,“哥哥,我能一起看吗?”   “这个片子好像有点长,”殊景原本要转过脸去和祈继说话的,不知想到什么,睫毛眨了眨,只看着屏幕,“你身体不舒服,应该早点休息。”   “我现在已经好了,”祈继果然是好了,又有点耍赖撒娇的意思。   殊景语气下意识放软:“那看一会儿就上去睡觉。”   “好。”祈继立刻把牛奶杯端起来,“哥哥边喝边看。”   祈继故意歪头问陆言彰,“陆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谢谢。”陆言彰客客气气。   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位上次正儿八经见面,还互殴到要死要活。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银幕上光影明灭,祈继手指借由光线掩饰,悄悄往殊景那边挪了半寸,搁在沙发垫上,没有握上来,只是虚虚地靠着,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皮肤的温度。   几次下来,殊景终于微微侧头,略带警告地看他一眼。   祈继便弯起眼睛,笑容干净无辜。   殊景控制视角,让余光不会扫到祈继穿的衣服,可这种诡异的“换装”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往边上退了一点,才继续看电视。   陆言彰将这番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暂且忍耐下来,什么也没做。   纪录片拍到洞穴深处,镜头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片奇异的荧光植物。   画面里,一组考察队员正在采集样本,其中有个纤巧灵敏的身影,穿着和其他考察员一样的卡其色工装,跳过地下河,正俯身用镊子夹取一片发光子叶。   她下巴的一角在荧光中一闪而过。   殊景突然坐直身体。   那是——   那道身影已经随考察队深入,没进岩洞暗处,更多奇妙植物随镜头展开,露出这方别有洞天的秘境。   殊景看得愈发认真,偶尔陆言彰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分析些什么,殊景点一下头,回两句,然后注意力又被画面拉走。   要么就是祈继端起杯子,提醒他牛奶要凉了,殊景就会抿一口,又放回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浑然不知左右两个男人被忽视后,渐渐各怀心思。   直到右肩忽然一沉。   殊景发现祈继不知什么时候挨着他,身体歪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哥哥,困了,我眯一会儿。”   “去房间睡。”殊景无奈。   “就一小会儿。”   祈继闭上眼,像是真的困极了。   恰好片子越来越精彩,殊景无暇顾及,便任他靠着了。   他没有注意到,坐在左侧的陆言彰,缓缓侧过脸,视线越过他,落在祈继靠在他肩上的那颗脑袋上。   又过了片刻,左边沙发微微凹陷,陆言彰挪近了,然后男人的身体也轻轻靠了过来,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肩头传来温热的重量。   殊景思路被打断,偏头看陆言彰。   男人倒是没像祈继那样,这个靠更像是“贴”,也仍旧目视前方,神色自若,就是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沙哑,勉强可以赖给困意吧。   “我也有点想睡。”   殊景:?   他脑子里还塞满各种光怪陆离、让人研究欲.望爆棚的植物,左肩和右肩,就同时压上两个人。   一个理直气壮,一个隐忍试探。   思维根本还没转过弯儿来,右肩的重量就开始下滑。   祈继仿佛是彻底睡过去,身体往下坠,脑袋从殊景肩头滑到他胸口,然后那张脸埋在殊景腿间,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咂摸了两下嘴。   那双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直接环住他的腰。   殊景右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而陆言彰垂眸看了一眼祈继环在殊景腰间的那条手臂。   肩膀有两侧,腰却只有一圈,已经被占了。   先前祈继是正牌男友,他不能抢得太明目张胆,现在都没名分,半斤八两,位于同一起跑线,情敌都当面占地盘了,再不出手就是真傻!   陆言彰微微眯起眼,身体从“贴”变成“抵”,低着头将高挺的鼻梁嵌进殊景肩窝,动作强势,姿态又有些可怜。   顶进去后,还拿头发蹭了蹭,嘴唇贴向殊景颈间,若有若无擦过那根跳动的脉搏。   纪录片里,洞穴深处光线更暗,整个客厅被幽蓝光浸透,像沉在深海底。   殊景恍惚有点晕,右腰被一条手臂箍着,左肩窝搁着另一颗脑袋。   两个人的呼吸一左一右落在他的皮肤上,左边很浅,克制屏息,右边很深,睡意沉沉,他夹在这两种呼吸间,心跳被搅得忽快忽慢。   好像这一刻,才从纪录片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第77章 第 77 章 三人同居生   殊景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脱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两个顶级Alpha,同样的肩宽窄腰, 身形健壮, 这样一上一下,几乎将他整个人完全遮蔽。   仅有一双腿和右边胳膊还露在外面, 愈发显得夹在中间的那具身体清瘦纤薄, 像一只误入兽穴的食草动物, 被两头大型掠食者牢牢圈禁。   如果有信息素, 恐怕现在这只小动物浑身上下已被舔透, 彻底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偏偏他还懵懂无知, 即便察觉危险, 也只温柔地流露一点不那么强硬的抗拒。   “阿争, 别这样。”殊景往右边空挡稍微偏过身体,快速权衡两边后, 决定从陆言彰入手。   原因很简单, 祈继现在是需要照顾的一方, 让陆言彰放开更合理也更容易达成, 而且对方最近都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 本身性格也更稳当可靠。   然而他想错了。   在殊景温和地说出那句“别这样”后, 陆言彰埋在他颈间的呼吸一沉。   非但没松手,反而在被避让时, 顺势跟过去, 嘴唇从殊景脖颈下移到锁骨窝, 目光凝着那点伶仃突起,眸色渐渐暗了。   殊景被压得向右.倾斜,肩背陷进沙发靠枕。   他是真有点生气了, 刚要再说什么,腿间那颗脑袋似乎被吵醒,不满地动了动。   殊景身体一僵,祈继头发隔着裤子布料扎着他皮肤,有点痒。   青年原本是拿后脑勺对着他,现在却把脸转过来,面朝这边,温热呼吸直接喷洒在最敏感的腿根。   然后慢慢睁开眼,看向殊景。   这是祈继最喜欢的角度,他以前总这样从下往上看他,一边看一边挑逗,轻易就能将他点燃。   殊景原本就被这两人夹着,又闷又燥,现在愈发觉得热。   “祈继,你醒了就起来。”   析继却忽然凑近,脸贴向殊景小腹,深深吸气。   “哥哥的肚子香香软软,好想埋进去再睡一会儿啊。”   “……”陆言彰眉梢用力跳了跳。   殊景一呆,这下不止腿,整个人一路热到耳根,以至于他都错觉,正贴着他脖颈的、陆言彰的嘴唇,好似都变得有点凉了。   祈继在、在说什么啊?   这家伙不仅毫无羞耻心,还抬起半边眼睛,对他挑眉笑得又邪又欲。   以往每次祈继晚上不肯睡觉,央求殊景哄他的时候,就会靠在他肚子上,把头拱进殊景睡衣,说这样能快速睡着。   但最后十有八九,都会演变成舔舔肚脐,摸摸肚子,一发不可收拾。   这糟糕的联想。   殊景正因祈继而心神混乱,陆言彰却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   “小景,以前你常在飘窗上看书,记得吗?”   他完全不知道陆言彰为什么提起这件小事。   “你还很喜欢铺个垫子。”陆言彰嘴唇辗转离开他耳垂。   那种状态确实很舒服,殊景能在飘窗的自然光下看上半天的书,到犯困了也舍不得休息,往后靠,就会靠进陆言彰怀里。   男人坚实的臂膀从后绕过来,圈住他,扶着他的手帮他翻页,一起慢慢看。   姿势就跟现在差不多。   明明是温馨的记忆,偏偏陆言彰的吐息如有实质,游走在后颈,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Beta没有腺体,可那个位置被这样贴着,脖子都在发烫。   殊景用唯一还自由的右手,抓紧沙发巾。   他算是知道了,这两个人又在较劲。   下半身那股温热漫上来,祈继的头发、呼吸、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每一处接触都在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   殊景就这么被拉成了两部分,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属于同一个人。   心跳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红,他终于受不了地狠狠道,“不看了,都去睡觉!”   “……”   赖着他的两人原本暗中角力,真当殊景变了脸,倒是都不约而同乖乖松手。   站起来的刹那,竟有点腿软,殊景强忍着快步上楼,始终能感觉两道目光在背后追着他,一道热烈慵懒,一道幽深克制,叫人心慌。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抬手捂住脸。   脸好热,心跳也好快,怎么回事,殊景质问自己,都说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几步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可越是看不到,反而越放大感官。   肩窝里陆言彰鼻梁的触感,腰侧祈继手臂的温度,腿根被头发蹭过的酥痒还没完全褪去,嘴唇吻在锁骨的湿热仿佛已留下烙印。   殊景把自己缩成更小,被子拉到头顶,像只鸵鸟再也不动窝。   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算放不下,就算对喜欢的人的身体接触无法抗拒,可他至少也该推开一个吧?   这种“夹在中间”的处境让他纠结,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丝他不愿深想的安心。   至少此刻,他们三个都还好好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   第二天,殊景下楼时,另两人早已各据一方。祈继在厨房煎蛋,陆言彰在旁看文件,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   殊景眼下还挂着失眠过后的淡淡乌青,他清了清嗓,避开两人视线,正色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觉得有必要约法三章。”   “第一,正事为重,都先把该做的做了,工作时间不准打扰。”   “第二,禁止吵架、斗殴。”   “第三,未经允许,不能有任何过线的肢体接触。”   最后那个“未经允许”和“过线”,让陆言彰原本严肃的眼神微微松动,眸底依稀闪过一抹笑意。   他看着殊景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住了没笑,点头道:“同意。”   祈继扬起锅铲,“我也同意!哥哥这么可爱,不同意的是小狗~汪!”   殊景:……所以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实则不然,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确实严格践行了这“三章”。   殊景把心思全扑回工作,发布会的后续效应比预想的更大,邀请他做报告的单位排到下个季度,预计会议结束后,他还要在首都待不短的时间。   贴片式安抚剂的产业化方案需要敲定,首院又催他趁热打铁申报下一个奖项。他像一个被推到聚光灯下的陀螺,转得飞快。   在外面,是闪闪发光、备受瞩目的学术新星,每一场报告都赢得满堂彩。   而回到这栋房子,他是殊景,和两个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祈继不能出门,自然而然成了这个临时“家”的留守者。   那两天休假刚结束,殊景离开前特意叮嘱他不要乱跑,祈继回答说,“只要哥哥回来,我就会一直等着的”。   于是每天早上殊景和陆言彰出门后,房子里就剩祈继一个人。   棕熊摄像头确实不好查,他锁定目标,却反被清除痕迹,差点又泄露行踪,只能慢慢来,等爬虫找到新漏洞。   他手里的证据已经给出一部分,但因为木屋尸坑被军方另一波人控制,他们还是相对被动,暂时无法将B转O连根拔起,且真正的幕后人还没确定,不能轻举妄动。   除了关注那些自动运行的程序,祈继在家做的最多的,就是手绘甜品设计图,每画完一张,就把成分配比、做法步骤、造型灵感,都写上去。   他的字现在整齐多了,也可能是这些字他写得格外认真的原因。   白天时,祈继几乎不说话,于是到晚上殊景下班,他就像有点转换不过来,不再如以前那样叽叽喳喳黏着殊景撒娇。   但无论他在哪,听到声音都会第一时间迎上去,仿佛趋光的本能。   他会帮殊景把外套挂好,问他今天累不累,然后端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三人份,毫不敷衍。   是的,早餐和晚餐以及加班夜宵,祈继都很自然地做够三人分量,这让已经准备好自己动手的陆言彰颇为意外。   陆言彰现在是殊景的工作伙伴,某种意义上还兼任保镖和助理。   白天他们一起去会议中心,他替殊景挡掉不必要的社交,在他做报告时坐在台下第一排,在他被记者围堵时隔开人群。   晚上回来,两人常常在书房继续讨论论文和项目,一晃就是两三个小时。   祈继从不打扰,只偶尔端水果或牛奶进s*w*z*l去,就放在桌角,又悄悄退出。   日子看似很平静,当然这两个人不可能完全相安无事,平静的表象下总也有暗流汹涌。   比如,陆言彰被祈继支使去洗碗时,虽然会真的去,但一定要打碎个碗碟,让祈继听到动静离开殊景,两人再不咸不淡互怼几句。   吵架是不敢的,只能这么过过嘴瘾。   再比如,某个早晨,殊景竟然看见客厅沙发断成了两截。一问才知道昨晚他们为争离他最近的沙发位,谁都不肯让步,又不能打架,可怜沙发就成了承力筒,被一身牛劲儿无处使的两人生生掰断了。   新的沙发已经在路上,贺翎给他发消息时,都在末尾附了个扶额的表情。   殊景简直不知说他们什么好。   但总归来讲,日子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太真实。   这两周来,殊景时常会有这种感觉,白天他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有陆言彰陪伴支持,晚上回到这栋房子,迎接他的是祈继营造的一室温馨。   他们一个管他的生活,一个管他的事业,分工明确。   甚至,殊景发现,这两位还开始友好切磋厨艺。   那天深夜他起来倒水,看见厨房亮着灯。陆言彰站在料理台前,正对着一碗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皱眉。   料理台上散落着面粉、鸡蛋壳、量杯,还有一本翻开的食谱,像是现打印的。   殊景装作没看见,默默返回楼上。   于是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份卖相勉强能看的松饼,只有殊景才有。   祈继端着早餐过来,瞥了一眼那盘松饼,哼笑,“这能行吗?看着就不好吃,别把哥哥吃坏了。”   然后在殊景落座前,推来一块刚出炉的小布丁,精致漂亮。   没对比就没伤害,陆言彰正要把那盘松饼拿走,就见殊景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   当然他最后也吃了那份布丁,两边的面子都给足,都吃完了。   第二天深夜,陆言彰又在厨房里出现。这次他刚把围裙系上,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这么想学?我教你啊。”   陆言彰转头,祈继靠着门框,神色不带嘲讽,挺认真的。   后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偶尔传出几句“火候不对”“水加多了”之类没好气的对话。   直到把成品从烤箱里取出来,祈继用小刀在表面敲了一下,检验裂纹。   挺完美,但他勉为其难评价,“及格,算能吃吧。”   陆言彰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教我?”   “别多想,只是不想让哥哥以后吃到难吃的东西。”   祈继走到门口,借着昏暗灯光扫视这房子。   自言自语,“我要是住得再久点,一定把这里的装修风格也变了,现在看着真无趣,什么性冷淡风,哥哥才不喜欢。”   他径直上楼睡觉,陆言彰听到其中几个词,心道这小子又在说他坏话。   从那晚开始,早上第一个出现在厨房的人就变成了陆言彰,他会在祈继之前把早餐做好。早餐料理相对正餐要简单得多,他显然在慢慢尝试。   祈继被抢了风头也不恼,只雷打不动在殊景的盘子旁,搁上一块当天现做可可熔岩。   “哥哥喜欢这口。”   然后在殊景朝他看来时,眨一眨眼,绽出个笑,和这些天祈继的每个笑一样。   真挚明亮,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段晴空。   殊景偶尔会觉得哪里不对,祈继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叫他好几声才有反应。   陆言彰接手机的次数也变多了,每次打电话都会走到院子里去,时间也越来越长。   而他自己,则被密集的会议和访谈推着往前,那些隐约的疑虑刚浮上,总是来不及细想,就被掩盖下去。   直到山雨欲来,风起了,再回头才发现一切其实早有征兆…… 第78章 第 78 章 风起。   首院庆功会上, 殊景的到场引发许多关注。   梁觉非上下打量他,笑着摇头,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朵白玫瑰, 别在殊景的西装翻领。   “不错, 很衬你。”   圣罗厄尔白玫瑰,殊景在导师家里见过。   经过先前各场论坛的交流和首院有意的宣传,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殊景的名字有所耳闻。有人前来攀谈祝贺, 笑容可掬, 话题却在几句客套之后转了个弯。   “殊研究员, 同为年度重点推介项目, 您对B转O的前景怎么看?”   换作从前, 殊景不会在这种场合锋芒毕露。但也许是安抚剂的成功给了他底气, 他直视对方, 声音不高不低,给出回复。   “B转O的科学可行性和社会伦理都值得商榷, 如果能用无副作用的方式安抚Alpha信息素, 就没有必要采取违背人类性别规律的做法。生育权应该掌握在Beta自己手里, 而不是成为社会资源。”   周围静了静, 有人低声议论, 说殊景到底年轻, 什么都敢说。   梁觉非站在不远处,笑而不语。   之后的过程看似正常, 除了中途有两个Alpha凑过来, 他们靠近殊景时,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忽然升高。   但陆言彰将殊景挡在身侧,那两个Alpha见讨不着好处,对视一眼就离开了。   梁觉非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转头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那人拿着两盒安抚剂,追上那两个Alpha。   休息室里,殊景靠在沙发上,他最近吃的激素药太多,药片效果越来越不明显,好在今天的场合比较正式,那两个Alpha的信息素不算太浓。   可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突然对他释放信息素?   陆言彰俯身靠近,想把靠垫塞到殊景腰后,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气味。   他注意到那朵白玫瑰,“这花是?”   “导师给的。”殊景轻轻按揉额头。   “你头晕的话还是别闻花香。”   陆言彰刚替殊景把花摘下来,殊景一怔,垂眸看着那朵花。   手机又震了,陆言彰快速瞥一眼来电提醒,“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让贺翎过来陪你。”   这里特意提到回去,显然是指陆宅。   “没关系,你忙你的,”殊景朝他一笑,让他放心。   陆言彰迟疑片刻,“我会尽快回来。”   离开休息室,他将那朵打算扔掉的白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花瓣散发出的似乎是正常的花香,刚才他有事来得晚了,现在这气味已经很淡,但还是让腺体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第二天上午,殊景在梁觉非的陪同下见到了院长。   经过高层决策,院长不仅提出恢复他在首院的职务,还当场宣布晋升,他原来的实验室也划归他管辖,可以从团队里挑人重组新课题。   殊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惊喜,院长又接着说,研究院已决定扩大实验规模,将贴片式安抚剂正式投入量产。   “不行,这太快了。”殊景几乎是立刻反驳,“我建议再经过一轮长期验证,时间不能少于半年,现有的毒性数据虽然都在可控范围内,但观察周期还不够…”   “你老师都对你有信心,你用的植物成分全部可追溯,毒性论证和实验都没有问题,我们都看过了。”   院长笑着宽慰他,殊景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梁觉非道,“小景还是偏向保守,不过现在是大家都希望你成功,时势造英雄,你想慢下来也不行了。”   舆论确实如此,殊景已经亲身体会到那只无形的推手。   铺天盖地的赞誉,把他捧成“Beta希望”的造势声,他可以承受住压力,但研究院要推进量产,就是实打实的政策倾斜,不是他一个人拒绝就能抵挡的。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殊景跟在梁觉非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老师的步伐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以严谨著称的学者。   “B转O现在同样很受关注,所以要抢占先机,大好的机遇要抓住。”梁觉非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实验室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去看看吧。”   殊景闻到老师身上飘来一缕淡香,和那朵白玫瑰的余味相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注视那张温和慈爱的脸,某种可怕的第六感在即将成形前,就被潜意识击碎。   不会的。   这是和外婆外公一起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妈妈最信任的至交好友,是他视作引路明灯、最尊敬、也最爱护他的长辈。   老师只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太希望他成功了。   殊景推开实验室的门。   这里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桌上的摆件都还在记忆里的位置,连工位上那张团队合影也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但旁边多了一张单人照片,不是近照。照片里的他大约二十三岁,穿着首院研究生制服,手捧国际信息素协会认证金奖的证书,对着镜头笑得还有几分青涩。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张照片,显然是老师为他准备的。   殊景坐下来,拿起那张照片。   他给祈继发了条消息,告知对方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消息发出后将近半小时才收到回复,只有简单四个字:[好的,哥哥。]   殊景这时已经打开电脑,把从项目立项到现在所有实验材料从头到尾一页一页核对。   窗外从日落到日出,晨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屏幕上时,殊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最后一个文档。   虽然确认安抚剂的神经毒性在可控范围,一切流程都合规,但也必须延长验证期限,不能再被荣耀冲昏头脑,随波逐流下去了。   他没有联系导师,收拾好材料,准备独自去见一位姓魏的副院长,那位院长以务实严谨著称,原先殊景和他也有过交流,他想取得对方支持,再去找院长重新沟通。   可到了办公室才被告知魏副院长正好出差,今天不在院里。   殊景通过院办秘书处联系上他,在电话里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魏副院长果然赞同他的观点,表示明天会回来面谈。   殊景挂了电话,悬了一整夜的心稍微落下些。   然而他并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办公室后,秘书拨出了另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语气恭谨,“教授,殊研究员刚才和魏副院长联系了。”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知道了。”   因为昨晚熬夜,殊景今天回来得不算太晚。   玄关和往常一样留着灯,餐桌上放着一块可可熔岩,以往总会像小狗一样跑出来迎接他的那个人,却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殊景走到沙发边,弯腰轻轻唤了一声。   祈继睁开眼,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偏暗,那双眼有些阴冷,但在看清面前的人时,冰面裂开,温度从缝隙间一点点漫上来。   “哥哥。”   他的语调……   “你…”殊景问,“是不是我昨晚没回来,你生气了?”   “没有啊,我不会生哥哥的气,”祈继起身道,“工作辛苦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客厅没有开大灯,祈继走过落地台灯时,光线晃过他头顶,殊景不知看见什么,几步追上去,祈继察觉到,转过身,就见殊景抬手,摸向他的脑袋。   祈继稍微俯身,便于他摸他,像根植于身体的条件反射。   “你又染头发了?”   “……”祈继顿了顿,“上次你不是说我有白头发,我说…”他皱起眉,像是忽然卡壳了,在记忆中翻找了好一会儿。   “你说,一夜白头。”殊景看着他的眼睛。   祈继忙笑起来,“对,可能太累了,就一夜白头。”   不是的。殊景想。你说的是:就像小说里写的,因为太想哥哥,所以一夜白头。   这一瞬间的违和感让殊景的心跳发紧。他握住祈继的手,感觉那只手有点冷,“那冷却液呢?你也还在打?”   “冷却液?”祈继重复,摇头,“没有。”   “你可以释放信息素的,不用为我压抑自己。”   “没有压抑啊,我觉得这样很好,当Beta很好。”祈继将接好的水杯递给殊景,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去睡觉吧。”   那份可可熔岩最后被遗忘在茶几上。   祈继回到房间,从包里拿出染发膏,最后一管快用完了。他又翻夹层,翻来翻去翻到一支安抚剂样品。   正要拆开外封时,忽然停下来,低声喃喃:“又忘记了,实验做完了。”   他把样品放回包里,“哥哥已经不需要了。”   殊景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是那种他从未在祈继脸上见过的、全然陌生的眼神,就像今晚祈继睁眼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冷而空洞。   他喊祈继,人影却越走越远,怎么叫也不回头。   直到铃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他特意定了更早的闹钟,魏副院长说上午会到,给他的时间只有一小时。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据理力争,暂缓安抚剂市场化的进程。   他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到玄关穿外套时,祈继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倚在栏杆上看他。   殊景正弯腰系鞋带,抬起眼,祈继便冲他弯起唇角,“没什么,哥哥今天好早,你去上班吧,一切顺利。”   原本已经拉开门,腿都迈出去了,殊景又转身,“祈继,你等我回来,我有事要问你。”   祈继一愣,从这个角度有点看不清表情。   “好。”   房门被关上了,祈继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两个小时后,暴露位置。]   两个小时,够了。   殊景在院长办公楼一楼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秘书处的人说魏副院长的车已经进院,让他稍等片刻。   他坐在长椅上,把带来的材料又翻了一遍,心里默念今天要说的几个关键点,主要是毒性观察周期不足、长期代谢路径不明确、量产前至少需要再做一轮双盲对照。   他告诉自己,不管高层如何决策,他作为项目负责人必须顶住压力,绝不能拿公众健康做垫脚石。   可还没等到魏副院长,院宣传处就先找到他,说临时给他安排了一个专访,记者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让他马上过去。   “抱歉,我今天有更紧急的事。”   “记者是院长亲自请来的,推不掉,只有十分钟,这是访谈大纲。”   殊景不得已看了一眼时间,拜托秘书处给魏副院长说明情况,拿起材料快步走向会客室。   专访开始得仓促,但好在有大纲,都是例行提问,关于安抚剂的研发历程、植物素提取的技术难点,殊景都一一作答。   眼看只剩最后两分钟,他下意识考虑魏副院长是不是应该已经到了。   记者却在这时,问了一个让殊景始料未及的问题。   “殊研究员,现在网上有人说您的安抚剂存在副作用,部分受试者已经出现不良反应,您对此怎么解释?”   访谈室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这问题完全不在提纲里,殊景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记者的脸上。以往被人提刁钻问题也不少,这大概又是谁在挑s*w*z*l衅。   他调整语速节奏,平直地迎着镜头,“安抚剂项目的所有实验数据和受试者反馈都在我这里,我不知道的信息,我不作回应。”   “您不知道?”记者似乎等的就是这句,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转向殊景。   热搜榜上,一条话题后面缀着个暗红色的“爆”字。   “……”殊景缓缓皱起眉。   门被突然推开,是那两个在宴会上释放信息素的Alpha,他们大步走进访谈室,其中一人把一盒贴片式安抚剂重重拍在桌上。   “这就是你做出来的东西?有副作用还敢让我们用?”   殊景还没从那条热搜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但他维持冷静,看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一眼那两个Alpha。   “安抚剂在正式面世前,我们绝不会让任何非受试者接触使用,这盒东西,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你们从哪里拿到,就该去问谁。”   采访因为外人闯入被暂时叫停。   宣传处出面,院里的公关团队开始梳理网上信息。但刚才的对话已经直播出去了,全部实时传到了网上,那两个Alpha,竟还是某家舆论巨头的人。   事态在接下来半小时内迅速失控。不断有受试者公开发声,声称安抚剂确实存在副作用,而他们签署的知情同意书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些风险。   “因为是首都研究院的项目,我们才充分信任。”这句话被反复引用,每出现一次,舆论就往深渊里多滑一寸。   记者直接把网络爆料摆在殊景面前,照片里,知情同意书上确实都没有风险条款。   不可能。殊景一张张翻看,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拿出名单核对。   果然,全都是向师兄后来负责的那一批!   脑子里好几根线在同一瞬间被扯紧,殊景没有试图解释,他把材料放下,抬起眼,“这件事是我们项目组的失误,我会在调查清楚之后,给所有人一个答复。”   然而记者没有放过他。   “现在已经有人被诊断为信息素紊乱,这种病严重的还会造成精神问题,甚至出现情感缺失,看你们项目先前公布的材料,那个01号受试者,是最早加入了实验的,他的情况你知道吗?”   殊景眼神猛地一顿。   什么…?精神问题,情感…缺失?   记者的声音压进他耳中,出现断续空白。   “有症状的受试者都是后来才参加实验的,周期多在一个月左右,只有01号受试者做完了整整两个月。殊研究员,请您告诉我们,这位受试者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们想采访他。”   “01号受试者…”   不知为什么,殊景一直平稳的语调终于有了丝颤意,“他从周期结束,就没再和我联系过,我做过回访,没收到回复。”   “实验周期最长、接受安抚剂剂量最大,应该和您沟通最密切,现在却说失联了?”   “……”殊景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发抖。   “网上都猜,这位受试者可能已经因为副作用致残,他的实验数据里有三天空缺,那三天他在哪里?您是不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发现他有问题了,还让他继续做实验?