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爱我爱到疯-jjwxc 作者:杞木一 简介:   【存稿ing】   【白切黑 vs ??? 】   ——   许双生得漂亮,笑起来清纯可人,自小便招人喜欢。   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邻家姐姐是新生代知名影后,善良体贴,总会以知心姐姐的身份为她排忧解难。   高中的化学老师有着一袭颀长身姿和黑色直发,外表冷酷飒爽,却会耐下心来,在她迷茫的时候为她指明方向。   妈妈的女朋友、善良温柔的后母,会贴心地为她背部的伤口上药,用细而温热的气息吹拂她的疼痛。   而一夜情遇见的落魄美人,是许双心目中理想的伴侣,第一夜后许双就包养下了美人,并共同规划她们的未来。   可直到伪装卸去,一切都变了——   温柔的影后姐姐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在按捺不住病魔的那天,她会用血淋淋的刀抵在心口,哭着让许双承诺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化学老师每时每刻对她悉心教导,却会在开导的幌子之下,将她骗进漆黑的地下室。   小妈哄着她入睡,在她深陷于温柔乡时,却用手如同毒蛇般滑向她的脖颈……   夜夜同枕的落魄美人毫无征兆地消失,再度出现在许双面前,是以林城首富的身份。   那一天,许双做梦也没想到,当初自己包养的美人,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并甩下厚重的钞票,强迫许双做她情人中的多数之一。   温柔,教导,体贴,爱情……都是浮于表面的幻象。   实际那些看似美好的外壳下,都藏满着无法面见阳光的污垢。   ……   一天晚上,许双拿上行李,势必要逃离这座危机四伏、处处充满着欺骗的城市。   却不知危险正在步步紧逼。   那天深夜,无人的马路上横冲过来一辆轿车,强行阻止了她逃离的步伐。   许双满身是血地从车中爬出,顶着模糊的意识奋力睁眼,看见了缓缓踏至眼前的红底高跟鞋,和后方多数重影。   “还不能逃哦,小乖。”   女人意味深长的戏谑声透过黑夜悠悠传来。   此时,闪电一瞬而过,照亮了她身后的那些人。   女人蹲下身子,纤细的指尖挑起许双的下巴,一双美眸里暗暗翻涌着病态的笑意。   “我们……还没玩够呢。”   “......”   阅读提示:   1.全员恶女,比起真挚的感情她们更爱权力和自己。(包括主角)   2.现代背景架空,同性可婚   3.非双洁,洁党勿入   4.每个角色都会有专属故事线~   内容标签:   都市 相爱相杀 正剧 腹黑 御姐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第一章:“背后的红印,是从哪来的呢?”   清晨,一缕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房间。   高楼之上的一所标准大床房内宽敞明亮,合理的家具布局营造出舒适的氛围。床铺位于房间中央,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座办公书桌,上方摆放的纸笔印着酒店的名称及标识。   门口衣挂架与茶饮台上的样貌宛如最初,丝毫未动,只是越往内看,原本整洁的床铺和地板上乱得一塌糊涂,散乱着女人褪去的衣物。   床面上的女生容貌姣好,轻阖的目间眼睫纤长。一袭柔顺的发丝温和地散在枕面,睡梦时的呼吸清浅而均匀。   随着早晨的阳光偏了角度,床面上的人渐渐恢复了意识。   梦醒时分,许双困难地睁开眼皮。   酒精的副作用促使她的头脑异常昏沉,隐约中泛着痛感,以至于缓了很久才扶着额头坐起身。   只是当眼前的一幕映入眼中时,许双顿时被惊了个清醒。   ——陌生的酒店房间,地面散落的贴身衣物,每处细节都在示意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许双放大眼睛,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零碎画面在脑海中似投影般回放。在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女人雪白的肌肤,缠绕的发丝……还有耳畔边带着热痒的哼笑。   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完全理清思绪,下一刻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许双顿了一秒,张望房间四处,最后在玄关处地上的包里找到手机,接通持续打来的电话。   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一阵喜悦又急促的女声。   “你终于接电话了!天啊你昨天做什么去了啊,怎么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真是担心死人了!”   熟悉的音色传入耳内。许双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连带回想起了昨天的记忆。   此时焦急的女生名叫江芹,是许双的大学同学。   昨天傍晚,有个和两人关系都不错的同学在一家酒吧当驻唱,她们便就和朋友结伴去那家酒吧捧场。结果玩得有些过头,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有些摸不着南北。   泛着紫调的昏暗灯光下,酒精带来的不真实感已经浑然蔓延全身。   关于后来的片段,许双的记忆并不完整。只知道,在所剩的失焦记忆中——她在走廊间吻了一个女人。   女人一袭白金色的秀发,身上是质地一般的廉价吊带白裙,但即使是平平无奇的常见面料,也没有压住她举动间向外投出的矜贵气质。   那白金的发色在吧台前异常显眼。当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人时,许双的视线便不禁若有若无地往那边看,连和朋友说话时也难免走了两次神。   直至桌上的酒喝完,朋友又点了两轮酒。上酒时,那个女人端着她们点的酒走了过来。   她把酒放在台面上便转身离开,重新回到吧台。   看穿着,她并不像店内的服务员,却帮着给客人端酒。许双对她的好奇越积攒越多,最后,许双借着一次去洗手间离开酒局,去吧台在她旁边点了一份酒,两人便搭上了话。   想起刚刚,许双不由问她是不是这里的服务员。   她说,是也不是,自己喝了酒却没有钱付酒钱,只能留下端盘子抵债了。   许双听完,便找上了服务员帮她付清酒钱。女人说即便这样她也没有钱打车回去,许双从包中拿出了一百元的现金递给她,轻笑了笑,跟她说,“姐姐,早些回家。”   看着她递来的打车钱,女人也笑出了声。   做完这些,许双就回了酒局,一圈朋友玩游戏尽兴后大家各回各家,许双拎着包穿过走廊出去。也是在这时她发现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身子倚于走廊,似在等候什么人。   许双走去问她,为什么还没回家,女人便半阖着眼,手指勾来她脖子上的银色项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味时,许双才猜到女人大概是把路费化作酒喝掉了。   她们的距离已经太近太近,冷香混杂着酒味一并涌入她的鼻间,仿若充满着禁忌和未知的迷香,令人丧失维持清醒的能力。   女人勾着唇问她。   ——“想吗?”   许双想挪动脚步,却被她的漂亮眼睛勾住了魂。   “......”   一觉再睁眼,便是现下。   许双回想完事情的前因后果,看着地面散乱的衣服,手扶着额头,张口把事实一句话掩盖了过去,“对不起啊芹芹,我昨天喝多了,一回到家就睡着了,刚刚才醒。”   江芹明显松了一口气,“呼,果然是这样。我也猜到啦,但是你昨晚到家也没回个消息说你到家了,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啊喂。”   “夜间手机又是自动勿扰模式是吧?我早说了你不应该开的,万一有人急事找你怎么办呀?就好比现在嘛!”   许双点着头一阵嗯嗯,一边赶快收拾地上的东西。   地上只有许双自己的东西,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衣物和物品已经被清扫完了,要不是昨夜身体留下的感受过于清晰,许双甚至会以为是自己一个人耍酒疯留下的场面。   一夜过后的今早,女人走得悄无声息。   睡得有些沉,许双也不清楚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维持通话的同时,许双利落地收拾完场面和自己,便拿着身份证跟酒店柜台办理退房。   直到办完退房手续走出酒店,通话另一旁的江芹还没停止碎碎念。   “哎,还好你没什么事,昨天真是吓到我了,下次一定要回个消息让我们放心一下呀。”   许双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一定吸取教训,下次绝不让你们担心。”   “好好~知错就改,我们双双真是好孩子。”   江芹夸了一句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这周末回家是因为有邻居朋友会回来嘛?”   “对,我邻居家的姐姐会回来,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那你见人之前,可要记得多换换衣服洗洗头什么的啊。昨天那地方味道太重了,我现在还觉得身上一股烟酒味!真是的,严严是怎么做到天天待在那种地方唱歌的啊,下次真要劝劝她换个地方了,那家酒吧环境太不好了。”   江芹一阵念叨,说衣服得多放点洗衣液,在洗衣机里多滚两圈,还让许双头发也得洗个两遍,不然留下气味太糟心了。许双全都应下来。   聊完昨天的事,江芹说了句学校见,挂断了电话。   许双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拿下手机,看向外面飞速移动的景色。迟迟还未从昨天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刚刚江芹的一番话只是在脑子中过了一遍,此刻真正停留于脑海的,仍旧是昨晚那些残留的记忆。   最令人无法释怀的是,分明经历了一夜春宵,她却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有些不甘心只见那一面。   方才在酒店房间发现女人不在时,许双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落空了一截。   包括现在,心也有些空落。   于是她发消息询问了在那家酒吧工作的朋友,跟她尽可能描述了一遍女人的特征。结果是朋友没怎么有印象。   [诶,昨晚白金色头发的女人吗?]   [应该不是常客吧,我没什么印象。昨晚也或许她是第一次来?]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帮你留意留意~]   许双还想再做些什么,目前却只能先往心里放下。   如果晚上有空,去那家酒吧找找看吧。   许双心想道。   出租车很快行驶到老市区街道,许双在目的地下车,穿过几条狭窄的小路才抵达老房子。   原先这小区临近中央街道,交通便利,只是随着时间和经济的发展,外面新楼越来越高,商铺越来越多,N市发展最繁荣的街道从这里转到了新市中心,这里自然便成了老城区。   而许双家中所居住的地方,也从二十年前的新房,变成了老城区中的旧楼房,总楼层不过六楼的居民楼跟现如今新小区总二十多层的楼盘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许双的家长是一对妻妻,五岁那年生她的母亲在意外爆炸中去世,许双被另一位母亲抚养长大。   大概是母亲念旧,思念故人,即便家中有足够财产在其它新地方购置房产,她们家没有真正搬离过这里。许双就这样在这栋房子从记事起长大到了如今的二十岁。   许双回到家,用钥匙打开大门,进屋换鞋。里面如同意料中的那般空无一人。   陈旧的家具和装饰品保留着原本的摆放,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回来了,玄关柜台面落了些灰。许双暂且没管,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衣物,去浴室从头到尾洗头洗澡,去掉昨夜留下的酒味。   带着雾气从浴室出来时,浴巾包裹之外的肌肤白透发亮,处处展现着二十岁年龄段独有的生机。   许双生得好看,一双明亮的眼睛包含着星辰,眼睫的点缀更是使得眉目多了几分精致,流畅的鹅蛋脸让五官变得更为可观。   待会儿约好了与邻居家的姐姐见面,许双吹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就按着约定时间跑下楼,去到另一栋楼房里。   在楼道里看见一个老人,许双见是熟悉的老奶奶,直接上前去。   “奶奶,我帮你提吧。”   老人一见是她,眼睛眯成缝,慈祥地笑起来,“哎,这不是小双嘛,好久没见你回来啦。今天不上课啦?”   “今天周六,我们专业没课。”   “哦!今天都周六了。我说今天街上怎么人变多了呢。”   “是呀,日子过得太快了。”   许双扶着老人上楼,送她到四楼的家门口后,再踏着台阶哒哒哒跑下三楼。   结果三楼住宅内的女人听见外面的交谈声,没等许双主动敲门,就已经打开了门。   许双刚下几步台阶就看见了门口的漂亮姐姐。   一眼望去便是那张骨相极美的顶级演员脸,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含着温笑,红唇微勾,披散的慵懒长发更是予人一份气质。   “又又,我在里面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女人笑弯着眼睛。   许双也笑了,“桉雨姐姐。”   许双跑着抵达面前时,季桉雨抱住了她,“好久不见了又又。”   许双回抱。   又又是许双的小名,只有家里亲人才会这么叫她。   季桉雨是许双从小便认识的邻居姐姐,多年以来两人关系如同亲人一般了,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快进屋吧姐姐,可不能被其它人发现你在这里。”   许双率先脱离怀抱。   季桉雨不同于寻常人的身份。   她自八年前便深耕娱乐圈,一路平步青云,前阵子刚拿下演艺大满贯,成为新生代最为年轻的一位影后。近日风头正盛,如果有狗仔或有心人发现她住在这里,那就麻烦了。   所以许双还是小心为妙,拉着季桉雨先进屋。   屋内没有其它人,季桉雨的父母上了年纪后就搬去了有直梯的新楼房,这里便空了下来。只有季桉雨偶尔会在这里落落脚。   “最近工作好忙,好不容易档期空了下来能回来一趟。”   进室内后,季桉雨给许双倒水。   谈到工作,许双想起前阵子刷到的娱乐新闻,“姐姐,我最近刷到你们公司的艺人闹矛盾了,事情好像闹得蛮大的,要不要紧呀,会不会影响到你?”   “都是她们炒作啦。不用担心。”   季桉雨随意掠过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取来柜子上的礼品袋,笑眯眯地递给许双,“来,给你带的礼物。”   许双惊喜地睁开眼睛,“给我的?”   季桉雨点头,“嗯,上一次剧组外出取景,飞了一趟国外,就给你带了一条项链。”   “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许双笑着接过,“姐姐送的我肯定都喜欢。”   这句话不是客套,而是事实——季桉雨的品位很好,也很懂许双的审美,每次的礼物都会戳中心头。   而事实也如同所说的,许双很喜欢这条项链。   季桉雨见她面露喜悦,便也跟着开心,带着许双在沙发边坐下,“我帮你戴上吧。”   许双没拒绝,背对过她。   季桉雨拿出首饰,手撩过许双脖颈后的发丝,刚想替她戴上项链,注意力就被一些若隐若现的红色吸引。   她手上动作一顿,停止了戴项链的动作,用手向下挑开领口,使得衣裳下显眼的红痕愈发清晰。   程度不深,却在后背处盘踞成了暧昧的印记。   在许双看不见的地方,季桉雨的眸色暗了下来,微阖着眼,涌动着些许不曾在许双面前显露过的病态。   “又又。”季桉雨指腹轻轻拂过红印的一端,如同毒蛇般得向上游过,柔嫩的指尖附上许双的脖颈。   “你这后背的红印......是从哪里来的呢?”   ————————   (唰——)   (作者闪现!!!)   大家好呀!   这是一个心血来潮兼蓄谋已久的开文!!目前存稿六万五千字,大家可以放心追更~   [墨镜][墨镜][墨镜]   以下是一个小小阅读指南:   1.1vn,全员恶女,比起真挚的感情她们更爱权力和自己。(包括主角)   2.现代背景架空,同性可婚   3.非双洁,洁党勿入   4.每个角色都会有专属故事线~   5.之后有的话再回来补充~   v前可能是隔日更有时日更~v后每晚十点日更,绝不坑文~   喜欢的宝贝多多评论催更叭[撒花][撒花][撒花]   最后来带一个预收~   书名《她只是以下犯上罢了》   以下文案:   【以下犯上野心孤女x美强惨养母】   ——   四百年前,皇殿之中满是尸首。   黑血浸湿华贵的地毯,铁锈般的腥味于殿内弥漫。   一个七岁孩童从尸堆中爬出。   她的发丝凌乱,白皙的脸颊沾染污血,一双阴霾笼罩的眸子冰冷死寂。   意欲执起匕首自尽之时,被一阵清铃声打断。   红衣女人轻步走来,赤脚踏过血污,脚踝的一缕红绳衬得肤色冷白。   最终停于沈容寂的身前,一双清冷的柳叶眼微微半阖。   “你可愿同我回去?”   盛然的殷红映入眸中,那一刻沈容寂的眸色有了生机。   自那时,沈容寂成为容寂,半脚踏入鬼门关。   去姓留字,此生不为世间人。   “......”   一条亡灵环绕的长廊位于地底,通往地府,亦通往人间。乃地府安置在人间的交接处。   回魂廊历经数万年,不为它求,只为道死者未尽之言,行死者未尽之愿,使得流荡的魂魄安然往生。   楼漪之将容寂带回廊内,容寂便自此留于回魂廊,习得如何照拂亡灵。   在回魂廊的三百余年,容寂朝夕伴在楼漪之身侧,白日修炼回魂之法,夜里侍奉楼漪之入寝。   替她上药,沐浴,守夜......   廊内小鬼皆道现任廊主对下一任廊主要求极为苛刻,一丝错失便罚跪床边一夜不得入眠。为将其培养成器,不惜用尽各类手段。   只有容寂自身才清楚,夜晚跪伏于她的床榻侍奉入寝,是何等的恩赐。   ......   七百年后,回魂长廊继承人篡位,偌大的地府霎时间翻天覆地。   外界皆知楼漪之捡回的白眼狼忘恩负义,丧病至极。为夺取掌控权,不惜将曾经的养母囚禁于殿堂,日夜行尽凌辱之事。   “逆子。”   贪欲迸发的那夜,容寂将人儿摁在书案台,手宛若毒蛇般环住她的腰身,探入湿热之地。   “阿娘向来疼爱阿寂,自会容忍阿寂所做的一切,对不对?”   “沈容寂,你放肆。”   楼漪之的身子软若无骨,连带着声音也丧失威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阿娘说错了。”容寂的目光迷离,犹如沉溺于精美的瓷器。   “世上怎会有娘不爱孩儿......因此阿娘是爱阿寂的。既然如此,恩爱之事,又怎称得上是放肆?”   容寂勾起带血的唇角,指尖挑开她脚踝间相系的红绳,再顺着脚踝向上划去。   “别抖,阿娘......”   “......”   以下犯上野心孤女x美强惨养母   设定架空,私设繁多,待完善~   中间有很多认知差and误会~   属于放飞xp系列,非常想写!喜欢就收藏一下叭!收藏越高的话,开文越快哦!qwq   祝大家阅读愉快~[撒花][撒花][撒花] 第2章 第二章:“听她们说,你在找我?”   N市九月份的天气还有些热,客厅开了空调。冷气覆盖了这个季节和天气本该有的气温。   许双面朝着客厅窗户的那一面,背对着季桉雨。后者的指尖有些凉,隐隐约约地贴在她的后颈上,带来些许低温。   季桉雨这么一提,许双很快通过关键词往前回忆,脑海闪过昨夜女人搂住她脖颈的画面,大概也就是那时留下了抓痕。   “啊这个呀,好像是被树枝刮到了。”   许双目光向一旁闪,编造出一条合适的理由。   “昨天和朋友出去玩,穿的露背吊带,可能是在外面拍照的时候被树枝刮到了吧。当时痛了一下就没什么感觉了,我也没在意。”   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许双庆幸此时是背对着季桉雨的。这样一来她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破绽。   她很少对桉雨姐姐隐瞒事情。   她自小跟在她身后跑,一口一个桉雨姐姐的叫着,一有什么烦心事或者困惑了,就会跟她述说,而她每次都会像知心姐姐一样开导她,给予帮助。   到后来许双长大了,季桉雨的工作忙了起来,许双还是会把自己的事情跟她说。所以许双的大事小事,季桉雨基本都知道。   但这件事跟其它事不一样。   昨天晚上的事太突然,许双不清楚还会不会有后续。   再加上,这样隐私的事情许双也不知道从哪开口,索性在事情还处于未知的时候先隐瞒下来。   许双道完说辞,季桉雨顿了片刻。   她细细琢磨了这两句话,眼尾掠过一道眸光,随而笑了笑,恢复正常。   “原来是这样。”   季桉雨恢复动作,温和地帮许双戴好项链,轻声嘱咐,“下次出去玩可要小心些。”   “嗯!我知道啦。”许双转过身来,低头看看项链,“好漂亮啊,谢谢桉雨姐姐。”   季桉雨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们家又又比项链漂亮多了。”   许双笑着配合捏脸,给予她回应。   两人聊了几句近日,季桉雨先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神情似乎有些困倦了。许双知道她平时工作忙,看她衣着像是刚到家不久,就让她去休息休息。   “又又,我想洗个澡,你可以帮我去放水吗?”   季桉雨提出要求,许双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利落地帮她去浴室放水。   过了会儿浴室响起水声,季桉雨在里面清洗完身体,进入投置好浴球的浴缸内泡澡,随后喊了声许双。   许双听见她在喊自己,走到浴室门口,“怎么了姐姐?”   “你进来陪我说说话嘛,我一个人好无聊。”季桉雨说,“浴室门没锁,可以直接进来。”   许双稍犹豫,“唔。”   “我要不开心了,又又。”   她没有直接答应,季桉雨便委屈了下来。   听到这,许双才迟疑地打开门,透过一小截门缝向内看去。   室内萦绕着些许朦胧的雾气,天花板的灯光倾洒而下,浴缸内的人儿和水面浮起的泡泡仿佛都在发光。季桉雨靠在浴缸的一端,湿发垂在身后,锁骨下的雪白被泡沫掩盖一半。   场面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许双第一反应是觉得很漂亮,像童话书里吐泡泡的美人鱼那样漂亮。   直到季桉雨唤了几声,许双才回过神来,走进去。   目光左右看了两眼,然后坐在浴室内的小板凳上,眼睛有些不敢到处乱瞟。   季桉雨趴到浴缸的边缘,弯着眼睛朝她歪头,“不进来和我一起洗吗?”   许双心里一跳,“怎么能一起洗呢!”   季桉雨疑问地唔了声,“你小时候还跟我一起洗过呢,以前不也这样吗?有什么害羞的?”   “姐姐你别逗我了。”大概是浴室内有些雾气,许双面颊都有些热,坐在凳子上,干脆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季桉雨。   “那都是小孩的时候了,现在长大了...”   季桉雨:“可是你现在也还是小孩呀。”   许双:“不是了,我都二十了!”   季桉雨笑着说她,“还是小。”   许双抿抿唇,索性不跟她争了。   季桉雨见说不动她跟自己一起洗,就折中退让了一步,投出一个稍微低些的要求。   “那你过来,让我抱抱好吗?”   见许双不动,季桉雨又道,“哎呀~我身上没力气了,再没个支撑点,我都要融化在浴缸里了。”   只要许双不同意季桉雨就一直缠,最后许双还是听她的话,将凳子挪到了浴缸边,只不过还是背对着她的。   季桉雨如愿以偿地从后抱住许双,满脸尽是舒适与享受。   并发出满足地感慨声,“嗯~还是我们又又身上最软。抱着真舒服。”   现在,应该是姐姐更软一点吧......   许双感受着背后相贴柔软,不禁在心里想道,却不敢说出口。   她的身上很香,女人身上原本带有的味道与清香沐浴露混到了一起,就更是好闻了。   许双没再动身子,让她随意抱着。   浴室内响着一些水流动的声音,季桉雨从后搂着她,将自己贴在她身上,脸靠在她的颈肩处,闭眸惬意地享受这道长绵的拥抱。   气氛安静且舒服,两人都没说话,让空气沉静了很久。   “又又。”   不知停声了多久,季桉雨慢慢睁开眼睛,眼中蒙了一层落寞,回想起了方才看见的那些印记。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许双没有摸清缘由。   没等她出口询问,季桉雨又在后面很轻地道了句:   “再等等姐姐。”   再等等就好。   这两句相加在一起,就更是有些不清楚了。   许双没想通,微侧头询问她,“桉雨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季桉雨鼻间舒了口气,压下一切不适宜表露的情绪。闭眸再睁眼,异样瞬时消散,自如地切换到正常的温和神色。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最近档期太满了,我好几天都没睡好呢。”   许双有些想问问,但见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说道,“那等会泡完澡快去补补觉吧。”   “好呀,如果现在又又能进来跟我一起泡澡,我说不定直接就恢复精力了哦。”   “......姐姐你又逗我!”   “哈哈哈~没有呀。”   “再这样我要走了!”   “好好,是我错啦。”   “......”   季桉雨在浴室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许双知道她平时没法好好休息,等她洗完澡就赶紧让她回房间休息了。季桉雨不让她走,许双就待到了她睡着再离开。   离走时,许双带上房门,不禁回想起在浴室内,季桉雨对她说的那句话,“不要离开。”   桉雨姐姐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许双了解她,她也在以前对许双说过类似的话,许双都给予了肯定,说不会的。   但这一次,季桉雨的话总感觉多少有些变味了。   大概还是来源于季桉雨用指尖附上许双的脖颈时,许双感觉后背格外的发凉。那股凉一直留到了现在。   以前跟季桉雨待在一起,只有放松和开心,这次却在哪里有些不一样。   是错觉吗?   许双没再继续细想。   即使是放假也有很多需要忙的事情,许双回到家,先把空置的房子简单打扫了一下。   母亲是律师,工作繁忙,很少会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她的律师事务所里。许双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平时在那歇脚,也很少回来,因为就算回来也是屋里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在忙工作。   就这样,家里的房子一直没人住,经常落灰。   许双每次回来都需要打扫一遍地面,用布擦一擦柜子,再擦一擦柜子上那些陈旧的相框。   做完这些,许双看了一眼班群,十分钟前班委发了份表格让全员填写信息,便一一把无穷无尽的表格填完。   九月刚开学不久,大四的课很空,专业课不忙,只是每日都有那么些学校的表格要填。   许双忙活完班级和社团的一点小事,坐在桌前开始为一项摄影比赛构思作品。   她大学的专业是摄影,过去的三年里陆陆续续也参加了不少比赛,拿过些大大小小的奖项。   只是这道比赛的主题有些寻常,越是寻常广泛的主题就越是难以找到脱颖而出的创新口,所以许双想了一星期都没有很好的头绪。   然后,白纸上涂写画面时,她眼前总是闪过那一袭白金色的头发,以及女人优柔的身段。   细碎的回忆使得许双久久不能完全沉下心来构思。   直到她将所在思考的事,和被迫回忆的事连接了起来。   她,很契合这次的主题。   许双眼睫颤了颤,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最终还是没办法将那道身影从脑中抹去。   于是下一刻,许双站起身来,来不及收拾桌面上的东西,直接去拿来背包换完鞋跑出去。   外面的天色稍暗,车流变得拥挤起来。   许双再次抵达了那家酒吧。   今日是周六,酒吧内的人比平常要多。在这里驻唱的朋友今天轮到休息,没在店里。许双根据记忆走过昨天所坐的位置,再抵达吧台。   只是今天并没有在这里看见那个女人。   “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许双没有抱太大希望,却还是决定向调酒师询问,“昨天大概坐在这个位置。白金色的头发,穿着一身白色裙子。”   调酒师笑着跟她摇头,“每天来往客人这么多,记不住的。”   许双想来也是,对方就算知道,也或许不会说清楚,便就此作罢,在吧台前点了杯酒坐在原地。   在人来人往的娱乐之处,她们再次相见的机会似乎很渺茫。但许双还是想试一试。   眼前的调酒师扎着松散的低马尾,鬓边垂下两缕发丝,流畅的举止之间从容自得,按客人要求调酒时像是在表演一场优雅的魔术。   这时人不多,调酒师空闲下来,低头擦拭着玻璃杯。   她见许双问完人之后就心不在焉,坐在吧台前闭口不语,就主动问道,“她是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许双顿了下,“不是。”   “不是吗?”调酒师挑了挑眉,放下玻璃杯。   “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可不像是对待普通朋友。”   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起了好奇心,闻到故事的味道便想从许双嘴里挖点故事。   她显然注意到调酒师的用意,抬眼看着后者,一手抵放在面庞边,正要说些什么,便注意到调酒师耳边闪过的银光。   碎钻争相镶嵌的耳饰在灯光特殊角度下闪过锐芒。许双因为摄影要求而去深入了解过珠宝,很快便瞧出她耳饰的来源非同寻常,出自一位Y国设计师之手。   许双看着她的眼睛,弯唇笑道,“你的耳挂真好看。”   调酒师会心一笑,看过她一眼,没再说话。随后不久用手上的器具利落地调出一杯酒,轻熟地推过去。   “这杯是我请你的。小姑娘眼光不错。”   “谢谢。”   许双道谢,再次回以一笑。   “......”   随着时间渐晚,酒吧内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家清吧算不上当地的热门场所,正如江芹所说的,这里场子不大,空气流通差了些,加上保洁措施落后,里面的味道吸附在人身上久久散不去。   