而且还隐瞒了事实?你——”   砰!   殊景突然站起身,椅子倒了,砸出一声巨响。   记者们一拥而上,闪光灯和话筒把他团团围住,可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只想到一个人。 第79章 第 79 章 他的身体早   “所有受试者都签署了隐私保护协议, 本人不愿公开身份,我们就无权让他出面。”贺翎挤了进来,挡在殊景面前。   记者仍旧咄咄逼人:“即便不出面, 发个声明总可以吧?如果连声明都不敢发, 要么是出了实验事故不敢露面,要么就是被胁迫说不了真话。”   “你这人——”   殊景抬起手, 按住贺翎。   他刚才确实慌了, 因为脑子里那个可怕的猜测, 但此刻他强迫自己镇定。   “这位记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您上周发表了一篇B转O项目的专题报道, 用了‘人类进化的必然方向’作为标题, 全文没采访任何一位Beta受试者, 我想问问您,B转O的副作用您调研了吗?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又在哪儿?怎么一个项目就成了‘必然’了?”   记者张了张嘴, 话筒还举着, 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殊景目光不躲不避, “至于您刚才的问题, 我可以很肯定地说, 我们项目的所有流程合规可查, 受试者知情同意会在调查后全部公开,但现在, 采访时间已经过了, 我没有义务再回答问题, 麻烦借过。”   殊景直接推开人,大步走出访谈室,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用跑的。   一路疾驰,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去,殊景冲到门口先用拳头砸了两下门,才想起要拿钥匙。   他手抖得厉害,钥匙掉在地上,还是贺翎帮他捡起来的。   门开了,殊景立刻冲进去。   “祈继!”   一片安静。   殊景最先找到厨房,祈继平常总喜欢在那儿。   可厨房的料理台上只有一个蛋糕。   他们又楼上楼下跑了一遍,每个房间都看过,没有人。   空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祈继答应过要等他回来的。但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窗户关着,警报器也没收到触发记录。   “应该不是被抓走的。”贺翎这样说。   殊景拿手机拨号,无法接通,再拨,还是无法接通。   接电话,祈继,接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去哪里了?我在找你。]   然后还是不肯放弃地,一边拨一边在屋里来回走,走到沙发前时忽然停住了。   沙发上那只抱枕,是昨晚祈继等他回来时靠过的,深色的枕面上落着几根头发。   殊景眼神剧烈一震,他慢慢走近,放下手机,手指碰到那几根头发时,指尖微微颤抖。   他陡然间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厨房。   那个蛋糕,形状和裱花都很完整,不是匆忙做成的,草莓和蓝莓也都放了,却唯独没有洒苦可可粉。   苦可可粉是殊景喜欢的,那是祈继最不可能忘记的一个步骤。   贺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查到了,K9在离开这里后主动暴露过位置,冯维岳的人追踪到他了。”   “他被抓到了?!”   “目前看没有,他反侦察能力很强,信号轨迹显示在不断移动,和冯维岳只有短暂交集,您先别担心…”   贺翎已经通知陆言彰,但对面一直没回复,陆宅那边一定也出了事。他不敢说,只能不停刷新消息,忽的目光一凝,“项目那边有新动向。”   就在两分钟前,网上每条攻击安抚剂的帖子后面,都出现了一条署名为“01号受试者”的声明。   声明逐条驳斥了那些指控:受试者本人完全自愿参与实验,安抚剂也没有任何副作用,数据中三天的空缺是因为意外外伤住院。   此外,还附上了知情书和风险书的签字以及实验期间的聊天截图,当中明确提到为期一周的考虑时间,和反复强调的、随时可以退出实验的记录。   [事实上,很多受试者确实因为各种考虑中途退出了,这是项目组从一开始就告知过的权利。某些人刻意忽略这些事实,反观B转O,从没胆子公开,因为它本身就是个吃人的实验。]   01号受试者还指出,那些声称“没有签过知情书”的受试者,实则全是后期通过旁人招募的,不是项目组经手的那批。谁在颠倒黑白,还有待考证。   舆论开始出现了分歧,然而对手的反应极快。当知情书的争议开始不利于B转O时,他们的攻击方向逐渐转向副作用。   那两个在会客室拍桌子的Alpha背后,是两大媒体巨头的家族,要煽动这样一场风暴太容易了。   “首院的那些受试者,搞不好都是B转O那边故意安插的,专门等着今天。”   殊景听到贺翎的话,他也希望是这样,希望是有人陷害,希望安抚剂本身没有问题。   他原本笃信自己的判断,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殊景垂着眼,看掌心那几根头发,发根有不太明显的褪色迹象。   嗡。贺翎的手机突然响起。   殊景抬头,心里涌上极其不详的预感。   听到那端的汇报,贺翎脸色也变了,他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殊景,划开手机,递给他。   对手刚才曝光了一份诊疗记录,是从地下机构流出的,诊疗记录提供的IP与01号受试者在网上发布声明的IP存在强相关,而记录最后是两行字。   [慢性神经中毒,导致激素系统退化。]   殊景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诊断:腺体失能。]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这份诊疗记录开始,愈演愈烈,再也没有停过,贺翎后来已经彻底不敢让殊景再看那些消息了。   一整晚的不眠不休后,他们终于确认位置,在齐家村。   直升机以最快速度抵达、降落,下属等在外面。   “贺副官,K9把冯维岳的人引到管制区外,布置了爆破陷阱。”   爆破?!   难道祈继……殊景不敢往下想,忙问,“他现在人安全吗?”   “目前是安全的,□□我们已经拆除了,冯维岳那边临时撤退,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但K9现在的情况…”   下属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不忍。   齐家村山林的边上,那个“土窝棚”。   殊景步子明明迈得急切,却越是靠近,就越觉得头重脚轻。直到最后一步落下,足够他看清里面。   窝棚里蜷着一个人,背对他,正往自己后颈喷什么东西。   那个瓶子殊景再熟悉不过,是安抚剂样品。   但它明显已经空了,按着它的手指再怎么用力,也喷不出东西,可那人似乎完全没感觉,还机械地一下一下喷着。   “祈继。”   那背影僵住,慢慢转回头。   这一瞬,殊景的呼吸都停了。   确实是祈继的脸,可头发……从鬓角、刘海到头顶,发根连成一片白,在昏暗干涸的土包里,这次再不是光线也不是落雪。   祈继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是“哥哥”的口型,但没发出来。   他从殊景的视线里意识到什么,抬手想遮住头发,可抬到一半,又愣愣地放下了。   因为他还握着安抚剂,顾此失彼,想藏的东西太多,藏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眼睛弯成笑的形状,但没有笑意,深褐色眼底,一抹艳红显得有些冷。   白发,红眼。   一时间殊景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纷乱复杂,席卷他全部知觉。   预感和猜测被验证。   不用再思考,答案就像开了锁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有什么,早已一目了然。   过往种种,每一次相遇,每一个巧合,甚至每一句话——   “怎么会?我小时候天天爬山,野猪都追不上我。”   前提是,他能跑过野猪。为了吃肉,被盯上就跑,拼命地跑,不敢摔跤。   “不仅兔子,还有野鸡。”   可野鸡比兔子还难抓,而且太少。   “物产丰富,一年四季都不愁吃的。”   荒山荒地,只有土豆和玉米能活,捡着学种,才没在冬天饿死。   “我总上山弄野味,给家里添个菜。”   在那个窝棚里,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衣,百家饭,就是家。   ——原来每一个阳光的注脚上面,都是真实的疮口。   “你是…那个孩子。”   “哦,被发现了呀。”   祈继应得很淡,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空瓶,又想去怼自己的腺体,动作有点神经质,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不用经过大脑就做的事。   殊景一把握住他手腕,夺下那东西。   发给受试者的安抚剂,瓶身上都有编号,这一支是给01号受试者的。   Mirac,奇迹。   祈继。   殊景握着祈继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他早该想到的。   在刚刚面临实验困境时恰好提出申请,要求匿名,不见面。   总是后半夜传数据,几次信息素波动。   不明原因出门,回来身体发冷,是因为那时还在用冷却液稳定腺体封贴?   所以,白天在他面前伪装Beta,到了晚上,要把封贴主动破开,做实验,再重新给自己注射冷却液。   据说冷却过程极其痛苦,堪比重做手术。   整整两个月,每一天。   就这么反复撕开、反复重建,封贴再叠加安抚剂。所以祈继后来才会暴露,不是不小心,是他的身体早就坏掉了,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了。   可即便这样,即便是Alpha身份暴露、他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也从未间断。   只除了献血后那三天,他可能晕过去了,可能彻底没法做实验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做完最后两天。   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最怕的就是做实验,却为了他——   他说:我的爱人,讨厌Alpha信息素。   他还说: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的眼睛模糊了。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祈继怎么能这样,总是这样,总要骗他!   他是要让他心软吗?如果要他心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在他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就该告诉他了。   他该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心软,他为什么不说?   可这次,殊景更恨自己,那些天他明明已经察觉到祈继的异常,偶尔发呆,眼神空洞。   他却忽视了,直到现在!   “我们去医院,我会治好你,让你恢复成正常的Alpha。”   “不,我不要,我不治!”   祈继被他拉着,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后退的动作很小,却让殊景心口一阵钝痛。   祈继看他的眼里竟有一丝恐惧,“不用治,这样就很好,没有信息素,哥哥不会难受…没有信息素就是Beta了,Beta很好。”   殊景嘴唇咬着,说不出话。   祈继小心翼翼抬眼,像在辨认他是不是生气了。然后低下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揣了多久。   “不要不高兴。”他慢慢摊开手掌,“只剩这一颗了,都给你。”   “……”   殊景肩膀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祈继还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瞳孔里曾经像熔岩一样滚烫的光和热,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灭掉的余烬。   殊景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抱住了他。   “哥哥…?”   纵使祈继再不愿意,殊景还是坚持带他找到了何医生。   何医生也从新闻里得知近来发生的事,他见殊景神色憔悴,没有多问,直接让祈继进诊疗室检查。   祈继明显抵触,但几次偷看殊景,又忍着不动。   何医生做完检查,又叫来一位同事低声讨论片刻,对殊景道:“需要单独和你聊聊。”   “那我在外面等。”祈继走到走廊长椅边坐下,仰头看向殊景,又和以前一样乖。   关上门,何医生摇了摇头,“很难办。”   殊景的心一沉。   “他的腺体不能正常释放信息素,处于麻痹状态,但据我观s*w*z*l察,外伤不是主要原因。刚才请了心理科同事来会诊,一致认为他的情况更接近于一种自我封闭。”   “…自我封闭?”   “对。我们测试发现,他现在情感反馈特别迟钝,对Alpha而言,信息素是情感传递的直接媒介,但感觉他的信息素像阻断了。”   何医生琢磨了一下措辞,“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说话总是不能被听见,那他会渐渐变得不爱说话,再不会说话。同样的,信息素是Alpha的语言,他的信息素如果不能被听见,时间长了,他就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出现‘失语’现象。”   殊景听完这番话,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信息素被阻断。   之前以为屏蔽剂对Alpha也有抑制效果,能让信息素浓度下降,所以才将它转为II型安抚剂,但它本质上还是屏蔽剂。   屏蔽信息素,相当于用一个罩子把人罩在里面,并非阻断信息素生成,是让已经释放的信息素不能被外界感知。   所以,祈继看似“不纠缠”、顺从、默默退开……他以为那是懂事,是终于冷静,但其实那是他被困住了。   而他努力追着他、想要说话给他听的时候,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表达。   可自己做了什么?他拒绝听,拒绝看,用冷暴力回应,用最伤人的话否定他。   所以不是有人陷害,不是B转O安插的受试者故意抹黑,是他做的安抚剂,真有问题!   是他亲手把祈继……   殊景的喉咙像被堵死,“真没办法了吗?”   “他的腺体外伤,说实话,他对自己很能下得去手,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腺体,所以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封闭的动机很强烈。想要恢复,心理疏导和外伤修复缺一不可,但我们刚才给他做了测试,他自己并不想好…”   殊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诊室外突然一阵嘈杂。   紧跟着是祈继的怒骂,殊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走廊里,祈继正跟一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人被祈继按在墙上,看到殊景出来,立刻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弟弟!”   几个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围在四周,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转向殊景。   “对!是他做的安抚剂!我看过照片!”   殊景没有解释,只上前要拉住祈继,可祈继被激怒,根本不听他的,挣开他就要继续揍人。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朝殊景砸来,祈继原本朝着另一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把殊景护住。   那东西砸在他额角,闷响过后,水流了祈继满脸。   那几人见状,拔腿就想跑。   “站住!”贺翎带人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一同出现的还有陆言彰。   男人风尘仆仆,见殊景没事,才勉强松了口气。   祈继被砸了,头发湿淋淋地淌着水,好不狼狈,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殊景,但那眼神有些茫然,完全不像他平时看他的样子,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殊景刚才并不想和那些人理论,这时按着祈继的脑袋,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走廊里混乱的场面被迅速控制,闹事者一个都没跑掉。   陆言彰走到那个叫得最凶的人面前,“你说你是病患家属,病患呢?”   那人张了张嘴,支吾半天,报不出病房号,也说不出病人的名字。   他脸色沉下去,与殊景对视一眼,又是被指使的。 第80章 第 80 章 为自己,追   这几个根本不是所谓的病患家属, 真正的受试者和家属陆言彰已经安排逐个善后,由信息素医院和各级鉴定机构出面对腺体进行健康全检,他来正是为处理这些事。   因为闹得太大, 为避开追踪, 他们不得不换了一个落脚点。   陆言彰站在窗口观察外面,听耳麦里不同线路的人传回讯息, 转回头, 看殊景拿冰袋帮祈继冰敷。   那只手刚碰到祈继额头, 他身体就缩了缩, “离我远点。”   殊景一怔。   祈继也愣住了, 声音都有些结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殊景弯了弯唇,“没关系。”   陆言彰走过来, 殊景明明看见了他, 却别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 让陆言彰的心脏无声地揪疼。   当晚, 殊景寸步不离陪伴祈继, 帮他敷伤口, 靠坐在床上,让祈继枕他的腿。   可就算这么近, 也闻不到苦可可的味道, 没有强信息素, 没有弱信息素,连蛋糕味都没有。   “你为什么想把信息素变成苦可可?”殊景问了之前没问的那个问题,祈继想让他问的。   祈继仰面朝着天花板, 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想做成巧克力味,但有点苦。”   是的,不止一点苦……殊景想,是祈继原本的味道,太苦了。   他曾天真地以为,用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就能盖过去。   殊景轻轻抚摸祈继的头发,拨开来,白头发更多,在床头灯下露出清晰的分界线。   祈继看着殊景的表情,笑了笑,“哥哥不用自责,其实后来我是感觉到异常的,但我没告诉你,没及时中断实验,才害那些人拿这事来编排哥哥。”   “还有,”祈继像在数落自己,“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愧疚,所以才想参加实验,想着哪天你发现我骗了你,看在这个的份儿上也会原谅的。那样的话,陆言彰就比不过我了,哥哥也再甩不掉我了。”   “你看,都是我的错,不是哥哥的错。”   殊景安静地听他说完,“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祈继抬手,碰上殊景的脸,指尖有些轻挑似的,描摹那双他看不够的眉眼,“我就是这么自私,为了得到哥哥,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现在知道我的真面目了,是不是很可怕?”   殊景却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祈继鬓角,如同祈继第一次亲他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还和他打架?”   这个碰触突如其来,也太过柔软,祈继愣住了。   “这么幼稚地争宠,小孩儿一样。”   “我…”   祈继终究没能抵挡,他狠狠翻身抱住殊景,像是要吻他,实际却是将脸埋在他腰间,闭上眼。   好一会儿,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发出声音,“哥哥,还记得在实验中心,你带我逃跑吗?我们两个躲在柜子里,那里面都是药味儿好臭,可哥哥身上就很香,凉凉的像薄荷。”   “记得,是韧息草。”   祈继愈发用力抱紧殊景,“想再闻一闻。”   可现在的殊景没再研究韧息草,身上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祈继却蛮不讲理,把鼻梁探进殊景衣襟,咬在他胸口。   殊景身体轻颤,没有推开,手指揉了揉祈继的头发,甚至托着他的后脑送他往前。   放任他舌尖舔过那层战栗的皮肤。   哥哥果然愧疚自责,他都这么“过线”了,却还无条件包容他。   祈继内心忽冷忽热,他一点也不想这么轻,他想很重地撕咬这片皮肤,像撕咬一块生肉,信息素缺陷和情感空白,让他内心的阴暗面彻底暴露。   他已经无力维持阳光小狗的面具了。   房门外,陆言彰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殊景进去时大概没想过会留宿,门只是虚掩。   那道缝隙里灯光亮着,某个时刻熄灭。   陆言彰没离开,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这时候走动会惊到殊景,很久后,他才慢慢挪动僵硬的步子,回到厨房,将那两杯水倒进水槽。   从房间出来时,祈继看到陆言彰独自坐在沙发里。   “他睡着了。”祈继轻轻关上门。   陆言彰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祈继看着他那副样子,本该觉得痛快,这个不可一世的对手,如今坐在黑暗里,连灯都不敢开。   可他发现自己并不痛快,“我们没做什么。”   听到这句,陆言彰终于抬起眼,那目光里有压抑的困惑,也有被反复消磨后仅剩的骄傲。   “…他已经选了你。”   “你哪只眼睛看他选了我?”   祈继手插在裤兜里,笑了一声,“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知道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对着太阳时,会想什么。”   那只老鼠本来不配,心善的路人不过是看它可怜,喂了它一块奶酪。可它吃完了那块奶酪,就开始做白日梦了,以为自己也能变成一只宠物小狗。   于是它找到一张小狗的皮,穿上去,去见它的好心人。好心人以为它是一只乖顺干净的宠物,可老鼠知道,自己只是一只又脏又臭的老鼠。   它没法相信主人会喜欢真实的自己,只能继续披着那张皮,窃取本不该属于它的关注。   可是,过了午夜十二点,皮就没有了,到那时候它怎么办呢?   祈继看向墙上的挂钟,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一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鼠就算穿上小狗的皮,也有被打回原形的一天,他生长在黑暗里,如今想站在光下,最后一次,为自己,追一次太阳吧。   仅仅一夜过去,医院事件被发酵放大,经过添油加醋和刻意歪曲,事情变成了“殊研究员殴打受试者家属”,首院门前甚至聚众拉起横幅,要求清理科研队伍。   陆言彰和殊景赶过去时,检察院的人也来了,这并不合理,药物临床试验出现不良反应理应由伦理委员会和药监部门介入,不应直接上升到刑事程序。   但检方拿出了一份实名举报材料,举报人姓向,资料中有殊景早期动物实验的原始数据截图,引导公众认为殊景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已发现数据异常,却为求成功刻意隐瞒,最终导致人体实验出现严重副作用。   办公室里,陆言彰正和殊景紧急查对这份举报材料,陆鸿苍却在这时进来。   “你总也不见人,我只好亲自来找了,”陆鸿苍目光越过陆言彰,不紧不慢打量殊景。   “其实这件事不必这么麻烦,只要你成了我真正的孙媳,陆家自然保你安全无虞。”   殊景皱起眉。   “爷爷,”陆言彰站起身,“您要找我,就出去说。”   他又低头看向殊景,“没事。”说完似乎想在殊景肩膀轻轻按一按,手抬起,又忍住了。   陆言彰跟着陆鸿苍走进旁边的会客室。   “考虑得怎么样了?告诉我菌种在哪,之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要么就接受联姻,军事法庭的婚约已经失效了,爷爷再帮你选个好对象。”   陆鸿苍转过身,浑浊精明的眼神扫过陆言彰。   “按我说的做,你就还是继承人,陆家的一切都会是你的,否则…继承人么,有的是,不过是个头衔而已,既然能给你,我也就能收回来…”   “那就收回去。”   这声音不高,却像砸在地上。   陆言彰直视陆鸿苍的脸,“您把我放进这个狼窝,看我跟他们斗,我现在有的,从来也不是靠您施舍,是我凭本事抢来的。”   “哦?”陆鸿苍缓缓一笑,他是真的欣赏这个孙子,可惜是个情种,这点不像他,像他那个原配妻子。   陆鸿苍抽出一沓纸,丢在桌上。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言彰名下的一半股份被强制划转。   看清那纸上字迹时,陆言彰瞳孔微微扩大,看似神色镇定,实则姜还是老的辣,没能逃过陆鸿苍的眼睛。   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想将陆家和B转O分割开,拿回自己应得的那部分,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两者早就切不开了,搞垮B转O,整个陆家也将大厦倾颓。   陆鸿苍故意给他希望,实则在一步步教化他,逼他屈服。   拐杖叩地的声音宛如魔咒,来到陆言彰身后。   “既然你说是凭本事,那就想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受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你这么努力,这么拼命,付出这么多,临到最后放弃了,真的甘心吗?”   门合上,声音渐行渐远。   陆言彰站在桌前,看着那几页纸。   他的拳头一点一点攥了起来。如果失去这些,他该拿什么守护小景?   这是他花了二十年才将将要攥在手里的东西,如果真的一无所有,那时候,凭他陆言彰这个人,赤手空拳,还能做到吗?   陆言彰坐下来,双肘撑在膝盖,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忽然,他抬起眼,看向天花板上那枚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幽灵。   这样的注视他再熟悉不过。   就因为这些无处不在的东西,因为那些虎视眈眈,他必须表现得对小景毫无特殊,他要拿到权力,任何行差踏错,都是万劫不复。   而现在,那边一定正看着他,在羞辱他后,再看他如蝼蚁一般挣扎。   从前就是这样。   “你回去见你奶奶,经过我允许了吗?”   “她需要信息素?这种小事也值得你来找我?”   高中时刚被陆家接回首都,就赶上奶奶发.情期,他试图联系陆鸿苍,只得到这样两句话。   彼时的他尚且年轻气盛,愤恨至极,殊景看见,好像都被他吓到,转身就跑了。   陆言彰担心奶奶身体,被迫飞回首都,跪下来求陆鸿苍给他信息素制剂。再连夜赶回时,看到殊景趴在奶奶床边。   阿姨对他说:“您不在的这两天,都是小景少爷在照顾夫人。”   陆言彰轻轻走过去,脚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响。   “…阿争?”殊景迷迷糊糊睁开眼。   陆言彰拾起那个东西,才发现是一个摄像头,线头裸露在外,是被拽断的。   少年殊景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这里面总有人和奶奶说话,奶奶好像很害怕,我就把它扯掉了。这是摄像头吧?怎么装在卧室里。”   “…我爷爷装的。”   殊景沉默了,好像才睡醒,他看着陆言彰疲惫的脸,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拉他一起坐在奶奶床边。   “都扯断了,阿争,没事了。”   那时陆言彰想问:小景,如果我为了奶奶,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你会怪我吗?   可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任殊景抱着他,把脸埋在不算宽阔的肩窝里,依偎着取暖。   那个小小的怀抱里,永远能装下一个大大的他。   小景从来没变过。   他太好了,是自己不配,给的爱还不够多,远远不够,配不上那么温柔的小景。   监控画面上,陆言彰沉默地坐着,仿佛终于被磨平棱角。   陆鸿苍看着屏幕,嘴角刚要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就僵住。   他看见陆言彰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从中间撕开,不紧不慢,撕成碎片。然后把碎片随手一扔,抬眼,拿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猛地砸了过来!   那东西仿佛直砸向他的脑袋,陆鸿苍骇得不由自主后退一大步,拐杖失手,人差点跌在地上。   画面变成雪花屏,最后归于漆黑……   检察院s*w*z*l的初步审理结果出来了,殊景被停职检查。   检方来带人时,陆言彰将自己的军部特级授勋章交了出去,作为担保,殊景才没被带走,改为暂留研究院配合调查,等待结果。   “你爷爷是不是威胁你了?”   陆言彰摇头,对殊景一笑,“我没事,只要你好好的。”   两人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以防串供。   殊景提出见祈继一面,检方没有同意,但批了五分钟的视频通话。   殊景解释说研究院有点事需要配合处理,很快就能解决,让祈继不要担心。   但其实事到如今,祈继要查到动向很容易,他们互相装作不知,就为让彼此安心。   “哥哥,别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   这个晚上,两个房间——应该说是三个,三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殊景坚信是举报材料的问题。   他之前就从头到尾核过原始实验数据,可举报材料里的数据偏偏就是“有问题”的。   现在接触不到电子设备,他全凭记忆,把所有材料翻来覆去模算,终于发现有几处非常隐蔽的异常数据,像是被篡改过的。   第二天,陆言彰也向检方提出了同样疑点。   工作人员还在按流程重审材料,检察官的电脑里就忽然跳出一个弹窗,不止这一台,整个检察院的电脑,同一时间,全部被同一个页面覆盖。   匿名黑客恢复了举报材料的原始数据,并对篡改痕迹做了技术标定,将前后对比连同溯源追踪结果一并公开,篡改源头直接指向首都研究院的内部IP。   同时,闹事的受试者账户上有超出实验补偿金的可疑转账,数目不小,来源一致。   舆论在短短半小时内再次反转。   向姓研究员,因为嫉妒殊景高调重返首院,害怕自己的晋升受威胁,于是铤而走险。动机、证据、转账记录,一环扣一环,看似严丝合缝。   可殊景知道,没这么简单。   院长找他谈话,措辞很客气,结论却很残酷:虽然网络事件被证明是有人诬陷,但对首研院来说,公众声誉的损失无法挽回。   即便贺翎带回最新体检材料,几大专业医疗团队对除祈继以外的受试者做了检查,其中只有极少数存在轻度紊乱先兆,经调理可完全恢复,符合实验药品验证期标准。   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信任已经崩塌,安抚剂背上污点,项目被正式叫停,相关资料封存归档,而殊景作为责任人,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在一线工作了。   被告知这个结果,殊景强忍着不让膝盖发软。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倾轧,这件事和B转O有关,他绝不会轻易认输的!   回到研究室,殊景把自己关在里面,逼自己集中精神,从那些痕迹入手,数据的前后逻辑极其完美、隐秘,篡改者对药理路径非常熟悉,这种专业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这是个行业顶尖的高手。   殊景查到最后,眼睛熬得通红,拨通内线电话时,手在抖,视野一片朦胧。   他强忍着,“老师,有几个数据,我想请教您。”   “是吗?”梁觉非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正好,我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到我办公室来吧。”   “……”   “怎么了?”梁觉非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很深,像在安慰一个已经猜到了谜底的聪明孩子,“只是你母亲有些东西放在我这里,差不多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想好了,就过来吧。”   陆言彰所在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检察院的人进来,“查清楚了,这几天的事是有心人操控,医院的冲突也是被煽动的。这起事件目前定性为药品实验引发的民事纠纷,故意伤害罪名不成立。”   这么快。陆言彰心头一松,紧跟着又一沉,莫名有种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的警觉。   他快步走向殊景在的房间,里面没人。   “殊研究员刚才出去了。”   陆言彰正要去找殊景,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消息,发件人:K9。   同在首都研究院,祈继从暗处现身。   冯维岳对着他拍了拍手,“精彩,三个人倒是很团结,这种局面都能力挽狂澜。”   “你们别找他的麻烦就好。”祈继淡淡抬眼,“反正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抚剂以后构不成阻碍,我身上的再生细胞,也足够让B转O推进。”   “那是,都答应让你们好好告个别了,只要你配合,绝对不会有人再动他。”   冯维岳朝左右抬了抬手,“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吧?”   祈继扔掉武器,立刻有人上来反剪他的双手,绑住他。手机也被从口袋里搜出来,扔进了旁边的电磁屏蔽箱。   他没有反抗,只最后看了眼那只黑掉的屏幕。   实验中心核心区,重新回到这里,仿佛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祈继甚至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他被推进一间全封闭的观察室,经过重建,还是老样子。   铁门合上后,祈继靠墙坐下,不吵也不闹,又过去两小时,他慢慢睁开眼,从舌尖吐出一枚微型芯片,插入墙角网线端口。   木屋摄像头卡片里的信道被逐条解析,管制区那个操纵棕熊谋害殊景的凶手,果然在这里。   就在这时,墙上的投影忽然亮了,被他黑掉的摄像头重启,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似乎对他的行为毫不意外。   “小祈,又见面了。” 第81章 第 81 章 好好爱哥哥   梁觉非的办公室里, 没有人。偌大桌面上只放着一杯茶,和一个摊开的本子。   推门时带起风,杯中热气吹散, 纸页后翻, 露出几行娟秀字迹。   殊景认识,是妈妈。   [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这势必是一件艰难的事, Alpha和Beta的结合, 家庭的差异, 但我有信心, 我们会幸福的。]   [自从怀孕, 他的易感期比从前还要难熬。   他越来越痛苦了。   我想做点东西, 能让他好受一点。没有信息素, 植物素或许也能有用。]   [我成功了, 真的有用。   他的信息素会因为这个实验而下降,他自己也说好多了。]   [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他有点喜怒无常。]   [……是这个研究的原因。]   [副作用太大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必须立刻停止。]   [已经晚了, 我害了他。]   [我们……]   殊景几乎将那页纸捏皱。   “哪怕她封存资料, 你也做了出来, 你是她的孩子,你们总会遇上相似的人, 走上相同的路。”   殊景听着这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 他咬紧唇,把本子按进自己怀里,仿佛在汲取力量, 支撑他转身。   “老师。”   “给你泡的茶,没喝吗?”   殊景垂着眼,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人,“为什么?”   “还不明白?”梁觉非的语调一如既往温和,“你以为你的项目是正确的,却不知道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假以时日,它的问题一定比现在严重,你不过是被人保护,而不自知。”   “…什么意思?”   “你中途替换的X催化剂,能降低副作用,就没想过,是谁给你的?”   殊景一怔,陆言彰说从海外……   难道是妈妈!   “可就算降低,副作用也不能消除,不过是小祈那孩子把腺体折腾坏了,让效果提前,托他的福,其他人目前才不算严重,没酿成更糟糕的后果。否则,你真以为安抚剂没一点问题,只是被陷害吗?”   “……”   “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你妈妈也是,自己都错过一次,还妄想你会不一样?信息素是Alpha的与生俱来的东西,把它盖住,怎么可能无害?”   梁觉非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所以…”殊景艰难发出声音,“您早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也知道这个项目的受试者,会出事?”   “可惜,你性子太拗,我几次提点,你非要一意孤行。”梁觉非叹了口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两片漂浮的茶叶终究缓缓落下,沉了底。   如果不是怀里还按着这个本子,殊景的指甲恐怕已经把掌心抠破,哪怕梁觉非一个字都还没往那个方向说,他也已经确信无疑。   “老师,冯维岳不是B转O的负责人。”   梁觉非微微一笑。   虽然踏进这间办公室前,就已经有预感,可看着那张熟悉的亲切面容,殊景的眼皮如有千斤重。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意识恍惚,只感觉有冰凉的水和风不断扑到脸上。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为扫清障碍,让我别再阻碍您?”   梁觉非看着他,眼里居然流露一丝痛心,“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执迷不悟,我是让你看清现实,不要像你妈妈——”   “别提我妈妈!”殊景眼眶通红,脸色惨白,“你不配提她!”   梁觉非沉默,渐渐笑也没了,神色恢复冷漠。   “我以为你多少比她强一些,她为了自由不愿变成Omega,你比她看重感情胜过自由,可惜你和两个Alpha纠缠不清,却还是不肯为他们改变自己,但凡你变成Omega,事情都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他缓缓走近。   殊景闻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不是从腺体散发出来的,他能分辨,这是信息素制剂。   他见梁觉非垂下眼,轻轻嗅了嗅自己腕带上那缕气味,表情陶醉,竟像一个渴求伴侣信息素的Omega。   殊景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一阵反胃:“你…你是因为想把自己变成Omega,所以做B转O?”   “还是太年轻,看东西过于表面。”梁觉非晃了晃手指,“人类文明从来不是靠平等进步的,而是靠分工和基因。Alpha与Omega才是自然选择,Beta是过渡形态,AO结合,才能造就真正的繁荣稳定。B转O不是毁灭Beta,而是让Beta变得更完美,这难道不好吗?”   殊景听得恶寒,浑身发冷,“你这么说,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吗?你就代表他们了?你为一己私欲,要让所有Beta都跟着陪葬?B转O是会害死人的!”   三年前实验室事故里那些标本、照片……亲眼看见的血腥场面,他究竟是怎么能若无其事与他谈论?   “那你自己呢?”梁觉非讽笑,“你一心想做所谓安抚剂,不就是要让信息素消失?如果Alpha没有信息素,就像你那个可怜的小男朋友一样,很好。如果没有AO,只有Beta,更好!”   “我…”殊景身体一颤,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   他想到祈继,想到那些差点被他牵连的Alpha。   “如果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他是想治好超感症,他是很讨厌Alpha信息素,可他绝不会用毁灭别人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然而事实是,他做了,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伤害。   殊景用力扣紧怀中的本子。   梁觉非注视他的表情,“小景,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长大,你想过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记得,你是看着我长大,”殊景松开紧咬的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些Beta视你为榜样,你的学生里那么多Beta,都是因为你才进的研究院,你却在想着怎么把他们变成Omega。”   梁觉非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Beta的榜样了?是那些人一厢情愿,非要给我戴上这顶帽子。”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头。   梁觉非看他的眼神忽又变得慈爱,“傻孩子,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才是同类人,你只是还没想清楚,做科研,总是需要牺牲的。那些Beta不是在受苦,他们是在为人类未来做贡献。   “你现在不理解,觉得他们是受害者,可等真正的新世界到来,他们会和那些转化成Omega的幸运儿一样,被历史铭记,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感激,是我开创了这个盛世。”   救世主。殊景想起这个代号,B转O初期的内部代号,“救世主”。   “你真是疯了。”   他一步步往后退。   多一秒也不想在这办公室待着了。   这间办公室,十多年如一日的老样子,都说梁教授勤俭,一心扑在研究上,无论到什么地位,都保持初心。   这里,殊景考上首院时,曾第一次进来,老师将一整套植物图鉴给他,说是奖励。   每个实验失败的深夜,他到这里求助,听老师不厌其烦地指导。   每次获得些许荣耀,也是在这里……   “小景,真是老师的骄傲。”   他总觉得,不是的,老师才是他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骄傲,他的灯塔,他视为父亲的人,他全部的信仰与支柱,竟是一切黑幕的源头!   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又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他强撑着脚步走出来。   梁觉非完全没有阻拦,也根本不需要阻拦,他目光怜悯,那道背影于他,或许就是一个垂死挣扎却还不肯倒下的可怜人。   天光白得刺眼,刚到外面,殊景整个人往前一栽,被陆言彰扶住。   殊景反手抓住他手臂,“那个催化剂,是我妈妈…?”   陆言彰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没有见过她,但一直有联系,她不让我告诉你,觉得愧对你。”   殊景抿唇,眼里全是红血丝。   真的是这样。   祈继因为用药时间最长,加上封贴的反复损伤,副作用在他身上提前暴露。而在那之前,X催化剂将安抚剂的毒性又降低——如果不是这两个原因,如果他继续扩大实验范围、延长实验时间,那后果……   “所以,安抚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方向错了,无论如何都对不了,越好的罩子,伤害反而越大。   是他错了,他错了。   脚下的地面好似在一块块塌陷,殊景必须拼尽全力,才能靠自己站住,他松开陆言彰手臂,从口袋抽出一支录音笔。   却发现,开不了机。   原来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被干扰失效了。   也是,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斗得过他呢,藏到现在,连祈继都没找到的人。   殊景惨然一笑,“…不要了。”   他趔趄了一下,这次被陆言彰揽住,“小景。”   殊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硬生生逼到底,摇头,“我没事,我要回去了,祈继在等我。”   陆言彰的力道忽然变得有些重,像在怕他挣脱,殊景从这个迟疑里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走了。”   殊景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推开陆言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那间临时落脚的安全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这次连蛋糕也没有了,只有那根绳编项圈。   项圈坠着同心扣,沉甸甸地压着一张便签。   [哥哥,我试过了,但我找不回来。s*w*z*l]   “找不回来?”殊景肩膀颤得厉害,“什么找不回来?”   感情吗?说他自我封闭、感情缺失,他就真的不喜欢他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就当我不在了吧,不要找我。]   殊景抓着那张纸就站起来,开始在冰箱里翻找,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打开找。   陆言彰知道他在找什么,可那些东西不在这里,它们被存在另一个地址的冷柜中。   K9:[留给你的,不要让他看见。他喜欢这个纯度的可可,可以直接做成热可可,加点牛奶也行,上次教你了,不至于不会吧?每次让他喝一点再吃饭,他胃口会更好。]   说忘了爱的感觉,却冻了一冰柜的苦可可液块。   后面还有一句:[姓陆的……]   陆言彰抬眼,看到殊景终于停了下来。   “回宁川…”他喃喃,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亮,“他一定回那里了。”   陆言彰没有拦他,一路跟着,陪他买票坐车,听他和别人语气如常,唯独不和他说话。每当陆言彰试图开口,殊景就会忽然走开,或别过脸去。   宁川。   念念店门紧闭,台阶落了灰。   殊景跟隔壁商铺打听,阿姨看见他还笑呵呵地,“这家店关门好久了呀,我记得你,你是小祈的男朋友吧?他不是说你们要一起去首都开店吗?怎么,你们…”   殊景又去了自己家,去了祈继家,那两个家都去了。   他还去了外公外婆的老房子,甚至爬上那座山,找到民宿,又沿两条线到山顶。   雪早就融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坐在街心公园的滑板场边,看彩色滑板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掠过。   等所有人都散了,陆言彰才走近,“小景,回去休息一下吧。”   温热的大手覆上他肩膀,殊景依稀被什么闪到眼睛,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陆言彰的手腕上。   两条手链叠在一起,他一愣,猛地站起来,回到家就冲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小丝绒盒。   祈继送给他的项链。   “哥哥,我在里面放了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很难过,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就打开来,也许能逗你开心呢。”   咔哒一声,同心扣弹开,里面是一颗绿豆大的黑色种子,随锁扣轻轻一跳,显得很活泼。   这是一颗韧息草的种子。   他曾经给流浪的小祈继讲过,韧息草很坚韧,无论酷暑严寒都可以活,还说以后等他工作了,把这种野草改良一下,让它能被种在别人家里,被大家喜欢,到时候就给这种草命名为“韧息草”。   “你也像小草一样,好好长大。”他当时鼓励他。   殊景捏着种子,手指微微打颤,壳上有裂纹,稍一用力裂纹就变大了,这种子竟只有外壳,没有胚芽。   福利院后园的韧息草,由一株母本繁衍的整片花田,原来,是从这里开始。   殊景收拢手掌,额头抵着手背,坐下来。   他没有听见,掌心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有什么正被他的脉搏唤醒。   陆言彰一直站在门边,看殊景急切地扑向柜子,那条项链似乎藏得很深,可他一下就找到了。   他看着殊景抚摸它,对着它失魂落魄,最后握紧它,抱住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缩在那里像只孤零零的小动物。   陆言彰很想过去,碰一碰他,可攥着门框的手却越扣越紧。   最终他只能转身,将发白的掌根按进大衣下面,死死扣住枪柄。   耳麦里传来贺翎的声音:“长官…您真要这样吗?这么做,您肯定会…”   [准备好接应,等我把那个傻狗弄出来,送他和小景离开。]   然后他就再无顾忌,直接端了B转O的大本营!   陆言彰强忍着不回头。   可刚踏出一步——   “太小了。”   卧室里居然传出祈继的声音!   “只能存一次啊,那存点什么好呢?就这个吧。”   陆言彰转过身,殊景也从臂弯里怔怔抬头。   他打开手掌,露出掌心的小种子。   项链里真的有窃听装置?   “祈继。”   ——但紧接着,是殊景的声音,像轻轻笼在收音器旁,温柔而蕴藉。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陆言彰愣住了,同时停滞的还有他的心跳。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周围好像有雪在下,嘶嘶的,有风。不止电磁杂音,连呼吸都在空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殊景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直到一滴泪顺脸颊滑落,砸上手中的小种子。   它再也没有发出声音,真的只能存一次。   陆言彰指尖蜷了蜷。   K9留给他的第二句话:[姓陆的,好好爱哥哥,少一分,都饶不了你。]   难怪祈继会说他是蠢货。   原来,他真是天底下最蠢最蠢的,蠢货。 第82章 第 82 章 给我你的信   实验中心。   祈继被关在观察室里, 那些人在他身上抽血、取样本、扫描腺体,折腾完就把他扔回铁门后面。   可他该吃吃,该睡睡, 偶尔还能对着监控摄像头哼两句歌。   冯维岳在监控里看得牙痒痒, 提取的再生细胞活性一次比一次低,现在都快测不出任何特殊修复能力。   “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祈继听到监控里气急败坏的声音, 懒洋洋道:“我能耍什么花样?人都在你们手里了。”   “那你这细胞活性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祈继盘腿坐起来, 数落, “我在外面可是大厨级别的, 到你们这儿就吃这种猪食, 油腻又没营养, 连个餐后甜点都没有, 床板硬得像棺材, 还一天到晚有人拿针扎我,换你心情能好吗?心情不好, 细胞活性当然就差啰。”   “再说了, 我腺体现在也不好啊, 你不给我治治能行吗?”   “……”冯维岳嘴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别人, 早就用强制手段了, 可偏偏他还不能动他, 再生细胞的提取必须在身体机能正常时才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人吩咐。   不到半小时, 顶尖医疗团队多对一服务, 餐食标准提到最高级别, 床垫也换成新的,连送饭的托盘上都多了餐后甜点。   送饭的是个年轻研究员,面生, 他把托盘放下时,手指在碟子边缘极轻地叩了三下。   祈继仿佛没听见,只得意地笑着,搓着手准备享受美食。   与此同时,宁川。厨房里,陆言彰正在等待。   滴。通讯终端轻轻震了一下,跳出两个字:[收到。]   建立联系了。   陆言彰刚松了口气,就听外面传来轻微的拖鞋声,他立刻转身出去,见殊景从茶几上拿起什么,没有看他,就又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陆言彰在那站了片刻,一声叹息压进胸腔,返回厨房。   昨晚,他想走过去,殊景却把自己缩得更紧,说:“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后来殊景坐在地上睡着,陆言彰把他抱到床上,靠在床头守了一夜。   再醒来,殊景几乎不怎么说话。陆言彰不逼他说,主动问他想吃什么,有什么需要,让他点头或摇头,他都会很乖地应,看得人心疼。   饭菜已经做好,还差热可可。   冰箱最下层冻着那批连夜运回来的苦可可液块,陆言彰没敢让殊景看见,当然也不敢让他知道祈继是自己去找B转O的。   比起因情感缺失无法面对他而主动离开,如果让殊景知道祈继现在在B转O手里,他一定会更担心,毕竟现在还不确定会怎样。   可可液块在牛奶里融化,深褐色漩涡一圈圈散开,热可可端上来时,殊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将那整杯都喝完。   今天他们要去市研究所,殊景的关系已经转到首院,宁川所里只剩些个人物品,菌种陆言彰之前也取走了。   同事们看见他,有惋惜也有议论,但大多是善意的,没人提那件事,殊景认真地同每个人告别,就像普通调任。   福利院里,原铖和他的几个兄弟也在,他们参加实验的时间仅次于祈继,先前是被重点体检的对象,经调理已确认身体无恙。   其实签过书面承诺,也安排了长期后续观察,但殊景仍坚持当面道歉。   那几个Alpha都爽快地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我觉得安抚剂用了挺好的…”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同伴怼了一肘子,他们都看见殊景的表情了。   错了就是错了,没造成严重后果,只是因为暴露得及时,他不会推卸责任。   温瞳不知从哪里听说殊景回了宁川,今天也在福利院,殊景套上和他一样的志愿者马甲,走进孩子们中间。   砣砣最先抱住他的腿,其他孩子跟着黏过来,叽叽喳喳喊“小景叔叔”。   殊景弯下腰,把砣砣抱起来搁在左臂上,又接住另一个踮着脚尖往他身上爬的小女孩。   他明明那样纤瘦,两条胳膊却稳稳兜住两个孩子,被一群小萝卜头簇拥着往后园走,阳光落在他弯起的眉眼上,温柔中却显得异常平静。   陆言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抹身影。   “你就这么让他忙前忙后?”原铖朝那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言彰目光专注,“不忙的话,人就垮了。”   “也是。”   殊景陪孩子们上了两堂课,到点再把他们送进宿舍。帮着老师把小崽们挨个哄睡后,他退出来又进了多功能厅。   下午要看电影,投影却出了点问题,画面一直闪。他蹲在后面调试半天,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连接线。   “我来吧。”这间多功能厅的投影和整套多媒体设备,当初也都是陆言彰捐的。   殊景仍旧没看他,站起身走到另一边,和温瞳一起摆桌椅。   温瞳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组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歇一会儿?”   “……”陆言彰朝这里看来。   “没事。”   温瞳从见面起就欲言又止,殊景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便岔开话题,“倒是你,比上次状态好多了。”   “嗯,”温瞳有些腼腆地弯了下唇,“我上个星期刚离婚。”   刚?殊景一直以为温瞳早就离了。   温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过程不太顺利,拖到现在总算离了,多亏陆哥帮忙。”   殊景一愣。   陆言彰显然也没想到温瞳会直接说,手上动作一滞,低头快速调完投影,出去了。   殊景没追问,把剩下的桌椅摆好。整座园区安安静静,窗外隐约传来其他志愿者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B转O在招受试者。”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但经过这里,还是能听见。   “Beta变成Omega,真能行吗?”   “据说很安全,第一阶段都不用外科手术。”   “我也想报名试试。”   温瞳悄悄看了殊景一眼,殊景正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课桌交叠的手臂间。   “组长,你做安抚剂,跟那个不一样。你是为了Beta,我周围的Beta朋友也明白的,就算失败,也没有人怪你,我们都相信你。”   殊景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歇会儿吧,等孩子们醒了,还有得忙。”   陆言彰一直走到福利院外的围墙尽头,身后那串脚步才停住。   十几个Alpha呈扇形围拢,没一句废话,直接动手。不到片刻,满地都是倒伏的躯体,呻吟声此起彼伏。   陆言彰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最后一拳,反扣住,抡起一拧,那人整个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一截拐杖底下。   那拐杖往前一杵,“看来,是要我亲自请你?”   陆鸿苍缓步走出阴影。   陆言彰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我不是陆家人了。”   “这可由不得你。”   浓烈的顶级Alpha信息素从陆鸿苍周身弥散开,卷起扬尘。   陆言彰膝盖蓦地一沉,脊背硬生生挺住,“您这是,逼我就范?”   他说着,忽然迈动步子。   陆鸿苍眯起眼,拐杖重重一磕!信息素如狂风骤雨,焚香气息夹在当中,宛如一点微芒,随时将被剿灭。   脊骨承受千钧重力,陆言彰反而比刚才走得更稳。   陆鸿苍瞳孔收缩,不可置信,他们是血脉至亲,同为顶级Alpha,他作为长辈从来都能压他一头,而且陆言彰腺体明明有损,怎么能破开这道威压?   可陆言彰就是过来了,他单手揪住他衣领,另一手握着抢来的刀,刀尖抵在老人布满褶皱的喉咙上。   明明呼吸粗重紊乱,瞳孔深处戾气翻涌,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别把我逼急了,有功夫在这儿耽误时间,不如好好看看,你那个陆家,还能撑多久。”   说完毫不留情划开一道口子,转身大步离去。   地上瘫软的保镖慌忙爬起来,扶住陆鸿苍,老人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先生,先生!股东大会这边出了问题,麻烦您来一趟!”   焚香信息素到此时,才终于压不住开始外溢。   陆言彰将两支镇静剂先后推入自己手臂,等待这阵过去,又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胳膊上,整理好自己,确认看不出异常。   晚上,院长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原铖和温瞳都留了下来,也没说是什么由头,但殊景知道,他们是为他。   福利院厨房大锅老灶,油烟翻涌,锅铲相撞的声响混着厨师的吆喝,热腾腾的烟火气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填满了。   殊景看着厨师颠勺的背影,被熏得眼眶有些发潮。   “我来包点饺子吧,主食丰富些。”   陆言彰原本和院长在外面,实则一直看着里面。当见殊景开始调馅,他神色微变,和院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等殊景包完饺子,被砣砣喊出去后,他重新调了一碗馅,和厨师一起紧赶慢赶包了一大盘新的,悄悄把殊景包的那盘换了下来。   晚餐桌上,大人一桌,小孩两桌,很是热闹。   殊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可可,是陆言彰把可可熔岩做好后切成的小块,方便他随时含着,刚才他还提醒他要先吃一点。   殊景嘴里抿着那块可可。   “这饺子是景叔叔包的,好好吃!”砣砣开心地说。   殊景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忽然眸光一顿。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身边的位子空着,陆言彰不在。   他又吃了几口,借口离开餐桌,一直走到后院。   小花园边的台阶上,陆言彰席地而坐。   “怎么在这偷吃?”   殊景s*w*z*l的声音传来时,陆言彰正把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听到已经来不及藏了。   他下意识想遮住碗口,殊景拿起他的筷子,夹起一个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一下,表情没变,只是嚼得越来越慢。   “…小景。”   殊景垂下眼睫,撇了撇嘴角,“你们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这么咸。   他说“你们”,陆言彰沉默。   所以祈继在民宿时,把那盘饺子包圆。所以外婆一直以来教他的配方,其实就是偏咸的,是因为他从小口味偏淡。   他们都在迁就他。   后视镜里,锈带区的低矮棚屋,随车辆前行渐渐缩成模糊一点。   前方是市中心,殊景偏头靠在窗玻璃上,望着远处连片灯火,忽然说了一句,“不想回去。”   陆言彰没问为什么,右打方向盘,慢慢减速,“那想去哪儿?”   “随便。”   车子便调转方向,往郊区开去。   这条路他们以前走过,那时殊景学习压力大,喜欢找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放松,比如躺在草坡上看星星。   不过现在是初春,草地只有点点绿,外面夜里还是很凉。   陆言彰停下车,熄了火,“要去走走吗?”   殊景没有动。   陆言彰等了片刻,侧过身,伸手去帮他解安全带,卡扣刚弹开,就被按住手臂。   仍然是什么招呼也不打,殊景直接把陆言彰的袖子往上推。   今天他对他,做什么都很果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任性感,让人没法防备,而陆言彰对他,也根本毫无防备。   小臂内侧新的针孔,就这么露了出来。   殊景死死盯着那两点,“你也…要像他一样吗?”   陆言彰立刻意识到什么,反握住他手腕,轻声安抚:“只是抑制剂,陆鸿苍来找我,用信息素施压,我不得已释放了信息素,小景,别多想。”   殊景牙齿重重磕了一下,像刚才已濒临应激。   陆鸿苍?他这样称呼他爷爷。   “你离开陆家了?”   “是和陆家没关系了,”陆言彰指腹怜惜地蹭过殊景眼下,“放心,我有准备,还能养得起你。”   殊景沉默,艰难摇了摇头,“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为什么都不问,不说,就觉得是为我好,就能这么轻易地做决定?”   “我也不想再受制于人,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那温瞳呢?”   “我帮温瞳离婚,也不单是为你。他前夫想通过压榨他的经济逼他撤诉,他自己在外面打几份工,赚的钱全填了律师费。我是看不过去,而且温瞳很有能力,以后还可以回项目组。”   “项目?”殊景突兀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刚晕到唇边就散了。   “温瞳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Beta,哪有那么高尚?他们都被我骗了,其实就是我自私,从一开始就是为自己,明明是自己想用的东西,偏要套在别人身上…”   “小景,不要否定自己。”陆言彰一根一根掰开殊景紧攥的手指,一摸掌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我知道你很难过,没有谁从来不会犯错,还有机会改正,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你说过要往前走的,我陪你一起往前走,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殊景眼眶瑟瑟,咬着唇,低头看那条手臂上的针孔痕。   他一直在被人迁就,被人保护,被人用他们能给的所有方式爱着。   而他呢?为了不要信息素,他伤害祈继,为了不要信息素,到现在,还在伤害陆言彰。   殊景握着那条手臂,拇指摁在针孔旁。   陆言彰只觉他握得他越来越紧,下一刻肩膀被推向椅靠,车子好似轻轻晃了一下,殊景起身从副驾跨过来。   “阿争,不要抑制剂了。”   他竟面对面坐到他腿上。   令人目眩的气息突然盈了满怀,陆言彰浑身僵硬,呼吸微微急促。   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风擦过车身的轻响,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   钥匙已经拔掉,延时灯熄灭,车内一片昏暗。挡风玻璃外,远处城市的光照不到这片山坡。   而车窗内,殊景低头,眸光深深地看着他,额头相抵,睫毛扫过他因紧张而愈发锋利的眉骨。   “给我你的信息素吧。”   陆言彰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只能听见那道很轻的声音拂在耳畔,像是蛊惑。   “我要很多很多的信息素,把你的信息素,全部…都给我。”   殊景俯身,吻住了他。 第83章 第 83 章 就这么连着   殊景吻得很用力, 牙齿磕在陆言彰下唇,舌尖试图撬开他牙关。   可陆言彰只是微微张开嘴,任由他毫无章法深入, 放在身侧的手攥紧, 强忍着不让这个吻朝失控的方向发展。   殊景退开半寸,呼吸凌乱, “释放信息素。”   “……”陆言彰别开眼, “你会难受。”   