正常的富家小姐根本不会来这种场所。   因此许双对那个女人的好奇迟迟不散——她举止间不似常人,一看就不像属于这种场所,却穿着不属于她的衣服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天晚上,许双坐在吧台边观望场内许久,没有等到那个金发女人。   于是第二天晚上,许双又来了。   这天是周末的第二天,是周日夜晚,酒吧内的人很多。只是这次似乎还是没有等到。   后来许双回了学校,隔天晚上接着来。这一周以来店内服务员已经有些眼熟她。   好似等不到人,就不会死心。   直到那天晚上过了一个星期,许双再一次坐在吧台前。   一样的环境,相同的光线,相似的气味,与先前不同的是,调酒师这一次跟她说了一句话。   “这人多的地方有人多的好处,人少的地方也有独一份的安静。”   调酒师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但许双听懂了。   她跟调酒师说了声谢谢,起身离开场内,顺着人少的方向走。   清吧场内的面积不算大,后面连接的幕后走廊却不少。走廊两旁有着些房间,有缺口的空地角落都堆满了酒吧的杂物。   天花板的灯隔了一段路才有一个,以至于光线很弱。   许双顶着一片寂静缓步向深处走去,越往后走,无人使用的房间越多。直至她一路走到了最里层。   下一个拐弯处是死角,三四米宽的空地处摆放着搭建酒吧场所的废弃铁条和灯管等杂物,皆呈同一方向安置。   一个女人坐在地面倒放的废弃物上,指尖抵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空气中弥漫淡淡的果香。黑色的吊带裙勾勒出弯曲的身姿,白金色的发丝垂落于肩头,如同许双记忆中的那般美丽而矜贵。   没有灯光直射的昏暗之处,她的人却宛如泛着光。   女人勾起唇轻笑,缭绕的烟雾模糊了面庞。   “听她们说,你在找我?” 第3章 第三章:“没有点别的想做的事?”   好听的声音与这张面容徐徐对应上。   许双看着她,展颜笑了一声,走了过去。   “姐姐。”   女人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目光轻佻着放在许双身上,许久未挪开,带着些探究的意味。或许是觉得这声姐姐有些悦耳,也或许是认为她们现下这融洽的氛围,一点也不像经历一夜情的两人所该有的。   许双坐在了她的身边,近距离地看见了后者的面容。   上一次距离她这样近是在酒意上升的时候,经过一夜颠倒记忆早有些不清。但此刻仅存于想象和回忆的人脸变得异常清晰。   眼前画面逐渐覆盖记忆中的模糊。   女人的五官很好看,每一处骨骼的起伏都值得细细观赏。冷色的皮肤洁净而透亮,与她本身的气质相得益彰。许双此时心里仿佛有一个相机,自动调好了焦距与光圈,只差摁下快门。   “你找我这么久,该不会是想让我负责吧?”女人笑得愈发迷人,拿着烟的手搭在腿上朝向另一边,使烟远离许双。   许双目光下看,注意到她指间的烟与她身上的黑色吊带裙,这件裙子面料如同初见时那件白裙一样,从头到尾透露着俗气廉价的气息。乍一看就好似,主人穷困潦倒,却还用着所剩不多的资金维持表面的美丽与体面。   而女人说的话,里面有夹带了一层别的意思——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我可没什么能力和心情去对感情负责。   许双没有直面回答她的话,而是说,“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你是骗我的对吗?”   “说什么自己是因为没钱付酒钱才留在这。其实是说的假话。”   女人没否认,眼里还带着笑,“既然都知道我在说谎了,你还继续问我,就不怕我再说第二个谎来哄你?”   “这次姐姐可不能骗我。”许双同她慢慢讲道,“因为你翻看了我的学生证。你知道了我的真实信息,你也该用一些真实信息作为交换,这样才公平。”   女人一扬眉,她确实在那天早上翻了许双的包,看了眼学生证信息,也不知道许双是怎么发现的。   “好吧。”女人妥协了,如实说道,“我其实不是没付酒钱。”   “这里的老板是我的朋友,店员也都认识我。只是我之前不常来,现在常来了。”   “前阵子我跟家里人闹掰了,她们停用了我所有银行卡和资金来源,导致我现在无家可归,又没钱住酒店又拉不下脸去朋友家蹭吃蹭睡,就每天赖在这里度日了。”   这说法看似符合此刻她落魄穷倒的样子,一细究其实有很多漏洞。   许双没选择追问,而是点头应了下来,“嗯~原来是这样。”   “那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女人开始发问,“你在店里守我一星期,是为了什么?”   许双轻笑了一声,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一句话了当直出:“姐姐,你想做我的模特吗?”   “模特?”这不同寻常的答案显然勾起了她的兴趣。   许双接着跟她简短解释了一个摄影主题,并说道如果她不愿意,也可以不露正脸。   这个摄影想法,也是促使许双主动来找她的一个由头。   女人听完,随意地嗯哼一声,眼睛向上看,思考了片刻说:   “等下一次见面,我再给你回复。”   许双似乎早料到这意味不明的答案,清甜的笑意未减,回了声好呀,然后接着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人看向她,“你想知道吗?”   许双认真回道,“想。”   女人拿过她的手,用指尖在她的手心一道一道地写上笔画。   手心传来的触感有些凉,经过之处留有痒意。指尖的轨迹逐渐绘出完整的两个字形。   直到笔画停止,许双念出了她的名字,“虞临。”   “你的声音很好听。”虞临笑弯了弯眼睛,“尤其是在叫我名字的时候。”   许双歪了歪头,“那你想听我多喊两声吗?”   虞临却说,“刻意的话可就没那么好听了。”   许双便没再喊,从包里拿出一根便携笔和便签本,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递给虞临,“这是我的手机号,通过这个也可以搜到我微信。如果什么时候有想法了,随时来找我。”   “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解决你的吃住问题,就当是出镜报酬了。”   许双看着虞临的眼睛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此处。   脚步声渐远,只留下了手拿纸条的虞临独坐在原地。   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灰烬随之一抖掉落在尘埃堆里。走廊外透过来的余光散在女人身上,手的影子模糊地落在凹凸不平的废弃物表面。   虞临目光落在这张纸条上,戏谑的眸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脑海里在不断闪过方才许双对她说的每一话。清甜音色所说出的话看似懵懂无知,似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羊羔,实则每句话透进了小机灵。   久久,虞临如同第一天夜晚那般,看着手中的纸条笑出了声。   “......”   九月初的N市流动在外的人变得多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各大中小学开学,早上与下午的特定时间段里,道路上穿着校服上下学的学生更多了。   九月开头的一星期顺利过去,第二个星期就到了教师节。   在教师节这天,许双给亲近的老师都送去了节日祝福,唯有其中一个不一样。   有一位老师对她影响久远而深刻,是她高中时期的化学老师。在校时她们关系一往不错,许双进入大学后两人仍有联系,许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多回去询问老师,而老师总能一言两语点通她。   许双点进联系人聊天界面,手动发送了一段文字,并配上表情图片。   [聂老师节日快乐。]   对方片刻后回复,[鲜花收到了,谢谢许同学。]   下一张是鲜花的实物图,意味着她已经收到。   教师节再过后的几天,许双待在一个师姐的工作室里帮衬着处理了些商单,而这个日子距离许双跟虞临第二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星期。   经上次许双给虞临留了联系之后,许双就没有刻意花时间去想那件事的结果。   因为她心中有一定的把握,女人会找上她。   许双料到了她们会有第三次见面。   直到这一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   “嗯~效果不错。回头把图发给小水让她简单修下就可以出图了。”   影棚内,许双拿着相机拍下了一组商品图。一个黑长直的女人站在她旁边,看见显示器上的成像,满意地点了下头。   “累了吧?过来坐会儿。”她招呼着许双到一边坐下,顺带仰头去喊了另一人,“小彭你过来,你接着小双的位置接着拍两组。”   “来啦杨姐。”被换作小彭的人跑过来。   整个影棚每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刚才跟许双说话的女人名叫杨诺,是许双同系已经毕业的师姐,也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   许双就坐在旁边歇了会儿,拿起手机时,发现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点进去,是一条好友申请。   空白的头像,昵称仅是一个“Y”,好友申请的备注也非常简单,是两个字——虞临。   这个场景在猜测的可能性中,许双并不意外。   她轻笑了笑,通过好友申请,点进了首页的聊天界面。   姐姐你也太不认真了,加我还用一个新建的微信小号。   许双本想发这一句过去,但这样的话还是在心里想想就好,毕竟就算不说,这里面的缘由她们两人也心知肚明。   [我被赶出来了。]   这是许双通过申请后,虞临发的第一句话。   许双:[被赶出了酒吧?]   虞临:[对。]   许双:[为什么?]   虞临发了个忧愁的表情包,头上顶着一片乌云,顺着许双的话解释:   [我喝酒不给钱,老板都不认为我这个朋友了,账都不让我赊了。]   许双似乎习惯了她的瞎编乱造和张口就来,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然后发去四个字。   [那来我家吧姐姐。]   虞临:[好啊。]   [地址?]   许双发去了一个地址,还给出地铁直达的路线。虞临简单回了个ok的表情,就没了下文。   “待会儿我们去聚餐,小双你不去?”   影棚今天的工作结束,大家本想去吃饭,杨诺听见许双不去,直接出口问了。   许双笑着,“师姐我就不去了,学校有点事,我得赶着回去看看。”   “也是,最近摄影部开学招新,要忙的不少吧。啊对了你都大四了,身上的职位是不是要让给大三,有人选吗?”   “有的呀,之前就定好了。”   “这样。”   “没事我就问问,你忙的话快去吧。下回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饭。”   聊天聊着聊着,她们一同走出了楼内。   许双往另一方向,乘上了回家的车。   下午五点半,许双从工作室离开,刚到家,便在家楼下看见了准时抵达的漂亮女人。   她身旁提着个行李箱,穿了件白色短上衣和一条普通牛仔裤,有些不太合身,但一眼望去整洁又干净。显眼的发色和面容使得这平平无奇的衣服变得可观起来。   “第三次见面了,姐姐。”   许双走近去,笑道。   “上次的事情可以有回复吗?”   虞临双手抱着臂,一挑唇,“当然,前提是你得按之前说的,解决我的吃住。”   “好。”许双帮她拿过行李箱,带着她往房子里走。   这个小区挨在许双学校旁边,很方便平日上下课。房龄在周边一带算是新的,房子的隔音和装修都不错。   电梯抵达八楼,许双走向其中一户,输入密码进入室内。   “这里有拖鞋,进来吧。”   虞临跟着进去,目光打量了下整体环境,正常大小的两室一厅一厨,原木风装修,电器家具齐全,整体摆放的东西不多,算是干净整洁,空气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简单扫视完,进去便坐在沙发,斜倚靠着扶手,神情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就这么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也不怕我在这做点什么?”   “我一个学生,这里也没留什么有钱东西。如果姐姐想要什么,拿走就好了。”许双笑笑,打开其中的一个房间,把行李箱放进去,“这是你的房间,如果你累了可以歇一会儿。”   虞临见她回应得这么轻松自如,有种想调戏人结果被人家轻松而过的感觉,就耸耸肩,起身走过去看房间。   里面的被子已经铺好了,床头上还摆放了一包纸巾和一个水杯。   柜子上没有东西,不像是之前有人居住。   虞临看向许双,“你早知道我会来?”   许双笑着眨眨眼,“提早准备一下嘛。”   虞临也跟着笑了。   有点意思。   紧接着许双给她准备了洗漱用品,让她可以随时洗澡。虞临说了声也好,走了进去。   趁着这个时间,许双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卫生,收拾厨房和冰箱,再整理自己的卧室。   在整理东西时,外面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许双走了出去,看见虞临正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裙摆有些短,仅遮盖到大腿根,袒露出大片的冷白。吹到半干的白金发丝搭在身后,也不知道是吹到一半吹累了,还是懒得吹。   那双漂亮眼睛单是这么看着,就宛如一道迷人的钩子,无需言语表达,就会令人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去。   这样好看的人儿出现在家里,不由地增添了些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和温度。   “不吹干头发的话容易感冒,姐姐。”   许双去拿来毯子走来,给她盖上。   虞临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将毛绒的白毯盖在自己的腿上,将大片的雪色覆住,眼中带着探究的笑意更深了。   直至她盖好毯子想起身时,虞临拉过她的手臂,毫无防备的许双自然就被带了过来。   距离一下便被拉近到了极致,使得鼻间萦绕的冷香更加明显。她们目光相对,面容的起伏与眸子中的倒映依稀可见。   吐出的气息带着温热,萦绕在彼此之间,悄然拨动了心上的琴弦。   许双心跳漏了一拍,眼睫微颤。   “姐姐。”   “我一直很好奇。”虞临勾唇,多情的狐狸眼含着些笑,语气轻而蛊惑,“你把我带回家,就只是想要拍照而已吗?”   指尖转绕着她的发丝。   “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第4章 第四章:“不会把你丢出去的,姐姐。”   别的,事情。   这究竟指的什么,她的话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对于她们来说,这其中的意指再明显不过了。   而这个问题,许双一直没有回话。   虞临却好似不想轻易放开她,愈发地凑近来,唇挨在她的唇边,“你看,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好像都做过了。可你现在的这些行为......该不会是还想和我玩纯爱?”   说话间的气息散在许双唇上,她们的唇瓣分明没有相挨,虞临却好似无形地吻上了她的唇。   许双目光向下落,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但渐渐的,她的内心静了下来,意识告诉她要稳定内核,不能一味逃避,要轻巧面对。   躲避是弱者露出胆怯的行为。许双从不喜欢露出胆怯,也不想就这样简单败下阵,于是又抬起眼睛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纯爱,姐姐。”   顷刻后,许双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浅笑,对她说道。   “但我希望你能健康开心。”   闻言,女人扬了扬眉。   手上动作顿住了。   一句话很见效地打破了局面。许双顺势起来,去浴室拿吹风机。   “我帮你吹头发吧,别感冒了。”   她的身影离开此处,沙发上的虞临保持着原样,耳边那句她意料之外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真挚的话语配上一双认真的眼睛,真是令虞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但是——   无论真或假,这话配上那副神情,都意外使人愉悦呢。   虞临挑起了唇,心情不错。   许双过了会儿拿来吹风机,插上电源,帮虞临吹干发丝。先吹干头皮再吹干发尾,原本被水染得深色的头发干透后,色泽变得亮丽清透起来。许双夸她的头发美,虞临欣然接受。   这样一来,虞临就在许双的屋子里住下了。   虞临行李箱里带着很多条不同款式的裙子,但大多都是小二三十块钱的网购产品,质量面料很不好,但虞临似乎不怎么介意,今天洗完澡所穿的睡衣裙,就是随便从里面挑了件软垮面料的裙子充当的。   这一天晚上,也就是虞临住在这里的第一天夜晚,许双坐在客厅窗边的书桌椅上敲电脑,在写一份拍摄计划。虞临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双腿屈起盘在椅子上,手指卷自己的头发,时不时还去卷许双的头发。   这点小举动没有打乱许双的思绪,虞临甚至觉得凭她目前的用心程度,或许都没察觉到有人正在玩自己的头发。   她们并不太熟,却住在一起,坐在一起。   虞临看着许双,后者没有主动询问她以前的事,或者是私人的事,加上她现在穿着短裙以这个姿势坐在她身边,她连一眼都不带看自己的,这让虞临探究心更重了。   等到敲击停了下来,虞临明知故问,“你在写什么?”   “摄影计划,你可以看一看。这是到时候需要你出镜的内容。”许双把笔记本电脑朝侧面移了一点,便于让她看清,然后接着敲了下键盘说道,“这只是初稿,后面我还会接着改良,等实景拍完,如果没达成目标我会再根据拍摄成效进行修改和细化。”   虞临一扫而过那些条理整齐的计划书,“你效率挺高啊,我刚到这,这么迫不及待就开始使唤我了。”   “是不是着急拍完,然后你就可以把我丢出去了?”   她脸上笑盈盈的,语气一听像是开个玩笑。但许双保存完文件后合上电脑,似乎听进去了这句话。   “我不会把你丢出去的,姐姐。”许双轻拍拍她的头发,给予安心的回答,然后回了卧室,把用到的资料书和笔记本放回书架上。   虞临在原地一耸肩,那神情就好像在说,啧,看来这次碰上个会画饼的妹妹。   等到时间晚了些,她们两人各自回了房间睡觉。虞临就在这个房子里待完了第一天,终于有个落脚之处。   第二天,许双准备出门时虞临还没有醒,她就先把早餐放在锅里温起来,写了一张便签纸放在桌面上,以便虞临很容易就能看见。   做好这些,她背着拎着包出门。   等到虞临一觉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她难得这么舒服得睡了一顿又长又沉的好觉,顶着乱发从卧室走出的时候还在伸懒腰,心情很是不错。   走到客厅四处望了眼,见许双可能不在。很快她就发现了餐桌上的便签纸。   纸上写着——“粥在电饭煲里,如果凉了温一温。”   不仅把屋子免费给她住,还给她提前煮好了早饭,把她养在家里,随便她做什么。   这丫头,这是真打算包养她了?   虞临笑了声,回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家里,觉得这被包养、只用在家无所事事的感觉倒也不错。   “......”   下午,周六学校摄影部举行了一场招新面试。   不少刚踏入大学门的大一新生报名进入,她们先是递交了一份自己的摄影作品,再进入面试,依次在台上进行自我介绍,讲述各人优势。   部门内的正副部长和有职位的学生坐在座位上,从报名的人中进行取舍。   学校摄影部不同于摄影社,摄影部属于学校官方组织,日常工作内容跟宣传部搭架,需要拍摄平时学校的环境、氛围、活动等,协同融宣传部一起运营学校官方账号。因此招新的整体形式感做得很足,从初选到面试再到入选,都按照学校部门的明文规定进行。   自我介绍完毕后会有一些提问环节。   面试所占用的教室比较大,前排座位是部门里的成员,后排的大批空位都是前来面试或者来看戏的流动学生,整体环境有些吵。中途有人出来喊了几句安静,过了一会儿又会吵闹起来。   大多是密密麻麻的细声交谈,对面试环节造成不了太多影响。后来就没再提了。   只是有一会儿声音愈演愈烈,有人提问都听不清了。   吵闹声中一个女生的声音格外明显,能清楚到听见她和朋友聊的娱乐话题,在谈论周末晚上去哪玩。   以至于旁边好几个人注意到她,目光持续往那边瞟。   提问人回头看了眼,见声音被女生的声音盖了过去,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许双注意到了,于是对那个女生笑了笑,“洋娴你小点声,我都忘记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啊啊呀,不好意思哈。”被直接提及,安洋娴显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低低头以示歉意。   点完名她立马就不说话了,在这之后其它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下午过后,面试面完了,内部成员开了个小会从中挑选出合适人选。   “为什么不选这个人?我看她照片拍得不错呀。”   说话的女生名叫易斐晴,扎着蓬松的马尾,鬓边留了两处刘海修饰脸型。   她不是摄影部的人,是团委那边的,平时跟许双关系不错,因为许双在摄影部当部长,她常常会过来串门玩。跟这一带人都很熟。   她的专业也不是摄影,因此不太会看照片。许双便看着电脑屏幕,打开了图片的文件属性。跟她解释,“你看这里的显示。”   “应该是照片导进修图软件进行了裁切,还叠了滤镜。”   易斐晴睁大眼睛,“原来如此!”   其它人也跟着聊起天来。   “我这也看到不少加滤镜的,你别说效果还真挺不错。”   “加滤镜倒无所谓啦,主要是截图。连画面构图都是截出来的那太犯规了。”   “是啊是啊。”   “诶,但是还是有隐藏大佬的,我刚看到一组成片,递上来的是raw格式,后期修了修色调,一看就是行内。”   “对对,我这里也看到一个类似的,而且我看她的简历,她高中还参加过摄影比赛拿了一等奖。”   “这么牛?让我看眼。”   “......”   选人环节进行地很融洽。   中途,许双出去上厕所,在走廊步行时边用手机回消息。   想来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趣,虞临给许双发来了消息。   虞临:[好无聊啊,我该干什么呢?]   许双边走路边打字回复,[你可以看看电视。]   许双:[如果还是无聊,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有游戏机,客厅电视柜下面有囤的零食。姐姐玩玩游戏吧。]   虞临:[游戏机?]   虞临:[我去找找。]   发完这个,虞临就不见了。   许双马上就走到卫生间了,正要收起手机,就听见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   周六的教学楼人不多,走廊上和外面都没什么人。许双站在接近门口的地方,里面洗手池处的谈话十分清楚。   “哎哟我真觉得离谱,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嘛。那么多人都在吵,就说我一个。”   有朋友在旁边附和,“是啊,当时怎么就说你?”   安洋娴继续输出,“而且还点我名字呢。真是丢死人了。她什么意思啊……真搞不懂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   她叭叭了一顿,然后突然想起来,“哎你听说过她家的事吗?”   朋友:“什么什么呀?有瓜?”   听音色,应该有三个人在小声聊天。其中一个正是先前面试的时候,许双出口说的那个人,安洋娴。   安洋娴比她小一届,之前想竞选正部长,但被刷了下来。两人不算亲近,但平时多少有交集,表面很平和。   许双听到这,正巧手上拿着手机,就顺手打开了录音。   里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安洋娴小声跟朋友说,“我亲耳听她身边人说的。她妈妈小时候为了救她出意外死掉了。她另一个妈妈就一直不待见她,别提多讨厌她了。”   “高中的时候她妈都懒得去她家长会,对她从来就是板着脸,一个笑都没有。”   “这么惨?我记得她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吧,那岂不是从小没人爱。”   “对啊,估计就是因为缺爱才喜欢在别人那找存在感吧。说不定当部长就是为了能有人关注她、把她捧在手心呢。”   “我还听说,她妈去世那会儿她才上幼儿园,年龄很小的。那么小就能害死人,肯定多少有点说头在身上。估计她命不好,克人呢!” 第5章 第五章:至于她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   这话一出,朋友倒吸一口气搓搓手臂。   “嘶,有点瘆得慌了。呸呸呸,我们聊这些该不会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吧?不过你这听谁讲的啊,这么私密的事你都知道?”   “当然是我们专业那个羊毛卷的学姐呀,她们以前一个高中的。”   “啊?原来她们一个高中的!”   “对,还有还有,听说她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人。”   门外,许双本来毫无面色,但听到这一句时神情怔了下。   “她妈那个律师事务所出了不少名堂,哎呀我回去我跟你讲,可长了......”   她们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许双意识到她们的聊天即将结束,就往后退去,直至退到下楼的楼梯上。   等她们一行人出来的时候,许双刚好踩上楼梯。在她们眼中,就是正巧一出来就碰见了上楼的许双。   “哎学姐,你怎么从楼下上来的呀。”安洋娴笑着跟她打招呼,声音亲切又甜美。   许双也露出笑,轻声道,“我刚下去送了几张表格。”   “什么表格还要你亲自送?下次让别人去就好了嘛。”安洋娴跟她说了几句话,跟朋友走,“那我们先回去了学姐,待会见。”   “好。”   许双看着她们离开。   人就是这样。   上一秒还在说诋毁的话,下一秒就能露出无害的微笑。   直至那个女生消失在目光里,许双才去卫生间。   去完洗手间再回到室内,里面的氛围融合,没有什么异常。许双的神情也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到了天色变晚,夜色降了下来,今天大家都累了一天。   易斐晴有事先回去了。摄影部也陆续离开了几个人,手上事情还没忙完,部里留下了六七个人干活。到了晚饭时间,挑了两人去食堂买所有人的饭回来。   大长桌被暂时清空,摆上热腾腾的晚饭,有的人还点了奶茶,场面看上去很壮观。   忙活这么久大家都饿了,开始边聊天边大口吃饭。   “洋娴你尝尝我的这个。”   “不过可惜了,你那奶茶里加了花生碎,我对花生过敏,一点都碰不了。”   “啊,这样啊。”   安洋娴开始跟朋友聊自己以前的故事,说小时候家长总觉得她在骗人,还变着法子喂给她吃。   朋友叹气了声,说家长总是这样。   还没等话题多进行几步,安洋娴手上的筷子掉地上了。   啪嗒一声,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好痒!”   安洋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脖子边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身边朋友一看是红疹,想起刚才还在闲聊的话题,大喊糟了,问她是不是过敏。   见她面色挣扎,这下子室内所有人都惊了。   “快快快!先送去医务室看看!”   她们赶快扶着人往外走,有个人突然想起来手上还有正事,喊道:   “等等!不能全部人都去,给融媒体的成图今晚就要。”   “哎呀她们会通融的!快帮忙搭把手扶人,救人要紧啊!”   正当大家着急忙慌时,许双站起来说道,“你们快去吧,剩下的名单和后期我来整理完。”   有人愿意揽下所有工作,这也正合大家的意。   “辛苦你了双双!”   “我去摁电梯!”   “小心点!”   所有人搀着离开后,吵闹也随之离开。   噪声消失,室内安静了下来。   在没有人注视之下,许双那些担忧的神色如海潮隐没般褪去,紧而替代的,是无动于衷的平淡和冰冷。   甚至,还有一丝愉悦。   “......”   不久,带安洋娴去医疗室的人发来了消息。   她们跟许双说了下事情原因,事实不出所料是接触了过敏源导致呼吸急促和红疹。现在正在输液,让许双不用担心。   还有人过问了下事情进程,想回来接着帮忙,许双说不用了,说她已经解决完事情,她们不用忙活。   夜晚时分,许双结束手上的工作,递交出完整的成图。   室内别无她人,氛围沉寂。   事情结束,许双伸了伸身子,看见桌面的外面狼藉,稍一扬眉,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上的餐食残留。   把塑料打包盒盖回去,用塑料袋装起,装入更大的垃圾袋里。再贴心地把安洋娴的那一份留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走。   所有人都在关心那个受伤的学生,最后,当然不会有人去问,为什么餐食里有花生油,也当然不会有人追究这件事,只会认为,菜里有花生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这些,也只是某个同学自己倒霉。   至于事情的真相。   至于她的所作所为。   无人知晓。   许双收拾好东西,提着垃圾出去,锁了门,把装有花生油的塑料袋丢到再扔到楼外的其它垃圾桶,销毁证据,接着迎着夜色的月光扬长而去。 第6章 第六章:[我可以养你。]   “......”   窗外夜色很浓。今夜的云雾沉厚,遮住了明亮的月光与繁星,预示着未来两天可能不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但今天发生的事在许双的眼里,属于一个令人放松愉快的事情,以至于她踩在小石路上,步伐都不自觉地轻了些许。   