殊景却突然低头朝他的颈侧咬下去。   陆言彰身体一僵, 这一口咬得又狠又急, 却不是对的位置。   殊景在找他的腺体, 他扣住他肩膀, 把脸埋得更深, 鼻尖蹭过肩胛皮肤, 还是咬不到。   陆言彰无声叹了口气,侧过肩膀。   “这里。”语气无奈而纵容, 像是在哄一只跌出窝里找不回去、急得乱跳的鸟宝宝。   殊景毫不客气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那刻, 陆言彰整条脊背都绷紧了。信息素被镇静剂镇压, 却在这一咬下疯狂地往伤口处涌, 争先恐后想从那处冲出来。   他闭着眼, 感受殊景的牙齿陷在他的腺体上, 感受那两片嘴唇紧紧贴着那块他最脆弱的地方。   过了十几秒,才终于慢慢松开。   可这没完, 殊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渗血的齿痕, “让你不听我的。”   这嗓音闷软, 舔他的舌头更是。   陆言彰大腿忽然僵硬到像两块石头,被殊景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不正常的搏动。   终于,信息素再也压不住了。焚香缓缓渗漏, 细而温热,一出来就自动自发缠绕上殊景。   皮肤毛孔在信息素侵入下慢慢张开,刺痛从表层一路蔓延到神经末梢。   “不够。”殊景说。   他的表情让陆言彰心头一紧,那是在自我惩罚,仿佛疼到极致就能把别的疼都盖过去,仿佛身体上的痛越尖锐,心里的窟窿就能被填得越满。   “再多点,不够。”   殊景一把扯开陆言彰的衬衣,扣子崩飞出去。   陆言彰额头青筋直跳,殊景的手已掐住他肩膀,指尖陷进肌肉,再次吻上来。   这次唇舌交缠,水声靡靡。   陆言彰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他知道殊景心情不好,他随便他怎么对待都行。   只能保持理智,自己忍着,手就虚扶在殊景腰间,像随时准备稳住他,又克制着不敢碰触。   他接纳他的吻,温柔缱绻地回应。   直到殊景低低喘了一声,嘴唇从他唇角滑开,贴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声音又哑又软,“要信息素,还要…”   他的手往下,摸到了皮带扣,金属搭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陆言彰猛地按住那只手,“小景。”他的声音在发抖。   殊景不理他,挣不开陆言彰的手,转而撑起身,去解自己的裤绳。   陆言彰伸手想拦,殊景却不管不顾,再度用力去扯他的皮带,这次直接扯开了。   “不行。”陆言彰扣住殊景的腰想制止他,掌心却触到一截微微颤抖的温热弧线。   理智在这一刻几乎溃败,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侧身去推车门。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渗进,这简直像落荒而逃。   “别动!”   殊景这声一出,陆言彰就不能动了。   他的手还扣在车门上,手背筋络正扭转起伏,骨节因克制而泛白。   他不敢回头,不敢让殊景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腿根因极致忍耐而微微发抖,整个人像绷到极限,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你不是爱我吗?”殊景看着他,“你不想要吗?”   他的手不由分说探了进去。   被握住的瞬间,陆言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个方向集中。   他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看,你想的。”殊景说。   陆言彰绝望地闭上眼,他当然骗不了他,他再忍耐力超群,也经不起他的任何一点点引诱。   “…我会伤到你。”   殊景却像没听出这话里背后的意思,只决绝道,“那就弄伤我,让我疼,我想疼。”   “等一下!”陆言彰抓住他乱动的手,“至少先…唔!”猛一声低喘。   □*□   □*□   □*□   □*□   □*□   殊景的嘴唇咬得发白,身体打颤,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太阳穴上。   陆言彰心疼得呼吸都忘了。   □*□   □*□   □*□   “小景…”这一声语调很怪。   □*□   什么……   □*□   陆言彰……在哭?   殊景挨过那阵疼,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他正埋在他颈间,只露出发顶。   但那肩膀明显在抖,呼吸潮湿,眼泪浸透了他胸口的衣料。   “…你受伤了。”陆言彰声音沙哑破碎,“我又伤到你了。”   那场失控,他把殊景折腾到进医院,让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是他的阴影,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罪孽。   殊景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次在浴室,陆言彰只是吻他,没有做别的,难道是因为……他不敢?他竟一直为那件事在自责?   殊景捧起陆言彰的脸,他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哭,他们认识二十年,他根本想象不到他哭是什么样子。   车内光线昏暗,他只能看到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全是血丝,泪痕闪着光,打湿了高挺的鼻梁。   但他哭得没有声音,手也不敢碰到殊景,只拿嘴唇去亲他的掌心,一边亲一边忏悔,“对不起…小景…对不起…”   殊景没应对过这样的陆言彰,以至于那股不管不顾的热血好像也凉下几分。   他替陆言彰抹眼泪,“已经不疼了。”   “易感期的时候也是,我就是个禽兽。”陆言彰像没听到他说什么,陷在自己的审判里,“我只会让你疼。”   “不像他,”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能让你舒服。”   殊景:“……”   “你喜欢和他在一起,讨厌和我…我只会让你难受…”   这话听起来像争风吃醋,可陆言彰语气很认真。   殊景被说得有点懵。他难受是因为超感症,所以陆言彰一直以为是他讨厌和他做这种事?在这方面没有信心了吗?   他今晚原本想自虐,想发泄的,想用信息素惩罚自己,用身体的疼代偿心里的疼,可此刻他发现,他怎么好像没虐到自己,反而虐到了陆言彰?   这个男人委屈得不行,那些话如果不是到一定程度,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说出来的。   他甚至都被虐哭了。   殊景垂眸良久,忽然俯身,抚开陆言彰被他撕得半敞的衬衫。   陆言彰浑身一震,左胸蓦地贴上一抹温热,殊景低头吻在他心口位置。   那弹痕其实已经不太看得出来,这时在体温熏蒸下微微泛红,像刚被烙印上去的花。   殊景嘴唇贴着它,“那你这里呢?还疼吗?”   “那些过去的伤,都还疼吗?”他细细咬着那道疤,咬完又舔,挑起眼看他,“不疼了吧?”   陆言彰被这目光看得呆了两秒。   原本因情绪低落而几乎偃旗息鼓的地方,又慢慢恢复生机。   而殊景坐在他腿上,俯下来亲他的动作,也让身体压得更深,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角度。   陆言彰的手掐着坐垫一动不动。   “你不疼,所以我也不疼。”殊景又开始吻他,勾起舌尖与他纠缠,手还捧着陆言彰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不让他临阵脱逃。   那些泪从湿润到蒸干,到男人整张脸都热得发烫。   他的手掌更烫,慢慢握住殊景的腰,仍然不敢太用力,像生怕稍微过分点,就烫化了、折断了。   “阿争,”殊景催促,“不要忍。”   他低头露出自己的后颈,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送到陆言彰唇边。   “你想咬我吗?”   陆言彰的眼睛红透了,这次不是哭红的,是忍红的。   殊景不喜欢被碰这个位置,他第一次时就知道了。可标记伴侣是本能,那个位置对Alpha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慢慢凑过去,嗅着那一小片皮肤底下透出的植物清香。   “真的可以吗?”   “可以。”殊景说,语气温柔地下令,“咬吧。”   犬齿缓缓没入皮肤,尖端渗出一点不明显的血珠。   陆言彰咬着咬着,眼泪和血交融,咸涩液体淌过齿痕,激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殊景仰起脖子,感觉那种温热渗透皮肤,心想陆言彰怎么和祈继一样,也这么爱哭了。   但两个人的哭法不同,祈继是撒娇的、讨要关注的哭,而陆言彰好像是憋得不行了,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不过哭得越狠,信息素也飘得越狠。   焚香分子有自己的意志,从Beta不存在的腺体涌入,像温热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压。   沿脖颈弧线缠绕上肩头,又顺脊背凹陷滑过纤瘦的腰线。在腰窝打个转,缠绕住腿根,汇聚在彼此连接处。   所有凹陷与沟壑,都被浸润。   就像一汪温泉,以泉眼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疼痛渐渐褪去,应该是超感症之后的钝感来临,殊景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依稀在哪里有过,是那天在奶奶床边,握住奶奶的手时,他曾体会到陆言彰的心跳、体温,还有那种让人整个人都安定下来的暖意。   酥酥麻麻、从骨缝里往外渗的舒服。   殊景不由自主夹紧腿。   “…重一点。”   可车里根本施展不开,陆言彰刚一动作,手肘就撞上方向盘,喇叭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郊野里格外突兀,殊景像是被惊响激得一颤。   陆言彰闷喘着,一边吻他一边护着他的后背挪了个位置,膝盖却撞上中控台,换挡杆硬邦邦地硌在腰侧。   他太高了,这车厢对他而言过于逼仄,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扯过安全带,借力才不至于颠出去,可也正是这种逼仄让身体更严丝合缝。   每一次起伏哪怕克制至极,轻轻一下都清晰可感。   偏偏殊景还在叫他,“阿…争…”   像雏鸟,又脆又黏,简直是在不要命地勾引。   陆言彰从没体会过这样的小景,他能忍住不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真的死在这里,死在他身上。   完全没法再忍耐了。   陆言彰半撑起身,就这么连着,将殊景推躺在方向盘上。   挡风玻璃就在头顶,被折叠的双腿无处可放,只能屈起来架在陆言彰肩膀。   男人的衬衫没完全脱掉,下摆不停地扫过小腹。   密密仄仄的摩擦感里,殊景仰头,腰线后弯,眼神失焦地望着玻璃外。   温热大手从前面握住他,另一只手护在他头顶s*w*z*l,防止他撞到车窗。   “小景…”   后来总算没有喇叭声,取而代之的却是安全带卡扣持续不断的咔哒轻响。   殊景手指缠住那根带子,像是想制止它发出这种可耻的动静,可他越绞紧,那咔哒声反而越急越密。   就连陆言彰叫他“小景”,好像也会幻听成另一个让人面红耳赤的音节。   “小景…小景…”   不像祈继,陆言彰不会逼问他那些话。   殊景瞳孔微微扩大,他怎么又想到祈继了?   和陆言彰做这种事的时候,一个劲儿想祈继,这对吗?   但也想不了太久,因为陆言彰的声音会把他拉回来。   陆言彰真的很喜欢叫他的小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沉着嗓音,压着喉咙,像忍住喘息,又怎么也忍不住。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反复滚出来,带着粗重的鼻息和克制的颤抖。   充分证明他动情至极,正为他如痴如醉。   殊景耳朵麻得要命,以前怎么没发现,陆言彰这么会喘。   或许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信息素什么时候能结束,信息素让他好疼。   可现在,焚香里渐渐渗出一缕白兰地的酒香,殊景仿佛喝醉了,酒精麻痹了残留的痛感,放大了越来越真实的快感。   真实的,不再骗自己,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坦然面对欲.望。   忘掉痛苦,只感到快活。   完全是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陆言彰没弄在里面。   这里没办法清理,他用自己的衣服裹住殊景,用湿巾小心翼翼擦拭。   可擦的时候,殊景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还要。”   “舒服的…”   理智又碎了一次,陆言彰搂着人跌跌撞撞翻到后座。   看似比前排宽敞的空间,却因为加倍失控,反而更加嫌小。   腿伸不开,头会磕到车顶,每动一下都能碰上什么,车窗、安全带、座椅靠背……和对方。   殊景手臂撑在起雾的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手印。   依稀记得这样的手印以前也在哪里出现过,陆言彰盯着那痕迹,动作压制得越狠,到底的时候也更深重。   最后整个车厢都是信息素和事后暧昧的气息,粘稠得化不开。   陆言彰把殊景的胳膊腿全塞进衣服里,紧紧裹着,让它们不要再乱动,第三次了,再来小景真的会受不了。   空调暖风吹着,殊景闭着眼,睫毛轻颤,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累极了不想睁眼。   车窗外,夜幕开始褪色。远山背后一块灰蓝,几颗残星钉在天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陆言彰低头亲了亲殊景已经半干的额发。   “你睡,我把车开回去。”   “不要,”殊景声音沙哑,“我要看日出。”   “乖,不尽快清洗的话你会难受的。”   “不难受,不走。”殊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就不讲道理,就任性。   陆言彰只好搂着他,想等他睡着再开车,结果抱着殊景的感觉实在太好,阖上眼一不小心就睡了一会儿,猛然惊醒时,怀里却空了。   他跳下车,看见殊景靠在车头,裹着他的大衣,正望着远处。   太阳正从山脊线上升起,金光刺破薄雾,把整片草坡染成暖橙色。   殊景抬手遮住视线。   “天亮了。”他回头一笑,“阿争,你看,多好看。”   那双黑眸染了朝阳的颜色,深而含蓄,笑意温柔,又坦然安静,宛如劫后余生。   陆言彰悬着的心落下,走过去握住殊景的手,将他揽进怀里。   殊景闭上眼,把重量全交给了他。   后来他在车上睡着,迷迷糊糊间被人抱起,听见水声,被温热的手掌仔仔细细擦过全身,又涂了清凉的药膏,最后躺在温暖被窝里,软成一团棉花。   意识浮浮沉沉,总能感觉一道目光,像把他浸在暖风里游弋。   “…小景?”   不知过了多久,殊景再睁开眼,看见陆言彰坐在床边,正垂眸注视他。   他眨了眨眼,男人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眉尾,然后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殊景支着手臂坐起来,刚下意识揉了一下腰,就被陆言彰打横抱起。   殊景攀着他的肩膀,“我没这么脆弱。”   “是我想抱你。”   他也学会说这么直白的话了。   也。又想到祈继。   罢了,殊景自暴自弃,想就想吧,谁叫那家伙撇下他。   他揪住陆言彰的衣服,把脸埋进他胸口,淡淡的焚香气从布料里透出来。   青灯古佛似的,以前觉得和陆言彰很搭,现在好像也不太搭。   ……等等。   焚香?   陆言彰的信息素是焚香,可以前只能在高浓度时感知到,还从来没闻到过这样温和的,像那种低调香水。   殊景以为是自己还没睡醒,或者是刚发生过亲密接触,感官还有些错觉。   陆言彰完全把他当个瓷娃娃,抱着他刷牙洗脸,不许他的脚沾地,放他到餐桌边坐下时,还加垫了两个软垫,随时观察他的表情,生怕他有一丝不适。   “今天先喝点汤吧。”   陆言彰的厨艺确实精进了,一碗菌菇鸡汤,汤色清亮,山药软糯,鸡肉撕成细丝,不用嚼就能咽下去,旁边照例搁着一杯热可可。   “烫,慢点。”陆言彰搅了搅可可,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送到殊景唇边。   “真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陆言彰抿唇,耳朵微红,“想宠你。”   “咳…”殊景表面镇定,别扭地含住勺子。   可一口咽下,他忽然顿住了,热可可里竟似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草味。   “这是和先前一样的吗?”   陆言彰颔首,“一样的,调得不好喝吗?”   殊景接过勺子,又轻轻抿了一勺。   真的有。他昨天还没尝出来,怎么今天就有了?   也是现在,殊景才后知后觉,昨晚让陆言彰那样释放信息素,他除了当时感觉疼,后来直到现在,竟没有其他不适。   就像和祈继在一起时,“吃药”后的那种感觉。   殊景忽然想到,一把抓住陆言彰手臂,又凑近他,仔细闻了闻。   “你信息素里是不是还有种酒味?”   陆言彰眼神一闪:“是…”   昨晚他太过沉溺,没忍住释放了一点白兰地的信息素,小景会晕酒,不过那种酒味他好像也喜欢。   “怎么了?”   陆言彰刚问出来,却像意识到什么,白兰地味很微弱,不是他的主调,小景怎么……   殊景又端起杯子。   浓郁可可底下,那丝苦草香被舌尖捕捉到,他抿了抿,仿佛在体会它的意味。   ——“哥哥…”   心突然怦怦跳了两跳。   某种早就深藏的感觉,正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一点点从身体里苏醒。   殊景放下杯子,抬起眼。   “阿争,我好像,能感觉到弱信息素了。” 第84章 第 84 章 你一定可以   “能感觉到弱信息素?”   视频那头, 何医生听完殊景的叙述,思索片刻,恍然, “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你的超感症进步了。”   “进步?”   陆言彰皱眉, 身体不自觉往殊景这边倾了倾, “是更严重了吗?”   “不是不是, ”何医生笑着摆手, “你们稍等, 我调一下档案。”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伴随他自言自语, “我就一直觉得这病奇怪, 怎么好像少了什么。”   殊景看向陆言彰,两人目光交汇, 陆言彰的手覆上他手背, 轻轻握了握。   何医生翻开早年的几份病历, “以前想不通, 为什么信息素到你这里偏有个阈值, 只有超过才有感觉?现在总算能补全了。   “其实是强信息素有负面影响, 弱信息素正好相反,能产生正面效果。还记得原先我们推断是激素作用吗?现在看, 正是弱信息素在影响你的激素。”   殊景思索, 他知道何医生指的是“把祈继当药”这回事, 也就是说祈继那时候可能释放了弱信息素。   “但我平时接触的环境里,应该也有弱信息素啊?”   况且他和陆言彰那么多年,他也不可能从没释放过弱信息素, 为什么就不会抵消副作用?   何医生理解他的疑问,“那可能是因为,从确诊开始,你心里就排斥信息素了,如果已知对方是Alpha的前提下,主观上就会觉得不舒服。”   殊景微怔,好像真是这样。   握着他的手忽然微微收紧,殊景抬眼看向陆言彰。   曾经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他在外面不会释放信息素,两人单独在一起多是易感期,强信息素占上风,掩盖了弱信息素存在。   而祈继是“Beta”,他对他心理上没有防备,也不会抗拒,弱信息素就在不知情的时候,产生了正面影响。   “所以我推断,弱信息素要成为你的药需要两个条件:身体接触,还得加上心理接纳。”   何医生的话,让殊景想起一件事。   除夕那晚握住奶奶的手时,所感受到的那股暖流,宛如心脏共鸣,难道竟是陆言彰的信息素?   那时他正在用信息素给奶奶做安抚治疗,两人的手以老人的身体为媒介发生连接,而他内心那时对陆言彰也开始重新接纳,确认他为“家人”。   从完全感受不到,到感受到而不自知,再到现在,能直接闻到陆言彰身上的焚香味。   “这也说明超感症是慢慢进化的,”何医生打趣道,“陆先生应该是帮你突破了最后那道身体屏障,所以你现在不用非得接触,也能感知到弱信息素了。”   突破身体屏障?殊景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涨红。   是因为他让陆言彰咬他的脖子吗?这莫非就是所谓的解铃还需系铃人。   陆言彰看他不好意思,体贴地起身,“你们聊,我去收拾。”   围裙还挂在脖子上,转身进厨房时顺手系好了腰带,人夫感满得快要溢出屏幕。   等陆言彰走远,殊景才压低声音问:“弱信息素缓解超感症有两个条件,是必须得身体接触才行吗?”   总不能每次都要得靠做这种事来缓解吧,虽然也不讨厌,反而还挺喜欢的,但这也太……   何医生看出他的窘迫,笑道:“亲密接触是渠道,但应该不唯一,毕竟你都能不通过接触就闻到了。还是那句话,重要的不是接触本身,而是你自己的想法和态度。   “就像你上次说的,知道男朋友是Alpha之后,再碰他就没有药的感觉了,是因为你心里生出隔阂,再身体接触也没用。所以弱信息素能不能缓解症状,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接纳。”   “接纳…?”   “对,毕竟信息素与生俱来,强弱并存,你不能只要弱的不要强的,那样的Alpha不是正常的Alpha。”   “是的。”殊景想,祈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   “而且我建议你,可以尝试模拟激素间的互通效应,多给正反馈,因为强弱本身就是互相作用的,你越正视它的两面性,越有希望把正向作用发挥到最大,就不需要刻意去治疗,输入的信息素都能帮你自我调节了。”   何医生欣慰道,“这一定是最理想的状态,我觉得你可以。”   自我调节。视频结束后,殊景仍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不用外界干预,不把超感症当作病,仅仅只靠自洽吗?   所以超感症可以不是病,那易感期就更不是病了,它是Alpha正常的生理现象,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总想着要去“治”它?   信息素能帮他调节激素,让身体正负相抵,反过来呢?   可人体激素在血液里,不能直接互通,有什么办法可以代替?   ——“每个Beta都有自己的信息素,隐藏在植物里。这世上总有一种植物与他们相合,就像命中注定。”   殊景想起妈妈的话。   如果不是从植物素里找“屏蔽”和“安抚”,而是从植物素里找“调节”呢?不是堵住信息素,而是疏导信息素,形成平衡来稳定易感期?   先前做的发.情期替代制剂,不正是从奶奶最喜欢的木鸢花里提取的原料?既然Omega可以,Alpha应当也可以啊。   而且他现在能感知更多信息素了,再加上对植物的敏感,不正好可以发现二者的连接,找到最适配每一种信息素的植物素?   那样超感症就是他的天赋!   仿佛陡然间打开一扇门,豁然开朗,越来越多联想泄洪般往脑子里涌。   殊景想到祈继。   祈继说过的,在实验中心时,闻到他身上有韧息草的味道,虽然之后给祈继注射过抑制剂,但现在回忆起来,他们一起躲在那个柜子里时,那股暴动的信息素似乎确实稳定了一些。   祈继还在福利院种了一大片韧息草,把韧息草的种子留给他。   会不会能调节祈继信息素的植物,就是自己亲手研发的韧息草?   可现在殊景没法验证,他转头望向厨房里那道背影。   这只是一个猜测,而且要从成千上万种植物里找出特定的一种,去和一个Alpha的信息素配对,就像人海茫茫中牵线搭桥找对象一样,听起来太没有可操作性了。   但他还是走过去,从陆言彰身后探出头。   男人侧过身,手里拿着正在清洗的餐盘,暂停动作,低头看他,眉眼间的锋利还在,垂眸时的神态却柔软得能滴出水。   好像知道殊景有话想说,就等着,且无论他讲出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他都能稳稳接住。   “阿争。”殊景挽住他一条胳膊。   陆言彰的袖子圈到肘弯,殊景手指搭在他袖口边缘,指尖碰到小臂肌肉,温热弹韧,下意识就想轻轻按一按。   连殊景自己都没察觉,这个动作带着点久远的依赖感,陆言彰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一只手自然揽住殊景的后腰,将他半搂进怀里。   殊景靠着他,把自己的猜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言彰认真听完,沉默片刻,忽而低低一笑,“也许很难,但听你这样说,我好像还真的有。”   “欸?”殊景立刻仰起头看他,男人硬挺的下巴轻轻蹭过他鬓边,眼神愈发灼热深邃。   殊景脑子蓦地一闪,脱口而出:“红兰!”   花厅那次,陆言彰失控强吻他,在两人唇舌间研磨的花瓣、奇异的幽香,突然收敛的信息素……   殊景眼睛瞬间更亮,“那株红兰是在你那儿吗?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陆言彰被他拽住就往外走,本来还想低头亲一下,被不解风情地避开了,但他跟随殊景的步伐,嘴角微微勾起,完全听之任之。   红兰和菌种都被安置在陆言彰在宁川的房子里。   这看似寻常的住宅,居然还设有一间实验室,不比研究所的小,还未启用,但所有设备一应俱全,像在随时等待一位研究员s*w*z*l的到来。   陆言彰没刻意说什么,殊景在看到实验室时,也只是小小地惊讶。   两人在这方面总有一百零一分默契,又像从前共事时那样,很快确定分工,开始各自擅长的部分。   提取红兰植物素,分离有效成分,配制不同纯度梯度,逐一测试对信息素的作用效果。   殊景专注地盯着对比色卡,陆言彰在一旁默契地递工具、记数据,偶尔低声交流两句,不需要多余解释,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下一步。   最后初步检测结果显示,红兰植物素对焚香信息素确实有特异反应,而信息素图谱中的其他Alpha样本没有同等效果。   殊景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比色卡上那些清晰的条带,“真的可以。”   他笑道,“这要是做成了,以后你就不用打镇静剂了。”   陆言彰却抬起手,拇指轻轻蹭过殊景眼尾,那弯睫毛被他一碰,颤得更厉害,像是强忍着什么。   他懂他的心情。   “不止是我,最重要的,是证明你的猜想是对的。”   陆言彰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殊景终于没能忍住,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小景,相信你自己。”   殊景觉得自己真是丢脸,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初步验证,却让他激动得像是回到刚做成第一个项目的那天。   “可这只是个例,就算有信息素图谱,植物种类那么多,要怎么发现规律?万一根本没有这种规律,万一时间太长,万一…”   陆言彰却轻轻拍了拍他,“还有个东西。”   他说的“东西”,却其实是整整一个房间。   殊景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层叠的架子上,摆放着数不清的冷储箱,每个架子都几乎堆到天花板。   “这些都是你妈妈寄来的。”   陆言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冷气散开,露出里面的植物活标本,用特殊溶剂保存着根、茎、叶、花。   殊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整间屋子都是这样的箱子,每个箱体表面都贴有电子标签,手机一扫,植物的原生地、属种信息、采集时间全都在列。   这是一座植物标本库,规模足以支撑一个中型研究所。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一批回来,说是将来给你收藏,我觉得如果能保持活性,更有意义,也能让你看到她这些年的轨迹,就稍微处理了一下,不知不觉攒了这么多,首都那边不安全,所以一直放在这里。”   陆言彰语气轻描淡写,不提当中波折,到这里语气才顿了顿,“这栋房子跟陆家没关系,我说过,就算离开也养得起你,以后实验室和它们就都是你的了。”   殊景眼神颤动,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陆言彰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有些紧张地放下箱子,“我没有要把你关在家里的意思…”   话没说完,就被殊景扑上来抱住。   陆言彰接住他,犹豫片刻,低声问,“是我又给你压力了吗?”   “不是,”殊景摇了摇头,“阿争,谢谢你。”   陆言彰一怔,“不需要谢谢,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事。”   “我知道。”   陆言彰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掌轻拍他的背,自嘲,“我也想放手让你去做,你可以做得很好,但我还是没办法只看着,对不起,小景,如果我做了多余的事,让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   殊景踮起脚,直接堵住了他的话。   明明很简单的道理,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为他解决困难,扫清障碍,他却因为父母的经历,从开始就认定那是控制。   可归根结底它就是一种方式,是陆言彰在意他的方式,真正应该看到的是人。   殊景捧住陆言彰的脸,时隔多年,好像真的很久很久没这么仔细看他。   陆言彰也是,无比专注看着殊景,呼吸都放轻,舍不得出声似的,手掌托着他的腰,把他扶高。   原本的身高差归零,面对面,胸膛贴着胸膛,耳鬓厮磨。   亲吻愈发缠绵,一点白兰地的味道,这次清楚明白得多。   殊景按照何医生说的,感受这种信息素,仿佛连味觉都比从前敏锐几分。   而且还从中领悟到别样的意思,理应读不懂的信息素语言,好似直接通过舌尖传递给他,分明有人在蠢蠢欲动。   “…别把我灌醉了,工作时间。”   “嗯…没忍住,”陆言彰拿鼻尖顶了顶殊景,轻轻蹭过他被吻得红肿的唇珠,哑声道,“很甜。”   殊景本来就还在腰酸,受不了他用这么低沉磁性的嗓音说这样暗含挑逗的话,都有点怀念以前那个不会说只会做的竹马了。   他惩罚性地在那高挺的鼻梁啄了一下,推开人,在植物标本库里转了一圈,“我们将来还会有更大的实验室吗?”   “会的。”陆言彰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有预感,这个肯定能成功,这里就是项目的孵化器,给它取个名字吧。”   殊景想了想,嘴角一翘,“就叫,信息素植物素调和理论?简单直接。”   “好。”   但陆言彰很遗憾,没能成为项目的第一个组员。   温瞳接到电话,赶过来抢占了这个位置,组长亲自给的,说是Beta有优先权,赤果果的性别歧视。   两人一见面就讨论得热火朝天,白板上画满植物素与信息素受体结合的假想通路,又列出一长串需要优先筛选的植物种类。   陆言彰走到一边,看一眼时间。   实验中心那边的动向更新了。   祈继与他里应外合,已经暗中截获B转O项目当前阶段的内部通讯。   但最关键的那批证据,关于第一批实验体致死、致残的原始实验数据,却还是没找到。   连祈继给的方法都找不到,难道是完全脱网保存的?这可难办了。   陆言彰皱眉思索片刻,把手机收进口袋。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实验室。   “累了就歇会儿。”   “不用。”殊景自然应道。   他还在和温瞳争论某个提取条件的参数,连个眼神都没给,陆言彰也不恼,放下杯子后,手指在殊景肩膀不太明显地碰了碰,殊景才抬头看他一眼。   看似并不亲密,但和在福利院的时候,感觉已截然不同。   温瞳留意到两人互动,临走时,在门口停住,压低声音问殊景,“组长,你和陆哥是在一起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我来的时候坐车路过念念,看门好像…开着。”   “……”   车子急刹,殊景完全是冲过去的。   店里的东西已经半清,桌椅有些杂乱地摆着,可没有人。   人呢?!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殊景哥?”   殊景回头一看,是之前总给祈继帮忙兼职的青年。   青年看见他,满脸惊喜,“真的是你?太好了!可算把你等着了!我听隔壁说你来过,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你…”殊景声音有些艰涩,“是你开的门?”   “对啊!”青年跑进店里,抱出一个纸盒子。   “这应该是祈哥的东西,先前闭店他让我帮收拾,能扔的都扔了,就这盒封着,我也不敢乱处理,祈哥还联系不上,既然你回来了,我想给你也是一样的。”   “…谢谢。”殊景接过那个盒子,抱住。   回到家,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甜品的设计稿,每个小蛋糕都有名字。   其中还有大的周年蛋糕,但设计稿上写的不是一周年,是七周年。   七款不同样子:《爱系列》。   陆言彰看着殊景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看他一件件取出东西,最后又一件件重新放好。   “祈继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殊景像是对着空气,忽然开口。   他说过,就算是死了,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他。   “他绝对是去了危险的地方,不想让我知道。”   “……”陆言彰沉默。   殊景站起身,转过来看他,“他去实验中心了,对吗?” 