晚上八点钟过半,许双从学校回到了家,开密码锁进门时屋里一片明亮,开着灯,显然是有人在。   许双在门口换好鞋走进去。   走到开着灯的客厅,注意到茶几上放着的游戏机和喝到一半饮料,接而是阳台坐着的背影。   那道背影坐在阳台边的长椅上,侧垂着一头秀发,看身姿应当是屈腿坐着的,赤脚搭于椅面,手臂放在弯膝上。   阳台与客厅相隔的玻璃门能看清大半情景。许双透过门看见了萦绕的烟雾,什么也没说,先走过去打开门。   虞临穿着一身白裙弯腿坐在椅子上,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回来了?”   许双嗯了一声,走进来关上阳台门。   屋外流动的空气和晚风比室内要舒服一些,许双平时也喜欢待在阳台,就在阳台放了条长椅子,长度足够两三个人坐。   许双坐在了虞临身边,看见她手上的烟,出口问道,“还有吗?”   虞临以为她也抽烟,拿出烟盒。   结果下一秒,就被许双连烟带盒拿走了。   虞临:“?”   “戒了吧,姐姐。”许双没收了烟盒,不还给她,“烟对身体不好。”   虞临动作停了好一会儿,满脸遗憾地仰天长叹,“哎......早知道不拿出来了。”   接下来的她满脸表示着不甘,脸上仿佛写着:一回来就没收我东西,这也太没世道了。   任凭怎么用手指暗戳戳地拉许双,许双都不还回来。虞临见她不是开玩笑,一点余地都不留,就也认命放弃了。抽完手上最后一根烟就开始无聊玩头发。   耳旁只有环境里的风声与树声,氛围有些安静。虞临抬眼瞟去一眼,许双正在仰眼看着没什么可观性的天空,面无神色,沉默了很久,有些不同于平时少女纯情而善良的气质。   虞临直接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这一问让许双回过了神,转而还露出一个纯真而无害的笑,“没有呀。刚刚在发呆。”   说得跟真的一样。   虞临笑了笑,没有拆穿。   两方沉默许久,许双眨了眨眼,主动打破了沉寂,问道,“姐姐,你是因为什么和家里吵架?”   “嗯,吵架吗?”   虞临这会儿手边没有烟抽,有些心痒,就借着许双的问题转移注意力,顺着细想了想,“很多事吧,大大小小的,都说不清了。后来实在受不了,就离家出走逃了出来。”   “要是可以,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许双看向她,“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为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把虞临问倒了。   因为......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   因为,我除了活着外,还有一颗野心需要满足。   虞临不知是想起来什么,肩膀一抖,笑了一声。   这个笑在许双眼里有些不明不白,正当她想接问她为什么笑时,虞临再次咧开一个笑说道,“当然是因为没钱啊。”   “我才离开家一段时间就穷成这样了,一直不回家哪里的钱花?我总不能随随便便饿死在马路边吧。”   这些话让许双产生了更多好奇,“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   “是......又不是。”虞临话说到一半又转了弯。   她总是这样,从来不说明白话,就连刚才那几句,也不知道有几分假几分真。   许双遗憾叹气,“姐姐,我都帮你解决住的问题了,还对我这么虚假。”   这话就是故意想挑起虞临的愧疚心,但是虞临还真不吃这套,靠近了许双,故意凑在她耳边说,“可是我之前就暗示过了啊,我可以接受肉偿。”   “是你自己装不懂,不要的。”   这距离太近了,许双耳尖发热,“......姐姐。”   见人害臊了,虞临眼里满是挑逗成功的得意和狡黠。   “都睡过了还这么害羞,太可爱了。”   “那我再问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把我带回家,除了拍照,还想做什么。”虞临退下来,看着她眼睛,“名分不要,睡觉也不要......”   “还想图我什么呢?”   说着话的同时,她俯身靠近些许双,气息越来越细。   最后一句的话音刚落,虞临便吻上了许双的嘴唇。   薄凉却柔软的唇瓣落下来,许双收紧了手指,瞳孔稍是收缩。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时,吻就已经退离。   虞临两指夹着烟盒,开心一笑,“美人计,成功。”   许双侧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放入外套口袋的烟不见了。   原来是她趁着接吻的时候拿回去了。   果真是美人计啊。   许双站起身来,也懒得再要回来了,无奈地叹了声气,“少抽点吧姐姐,我先进去了。”   虞临正忙着点烟,纡尊降贵地摆摆手,好像在说退下吧。   许双回了客厅,卸下外套,收拾收拾准备去洗澡。   而上段对话中,两人问向对方的问题就自然地略了过去。   谁都没有得到真实的答案。   “......”   这一夜过后,第二天。   这天的天气果然不怎么样,阴沉沉的。   许双刚起床没多久,杨诺师姐就发来消息,问她能不能来影棚帮个忙。有个助手周日临时有事来不了,需要有人负责布景,而目前也就许双离得相对近一些。   这个忙是杨诺提的,那自然得答应,许双就揽了下来。   洗漱吃早饭,许双换了衣服准备出门时,看见了客厅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那青瓷色的包装,一看就是虞临昨天的那盒。   许双走过去打开看,里面只剩下了两根烟。   她迟疑了一会儿,把烟拿了出来,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些零食,取出几根棒棒糖放进去,合上盖子,原封不动地放回茶几上。   做完这些,她这才出门。   到了指定影棚,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一直到下午时分,工作才差不多结束。   下午结束的时候,负责今天工作的摄影师和许双聊起了天。   “谢谢你啊双双,要不是今天你来帮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工,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吧?本来周日都能好好出去玩一下的。”   “没事,只要能帮上忙,我牺牲点休息时间也无所谓啦。”   “下次你要有点什么事我也来帮忙,你尽管开口哈。”   “没问题。”   杜枝雪笑着跟许双道谢,柔和的眉眼很是亲近。她大不了许双几岁,但摄影成绩不错,前阵子给娱乐明星拍摄的一组图很出圈,导致找上来的单子翻了几倍,这段时间很忙。   两人边聊天边收拾设备,杜枝雪问了嘴,“诶对了,你们学校昨天是不是有救护车来了,怎么回事啊?”   “是呀,不过枝雪姐你怎么知道?”许双问。   杜枝雪答道,“我昨天回家路上经过你们学校,刚好看见救护车开出来。后来我寻思了一下,那好像是你学校,N大对不?”   “对。”许双点了下头,“那我应该知道。是摄影部的一个学妹,她花生过敏,昨天吃了食堂含花生油的菜就过敏晕厥过去了。”   “过敏程度这么严重?花生油都能起反应吗,天啊,她大几啊?”   “大三。”   杜枝雪听完很震惊,拉上摄影包的拉链,转念想想又叹声气,“都大三了,她也不是刚入学了,吃食堂应该多注意一点呀,这也太不小心了。”   “偏偏这还又是她体质的问题,怪也怪不到谁那去。”   许双背对着她,眸子幽幽地回复道,“是啊,谁让她自己不小心呢。”   眼底带着不曾表露的冷漠。   “对了双双。”   而在她与她人对视上时,许双的眼里又重新含带笑意,“怎么了枝雪姐?”   方才那一刻无情与厌恶顿时消失不见。   杜枝雪见她白皙脸蛋,不禁笑着捏了捏,“你笑起来真可爱啊,下回约个时间,我得要给你拍组照片。我一直有个思路但是缺模特呢。”   许双眼睛弯了起来,“好啊好啊,这我可记住了,枝雪姐不能赖账。”   杜枝雪:“肯定不会赖的~我忘了你可得提醒我。”   收拾好影棚,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她发消息给虞临,询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如果有,就回去的路上顺带打包回去。但虞临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许双以为虞临是睡着了或者是在玩游戏没看见,结果回到家时,发现她并没在家。   行李箱还在,房间内的东西也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许双看见至少东西还在,稍稍放下了心,先收拾了一下卫生,然后打开电视机,边看新闻边敲打电脑做一些工作。   工作的同时,充当背景音的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起失踪案。各种失踪案每日层出不穷,许双没怎么在意。   她接着敲打摄影方案。等到忙完手上的工作后抽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下午五点了。   而虞临还没回来。   许双有些担心,于是还是发去了消息询问一番。   [姐姐,你去哪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了回复:[没钱吃饭了,在外面端盘子。]   端盘子,当服务生吗?   可虞临那样好看的脸蛋去当服务员太可惜了。   许双看见这条消息,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直接发去一笔转账。   “......”   另一边,狭窄黑暗的房间。   暗道的地方没有光透进来,仅靠天花板的吊灯维持可见度,空气中漂浮着废旧的尘埃颗粒。   手机亮起的屏幕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显眼。   上方弹出几条最新信息。   [发起一笔转账]   [回来吧姐姐。]   [你这样好看的脸,去端盘子太可惜了。]   [我可以养你。]   虞临嘴边含着一根棒棒糖,手中正在把玩一个沾血的小刀。食指穿过刀柄处的圆形孔进行旋转,游刃有余地将锋利小刀盘旋在指间。   看到这几条消息时,她扯开红唇开心地笑了,瞥了一下躺在地面上如死鱼般的人,再收回视线,轻快地打下了两个字。   [好啊。] 第7章 第七章:看来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儿啊。   “......”   九月中旬的日子还很长,傍晚的天空暗得很晚。今天一整日的天气都云多阴沉,到了晚间天空光线变暗的时候变化甚微,令人难以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   给虞临发完消息后,虞临回了个好啊,没有收转账,也没有再回复其它话。   许双在家里等候了许久,在想她还会不会回来。   她不在,除了自己便没有其她人的空荡室内充满了冷寂,重新回到了以往冰冷的温度。许双很不喜欢。   不过好在虞临回来了。   等到天暗到一半时,虞临穿着一身普通衣服回到了家,在输入密码到一半时,里面的人先一步打开了门。   门打开,后面是许双的脸。   “姐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虞临抱着双臂往门框上一靠,笑着说,“有个金主妹妹说要包养我,我立马就把工作辞了,赶着回来抱大腿。”   许双露出一个笑,拉她进来,“先进来吧。”   虞临跟着进去。   许双问起了今天的事,虞临说出门闲逛看见一家餐馆招服务员就去试了试,许双没再多问,拉过她的手,告诉她,“下次不要去了姐姐。”   “你就待在家里吧。”   她的眼睛平静而真诚,还带着一点泛软的心疼,极其具有迷惑性。虞临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还没回话,许双就注意到手指内侧的一道红色划痕。   “姐姐,你的手受伤了?”   虞临注意力被转过去,眨了眨眸,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食指内侧,这才瞧见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条伤痕,也就大概两三厘米长。   原来这里有个小伤口啊,难怪有些刺痛呢。   连虞临自己都没注意到。   虞临哦了声,随口一说,“可能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划到了。”   “下次别去了。”许双的眼睛里表露出心疼,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去拿来一个小医疗箱。   虞临就这样看着她,先从里面拿出创可贴和消毒棉签,再给自己那点微不可见的伤口附近涂上碘伏,消毒后再贴上创可贴。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虞临勾着唇角,弯眼笑着看她,“你再对我这么好,那些话我可要当真了。”   许双低着眼,拿着她的手,在仔细地消毒,“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姐姐。”   “这可是你说的哦,以后你养我。”虞临应了下来,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不过......没有点别的要求?只有你在付出,我就不用做点什么?”   许双说,“你只用陪我就好。”   虞临单扬一只眉,“多久?一辈子?”   一辈子太飘渺了,越不切实际的事情越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许双摇头,说道,“起码,是这一个月。”   不求回报,不求性需求,把她带回家,还给予资金帮助——原来做这些只是求陪伴而已。   看来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儿啊。   虞临挑唇一笑,然后拍拍许双的脑袋。   “成交。”   许双抬眼,笑了。   “嗯。”   “......”   其实这样的交易挖到最底,怎么样都是虞临赚了。   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待在一个地方白住白吃,还有生活费养着自己。这日子不要太快活。   自这一次谈话后,虞临才是真真实实地在这里住下了。   现在,她除了下楼扔个垃圾溜一圈,平时都赖在家里玩,没有再出去“打工”赚生活费,这下子彻底成了许双家里的什么也不用做的小金丝雀。   这是虞临第一次当别人的小雀,没想到感觉这么好。   许双平时有点忙,白天常常去忙摄影棚的事。虞临也不多问,每天睡到中午起来,把许双留下来的早餐当中午饭吃掉,再打开电视机随便看点什么电影电视剧打发时间,看累了就用游戏机打打游戏,无聊了就拿着许双给的生活费出去玩一圈。   等到傍晚许双回来了,再坐在椅子上等晚饭吃。   这些日子,虞临的体验感很好,许双也同样。   以往许双回家,家里空荡且安静。   自从有了虞临在家,家里的温度就提高了。   不再冷冰冰。   这一天许双提早结束了工作,在傍晚回到了家。   她打开门,就看见了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虞临。   换好鞋走进去,场景也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进入待机模式播放着广告页面的电视机,沙发旁边的置物小桌上放着拆开吃到一半的大包薯片,游戏机还停留在小人钓鱼的界面。而手握着游戏机的玩家本人,已经闭上眼进入甜美的梦乡了。   许双放轻了呼吸,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   她动作轻慢小心地拿过她手中的游戏机,保存退出,放到茶几上。再探了探她手背的温度,随后去拿来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闭眼的虞临似乎感觉到什么,动了动身子。见有些清醒的意思,许双的手停在中途,小心观察着她是否要醒来。   只见她半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姿势,随后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许双就此与她对视上。   虞临的意识还不清晰,半睁着眼迷蒙地无声看了一会儿,花了很久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许双,然后上下唇碰了碰,含糊出一声:   “小双。”   许双的心颤动了一下。   这次虞临第一次这么喊她。   好听的音色夹杂着睡梦中的迷糊和温软,如同一根轻软的羽毛拂过耳畔。许双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恢复正常。   “睡吧姐姐。”   她轻拍拍虞临。   虞临感觉到舒适的安全感,在许双的轻拍下又睡了回去。   等人睡熟,许双慢慢起身,收拾好客厅的残局。   时钟走到晚上六点,许双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大概是饭菜的香气飘到了客厅,虞临在她开始做饭不久就醒了,然后走去厨房从后面抱了下她,问她晚上吃什么。   过了不久晚饭做好,两人坐下来吃饭。   虞临看着碗里还想着锅里,“想吃你之前做的排骨,明天给我做好不好?”   许双当然答应,“好。”   面对她的有求必应,虞临弯起眉眼。   等到吃完饭,虞临坐在椅子上朝她勾勾手指。   “过来。”   许双走了过去,虞临就挑过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然后说,“这是感谢。”   她的吻像是充满着魔力,总是令人意乱到迷失方向。不巧的是,虞临一点都不吝啬她的吻。   所以跟她在一起的时光里,许双总是陷在沼泽中。   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   时间过去了一星期,日历进展到了九月下旬。   许双已经适应了这一段时间和虞临的相处,并且享受于其中。然而在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正事,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写完了那场摄影比赛的拍摄计划,正预计着下周和虞临出发去拍摄场地。   这几日天气放晴,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下旬的温度有了下降,恰好适应人体。   虞临平时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就下楼转两圈晒晒太阳,然后回到屋子里躺平。偶尔坐在飘窗上,边晒着外面透进来的太阳边打游戏。   工作日里许双要么上课要么去工作室,一般不在家,回来也一般是傍晚五六点,有几次会提早回来,但次数不多。   这一天虞临玩游戏玩累了,开始趴在窗边观察绿植上的昆虫,门铃就突然响了起来。   摁门铃,肯定不是许双。   送外卖和送快递的人一般都会喊一声,显然也不是。   那么会是谁呢。   虞临起了点兴致,走去开门。   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手拿一束捧花。   虞临扬了扬眉。   女人一袭黑色直发,眉眼较为浓色,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高挑的身姿外是一件灰色风衣,紧收在裤口的衬衫内搭很好地衬出了优越的身材比例。一眼高知的长相和颀长的身材很是适配。   她手拿的捧花是向日葵与小雏菊,满天星做点缀。   女人看见虞临的这一刻神色稍有停顿,但很快恢复过来,接而询问道。   “你好,我找许双同学。” 第8章 第八章:“许同学,你走神了。”   门口的女人容貌优越,看着二十六七左右,捧着花来许双,这关系很难令人不细想。   虞临含笑的眸子从上往下地扫过女人,然后弯眼笑着说了句,“她不在,出门了。”   “不过她一般五点半会回来,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进来等等。”   女人食指关节推了一下眼镜,“打扰了。请问你是?”   “我是她朋友,最近来她家借住几天。”虞临回答了她的问题,边转身往屋内走,“看你们关系应该不错,进来吧。”   虞临已经给她拿出了会客拖鞋,女人犹豫了片刻,走进去了。   家里有些乱,茶几上全是一些零食,拆开吃到一半的和没拆开的都零零散散摆在上面,沙发上都是缠乱在一起的充电线和游戏机,这些场景加起来令人观感很不好。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虞临丝毫不觉得尴尬或者不自然,她利落地把拆到一半的零食推到一起,用纸巾擦擦表面,三下五除二将茶几空出一片干净地方来。   看这程度,她或许已经在这里住很久了。   女人将虞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先前她在观察自己的时候,女人也同样在观察她。   ——容貌优越,白金的发色很是张扬,是难得一见的风情美人。   只是无论是她的动作还是交流间的神态,都能从中感觉到刻入骨子里的礼仪细节。尽管她表露出随意的一面,仍不容易让人把现下的场景和她的人结合在一起。   “我没见过你。你跟小双是朋友吗?”   两人都坐下后,虞临问她。   一般轻快的话语带上笑,都会变得更具亲和力。   女人点头,回答道,“是朋友。”   “这样啊。”   紧接着虞临问了几个话题,女人都回答得简短,语气也一般,没有表现出亲和的样子。   不过虞临懒得细想那么多,收了礼貌的神色。   见她不延长话题,虞临也就没再问下去,给许双发了个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就自顾自玩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小游戏打发时间。   等的时间不长,大概是许双知道有人来找她,加快了赶回来的步子。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客厅内两人的目光都放了过去。   是许双到家了。   女人站了起来,许双刚好和她的视线对上,笑着喊她,“聂老师!”   “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呀,让我好提前准备一下。你等了很久吧?”   聂升看见她的这刻冰冷的面容才松懈下来,唇边有了些弧度,往门口走过去,“没有很久。”   “我今天有事刚好经过这附近,又看今天是周六,平时你都会待在家,就想来给你个惊喜,结果没想到你最近这么忙。是我失策了。”   许双解释,“这两天工作室单子有些多,大家有点忙不过来,我就去搭了把手。”   她们站在玄关处来回了两句,虞临才慢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走了过去,还半开玩笑道,“原来是老师啊。不过没想到老师话这么多,刚刚坐在这那么安静,还以为老师不爱说话呢。”   她说的这话,往友善的一面去理解,顶多是开玩笑拉近距离,但往更深一层方面去细究,难免掺了不少阴阳的成分。   偏偏她又是笑着的,令人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不知是真的无意,还是有意。   “姐姐?”   许双唤了她一声。   没等虞临回复。聂升先打断了气氛,“是我来的时间不好,打扰了你朋友的娱乐时间。”   她说完,转头看向虞临,扯起唇角。   “以示歉意,晚上吃饭我请客,可以吗?”   “不用了。”虞临轻笑,抱着两臂往墙边一斜靠,“你们两人去就行,我不喜欢人多。至于晚饭,我会自己解决。”   这一来二去,不多的话语相互摩擦出明显的火药味。   许双感觉到这两人磁场不合,就先拆开她们,“姐姐,我先带聂老师出去走走。”   “嗯哼。”   虞临应了声,走回了屋里。   然后就不管她们,接着玩起游戏了。等她们走时还不忘提醒一句“记得关门”。   许双有注意到虞临的不对,但目前还是带着聂升离开家里要好,就和人先离开了。   聂升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等到许双回来大概是五点半接近六点。这会儿的天空有了暗的迹象,道路两旁的路灯已经按时亮了起来。   N大的地理位置很好,坐落在N市中心地带,周围的设施很完善。位置挨着商城,商业街道上的人流繁多。   夜幕降到一半,天边泛着掺着余晖的蓝紫。   许双和聂升走在街道上,路灯照映着她们并肩的身影。   “谢谢老师。”许双先跟她道谢。   聂升侧头,“嗯?”   许双弯着眉眼,解释着说,“在家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的向日葵了。”   是聂升来时带的那一捧花,进门后就放在了桌子上。   许双进门就注意到了。   “啊,这个。”聂升一顿,便也笑了下,“这次算是上回教师节的回礼吧。”   “前段时间一直忙,没机会当面道谢,这次送的花就当补上了。”   许双又道,“老师不用谢的,因为本来我送给你的礼物就是我的感谢呀。”   “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每次我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都是你在帮助我,给我想办法。我一直很感激你,每次送花都觉得不足够表达心意呢。”   许双说话总是很真挚,她会用着干净的眼睛盯着人,看着对方眼睛说出各种话,从不闪躲。因此总是给人一种,被真心对待的感觉。   这种真挚而澄澈的感觉可以让人放下复杂的伪装,感到轻松和愉悦。   聂升很喜欢。   在许双的感染之下,聂升声音放慢了点,“不用客气。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   她们在街边放慢脚步走着,聊了几句平常。   许双每当说话时,侧眼看向身旁人,都会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身边人比她高半个头,身姿很高挑,在灰色风衣的修饰下显得人更是修长了。墨色的直发随风扬起几缕,整个人从上至下透露着高知与深不可测的城府。   可许双知道,这张深沉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是她和她认识将近七年得来的结果。   许双第一次跟聂升认识的时候是在N市九中,许双高一那年。   那一年高中还分文理科。还没分科时,聂升是她们班的化学老师。   那时的聂升和现在没什么变化,那时也是一袭黑色直发,鼻梁架着一副细银框的眼镜,穿衣风格多以衬衫和风衣为主。   在所有高一年级的教师里,她是气质最优越的一位,以至于刚开始上课时,常有同学看着她讲课看得走神。   但她并不太合群,常常独来独往。   响了铃声准时下课,不会做过多停留。除去必要的交流之外,不会再多提一句话。   许双是班级学委,包揽收发作业的任务,有几次去教师办公室放作业,都看见了办公室老师其乐融融聊天,只有聂升一个老师独自坐在工位批改作业的场景。   后来从老师嘴里探到点口风,得知是她太过高冷且不给面子,没人想热脸贴冷脸,她自然而然就脱离于人群了。   聂升的课上,从不透露和交谈关于知识点以外的信息,到点就走毫不停留。   所以第一个学期,聂升是她们眼中最神秘的一个老师。   到了第二个学期,班干部出了点矛盾,重新打乱竞选,许双就成了化学科代表,也就和聂升有了接触。   “老师,这是我们班作业。”   有一次,许双搬着作业到办公室。   “嗯,放这吧。”聂升正在批改上一个班级的作业,用红笔一连扫过练习册上的题目,速度很快。   许双放下作业册,细心地看见了聂升手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划伤了。   但她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聂升,没有说话,先离开了办公室。   练习册改得很快,上午送去,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就能发下来。许双去拿作业时,在桌子上留了张便利贴。   后来聂升下完课回到办公室,刚好看见了许双留的字条。   ——“今天我看到您的手受伤了,带了几张创可贴来。繁忙之余老师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呀^^。”   高一(7)班,许双。   听办公室在场的她人描述,那一天聂升站在工位前,看着这张字条看了很久。   自那次之后,她们二人开始熟络。   许双学习上碰到不懂的问题会拿去问她,而聂升都会悉心解答。   包括到后来的分科、学习提分、高考报志愿,都有聂升的一份力。   六七年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许双就从高一转变到了如今的大四,眼看马上就要脱离学生身份走入社会了。   在此期间,许双一直跟聂升有联系。   只是有时候聂升很忙,偶尔会凭空消失一星期至半个月。许双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也没有过问太多,碰到沉底没回的消息,只需要一直等就好了,   因为聂老师每次都不会让她的等待落空。   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繁华的霓虹灯在夜中发光闪耀。道路上车水马龙,车辆的前后灯一黄一红,与街边店铺的灯光一同杂交辉映。   到了晚饭时间,许双和聂升去吃了饭。   吃完饭的两人就走在街边,手中握着一杯奶茶,边散步边聊天。   等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许双就带着聂升走去一座楼的楼顶,坐在水泥砌成的墙上眺望繁华的城市。   这个位置人少风景却很好,她平时也来这个地方坐。   “这个地方很不错。”聂升看着风景说道。   许双点头,“是,我平时也常来。”   “这里人少很安静。每次心情不好或者是烦躁的时候,我都习惯来这里坐坐,让风把自己吹清醒。”   聂升侧头,“心情不好怎么也没见你跟我说,我说不定能帮上什么。”   “老师你也很忙的嘛。”许双笑了笑,“而且我用了你之前告诉我的方法,效果很好。我每次心情开始烦闷就会按你的方法练习深呼吸。”   聂升听完,安心地点了下头,“那就好,情绪是可以控制的。”   许双也跟着点头。   还想说些什么,一阵风拂过来。   “呃。”   许双闷哼了一声。   聂升:“怎么了?”   “没事,可能眼睛进东西了。”许双揉着眼睛。   聂升凑近了一些,提醒她,“不要揉,试试用力眨眼。”   许双放下手,按照聂升的话尝试了几次,转了转眸子再睁眼,异物感已经没什么强了。   手再擦过眼角,感受到了明显的小颗粒,应该就是刚刚进眼睛的沙子之类的。   她刚想说可以了,抬眼就发现聂老师已经挨近到了跟前。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眸底。   什么时候......离得这么近了。   那股沉沉的冷香变得格外明显。聂升那双浓色的眉眼在夜色下少了几分利气,被昏暗光线渲染得有些柔和。许双心跳停滞,慢慢睁圆了眼,看着她墨玉一般的瞳眸,不由望得更深。   直至聂升笑了一声。   许双听得很明显,她的笑是很轻的气音。   只见聂升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眼底含着笑意,出口提醒她。   “许同学,你走神了。” 第9章 第九章:“我不喜欢你的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她点许双的额头时,用的是食指的指尖。   指腹的前端轻敲了两下,不轻不重的,留下了一触冰凉。   许双感受到了她指上的凉意,脑袋也随之回了神,反应过来聂升的话后,展露出一个笑容,在后面接道,   “都怪老师太好看了嘛。”   聂升看着她,勾起唇角,“是吗?”   “是呀。”许双很认真地点头,然后笑着说,“我还记得我高中的时候,我们私底下谈论哪个老师最漂亮,每个人都觉得是老师你。”   聂升问,“那你觉得呢?”   许双理所当然,“我当然跟她们想法一样。”   聂升笑了。   晚风吹拂着发丝,身子置于流动的风中,身体和心情都放松了下来。   许双抽空给手机发了两条信息,屏幕发出的光在夜色中有些显眼。聂升没有刻意去看她手机上的内容,但看她敲打键盘的手指,能推断出应该是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便不由想起了她家中待着的那人。   “你家里的那个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过?”聂升问。   许双知道是指虞临,轻啊了一声,“因为刚住进来没多久,她......是因为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没地方住然后暂时借住在我家的。”   聂升抓取到信息,“你们认识时间不长吧。”   “嗯,不长。”许双如实说了。   “她家里做什么的,都有谁,这些都知道吗?”   “不知道。”   聂升说她,“你啊,不知根知底的人怎么也往家领。太单纯了。”   “我也没什么好被图的呀。”许双耸了下肩,显得很不在意,“没事的。”   回想起交流的细节,聂升指关节扶了下眼镜,“你要小心些,别和她走太近。”   “她很习惯借用心理暗示来和人交流,城府不浅,眼里藏了很多不知名的算计和目的。”   其实这些许双都知道。   知道虞临满口谎话,也知道她深不可测。   许双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即使眼前的是有毒的烟雾,她也想看一看烟雾缭绕时最美的样子。   “我知道了聂老师。”   许双点点头,应下她的提醒。   聂升弯出轻笑,“如果遇到了什么,可以来找我,我最近一阵子不忙。”   许双:“好呀。”   时间悄然间流逝着,天边的墨色愈发的浓郁起来。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两人也休息好了,就收拾收拾准备下楼。   起身时,聂升碰到了许双的手。   发觉有些凉。   “你手很凉,是不是有点冷了?”   许双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点。   今天她穿了件修身的v领假两件短上衣,针织面料修身版型,下身搭了条阔腿裤,这样的搭配简单舒适且利落,很适合干活,需要去影棚的时候她常常这么穿。   只是她没有搭配外套,白天温度刚好,到了晚上有些凉。加上高楼上的风大,身穿这样一身确实有些冷了。   不过她还是嘴硬地说,“还好啦。我的手平时也是凉的。”   聂升想褪去外套,许双睁大了眼睛急忙打住,“不用的聂老师!”   “没事的,你体质差,还是穿着吧。”   聂升温声宽慰,脱下风衣外套披到许双身上,再帮她捋顺发丝,不让头发压在外套下面,“别感冒了。”   手指撩过耳边的头发,不经意间接触到耳廓。恰好耳朵是许双的敏感区,这一触碰下来,她的耳朵很快有些发热。   许双又开始发怔。   而耳边再次响起聂升的轻笑。   “又走神了?”   许双回神,一笑,“因为老师好看。”   当她又搬出这个理由的时候,许双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但聂升没有拆穿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聂升带着她往楼下走,眉眼柔和下来,“记得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来找我。”   “我很喜欢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   许双弯起眼。   “好。”   “......”   晚上九点钟,许双抵达家门口。   方才,聂老师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就离开了。   她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今天一见面聊了很多事情,许双脑子里装的东西多了,反应也变慢了——以至于,忘记了把外套还回去。她身上还披着聂老师的风衣外套。   看来下次还得找个机会还回去。   在家门前,习惯性地伸手开密码锁时,许双动作原地停顿了一下,脑子旋转片刻后取下了肩上的外套,竖着对折两次挽在手臂间,再开门走进去。   密码锁响起欢迎回家的提示音。   客厅开着灯,许双一眼扫过去,很快就看见了坐在飘窗上的虞临。   或许是喜好原因,装修时原房主特意将飘窗做得很宽敞,让面积可以容坐下一个人。   此刻待在上面的人屈着腿,赤脚踩放在飘窗上,偏头看向窗外。身穿一袭飘然白裙,模样丝毫不染世俗的烟火气,像极了自然森林生长而成的精灵。   只是她白金色的发色更偏向“白”,所以比起精灵,似乎更像洁白的天使。   许双有些不想打扰这样的一副画。但念及气氛的不对,主动走了过去。   “姐姐。”   许双走到她的身前,手放在飘窗边缘,微微仰头看她,“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都没回我?”   虞临这才回过头来看她,指尖挑起许双身前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我没看见。”   没看见吗?   可是先前都很少会没看见的次数。   她的手机明明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是真的没看见,还是故意不想回呢?   许双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吃醋了吗?”   虞临勾唇笑了笑,“你猜?”   “我抱你下来吧姐姐。”   许双伸手去揽虞临。   虞临也没拒绝,顺着她的动作,随便怎么样。   只是没想到许双还有点力气,一手穿过腿弯,一手搂住肩膀,很稳当地就将自己抱了下去,然后再放到沙发上。中途一点都不带虚力的。   虞临顺势往沙发倚去,“怎么不让我坐上面?怕我太重把那块坐坏了,你要赔钱?”   “不是。”许双摇头,“飘窗上面冷,我怕你感冒。”   这样关心的话一出,虞临满心底的怨气瞬间散了。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伸了个懒腰。   许双见状,又拿来薄毯给她披上,盖上她露出的大腿,然后转身去收拾她玩乐以来制造的垃圾。清扫茶几,擦拭桌面,换垃圾袋......   虞临就这么躺着看着她一步步做这些。   自己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躺着吃喝玩乐,其它事情都有人替自己料理好。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虞临异常享受。   在许双收拾完,还打了杯温水递给虞临的时候,虞临往她额头上覆了一个吻。   并跟她说,“去洗澡吧。”   许双疑惑,询问为什么。   虞临凑到她的耳旁,眸子渐渐地冷下,唇边却还保留着原有的笑意,“因为......我不喜欢你的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尤其是那种人身上的味道。   说罢,她退离,看着许双,眼眸再次弯起来。   “下次别再穿别人的衣服了,好吗?”   许双稍愣,她怎么知道自己穿了聂升的外套。真的是身上味道变了吗。   亏得谨慎了些,进门前她还刻意脱掉了外套,结果还是发现了......   不过许双猜,虞临虽然没有看见她穿的样子,但或许是后来搭在玄关处的衣服暴露了这一点,被她发现了。   “好。”   面对这样的问题,许双只能乖巧地点头。   虞临满意一勾唇,潋滟的美眸含笑微眯,再次俯去吻了她一下。   “要听话哦。”   不然,会有一些代价的呢~ 第10章 第十章:“你脱一件,我也脱一件。”   “......”   之后许双将聂升的外套送去了干洗店,拿到干净的外套后,打算下一次找机会还给她。   那件外套许双特意用袋子装好,放在房间,没有拿出去。   接下来,N市一连几天阴天,到了九月底终于转晴。   或许是云雾看在即将放假的份上,为了不挡住人群出门放松,这才离开。   N大校园内,临近放假的这一周里学生表面上风平浪静,私下早已打了鸡血,计划好如何利用大长假,有些勇敢的人已经提着行李逃跑,提前享受假期。   “洋娴,你假期去哪玩啊?”   课余时间的走廊里,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侧头问安洋娴。   安洋娴这两天刚做了头发,换了新造型,羊毛小卷的发型很是精致。   她用手机看了眼发型,边拨弄发丝边开心说道,“我和怡怡打算去海边,趁时候赶个海。”   文文哇塞了一声,“我还没去赶过海呢,是不是跟网上一样啊?”   “我也还没去过呢,回来告诉你哈哈哈。你咧,你放假去哪玩?”   “哎呀我要回家啦。虽然我也很想出去玩,但是还是想我妈妈了~哎,好羡慕你们家在本市啊,回家就一趟公交的钱,嫉妒死我了!”   她们边聊着天,边把手上的器具送到摄影储物室。   储物室内每个正方形小柜里都放这学校公用相机,配备了不同的钥匙,以防出现盗窃丢失。   安洋娴归还其中一个相机,合上柜门,再用钥匙锁好,往门口桌子上摆放的登记表上填写归还信息。   “啧,上一个是她借走的啊。”   安洋娴看见上一条归还记录,瞬间不屑地蹙起了眉。   文文凑过去一看,上面归还人写着端正的两个字。   ——许双。   “呀。晦气......”文文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离远了点。   “我真服了。”安洋娴写完归还消息,声音压低,“每次一看见她就没好事。之前是,上一回也是,每次看见她就倒霉。”   文文面对朋友讨厌的人也没什么好表情,附和道,“是啊。刚好你上次被送去医院她也在场。”   “还有之前选......等等,她上次没在场啊。”安洋娴话锋一转。   文文回想,“在啊,我们还一起在教室里干活。”   “不在。送我去医院里的人可没有她。”安洋娴睁大眼,“只有她一个人没去,这也太奇怪了。”   “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任务没做完,她留下来做任务了。”文文一拍脑袋,“你这意思是她害的你?可是她不是把你的饭盒留下来了吗?后面送去检查,里面有花生油。”   安洋娴:“就是因为这个才奇怪啊。我吃食堂吃了那么多次,怎么就这次这么严重?”   “可她为什么突然要害你啊......”文文咂了下嘴。   安洋娴抱臂想了一会儿,然后抬眼,“那一天,我们在厕所聊八卦的时候,出去是不是就看到她了。”   “有没有可能,她听见了我们在聊什么。”   “!”   这话点醒了文文。   这一句道出,她们都静止了一会儿。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后面发生的一切是不是都顺利应当了。   安洋娴气得磨牙。   但现在不知道能做什么,她环顾了一下周围,带着文文先出去。   “我们先走吧。”   “好。”   她们关好储物室的门,往楼下走。气氛还有点沉,似乎都在因为刚才反应过来的事而沉默。   走到一楼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安洋娴的思绪。   “学姐!”   安洋娴抬头,有两个背着摄影包的女生迎面而来。   “哎,是你们呀。”   安洋娴一下就认出了这两人是摄影部的学妹,平时稍有联系,见面会打招呼。   她看见她们手上的东西,又顺带提了一嘴,“你们提着相机去干什么啊,有任务了?”   “啊这个。是前两天坏了的相机,我已经跟许学姐报备过了,这台机器本身就出了点问题,许学姐就说她会向上报修,让我先把机器放回来。”   坏了的相机报修么......   安洋娴哦哦了两声,脑海闪过储物室内看见的归还记录,碎片化的想法隐约浮现。   学妹跟她们打完招呼就准备离开。   “那我们先走了学姐。”   “诶!等下,我帮你们还吧。”   学妹回头,安洋娴对着她们笑了笑,摇了摇手上的钥匙串,解释着说,“我刚去还完相机,手上还有钥匙呢。”   “你们应该没拿钥匙吧。”   “啊对哦。”学妹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并没有钥匙。   储物室的钥匙只有部长和副部长有,除了她们就是楼层管理员。   她们本打算去找楼层管理员,但既然现在学姐提了,那不如给学姐好了。   一念至此,学妹把相机包递给安洋娴,笑道,“那辛苦你了学姐,我们班刚好待会儿还要开会,时间有点紧。”   “不客气。”安洋娴接了过来,“我待会帮你把归还记录也填了,拍照给你。”   “多谢啦!”   学妹再次跟她们道谢,然后离开了。   原地,文文侧头看向安洋娴,似乎有点不理解安洋娴的做法,这点小事为什么要往身上揽。   而安洋娴垂眼看向手上接过的相机包。   呵笑了一声。   “......”   下午一点,太阳偏了位置。   客厅内一片干净,仍维持着主人前一天晚上收拾后的模样。   等到中午的时间过去,虞临才揉着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   睡到这个点是常态,房子里没人也是常态。   虞临走出来环视了一圈没看见许双,就猜她大概是出去工作了。又伸伸懒腰,走去厨房开盲盒。   每天早上许双都会做好饭再离开。以前留的都是早饭,后来许双知道她不吃早饭,就改成留午饭了。   一打开盖,今天的盲盒是红烧排骨。   盘中的排骨被晶莹的糖色裹实,芝麻在上方做点缀,排骨采用的是肋排部分,肉质鲜嫩且易脱骨,整体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   不管是炒糖色还是备菜阶段,都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而这样的功夫,是许双每天都会做的。   虞临弯起唇来,合上电饭煲的盖,摁下加热,转身走去洗漱。   等收拾好,她再把菜盛起来,吃午饭。   下午两点,虞临吃完饭,正准备找点什么事情做。   游戏已经打通关了,有些腻了。出去溜一圈也没什么玩的,附近都是一些商城店铺,没趣得很。   于是虞临在家里翻找了一通,看还有没有囤积的零食,然后在柜里翻到了一盒彩铅。   与彩铅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16K大小的素描本子。她拿出来翻看了几页,发现本子还是全新的,没有用过。   虞临记得之前看见许双手边也有一个同样的,专门用来画一些分镜草图,而这个全新的本子大概是备用。   正好也闲着无事。她合上柜门,拿着彩铅和本子坐回沙发上,盘腿开始了涂涂画画。   “......”   时间悄然间过去。   天边快暗了下来。晚上许双回到家时,看着客厅的场景愣了一下。   客厅的地板上遍布4k大小的画纸,水粉纸和素描纸混成了一堆,相继散乱于地面。其中夹杂着尺寸更小的16k画纸。   每一幅画上面的色彩都不一样,许双一时没看过来。   她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画纸,一直延到客厅窗边的女人身上。   一个简单的木质三角画架,4k画板,身前再摆放着长方格颜料,画板上的画已是完成阶段。她拿着画笔坐在中间,与画面的美格外融合。   “姐姐?”   虞临听见声音,侧过头来,看着许双一笑,“回来了?”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许双捡起其中一张画纸。   这一张是傍晚的天空,橙黄与蓝紫相互交融,彩云飘逸,夸张大胆的色彩将昼夜交替印了在纸上。   再往其它画看去,每一幅的主色调都不一样,似乎是画的主人在尝试各种不同的色调与风格。   “是。”虞临勾起唇,用画笔蘸取珠白,划上最后一笔高光,“好看吗?”   “好看,很漂亮。”   许双走过去。   只是地上被画铺满,有些无从下脚,许双边拿起一副画边走一步,步伐艰难地抵达虞临旁边。   虞临看向她,她就歪着头看看画。   虞临一晚上画了很多种类型,有炭笔速写也有丙烯彩画,最后一副停留在丙烯颜料画的人物侧影。   整体色调昏暗,人物主体亮得显眼,坐在高凳上,身前是吧台,台后的柜子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背景的色彩细节都做得很到位,唯有作为主体的人物只铺了几个大色块,没有细化。   画风并不算正常写实的,很多地方都是以想象的色彩来体现,许双却从画中的场景看出了什么。   “姐姐,这画中是我吗?”   许双弯下腰看画,然后侧头看虞临。   虞临:“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许双问,“嗯,不过,为什么没有画脸?”   她说完,用额头顶了下虞临的额头,在后面接着笑道。   “该不会是因为你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吧。”   虞临挑唇,拉过许双。   许双没稳住,往她身上栽了下去。   “诶!”   虞临稳稳接住了她。   好在许双及时手撑在虞临的肩膀上,没栽得难看。   许双稳好身子后,含着一点埋怨,“姐姐啊。”   这是做什么?   她想起身,虞临拉住她没让她起,然后撩过她的发丝别到耳边,露出白皙脸蛋,“确实有点忘记这张小脸长什么样了,不过,时候还不晚。”   “我现在给你画一个,怎么样?”   许双疑问地嗯了一声,“画我?”   虞临弯眼,“嗯哼。”   “就现在这个姿势。”   现在......   这个姿势。   许双眨了眨眼。   随后答应了。   晚间,许双洗完澡,更换上虞临挑的一件纱裙,再按照虞临所说的方式,将所需画材搬去了卧室。   材料并不多。都是虞临今天突发奇想买来的,装备都是挑简单的拿。买的颜料盒只有二十四色,整体很小且方便搬运。往卧室移去,再挪好画架画板和笔水桶,就基本准备完毕了。   卧室里只打开了一盏床头灯,顶灯呈关闭状态,整体显得很暗,只有床边这一处明亮。   许双按照虞临所说的姿势,手扶在床头,上身向前俯去,再偏头看向侧边,也就是虞临所在的那一侧。   微弱的光线,密闭的卧室,只有两人聚在一起的身影,场景多少有些暧昧,房间的气温也在不断升高。   她的头发刚洗过,色泽像浸过软墨一般轻柔而滑亮,搭在身后和肩上的发量多而蓬松。白色的纱裙覆盖在牛奶般的细腻肌肤上,隐隐约约透着雪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和神色,眸中的水光镜面里泛着一点未知的迷茫,除此之外干净得不扰一丝杂质。   像小鹿般的眼睛。   虞临很满意。   她坐在画板前,开始调整画板角度,再看向许双,确认好角度和姿势后就开始了作画。   首先随手起了个大型,廖廖几笔概括出人物轮廓走向,没有接着细化或者铺大关系就直接上了色彩。比起常规的作画步骤,她的手法和调色都很随意。   而在上到第二笔色彩时,虞临手顿在一处,停住了。   许双注意到她的顿停,问她怎么了。   “嗯~有点不对。”虞临站起身来,“还是少了点什么。”   她观摩着细节,调整了一下许双的裙子,却发现问题并不是出自此处。   她想要的是......   虞临弯了弯眼,以轻和的语气笑着哄许双:   “宝贝,你能再脱一件吗?”   再,再脱?   许双睁圆了圆眼,往身下看去,身上就穿了一件无瑕的白裙,再脱,还剩什么?   她耳尖有些热,看着虞临说,“姐姐,你这是起坏心思了。”   这还是什么画画。   虞临笑着否认,“没有,不是坏心思。”   听许双的语气,再强迫她可能就要拒绝了,于是虞临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许双能答应下来。   “那这样。”   虞临凑近去,指尖撩开了裙子的吊带,随之道出提议:“你脱一件......我也脱一件。”   “可以吗?”   ————————   (叼玫瑰闪现——)   没戳我回来啦!   经历一个寒假的时间,我带着存稿箱走来啦!(其实也没有很多)(戳手)   接下来的更新时间可能没什么稳定!因为v前需要随榜压字数,所以可能有时日更有时隔日更~   但v后基本会保持日更哒,大家放心!安心追!   感谢等待~评论区会随机抽红包,大家请多多评论吧~(撒花撒花) 第11章 第十一章:“学坏了啊,小双。”   她的指尖勾住自身的裙带,欲将带子挑下去。肢体意思如同她说出的话一样——你褪去一件,我也脱一件。   而她身上和许双一样,也是一件吊带裙。   这提议,让许双拒绝不好,不拒绝也不好,一时面露难色了下来。   小声嘟囔道,“什么啊......”   虞临摸摸她的脸,指尖顺着她的面庞徐徐下划,“这衣服不衬你。放心,我只画到......这里。”   她的指尖停留在许双的锁骨下方的洁白处。   这样的要求,更让人容易接受了。   许双碰了碰唇,虞临见她还有些犹豫,又轻笑了笑,勾起她的下巴,就往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用着好听的声音继续诱哄,“不想看看我眼中的你长什么样吗?小双。”   “独属我眼中的你。”   这一系列举动下来,成效不亚于毒药。   最令人窒息的是,明明很清醒地知道这是毒果,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被色香所诱导,引入胃中。   最后许双垂眼点了下头,按着虞临的意思,褪去了外面的一层白裙。   正当她有些无所适从时,虞临也履行了她的承诺,随之褪去一件衣裳。   大片雪白失去遮挡袒露而出,优美的曲线也随之更直观地显现。   矜贵的白金发散落,她的里面穿了件白蕾丝内衣,除此之外的肌肤和线条一览无余......起伏的山峦,纤细的腰线,还有一双比例优越的长腿。   这些美景就这样暴露在眼前,许双一时看愣了神。   面颊渐渐爬上一些热意的红晕。好在此刻处于昏暗的光线中,难以被察觉。   下一刻回神时,是因为虞临挨到面前来,往她脸上细细地吹了口热气。   温热的气息从脸颊上流过,有些痒,让那些红晕更是无处遁藏。   “害羞什么?”   虞临在笑,像是读透了她的内心。   许双顿了下,然后跟着轻笑了笑,“我可没有。”   又不是......   没见过。   “是吗,那就好。”虞临挑唇,没有揭穿她,而是帮她理了理鬓边的刘海,随后返回椅子坐下。   “听话,别动。”   她重新拾起了画笔,洗干净扇形笔再去蘸取颜料,在调色纸上混出想要颜色,点于画纸上。   画的方式很干净利落。洗笔,调色,绘画,在这些举动中没有一丝颜料沾到身上,她的身体依旧完美如初。   许双花了很久才让猛烈的心跳恢复平常,待到热意褪去,她开始观察作画的虞临。   因为比起自己,明明虞临才美得更像一幅画。   挂钟上的时间持续流动着。虞临作画时脸上没有其它神色,目光来回转的期间也没有,就好似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许双也没有打扰她。   卧室里的声音很安静。   不知过了许久,许双的脖颈有些酸疼,肩颈也有些乏意。   她没当过画画的模特,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有些受不住,想动却不敢动,便出口道。   “姐姐,我可以动吗?”   “累了吗?那歇歇吧。”虞临顺手放下了画笔。   得到应可,许双收起了动作,活动了下酸疼的颈肩。   见虞临还坐在椅子上调整细节,许双走下了床,手臂从后搂住她的脖颈,俯着身,也顺势看见了画板。   画还未完成,没有进行细化,每个块面却已经组成了一张完整的画面。画中的人侧头往过来,唇微微张着,明亮的黑眸显得有些无辜。   不一样的是,这张画中的女孩是白色的头发。   与冷调的肌肤颜色结合起来,人物像极了洁白的天使。   “你把我画得像天使,姐姐。”   许双搂着虞临,在她耳边说道。   虞临弯起了眉眼,“像天使?”   “嗯。”许双点头。   虞临笑笑,没再说话了。   许双总觉得其中还掺杂些别的意思,但现下的情况已经没空让她想那么多。因为她现在搂着虞临,闻到了一袭冷香。   这股香味并不浓,贴得很近很近才能多闻到一些,像是为了引人更深近。   许双的前身贴着虞临的后背,肌肤相贴在一起,近得能够真切感受到对方体温。   还有,对方的心跳声。   “我好累姐姐。”   许双在她耳边说。   “你犒劳一下我吧。”   虞临让她过来,许双松开怀抱,虞临就往她唇上亲了一下。   换作平时是奖励,但现在......   “不够。”许双摇头。   眼见人儿没像平时一样满足起来,虞临站起身,两手臂顺势搭在她的肩上,侧歪了一下头,“那你说,该怎么犒劳你?”   许双手扶住她的腰身,上身倾过来,吻上她的唇瓣。   与方才不同的是,她并没有像虞临一样轻触即离,而是在柔软上小步啄吻。   被吻住的人似乎顿了顿,随后传出轻笑的声音,手扶上许双的后脑,开始有了回应。   在唇珠上轻轻吮吸,再渐渐张唇深入。   唇舌相磨之间,她们在渐渐适应彼此交换气息的节奏。   吻势愈来愈烈,虞临身子向后倾,不稳地倒退了两步,坐落到床上。   许双便顺势将她压到在床。   一番亲吻过后,两人的呼吸起伏都有些明显,房间内溢满了她们的喘.息声。   现在的虞临长发四散在床面,纤密的眼睫随着起伏的呼吸轻颤,隐约遮盖着水眸。在许双眼中,已经迷人到了极点。   许双平复着炙热的吐息,鼻尖轻蹭虞临的脖颈。   “你以前也会跟别人这样吗?”   虞临手附上来,摸了摸埋在颈边的脑袋,“哪样?”   许双:“画画的时候,脱衣服。”   虞临想了想说,“没有。”   在虞临看不见的地方,许双勾起了唇角。   她的鼻尖蹭在脖子间有些痒,像只小猫似的。虞临揉着她的发丝,身体有些耐不住这股痒带来的热意,便主动挑起了下一回合吻势。   先吻过她的额头,鼻尖,依次再到唇瓣。   而许双从来无法拒绝她的温柔乡。   又是一阵绵密的缠绕,平躺在柔软的床面上更利于肌肤的厮磨,吻意之间携带清晰体温的肌肤相贴摩挲,让房间内的温度更上一层。   虞临似乎不想持续着自身处于弱势的姿势,于是找到转机翻了身,和许双调换位置,将她压在了身下。   许双闭眸感受着虞临向下递来的亲吻,手自然地附上了她的后背,让两人的身姿交合在一起。   而在下一刻,虞临感受到胸前束缚的力量瞬间丧失,是内衣扣开了。   她伸手护住身前,然后往床面上倒去,侧着身与许双面对面。   想也不用想,是许双那只趁着接吻沿上她后背的手解开的。   虞临半阖着眼,轻笑着说她。   “学坏了啊,小双。”   “跟姐姐学的。”   说罢,许双再次吻了上去。   这下主场又换回了许双。虞临也没再反抗,由着她褪去最后一丝防线。   优美的胴体就此一览无余地映入眼前,美得令人着迷。许双挨到虞临耳边轻声说话,希望得到许可,“我想回到那一天晚上,姐姐。”   虞临问了与那天同样的问题。   “想吗?”   那一次的许双被她勾了魂,没有回答。   而这一次的许双有了明确的答案。   ——“想。”   虞临只是勾唇在笑,没有回应。   却是如同那天一样,用行动代表了回答。   “......”   上一次是在醉酒那天,许双的意识不清楚,连带着记忆也很模糊。   而这一次,当女人环绕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被雾覆盖住的那一晚的记忆又再次浮现在眼前,和此刻的场景渐渐融合,重叠。   虞临喜欢给足她鼓励和回应,会专门空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边,或者附在她的脑后,轻轻地抚摸按捏。有时还会附在许双的耳边轻言细语地说些什么。   有一会儿说些不着调的情话,有一会儿又说出一些面红耳赤的荤话。   但这两种话从虞临的口中说出,几乎快听不出区别了。因为说这些的时候,她都带着轻微的喘息,添上一些轻笑,撩人得很。   自开始,许双耳朵上的血色就没有褪下过。   深夜时分,房间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无比,空气中萦绕着欢快的乐章。   两方温热的源泉相互贴合,许双抱住女人的右腿,挪动身姿,彼此的细腻肌肤相互摩擦。   虞临侧开头,微微挺起了腰身,许双猜到她的反应,待结束后俯下身去亲了亲她。   一番折腾后的她有几根发丝黏在了鬓边,眼里含着潋滟的波光,让这双眼睛更是好看了。   “你看......”   虞临伸手探去,指间沾取到晶莹的水色,让许双看。等许双看清手上的水润,然后又当着她的面,抹到她的侧脸上......   如愿看见许双又惊异又略有闪躲的神色,虞临得逞般的弯起了唇。   许双无奈得紧,只能由着她。   这一夜持续到很晚才结束。   床边画到一半的画已经干透,颜料呈现出清透的色泽。   收拾好弄乱的床面,依次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她们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自虞临住进来便是住在次卧,因此这是这次除去那一天,她们第一次躺在一起。   房间还留有缠.绵的余温,两人都有些累了,侧躺着趴在床上面对着对方,无声对视的眼里似乎藏了很多东西,有温度,有方才恩爱的不舍,还有情.爱之间的黏腻。   许双手指玩着她的秀发,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愿意把你的以前告诉我吗?”   “我好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亲密这种事着实是有些耗费精力,虞临到现在已经困了,闭上了眼睛,似是打算睡觉,随而若有若无地轻笑了下,“我有什么可值得知道的。”   “可是只有知道过去,才能有未来。”   许双的声音轻慢下来。   “我很想和你有未来,姐姐。” 第12章 第十二章:她不是哭,她是在笑。   我想和你有未来。   不想......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十几天。   想久一点,再久一点。   现在所存在的一切都太飘渺虚无了,好似风一吹过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关于这一点,许双太清楚了。   她也太清楚,这样的漂亮小鸟是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   即使她想要这只漂亮小鸟永远留在身边,即使去用铁链栓住小鸟的脚踝,小鸟也无法永远驻留在同一个地方。它从始至终都是属于天空,属于它自己的,永远只会为了它自己而挥动翅膀。   如果把它的翅膀折断,不让它走。   它就会死掉。   为什么许双知道的这么清楚呢,因为她以前捉到过一只漂亮小鸟,想要将它占为己有,但是它死掉了。   而虞临,真的长得好像那只漂亮小鸟。   一举一动,都好像。   许双看着虞临的眉眼,目光久久停留。   虞临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也只是闭上眼睛,廖廖说了句,“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许双碰了碰唇,也不回话了。   “我要睡了。”虞临没再延续这道话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明天……我要吃土豆炖牛腩。”   许双也闭上了眼睛,回归当下。   “好。”   “......”   第二日。   晴天,天空的云雾稀少。   许双平日的睡眠一般,有固定的生物钟,到了早晨七点就会清醒。今天睁开眼时,窗帘正在透出隐隐的光亮,示意着外面是个大晴天。   虞临还在睡,许双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起床,没有惊扰她。   先洗漱,再准备中午吃饭的食材。   今天没有课,影棚也没有她的工作安排,可算能清闲地休息一天了。目前的时间很充裕,许双的动作就放慢了不少,去外面买菜,回来处理食材,将土豆牛腩炖上,再趁着时间整理家务。   本以为今天能好好待在家,结果才到上午九点多,学校里就有老师发来消息,让她回学校摄影部一趟。   许双看了看老师名称,正是管理摄影部的老师,猜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很快收拾完手上的东西,留下纸条,拿着包就赶忙去了学校。   距离很近,下楼过两条街就到了学校。许双走到主楼教学楼。   摄影部教室里聚了七八人,其中有两个应该是大一的部员,许双有点眼熟。   她一过去,走向人群中央的管理老师,“怎么了老师。”   老师看着有些年纪了,眯着眼推了推眼镜,手中拿着一张纸,看清上面的借还记录后,跟许双慢声询问,“你看一下,这是不是你前天还的那部相机?”   在场的人都小心地瞟向许双,气氛一度沉寂。   许双看向了桌子上的相机包,又看了眼在场的人,走去查看相机。   里面的相机镜头碎裂了一半,外壳也有脱落,显然是被人为砸坏的。   相机序列号和许双登记的序列号一样,确实是许双前些天使用的那部。   发生这些,气氛的沉寂也情有可原。   “其实相机坏了这事......正常来说学校报修就行,但这人为损坏太明显了,这。”   老师面露为难,看向了许双。   许双知道老师的意思是想要个合适的解决方法。她再清楚不过借还的规定,相机遇上人为损坏,则需要借主按原价赔偿。   许双扫向了附近的人。   大一新生,还有安洋娴和她的朋友。   许双在心底笑了一声。   然后她看向老师,露出害怕的神色,跟管理老师好好说,“可是老师,我前天晚上把相机还回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相机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把它摔成这样呢?您知道的,我不是敢做不当的人。”   老师欲言又止,“我是知道,但是相机坏成这样,也不好向上交代。”   许双又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损坏公共财物啊?要不要试试去调监控。”   老师点头,“我觉得可取。现在这样的情况,确实存在有人故意损坏的嫌疑。”   经过许双的提议,老师决定去调取监控。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眼尖,只是有一群人去了监控室,就有学生发帖询问学校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怎么有老师在查监控。   在查监控期间,许双发了两条消息给好朋友江芹。   [芹芹,我好害怕啊。]   江芹询问发生了什么,许双说有点麻烦,在线上有点说不清楚。   随后江芹问了一下位置,就跑过来找她了。   江芹过来的时候,老师已经查完了监控,并把前天晚上许双归还相机之后进出储物室的人都喊了过来。   她一到教室门口,发现里面聚了那么多人,有些懵,但她很快找到许双的位置,凑了过去。   “你来了。”   许双看起来有些难过。   江芹没问那么多,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别怕,我陪着你呢。”   “嗯!”许双点了下头。   监控显示从前天晚上截止到今天坏相机被发现,一共有六个人进出过储物室。   前天晚上许双进去过,再就是昨天上午安洋娴和文文,昨天下午的两人,傍晚的许双,还有晚上的一个人。   这些人都被老师喊来了教室,面面相觑,一脸迷茫的样子。   储物室里的摄像头很久之前就坏了在维修,因此在这期间只有走廊的监控画面,很是麻烦。老师先是把监控拍到的人和记录表一一对应,弄清楚每个进去过的人的目的和行为。   安洋娴和文文第一趟归还了自己的那一份,后面折回来那一趟是为了帮学妹还,傍晚许双来过,也是为了帮学生还相机。   ——结果是每个人都有来储物室的正当理由,并且和记录表都对上了。   这下子场面僵住了。   至于那几位莫名其妙被拉过来配合调查的学生知道事情原委之后,都有些不太开心。   她们有人还在忙,有的人还在上课,被拉过来就为了这种事。   “谁弄坏的就谁赔嘛。”   有人出声。   “是啊,我记得之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都是最后借的人赔了。”   “对的,我记得之前也是这样...”   其她人也接着发声了。   这话里的各种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就是为了一个板上钉钉的事情查原委,估计是因为当事人是部长吧,就这样偏向人家。   眼看局面已经更倾向于许双自己造成的,安洋娴抱着臂,又插了一刀,“是呀,有些人还是诚实点好了,自己的事就别让大伙给你兜着嘛,要敢作敢当。”   许双跟她对视了一眼。后者落井下石,丝毫不藏着眼里的戏谑。   没有更详细的证据,老师也不好继续查,正当想遣散众人私下处理这件事时,江芹说,“如果是有人故意损坏,说不定其它相机也受损了,要不要检查一下呀?”   江芹说得没错,如果是有人蓄意损害公共财务,其它相机就也有可能受到损害。许双这个相机被发现是因为今天刚好有人来借,至于其它相机的状况还不知道。   以防万一,老师还是决定把整个储物室的相机都彻查一遍。   每个柜门都打开,取出其中的相机。   结果还真从中发现一个损害程度极大的相机。   比今天发现的这部还要碎片,很明显摔砸痕迹,机身几乎没一处是完好的。   “这!是向上报修的那部??”   比对完归还记录,老师回头看许双,“这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那部吗?为什么被摔成这样?”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安洋娴的表情则更加震惊。   许双翻出视频,“没有,报修的那一台我给您发过视频的,只有无法开机这一项故障,其它都是完好的。”   端老师面露难色,然后顺着记录找到了归还这台相机的同学。   那两位学妹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很懵,看见七零八落的相机顿时慌了神,看向安洋娴,“学姐,昨天我把相机交给你了呀。”   安洋娴一看这是要把锅甩到自己身上,也急了,“不关我的事啊,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学妹跟老师解释。“我们送相机前拍了视频!机身真的是完好无损的!我们也不知道相机怎么变成这样了。走到一楼的时候安学姐说我们没钥匙,主动提出帮我们还,我们这才给了安学姐。”   安洋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从一楼拿上来真的没打开过,监控肯定拍到了!”   江芹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可是储物室里没监控啊,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这句话让现在的场面变得扭曲起来。   原本的当事人许双一下便没了存在感,变成了安洋娴和学妹的争论。   当她们还没争论出个结果时,许双在此刻补了一句,“老师,相机的钱我会赔的,你不用担心了。”   这句话一出,场面冻住。   老师也怔了。   本来老师考虑到她们是学生,打算把人遣散然后偷偷按正常损耗报修就好了,结果许双把相机认了下来,也就意味着另外一台相机也需要她们认领。   这也就对应了安洋娴不久前才说的那句——要敢作敢当。   安洋娴想到刚刚说的话,只觉得回旋镖正中眉心。   学妹都要哭了,“学姐......”   安洋娴直接一撒手,“真不关我的事!要赔也是你自己赔!”   在场的人都看见安洋娴急忙推脱责任的态度,一阵沉默。   安洋娴也顾不得那一双双眼睛了,总之她不可能承担这笔数目。   眼见争论无果,许双走过去,两手牵起安洋娴的手。   “洋娴,要不你们平摊吧,毕竟是你主动拿相机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怎么能让人家全担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安洋娴的脸色黑得不行。   结果许双还在说,“可是我们是朋友呀,你有困难我也想帮上点什么,而且部门里发生这样的事我作为部长也有责任,我真的很不想看见你们关系变成这样。”   “实在不行......我帮你分担点吧,我最近零花钱很充裕,不用你还的,好不好?”   下一刻安洋娴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许双,“你少虚情假意了,肯定是你对不对!!”   许双啊了一声,直接被推到在地。   安洋娴都恍惚了一瞬,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   “双双!”江芹见状赶紧蹲到她身边,扶住她,转头就对安洋娴大骂,“你人怎么这样啊!”   “人家好心说要给你分担费用,结果你用这么大力气还推她!”   安洋娴向后退了一步,“我,我......”   一抬眼,全是一双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安洋娴顿时感觉全身刺疼,头脑炸开一般变得空白。   我不是故意推她的......这点解释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她手指指向了地上的许双,“又装......你又装!”   “我根本就没用力推你!你别把自己装的像白花似的!”   面对吼叫的话语,许双被吓得缩了缩身子,吸吸鼻子,双手捂住脸开始哭泣,“我真的没有。”   “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了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尽管你一直对我不满意,我也没有说你什么,还处处想着帮着你,我真的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许双说完就开始捂住脸抽泣起来,伤心的哭声传荡在教室里。   安洋娴浑身颤抖,指着许双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现在所有人都站在安洋娴的对立面,站在许双的身后。   安洋娴感觉到脑子有一瞬恍惚,手脚变轻,正当她指着许双时,她看见许双捂面哭泣的手指慢慢分开,侧面露出了一只眼睛和唇角的弧度。   安洋娴瞳孔收缩。   那眼睛弯起的弧度,还有嘴角的弧度......根本不像是在哭。   她不是哭。   ——她在笑。   她在笑!   安洋娴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好似是要撕开她的伪装,边大叫道,“你们快看,她在笑啊,她在笑!”   “这些都是她的计谋,她想故意陷害我!”   许双慌叫起来,身后的人赶忙护住她,强硬把安洋娴和许双拉开。   文文见安洋娴好像失控了,急忙抱住她,不让她做出冲动的事。   两人被拉到安全距离。   安洋娴被人拦住,仍怒指着许双大骂,一边挣脱束缚企图冲过去,“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要装成白花来纯恶心人!你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   “还假惺惺地说要帮我分担钱,你到底在看不起谁!”   “好好的相机怎么会变成那样?肯定是你干的!你发现了我干的事,学着我的样子又干了一遍!否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刚刚好的事?对不对?肯定是你!” 第13章 第十三章:颜阿姨的脖子,好漂亮。   安洋娴的情绪失控了。   她迫切地想让大家发现许双的真面目,但没有人相信她,更没有人相信许双的心机。   出口的声音很大,不止室内的十几人,还有门外聚集的一群听见大吼大叫而围来的群众,全都见证了她大吼出来的话。   江芹一惊,趁机抓到漏洞,“你干的事?你干了什么事?说清楚一点!”   安洋娴意识到自己说漏话,顿时语塞,“我......!”   “是我刚刚脑子乱说错话了!”   江芹:“你别想装傻充愣,你刚刚说‘你发现了我干的事’,我们可全都听见了!”   江芹拿出手机。   “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录得清清楚楚,别想抵赖。这一份录音,还有上一次你在背后骂双双的录音,我都会一并交给导员。我可没双双那么好说话,轻易就放过你这样的人。”   “——背后诋毁同学,故意损害学校公共财产嫁祸她人,我保证,你肯定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安洋娴一阵恍惚,往后退了一步,靠向墙。   眼前重影层层,她把目光再次落向许双,看见那委屈中隐藏的笑意,只觉一阵后怕。   “......”   本是一件内部小事,却因为越弄越大的阵仗和知情人士的透露,这个瓜越传越大,校园墙上谁都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更是有好心人做了总结,让瓜变得更加明晰。   与此同时一起传出来的,还有一段录音。   正是安洋娴与朋友谈论许双的那一次。   校园圈上纷纷展开讨论。   [先不说她讲得对不对吧,在背后骂这么难听,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咦,多大仇多大恨啊,又在背后骂人家又搞陷害的。]   [没必要一边倒吧,你怎么知道谁占理?]   [只有我好奇那最后两个相机怎么处理吗?谁赔钱?不是我说你们摄影系玩这么大,那么贵的相机都随便摔着玩。]   [不是,没有,谢谢。]   [我看没表面那么简单,毕竟N大官僚可是出了名的捏。有个职务真拿自己当官了的人一大把,这位指不定也是私底下欺负学妹才惹人恨呢。]   [楼上真敢说,不怕被请去喝茶。]   在这场闹剧过去几个小时之后,校园圈上的阅读量还在上升,直到相关帖子被管理员删除。看见帖子消失的痕迹,大家就猜到这是学校那边已经处理这件事了。   *   下午一点,这个时间里在校内行走的学生很多,都在为了下午的课做准备。   在此期间,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驶进校园,在停车空地停稳。   车门打开后,白色高跟踏下地面。   一个身穿白色绸缎裙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手拎挎包,在确定好方向后,朝着其中一栋楼里走去。   乘着电梯抵达对应楼层,再一路经过走廊注意门上的号数,最后与手机上的信息对应上,敲门进去。   “你好,打扰了。”   室内的人不多,只有四位,许双和安洋娴,以及管理员端老师,还有一位年轻导员。   在女人进来时,她们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先看向了她,稍是愣了一下,目光顿住。   女人的裙摆到小腿的长度,裙身很好地凸显了长挑的身姿,她的发尾长度刚到肩膀,短发微微卷起了几道弧度,耳边的挂饰与裙子相得益彰。   看着约莫三十岁出头,浑身都散发着柔和成熟的气息。   她的入场先是让在场的人滞了滞,直到她发出第二声疑问,大家才反应过来。   许双先反应过来,走上前去,小声喊她。   “颜阿姨。”   “怎么变成了这样。”颜如清只见现在的许双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一番,眼里浸满着未干的泪水,垂着头,看着太是可怜。   许双摇摇头没说话,颜如清伸手摸摸她的头,带着她往导员这边走。   导员站起来,“啊,许同学的妈妈是吧。”   “是。老师你好。”颜如清轻点头,温声询问,“请问我家小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就是内部发生了一些矛盾,闹了一些误会,您来之前我已经都处理好了,也让犯错的同学给许同学道过歉了。”   矛盾,误会,道歉。   颜如清手放在许双肩膀上,侧头看向了办公室内另一个学生。   导员瞧见她的注意侧了过去,急忙拉回来,“是这样,喊您来呢,是因为我看许同学这边状态好像不太好,不过确实,发生这样的事谁心理都不太好受,所以喊您来接她回家休息休息。”   “其它的事您放心,学校都已经处理好了,您直接带同学回去就好,这几天的课程假条都已经批好了。”   导员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颜如清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应下来。   “好的老师,那我先带小孩回去了,您辛苦。”   “诶好。”   颜如清带着许双离开。   两人走入电梯,颜如清在一众学生之间显得有些突出,白色的绸缎好似自带白光。   这时的电梯还有她人,她们便默契地没有多交流方才这件事,一直等到电梯下行至一层,走出楼里的时候才开始交谈。   颜如清没有先问事情详细,而是从包中拿出一叠便携纸巾递给许双,轻声询问,“我先带你回家,晚上你妈妈应该回来吃晚饭,这样可以吗?”   许双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目光一直错开着,“她怎么没来接我?”   在导员提出联系家长带她回去时,许双怀抱了一丝希冀,在想某人会不会短暂地放下工作,来接她一次。   但结果很显然。   不会。   颜如清顿了顿话音,才迟迟道,“她工作太忙了。”   “你也知道,她平时连睡眠的时间都极少,我们多体谅体谅她吧。”   许双点头,嗯了一声。   体谅,体谅,这是许双从她身边的人口中,听到最多的词。   她们坐上车,许双坐到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这时手机发出震动,显示收到新消息。许双打开看,是江芹发来的。   江芹:[怎么样了?有没有惩罚措施啊。]   许双目光落在消息上片刻。   心中暗想道,这一次的事情,江芹从中真的帮了不少忙。   昨天,大二有个学妹说相机失灵,许双打算向上报修,让她先送回储存室。   紧而学妹发来消息说,安学姐帮她送回去了。许双一看见这个人名便觉得不对劲,借着帮部员还相机的由头,在傍晚期间又进了一遍储物室,然后就发现了损坏的相机。   许双看见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波澜,甚至还有些想笑。   嘲笑完,她就把安洋娴刚还回来的相机,摔了个粉碎。   既然这么爱玩,那大家就谁都不要好过嘛。   要毁,也是一起毁。   从储物室出来的许双收拾东西,回了家。   在回家的路上,她跟江芹发消息,说自己感觉被针对了。   江芹询问怎么回事,许双就跟她说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还把录音发给她,告诉她,“我只告诉了你,你千万不要传出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我——”   江芹满是气愤,答应着说好。   但许双知道,江芹是个正义性子,也是个冲动性子,把朋友的事当作自己的事,绝不会随便咽下这口恶气。   所以在今天发生冲突时,江芹将这份录音当场播出来了,还递交给了导员。   至于事情的结果,无非就是对安洋娴进行处分。   许双把这件事的结果发给江芹,并表达感谢,等回学校一定要请她吃饭。   江芹:[没事!都是朋友嘛,你回家好好休息呀。]   许双:[好,谢谢你。]   聊天结束了。   闹剧也随之落幕了。   明明是小孩过家家的把戏,但为什么意外的有趣呢。   许双心想,如果对方是安洋娴那样的人,这些事再多发生几件,倒也不要紧。   这样一来,生活倒不显得那么枯燥了。   “又又,你最近还有没有去看医生?”   车体平稳行驶,颜如清的声音拉回了许双的思绪。   正常来说,大学处理事情不会涉及到家长,也很少有请家长这一说法。   但许双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曾患有重度抑郁症。   现在的导员是从大一带着她上来的,所以清楚地知道许双的病状,看见许双这次哭到两目发红的样子,怕影响到她的病情,便联系了她的家长,让家人接她回去休养。   虽然重度抑郁是大一时候的事情,许双现在一直声称已经恢复了,但是导员还是为了保险起见,不敢担责,所以执意找家长。   “没有。”许双侧头看向她,展颜一笑,“但我这一段时间真挺好的,不用担心了颜阿姨。”   颜如清嗯了一声,“如果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跟你妈妈说,或者,也可以跟我说。”   面对这样关心的话,许双轻轻勾唇,看着窗外说道。   “颜阿姨对我这么好,都比妈妈对我要好了。”   颜如清轻笑宽慰,“阿稔只是不擅长表述,她一直很爱你的。”   是吗。   可是如果不表述,那怎么能证明有爱存在呢。   许双看着窗外,始终没有答案。   窗外的场景快速地往后退去,仅从眼前一闪而过。   半小时后,回到了老市区的家里。   这里的场面还与许双上一次离开家里的时候一样,陈旧的色彩上叠着岁月的滤镜,老式的家具与装修使得这里无论何时都像蒙了灰。   看今天这个状况,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去了。   许双进门,先用手机给虞临发了消息。   [姐姐,今天我不回去了。]   [晚饭,你出去吃或者点外卖,可以吗?]   [发起一笔转账]   片刻,没等到虞临的回复,许双先收起了手机,帮颜如清去拿东西。   “去接你之前,我就让人去买了点你爱吃的菜,等晚上我下厨,我们好好吃一顿。”   颜如清弯着眼睛说道。   许双说着好,帮她一起把助理送到门口的食材拿进来,一一放置好。   准备的都是一些家常菜,也是许双爱吃的,可见颜如清平日里就十分关心她。   许双第一次见颜如清时,是去年。   那一天,母亲难得地喊她回家吃顿饭,许双很开心,兴致高昂地打扮了一番回家,还带了礼物,结果家里出现了第三个人。   那时的颜如清和现在相似,留着有弧度的短发,发尾缀在肩边,眉眼间是令人舒适的柔和。   许双愣了愣,看向母亲。   然后母亲跟许双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另一位妈妈了。   另一位,妈妈。   许双侧眸,看向身旁正在处理食材的颜如清。   她的手中正在削着土豆的外皮,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要削的位置,动作轻缓而利落,好像一切事情在她手中都能变得游刃有余。   或许是头发不便,她的一侧头发撩在耳后,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修长白皙,宛如优雅的天鹅。   以及,在越向下的地方,衣领边缘处,留有一块咬痕。   并不明显,一半已经没于衣领之下,或许是母亲留下的。   “颜阿姨。”   “嗯?怎么了?”   许双颤了颤眼睫。   想说的话悄然在心中想起——   你的脖子。   好漂亮。   ————————   作者(拽主角衣角版):不可以小许!她是你小妈!不可以!!(大叫)(猛拽)(拽不动)(被拖走) 第14章 第十四章:“呵,她单纯?”   听见许双的唤声,颜如清侧头看过来。   问完怎么了,就一直看着许双,没有接着追问,在一直耐心等她的回答。   许双的眸子动了动,从她的脖颈上拿开,垂下眼迟疑着说。   “你说,妈妈晚上真的会回来吗?”   果然又是在问她的母亲,看得出来她很在意。   颜如清回答,“会的,她说晚上会回来,就不会骗人。”   许双闷闷地嗯了一下。   颜如清看着她浸在清水中的手,让她去休息休息。   “今天一定很累了吧?不用在厨房帮忙了,这里有颜阿姨就好,你多去休息一下。”   尽管她这样说,许双还是没有离开厨房,执意留下来帮忙。   颜如清也没再劝阻了。   两人备菜起来非常快,很快就把食材处理得干净,只差炖煮。等到可以帮忙的事都做完之后许双回了房间,似乎不是很想在外面多停留的样子。   颜如清也能理解,毕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接受后母的存在,于是由着她去了。   趁着这个时间,她走到阳台,给今天见面的导员拨去了一个电话,询问发生的事,再听对方讲述事情经过。   “原来是这样,孩子回来没有跟我讲这些事,我就有些担心,所以想着直接问您了。”   “嗯,好,我会多关心的,谢谢您。”   得知完发生的事,颜如清挂了电话。   消化着信息的同时,颜如清不禁无奈心想,说着是有二十岁了,但实际还是幼稚得像小孩啊。   锅里的排骨正在炖,素菜和佐料已经准备在盘子中,只差起锅。现在天渐渐凉了,菜起锅很容易冷,颜如清便打算等人回来再炒。   许双也一直坐在房间里等。   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天色一步步没入黑夜,云层一点点地变幻形状。   还记得过往的很多年以前,也是相同的场景。   生日的夜晚,许双坐在窗边等母亲回来,期盼她能在零点之前回到家,跟她一起切蛋糕,吹蜡烛。   以往母亲都回来的很晚,所以她从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抱有希冀,如果母亲凌晨回来了,跟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那就是生日里的第一句生日快乐,是一个充满幸福的开端。   回来晚不要紧的,无论是生日的前一天,还是生日当天,后一天,就算回来不是为了给她庆祝生日,许双也有很多理由可以骗自己,母亲是专门为了给她庆祝生日回来的。   只要她回来就好。   只是最后天色暗了,还没有等到人回来的消息。   那些日子是这样,今天也是。   许双头靠向窗。下一刻,有人敲响了门。   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只是紧接着是颜如清的声音。   “又又,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吃吧?”   许双的眸色又暗下去。   她走去开门,弯着唇说好。   这含着笑的乖巧表情,让颜如清准备的那些安慰话语也无所发挥了,于是她只好点点头。   她走去厨房系好围裙,许双也没闲着,在旁边把炖好的排骨盛出来,再盛好热腾腾的大米饭。   颜如清的手艺很好,家常菜在她的手中别有一番味道。   空气中散着浓郁的菜香,三菜一汤端上桌,饭碗装着刚出锅的热米饭,两人坐下来准备吃饭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两声脚步声,紧接着门锁传来咔哒的一声。   许双猛然咯噔了一下,睁圆了眼。   家里一切装修老旧,大门还保留着老式的锁扣式。   传出这样的声音,也就意味着门口有人用钥匙拧开了门锁。   钥匙。   颜如清显然和许双的想法一样,面容总算松展下来,轻轻一笑。   “应该是你妈妈回来了,去看看吧。”   只是不用颜如清说,许双就已经率先起身去门口了。   动作很快,在她话音还未落时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许双到门口时,刚好和进门来的女人正对上眼。   一头墨色直发映入眸中,紧接着便是一股冷冽的气息,将四周温度压了下来。   女人身着宽松版型的黑白商务服,如瀑直下的发尾位及胸部下方,一双墨瞳极富攻击性。   她从进门看了一眼许双之外,就没再放视线过去,自顾自地低眼坐在玄关椅子上换鞋。   而相反,许双一直在看她。   目光一遍遍地游走在这个女人身上,在希望下一秒她的视线能如同自己一样,也落在自己身上。   “妈妈。”   许双喊她。   “嗯。”段稔平平地回应了一声,将换下的鞋子顺手摆好,“吃饭了吗?”   “正在吃。”许双回答,“我和颜阿姨一直在等你回来,后来看天色太晚,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们就准备先吃了。”   说到这,她弯唇一笑,“不过还没动筷子,你就先回来了。”   “下次我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段稔的回应与许双的热情截然相反,整理好鞋后,错开她往屋内走,留着许双一人驻在原地。   