第85章 第 85 章 祝你们度过   “可恶, 又失败了!”   冯维岳盯着最新一周的实验报告,脸色铁青。   移植腺体组织的活性从最开始的70%降到了现在的20%,再生细胞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更让他暴躁的是, 今早的血液透析结果显示, 祈继体内的再生细胞几乎为零。   “很正常啊。”祈继翘着二郎腿,正舒舒服服享受医疗团队给他做的腺体康复理疗按摩, “我之前老受伤, 折腾来折腾去, 就给整没了呗,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你耍我!”冯维岳气得差点把电脑砸了。   亏他这些天被祈继呼来喝去, 要什么给什么, 就为多提取再生细胞。结果搞半天, 这小子早知道自己的再生细胞在减少, 根本就是拿他当冤大头。   没有再生细胞,他跟个普通Alpha有什么区别?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冯维岳咬牙切齿。   祈继懒洋洋一抬眼皮, “法治社会朗朗乾坤, 这还是首院, 你敢吗?”   “这里是不行, 换个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太容易了。”   冯维岳抬手就要让人打开观察室的门。祈继冷眼看着, 眯起的眸底闪过寒光。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对讲里传了进来,不急不缓, 带着几分惋惜, “第一代实验体的成年后代, 价值不可估量,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冯维岳立刻收敛怒容,转身鞠了一躬, “老师。”   梁觉非从门外走进,目光越过冯维岳,落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上。   祈继虽然看不见外面,但能感觉到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   “虽然他没有再生细胞了,但他的基因里有。用胚胎培育,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能得到同样携带再生细胞的第三代。”   祈继皱起眉,什么意思?   冯维岳愣了愣,“您是说,取他的精子,让人受孕?”   “什么?!”祈继一把掀开医生,从理疗床上弹了起来。   冯维岳仿佛完全没听见他,“还是老师想得周到,可这样周期是不是太长了?”   “不必完全成熟。”梁觉非语气平淡,“只需要胚胎成形,多做几组,用促分化药物加速受精卵分裂,一个月就可以提取再生细胞。”   “你们这群人,真够变态的!”   祈继咬牙切齿,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冯维岳看祈继那表情就知道,他不可能乖乖配合医学取精,也不废话,直接安排下去。   当晚,就有Omega被送进观察室。   整个实验中心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信息素甜香,浓度高得离谱,所有Alpha都穿上带面罩的隔离服,走廊里警报灯常亮,简直像生化泄漏现场。   两个小时后,冯维岳满怀信心地连线过去,只听到那头传来组员微弱的声音,被残留的信息素呛得直咳。   “他…他根本没反应。”   “没反应?怎么可能!”   冯维岳不信,但事实由不得他不信。   那Omega的信息素逼得门口戴面罩的Alpha都直接进了易感期,不得不拿东西挡着下半身,狼狈不已,可祈继呢,竟然在地上扯个铺盖,四仰八叉睡大觉。   床上Omega衣衫半露、扭着腰摆出各种撩人姿势,他不仅视而不见,那里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不是不行?!”   “#@!”祈继怒了,“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冯维岳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祈继反而骂爽了,慢慢打了个哈欠,“省省吧,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不是禽兽,不会见个人就发.情的。”   冯维岳:……   他忍,为保证精子纯度,还不能对祈继用药。   “哦?没反应?”   梁觉非听了,却只是一笑,语气玩味,“没反应的话,让小景来,会有反应吗?”   祈继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从地上翻身坐起。   那层无所谓的伪装在听到“小景”两个字的瞬间碎得干净,“你要是敢动他——”   “我怎么动得了他?”梁觉非摇了摇头,“他现在有人护着,只有你在这里受苦,我不过是想成全你。”   他示意冯维岳,“来,给我们的实验体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屏幕亮起,画面是远距离高清镜头拍摄的。   殊景和陆言彰同进同出,深夜的窗户里两人伏案工作,身影在灯下交叠。陆言彰俯身把殊景圈在怀里,低头似乎要吻他。   祈继看着那个画面,在陆言彰即将触碰到殊景的前一刻,快速垂下了眼。   梁觉非满意地观察着他的微表情:那双眼虽然垂着,睫毛却在不自觉地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缓缓开口,语调温和而惋惜,“小景也是挺让我意外的,以为这次他会一蹶不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新开始,看来他们的感情是真的深厚,都把你忘了。”   “那又怎样?”祈继重新抬眼,神色恢复之前的散漫,“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有姓陆的在,你们打他的主意也没用,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梁觉非轻笑一声。   祈继警觉,看见门被打开,梁觉非竟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端详他。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   梁觉非再次出来的时候,冯维岳紧跟在后,犹豫开口,“老师,他看起来好像无动于衷啊。”   “未必。”   梁觉非转动手里的东西,仿佛胜券在握。   只是看着平静而已,骨子里那些肮脏的东西完全还在,甚至因为丧失了感情,阴暗面才能显现得更彻底。   “那殊景呢?他会来吗?”   “他会的。”梁觉非微微一笑,“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定会来的。”   三天后,殊景站在实验中心楼下。   冯维岳亲自到门口接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陆言彰没在。   负责暗中监视的人回报,他们不在一起。似乎是因为殊景得知实验体被关在实验中心,想来找,陆言彰没让。   但这样的冲突未免太明显了,陆言彰有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就放殊景独自来吗?   冯维岳让人仔细查探,果然,发现几个人暗中守在后面。这才正常多了,他放下心,派人轮班巡逻,随时警戒。   进门需要过安检,所有电子设备都被要求入柜,殊景完全配合,没有半分犹豫。   他被领着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卡口,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并不像观察室的门外。   冯维岳示意他可以自己进了。   满屋子都是Alpha信息素制剂,架子上一排排深色玻璃瓶,可这里比起实验区,甚至比起殊景先前到过的、梁觉非在首都的家,都更像一间私人住所。   森冷的信息素气息让他脚步一顿,是那天在办公室闻到的Alpha信息素制剂的味道。   他循着它,朝更里面半开的门走去。   梁觉非站在桌边,手中拈着一朵白玫瑰,正低头翻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笑了笑,“来了?正好,翻出点旧东西。”   他把手里的“旧东西”推过来,殊景看到,愣了下,才确认那不是什么实验文件,竟然是他学生时代的作业s*w*z*l本。   旁边的桌面上也是,笔记、试卷、证书、获奖记录……全都是他的。   如果是从前看到这些,殊景会很感动,像被敬爱的长辈一直关注和鼓励。   但此刻,殊景只觉得脊背窜起寒意。   梁觉非手指慢慢拂过那些纸面,“原本收集这些,是想等你妈妈哪天回来,看看你的成长,她错过了你的成长,一定很遗憾。   “但后来我发现,这件事做起来很有乐趣,因为你和以前的我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好学生,一样的乖孩子,也一样,有种叛逆不服输的劲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殊景脸上,“本来你是可以成为另一个我的,想当初我有多重视你、欣赏你……”   殊景咬了咬唇,想让他不要说了,可一声“老师”叫不出口,别的话便也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最终他只轻声道,“收手吧。”   “收手?”梁觉非敲了敲手指,长叹一声,“也是,我们到底不一样,你是个能闻到信息素的Beta,而我…”他顿了顿,“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Omega。”   殊景愣住了。   Omega?   “很惊讶吗?说起来,你可是现在活着的人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了。”   梁觉非欣赏着殊景脸上的震惊,继续道,“我父亲是顶级Alpha,母亲是Beta,他们生出的孩子,一个劣等Alpha,一个劣等Omega,谁也没继承我父亲那么优越的基因。   “你现在闻到的这个味道,淞南竹,很少见的竹类,气味特殊,很好闻吧?是我父亲的味道,可惜你都能闻到,我却闻不到。我是Omega,却闻不到信息素,我和我那早死的大哥,都是残次品。   “可明明我本该是一个最优秀的Omega,就因为生我的是个Beta。人类选择应当优胜劣汰,AB繁衍却在走下坡路,我修正这种错误,有什么不对?”   殊景看着他那张温和中隐隐透出狂热的脸,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对我格外不同,是因为我恰好弥补了你的缺陷?可再是怎样,你也还是闻不到信息素。”   梁觉非却笑着走近,“上次我就说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看问题过于表面,我自己如何我早就不在意了,倒是那些转化成的Omega…   “他们到底用的是别人的腺体,能释放信息素,却不能感知信息素,缺一套感官系统。而你,小景,你的基因将是最合适的研究对象,你能帮他们变成完美Omega。”   殊景陡然一惊,他竟打的这个主意吗!   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他侧身想躲,却已经晚了。   针尖刺入后颈,一缕冰冷液体推入皮下,殊景踉跄着后退,反手捂住脖子,“你给我打了什么?”   “当然是B转O,你最讨厌的那个。”   殊景瞳孔骤缩,身体内部开始泛起异样的热潮,他强撑着站直,冷静道,“B转O没那么简单,如果打一针就能成,你们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说得对,”梁觉非眼带赞赏,“这一针确实起不了太大作用,顶多让你进入假性分化期。”   “不过你的体质本来就很特殊,如果在假性分化期内,与信息素足够强的Alpha交合…多次…能极大概率提升二次分化为Omega的概率。”   殊景潮红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我想要一个能够生出再生细胞的胚胎,如果让你来孕育这个胚胎,一定很完美。”   他打量殊景,“这么漂亮的孩子,如果是Omega该多好啊,可惜Beta的生殖腔很难受孕,不过假性分化期就不一定了。   “就算受孕不成,能获得实验体的精子,也可以再进行人工胚胎培育,无论哪种结果,都有益无害。”   梁觉非拍了拍手,刚刚给殊景注射针剂的实验助手转身,去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高大的青年慢慢走进来。   殊景鼻尖动了动,熟悉的可可气味让他神思获得一瞬清明,略微涣散的目光朝那边望去,“祈继!”   祈继脚步一顿。   殊景半靠在桌边,视野有些恍惚,只觉得对面的青年似乎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大半,肩膀黯然低垂,一副大病初愈的病秧子样。   但其实,祈继好吃好喝被供着。   可殊景就是心疼。   他想朝祈继伸手,腕关节却一软,只能两只手都撑住桌子。那张清冷面容抬起,努力看着祈继的方向,整个脸颊染上薄红,好似在发烧。   “假性分化剂,没有解药。”   祈继身体一震。   梁觉非那句是对他说的,“这个赌,不错吧?”   祈继眼底掠过一抹杀气,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压着眼睫,几不可察吐出一口气。   他仿佛没听见梁觉非的话,全部目光都集中在殊景身上,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既炙烫焦灼,又晦暗难明。   全然不似以往每次,望见主人时那样热切天真的小狗模样。   梁觉非冷笑,这就是所谓“不会对着人发.情”么?也不过如此,再强的忍耐力,一样敌不过本能,都快舔上去了。   祈继如他所料地,开始朝殊景靠近。   殊景手指扣紧桌沿,指节掐得发白,情.潮太快太猛,他几乎站不稳,只能勉强摇头。   并非害怕或抗拒,他是担心祈继被威胁,他的样子不对劲,他离开前的状态他还记得,他难道真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了吗?   殊景不相信,“祈继。”   祈继脚步停了停,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往前走,一直走到殊景退无可退,后背抵住桌沿,被圈在他与桌面之间。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深褐色瞳孔,早已褪去伪装,完全变成暗红色,正在极近的距离看着殊景的脸。   从眉眼、鼻梁,到微微张开的嘴唇。   雪地一别后,殊景还是第一次完整看清这双红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几乎要把他吸进去。   可他完全没发现,这时的他自己,才是当真要把人吸进去。   药物催发下,属于他的清甜植物气息正随血液循环,往外渗,像一朵被强行捻开的花。   苦可可信息素被勾引,轻而易举逸散,空白却蛮横,沿殊景悬在桌边的脚踝,向上寸寸攀爬,直到将他整个人笼罩,压得娇弱花瓣瑟瑟发抖。   殊景终于连手也撑不住,身体软倒,被祈继揽住肩膀,脸颊紧贴他胸膛。   厚实灼热的肌肉挤压着他,体温愈发熏蒸那张脸,汗珠顺额角滑落,沾湿了鬓发,也浸透了衣襟。   祈继俯身,带着茧子的手掌轻托住殊景腰际,指节摩挲过白皙颈侧,视线在他微微发颤的身体上来回逡巡。   而后侧过角度,将他完全覆在自己的保护下。   “这种事,我没有让人旁观的兴趣,这里没有摄像头吧?梁教授,之前说好的,你知道我有的是法子确认。”   “当然,我也没有这种癖好,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那么,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梁觉非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间落锁,骤然安静。   之后殊景那一声带着颤音的呢喃也就格外清晰。   “不要…祈继…” 第86章 第 86 章 “别怕。”   “哥哥, 别怕。”   殊景揪在祈继衣领上的手蓦地一抖,抬起眼。   他就知道祈继没有丧失理智。   但他不知道的是,祈继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青筋已根根暴起, 正用全部意志力在对抗怀里这具散发着分化热、每一寸都在邀请他的身体。   祈继把殊景从桌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松手退开半步, “他呢?来了吗?”   “嗯, 在外面。”殊景发现自己说话都有点喘, 忙咬住唇。   祈继皱眉, 看他坐都快坐不稳了, 伸手虚护在他身侧, “还撑得住吗?”   殊景忍着呼吸, 摇了摇头,“没事, 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分头, 赶紧找吧。”   除了假性分化剂是意料外的变故, 今天的事其实全在他们计划中。   按照调查, 这间屋子确实没有摄像头。梁觉非隐藏得极好, 连祈继先前在暗网都没能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迹,要做到这样, 必须依靠完全脱离网络的物理空间。   所以尸坑中掩埋的第一批实验体的原始核心数据, 大概率就藏在这里。   可问题是, 根本不知道数据是以什么形态储存的。   房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殊景强忍着身体深处上涌的热潮, 在找了一圈后,还是觉得办公桌是最可能的藏匿点。   可桌子只有两个抽屉,里面的东西一眼可见,他甚至蹲下来检查桌底,什么都没有。   殊景实在有点撑不住,那边祈继仍在专心搜寻,为免对方担心,他坐下来掩饰身体的难受,目光落回桌面那些旧物上。   妈妈和梁觉非都是外婆的学生,外婆是国内最早开始植物素研究的人之一。   殊景撑着有些发烫的额头,在模糊意识里翻捡记忆。   妈妈的日记,除了最后那些实验记录,前面写的都是关于研究和考察的事,还有早年和梁觉非一起跟着外婆学习共事的片段,两人曾经关系很好。   殊景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束白玫瑰上。   之前去梁觉非家里,也见过这样的白玫瑰,而且他无论到哪里都一定会佩戴。   妈妈的日记里写过这件事:圣罗厄尔白玫瑰,是从已经灭绝的品种里重新培育出来的,梁觉非为它植入基因序列,将它从红玫瑰改造为白玫瑰。   “圣罗厄尔”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源于某个部落古语,意思是:秘密。   殊景眼神一顿,忽然起身,快步走到那束白玫瑰前。   祈继抬头望来:“这花我检查过,没有发现。”   “以白玫瑰的基因序列作密码,可能藏一段信息吗?”   祈继听他这样问,略一思忖,“可能,但需要设备验证,这里没有…”   “有。”   一道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天花板空调检修口被推开。   “阿争?你不是在外面?”   陆言彰跳了下来,“我不放心你。”他立刻注意到殊景潮红的脸,“怎么回事?”   殊景避重就轻解释了假性分化剂的事,“还好,只注射了一点。”   “……”陆言彰眉头紧皱,转向祈继,两个男人目光交汇,又各自淡淡移开。   陆言彰从衣服里取出一台小型计算仪,“看你的了。”   祈继睨他一眼,也没废话,立刻开始检索程序。   殊景紧张地盯着屏幕,也是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默默对抗身体里那团火。   “小景,再坚持一下。”   “嗯,也没什么感觉了,先找东西要紧。”   殊景声音听来很稳,但其实在他出声的同时,已经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梁觉非的药剂是下了量的,效果很烈,现在他整个人都是敏感的,但凡动一下,衣料摩擦都能激起莫名的感官反馈。   他努力忍着。   陆言彰看殊景唇上咬出的印子,没再说话,他的信息素刚才也差点被挑起来,全凭耐力压住,现在哪怕一点Alpha信息素,都会让殊景更难熬。   “找到秘钥了。”   祈继的声音将两人都拉过来,“基因序列里果然嵌入了一串加密信息。”   “载体呢?解密了密钥,存储介质在哪?”   殊景看向那束白玫瑰,走过去捧起花,忽然发现,“瓶子里没有水?”   这么喜欢白玫瑰的梁觉非,为什么不在花瓶里装水?花的状态是新近换过,可花叶已经有些失水萎靡。   花瓶!   三个人同时意识到。   陆言彰用消音枪轻轻一扣,瓶身碎裂,瓶底果然掉出一枚嵌入式存储卡。   祈继捡起来翻看接口,脸色一变,“这种卡的封装工艺我见过,需要生物特征信号认证,应该是绑定了梁觉非的虹膜,也可能是脉搏,如果激活后一定时间没有他的活体信号续锁,数据就会自动擦除。”   “多长时间?”   “无法确认,十分钟,或许更短。”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梁觉非活着且可控的情况下让他配合解锁,可梁觉非怎么可能配合?   “你能破解吗?”   祈继重新在便携电脑上输入指令,“可以尝试做个骗子程序,不过我没搞过,如果失败…”   “你不会失败的。”殊景说。   祈继抬头,眼睛里划过一丝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冯维岳呼喝:“刚才好像有奇怪的声音?你们没进去看吗?”   枪声被消音,但花瓶碎裂的脆响还是被注意到了。   三人对视一眼。   门被推开,梁觉非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那束玫瑰和碎瓷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想到真被你们找到了。”   他看向那道掩藏在书架背后的高挑身影,“可真是个傻孩子,以小景的体质,加上你的信息素,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还跟我作对?图什么呢?”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梁觉非一步步走近,“我猜以你的能耐,应该早就查到实验中心有一项研究吧?在小景超感症发作的时候,我就留下一份血样,和你的血液进行过融合测试,你们多么天造地设,原本他不只能成为Omega,还能成为只属于你的Omega,你一个人的。   “我不信你不想,祈继,交出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证据和存储卡,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达成…”   门后的那道影子冷哼一声,打断他,“我替他拒绝。”   梁觉非的笑容顿住了。   走出来的人不是祈继,居然是陆言彰。   原来就在刚才,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时,祈继原本将存储卡塞给陆言彰,“你们走,我来拖延。”   陆言彰却道,“我留下。”   三人互相一个眼神,已理清这当中轻重,祈继迅速收好存储卡,踩着陆言彰肩膀回到天花板上,再把殊景也拉了上去。   冯维岳见状,当然是大吃一惊。他明明听说陆言彰和他的人全在外面埋伏,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本人就潜入到这里来了?   如果是殊景和祈继在这里,对他们而言都是价值,可偏偏陆言彰,除了打乱他们的节奏,还得额外分出兵力来对付这个最难缠的对手,除了耽误时间,没有任何好处。   果然,梁觉非也不打算和陆言彰硬碰硬,抬起眼,目光往上扫过天花板。   “包围这里,派人到上面去,一只小老鼠都别放过。”   老狐狸,陆言彰在心里冷道。好在,他也有准备。   就在这一瞬,实验中心某处突然传来一阵爆响,如同三年前那场事故一样,脚下的地板都晃了两晃。   陆言彰看准时机,直朝梁觉非而去。   梁觉非身边那些穿着研究员制服的人突然亮出武器,身法凌厉,绝不是普通安保。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方。   祈继和殊景在狭窄的管道中穿行,爆炸的震动让整条通道都在颤,忽然一声闷响,前方管道连接处被震裂,两人间的金属隔板猛地塌陷。   殊景脚下踩空,掉了下去。   这s*w*z*l是一段独立封闭的管道,头顶是死路,脚下出口被金属板封住了大半,只剩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   头顶传来搜索队的脚步声,手电光从缝隙中扫过。   “这里找过了吗?”   “仔细查!”   殊景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假性分化热又在作祟,不能让那些Alpha察觉到。   “哥哥。”缝隙里传来祈继的声音,“我去引开他们。”   殊景想说不,可那个字还没出口,那道声音已经远去了,黑暗中只剩他自己。   “在那里!”   那些光束总算移开,一串脚步声从头顶快速经过,又越来越远。   梁觉非看着各个通道监控传回的画面,又看一眼与手下缠斗渐渐占据上风的陆言彰,冷冷一笑,抬手按下按钮。   各处隐藏喷口开始释放高浓度Alpha信息素制剂,淞南竹气味冷冽霸道,整个房间迅速被这股气息填满。   梁觉非的人同时拉起防护面罩,陆言彰猝不及防,腺体在高压下猛地一缩,险险击退逼近的两个敌人,镇定的面色闪过慌乱。   糟了,小景。   即便殊景在天花板上面,可信息素是无孔不入的。   殊景几乎要被假性分化热烧到失去意识,身体像被浸在滚水里,往外冒着灼人的蒸汽。   而且还不止信息素,他好像闻到了别的东西。   殊景勉强抬手,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摸索,指尖碰到金属接缝的锐利边缘,用力把手掌按上去。   剧痛袭来,也把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拉回。   他辨识出了,隐藏在信息素下,是某种麻痹剂,对寻常人而言可以说无味,因为超感症的原因,之前野外考察为防万一,导师让他随身携带,是专门针对Alpha的,吸入过量对身体损伤极大。   麻痹剂正从通风口持续涌入,梁觉非把整个房间变成了毒气室,而陆言彰还在下面。   必须马上示警!   “阿争…”声音微弱,根本发不出去。   他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该怎么做?殊景强迫自己冷静。   这里是通风管道,风的流向……   有了!   殊景在口袋内侧摸索,因为要来见祈继,他特意带了韧息草。   韧息草里有酸性成分,他毫不犹豫再次割破自己的手,血液与植物碎末混合。   虽然这点有机酸实在太弱,和血液中的铁离子只能发生轻微络合反应,但殊景现在正发着烧,反而意外提高了混合物的温度,加速植物素挥发。   他把手伸进通风口狭缝里,局部气流让气味顺这条管道,往房间飘去。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叩击金属管道。   两声短,一声长,再两声短。   即便知道这个声音很可能传不下,他还是努力反复。   陆言彰在福利院时,答应过教他的特殊儿童行为语言,后来在安全屋,他确实教过他,当时祈继也凑过来学。   现在没法面对面使用手势,但换了声音变式。   阿争,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   [是我。]   [危险,保护自己。]   陆言彰正要追着敌人进一步深入,蓦地脚步一顿,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腥甜的青草香,以及某处传来的、非常微弱的敲击声。   是小景!   他立刻屏住呼吸,他在提醒他注意气味!   腺体的压迫感不单是信息素造成的,隐隐还有种麻痹感,陆言彰立刻明白了,迅速掩住口鼻,甩开缠斗的敌人,从房间暂退。   梁觉非皱起眉,怎么,竟然没中套?   天花板上方,祈继终于引开搜索绕了回来,他撬开塌陷的金属板,翻身落在殊景所在的管道里。   黑暗中看不太清,殊景急忙问,“你没事吧?外面有麻痹剂。”   他自顾不暇,还在关心他,祈继也闻到了血腥味,还有韧息草的味道,“我没事,哥哥你怎么了?”   殊景很想问祈继对韧息草的反应,但现在不是时候,“手划了下,出去再说。”   祈继背起殊景,沿刚发现的近道撤离,陆言彰掩护他们,贺翎在外接应,见到人立刻上前。   设备早就备好,在两位技术专家的配合下,祈继成功破译了加密层。   那些实验体的原始记录果然在里面,七十三名Beta,死于非命,还有致残者至今下落不明,每一份都有编号、有生物特征、有时间戳,做不了假。   “太好了!”   贺翎立刻要按事先安排,将证据同步发送给警方、检方,并着手将部分内容在网络公开,忽然被祈继制止,“等等,好像有诈。”   两名技术员都诧异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K9,只见青年手指翻飞,屏幕上的数据像蜕皮的蛇一样,渐渐显出本来面目。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流露惊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人是天才吧?   祈继轻吐一口气,下意识抬眼,恰好与殊景的视线相触。   “就知道你可以的。”   祈继目光一怔,有些不好意思的垂眼,难得又有了几分当初害羞小狗的模样,好像被主人一个眼神认可,尾巴都忍不住翘起一点。   不过这一低头,也看到殊景受伤的手掌。   有贺翎在,刚才破解存储卡的时候,随行医生已经帮殊景包扎过,祈继正想说什么,就见殊景望着实验中心的方向。   那栋楼仍在传出持续闷响,陆言彰还没出来。   “我去接应他。”   “不行。”贺翎拦住祈继,“你进去反而容易被他们钳制,长官说让我在这里,无论如何保护你们的安全,军部的支援马上就到。”   军部里与B转O相关的势力虽让陆言彰行动受限,但也有立场相同的派系,只要现在手上有证据,就能采取行动。   贺翎其实也很忧心,他紧盯那栋楼,可在这里行动毕竟不像在外执行任务那样自由,对手丧心病狂,指不定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事。   军部的人终于赶到,带着武器和搜捕令包围实验中心。   “堵住各个出口,不能让他们趁乱跑了!”   一队冲进去,不一会儿冯维岳等人就被押着出来。   “梁觉非呢?”贺翎突然接到通讯,脸色大变,“快!右后方铺设充气气囊!”   又是一声冲天的爆炸,这次冲击波剧烈,直接将整排窗户击碎。   碎片炸开,殊景的心跳猛地一停。   充气气囊才刚就位,窗里两个人影便坠了出来,重重掉在气囊上。   陆言彰揪着梁觉非的衣领,身上全是大小划痕。   他朝扑过来的殊景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祈继跟在殊景身后,酸溜溜看了一眼,挑眉,表情分明在说:这么没用,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梁觉非的脸被压着贴在气囊上,看见祈继,竟还能笑出声,“你破解了?那里面可不是只有证据。”   “哦,你说假的那个吗?那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祈继把便携电脑转过来,屏幕上,真数据和假数据已经被分离成两个文件夹。   “确实你在真的里面嵌了一份假的,一旦我们不经筛查就全部公开,所有证据链都会被打回无效,还能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惜我刚好比你以为的多懂那么一点。”   梁觉非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   这个人诡计多端,最后关头试图还利用爆炸装死逃脱,现在人赃俱获。   调查在陆言彰事先的多方疏通下开展极快,证据链全部闭环之后,要揪出首院内部的高层蛀虫和军部支持B转O的势力,只是时间问题。   持续的警报声渐渐止歇,到午夜方才安静。   殊景坚持到最后,等那些人被押上车,才像是卸下浑身重担,感觉还有点不太真实。   尤其当看着梁觉非的背影时,他内心更是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复杂,导师最后仍是脊背挺直,甚至没看他一眼,或许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言彰和祈继都在这个案子里起到关键作用,正和检方沟通。   分化热一直被压制,殊景好像有点适应了,也不觉得太难受,但这是他的托词,实则是强撑着不想让他们担心。   靠硬抗,冲个冷水澡,睡一觉应该就能好很多。   “贺翎,能帮我找个车吗?我先回去,阿争问的话就说我累了。”   贺翎因为陆言彰吩咐,寸步不离跟着殊景,听他这样说,当然是亲自开车送。   车上,殊景裹紧外套,把自己缩在座椅角落,刚才紧张时勉强还好,现在稍微放松些,身体深处的燥热便像开了闸一般,渐渐耐不住。   他不自觉并紧了双腿。   好难堪……   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浑浑噩噩之际,车子停了,车门被从外面打开。   殊景以为到了,正要自己出去,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应该是贺翎,他避嫌地没去碰,那只手却直接贴上他额头。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殊景本就滚烫的身体一颤,这微弱的反应,也让那只手凝滞一瞬,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发烧了。”   另一只手递过来,却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   “我抱他。”   殊景脑子有些混乱,这两个声音,他们不是跟着检方去处理案子了吗?   他疑惑地支棱了一下眼皮,心里的紧张却实实在在因为这两个声音的到来,彻底松懈,仿佛找到可以完全栖息的安全港,最后一丝防备也软了下来。   视野不太清明,周围黑乎乎的,殊景感觉自己应该是被转移到另一辆车里,然后被人抱着,坐在一双结实温热的腿上。   身体里那股热被这温度一激,烧得更旺。   隐隐泛着酸软的潮痒。   