许双愣了愣,后知后觉嘴角有些酸了。   颜如清站起来,看着段稔走来,一轻笑,“回来了?”   “嗯,忙完了。”段稔看向颜如清时,面容缓和了些许,随后卸下外套,说着就要往房间里走,“我去洗澡,你们先吃。”   颜如清见状,去把人拉回来,“先吃饭再洗吧,再晚菜要凉了。”   每日奔波,身上染了一身世俗气,段稔通常习惯一回家就先洗澡,但奈何颜如清在旁拉着,让她先吃饭歇会儿再洗,她没什么理由拒绝,就去洗手了。颜如清也趁此拉着驻在门口的许双回来坐下。   顷刻,一家三人坐下来吃晚饭。   这会儿的时间有些晚了,窗外的光线很暗,室内开着亮灯。   饭桌上的声音有些安静,颜如清便扯了些家常话题缓解气氛,说着说着话题就难免提到了今天的事。   许双的目光一直在小心地瞟向段稔,在猜她什么时候会过问一下今天的事情。结果后者似乎并没有多问的意思,垂着眼夹菜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颜如清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于是她将话题聚焦到许双身上,跟段稔说,“又又今天受了这样的委屈,你怎么也不好好关心一下?忙工作忙得反应迟钝啦?”   理由,台阶,都给得很足。   但段稔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的意思,而是冷笑一声,“她受什么委屈了?”   颜如清没想到她这么答,接着说,“今天有学生故意陷害她呀。我都找学校了解过了,这件事都怪另一个嫉妒又又的同学。”   “如果不是事情败露,又又就要受冤枉赔付相机了。还好最后没让人得逞。”   “惹是生非。”段稔冷冷地道出这几个字。   话题分明围绕着许双,段稔却一眼也没有看向她。   颜如清看了一眼许双,继续解释,“这怎么能怪又又?分明是对方先挑事的,很明显是对方的错啊。”   “再怎样都是对方先在背后说又又的坏话的,这些都有铁证在。又又这样单纯的孩子受委屈就不说了,回来还要被你冷着脸色说不安分,这也太没道理了。”   “她单纯?”段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肩膀一抖,呵笑了一声,垂眼继续夹菜,“她要真的单纯,那些录音又是哪来的?”   许双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不然为什么……脸这么红?”   许双抬眼看向段稔,眸中的光渐渐暗下来,晦暗的神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带着些许失落。   她也很想说些什么,但后来发现,似乎什么也说不了。   气氛僵了僵,颜如清的面色也不太好,嘴角边的弧度滞了片刻。   “你呀你,真是让人不想和你讲话。”   她无奈地摇头,索性不和段稔接着争论了,伸筷子去夹饭桌中央的排骨,换上笑脸,夹给许双,“来又又,多吃一点。”   许双一愣后恢复正常神色,朝她轻笑了笑。   “谢谢颜阿姨。”   段稔继续吃着饭,没再围绕着许双展开话题。   晚饭很快结束。吃完饭段稔先站起身收碗筷,把用过的餐具和清空的盘子送入厨房,接而系上围裙开始清洗。颜如清见状想将她拦下来。   “你不是累了吗?这里交给我吧,你坐着休息会儿,待会好洗澡早点睡觉。”   “没事,我来吧。”段稔没听她的话。   颜如清见说不动了,也就不说了,在旁边擦拭台面。   厨房和客厅用着半磨砂的推拉玻璃门做阻隔,门没有关,里面的场景依稀能见,声音清楚。   许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厨房两人的背影。   见那样融洽幸福的氛围,她莫名感到一股浓烈的割裂感。   家里一直没有添过新家具,厨房里除了灶具换过之外,柜子还是原来的那些。用起来不太方便。洗完碗后要放在台面的晾碗架上干却,再收入碗柜里。   段稔做完这些就去了书房,房门一闭,客厅和书房的世界再次隔绝。   天色晚了下来,颜如清见置物架之类的台面上已经有些灰了,便简单擦了擦,然后打电话联系家政阿姨明天上门打扫。联系完家政服务,她又接了几个电话,听关键词应该也是关于工作上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许双去洗了澡就回自己房间,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坐在窗台前的桌子上看着窗外,屈起双腿,头轻靠在膝盖上,心里想了很多事。   本以为今天会有些不一样,所以她还抱了那么一点希望,回了家。   但现在看来,还不如不回来。   许双闭上眼,任由窗外的冷风吹在脸上,休息了很久。   直到她想起些什么,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只见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自己的那一条转账上,没有了后续。   没有回消息......   许双稍想了想,欲再发条消息过去,最后还是逐个删除了打下的字。   可能是睡着了或者在画画,没看见吧。   许双决定再等一等。   她点开小程序随便翻了翻,校园圈上有关今天的帖子已经删除了,事情一结束,就没人再讨论。但好在,今天的事一过,安洋娴应该不会再来招惹她了。   剩下就没什么事了,今晚难得空闲,许双打算早早睡觉。   从包里找出一板药,从中掰出一颗,温水送服,就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   “......”   床头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地走动时间,直到六个数字尽数归零,抵达新的一天。   被子藏着独属于这个家的熟悉味道,淡淡的气息钻入鼻间,总容易挑起一些往事的记忆。   在药物的作用下,四肢乏力,头脑渐渐变得迟缓。   许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小时候,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回到了那些年的灰蒙。   石砖砌成的灰墙旁,小巷子里聚满了很多小孩。许双也在她们中间,扎着两个小辫子,和大家一起手牵手围成圆圈玩游戏。   到了傍晚日落的时候,小伙伴陆陆续续回家吃饭了,许双玩得依依不舍,在想要不要现在回去,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又又。   许双回头,看见了一个身姿长挑的女人,长头发,带着眼镜,干净的白色衬衫给人好舒服的感觉。   许双愣了一下,笑着喊了一声妈咪,跑去扑进了她的怀抱里。   可几乎是抱住她的那一刻,场景转换,眼前的人不见了。   随之替代的是灰色的硝烟,红色的火花,崩裂的碎片。   一场爆炸带走了温馨的一切。   许双又一次闻到了刺鼻的硝烟味。崩裂带来的碎片嵌入了肌肤,身体几乎要疼到麻木。   等到眼前再清晰的时候,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站在她的面前。   女人很高,许双需要仰起头来看她。   黑影落在女人的脸上,令人看不清神色。她的嘴里在动着说出什么,传入耳朵的声音变得好清晰,覆盖了附近所有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你,玉璟根本就不会死。   你是上天派来折磨我和她的,是吗?   你告诉我,是不是?   崩溃的话语如同石头般重重砸下来,压得许双快要喘不过气。   她很想张口辩解,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强烈的头疼遍袭她的全身,像黑暗的藤蔓紧紧缠绕着身躯,拉着她无尽下坠。   不要......!   向下坠去的那一刻,许双猛然睁开眼睛。   气息紊乱,呼吸急促。   看见窗户形状的那一刻,许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不是小巷,也不是废墟。   伏动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   她坐起身来,调稳呼吸,等到失重感等负面情绪褪去,脑袋的疼痛却没有缓解,手扶着额头,才发觉头有些疼。   看来有一半是因为头疼而醒的。   许双捂着额头,回想起刚刚做的梦,梦中段稔念出的名字,又一次清晰地扎在她的心口。   玉璟。   ——许玉璟。   她点开床头灯,拿过床头柜上的相框,目光暗暗地落下去。   相框内的相片带着陈旧复古的色泽,一个五岁小孩站在中间,两个女人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向镜头。   不知是时代风格还是相机参数的问题,人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一抹红唇很是鲜艳,连带着她们的笑容都明媚极了。   许双把相框放了回去,下了床。   头有些疼,不缓解一下怕是后半夜没法睡了。许双起来翻包时,才发现忘带了其它药。   想想也不是办法,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出去了。   之前许双往家里备过日常用药,就在玄关进门柜子的上方抽屉里。她去翻了翻,从中找出头疼药,取出两包再放回去,全程动作小心。老房子隔音一般,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吵到了段稔和颜如清。   她拿着杯子去厨房,用热水泡开药,搅拌搅拌喝入肚里。   中途不小心碰到了调料瓶,发出碰撞声。   许双倒嘶一口凉气,扶稳瓶身,见没有其它动静,恢复了正常。   喝完药许双就回了房间,闭眼躺好,看不适感能不能缓解一些。   不知躺了多久,她听见开门声。   应该是房间门开的声音。   这一细微动静让许双头脑清醒,刚猜想会是谁,自己的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又又?”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唤喊。   是颜阿姨的声音。   许双起身,打开门,只见颜如清披着一层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绸吊带睡衣,领口有些宽敞,袒露出一片显眼的雪白。   大概是睡觉前洗过的原因,她的短发愈加柔顺,比起平日里精心梳理过的弧度反而多了几分亲近。   “怎么了颜阿姨?”   颜如清轻声询问,“你是不舒服吗?我看见垃圾桶里有头疼药的包装袋。”   许双不好搪塞过去,“嗯,有些头疼。”   “我看看。”颜如清伸手去探许双的额头。   温热的手心稍触摸一下,再反转过来,用微凉的手背碰一下。   “是不是有些低烧了?”   颜如清面露担忧,只觉得手触摸的温度有些摸不准,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贴上许双的额头。   看着贴近来的柔和人眼,许双的呼吸滞了一瞬,让原本觉得并不发热的额头,变得发热了起来。   并且是整个脑袋都发热了起来。   “好像是有些低烧,家里有温度计吗?”   “不用不用,我偏头疼是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了。”许双及时拉住她,想让她别去费神找温度计,来给她量体温,照顾她。   结果拉着对方的时候,不小心拽到了她外披的外套。   外套掉落下来。   “诶。”   许双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紧而蹲下来去捡外套。   颜如清的反应同她一样,在第一时间蹲下来。   两人就恰好同时伸手拉住了外套,面对面,抬眼时,正好与对方面对面地对视上。   许双愣了一下。   此时的颜如清没有外套,露出了洁白的臂膀。随着微微向下倾身的动作,睡裙的领口也向下探去,露出些许起伏的沟壑。   更加致命的是,不知是护肤品还是沐浴露带有一种玫瑰的香气,一丝一丝地如同烟雾般在空气中无形缠绕,模糊了人的意识。   许双耳尖一热,下一刻闪躲目光。   昏暗之下,颜如清眸光流转一瞬,随而微微半阖,轻笑了一声。   她朝着许双的侧脸,微微凑近了一些。   “又又,别嘴硬了。”她说话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洒在许双面庞上,“你明明还是不舒服,对吗?不然为什么......”   “脸这么红呢?” 第16章 第十六章:很重要的人?   清浅的话语传入耳中,很痒。   原本头脑带有的疼痛和昏沉,显得更加沉了。   许双滞了一瞬,将脸侧回来的时候,恰恰好和她的眼睛正对上。   距离太近了。许双想下意识地往后退,却忘记自己是蹲在地上的状态,上本身往后倾,差点就要坐到地上了,还好颜如清扶了她一下。   “小心。”   她扶着许双起来,许双边在调匀气息,她便重新披上了外套。   奇怪。   是错觉么。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许双在颜如清眼里看见了别样的神情。   尤其是在说那句为什么脸这么红时。   可是只是一刻,许双就看不见了。   眼前的人和平日并无差别。   “我真的没事,颜阿姨。”许双退后一步,再次同她说了一遍,把现下拉回了正题,“而且我刚刚已经吃过药了,现在很困呢。”   颜如清听完,也松了松神色,宽慰笑道,“也好。”   “那如果还是不舒服,或者严重了,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许双点头。   她表现出很乖巧的样子,颜如清叮嘱了两句,也没再多说了,回了房间。   许双站在原地,看着颜如清回到房间,直至房门已经关闭,只留下一处黑暗,她还是没有抬起脚步离开。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反复浮现方才画面。   显现的肌肤,毫无征兆缩近的距离,以及那似有似无的气息。   许双眸色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落眼向那个房间,似乎透过了房门看见里面的两人。   自己刚刚一瞬间,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那个人,可是跟妈妈睡在一起的人啊。   许双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房间。   *   药效发挥得很好,许双后来又补了一颗安眠药,这晚上安稳睡过去了。   第二天,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班点,段稔和颜如清都已经离开了。   许双揉着昏昏的头,走到饭桌前,看见了留在桌子上的一张纸页。   是横线纸,左边有明显撕痕,看上去像是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一页。   上面的字写着,煎饺在蒸笼里,电饭煲里有粥。   以及还有——“如果身体不舒服及时吃药,再严重些就去医院,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们都在。”   这个字,一看就知道写字人是颜如清。   许双看向了一旁,只见纸条边还摆了几盒药。是一些感冒药和头疼药,看上去很新,还保留着提药的袋子,应该是今早刚去药店买来的。   这应该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情了。   但多可笑,这个温情还是来源于外人。   许双转身洗漱去了。   “......”   昨天所发生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影响到许双,换句话说,许双并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所有人,老师朋友,都认为她遭遇了不好的事,所以许双也只好继续装一装伤心的情绪,按着导员的意思请假了两天。摄影室里也有同学校的人,师姐便也知道了这件事,主动给她放了两天假。   看上去事情还不错,许双从中偷得了半日闲,但麻烦的是,经此一事附近的人都知道她病史了。   这也就意味着,又要多一张面具。   不过许双不嫌多。   没过多久昨日颜如清约的家政上门打扫来了,等到对方打扫完,家里变得新了一点,不过也只是像镜头上沾了点灰尘,把尘擦掉了而已,呈现的场景并没有变,该旧的依然旧,该冷的依然冷。   临近中午,许双打算回自己的家里。   昨晚给虞临发去的消息至现在也没有回复,她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想回去确定一下状况。   无论什么状况她都能接受,只是她一定得知道事实发生了什么。   她最讨厌处于懵懂无知的环境里。   打车回去的路上,许双本来戴着耳机听歌,没有看手机。   转而手机震动了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解锁手机一看,原来是关注的微博大v发布了消息。   遇雨见彩虹v:穿过茫茫人海相遇太不容易,请大家珍惜每一次和桉雨见面的机会,正确地表达喜欢和爱意[比心][比心]   下面的评论都在支持,有些人还气愤地提了一嘴讨厌私生之类的话。   这个大v是季桉雨的多年真粉,常常发布一些有关季桉雨的活动消息和路透。许双关注了她很久,每次透过她,都能看见季桉雨的最近状态。   许双点进工作室的官博和粉丝超话,从一众信息中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季桉雨结束完活动,乘飞机落地N市,回到别墅,却发现有私生使用特殊手段混进别墅里,助理急忙报警,最后警察把人拉走了。   这件事很快冲上了热搜,工作室也发了长文呼吁大家理智追星。   昨天许双没怎么看网络信息,到现在才发现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阵子桉雨姐姐一直比较忙,前阵子刚杀青一部电视剧,紧接着就开始出席各种活动,为即将上映的电影宣传,还有出席各种品牌平台周年庆等等。所以许双一直没打扰过她。   自上一次见面之后,她们很少联系了,以往都是季桉雨主动给她发消息,这段时间明显次数减了下来,也正印证着她的繁忙。   许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进了微信联系人的聊天界面。   先试探性地发去了一条消息。   [探头.jpg]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就好像一直守在手机前等着某人消息一样。   季桉雨:[诶~我在呢。]   许双见她回了消息,接着询问,[姐姐,我看见昨晚的消息了,你现在在哪?]   [有没有事?最后结果怎么样了?]   季桉雨:[啊...稍微有一点点麻烦呢,有点说不清楚。]   [不过我现在在酒店哦,非常闲,又又来找我玩呀。]   [惬意.jpg]   [定位消息]   许双点开,发觉自己离那并不远。   许双:[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季桉雨:[不会,这里很隐蔽的。]   许双见时间还早,就决定先不回家了。见这附近有个小学,就让师傅在路边停下,在小学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一份生煎包,再打车去季桉雨所在的酒店。   到了酒店,许双没有直达季桉雨的楼层,而是乘电梯到上两个楼层,再穿过走廊,走去楼梯口,往下走了两层。   注意四周有没有人,再进入对应房间里。   关好门,许双正眼看眼前人,笑开了颜,“桉雨姐姐。”   “又又啊~”季桉雨也笑了,挨上来搂住她,伏在她的肩边,“好久不见了。”   “确实有一阵子了。”   松开怀抱后,许双提起手里的袋子摇了摇,“我给你带了一份生煎包。”   “天啊,我说怎么一进门就这么香呢,还以为我们又又的体香又变了。”   “什?什么体香又变了!”   “哈哈哈,没有啦~开玩笑~”   季桉雨领着许双进屋里。   屋子的配置很好,装修氛围也不错。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展开的剧本,想来在许双来之前她应该在看剧本。   把生煎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包装盒,里面的生煎包底部焦嫩,上方撒了一圈芝麻,色泽诱人得很。   季桉雨二话不说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送入口中,小小的咬了一口,然后沉迷于生煎包的香味中。享受的中途还不忘提醒许双。   “又又,你也吃。”   “我先看你吃。”   许双坐在她旁边,手肘靠在桌面上,两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以往也这样。因为季桉雨是演员,是明星,为了上镜需要往往会过度节食,在经纪人的严格管控下很难吃到喜欢的食物。   所以每次季桉雨都格外珍惜吃到食物的机会。   许双每次都会在旁边看着她吃饭,看着她嚼嚼嚼着一口舍不得咽,就莫名生出一些怜爱的情绪来。   现在也是。   季桉雨嚼一小口要花好几次咽下,然后在咬下一口。就好像在品尝什么不可多得的珍贵食物一样。可是谁又能想到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包子呢。   一个生煎包愣是吃了很久很久才吃完。许双看着她停下了咀嚼动作,然后又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嘴。   好像是结束进食了。   “就吃一个吗?”   “嗯嗯。”季桉雨点头,“过段时间有个红毯,我得保持身材。”   许双轻叹了一声。   就是因为她吃得很少,许双才就买这一份的,许双吃她剩下的就够饱的了。   结果只吃一个,也太少了。   “可别用这么怜爱的眼神看我,你都想不到我现在的片酬有多高~”季桉雨用着小得意的表情,笑着眨眼说完,边将纸巾对折再对折。   这样的语气,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在跟好朋友炫耀自己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又可爱又叫人开心。   “又又把剩下的吃掉吧,可别浪费了。”   许双知道她不继续吃也是没办法,于是没再劝说和勉强,拿着她用过的筷子,把剩下的吃完了。   生煎包是季桉雨以前很喜欢的小吃。   她们认识的那一年,许双八岁,季桉雨十四岁。   那年夏天季桉雨一家刚刚搬来这个小区,给周围邻居都分了热腾腾的饺子,自那时她们就认识了。   慢慢熟络之后,许双经常粘在季桉雨身边,因为那时的季桉雨正读初中,在许双眼中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最重要的是,是一个懂得非常多的大姐姐。   所以不管许双问什么,季桉雨总能答上来,这就愈发加重了许双的好奇心,更加粘着季桉雨。   有时许双会送她自己折的千纸鹤,会带着作业跑到她家里去做作业,一有不懂的就现场问。慢慢的相处下来,她们愈发的了解彼此。   这就是那些年的时光,铺垫了她们现在的相处方式。   许双知道季桉雨爱吃的食物,爱做的事情,而季桉雨也对她的事了如指掌。   至少表面是这样。   许双把剩下的生煎包扫荡完的功夫,季桉雨已经洗完手趴到了床上。   许双收拾完,便坐到了她的身边。   季桉雨趴在床边,手臂露在床外缘,手上拿着刚刚摊开的剧本。   她身穿着件丝绸的露背黑裙,背部一条深v开到了腰部,露出了白皙的背。   落眼看过去,起伏的骨骼线条清晰可见,加上她前身往下倾的姿势,让她背部的两翼更加清楚了。   大家都说那是蝴蝶的化身,管这种叫蝴蝶骨。   但其实肉眼看上去,肋骨的痕迹条条可见,   不觉得像蝴蝶,只觉得瘦骨嶙峋。   可能因为镜头和磨皮去除了瘦骨的惨状,让人们都认为美之下的沟壑并不存在。   许双伸手,指尖拂上她背部显现的肋骨痕迹。   季桉雨下意识地颤了下,但并没有躲。   许双:“你太瘦了,桉雨姐姐。”   “可是没有人会喜欢难看的人呀。”季桉雨轻笑,将剧本翻了一页,“起码,是她们所认为的难看的人。”   “对了,昨天那件事。”   提及这些,许双想起来私生的事情,“你刚刚在微信上说,线上说不清。为什么说不清,是后续处理很复杂吗?”   “也还好啦。”季桉雨不答,而是一收剧本,头靠到许双腿边,抬眼看她,“说不清是因为,如果我要是说清楚了,又又肯定就不会担心地来找我了。”   “会的。”许双笑了笑,说,“只要桉雨姐姐叫了我,我就肯定会来的,不管担不担心都会。”   “是吗,那为什么呢?”季桉雨眼睛似乎亮了亮,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回答。   许双回答,“因为,桉雨姐姐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吗......”   季桉雨弯了弯眼睛,直起了身子,漂亮的眼睛凑近许双,含带着一点亮晶晶的笑意问道,“那,是怎样的重要的人呢?”   “是很重要的家人,很重要的朋友,很重要的知己。”   “还是很重要的......喜欢的人?” 第17章 第十七章:“一定要等姐姐。”   很重要的家人、朋友、知己......   还是喜欢的人。   许双看着季桉雨的眼睛,轻眨了眨眸,随后轻笑。   “当然是都有呀。”   许双缓着声,在后面继续解释道,“我都和你认识这么久了,桉雨姐姐对我而言,地位已经从朋友到知己再到家人了。至于喜欢的人。我以前都说过好多遍了,喜欢桉雨姐姐。”   “不然也不会一直黏在你身边跑了,对不对?”   这一番夸赞的话听入耳里,季桉雨竟没感觉那么高兴。   她哼了声,“这是什么回答啊?也太端水了吧?”   许双解释,“不是端水啦,是真话。”   季桉雨又哼了声,许双揉揉她的脑袋,给她顺顺毛,这下她面色才缓和了不少。   还想说些什么,有人摁响了门铃。   两人都警觉了一下,许双第一时间担心是不是住址泄露了有粉丝找上门,第二时间又担心是助理之类的来找季桉雨,自己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没事,应该是魏姐她们。”季桉雨似乎看穿了许双的担忧,让她在这不用躲,然后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短发的女人。   身穿修身的黑白工作服,一刀切的发尾在肩膀之上,浑身的利气既张扬又外露。   季桉雨眸中笑意不减,只是冷了冷,让她进来了。   “魏姐。”   魏禾走近来,从手提包中抽出几份合同,“把这几份合同签一下,短期代言我已经帮你谈好了,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时尚品牌。还有这是筛选下来的剧本,有导演递来的也有最近在招募角色的大份ip,你好好把握,先从里面选几个心仪的给我。”   她一进来就直入主题,语速很快,季桉雨也习惯了。   听完,她只接过了魏禾递来的合同,至于那些打印出来的纸质剧本,“我说了未来一段时间我不想进组,你不用再给我看剧本了。”   魏禾面色立刻冷了下来,“不想进组你想干什么?”   “别以为拿了满贯就拿自己当回事。现在流量更新迭代的速度比你想的还可怕,少进组半年你就少半年的代表作品,往年积累的热度一过谁还记得你?”   “你现在热度正高,不趁热打铁你以后路怎么走?走过气演员上综艺卖惨的路子是吗?你有什么资本在这跟我甩脸子。”   季桉雨没理会她,拿着合同往屋里走。   魏禾跟着进去,便看见了屋里的许双。   她瞟了一眼,看向季桉雨,“还随便把人往身边带,不知道最近时期敏感?”   “我知道啊。”季桉雨把合同放在桌子上摊开,翻开查看。   魏禾冷呵了一声,“你们最好知道什么该出现在公共场合,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闻言,许双稍顿了一下,总觉得她的话里有别的意思。   只是看见她们,就这么默认了她和季桉雨有关系吗?   明明这是许双第一次和季桉雨的经纪人见面。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许双不会参与季桉雨的工作,所以一直没跟她的经纪人见过。   经纪人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外面关于她的信息很少,但唯一公认的就是很有能力——这是大众靠着营销手段和合作资源来推断出来的。   许双也偶尔会从季桉雨口中得知经纪人的严厉。   只是许双还是觉得奇怪,刚刚魏禾看她的那一眼,总感觉她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但在许双的印象里,她们之间陌生的不要再陌生。   “嗯。”在许双发神期间,季桉雨口头上应和一下,利落地签完了字,把合同递还给魏禾。   魏禾把合同放入手提包内,想把剧本留下,季桉雨上来就一句,“您要是执意打算留下来,我就扔进垃圾桶里,到时候谁捡到了都不管我的事哦。”   “公司迟早会有人代替你,我奉劝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魏禾铁青着神色,把东西放入包里拉好拉链,再次看了一眼许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送走了来客,季桉雨还迟迟没有动作。   腰部靠在桌子边缘,神色沉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许双的靠近重新拉回了她的思绪。   许双靠过来,先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桉雨姐姐,等季桉雨抬眼看她,许双就抱了上来,下巴靠在她的肩边。   “你的经纪人,她好凶啊。”许双抱着她,头轻蹭了一下她的面颊,像是在替她扫去不开心的情绪,“她跟了你这么久,你那么长的日子一定很难受吧。”   季桉雨稍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些有温度的情绪。   这些温度覆盖了原本的冰冷。   像是一块冰慢慢融化,变成了有温度的温水。季桉雨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每一次待在许双身边时,她就总能感受到这样的感觉。   她扯起唇角浅笑了一下,“还好啦。魏姐她能力很强的。如果不是她,那么多那么好的资源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手上。”   “她对带的所有艺人都这样,不只是我。”   许双知道她又在以轻松的语气把事情掠过去。   不免替她担忧,“不过你刚刚跟她以那样的态度,以后真的不会有什么事吗。”   “如果她以后真的针对你该怎么办?”   季桉雨宽慰,“她和公司比任何人都害怕我出事,毕竟我可是她们的一大摇钱树呢,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她们舍不得折腾我的,放心吧。”   “况且,合约都快到期了,我才懒得继续装乖呢。”   “嗯?”许双眨了眨眼,松开怀抱看她,“十年合约,不是还有三年吗?”   季桉雨回答,“我单方面解除合约。”   许双:“那凛旬,它会让你走吗?”   凛旬就是她的娱乐公司,是娱乐圈内出了名的三大巨头之一。   季桉雨轻拍拍许双的脑袋,“所以说我之前说,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忙呀。不能及时跟我们家又又见面了。”   许双听懂了,“所以你是要......!”   “嘘。”   季桉雨食指竖在唇前,弯眼笑着,眼睛里亮亮的,好像有一簇星辰在闪烁。   许双也噤了声,闭上嘴点点头,表示不再细问并保密。   “啊,不过~”   季桉雨又抱了上来,缠恋于拥抱的温度,“我好喜欢我们家又又抱我啊,好舒服,有一种魔力,让我感觉以前经历那么多一点都不累了。”   “只是每次都是可怜我的时候才主动抱我......看来以后我得把自己弄得可怜一点,这样又又才能更主动一点。”   “桉雨姐姐,你这是什么话啊。”许双认真起来,“不可以这样!”   什么叫把自己弄得更可怜一点?   “好好~不可以。”   许双一说不,季桉雨就应道好好好,很顺从她的意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桉雨赖在许双身上赖了很久,恢复了不少能量。   时间过了一段时间,许双本来想离开这里,季桉雨却拉住她,不让她走。   “我等到明天才有工作安排,今天一天都很闲。”   季桉雨眨着有点湿润的眸子,以此来唤起许双的怜爱,“我一个人带着好无聊,又又陪陪我嘛。”   影后不愧是影后,眼泪说来就来。   只要导演的一句话,是左眼掉眼泪还是右眼掉眼泪,还是眼泪挂在眼眶里不掉出来,都能做到。   许双看着季桉雨的自导自演,还是决定留下来了。   季桉雨开心得不行,连对着镜子背剧本都更有动力了。   她现在背的剧本是过段时间要友情客串的电影,虽说是友情客串,情节也不算少,其中情绪戏比较多,季桉雨对着镜子一遍遍寻找应该表达的情绪。   许双没打扰她,坐在桌前看手机,又点开了跟虞临的聊天界面。   昨天发的消息还是没有回复。   许双似乎已经知道事情的结局了。   于是本想发去的“今天也有事,不回家”,在脑海里便打消了。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两人陆续洗完了澡,就躺在同一张床上。   床很大,两人躺在各一边,中间和两边还有很大的位置。   她们并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觉,小时候许双常常一个人在家,遇到下雨天打雷,就喜欢往季桉雨家跑,但有时候害怕会给季桉雨的父母造成麻烦,于是就不去了。   后来季桉雨知道她怕雷,会借着各种理由去她家,陪她一起睡。   这么一想,以前的她们确实很亲密,会一起洗澡,一起睡觉。   只是后来她们都长大了,才慢慢有了距离。   许双回想着以前的事,季桉雨下一时挨了过来。   “又又,你怎么离我那么远啊。”季桉雨侧着看她,“你也侧过来。”   许双听话,然后两人侧身,四目相对看着彼此。   “这样才对嘛。”   季桉雨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处于这样亲密的姿势下,她才可以睡得安心。   许双却没什么睡意。今天经纪人的事频频浮在脑海里。   然后她回想起了前一阵子,和季桉雨在家里见面的时候。那一天季桉雨送了她一条新项链,还戏弄她让她一起洗澡。   然后季桉雨抱住了她,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其中有一句很清楚的话,就是——“再等等姐姐。”   结合起旬凛公司的事情,许双似乎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桉雨姐姐,你上一次说再等等你,意思是,等你跟公司解约吗?”   等跟公司解约,变得自由,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啊,我们又又真聪明。”季桉雨闭着眼睛睡觉,唇角勾起,带着些悦意。   许双声音放轻,“那解约之后呢?”   “之后?”季桉雨睁开了眼睛,“又又,你说桉雨姐姐不做演员了,好不好呀?”   许双嗯了一声,“桉雨姐姐不想做演员,就不做了,做什么都好。”   听见许双的支持,季桉雨再度放松了一些,闭上眼睛,“演员太累了。如果能成功,我再考虑我想做什么吧,除了当明星,我都去试一试。”   “在这之前,又又,你答应我。”   她说到这,许双仔细听她接下来的声音。   季桉雨说出五个字,“一定要等我。”   许双肯定地点点头,“我肯定会等到你自由的那一天的。”   “桉雨姐姐,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季桉雨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嗯了一声,抱住许双,将脸埋在她的肩颈里,又一次重复:   “一定要等姐姐。” 第18章 第十八章:分明还没到一个月。   “好。”   许双回抱,又一次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季桉雨得到了回答,安心地闭上眼睡去。   “......”   这一天晚上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待到翌日清晨,是季桉雨先醒的。   季桉雨起来洗漱没多久,许双就在洗漱声中醒来了。   季桉雨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许双直起来的身影,轻笑了下,“我还以为我声音够小了,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许双摇头,“没有,跟姐姐没关系,是我自己的睡眠太浅了,很容易醒。”   她也跟着起来洗漱,整理好自己。   待会儿会有工作人员来接季桉雨。尽管季桉雨有些依依不舍,还是让许双离开了。   临走前季桉雨又抱了抱许双,“谢谢又又来陪我。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充的电又够我续上好一阵子了。”   “下次我们再见面。”许双说。   季桉雨说好。   许双小心注意着周围有无视线,离开了酒店。   她在外走了一段路,随后在公交站点等车,乘着G33路公交回自己的学校。   公交摇摇晃晃的,走一段路就会停一下,很适合放空思绪。   等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昨天互动中所发生的对话一一在眼前浮现,进行复盘。季桉雨眼中的那一点没有刻意掩盖的雀跃,还有亲密的举止,都让许双很难忽略一个察觉到的事实。   那就是桉雨姐姐似乎对她,有着别样的想法。   可是正如许双所说的,季桉雨对她很重要,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是家人。   是亲姐姐一般的家人。   怎么能变成其它的情感呢。   许双头靠在窗户边,发神了一瞬。   就这样在无解的思考当中,公交车抵达了站点。   广播声响起,许双在站点处下了车,那些在车上浮现的思绪也随之飘走,她把注意力都放回了当下。   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不知道这次回到家的场景是什么样的。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许双到了家。   打开门锁,推开门的那一刹那,许双做了一些准备,停顿了一会儿才进去。   一进门,没有人听见开门声就跑上前来迎接。   窗帘打开着,外面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客厅并不像记忆中的那般凌乱,而是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一丝杂物,沙发靠背上挂的凌乱衣物也一扫干净。   还是发生了。   许双走进去。   客厅干净而整洁,显然是已经打扫过了。游戏机放回了电视机下柜子里,就连充电线也整齐地捆在一起。   果然。   可是甚至,分明还没到一个月...   许双站在客厅中间,看向关闭的黑屏电视机,就在几天前,这电视机还是高负荷运转的状态,因为虞临喜欢边看电视边玩游戏,电视从一天到晚都是开着的。   站了一会儿,她走去阳台。   阳台垃圾桶的袋子更换成了新的,里面没有烟头了。   最后,她才走去虞临所在的房间。   打开房门,里面一片空荡。   房间内一片干净,就如同虞临住进来的那天一样,许双铺好了新的被子,往床头柜上放了纸巾和水杯。   事实明显地矗立在眼前。   虞临走了,还带走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从什么时候走的呢,是昨天,还是前天她没回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许双感到一阵恍惚,头脑好似出现了很多重影,变得混沌不清。   握住门把手的手指愈发用力,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   直到她看见了靠近房间里侧的床头柜上,似乎留有一张画。   许双松了手上的力,走了过去。   离画越近,那画上的人脸五官愈发地清晰起来——这是那一天晚上,虞临画的她。   那天晚上画到一半的画,已经成稿了。   虚化的轮廓,雪白的发色,落满星光的眼睛......每一处细节都得了应有的色彩。   许双垂眼看着这张画稿。   ——这是虞临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久久,一颗泪珠滴落下来。   许双猛地拿开画稿,才使得画面免于眼泪的沾毁。   后知后觉眼眶的湿润,她觉得恍惚。   她明明知道迟早有一天虞临会消失。   虞临会像天赐的礼物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就也会像天赐的礼物回到天上。   漂亮的鸟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许双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只会跟虞临说“好想和你有未来啊”,而不是说“我想和你有未来”。   为什么是好想呢。是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才会渴望,才会“好想”。   许双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期望。   可是......   许双的眼泪在往下掉,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这些在意料当中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令她这么难过?   她明明显得这么不在意。有这个预想的时候她没有挽留的想法,也没有抛下手头上的事,即刻就跑回来查看她是不是在家。   今天这次回到家,都是在她完成了所有事的前提下回来的。   她没有花太多事情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自己的其它事情。   可是为什么都这么不在意了,亲眼看见真相的这刻,还是这么难过?   身体的反应为何会比心里想的还要真实?   不再忍住泪水的这刻,许双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她慢慢地蹲下了身子,俯靠在床边,把自己蜷缩了起来,面埋入了臂弯中。让那些眼泪没有化作泪珠滴落就被外套吸了去。   卧室里拉着窗帘,斑驳的光在帘子上仿若绘成了一副画。   很浅的抽泣声回荡在房间里。人儿的肩膀又是发颤又是抖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渐渐弱了下来。   等哭到什么时候没有眼泪了,眼睛再也掉不下来泪珠了,许双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脑袋很疼,不知道是缺氧的缘故,还是病情发作了。   她站起身来,用手心一面擦干了脸颊上的湿润,然后弯起嘴唇,露出了一个微笑,假装自己已经好了起来,走去拿药了。   “......”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许双一下就熬过去了。   她大大小小经历了很多事情,这件事也只是其中构不成伤害的一道而已。   以前都这么过来了,这件事许双也不打算例外。   等到之后,许双回到了摄影工作室。   这两天师姐给她放了两天假,实际工作室还挺缺人手的,许双一回来,被安排的任务就有不少。   许双欣然接过,把一些小的商业单都揽了过来。她的出片质量高,杨诺知道她的实力,有时候也会给她一些大单,加上这段时间进入国庆假期,工作室单量增多,人手忙不过来,于是这段时间许双如愿地忙了起来。   时间被工作挤满,业绩金额持续上升,这些会带来满足感,并且这些满足感会冲散其它情绪,许双很需要这一点。   工作激情达到顶峰的状态下,许双出片率特别高。   “天啊双双,这都是你这几天拍的?这工作效率也太高了吧。”   短短几天下来,盘算最近单子的时候有人不禁惊讶。   杨诺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头,“等长假结束我再给你发一份奖金。”   “谢谢师姐。”许双扯开唇角一笑,然后又往一旁继续工作去了,好似一刻也停不下来。   剩下的几人看着许双认真工作的背影,不禁互相看了彼此几眼。   小彭小声地问道,“双双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学业不顺?生活不顺?还是感情不顺?”   另一个朋友回她道,“我看也是,每次双双一遇到什么就很容易进入工作暴走模式……”   “不过我猜是因为上次学校那事吧?可能被朋友背刺让她心灰意冷了,决定铁下心来搞事业。”   “你不说我都忘了。”小彭点头,又长长一叹气,“话又说回来,好羡慕双双这种模式啊。我每次心情不好就容易失落到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如果我也能有双双这样将负面情绪化为动力的能力就好了!这简直是先天打工人圣体啊!”   “你要笑晕我了。”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天。   杨诺在一旁看着许双的背影若有所思,不言语。   等到今天的工作即将收尾,工作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双还留下来修今天出的图。   杨诺本打算走了,看见许双,便走过来,“今天辛苦了,明天再继续吧。”   “没事师姐,我把这最后几张调整一下就走。”许双抬起眼,朝她笑了笑。   这样抽空出来敷衍她的笑容,在杨诺眼里简直假得不能再假了。   她干脆坐在许双旁边的椅子上,放慢了声音,“双双,你跟师姐讲,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要是有什么困难,师姐能帮上的你尽管说,可不要藏着掖着。”   “我真的没有,师姐。”许双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过身来跟杨诺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就是前两天给我闲过头了,感觉日子太空了,一点也不充实。”   “现在趁着回来,就赶紧找点事让自己忙起来,让生活充实一点。”   许双又笑,“而且我最近摄影灵感可多了,正愁没地发泄呢。师姐你就让让我嘛,后面还有什么没人愿意拍的单子,都往我这送。”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真是让杨诺无处反驳了。   杨诺嗔怪地说她,“说得真的一样。”   许双又朝她撒娇,“哪有。”   杨诺拿她没办法,只好硬下来,“好好,那你早点回去,走之前记得检查一下电源,还有锁好门。”   “我知道啦师姐。”许双点头。   杨诺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再顺带扔了个垃圾,就轻步离开了。   工作室里还剩下许双一个人,四周空寂无声,许双却有些异常享受,戴上耳机播放喜欢的歌曲,处理图像的效率变得快了起来,还顺便记录了几个好点子。   充实的日子已经让她无暇去顾及其它事情,许双满意当下的状态。   办公室内一直无声到夜晚,窗外的天空繁云密布,今夜的天空格外地亮。   许双轻松地处理工作,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敲门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口处传来,随之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都晚上八点了,还有人来工作室么。   许双脑海里的思绪闪过一瞬,刚想说今天已经过了工作时间了,回头的那刻目光却定在了来者身上。   看着那一身深色的风衣和银框眼镜,许双有些惊喜地展开了颜。   “聂老师?” 第19章 第十九章:“你看我,行吗?”   门口站着的女人身姿长挑,笔直地驻立在原地,墨色的长发一边垂在身前,另侧别于身后。   她也在看着许双,唇边挑着一抹笑意,显然之前的那一句话是故意挑逗。   许双立马起身跑了过去。   “聂老师,你怎么来了?”   “今天看你发了条朋友圈,位置是在工作室,晚上我路过附近,见这里还亮着灯,就顺带过来看看。”聂升解释着说,“没想到运气还不错,你在这里。”   许双想起来下午拍摄的时候,傍晚窗外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格外好看,就找了个角度拍下,发了条朋友圈。   她跟着笑了笑,“那也太巧了,我也就这两天留在这,恰好老师你就过来了。”   说来也是真的巧,聂升总是会在未曾设想的时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一出现,周围漂浮不定的事好似都被施了魔法,安定了下来。   这也算是聂老师的一种独特的魔力吧。   聂升往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工作室看了眼,“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嗯?啊是的。”许双回过神,“我剩下还有一点图没修完,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干脆留下来了。”   “老师你累不累,要不要进来坐一坐歇会儿?”   聂升没拒绝,“也好。”   许双带着她进来,引她到自己位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再拿杯子去接热水。   屋内比起外面有些热了。聂升卸下了长外套,折叠放在腿上,一双黑色的眸子边在透过镜片观察许双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呈现着修图界面,桌面上竖着些书籍和本子,书籍边缘透出些便签纸的痕迹。鼠标边摆着一杯温水。能透过这些细节隐约看出主人对待工作的用心和努力。   至于其它,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谢谢。”   聂升接过许双递来的热水。   许双坐到自己位置上,打算跟她扯些话题。聂升一眼就看出来了,轻轻一笑道,“没有管我,你做你的事就好了,等你处理完手上的事再来理我吧。”   “老师等会没有事吗?”许双问。   “没有事了。”聂升回道,“我今天刚好开了车来,待会我送你回去吧。”   许双一惊,“那会不会太麻烦了。”   聂升:“不会的,顺手的事。”   “你先工作吧,我就坐在这等你做完,不打扰你。”聂升在许双找下一个话题之前,提前打住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而耽误了你,这可不是我选择过来找你的初衷。”   许双听聂升这么说,也不好接着反驳,眼看手上的进度也差不多了很快就能结束,就先利落地把图修完。   聂升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某人正在紧盯屏幕认真工作的侧后影。   许双右手鼠标左手一顿快捷键,键盘声持续了一会儿,聂升还没看无聊,她就已经结束了。   “我做完啦。”   “快九点了。”聂升看了一眼表盘,抬眼看许双,“你以前也这个点回去么?”   “以前没有,就这两天。毕竟这段时间是国庆长假嘛,工作室里人手不够还挺忙的。”许双边收拾工位边说道。   聂升接着问,“国庆怎么没出去玩。”   “假期哪哪都人多,太挤了,不如留下来加个班,工资还能翻倍呢。”许双笑着眨眨眼,把东西放入单肩包里,看向聂升,“老师假期怎么没出去玩啊?这可是难得的大长假呢。”   聂升低眼轻笑了声,“没什么地方玩的,看哪哪无聊。”   “是老师以前已经去了太多地方吧,所以才觉得没什么新鲜了。”   许双整理好,“我收拾好了老师。”   “嗯,走吧。”   聂升说着,和许双一起锁好门下楼。   走着走着,许双发现聂升的车停在了停车场,而不是路边临时停车位,看样子不像经过上次看一眼,而是专门上去找她,等她的样子。   上了车,许双坐在副驾驶位上,而聂升也坐上了驾驶座。   车内没有任何摆件或装饰物,一切干净而简约,只有后座有两个配套的靠枕。   “老师今天去哪里了啊?”   聂升扣上安全带,“去海城那边跟朋友见了一面,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好奇,聂老师是不是真的顺路过来看看的。”许双眨眨眼,歪了下头笑说,“你上回也是用顺路这个理由,这回都有点让人不相信了。”   这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还有直直投来的含带笑意的视线,都表明了她已经看穿了一些信息。   聂升被她盯得没办法了,破功笑出了声,随后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吧,确实不是真的。”   “我其实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看看,并不是顺路。”   许双抓到了重点,询问,“为什么是担心?”   聂升答道,“因为以前你或多或少都会给我发消息,最近这几天你一点声响也没有。加上——你平时并不会发朋友圈,只有在心情不好状态不好的时候才会发一些积极向上的内容,以此来暗示自身。”   “按以往的习惯来说。一旦你开始停止社交和发朋友圈,就是你遇到了什么事而导致心情不好。所以我很担心你,就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果然啊。   许双隐约猜到了一点。   聂老师其实和她的外表很相反,看似冷冰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温暖的心,观察力很强,总能在悄然间通过细节得知获取一些信息。也很会察觉到来自她人的情绪。   原来就连状态不好会发出与情绪相反的乐观朋友圈这种习惯,也被她发现了。   许双突然有种被人掀开面具的无措感,一时只觉无从遁藏。   “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恰好记性好,有的时候不经意间就记下了些身边人的习惯,没有恶意。”   “至于发现并选择来找你,是因为——我不想看我以前的学生陷入不好的境地。”   聂升自我嘲弄地笑了声,“或许是为人师表的自我责任感吧,为了满足自己一些摸不着头的情感需求。”   许双一直侧望着她,听见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暖洋洋的。   这些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她已经有些麻木了,麻木到有些不知道饿,不知道累不知道困,也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和难过。从早晨睁开眼的那一刻到夜晚闭上眼,表情都只有平淡和面对她人时的假笑。   对于身边的人,假笑已经足够用了,就算有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也会碍于人与人之间的正常社交距离和边界感而不去过多涉问。   她看着聂升,弯起唇,放慢了语速,让话语变得更加认真和真挚,“聂老师,你真的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谢谢。”   聂升也勾起了唇角。   车辆启动,打开了照明灯平稳地在道路上行驶。聂升提出许双的状态不好,许双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细谈,聂升也就没有紧着问,先聊了些其它话题。   工作室离学校需要二十多分钟车程,不算太远,她们聊了会儿天就到了。   车体在家楼下停稳,许双提出让聂升上去坐坐,喝杯水休息一下。   聂升却说,“不了。你家那个似乎对我有点敌意,我还是不上去讨人嫌了。”   讲到这,许双准备卸安全带的手顿住了。   聂升注意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许双张了张唇,上下唇碰了碰才迟着说,“她......已经离开了。”   “搬走了吗?”   “嗯,她跟她父母和好了,回家了。”   聂升敏锐地从她语气中捕捉,得出猜论,“所以你是因为她走了而难过的?”   看似疑问实际是肯定的话让许双无法反驳,自知无法否认,她却还是选择把真实面藏起来,朝聂升一笑,“没有啦。她能和家人和解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这个。”   “是吗。”   “嗯嗯。”   面对聂升投过来的视线,许双眸面轻松的神色显得无懈可击。   聂升也就没再细问了。   “哦对。”许双想起什么,转开话题,“老师的外套还在上面。”   聂升想起来了,是上一回见面的时候,给许双披上的那件灰色外套。   由着这一条理由,聂升就顺着许双说的“上去坐坐”,送她上楼了。本想送她到家门口就离开,可是来都已经来了,许双又喊她坐下喝杯热水,聂升就干脆走进去。   如同她说的那样,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茶几和沙发上一团乱,电视也是开着的。   这一次来,客厅一片整洁干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也只有廖廖几件。   许双去房间拿来了聂升的外套,已经洗干净熨好并用手提袋装了起来。   聂升打开袋子往里看了眼,“不用这么讲究。还包装得这么好。”   许双:“要的,平时老师的衣服就很干净,可不能到我这就变得皱巴巴了。”   “干净吗?”   “干净呀,老师的衣服一直很整洁,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许双给聂升倒了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聂升由着她的话联想到其它,“没变吗,我总感觉这几年我变了很多。”   就算习惯没变,六七年,面容也总该变老了。   “真的一点没变,老师还是跟以前一样呢。”许双仍秉持原来的观点,“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出了高中的毕业照,那时候的老师跟现在真的一模一样。”   聂升似乎有些惊讶,笑了笑,“你还留着高中毕业照?”   “对呀,毕竟有些纪念意义嘛。”说到这,许双兴起起身快步去房间,“我拿给老师看一眼。”   她回了主卧,聂升就坐在原位上喝热水,安静等她的期间,锐利的目光正在不声不响地扫过四周的环境。   敞开门的卧室内传来翻找声,持续的声音有点长。   然而下刻聂升就听见了一阵东西倒塌的声音。   听着像是柜子上的书倒下来了,聂升起身去察看,走到卧室门口,果然看见许双蹲下身捡东西的身影。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刚刚从柜子上拿箱子,不小心碰倒旁边的书架了。”许双边把东西拾起来,笑了声,“看来今天真是有点累了,手脚都不利落了。”   聂升蹲下来帮她一起捡,途中从地上的纸张中发现一份打印文件,空白处还有一些关于分镜的涂涂画画。   这显然引起了聂升的好奇。   “这是?”   她捡起。   许双落眼过去,很快认出了那份文件的由来。   “啊……那个是拍摄计划。”许双错开目光,神情暗了一些,话音也淡了,“之前有个拍摄想法,但是出了些意外,模特没办法出镜了。”   “所以只能报废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聂升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变化,移眼看清纸张上的内容。   一目十行的速度飞速掠过,她从中提取出了主要信息。   摄影主题是,光。   时间夜晚,地点树林,其它要素为月光。   旁边附加了细草构图,聂升光是看着文字和草稿,便已经能得知许双的想法,并且想象到了成片。   出了点意外,模特没办法出镜。   这个模特会是虞临么。   上次见面过后,那袭白金的发色留下的印象很是清晰,这样一想,确实很符合这份拍摄计划中的要素。   聂升抬眼看许双,后者已经差不多把东西收拾好了,便问道:   “我行吗?”   许双一愣。   “什么?”   聂升又慢着声,重复了一遍,“我说——”   “你看我,行吗?”   ————————   一语双关~ 第20章 第二十章:心颤了。   啪嗒。   话音刚落的不久,许双手上的本子掉了。   她看着聂升眨了眨眼,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行吗......