完全是情不自禁地,他在那双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辆陡然一阵颠簸,殊景更加晕头转向,无意识嘤咛一声,睁开水光潋滟的眼,努力想要看清抱着他的人。   迷迷糊糊的。   是谁? 第87章 第 87 章 双A修罗场   原本陆言彰是要抱殊景的, 却被祈继嫌弃地瞥来一眼。   “我抱他。”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陆言彰低头看自己,确实在刚才的打斗中弄得一身狼藉, 索性脱了外套, 也没说什么,弯身坐进驾驶室。   祈继抱着殊景在后排。   陆言彰手握方向盘, 视线不时往后。   后视镜里, 殊景靠在祈继怀里, 忽然身体轻颤, 两条腿并紧, 有一瞬抬高, 磨蹭祈继的腿, 嘴里溢出极轻的嘤咛。   陆言彰一脚刹车踩下, 轮胎在路面擦出短促一声。   祈继立刻单手护住殊景的后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不让他滑下去, “会不会开车?”   气势挺足, 实则好不容易才压下刚才那刻紊乱的呼吸。   陆言彰闭了一下眼, 手重新放回换挡杆, 目视前方红灯, 喉结滚了滚, “你来开?”   祈继面露不虞,把殊景往怀里又拢了拢, “快点, 哥哥很难受。”   陆言彰当然恨不得立刻开到地方。   刚才医生说了, 假性分化热只能靠药物舒缓和身体纾解,没有特效方法,就算有唯一的特效方法——可是不行, 他们的信息素等级都太高,二次分化热中有变成Omega的风险。   他把油门踩下去,车子平稳加速,指节却把方向盘都要掐破了。   终于到家,陆言彰稳定心绪,先一步下车拉开车门。   祈继抱着殊景从后座出来,避开陆言彰想接的手,也不用扶,腰腹发力便稳稳站起,跟抱着一片叶子也没差别。   看来颇为坐怀不乱柳下惠。   陆言彰却低眉,余光似不经意扫过他衣摆以下某个位置,眉头皱紧,“难看样子。”   “……”祈继太阳穴狠狠一跳,“你抱着试试,我不信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陆言彰面罩寒霜,异常严肃,“他现在是假性分化,绝对不能,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陆言彰不再理他,开门进去,先把医生给的舒缓内服药冲好,可拿起那支外用药膏时,他瞥了一眼正把殊景放进沙发的祈继,陷入沉思。   “愣着干什么?快把药拿来。”祈继逮着机会对情敌颐指气使。   陆言彰端着杯子过去。   “小景,吃点药…自己能吃吗?”   朦朦胧胧间,殊景只感觉身边有两个让他舒适的热源。   嘴唇碰到温水,喉咙干涸,他本能地凑过去,可脑袋发软,嘴唇贴上杯沿却没力气咽,水顺着唇角淌下。   “怎么喂的?”   祈继刚要替殊景擦,对面的手已经先碰上去。   陆言彰对祈继的质疑一声不吭,用手指去擦殊景嘴角的水痕,指尖碰到那片嘴唇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指尖,又烫又软。   “你扶稳他…”   殊景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后背靠上一具温热胸膛,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随后温水再次碰到焦渴的唇。   陆言彰调整杯子的角度,意识到这样还是容易漏出来,略一犹豫,指尖抵进那两片唇瓣间,稍用力撬开口腔,看到里面湿润殷红的舌尖。   这次水总算顺着唇缝流进去了,但殊景喉咙微微抽搐,咽了第一下,第二下没跟上,呛了出来。   “咳…咳咳!”   “你到底能不能行?”祈继怒了,心疼地给殊景拍背。   “不行我来,磨磨唧唧的,这要喝到什么时候去。”他说着端过杯子,自己仰头咽下一口,托起殊景的脸,低头哺了过去。   “你…!”陆言彰瞪大眼。   虽说两人明争暗斗这么久,没少给对方找不痛快,每次都恨不得气死情敌了事,但顾及殊景的想法,从没真的当着谁的面这么做过。   陆言彰差点上去揪住祈继的领子把他丢出去。   可殊景突然哼了一声,因为身体被禁锢,他被迫仰头,半眯着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些凝红的水色,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微微抖动。   那声轻哼似乎很舒服,音调软得让人心尖一颤。   陆言彰僵住了,这一刻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祈继怕殊景呛到,没有直接把嘴里的药全哺过去,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释放。   殊景不自觉抬起脸,似乎迫切想要喝水,却怎么都使不上力,身体无意识往上攀,又软软地只能后仰。   手摸索到祈继胸口,勉强揪住一点衣领,像是要把自己拉起来。   为获取更多水分,他伸出一点舌尖,追着祈继的唇,想把他口腔里的水彻底勾住。   祈继鼻息粗重了一瞬,托住殊景后脑的手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配合他稍微俯低身体,看起来就像把殊景压在沙发靠背上亲吻,可其实他只是在喂药。   而殊景现在没什么意识,也只想喝水。   但从另一个人的视角,就远没有那么简单了。   陆言彰本就在沙发前,离他们很近,能清楚看到祈继口中的药哺完以后,殊景还追着想要。   那截粉色舌尖从相交的唇s*w*z*l瓣间探过去,湿漉漉地划过祈继上唇。   殊景皱着眉,应该是很难受,可也因为分化热,整张脸都是红的,脖子泛着粉,在祈继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娇弱,又异常冶艳。   陆言彰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喂药,眼里看到的却不是一回事。   而且他这是在干什么?看爱人和情敌当着他的面接吻吗?他该看吗?   祈继已经喂完了药,喉结却还在不停地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充分昭示了这个喂药终究在往不一样的方向发展。   陆言彰忍到现在,终于可耻地忍不了,胸口一直揣着的那只小鸟在奋力扑腾,那张冷峻端方的脸背着光,薄唇紧抿。   他很不爽,岂止是不爽,简直要醋疯了,“你故意的吧?”   祈继猛然回神,艰难松开殊景。   陆言彰霍地起身,快步往浴室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   “换衣服。”陆言彰头也不回,“你怕没人看着你,自己忍不住做出什么来?”   “你少瞧不起人!”祈继回怼。   “最好不会。”但陆言彰知道自己是相信祈继的,否则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殊景和他单独在一起。   好吵……   殊景依稀听到对话声,混沌里摸上面前人的脸。   祈继刚才的气焰瞬间塌掉,“哥哥,你醒了?”   但殊景其实并没有醒,他只是下意识摸祈继的脸。   祈继察觉他有话说,低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回来吧,”殊景含混地开口,“别走了。”   祈继心一颤。   殊景脑子里迷迷蒙蒙,一会儿想到祈继在实验中心被关了这么久,一会儿又想到记忆里事故中的少年,“我该早点过去找你的…”   他嘴唇贴着他耳廓,好不容易蓄起的一点力气用光,揪着祈继衣服的手脱力地下坠。   祈继还沉浸在那句话里,差点没注意殊景往后跌,在他就要摔下沙发的时候,才惊得魂飞天外,把人捞回来。   原来,根本就没恢复意识啊。   祈继刚稳住殊景,忽然人有点傻了。这个姿势不太对,他捞人捞得慢了半拍,殊景在后仰中坐上他膝盖。   膝关节骨感的突起处,正抵在柔软的地方。   祈继心跳几乎骤停,全部心神都被迫集中向那个接触点。   他僵硬抬头,看殊景的反应。其实都不用看,这样的接触,都能感觉到。   殊景身体也战栗了一瞬,两弯睫羽颤颤,雪白面颊上涌起绯色,无意识轻轻磨了一下。   “……”祈继额角顷刻出了一层汗。   浴室里,陆言彰把脏衣服全换掉,低头看一眼自己,又想到刚才下车时。   可恶,那小子才二十出头吧。   他不可能被比下去的。   陆言彰快速冲了个冷水澡,走出来时,看到桌上的药杯已经空了,祈继搂着殊景拍抚,看似正常。   但那条裤子的膝盖处,颜色与别处不同,一片潮意。   祈继脸色红得很不正常,“你、你怎么这么慢。”   “……”   其实以陆言彰的经验,和从前在这种事上的保守老派程度,理应不能这么快秒懂的。   但此时此刻,他懂了。   陆言彰抿了抿唇,竭力让自己显得面无表情,“医生说和发烧一样的处理方法,物理退热,然后…擦药舒缓。”   所谓的擦药舒缓,当然是针对被扎了分化剂的后颈、身体血液循环丰富的几个关节位置,以及……起了分化反应的那里。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数秒沉默后,陆言彰道:“先物理退热。”   擦身散热最快,他去端来热水,拧了毛巾,祈继现在抱着人,自然由他帮着脱衣服。   过程中,殊景的衣服脱得只剩最后,薄薄一小块布料被汗浸湿,贴紧腰线以下那段弧度。   虽然已经半透,谁也没动手去把它揭掉。   刚才那阵不可言说过去,殊景已经处于高度放空状态,把自己彻底交出去,半分防备也没有,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几乎身无片缕。   而那两个人,表面都还衣冠楚楚。   如果清醒的情况下,他大概是接受不了的,也就是现在意识不清,对自己的样子毫无认知,所以完全不知道,这画面有多糟糕。   好不容易擦完身,陆言彰和祈继先后瞥了一眼对方,目测都还忍得很好,又都移开视线。   “擦药吧。”   陆言彰手指蘸取一点舒缓药膏,拨开殊景耳后碎发,露出细白的后颈曲线。   指尖刚碰到后颈肉,殊景就忍不住缩了下脖子,“痛…”   殊景下意识顺陆言彰手指往自己脖颈后面摸,温软指尖碰到手背的触感,让原本一脸肃容的男人表情一空,被碰到的手抖了一下。   祈继怪异地递去一个眼神,好似在不屑于对手的定力。   他自己神色则相当认真,给殊景的另一只手擦药,拇指按摩掌心。   手下的皮肤柔滑,两根手指间尤其细腻,轻轻磨蹭一下,涂抹的药膏随体温化开,水淋淋的。   哥哥好白,跟他的手指是两种肤色,祈继一边按摩一边忍不住想,自己的皮肤好像有点粗糙,哥哥以前是怎么受得了了,手指稍微摩擦就粉成这样。   好久没亲近哥哥,真想……   殊景似乎被抚触得舒服了,手指在他指尖转动,轻轻蜷起来,好似往掌心搔刮。   祈继身体一僵,别过眼,低咳两声。   刚才还在嘲讽情敌,自己也半斤八两,一根手指就能想入非非。   现在该擦的地方都擦了,就剩最后一处。   基于刚才的种种情形,这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陆言彰经过深思熟虑:“我觉得我们可以稍微释放点弱信息素,应该能让小景舒服些。”   “嗯。”祈继罕见地没回嘴,要快点,不然耐力岌岌可危。   以两人现在的状态,要控制住浓度有点困难,起初他们小心翼翼,担心会让殊景不适。   但信息素可没主人那个忍功,哪怕一点点,也早就抑制不住,打开闸口的刹那,便迫不及待溢出,与殊景的香味缠绕在一起。   殊景身上原本就有植物味道,平常需要凑近,仔细嗅才能闻出,现在被分化热一催发,整个空间都是他的体香。   尤其从后颈那里,好像真有腺体在催动。   祈继抱着殊景,过于近了,只敢用一点上唇贴上殊景肩颈,狗鼻子太灵,不得已又忍不住,一直闻着那股香味,热烘烘磨着他。   苦可可味因为缺失部分感情,有些偏凉,从殊景颈侧拂过,舔舐锁骨、肩窝,在胸膛蹭了蹭,缠着腰线往下。   而另一个方向,焚香从下往上,反而不似从前冷冽,像一团灼热火舌,包裹住小腿,在膝盖窝打了个旋,将腿内侧轻轻碾出一片绯红。   陆言彰半跪在沙发边,握住殊景的脚踝,用舒缓膏帮他放松,也是强迫自己只把目光落在这里。   但手中的那截小腿似乎痉挛了一下,圆润脚趾微微蜷起。   这处皮肤也这么敏感,只是轻轻的呼吸落在上面,热意就蔓延上全身。   弱信息素确实带来舒适,殊景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   可两股信息素完全没有满足,在中间交汇、冲撞、搏击,争夺占有权,却又不分伯仲。   奇异的酥麻感带着些轻微的痒,迅速窜上脊背。   信息素谁也不让,一冷一热挤进去。   打开,侵入。   殊景蓦地仰头,原本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往后撑住,喉咙里逸出轻吟。   脖子因过于后仰拉出弧度,锁骨颤动,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泛着薄红,随呼吸剧烈起伏。   整个身体都难以自抑地痉挛了几下。   那双眼明明睁着,瞳孔却失了焦,眼眶湿红,眸中水雾氤氲,嘴角溢出一丝晶莹,慢慢淌过下颌,和新渗出的汗混在一起。   房间里,不知是谁的呼吸愈发凌乱,找不到节奏。   祈继终于哑着嗓子出声:“我也要换衣服。”   情敌这么狼狈,陆言彰居然没有嘲笑。   他沉默地接过殊景,手掌刚托住那截腰,就觉滑不留手,忍着眼神不要乱飘,只把视线固定在一处。   祈继快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冷水兜头浇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姓陆的……   啊啊啊!他怨愤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到底在比什么!他不可能比情敌差的!   这澡真是白洗了。   祈继的澡白没白洗,陆言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澡绝对是白洗。   因为殊景又对他的皮带下手了,那双手摸索着找到皮带扣,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动。   陆言彰这次有准备,刚才洗完澡也穿的西裤,还把皮带打了好几个死扣,无论如何,就算憋炸了也不能出任何意外。   “水…”   殊景不满地轻哼,眼睛红红的,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白得几近透明的一张脸,现在都是潮红,鼻尖更是,配着垂覆的睫毛,引人采撷的模样。   “渴,要水…”   陆言彰被独自丢下,应对这份甜蜜的烦恼,实在扛不住,就这么抱着殊景起身倒水,坐回来自己喝了一口,学祈继的样子哺喂。   祈继从浴室里出来,换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同样的裤绳拧死,非常有默契。   可抬眼就看到那边的情形,“你喂他喝水就喝水,伸舌头是几个意思?”   陆言彰本就忍得辛苦,还要控制信息素的浓度不让它们暴走,一时语气也冲了,“你刚才喂药的时候怎么做的,要我提醒你吗?”   祈继:“我没伸舌头!”   “……”   殊景晕晕乎乎,被吵得脑袋疼,身体里那股邪火更往上窜。   反复出汗,体.液流失,他要喝水!   陆言彰见祈继出来,就在那看着,到底没情敌放得开,只把水杯凑到殊景唇边,好声好气哄着他喝,可小景被喂上瘾,竟又攀上来索吻。   终于意识到这样不行,陆言彰直接扣住他的手,十指穿过指缝按在沙发上。   “给小景上药。”当机立断。   再拖下去三个人都得废在这儿。   祈继当然懂他说得上药是上哪,医生说了,分化热引发变化的位置,是最需要降温的,如果正常情况,当然是直接做最能济事,但现在是不能。   屋内一片异样沉默。   只有殊景微弱的、像小动物一样渴水的声音,空气中迷乱的气氛仿佛在这一丝丝声音里要断掉了。   而那两个人,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谦让起来。   “我出去,你帮哥哥擦。”   “不行。”   “那你出去。”   “……”   “…算了。”祈继真是服了。   两人一个赛一个能忍,却似乎都不再相信自己的忍耐力,反而寄望于对方的忍耐力,能起到监督作用。   现在的哥哥,就是个顶级魅魔来着。   殊景趴在陆言彰身上,额头抵在他肩窝,鼻腔里轻声哼唧。   陆言彰吻他发顶,手在前面轻轻安抚小小景,对祈继咬牙切齿:“快点。”   “凶什么?你不会快?”祈继手指其实也抖。   分化热真不是一般的,他感觉自己都要被热化了。   这要怎么忍。   里面,简直……   殊景隐约又听到争吵,身体也越来越异样,思维在极度的拉扯中似乎短暂恢复过一丝清明。   潺潺的水声、持续不断,让人耳根发烫。   他贴近抱着他的男人颈间,喘息中闻到沉郁的焚香味道。   可印象里,先前抱他的是祈继,他好像还和祈继说过话。   现在是陆言彰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在帮他……   那他身后的那手,是谁的?   有些嶙峋粗粝的指腹触感,空气中与焚香同样的苦可可味道。   是在做梦吗?   像那个荒唐的梦,他们两个都在……   太羞耻了。   殊景无意识地开始挣扎,“不…不行…你们…”   颤抖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可一挣扎,上药的触感反而更深入。   祈继努力控住手指力道,清楚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在磨,终于磨出句话。   “姓陆的,如果我一会儿有什么不对劲,你就把我打晕。”   陆言彰:……   男人看似端坐如山,手却僵硬到快要不是自己的。   殊景还不停在他怀里扭动,挣不开就胡乱摸索,推住他肩膀,指甲泄愤似的嵌入那结实的肌肉。   脸上红晕不知是被刺激到,还是真的生气了,愈发上涌,眼睫像被细雨淋过一样的湿,瞳孔还是散的,朦胧中流露脆弱和慌乱。   明明嘴里哽咽哀求,身体却沁出热汗,不住打着颤。   清冷无暇的脸,妖娆魅惑的神态,两种矛盾融合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陆言彰用力咬了一下牙,认命似的俯身堵住殊景的唇。   不要再发出声音了,会要命的。   可嘴巴里呜呜嗯嗯,带出粘稠水声更加潮湿撩人。   陆言彰好半天才松开他,嘴唇被吮咬的地方裂开小口,呼出热气好像都会疼。   “小景,乖一点,别折磨我们了好不好?”   “……”   这下沉默的轮到祈继。   那管药抹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抹药后因分化热而发红发烫的地方,正在慢慢消肿,药膏起效,清凉一点点渗进去,身体热度开始退潮。   陆言彰刚换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看,整个人仿佛掉光生命值,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祈继坐在沙发旁,手里还攥着空了的药膏,也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两个男人隔着空气对望一眼,又都同时看向殊景。   殊景歪在陆言彰胸口,总算睡得安稳,薄唇都微微张开,只有嘴角向下撇着,像还不够满足,在哪里受了委屈,闭合的睫毛翕动,眉毛平缓舒展,人畜无害。   这么人畜无害,谁能想到,把两个顶级Alpha折腾成这样。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脸贴在那掌心,身体往前找到他最喜欢的、哥哥的膝盖,埋进去,闭上眼。   陆言彰则拿毯子裹住殊景,鼻尖碰到他耳垂,在那颈侧轻轻蹭了蹭,深吸两口气都是殊景的味道,乖巧柔软。   可是……   乖巧柔软的小景,忽然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肚子,又不清不楚地动了一下。   祈继也察觉到,警觉地抬眼。   半晌,“医生说,哥哥是进了假性分化期?”   “…是。”陆言彰神色复杂。   是‘期’,那就意味着,会反复。   嗯,很好。 第88章 第 88 章 选谁服侍你   “其实分化概率很低, 做好措施问题不大,而且你们本身也是伴侣。”   医生这样回答陆言彰,语气里也听得出几分尴尬, 在他们看来这事很简单, 很好解决。   “现在有些AB伴侣生活不和谐,Beta体质和Alpha不适配, 还会到我这里来开二次分化药, 提升Beta的快感和适应度, 虽然不同药特性不一样, 但本质上都是相似的…”   “不用了。”陆言彰打断他。   其实医生只是出于职业角度给予建议, 是他急中生乱, 带上了情绪。   这通求助电话打了还不如不打, 陆言彰挂断后转身。   殊景半躺在沙发上, 又有些低烧,热度还没完全起来,s*w*z*l 祈继拿着湿毛巾, 正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心。   陆言彰走过去, 祈继抬起眼。   “原来你还真没对哥哥用过药啊。”   因为殊景在, 这声音刻意压低, 语调是一贯的嘲讽, 仔细听少了几分敌意。   “你不是查过我?”   “那我哪知道你暗地里有没有用过?”   祈继的确查到过陆言彰去很多医院的就诊记录。   这个一根筋到有点幼稚的男人,因为“那方面让伴侣不够满意、感觉伴侣不喜欢和他做”等原因, 遍访名医, 自己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 却从不敢让殊景知道。   过程中,至少有半数医生都推荐他让伴侣服用低风险二次分化药,但全被拒绝了, 一次都没开出过药方。   [患者自述不采取此种方式]、[患者拒绝对伴侣使用药物干预方案]……   也正是因为看过那些就诊记录,祈继才知道陆言彰原来从没让殊景满意过。   所以他在这方面格外下了功夫,又因为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连红灯区的手段也有涉猎,多的是花样,绝不是陆言彰这样性格和出身的人能想象的。   而最初祈继发现这件事,只想嗤笑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知变通。   后来,怎么说呢,他竟然有那么点佩服他。   现在他们既然都不可能让殊景承担任何风险,那就只有换条路走。   “一直让哥哥憋着会憋坏的,不能做,可以用别的,哥哥舒服不就好了。”   陆言彰本来忧虑的脸色,在听见这话后飞快泛起一丝薄红。他比祈继年长,这方面却确实开窍太晚,脸皮还没练得太厚。   “那谁来?”问出这话时,嗓音都有些哑了。   祈继听到陆言彰居然问“谁来”,着实诧异了一下。   他还以为最近这段时间陆言彰跟哥哥出双入对,应该已经上位了,会名正言顺霸占这个机会。   结果怎么还是一股子委曲求全的小三味儿?先前见面就把“没分手”挂嘴上的正宫气场荡然无存。   既然如此,祈继毫不客气,“我来,我技术比你好。”   这话说得宛如被当胸刺了一刀,陆言彰要是能忍那才怪了。   可他刚一步上前,看到被祈继揽在怀里的殊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征求小景的意见。”   “行啊,”祈继托住殊景的脸,凑到他耳边,蛊惑般低声问,“哥哥,你想让谁服侍你?”   殊景本来闭着眼,这时眯缝开一点,嘴里“嗯”了一声,尾音上翘,像是疑问,又像是完全没听见。   然后脸就往下掉,皮肤贴着祈继手掌,刚被湿毛巾擦过,这么会儿功夫眼睛又闭上了,漂亮的嘴唇就在祈继指节边,任他拿捏。   祈继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哥哥现在不清醒,没法选。”   嘴里这样说着,身体己像只黏人坏狗,朝主人贴了过去,被陆言彰拽住,对方也扣住殊景肩膀,将人往怀里揽。   “怎么?要硬抢?”   但殊景现在这样,他们当然不可能还打得起来。   陆言彰给了个方案,“我们不给任何提示,看他先问到谁就证明心里要谁,公平公正。”   “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祈继小心翼翼扶殊景半躺,而后两人便一左一右在他面前,不再作声。   殊景绵软的手臂耷拉在沙发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动了动,似乎在疑惑,刚才那两个怀抱怎么突然都没有了?   那双闭着的眼茫然睁开又闭上,白中透粉的一张脸,衬着乌泱泱的睫毛,完全是一副要人疼爱的样子。   默然等待的两个人,喉结不约而同滚动了一下,肩背挺直前倾,像等着被挑选享用的侍从。   只有殊景还懵懂地不知其事,脑袋转过去又转过来,最后终于有点躁动不安似的,半撑起身体。   他现在只穿了一件偏大的睡衣,为方便擦拭,没穿裤子,支着身子抬手摸索时,半幅胸膛在领口隐现,嫣红雪白。   明明什么都看过,可这样要露不露,反而透出风情,像刻意引人一窥究竟。   “阿争…?”他唤了一声。   “我在。”陆言彰立刻应道。   祈继眼神一暗。   陆言彰正要伸出手,还没碰到殊景,就见那两片唇嗫嚅着,又软软吐出几个字,“祈继呢?”   “哥哥!是我是我!”祈继顿时眼睛都亮了,“你要选我吗?”   殊景哪知道什么选不选,听见声音,就努力从沙发上起来,光着脚要踩下去。   白晃晃的一条腿伸出,宽大睡衣下摆堆到腿根,阴影处若有还无,宛如荔枝壳里剥出的白肉。   陆言彰也忘了刚才瞬间的黯然,只想托住他的脚,不让那赤裸的足底落到地上。   两人都把要殊景二选一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同时护过去,生怕他摔下来。   而殊景似乎感觉他们靠近,双手张开,一并揽住两处肩膀,也被两个人同时扶住。   祈继看着还迷迷糊糊、却双手各抓一个不放的哥哥,叹了口气,“不会吧?都要啊?”   “我就说哥哥贪吃嘛,两张嘴,四只手,你确定可以?”   陆言彰仿佛才领会过来,祈继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   为爱当三,对他来说已经是突破,他以为的能接受,是接受小景心里有别人、身体也有别人,但从没想过这种事还能……这对他的认知冲击属实有点大。   如果他们只有一个人还好说,现在是两个人,两个人可以一起配合照顾,甚至刚才也一起用了手擦药。   但如果是一起……   “小景不会接受的。”   陆言彰发现他说的居然是“小景不会接受” ,而不是自己。   经过刚才那一遭,他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只能看着爱人和情敌接吻,和跟情敌一起亲吻爱人,后者至少是亲上了。   短短时间,认知连跳三级。   祈继哼笑,“我看是你接受不了吧,怕自己技术不如人,现场被打脸。”   “……”自恃身份从不骂人的陆长官,现在很想说脏话,“你一直都接受度这么高?”   他就不信了,先前他跟小景搞地下情,祈继都还小心眼哭唧唧,钻逻辑漏洞,逼殊景跟他分开,别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祈继一耸肩,“本来是有点亏的,怕你偷师,但现在也觉得还行,我不介意现场教学。   “再说了,你之前跟我学得还少吗?我是只要哥哥舒服,怎样都行。”   说着便抱起殊景,转身朝卧室走去。   留下陆言彰:“……”   真的,祈继这张嘴真该给他缝起来!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会跟情敌统一战线?他们就该解决完B转O之后直接决斗的。   陆言彰看着那扇即将关上的门,腿一动,握了握拳。   ……   殊景又梦见信息素了。   和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某个梦一样,焚香从背后,像一张网,温热胸膛贴着他的脊线,男人的呼吸落在后颈。   陆言彰在吻他,从耳垂到肩窝,嘴唇途经的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然后他听见那道声音,“他是男朋友…那我呢?未婚夫?”   这次是委屈和质问的语气,这个梦里的陆言彰很温柔,他没有咬他的脖子,也没有用力到让他流泪。   只有柔软的触感在舔舐他,虔诚描摹他身体的轮廓。   他整个人颤抖着,弓了起来。   手腕却在这时被攥住,腕骨任由那只大手完全掌控,轻轻一拽就跑不掉了,但他的手指还在张开,似乎想抓住什么。   眼前陡然一片白光。   他终于抓到另一个人的手。   白光散去,男人慢慢抬起脸,舔去唇边的湿润。   那张脸竟然不是陆言彰,是祈继。   殊景脚趾猛地蜷起,还没来得及从这迷乱的画面里抽身,一条手臂从身后绕过,挡住他的眼。   身体在抽搐后泛起酸软的余韵。   “小景,好些了吗?”   沙哑嗓音贴着他的耳廓,与此同时,柔软的触感又来了,进一下,腰就会酸一下。   “太多次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哥哥明明觉得很舒服的,对不对?”   这声音与那个不同,带点笑意,从下方传来,潮乎乎地撒着娇。   “哥哥,说你还要…”   殊景有点眩晕。   不对,这太出格了,比跟陆言彰在车里、比跟祈继在雪里,都要出格一百倍。   梦,一定是梦!   ……   殊景猛地惊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逃跑,瞪着天花板,花了整整五秒才确认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梦里那些让他整个人红成熟虾的画面,好像完全没有发生。   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超大的床上。   床单和被罩散发着被烘晒过的暖香,窗帘半开,光线透过白纱洒进来,干爽温热。   他抬手捂了一下眼睛,感觉到自己掌心,很真实。张开嘴试着发声,声音虽然有些别扭,却不干哑,似乎一直有温水滋润。   他到底睡了多久?殊景撑着床垫坐起身,正要下地,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   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呀!小景叔叔睡醒了~”   “…砣砣!”殊景惊喜道。   小朋友一来,听到声音的两个人也跟着进了门。   殊景看到陆言彰和祈继,先是一怔,近乎条件反射地别开视线。   梦的碎片不由分说地涌上,让他脸颊不受控地灼烫,心跳如雷,连指尖都微微发麻,整个身子哪哪都不对劲。   砣砣全然不知大人间的暗流涌动,蹬蹬蹬跑到床边,仰着小脸问,“小景叔叔,他们说你生病了,你好了吗?”   “我…我没事,已经好了。”   殊景垂眼,砣砣伸出手,他便把头完全朝他低下去。   小朋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在自己脸蛋上轻轻一偎,“贴贴小脸,景叔叔好像还在发烧呢?”   “没有,刚睡醒体温都会有点偏高的。”   殊景亲了亲砣砣,借由小家伙柔软的头发,挡住自己脸上未能褪尽的红晕,不去看床边的两个男人。   他被注射了假性分化药,之后的事只有片段印象,或许有更多,被他潜意识按下去。   陆言彰没说什么,体贴地转身退出房间,祈继靠在门框边,朝他一挑眉,也打算往外走了。   两人又回身看了一眼殊景。   让小朋友打头阵果然是对的。   等他们离开,殊景才不自觉松了口气,搂住这个打头阵的小朋友,“砣砣怎么来找叔叔了?院长妈妈呢?”   然后他才知道,不止砣砣,温瞳居然也到了首都。还有其他Beta权益保护组织的代表,甚至连原铖他们也来了。   这次行动前,殊景确实拜托过温瞳尽量召集社会力量,却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从出事到现在,首院门前聚集了申请上诉的人群,声势浩大,各大媒体也开始同步跟踪案件进展。   这起案子看似只是个科研项目,但背后牵连的资本与权力太多,要除掉一个团队容易,难的是这背后盘根错节的东西,不经历一番刮骨疗毒,不可能好全,但现在,总算要看到希望了。   “我开始也没想到,在网上发布信息后,响应的人原本也不多,后来有个境外机构联系我,说要帮忙宣传。”   温瞳打开电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讲给殊景听,“就是那个秘境纪录片的拍摄方,他们考察队里全是Beta。那个组织人脉广博,相当低调,可他们居然主动找我。”   秘境纪录片?殊景想起那个纪录片里一闪而过的、纤巧灵敏的身影。   “他们手里有好多珍稀植物的资料,以后要是能合作,对咱们项目肯定大有帮助。而且这次领队也到首都了,好像是来国内招募新队员的,对了,她还寄给我一套明信片,说是给你的。”   “明信片?”   殊景接过那套明信片,正要打开,砣砣又跑回来,举着手机给他看福利院传来的视频。   “小景叔叔!”画面里挤满小脑袋,也不知道这短短两天外面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连这些小朋友都在等他醒来。   有说“小景叔叔生病好了吗?”,有说“才没有生病,小景叔叔是打坏人去了,很忙的”,也有说“小景叔叔我们给你们加油鼓劲儿”,还有说,“我早就讲过小景叔叔很厉害,比大叔还厉害”。   殊景忍俊不禁,“论打坏人,你们的大叔是Alpha,他更厉害。”   砣砣却摇头,掰着手指数,“不啊,Beta也很厉害,小瞳叔叔、院长妈妈都是Beta呀,他们都很厉害,Omega也厉害,彩虹老师、还有珠珠老师…”   殊景不知怎么,愣了愣。   视频在叽叽喳喳的欢笑声里结束,电脑屏幕上,祈继写的小程序正在自动抓取事件的最新动向。   各种民间组织和官方机构的声明接连跳出,Beta,Alpha,Omega,都有。   殊景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证明Beta也可以,可以独立完成任何事,可以不向任何人求助。   可他其实从来被困在成见里,不是性别,而是内心深处,自己对差异的质疑。   他低下头,慢慢打开那套明信片。   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字迹,一如那些每年从不间断寄来的明信片。   妈妈……   殊景的眼眶微微湿润。   他将卡片小心放进胸前口袋,贴着心跳。   接下来,是该彻底振作,好好做自己的事了。 第89章 第 89 章 他昨晚弄疼   殊景离开首院, 跟温瞳先回了宁川,专心做实验室。   和自然界中的植物分类一样,信息素也有对应类别, 他们经过初筛, 已经找出两种能涵盖某一特定基因型信息素的植物素,进一步验证了调和理论的猜想。   现在新做好的植物素调和剂有十余支成品, 第一支是红兰素, 第二支是韧息草。殊景将红兰素和韧息草稀释后做成男士香氛, 寄到首都。   陆言彰和祈继都还在那边, 三人现在各自忙碌。   前者不用说, 这个案子需要陆言彰主导各方力量去推进。军部的事也爆出来后, 他重回原职, 当时暗中针对的人全部下马。   陆氏土崩瓦解, 陆鸿苍突发中风偏瘫,陆言彰将集团彻底拆分, 不合规部分走司法程序, 该赔偿的赔偿, 该上交的上交, 合规部分则悉数捐献, 设立医学研究基金, 增设福利机构。   而祈继作为B转O案的关键证人和技术核心,也要暂居首都。他的腺体得到系统治疗, 用何医生的话说, 外伤基本痊愈, 内伤需要时间。   Shu:[东西收到了吗?]   奇迹:[收到了,谢谢哥哥。]   殊景手机里,和祈继的聊天框, 上一条记录是昨晚。   现在基本上是他问什么,祈继就答什么。殊景想了想,特意用了点随意的语气问:[什么时候能回宁川?]   过了两分钟,收到回复:[应该快了。]   殊景能感觉到祈继的不一样,他关上实验室的灯,准备锁门。   他没有住在这里,这是陆言彰的房子,还是像上下班一样,回自己原来的家。   “你跟陆哥s*w*z*l都在一起了,还分得这么清?”温瞳打趣他。   殊景笑笑,没否认前半句,但也没顺着话往下说。   为什么不住这里呢?明明更方便些,还不用早起,可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坚定地回自己家。   倒不是刻意和陆言彰分清,事到如今,殊景也不会再自欺欺人,他们根本分不清,过去、现在、将来,都不可能分清。   目前的状态,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在一起”另当别论,但如果再辩解说他们只是前未婚夫夫,没有别的关系,未免太过矫情。   殊景只是单纯认为,无论怎样都该有自己的家,一个下班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间实验室虽然是陆言彰提供的,却也是他们共同投资,殊景技术入股,还投了自己的钱进去,算创业。可如果他住在这里,会觉得实验室成了赠予,并非事业。   和温瞳道过别,殊景换乘两站公交,刚下车,陆言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出实验室,和温瞳一起坐车需要多久,每次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点,像仅仅陪他路上说话,又像确定他一路平安。   从回了宁川,殊景就觉得,陆言彰和祈继好似颠倒了。   祈继不再黏黏糊糊,倒是陆言彰会每天打电话。   尤其是某一次,殊景睡前和陆言彰讨论问题,那问题纠结了他一下午,好不容易解开困惑,他对着那头的男人感叹,“阿争,我喜欢听你说话”。   陆言彰的语气永远是那么沉稳平和,仿佛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不过从那晚过后,他的话着实变得有点多。   他会在电话里,询问今天的实验进展,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如果有小进步,还会夸他,夸得殊景有点不好意思。   他也会主动告诉他案件审理的情况,包括军部的小道消息,并状似随意地提醒:“小道消息,只能说给家属听,别外传”。   每每这时殊景后知后觉,陆言彰就低低一笑,帮他岔开话题。   然后,殊景就会在渐渐不那么有营养的对话里,发现自己已经被陪着走到家门。   听到他拿钥匙的声音,陆言彰才放下心,可临到要挂电话,又明显舍不得,“这边的事尽快处理完,就会回去的。”   “小景,我…”   忽然,殊景的脚步顿住了。   而他这一顿,也让电话那头似有察觉,停住说话。   殊景站在自家楼门,鼻翼轻轻动了动,转身看向隔壁。   “怎么了?”   “没…”殊景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陆言彰的呼吸声变得有些轻,仿佛没安全感似的,慢慢说,“我说,我想你了,小景,想快点回去见你。”   嗓音格外低徊,仿佛贴着话筒在说。   殊景心一跳,抿住唇。   电话挂断,他将钥匙放回包里,隔壁那扇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走过去,敲了敲,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声音不大,但门轻轻一动,开了。   祈继站在门后,目光触及殊景的瞬间就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怎么回来也不说?”   “……”祈继头垂得更低:“这房子到期了,我想把它收一下,怕你看见,不好。”   殊景视线越过他肩膀,身后那房间正透出昏暗光线,片刻后他问,“怎么不好?上次不是带我进去过?”   祈继没说话。   殊景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小走珠瓶,是他寄过去的那支韧息草。   “把手给我。”   祈继一怔,伸出手。   殊景取出小玻璃瓶,走珠贴上祈继手腕内侧,轻轻滚过,留下一道清凉的湿痕。   一股韧息草香浮动在两人间,比起在实验室低温保存的溶剂,殊景不想让祈继觉得这是在做实验,所以特意将它稀释淡化,做成了更像是日常用的男士香水。   这种程度起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且殊景知道,祈继的问题不在于信息素,他和陆言彰因过量使用镇静剂导致的易感期异常不一样。   “味道怎么样?”他问。   祈继慢慢抬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哥哥要是不介意,可以再进来看看。”   这次,不蒙着你的眼睛了。他轻声道。   屋子里很乱,祈继是真打算把东西清掉,殊景不紧不慢走了一圈,祈继就跟在他身后,路线和他带他走的一样。   不过这次厨房里没有大蛋糕,殊景最后在卧室衣柜前停下,“这个抽屉,可以打开吗?”   祈继见他手指的方向,眼神动了动,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俯身拉开。   里面的几件衣服有些眼熟,尤其是看起来最旧的那件,殊景认出来了,是在木屋里汗湿后被陆言彰脱掉的那件。   祈继看着他略有些僵硬的背影,眼神渐渐转黯。   他没有试图遮掩,反而直接讲出它们的来历,“是我拿的,这里面全都是。”   他说起自己是如何在陆言彰眼皮底下偷走那件衣服,如何在殊景留宿他家的那晚过后,故意让他忘了那条内裤,又是如何假借帮忙做家务的名义收集各种东西。   甚至是如何,将那些衣物团在床上,自己睡在里面,嗅着他的味道、一边幻想一边做肮脏的事。   祈继说得很平静,说完也平静地等待殊景的反应。   他看见他慢腾腾红了耳根,直到整张脸都涨红,这时候都这么可爱。   哥哥太温柔了,不会骂他变态,但心里一定生出嫌隙,会怕他,大概率会当场羞愤离去。   然而祈继意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殊景将抽屉重新合上,开时有些许不自然,“Alpha在信息素得不到满足时会有筑巢行为,是很正常的,如果…如果你下次需要这些东西,可以…”   可以直接问我要。   这话还是不太能说得出,殊景掩唇低咳一声,心想下次他悄悄给他两件。   “…要哥哥穿过的,没洗过的,也可以吗?”   这话让殊景脸颊更热,抬眼却见祈继古怪地笑了一下,“哥哥还真是不计前嫌,那样都可以的话,这样呢?”   抽屉上方的开关被拨动,暗室的门打开。   这次殊景能看见了,墙上的绳索,床上的镣铐,昏暗中反着光的那些不知名的器物。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祈继眼神直直的,“我在想,哥哥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正好,可以把你关起来…”   “这样他就联系不上你了,可能他明天会找,哦不,应该今晚就会找来吧,但隔着一堵墙,他却就是找不到你,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他都无能为力…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急疯吧?可是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要跑的话,我就把你手脚都锁起来。   “我还想过,在你假性分化期…做很多很多很过分的事,让你变成Omega,我的Omega。如果不是姓陆的在,我那时就会这么做。”   祈继顿了顿,一笑,“之所以没做成,只是因为不想输给他,在他面前装的。”   根本不是什么阳光小狗。   “我骨子里就是这样…”   卑劣、阴暗、邪恶,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顶多算癞皮狗,疯起来会咬人,咬起来不要命。   “怕了吧?”   祈继慢条斯理说着,“你已经看清我的真面目,还要我回来吗?”   从这扇门打开,祈继就一直没看殊景,只睫毛不停地颤。   所以他丝毫没发现,殊景在看清这里的东西后,表情没有任何震惊,似乎早有预料,不仅毫不意外,反而还流露一丝恍然。   他沉默着,走了过去,拿起其中那根最粗的锁链。   确实是很结实的合金链子,连着墙壁固定,但另一端的束缚带,捆绑那侧内里衬着绒垫,触手柔软。   殊景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转身,把那条带子递给祈继。   祈继原本低着头,手攥成拳,整个人绷紧着,看到殊景递到面前的东西,陡然间愣住了。   “那就按你想的来。”   按你想的……   祈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   直到殊景将手往前又递了递,他才条件反射接住那根链子,沉甸甸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祈继看着殊景在床边坐下,金属扣环收紧的声响在寂静暗室里格外清晰。   祈继的手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搭扣扣好。   而比起这个囚禁者,即将被囚禁的人反而没有半分惧色,殊景不躲不避,就这样看着祈继,看他给他扣链子。   双手,双脚,腿,腰。   上锁时,指尖微微打战,看起来像在为即将到来的疯狂而紧张兴奋,但殊景知道,祈继很痛苦。   信息素紊乱症,导致情感空白,感觉不到爱的意思是,心空了,不再爱他了,可如果真的空了,此刻从裂隙里渗出来的浓烈情感又是什么?   殊景很想握一握祈继的手,是温的还是凉的。   而祈继已经站起身,垂眸看他,眸色猩红幽邃,压抑着什么似的,显得有几分扭曲。   这个角度很有压迫感,以前的祈继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视角看殊景。   他总是仰望他,哪怕比他高,他看他的眼神也像憧憬天上月。   祈继把腿环也拿出来了,那上面原本有一排倒刺,全被他拔掉,只剩光秃秃的皮革表面。   往殊景大腿上箍时,不知是不是故意,勒得很紧,紧到皮革边缘陷进白皙皮肤,很快勒出一道红印。   他低着头,“我真的会很过分。”   殊景看了看那圈印子,又抬眼看他,睫毛一眨,“是吗?可以的…”   话音未落,祈继就扣住他的后脑狠狠吻了上去。   完全超出他以往的、暴虐的吻,或者该叫咬,牙齿死磕嘴唇,舌尖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瞬间将所有空气全部掠夺。   锁链被大幅度的动作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声在狭小暗室里格外刺耳。   祈继咬破殊景的嘴唇,尝到血腥味也没停,反而顺着嘴角那道血迹往下,啃过下颌、脖颈、锁骨,留下一串殷红的齿痕。   暴力地撕开衣服,锁链拉扯,能将人摆到一个羞耻的姿势。   可祈继却忽然不动了,身体滑下去,从殊景胸滑到腿间,跪在那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片温热柔软的腹地。   祈继肩膀抖得厉害。   殊景仰脸靠坐在床边,艰难平复呼吸,嘴唇被咬破了皮,他舔了舔。   咬得是真狠,可到底还是停下来了。   “既然在他面前能装,为什么…不在我面前继续装呢?”   殊景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接吻而有些气虚,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因为这句愈发收紧,他眼底渐渐浮起一抹笑意,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   AB关系里,Beta通常被看作弱者,可对他和祈继而言,其实他才是那个霸凌者。   殊景的手轻放在祈继头顶。   是他一直在向祈继施压,从他身上索取,给他做心理暗示。   他暗示他,如果是个Beta就好了;暗示他,根本不在意祈继本人,在意的不过是Beta的身份;暗示他,他喜欢他,全都是因为对Beta的需要。   无论是否故意,他都将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了祈继,他的恐惧、偏见、抗拒,全都转嫁给他,解放了自己,却封闭了他。   可哪怕到现在,哪怕祈继说他感觉不到爱了,也依然会在意他每一个细微反应。   而他好像,还从来没对Alpha的祈继说过那句话。   “祈继,你的名字,是不是为我取的?我记得你说过?”   祈继抱着殊景的腰,呆呆睁着眼,那枚腿环被勒得很紧,近乎透明的白皙皮肤上,红痕开始泛紫。   越看,眼睛越模糊,“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殊景笑了一下。   ——“哥哥的‘奇迹’,是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的‘奇迹’,是遇见哥哥。”   他们曾一起看过山光云影,也看过漫天烟花,彼时那只手也如这样,无比温柔地,揉着祈继的头发。   “你一直是祈继,那个‘奇迹’。”   锁链声随按揉的动作,哗啦,哗啦。   不仅是肩膀,祈继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极力控制也控制不住。   身体被灌了铅,又涌入岩浆,僵硬,灼热,祈继怔怔抬头,仰望殊景的眼睛。   “哥哥,你真的…不讨厌这样的我吗?”   殊景垂着眼,长而翘的睫毛像两弯小扇子,琉璃色的眸子倒映着他。   “傻,无论怎样的你,都是你啊,是我喜欢的‘奇迹’。”   头顶的手轻轻地揉,每一下都像揉着祈继的心,把他的心揉得越来越酸,越来越软,越来越涨。   明明只敢奢求“不讨厌”,却没想到,是喜欢。   毫无疑问,殊景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祈继没有解开锁链,金属碰撞的声音比接吻时剧烈得多,那些冷硬触感硌着他,从冰凉到被体温烫热。   祈继真的很过分,但到实在受不了,殊景也只是轻抵住他胸膛,用所有包容安抚他,“慢点…别急。”   “可我太喜欢哥哥了,怎么办,太喜欢了,慢不下来。”   祈继边狠烈地动,边皱着眉,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殊景抬手抚摸他通红潮湿的眼角,“怎么这么难过,没事的。”然后调整自己,主动打开,“这样…会好一点吗?”   结果当然是更不好了。   不知多久过后,殊景闭着眼,感觉祈继在解他脚踝上的链子,虽然内侧是软的,但也经不住这样长时间反复磨。   然后他听见一阵闷闷的、像小狗似的抽泣声,呜呜呜呜,吵得他睡不着。   殊景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到一颗巴巴凑过来的毛茸脑袋,“我外套袋有个东西,去拿。”   祈继抽着鼻子走远,没一会儿,哭得更大声了。   他扑回来,脸埋在殊景肩窝,决了堤一样湿乎乎的液体直往他脖子里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项圈。   “想要我的头发就说,偷偷摸摸的…”   同心扣碎碎地响,流浪许久的小狗,终于又有了项圈,又有了主人。   早上醒来,殊景是在自己家。   其实祈继一直有钥匙,分手之后殊景没收回来,但祈继也再没拿钥匙开过门,现在终于认家了,还知道把他送回来。   估计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肿得太厉害,祈继没脸见人,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但桌上有早餐,有字条,还有下午茶点心,和从前一样。   总算是哄好了。   殊景揉着发酸的腰,松了气,打开可可熔岩,嘴角微微上翘,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他要哄的可不止那一只哭包小狗。   祈继说过某人会来,就肯定会来。   实验室,殊景一推门,看见等在里面的陆言彰。   “阿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昨天电话里,他还说预计要半个月才能忙完。   可陆言彰大步过来,一把拥住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不想见我吗?”胸腔随呼吸震动,带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怨念。   “再不赶回来,你又要偏心他了。”   啊?不是。   殊景默然,但好s*w*z*l像,也是。   陆言彰叹了气,“判决差不多已经下来了,主犯都是…”立决。   他没说完,殊景却懂这个意思。   那么多条人命,这么大的影响力,可毕竟也是自己曾经的老师,殊景闭了闭眼,抬手回抱住陆言彰,手掌落在他宽阔的脊背,沉稳心跳透进掌心。   “那天我想去看一眼,就远远看一眼,可以吗?”   “好。”陆言彰轻拍殊景肩膀,就着这个站立的姿势,弯身扣住他膝窝,将他抱了起来。   殊景原本心情还有些沉重,没能反应,陆言彰已经把他放在椅子上,掀起他裤腿。脚踝上那两圈被束缚带勒出的印子还新鲜着,灯下一览无余。   殊景顿时顾不得沉重了,刚缩回腿,又被陆言彰捉过手。   手腕上当然也是,小臂也不少。   “…还有哪里?”   殊景莫名有点心虚,别过脸,还有腿环,大腿内侧应该最明显。   但这实在不便说,好在陆言彰也没追问,起身拿来活血化瘀的药膏,替殊景擦手腕和脚踝,然后又揉腰,“这里酸吗?”   殊景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他扶腰的动作。   外面传来电子锁开门的声音,温瞳到了,不等殊景说,陆言彰将药膏收好,附在他耳边,“晚点再帮你按一下。”   殊景的心猛跳,“阿争,我跟祈继…”   陆言彰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啄,退开时目光仍留在那片被他碰过的唇瓣上,声音更低了半度。   “所以,你更要么平对待,不能厚此薄彼。”   “……”殊景张了张嘴,陆言彰却已转身去拿实验记录本,徒留他坐在原地,脑子和脸几乎都要冒烟。   午休时间,殊景又被半强迫地上了一次药,陆言彰还帮他揉腰。   因为睡眠不足,殊景差点睡着,等清醒时,就看见男人面色略冷,而自己大腿那圈磨得最狠的地方,涂了一层药膏,清清凉凉。   那种心虚感更明显了,简直像放浪的老公在外面做了坏事,回来面对体贴大度的老婆。   这是什么奇怪的类比?   殊景猜测陆言彰可能会生气,晚上待温瞳走后,他想两人或许该谈一谈,至于谈什么,怎么谈,他还没想好。   直到陆言彰轻轻走到他身后,“是不是他回来,就不要我了。”   殊景正在写今天的小记,猝不及防被困在实验台和男人健硕的胸膛间。   陆言彰低眸看他,俊挺的面容高冷不再,倒是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很有几分委屈。   殊景一愣,回答从嘴巴里自己出来,“没有不要你。”   陆言彰唇角不明显地翘了翘,“那就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已经好好钻研过了。”   殊景:??钻研?什么钻研?   陆言彰紧盯他,眼神极其正直,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大白话,“小景,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好吗?”   后半句怕他害羞,是凑在他耳边说的。   “他昨晚弄疼你了,我会温柔些。”   温热呼吸扫过耳廓,殊景的笔吧嗒掉在桌上,耳尖一下红了,紧接着腰被一只大手搂住,身体一轻,被抱坐到桌面上。   殊景忙推住他,“阿争,今天…”   “不想我吗?一点都不想?”陆言彰低头埋在他肩窝,轻轻磨蹭。   他们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   如果不想念,不会接电话时忘了时间,如果不想念,不会在看到他回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惊喜。   他身上红兰香氛的味道,出自自己的手笔,隐约散发的信息素,像小钩子勾着他。   殊景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个刚吃完碗里、又看着锅里的渣男。   做实验时算力超群的脑袋,有点过载。   不知是否因为假性分化期的影响还没过去,殊景回到宁川的第一个星期,是靠自己忍耐、和工作消耗精力,现在分化期过去,却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被撩拨。   明明腰还酸着,却抗拒不了生理刺激,亦或者仅仅是抗拒不了这个人。   殊景虚坐在实验台边缘,额头抵着陆言彰肩膀,十个脚趾头都要扣紧了。   陆言彰察觉到,在他耳垂亲了亲,“放心,不在这里。”   这是殊景工作的地方,更是他珍视的事业起点。   殊景一怔,抬眸,撞进一双注视他的眼睛,灰眸近在咫尺,虽然被情愫烧得灼灼,但温和底色深而沉稳,让人只消一望,就能放下全部安心交付。   殊景不由自主身体上抬,吻住他。   男人肩颈微僵,扶在他腰侧的手转而往下,稳稳托住殊景,面对面抱紧,边回吻他边一路进了另一个房间。   一面宽阔的桌子,上边的东西被反手推到最里面,腾出一片本不该用来做这种事的台面。   陆言彰从前面压过来,原本的身高差被桌面填平,胸膛贴着胸膛,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密不透风。   垫在身下的手滑到身前,指尖轻挑开,他半蹲下去,单膝着地。   殊景蓦地咬住唇,手指陷进陆言彰的头发,将他抓得很紧。   “…唔…”男人沙哑地呢喃着,像吃痛,又不完全是痛,嗓音含在微微的喘息里,“怎么了?组长?”   殊景浑身一颤,低下头不可置信,这人从哪学的?他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你”字,又被陆言彰那眼神侵略,愈发说不出话。   后来那张桌子湿黏黏的,完全不能看了。   殊景被裹着抱下来时,才发觉他们竟是在书房。   陆言彰低声道,“卧室要上楼,等不了了…”   殊景红着脸把脑袋缩在他怀抱,事业心爆棚居然还在担心,“你以后还怎么在这儿开会?”   陆言彰本想逗逗他,但怜惜殊景脸皮薄,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明天换张桌子来,这张…放到我们的房间去。”   我们的房间。   殊景搂住陆言彰的脖子,闷着嗓子“哦”了一声。   真是彻底乱了套。   昨晚还和祈继,今天就和陆言彰。   至少也不该这么快的……但事到如今,快点慢点有区别?他好像真成了个下半身思考的渣男,对哪个都欲罢不能。   越想,殊景心里越一团乱麻,把脸完全埋进了枕头。   陆言彰在帮他揉腰,似乎是想让他身上那些链子勒出的痕迹尽快消失,热敷加抹药,极尽温柔耐心。   殊景露在外面的颈侧晕着一层红,指尖触上去,都有点烫。   陆言彰心下了然,略一思忖,“我昨天联系上IKF,他们有意合作,提前定下调和理论的产品方案。”   殊景原本还蒙着头当鸵鸟,一听这话,都顾不得腰酸,翻身坐起,“IKF?他们也看好我们的项目?”   那是个知名国际组织,在信息素相关产品化领域非常权威,殊景做安抚剂时就想取得合作,但那时对方并没表态,现在看也是项目本身有需要观望的地方。   “当然,从孵化期就能看到前景,这个项目的未来不可估量。”   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仿佛都被这个消息剪开,殊景大受鼓舞,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考虑明天的接洽工作。   陆言彰看他又神采奕奕,不着痕迹一笑。   这才是他的小景,感情该成为他翱翔的气流与助力,不该让他困宥其中,被压住翅膀。   随着越来越多高匹配度植物素的发现,信息素植物素调和理论的核心假说被验证:特定植物提取物可以对相应基因型信息素产生双向调节,激活弱信息素作用,辅助易感期或发情期AO将超常信息素温和地拉回平衡区间。   在调和剂成品突破一千种时,核心期刊上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发表成果,学界震动。   紧接着,殊景又陆续从三种稀有高原植物中分离出具有广谱调节功能的活性成分,将它们按照基因表达谱系分类归档,并以此为基础,形成首个“信息素植物素调和谱系”数据库。   这项成果的市场潜力不再限于学术,多家高端药企竞相追捧寻求首轮合作,甚至曾经的老东家、首都研究院也向他抛出橄榄枝。   然而殊景却将意向锁定一家非营利性组织。很多人不解,却有更多人支持。   只有一开始就将通路与资本分离,才能保证这项研究最后是造福大众,而非成为利益工具。   或许理想很丰满,但殊景不是一个人。   实验规模扩大后,实验室也进行了改建,另外辟了一处地方正式挂牌,招募新成员,温瞳接手项目指挥,承接了大部分具体工作。   祈继仍然以K9的身份神出鬼没,监控暗网风吹草动,此外还给实验室搭个防火墙,筛查数据安全漏洞,各种小程序小算法提升工作效率,小菜一碟。   陆言彰则调动他在军部、学界、商界的资源和人脉,把项目推进障碍层层打通,连实验室需要的稀有植物标本都能在最短时间内从世界各地调配到位。   这哪里是搞研究,分明是拥有两个全能外挂。   而殊景自己将重心转向更长远的发展规划,他的名字开始再次出现在各大媒体的科技版面。   对植物素的超绝敏感力,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他能在充斥着上万种味道的房间里,分辨出与某个信息素最匹配的植物素。   后来又因为颜值,某次专访过后跨出科技版面,被全网热搜,成为新一代科技新秀。   陆言彰其实有点担心,安抚剂的事会给小景留下阴影,但后来他发现,他还是那个落落大方的殊研究员。   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有多从容,面对镜头就有多自信。   不过也有苦恼,那就是殊景的“学术粉”越来越多,有的还很狂热,比如某天记者带了位摄影师在实验室拍摄,那是个年轻Alpha,看到真人过于惊艳,忍不住释放了信息素。   那时殊景还没意识到,等晚上祈继得知,关心他身体状况,他才反应过来,超感症竟然没有发作。   他只是感知到浓度,甚至还解析出了信息素里蕴含的情绪,喜悦乃至仰慕,虽然浓烈,但不会让人不适。   以往强信息素带来的疼痛、眩晕,都没有了。   完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他的超感症……好了?!   殊景立刻联系何医生,通过调出体内传感器数据,确认血液里的抗性因子,在感知到强信息素时仅有少量波动,就重回平稳。   “你最近接触弱信息素的频率明显增加,而且身心状态也比较愉悦,在这种正向作用下,身体已经能够自我调节了。   “而且有个新发现,这种正向作用应该是可以积累的,就像远视储备,你平常获得的正向情绪越多,对抗负面影响的能力就越强。”   听完医生的结论,祈继忙问,“也就是说,哥哥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啰?”   “可以这么理解。”何医生嘴角压着笑。   殊景耳根微红,试图纠正,“是很多正向情绪,不是很多那个…那个爱。”   “哪个爱?”祈继弯起眼睛。   他现在笑起来,可不像以前那么天真无辜,猩红的眸子清澈中带着邪气,支着下巴,直勾勾盯着殊景。   “放心哥哥,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爱~的。”   陆言彰的声音从旁凉凉地插进来,“自己都是个病人,能行吗?还是我给吧。”   祈继转头瞪他:“我怎么不行?我给哥哥当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   殊景扶额,又来了。   才刚和平几天,两个人又双叒开始了,所以就不该同意住在一起的。   可他好像也没同意过,不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一开始是祈继赖在他家不走,陆言彰就也要住过来,但他家是单身公寓,只有一间卧室根本没法住。   再后来就发展成,殊景在陆言彰家里留宿了几次,渐渐地三个人就同住在那个屋檐下。   本来最近事情太多,他还觉得没什么,挺相安无事。   可现在,终于有人耐不住了。   殊景洗完澡躺下,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祈继光着上半身,悄悄溜进来,掀开被子从床尾钻进去。   可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敲门声就响了。   陆言彰屈指叩了一下门板:“小景,你睡了的话我就不进去了,但我知道他没睡,让他出来,你明天还有会,别打扰你休息。”   殊景确实明天要开会,是祈继想偷腥。   “他怎么发现的?我明明没出声音。”祈继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就不出去!”   门外沉默片刻,锁芯转动,陆言彰竟然有备用钥匙。再之后,他们差点在床边打起来,直到殊景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两人才算有点眼力见儿,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殊景在外开会,坐了一整天,回来时靠在副驾睡着了。   陆言彰两手轻揉他太阳穴,帮他按摩。等殊景醒了,他把他圈在座椅里,低头吻他,焚香信息素从唇齿间温柔地渡过来,暖而厚重,把疲劳一点点抚平。   当晚,祈继在殊景身上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他没当场发作,而是趁陆言彰上楼时,凑近殊景身边,笑得又乖又甜,“哥哥在外面吃饭了?想不想吃夜宵?我都做好了,多少尝一点吧?”   殊景不想浪费他的心意,就这么被稀里糊涂拉进厨房。   说是做了宵夜,围裙都系着,锅里也确实有煮东西,可等殊景一进来,祈继就把厨房锁上。   “哥哥,不乖哦,偷偷在外面做坏事。”   殊景被困在料理台边,祈继现在喜欢搞点微墙纸,不会真的弄疼他,只是恰好卡在殊景来不及拒绝的那个分寸。   等到被放开时,殊景腿软得站不住,祈继把他捞起来,餍足地舔了舔唇,像偷到腥的猫。   然后下一个早晨,陆言彰就看见祈继靠在门,手里端着杯热可可,笑眯眯地冲他打招呼:“早啊,哥哥昨晚有点累,你一会儿开车稳点。”   陆言彰目光在他领遮不住的痕迹上停了半秒。   那天晚上,他没把车开回家。当对上殊景疑惑的眼神,他一脸平静地解开自己的衬衫领,低声说了句:“今晚不回去了。”   “……”   车轮战,他快要被榨干。   而且这样真的合适吗?   殊景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心安理得摆脱包袱,但那两个人显然并不在意他的道德包袱,他们最近争相开屏,是因为更在意另一件事。   “殊研究员,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您现在是否还是单身?”   这是某天的正式访谈结束后,趁着气氛轻松,记者半开玩笑问的一句。   殊景如实回答:“不是。”   孰料记者立刻追问:“那谁是您的伴侣呢?不瞒您说,网上对您团队里的两位顶级Alpha都很看好,您自己更中意哪一位?或者,其实您已经在跟其中一位交往?”   殊景从不知道还能有这种采访走向。   如果是学术问题,他可以大大方方回答,但这问题让他措手不及,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记者一看有戏,“方便说说官配是哪位吗?给个大概的提示s*w*z*l也好啊。”   没等殊景回答,陆言彰从旁走过来,一手替他合上记者的录音笔,礼貌道,“这个我们不作回应,感谢理解。”   这段采访虽然没公开,但问题却是实实在在。   前一天,是殊景被祈继哭着弄哭,反复追问,“哥哥,你到底更喜欢谁?谁才是你的官配?总得有个位份吧?”   后一天,就是陆言彰叹着气,咬他耳垂,逼他说,“小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一场“官配”之争,让本该平静的修罗场愈演愈烈。   终于,某个殊景不在场的午后,两人竟相约用Alpha最原始的方式——决斗,来判定谁更强,谁就当官配。   贺翎十万火急地给殊景通风报信。   那边沉默片刻,回了一条消息:[转告他们,就说我走了。]   贺翎莫名,以为他是在威胁那两个人。   陆言彰和祈继已经拉开架势,空气中的顶级信息素,让贺翎在靠近时差点跌了个跟头,他们连手机都没拿,他只得隔着远远的距离喊。   “人都走了!快别打了!”   另一边,飞机从头顶高空滑过,国际通道检票,殊景正接着电话。   “嗯,就要起飞了,是有点突然。   “其实早就报名了,一直想出去看看,这个时机合适…”   轰隆声盖过后面的话,殊景回身望去。   机场人来人往,他笑容明亮,漂亮的眼里闪过狡黠。   陆言彰和祈继匆匆赶来时,只看到飞机划破苍穹,在天上拖出长长的尾迹,又慢慢随时间消散。   留给他们的是一张考察队的名片,和一句留言。   [不许跟来,也不许找我,到时间我会回来的。] 第90章 第 90 章 老婆跑了,   北极, 科考站。   殊景正把今天采集的苔原植物标本按编号归档。   这片冻土虽看上去荒凉,但短暂的夏季仍会催生出上百种低等植物,他的工作就是从中筛选出具有信息素调节潜力的活性样本, 目前恒温箱里已经存了十几份提取物。   同组的陈越然正在对面整理野外记录, 他也是团队新人,但考察经验丰富, 做事风格老练, 和殊景很合拍。   “这个泥炭藓很有意思, ”殊景把刚采集的标本拿给他, “和温带同类完全不一样。”   陈越然点头道:“低温诱导的次生代谢产物吧。”   殊景记下观察重点:极地植物药理活性, 抗逆境, 副产品……   记录本上, 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植物的采集地点、环境参数和初步活性筛选结果, 像这样的本子,这小半年来, 他记了十几个。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身披厚实毛毡的小个子身影携着风雪走进来, 顺势抖落鞋上的冰碴。   “放姐!”陈越然打招呼。   女人摘下毡帽, 露出一张小巧的巴掌脸, 皮肤不白, 眼睛很亮。   “忙得差不多了吧?今天先到这,老德纳邀我们去看新搭的雪屋, 都去, 换换脑子。”   她说着走来, 俯身看一眼殊景写的本子。   母子俩相视一笑。   方放是这支考察队的领队,也是总教,跟队这几个月, 都是她带他。   殊景没叫过方放“妈妈”,并非不想叫,或是陌生,而是没机会。当着其他队员的面,他觉得应该避免特殊化,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每次看她,她都像是能感应到似的,会回他一个微笑,先唤他“小景”。   就像时时刻刻处在关爱目光下,殊景被那样看着,还蛮不好意思的,毕竟都这么大了。   可那是妈妈啊,这么多年殊景常给“妈妈”发信息,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只觉得他们好像分开不久。   尤其她还记得他每次说的那些事,那些碎碎念,时不时拿来逗他,如数家珍。   妈妈一直惦记自己,殊景只觉得胸口软乎乎的,像鼓起一个个小泡泡。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些信息是经由陆言彰转过去的,但那已经没关系了,都是他爱的人,也是爱他的人,爱不会因此减少,只会加倍。   那些年错过的,正被这些朝夕相处的日常一点点填满。   考察站外,天地皆白。   背风的缓坡上,两排预制板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外拴着几只雪橇犬。   这些狗是当地因纽特人帮忙照看的,平时用来拉雪橇走长途,没有任务的时候就趴在院子里看门。   殊景刚来那天它们还冲他叫,第二天就开始围着他打转,到现在他每次从实验室出来,脚边总会蹭上好几团毛茸茸。   一行人沿缓坡往下,远远就看见那座新搭的雪屋立在矮崖下,因纽特老人站在门口,笑着招手让他们进去。   殊景弯腰钻进门洞,一盏海豹油灯挂在上方,把整个圆顶空间照得暖黄明亮。   这是真正的雪屋,殊景坐在驯鹿皮上,摸了摸雪砖之间的接缝,很密实,一点也不透风。   相比他和祈继在山顶垒过的小雪屋,那确实是小孩子过家家。   之前祈继还说要来北极的……殊景忽然摇头笑了,因为他看见从门洞钻进来的阿拉斯加。   老人养的这几只狗贼精,看见殊景就爱蹭,尤其领头那只灰白大狗,最能撒娇,尾巴摇得也最欢。   听见他夸别的狗乖,还会耷拉耳朵不高兴,他要是摸了别的狗,就把鼻头往他手底下拱,大舌头舔了一遍又一遍,像重新留章。   如果殊景揉它脑袋,它就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讨好地呜呜声。   “这家伙认主,平时警惕得很,”方放看殊景被狗蹭得坐不稳,笑道,“小景特别招狗喜欢,无论大狗小狗,看见小景都走不动路。”   殊景被这只又大又重的生物蹭得差点倒下去,听她说小狗,想起了可可。   祈继对狗敬谢不敏,陆言彰倒是好心地没把可可接回来,它现在固定养在奶奶那儿,有布布作伴,殊景和陆言彰会抽空去看奶奶,再顺便去后山遛狗。   往往这时候,就成了独处的特别时光。   有点像瞒着另一个人,偷偷幽会。   明明身处北极,离他们很远,可这些画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距离反而把很多东西拉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开饭了!”厨房那边有人喊。   考察站的伙食谈不上丰盛,环境所限,在北极不能捡苔藓或树枝生火,这里植物生长极其缓慢,破坏后数十年都无法恢复。   晚餐是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蔬菜,还有一锅用电磁炉煮的热腾腾的鱼汤。   鱼是跟因纽特人用物资换的,味道鲜美。队员们围坐在一起,热气氤氲中笑声不断。   开吃前,殊景习惯性从口袋摸出可可糖,才发现是最后一块了。   其实他现在不太需要可可来刺激味觉,随着超感症的自愈,殊景吃东西也比以前有味道,但这个小习惯还是改不了,总想在嘴里含一块。   “这个给你。”陈越然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大包巧克力。   殊景微讶,“不用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吧。”   “我带得有多,这期考察过半了,吃不完也是浪费。”陈越然指了指他手里那块可可糖,“看你平时总吃这个。”   外出考察带巧克力充能很常见,殊景没多推辞,“谢谢。”   陈越然转身去盛汤,殊景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低头看这包巧克力,外装标签还挺新,他拆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才刚含住,就微微愣住了。   “极光!快看极光!”有人喊。   来北极四个多月,之前因为季节和天气原因,极光一直没怎么出现。   今晚天幕上那道绿色光幔铺展开,从地平线一头蜿蜒到另一头,变幻折叠,宛如流动的绸带。   殊景仰起脸,嘴里的巧克力也在融化。   可可底味一如既往的浓郁醇苦,越往后,还有白兰地的酒香,尾调是焚香余韵,总结这个味道:香草酒心巧克力,还是烟熏版。   殊景终于忍不住笑了,几乎可以想象那两个人在厨房里抢着做这些巧克力的样子。   是该好好晾晾,不然一天天的就知道争风吃醋。   他又丢了块巧克力在嘴里,越吃越怪,怪好吃的。   ……   陆言彰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   画面是殊景坐在雪屋前,侧影浸着极光,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   他拇指正要轻轻抚上那张脸,刚要触到,屏幕忽然一闪,照片消失,手机也黑屏了。   “……”   他眉梢抖了抖,抬起眼。   祈继悠哉悠哉敲键盘,电脑上正并排铺开同一组照片,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他们能放任殊景出去不跟着,却绝不可能把他的安全交给未知,而自己什么都不做,所以陆言彰能安插人,祈继就能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   顺便略施小计,以后有他在,殊景妈妈就算回宁川,也不可能被殊承尧找到,这辈子都死了这条心吧。   祈继暗戳戳骄傲。   可惜两人都不敢把手段摆到明面上,陆言彰只敢偷偷和线人接洽,而天才K9,至今连爱人的手机都不敢黑进去。   陆言彰揉了揉眉心,把“莫名其妙”中病毒开不了机的铁块随手一扔。   刚才他们吵到哪里了?   哦,对。   “狗才会到处咬。”他不咸不淡道。   没指名道姓,但这里除了他就是祈继。他们刚才正在争论殊景究竟是因为谁才走的,还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   祈继贴脸开大,直说情敌活儿不好,两人差点打起来,被这张照片打断。   现在轮到陆言彰反唇相讥。   毫无疑问,祈继确实仗着受宠,越来越无法无天。   偏偏这家伙精力旺盛,根本不知节制,一黏到殊景,扒都扒不下来,尾巴能摇成风扇。   手段还非常见不得人,小黑屋什么的……陆言彰说他都难以启齿。   每次他都能在殊景身上看到密密麻麻的印子,导致他想留自己的痕迹,都无处下口。   更气人的是,祈继经常一胡闹就是整夜,要起来没完,等轮到他,因为顾惜小景身体,只能休养生息,舍不得太折腾,几乎都没吃饱过。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祈继眼皮都不抬,嗤笑:“学了这么久技术还不到家,谁知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哥哥不满意的事?别甩锅到我头上。”   实则心里却蛐蛐:姓陆的表面装得多么克制禁欲温柔体贴,一副稳重可靠坚实后盾的模样,实则每天不知道盯着哥哥阴暗爬行多久。   但凡有人觊觎,脱了制服切换成狼狗形态,咬人比他快。   而且最可恶的,还在实验室跟哥哥卿卿我我!别以为他房间那个桌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他都还没在书桌上跟哥哥做过!   既然白天没他插足的份儿,到了晚上当然得恶补回来。   而且哥哥明明很喜欢小玩具,虽然开始是有点害羞,但害羞的哥哥更可口了。   一边眼睛红红像只兔子,一边被他诱拐着学说些涩涩的话。   他哭的时候,还会温柔地用发麻的指尖来摸他的脸,安慰他,这搁谁忍得了?   祈继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北极把人绑回来用链子拴床上。   已经152天13小时14秒没吃过饭了!   陆言彰斜他一眼,“停下你那些龌龊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龌龊的事?”祈继脸不改色心不跳。   “……”陆言彰一噎,面无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也在想龌龊的事。”   陆言彰吸气,“你到底想不想让他回来了?”   “废话。”祈继目光落回屏幕。   殊景和考察队的Beta同事们一起工作,有说有笑,那些可都是Beta,哥哥最喜欢Beta了。   万一在那里遇到个合心意的Beta……   祈继早就危机感爆棚,忍得快要心态爆炸,但他不知道,看似四平八稳的陆言彰,也一样。   每次收到陈越然反馈,他都要把殊景身边的Beta逐个审视一遍,再纯洁的友情被这么抠细节地看,都经不住推敲。   但两个人谁都不可能在情敌面前承认吃醋,因为那等于自降身份。   毕竟官配正宫,首先就该有容人之量。   陆言彰双手搭放在膝盖,端正坐姿:“既然想让他回来,就说正事。”   “嘁!”祈继二郎腿一翘,不屑吐槽,“刚刚谁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些不正的事了?”   陆言彰:“…出去再打一架。”   祈继:“正合我意。”   画外,贺翎默默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第217架。   等殊先生回来,这本子一定要上交。   这俩太叫人不省心,得治!   连他老婆都已经跟他抱怨了,加班费虽说是十倍,很可观,但再这样下去,家里都要担忧他会被传染暴力倾向。   “……”   陆言彰再次深吸气。   不跟狗一般见识,不然自己也会变成狗。   他看着放下电脑已经准备出去干架的祈继,抬手按压太阳穴。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景就有压力了,你没看出来吗?”   祈继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显然是指假性分化期那晚,他们两个人一起。   殊景后来从没问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帮他度过分化期的,很明显就是在逃避。   “小景会离开,是因为我们两个,他选不出来,我们却还这样争斗,会让他更为难。”   祈继挑眉:“少跟我说教,你觉得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等他再带个人回来,”陆言彰冷静道,“我们就只有一条路。”   ……   殊景正窝在睡袋里看书,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又一个。   方放拉开门帘,“冷了吗?”   “…没有,”殊景摇头,“鼻子忽然有点痒。”   “看来是有人在想你。”   方放眨眨眼,比出两根手指,好像在数他刚才打了两个喷嚏,又好像在暗示别的。   殊景抿唇,方放过来捏了捏他的脸,“我儿子的脸真软,又香又软。”   便宜那俩臭小子了。   “欸?”殊景脸颊微红,没听清。   方放笑着,“走吧,带你去看好看的东西。”   殊景跟她出了门,两人绕到科考站背后一处冰崖边,蹲下来,从某个特定的角度逆着往西看。   那片长满地衣的玄武岩斜坡,在极光与冰面双重反射下,浮现出一片连绵荧光。   成千上万簇微小的共生体彼此交叠,在风蚀出的沟壑间蔓延。   银灰、深褐、半透明,三种颜色交织,形成一片流动光海,从脚下岩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大地正在呼吸。   当地人称它为“努纳西维克”,在冰原上做梦的石头。   “真漂亮。”殊景喃喃,“这是什么?”   方放反问,“这次来北极,你见过最多的是什么?”   “当然是…地衣?”   北极地衣。殊景伸手触摸脚边那簇微小而坚硬的共生体。   确实是太常见了,岩石上、冻土上、冰川边缘,无处不在,他更多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珍稀物种,其实没太认真看过它们。   这种孢子植物,每一片都是三种不同的地衣体共生在一起,各自保留独特的颜色与纹理,却在交界处长出一s*w*z*l圈全新的共生组织,那是它们共同分泌的化学屏障,也是彼此交换养分的通道。   三株地衣,三种形态,没有谁吞并谁,没有谁被排斥在外,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一起。   这种共生关系已经延续上万年,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最稳定的生命形态之一。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态。”方放说。   殊景看向她,“……”   女人眼里含着笑,“顺其自然就好。”   原来妈妈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   他跟考察队来这里,嘴上说只是想出来走走,想做项目相关的补充研究,可心里也清楚,确实有无法在那两人间做选择的矛盾。   以为离得远了,就能知道到底更喜欢谁,未来要怎样去生活。   可却越来越发现,心的两端,一样重。   殊景觉得自己“有问题”“不太对”,正常怎么会喜欢两个人,还哪一个都放不下。   可原来大自然早有规则,这些在北极圈随处可见的地衣,他纠结了这么久的“不正常”,不过是生命规律中再寻常不过的一笔。   “这期结束,打算去哪?”方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屑。   殊景抬起头,眺望那片遥遥光海,落向远处冰原尽头最后一抹极光,“回家。”   方放笑了,“我也回家。”   她摘掉手套,朝他伸出手。殊景握住她,借力站了起来。   那手不大,和记忆里一样,妈妈天生骨架纤细,看似弱不禁风,其实温暖而有力量。   临别那天,方放用力拥抱殊景,“宝贝,要幸福。”   殊景回抱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我会的,妈妈也是,要幸福。”   她的家在世界每一个角落,脚步从未停下。   而他的家,在爱人在的地方。   飞了这么久,该回去了。 第91章 【正文完】 《爱系列》   殊景走出机场通道, 还没来得及看清接机口的人群,一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祈继的熊抱一如既往热情,因为冲劲儿太大, 抱住他时把他往上提起, 一连转了好几圈。   殊景都转得晕了,好不容易停下, 又被揉进那个怀抱。   两条过分结实的手臂交叠, 就能完全箍住他上半身, 用力得像要将他整个人吞掉。   “怎么才回来啊哥哥…   坏人…”   祈继的脸埋在殊景颈窝狠吸两口, 然后……殊景就感觉脖子一湿。   祈继竟然哭了?   人来人往, 人人侧目。他全不管, 眼泪糊一脸, “呜呜…我好想你, 想死你了!   “出去这么久,我天天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倒好…”   “…呜呜呜…可算回来了!下次再出去打死我也要跟你走, 再不分开了!”   “哥哥…呜呜呜…哥哥…”   殊景被勒得喘不上气, 喊了几声祈继的名字都没用, 想帮他擦脸, 手臂还拔不出来, 只好由着他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自己衣领上, 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睛求助。   祈继肩后半步,陆言彰静默地站着。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没有上前拉开祈继, 也没有催促, 自殊景出现起,就一直在看他。   从发丝看到眉眼,从肩膀看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 从腿看到明显磨旧了的徒步鞋,又辗转往复,像在一寸寸确认。   直到两人目光相碰。   陆言彰睫毛一敛,眼眶泛红,眸底沉淀的思念浓得终于漫溢而出。   他走上前,似乎去拿行李箱,却在接触的一刻,悄悄捏住殊景的两根手指。   “你回来了。”   声音低哑,只有彼此能听见。   殊景指尖蜷了蜷,相触的皮肤传来悸动,他没有抽回,感觉对方手指在微微发颤,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从机场到家的路上,祈继靠在殊景身边,这里摸摸,那里贴贴。   “哥哥怎么瘦了这么多,心疼,我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喂回来。   “我也瘦了,都是想你想的,不信?你看嘛!肌肉都快没了,软趴趴的。”   说着就拉过殊景的手往自己腹肌上放。   因为语速快呼吸重,肌肉跟着张弛,上下起伏,恬不知耻地勾人,偏偏他还一脸纯良。   “哥哥按一按,它们就长回来了~”   陆言彰在前面开车,张嘴想说什么,又插不进话,薄唇抿着。   红灯停车时,才从后视镜里接收到殊景一个眼神,耷拉的嘴角止不住上翘,手从方向盘上移开,默默把音乐换成殊景喜欢的歌。   “小景坐飞机辛苦,让他休息一会儿。”这声调挺平和。   祈继“哦”了一声,竟真的不再闹腾,转而搂住殊景,大手放在他肚脐附近,小声撒娇,“哥哥~”   殊景在他乱蹭的脑袋上揉了揉,闭着眼小憩。   车载植物香氛是他们工作室的产品,味道清新醒神,可以抚平长途旅行的疲惫。   玻璃上结了霜,又是一个冬天,车里却愈发暖融融的,殊景安心之余,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古怪。   到了家,刚进门,祈继就蹲下来帮他解鞋带。陆言彰先一步把拖鞋摆好,转身去吧台倒水。   殊景刚坐在沙发,祈继已经绕至他身后给他揉肩膀,陆言彰则把水递到他手上,坐下来,俯身把他另一条腿搁在自己膝盖,帮他按压小腿。   殊景端着水杯,左边是揉肩的,右边是按腿的,感觉自己像个四体不勤的土皇帝。   而且关键是,两位按摩师配合还挺默契,各自负责一块区域,服务气氛非常和谐友好。   据贺翎说,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两人三天一大架两天一小架,救护车都叫过不止一回。   [殊先生,医生诊断他们精力过剩,只能靠互殴来发泄,鉴于这个原因,您还是尽快回来吧。   (一个濒临崩溃的打工人.jpg)   (救救.jpg)]   殊景承认,看到这条信息时,他差点没绷住。   可今天,从接机到现在,这两个人不仅不争不抢,也不互相呛声了,表现还都挺……乖?   这就是他觉得古怪的地方,事出反常必有妖。殊景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警惕地问,“你们,是不是…”   “没有。”异口同声。   更可疑了。   祈继立刻从后搂住殊景的脖子,“哥哥给我们讲讲北极的事吧?我还没去过呢,那边狗怎么样?还真会拉雪橇啊?”   “……”陆言彰嘴角微抽。   好在话题勉强算打开,殊景给他们带了当地礼物,顺便讲起在那边的生活。   因为倒时差,今晚要早点睡。   殊景洗完澡出来时,祈继已经等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笑容又乖又甜。而陆言彰拿着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   之后道过“晚安”,就出去了。   奇怪,殊景躺在床上,这两人乖得有点过分了。   不过,半年没睡过这么踏实柔软的床铺,他忍不住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抱着枕头心满意足。   被褥有阳光味道,暖暖的,还有苦可可和焚香味。   他的床上怎么有他们的味道……   殊景闻着闻着,暌违已久的舒适感彻底唤醒身体深处的疲惫,没多久就睡着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无声地走进来,靠近床边。然后各自绕到床的一侧,掀开被子,挨着中间的人躺了下来。   殊景是在半夜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两具坚硬且热度惊人的身体强势地锢在里面。   右边,上半身被陆言彰拥在怀里,略有些扎人的下巴抵在他额头。   左边,下半身被祈继搂紧,那颗脑袋枕在他肚子上,像只树袋熊一样攀着他。   他们!   殊景瞬间惊醒,那个不可描述的旧梦闪过脑海,他整个人瞬间发烫,屏住呼吸。   衣服好好地穿着,某些地方也没有异样感。   只是盖被子纯睡觉。   还好,还好。提到嗓子眼的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   本来现在这种在一起的姿势也非常别扭,但当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时,殊景竟然觉得,如果仅仅抱着睡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稍微动了动身体,试图把自己从两人间抽出来。   就在这时,揽在他腰间的那条胳膊似乎紧了紧。   祈继醒了,太好了,可以让他起来。   然而殊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枕在他肚子上的那颗脑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肚脐被什么柔软湿滑的东西裹了一下。   “!!…唔…”   殊景拼命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陆言彰还在旁边。   可祈继却像毫无所觉,舌尖自顾自地慢条斯理品尝。   殊景紧攥着身下的床单,不敢出声,更不敢大动,身边另一个男人的呼吸正平稳地落在他发顶。   如果这时候把人吵醒,那也太尴尬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被压住的手艰难抽出来,按住祈继的头,指尖陷进他有些潮湿的头发里,想把他推开。   可祈继两眼闭着,完全不接压力,低头用鼻子继续拱开睡衣。   殊景只觉胸口一热。   “哥哥…好香…”   祈继嘴里却还嘟囔着,仿佛在说梦话。   不知是不是这声音的缘故,陆言彰忽然也动了。   殊景身体一僵,立刻停止推祈继。   身后男人的大手绕过他身前,像是睡梦中无意识调整姿势,把殊景侧向揽进怀里,让他的脊背贴向他厚实的胸膛。   殊景本就紧张得浑身发烫,这下更是要烧起来,整个人像被蒸熟。   可因为陆言彰搂住了他的胳膊,他彻底不能反抗。   祈继的头发还不停搔刮他的皮肤,睡衣成了密不透风的帐篷,把那些灼热呼吸全团在里面,散不出去。   在殊景即将烫成一颗虾球,忍到不能再忍时,祈继脑袋终于微微一偏,松开了他。   气息拂过红肿的皮肤,渐渐放沉,放缓。   又睡着了?   殊景混乱的心砰砰直跳,紧闭上眼,让身体热度下降,可被这样圈抱着,祈继呼吸还持续扫在皮肤上,带来阵阵酥麻。   殊景正努力克服,颈侧忽然又有些痒。   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不知道是不是陆言彰快醒了,扭回头想看看,唇就被两片温软碰到。   没能平复的心跳蓦地再度加快,殊景别开脸,重又背对陆言彰。   刚刚碰到的触感移到他耳畔,耳垂被什么轻轻蹭着,高挺的、带着吹拂的气息,是男人的鼻梁。   陆言彰正用鼻尖探进耳廓,在外围亲昵画圈。   “醒…醒了吗?”   因为不确定祈继的状况,殊景压着气音同陆言彰说话。   身后的人没出声,仅仅移开鼻梁,用牙齿咬他耳尖,薄唇含住耳珠,慢慢舔过脸颊,在他颌角嘬了一下。   “阿争…?”   “…想你…”   殊景听见陆言彰呢喃了一声。   轻吻来到他嘴唇,在他唇缝间流连,发出一点黏腻缠绵的水声。   被碰过的皮肤,仿佛每个细小毛孔都变成心脏,跳得厉害。   不行,祈继会听到的……   眼看这个吻有加深的趋势,陆言彰忽然松开他的唇。   殊景双眸因为过度紧张,还有些涣散,只觉得肩膀一沉,男人把脸埋进他肩窝。   那条手臂环住他,极具占有意味,洒落皮肤的呼吸却渐渐均匀绵长。   刚才一切,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祈继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睡姿,从殊景上衣里挪出来,依偎在旁边。   殊景怔怔盯着天花板,好半天才重重喘了一口气。   这两个家伙,该不会以为在做梦吧?还是说,根本又是自己做梦?   空气里浮荡着可可和焚香的气味,比起睡前在床上闻到的信息素,更加浓郁,不像梦。   难道说他不在的时候,他们把他的床当成筑巢的地方了?   很难想象,这两个人高马大的顶级Alpha半夜摸进他房间,抱着被子睡觉的模样。   就这一张床,还要为争地盘打架。   有点可怜。   殊景默默捂住眼睛,虽然还是觉得现在这样不太好,身体本能地羞耻,但……   但确实是他一走就走了半年,又没法把自己分成两半,既然要兼顾,那就暂时忍耐一下吧。   殊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如果只是这样,不那样……也不是完全不行……?   心理暗示起到作用,身体虽然仍被密切包裹着,但渐渐地也能放松,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那两个怀抱……   黑暗中,两双眼睛缓慢睁开。   缠绕在殊景身上的手臂宛如释放的触手,一点点松解,撑住床垫,让他从侧躺的姿势,轻轻放平。   看似获得自由,实则却被两道支起的身影彻底遮蔽。   他们长久地俯视熟睡的他,就像安静围绕猎物盘桓的两头雄兽。   祈继目光落在殊景睡衣领口外的那截脖颈上,即便在无光的房间,也白得晃眼。   他牙齿碾过自己口腔内壁,喉咙难忍地吞咽。   忽然祈继察觉什么,抬起眼。   陆言彰手指垂在殊景颈侧,没有碰到,那里有一小粒红疙瘩,似乎是被咬的蚊子包,略微突起。   真是个好暧昧的痕迹。   发现祈继也正盯着殊景的脖子瞧,陆言彰深邃灰眸微微暗沉,瞳孔深处翻涌着同样的念头。   两人目光撞上,无声地从鼻子里哼了哼,同时把脸凑近殊景颈窝,嘴唇贴上他两侧的皮肤,犬齿埋入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虽然情敌太坏,但老婆好香。   香死了。   ……   这次,殊景完全是被生生压醒的。   胸口像盖了两块石板,腿也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整个人陷在床垫里动弹不得。   他艰难找回视线,低头,看见陆言彰脸贴着他胸口,一条手臂横在他上腹。   再往下,祈继的脑袋搁在他大腿上,一头乱毛顶得他睡衣乱七八糟,双手把他的两条腿箍得死紧。   天光大亮,室内无所遁形,这纠缠的姿势实在有点……   殊景忍着脸红,试图先解救自己的左手,刚动了一下,陆言彰就跟过来,往常挺稳重的人,竟像小孩耍赖似的缠着他。   他又试图让右腿摆脱祈继,结果那人反而把脸埋得更深,隔着布料贴他,某个沉甸甸的重量就压在他小腿上。   “……”殊景冷静地做了三次深呼吸,“你们两个,起来。”   陆言彰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把手臂又拢紧半寸。   祈继没羞没臊地收好小奇迹,嘴里哼哼唧唧,“再睡一会儿~”   “我说,起来。”   “……”   一阵窸窸窣窣。   “陆言彰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唤了声“小景”,语气茫然,像是真的刚被吵醒。   祈继抬起脸,揉眼睛:“哥哥?咦…我怎么睡到这里来了?我找错房间了?”   殊景不说话。演,继续演。   陆言彰低咳一声,坐起身,衣领敞着,头发难得有些凌乱,垂着眼低声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害你没睡好?”   殊景没理他们,起身走进浴室。   门一关,外面传来着急忙慌收拾的动静,然后是两人一个问他“想吃什么”,一个问他“什么时候去实验室”。   殊景依旧不搭理,刚要洗漱,注意到镜子里。   靠近锁骨两侧,左右各一个牙印,不仅位置s*w*z*l对称,甚至连颜色深浅都差不多。   ??   殊景黑着脸拉开抽屉,想找两块膏药贴上,忽然顿住。   抽屉绸布上,并排躺着一条项链和一根手链。项链的同心扣里,韧息草的种子被重新复原,手链的旧珍珠,裂纹表面润养出一层柔光。   心里那团小小的火苗就这么,被浇灭。   殊景嘴角翘了翘,压住。   等再出来,外面又恢复一派祥和,祈继在厨房忙活,陆言彰在客厅桌旁整理材料。   殊景也不戳破他们,吃完早餐,和陆言彰一起把这半年实验室的工作记录翻了一遍,包括公号上的产品发布情况和各轮反馈。   一勺可可熔岩从旁递到他嘴边。   “饭后甜点,哥哥尝尝,新口味。”   殊景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和蓝莓都有,拼成一个小小的双色熔岩。   他张嘴接了,酸酸甜甜两种果味,层次分明。   还没来得及评价,一条披肩从另一侧搭上他肩头。   “刚织好的,这两面都很衬小景。”   陆言彰抬手撩起披肩一面,居然是双面织,一面是活泼跳跃的暗红格子,一面是低调柔和的纯色烟灰,正反都能外披。   所以这是以后什么东西都要双份的意思吗?   难怪贺翎说他像养了一对好大儿,不省心,是真不省心。   殊景抿唇,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将平板上某条高赞评论点开。   还是那个“官配”问题,没想到走了半年,这些八卦不仅没消停,反而彻底分成两个阵营。   陆言彰俯身为殊景整理披肩,指腹轻轻摩挲他锁骨边缘,注意到那条评论,微微一笑,“不用理那些,我可以接受小景有情人。”   祈继手里的勺子一停,皱眉,“不对吧?好像我是正室。”   “先来后到。”   “什么先来后到?我才不像某些人,我最心疼哥哥了,让哥哥挑,旧爱还是新欢?”   头顶几乎要撞出火星,殊景却神色淡淡,划拉着手里的平板。   终于,两人察觉气氛不对,同时收敛。   “哥哥做主。”   “听小景的。”   晚了。殊景放下平板,站起来时顺手端起那小盒可可熔岩,“今晚谁都不许来我房间。”   脖子后面两个牙印一起疼,再咬他可受不了。   陆言彰和祈继都不说话了,表情期期艾艾,殊景走到外面,不着痕迹转身,到墙边停下。   片刻后,压低的争吵声响起——   “他生气了,说好的合作共赢呢?”   “是你先背刺的!明明解决方案是排班表,分单双日,平起平坐,怎么我就算情人了?”   “是啊,我单日,多一天,只有正室才多一天。”   争吵停顿两秒,大概是无语的。   “敢情你早就计算好了?”   “这用得着算吗?而且你是不是忘了,那次是我打赢了,才先选的单日。”   又停一秒,祈继小声骂了一句。   “本来一年只有一半时间跟哥哥在一起我就很恼火了,好不容易他能适应点,不排斥一张床,再以后就可以不用分,你计较这个有意思吗?”   殊景:……原来。   “你昨晚亲他的时间又比我长,要不是你每次都搞这种小动作,我至于跟你计较?”   “行行行,现在好了,都吃不着了,就说怎么办?”   “…重新拟定方案,精确到小时,你心眼太多必须落实才公平。”   “你…我…靠!还是打架吧。”   “你胜率不如我。”   突然一阵叮呤咣啷。   殊景扶额,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好笑更多,憋得肩膀都在抖。   破案了,就说怎么表现得那么乖,原来是合伙盘算着怎么把他瓜分然后吃干抹净呢。   看来要真正实现和平共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他不再听那两人幼稚的宫斗戏码,边往外去边拨通了温瞳的电话,打算下午到实验室。   温瞳最近在外面开会,他现在并不常在宁川,家里人催他相亲结婚,他不愿意,借分工作室筹建为由,去了别的城市,以后打算在那里发展。   已经过了早高峰,宁川街道行人不多,实验室新址离家不远,殊景决定走着过去。   他戴着耳机,腾出手来,舀了勺可可熔岩,把草莓和蓝莓一起吃掉。   温瞳在电话里道,“对了,我这边也开了一家‘念念’呢,我朋友最近还老给我带,你家小祈老板教徒弟不错。”   殊景愣了一下。   “殊景哥,还在听吗?”   “啊,在。”殊景微笑,目光落在那棵刚冒出新芽的行道树上。   这个冬天又要过去了,他拢了拢身上的披肩,“那很好啊。”   念念原来没有转让。   店门开着,风铃还是那一串,推门时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依然。   书架和留言墙都保留着,旁边多了一面专门展示设计稿的玻璃框,上面卡通字体写着“近期灵感”,框里是手绘甜品卡。   殊景记得,在他闻到弱信息素那天,从念念拿回的那个纸箱里,他见过那些卡片,它们还有个统一的“系列”名。   现在全都展示出来,添了许多客人留言。   殊景也拿起笔,手腕上手绳的颜色从袖口边缘露出来,披肩下边,同心扣贴着他的颈脉。   风铃再次响起。   殊景微微偏头,看那两道身影穿过摇晃的碎光,向他快步走来。   留言墙上,纸片层层叠叠,像北极苔原,连绵生长,那些曾经的便签还在,而新的便签又贴了上去。   《爱》系列——   [你说,我的喜欢来得太轻,那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就像无籽西瓜用勺子挖成球,很辣的时候喝到的第一口纯牛奶,从冰箱拿出来刚要融化的巧克力。   [我就有这么喜欢你。]   [你说,我的喜欢给得太重,那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就像雨天撑在头上的一把伞,雨点打在上面,又沉又安稳的一方天地。是载着鸟飞翔的风,最重的气流在下面,将翅膀高高托起。   [我就有这么喜欢你。]   “喜欢得这么深。   喜欢了这么久。   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