指的是,刚才询问的拍摄计划吗?   不然呢,除了这个还会有什么?   许双停着动作,聂升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起本子。   “怎么愣了?我就这么不适合吗?”   聂升打趣了一声,把本子还给她。   许双接过,回过神立马摇头,“不是,我只是很意外。”   “没想到老师会说出这种话呢。”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和身份关系的原因,许双一直是仰头看着聂升的。   在许双十六岁的那个懵懵懂懂的年纪,聂升已经是一个成熟高知的高中教师。   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刻,两人的关系和身份就注定并不会平等。   学生坐在台下,老师站在台上。   在那一个阶段,老师的年纪和知识高于学生,所以就算后来学生已经成长,就算已经达到跟老师一个水平甚至是超出老师的水平,这种仰望的关系依旧存在。   是第一次见面就奠基下来的,注定的,不可改变的。   到了现在,即便许双和聂升的关系熟知这样的地步,许双的内心也始终保持着聂升高于她的相处方式。   聂升突然提出当她的模特,这样高低关系就似乎突然反了过来,或者是突然变成了水平。   很让人错愕。   许双脑中又旋转了一会儿,多停顿了几秒才敢再次抬眼看向聂升。也就是这同时发现,聂升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聂升比许双略高一些。   她的眼睫并不翘,而是呈向下斜飞的弧度,总是若有若无地半掩住眸子,让眸中的情绪变得晦涩难懂。   而此时面对面的站姿,让许双抬眼看清了她的眼睛——那浓色的剑眉之下,墨色的瞳孔间闪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   小心翼翼的期待,担忧,难过?   许双无法辨清。   但她现在唯一知道的是,聂升这双眼睛太好看了。本是犀利,极具攻击性的外形,却散发出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柔和与温情。   光是这样的反差,就足以令人乱神。   “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许双看着的这双眼睛说话了。   “我可以吗?”   聂升再次问了一遍。   久久,许双败下阵地错开目光,点头。   “可以。”   “......”   当然可以,怎么会不可以。   只要有成熟的拍摄想法,是谁都可以。   许双答应下来,想拿回拍摄计划书的时候,聂升故意把手背到身后了,没有还给她,动作有点像学生时期老师没收学生的课外书一样,但神情不太像,比起没收课外书的严肃板正,眼前这个人眼底更多的是柔和的笑意。   不是打印的吗,这份给我,你再去打印一份。   这是聂升在没收计划书之后跟她说的话。这话说的,莫名有点强词夺理的幼稚感。   不过许双想想也是,于是也没再追究着了。   这天晚上,聂升拿着这份拍摄计划和洗好的衣服回去了。   许双的这份计划写的很详细,大到基础的时间地点概念,小到模特的妆造和光线方位,都一一条理清晰地列了下来。聂升拿回去看也好,这样一样她对这次拍摄也会有个概念。   她们相互约定了拍摄时间,许双这一长条假期的时间已经被拍摄工作派满了,暂时没有空闲,就约定了收假之后。   聂升回道不急,一切凭她,她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于是许双重新潜心埋入工作。   不同的是,有了上一次先例,聂升又来工作室找了她两回。   有回带了点小甜品,有回没带东西,两回都是这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打扰她,然后等时间晚了再送她回去。   这样一看,她们似乎更亲近了一点,却又什么都没变。   “......”   假期结束,许双的一长段繁忙工作收尾了。   工作室其她人慢慢有了空,各自举起了各自的担子。杨诺知道许双这段时间辛苦了,给她放了带薪假期,还发了一笔犒劳奖金,这些加上应得的酬劳,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   但实际许双并不缺钱。   母亲平时在其它方面很少过问她,却唯独在钱这方面给得很足。   每月定时往她卡上打的生活费很多,许双用不完,每次都会取一部分再将剩余的存起来,每逢假期过节或者年末,都会有额外的一笔钱,攒着攒着卡里自然就丰裕了。   收到钱后,许双先是给身边的人买了礼物,来维持社交关系,还请了好朋友吃饭。   也给聂升买了一份礼物。   等到拍摄当天两人见面的时候,许双亲手把这份礼物交给了她。   “包装这么漂亮,是什么?”   聂升挑了挑眉,好似有些意外。   许双让聂升打开看,聂升便一步步拆开了礼盒上的蝴蝶结,打开盒盖,发现里面躺着一块表盘。   是一块手表。   聂升抬眼。   两人相视着笑了声。   “谢谢,我很喜欢。”   这份礼物是许双专门挑的,并且花了不少心思。   为了做出镜的答谢,还要对方能得到价值,不能太便宜或者太昂贵,还要显得有心意。   但好在,许双之前就发现聂升做事很喜欢卡点,喜欢卡时分秒的整点。   于是借着这一点,许双决定送出一块手表。而聂升是老师,平时不能戴太张扬的品牌,许双就根据她平时戴表的品牌和风格,选了一款相似且价格略高些的。   这些,聂升早就发现了。   送东西的小心思,在她的眼底基本一览无余。   收好东西,她们先到了树林外的摄影馆。   这座树林入口处就是一家写真馆,专门给游客拍图,设备和道具都很齐全,许双选择先在这里租一个房间落脚,这样一来拍摄期间能省下不少麻烦。   租了一个房间后,其它东西都是许双自备的,包括给模特做妆造。   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想要拍出什么,所以从头到尾许双都没偷过懒。   暂且整理好拍摄设备,许双先开始给聂升做妆造。   后者坐在椅子上,任凭许双在她脸上画弄。   聂升的底子很好,鼻梁挺拔,是很标致的骨相高知脸,许双没怎么在其它地方下功夫,主要为了将她的眉眼用一次性染眉膏染成白色,再贴上纤长的白色睫毛,以便更契合许双想要的主题。   在这期间,聂升很少跟她说话,大概是不想打扰她认真地在她脸上作画。   描绘完重头戏的眉眼,脸上部分就基本完毕了,最后许双选中了一个裸色调口红,用唇刷涂开,最后还下意识地用上了尾指的指腹来抹匀。   等许双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贴上聂老师的唇上时,早已经晚了,于是动作不自然了一瞬,又恢复了自然。   她的唇瓣比看着要软不少,在上妆前已经涂过一遍唇膏,现在抚起来很是细嫩。   许双建设了一段时间,才把注意力从聂升的唇上挪开,重新归于妆容本身的呈现效果上。   只是,在许双用小尾指腹轻蹭唇瓣时,聂升的眸子微侧着,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双注意到,不禁身上一热。   “老师,你别这样看我。”   “嗯?”   聂升鼻间发出疑问。   许双也不知道该怎样答。   “......没事。”   就是有点,不自在了。   耳朵有点热。   聂升听话了,没再直直地看她。   许双又把注意放回了整体上。   等温度褪去,许双又暗暗在心里一自嘲。   所以刚刚自己是在害羞吗。   脸有些热,好像是啊。   后来细究,她又想,六年前高中时期的她要是见着现在这一幕,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在那一刻,自己竟然会因为聂升老师的一个视线,   心颤了。   ————————   (看一眼存稿箱)现在还有三章入v~预计周三晚上0点入v,也就是现在每天都是晚上十点更新啦   [墨镜][墨镜][墨镜]每晚十点,不见不散~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聂老师……想做什么?   “......”   妆造恰好在黑夜完全笼罩天空的时候结束了。   这时候的聂升戴上了雪色假发,眉眼也经过处理变成纯洁的白色,加上塑造性本极强的精致五官,日常淡漠的神情,更是宛如降临的神明。   这已经远远超出许双的预计。   呈现效果出得惊人。   走出房间的时候,外面的游客和店员都频频惊叹。   现在天气凉了,穿着纱裙有些冷,许双给她在外披上了一层深色的风衣外套,然而这样一来不仅没有覆盖住外露的美貌,还愈发加重了层次感和美感。   聂升面对众人透射而来的视线没有显得局促。那张脸依旧波澜不惊,带着些平日里的冷漠。   离开摄影馆,许双和聂升拿着摄影设备去树林中找场地。   过了假期,加上又是工作日,景区里并没有什么人。   小石子路向前方延伸,路的两侧铺上了小灯,以此在黑夜中照亮游客脚步下的路径。两人沿着路往深处走,最后偏离固定的道路,往树林间走去。   树林内没有灯,在月光照映下有些暗。等设备上齐,才又亮了起来。   许双选中了一棵树,让聂升坐过去,接着开始调试光源。   经过一番对设备和模特姿势神情的调整,许双找好角度开始了拍摄。   取景框内呈现出精致人像,光源从后照来,人儿的每一缕发丝都在散发着光芒,这一刻画面溢出的神性达到了极致。   许双抬起眼,偏离相机用肉眼看了一眼聂升,笑夸道。   “好看。”   听言,聂升的唇角有一丝且一刻的上扬,不易令人察觉。   “......”   之后许双开始了拍摄,中途不断给聂升指示,聂升都理解并配合的很好。   利用多重曝光达成了想要的效果。许双看着摄像机内呈现出的图像,满意地挑起了唇角。   内容乍一看像是月光。但细看完一整套系列会发现,比起自然的月光——   她才更像光本身。   毕竟是外面景区,夜太深了不安全。许双看了眼时间,拍摄一结束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快些回去了。   许双手脚快,三下五除二将设备收好,正准备说我们走吧的时候,茂密的树叶之间忽地穿过一阵唰唰声,紧接着就是窜过去的黑影,许双下意识地吓了一跳。   她惊叫一声,不稳地向后退去。   而聂升从后稳稳地接住了她,手揽过她的后腰身。   后背传来温暖的温度,驱散了未知带来的恐惧。   “没事。”   聂升眸光警惕起来,宛如动物竖起瞳眸。   那一瞬映入许双眼底。   像狼。   ——这是许双的第一想法。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很快聂升就注意到许双的视线,便看了过来。   在挪回视线的这刻神情又柔和了下来,就好像刚才转瞬即逝的精明与锐利只是许双的幻觉。   许双颤了颤眼睫。   聂升启唇,“应该只是些野生飞禽。”   许双对视上她的眼睛,发现自己还挨在她身前,便退下身来,“嗯。”   “谢谢聂老师。”   聂升听见这声聂老师,眸中好似掠过了一瞬什么。只是夜色太暗或是眼睫遮盖,无法看清。   收拾好东西,两人就回到摄影棚,收拾完所有东西,就坐上了回去的车。   怕聂升经过一轮拍摄已经累了,所以回去路上是许双开的车。   聂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视着前方,车窗外的光影时不时从她的脸上流动而过。   也许是折腾一天下来两人都有些累,该说的话基本都在路上说完了,返程的路上车内有些安静,只响着车体行驶的沙沙声。   许双目视着前方,聂升偶尔会看向她,面目似乎有些许犹豫。   “前段时间。”   斟酌良久,聂升上下唇碰了碰,“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许双愣了片刻。   前段时间吗?   她分明没有提及细节与具体,可在这一瞬间,稀碎的片段层层交叠地充斥了许双的眼前。   许双停顿了两秒。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   “是因为那个女人走了吗,所以你很难过?”聂升直言。   许双再愣,没法辩驳。   然后嗯了一声。   “为什么?”   不知道是在内心忍太久,没有向外界诉说过,还是因为今天的事跟聂升的距离又进了一些,她更加敞开心扉了。   总之现在,即便知道聂升在拿一个小钩子试图勾出她的心里话,许双也甘愿让她这么做。   “可能因为,我那时挺喜欢她的。”   许双慢着声说,“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但后来发现,我只是喜欢跟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一瞬间。之后我的种种行为都不过是为了那一刻的画面而买单。”   就像,为了一张好看的摄影图,去了一个旅游景点。   为了一个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拍摄念头,去费劲心思地制作完整的拍摄计划。   ——为了一个年少时的执念,抢占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实我早料到了我们不会有结果,在做一切之前我都意识到了。就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去靠近,贪恋一分一刻。不过现在我已经调整好了。”   许双故作轻松地释然一笑,“没结果的东西就不应该浪费时间去追,对不对老师。”   聂升了解完事情大概,轻点头。   “有些东西或许更适合留在当时。”   闻言,车内沉默了久久。   片刻,许双有了回应,“你说得对。”   “有些东西只有留在那一刻是美好的。”   再久一久,或许会碎掉,或许会脏掉,也或许会随着岁月的更迭附上陈旧的颜色。   不如就让注定会变的事物,永远定格在鲜亮的那一刻。   是啊。这怎么不是一种好事呢?   许双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开了。   聂升勾唇,见她是打算走出来了,身子往后一靠,说——   “那么,为了共同向前走,周末跟我出去走走吧,许同学。”   许双看了一眼聂升。   而聂升也看着她。   聂升:“陪我,也当是为了这次我配合你的答谢。”   答谢吗。   周末又会去做什么呢。   聊天,散步,或者吃个晚饭看看电影。但是许双没有问,因为这些光在心里想想,就莫名有些期待。   那就让这些期待以“明天会更好”的希望和名义,留在心中吧。   许双笑了笑,答应了。   “好。”   “......”   这天晚上许双先回了家,紧着聂升才开车回去。   在这之后,所发生的事没有超出想象的范围内,与猜想中的可能之一相同,她们去吃饭看电影了。   说来奇怪,她们并不是头一回一起吃饭和散步谈心,这次却莫名的有些不一样。   许双也很难说出有哪不一样。   从前的聂升也对她很好,会照顾她,平时给她送花,送礼物。现在依旧很好,只是现在的好似乎有些变味了。   变得愈加不清楚。   像是两块晶莹剔透的冰糖相挨在一起,温度的升高让它们有了融化的痕迹。黏糊糊的丝线粘在了彼此之前,等到温度恢复,两块冰糖依旧晶莹剔透,清甜的味道也依旧没变,但它们边界黏在了一起,变得愈发模糊了。   这股模糊感还在不断地蔓延。   周末时,两人见面去散了散步,然后又去吃晚餐,看电影。   许双是易惊体质,容易被突如起来的动静吓着。   在陌生人面前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很好隐藏这一点,变化只停留在瞳孔骤缩。但在熟悉的人面前,她便会放下戒备。   在看电影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一个人脸,许双身子一震,显然被吓着了。   “没事的。”   一声温语之后,是一只温热的手伸来,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许双收神看向身旁的人,后者目视前方,手中却在慢频率地轻拍。   是在安抚她。   那时许双只感受到一股酥麻自手背蔓延,袭遍了全身。   电影结束,她们离开座位,但方才她的手心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依然清晰刻骨。温度升高的心脏久久不能平静。   许双发现这一段时间下来,无法否认的是。   那一处残缺的空洞,似乎被越来越多新鲜的回忆填满了。   在聂升身边的每分每秒,她都能感受到稳定的安全感。   等看完电影,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一整天下来,又是散步又是聊天,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回去的路上聂升在开车,许双靠着座椅,感受到乏累。   兴许是注意到许双的累,聂升没再跟她聊话题,同时也将车内的音乐调小了。   最近天气冷。车内比外面的气温高一些,暖暖和和的,这样愈是加重了许双的睡意。   最后许双抵不住犯困,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不知车辆行驶了多久,许双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亦或者从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之再迷迷糊糊恢复意识时,车的震动已经停止了,眼前车窗的景物定格在原地。应该是已经到了目的地。   左侧的脸颊上有些轻痒,就好像发丝挠过一般。   眼膜间呈现出一个距离很近的人脸。拼凑起五官,正是聂升。   是她靠了过来,挨得很近很近。   “老师......”   可能是困意作祟,许双感觉有些头昏,很难仔细捋清思绪。   只知道,刚刚那一刻脸颊的热痒,似乎来自她的呼吸。   聂老师,怎么凑得这么近。   是想,做什么……?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以前你也是这样吗?”   许双用力眨了眨眼,清醒了过来。而此时的聂升已经拉开了距离,坐在驾驶座上侧过来看她。   “醒了?”   聂升显然放慢了声音。   “嗯......”许双抬手揉了下眼睛,“我怎么睡着了。”   又睡了多久?该不会老师一直没喊她,就这么等了很久吧。   聂升说,“看你睡着了,就没忍心喊你。”   “可以喊我,没事的。”许双看了看四周,环境正是自己家附近,“已经到了是吗,那我回去了?”   “等一下。”   聂升喊了下她,然后把刚刚逛街买的袋子都让她提好,“这个首饰袋和那个精品袋都拿好,还有这个你也一起提回去吧,我吃不了那么多。”   说完,便视线下落,看着她的项链说了句:“项链很好看。”   许双顺着向下看了眼,她现在戴的这条是上一次季桉雨送的水晶项链,这段时间她一直戴着。   “谢谢,这是我的一个姐姐送我的。”   聂升话音顿了顿,表情有些耐人寻味,话语间也掺杂着意味不明,“不过你没发现,它有些太亮了吗?”   “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双察觉到什么。   聂升放松神色,朝她轻笑,“没事。”   “拿好东西,别落了。”   她收了话,许双就没再追问,脑海里还回放着意识朦胧期间,聂升挨近的距离。   “老师再见。”   许双跟聂升道别,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聂升看着人上了楼,坐在车内没有走,一直等到了那一层楼层的客厅灯打开,往外透出光亮。   她抬着眼,如夜一般漆黑的眸子涌动着许多情绪,最后一闭一睁,又回归于平日里的淡漠。   另一旁,许双拿着东西回到了家。   她先是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下,然后挂好外套,去洗浴间洗漱。   在镜子前洗脸时,许双注意到了脖颈上闪过的光芒。   是聂升刚才说的那条项链。   太,亮了吗?   许双总感觉话中有话,否则聂老师不会刻意提一嘴。但拿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看出奇怪的地方。   但她还是决定把项链摘了下来,放在一边。   “......”   在那之后,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在许双记忆中,聂升一直是处于比较繁忙的状态的。   重点高中的主科老师自然轻松不到哪去,加上据许双所知,聂升还在校外有工作,偶尔还会出趟差。以前聂升忙起来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回不了一条消息。   而最近,聂升似乎非常闲,总来找许双。   开始许双还以为是聂升过于担忧她,怕她走不出来才跑来陪陪她,开导她。为此许双特意提过几次,说自己状态已经完整调整过来了。   不过到了后面,许双不觉得是这道原因。   聂升手上有车,很方便,说来工作室或者来学校找她,说来就来了,总会带些礼物和花。   只要她发来一条消息,许双下楼,就会看见聂升抱着花站在原地的身影。   长外套衬着颀长的身姿,墨色的直发显得肤色更加冷白。她光是站在那里,许双的眉间便不由自主地松下来了。   而聂升也会对她露出温和的笑。   是很难在别人那,别的地方看到的。   就好像只对许双一个人这样。   会是这样吗?   有一天晚上,聂升来工作室楼下,许双下楼。隔着夜色下的路灯遥遥对视的那一刻,许双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露出笑意,却在某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冒出一道想法。   ——聂老师对她这样,会是喜欢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许双笑意渐渐收了回去,眸子睁大。   会......吗?   直到聂升走到她面前来,许双才勉强回归当下。   而当许双有这个念头时,她就无法再以多年好朋友的身份直视跟聂老师的那些互动了。   下台阶的扶住手腕,顺手的整理发丝,拥挤人海之间的一个揽腰相互——都变得不清白了起来。   在短暂地不自然之后,许双开始问自己,如果聂老师真的对她有那方面的倾向,那她该做何回应?   她喜欢聂老师吗?   许双细想。应该是喜欢的。   聂老师人好心善,知识深厚目光远广,无论是那个层面的高度都足以在人群中出挑而出。至于性格相处方面,她们已经和睦相处了这么久,就已经证明她们能够做到合拍了。   许双呼吸又一滞。   如果是这样,那她们最后......会发展成那方面的关系吗?   很长一段的时间,心中的波涛在暗暗涌动。   自那之后的每一次相处,许双都变得更加敏感。当有了这样的心理暗示之后,她发现聂升的每一个举动都能挑动她的心弦。   或许只是一个撩耳发的动作,也或许只是一句很轻的回答,都能让平静的心翻起一阵伏动。   ——自从察觉到聂升喜欢她后,她似乎也喜欢上聂升了。   得到这个结果,许双开始主动了起来。   先前总是聂升来找她,后来的她会主动去找聂升,带着更多的热情,投以更多的情绪与礼物。   有一次,许双去了从前的高中。   她本想以回校看看的名义顺带去看看聂升,却在校园内逛了几圈发现,教师墙上早已没了聂升的照片和简介。   她心想奇怪,发消息询问聂升,聂升只是让她在学校里别走,然后开车来学校接她。   “怎么突然想着来学校找我了?”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又怕打扰你。假装逛一逛。”许双弯了弯眼睛,又疑惑,“不过老师已经不在这里教书了吗?”   聂升回答,“嗯,在高中教书太累了。我在教培还有工作,工资养自己绰绰有余,就辞了。”   许双听着也有道理,“确实,带高考班太累了。不过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聂升勾唇角,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我们的联系就是靠这所学校建立起的师生关系,如果我离开了这里,你以后不喊我老师了怎么办。”   许双:“怎么会呀?我离开这里了,不也是一样喊你老师嘛。”   聂升又笑笑,自然将话题略了过去。   这件事许双略有疑虑,但对面的人是认识很多年的聂老师,她便没有再细想,就这么让它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进入了十一月。   N市的温度降了下来,白日通常是晴天,到了傍晚与夜里没有太阳的时候温度骤降,昼夜温差很大,很容易令人感冒。   许双通常会多带一件外套,夜里降温了就会加上,同时也不忘给聂升发去消息提醒她多穿衣服,以防感冒。   聂升答着好,却还是着了秋季的凉。   起先许双并不知道,是有一次她打去电话,从声音中听出聂升声音不对,才得知她最近不舒服的。   “嗯......是有点烧,身上没力气,应该是前段时间着凉了。”   “没事,我再睡一会就好了。”   “不用吃药,小事。”   许双进行了一系列询问,得知聂升并没有好好对待身体,眉间蹙了起来。   “老师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我一直自己一个住。”   “那老师方便让我过去看看吗?”   “那来吧。”   聂升很快就答应了。   挂完电话,聂升就发来了一个地址。许双眼看时间还早,就路上顺便超市买了点食材,再前往地址所在处。   也是去的时候许双才发现,聂升的地址是在偏离市中心的别墅里。   聂升家里挺有钱的,兴许是她平时太低调,许双差点忘了这一事实,也是看见地址才反应过来。   距离远,路上花的时间有点多。   到了别墅外,许双看见里面这一座院子不由睁大了眼。   知道聂老师家里有钱,也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看来她平常还是太低调了,住这样的房子平时也只戴一两千的手表。看这屋子,就算聂升带几十万的表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只是这附近很荒。树叶在入秋时分稀疏掉落,只留下了光秃的树枝,院子里的草地无人打扫,树枝残叶交织了一地。   到了门口许双发消息,很快聂升走来开门。   她身上穿着纤薄的秋季居家服,外面暂时地披了一层外套,等到走进来,许双看清了她疲惫的神态,还有眼下隐隐约约的乌青色。   聂升朝她弯出一个轻笑,许双也笑着歪头,摇了摇手上的食材。   “......”   聂升领着许双进去了。   房子很大却很空荒,就如同从外看进来的一样。   别墅内有好几层,一楼客厅悬挂的水晶吊灯华丽而繁琐,只是样式不像近些年所常见的,更像十年往前数的时段流行的灯饰。   地毯的花纹蜿蜒崎岖,色泽晦暗,不像是用旧的,而像是时间久了无人使用,被灰尘落旧的。   从进屋的那刻,许双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细节。   无论怎样自行忽略,有些点确实很难令人不起疑问和疑心。   聂升让许双坐下,一手抓着外套领子,避免衣服从肩上滑落,一边拿来新杯子,给许双倒水,顺口聊道,“平时我都住在工作的地方,很少回这里。”   “我不爱让别人打扰,总会有一种地盘被别人侵占的难受感,所以一直没喊人来打扫,地方脏乱了些,希望别太介意。”   许双掩住观察的目光,笑着摇摇头,“不会。”   “我自己来吧老师。”   许双见她要给自己倒水,连忙站起身来,接过水壶。   聂升不好拒绝,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让许双给她们二人分别都倒了水。   “老师吃了药吗?”许双倒完水也坐下了。   聂升在接话前,面朝侧边轻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地回道,“没有,感觉没必要。”   “我正好路上带了些食材过来,今天我给老师做一顿中饭吧。”许双提到刚才提进来的东西,“吃饱饭老师再吃药睡一觉,不然病会一直拖重的。”   “我哪有那么弱,不会更重的。”聂升轻笑了声。   “我帮你一起吧。”   聂升说完就提着许双拿来的东西,领她进厨房。   厨房内用具齐全,设备很新,但看起来落了灰,似乎从摆在那里之后就没用过了。   许双记得聂升并不会做饭,是属于做过但是异常难吃的那种,加上这次她还生病着,怎样都不会让她一起下厨房的,所以由着各种休息的借口让聂升离开厨房了。   她顺路带来的食材也不多,两个人需要的菜量小,许双主要准备的就是两个家常菜和一个汤,处理起来不费什么力气,速度很快。   聂升口头是答应着好好好,但表面上装作离开了,后来又回来了,不声不响地倚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许双。   等许双发现她在时,已经不知道她已经望过来多久了。   那双水墨般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双注意到之后,目光放在手上的事上,正在脑海中思考说些什么来让聂老师回去,下一刻就有一股柔软如藤蔓般缠上了腰间。   她的身子瞬间一僵。   紧接着上身也附来了柔软,于此间夹带的还有偏高的温度。鼻间的呼吸打在许双耳廓,灼烧的红意蔓延得很快。   “我们许同学真的什么都会。”   聂升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唇中的话越过短距离的空气,直达许双的耳膜。   许双手上动作滞停,大脑空白了一刻才眨了眨眸,在脑海中绘制出她们两人此刻的暧昧姿势。   聂升微侧,唇挨她的耳朵挨更近了。   “那个人平时在你家时,你也是这样给她做饭的吗?”   ————————   危险渐渐逼近……   ——   明天晚上十点更新一章,晚上凌晨零点出头的样子会更新万字v章~   (消息通知完毕,感谢各位读者宝宝支持!)(鞠躬!)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呢……”   那个人?   许双反应了片刻,心猜聂升口中的这个人大概只有虞临了。   前段时间每天在厨房忙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虞临不会做家务,不会做饭,生活的一切都是许双替她料理好的。   虞临一看就不像会下厨的样子,因此说她们住在一起那些天,不是许双做饭,理由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许双只得如实嗯了一声,说是。   聂升的声音似乎沉了下来。   嫉,妒。   许双眼睫微微颤。   是因为得知自己也对别人好,才嫉妒吗。   那有了嫉妒,是不是真的代表聂老师对她有感觉?   长达几分钟的乱想没有答案,方才她擦过的耳廓异常得发烫。   许双在厨房的经验颇为丰厚,即使处于走神状态,手上备菜的动作依旧流畅且利落。等到脑海清空得差不多,菜也备完了,许双及时把注意力移回烹饪上。   两个人的菜量不大,许双准备的也不多,三个菜外加一个汤。汤是最先煲上的,然后再去准备菜品,时间掐得刚刚好,菜出锅的时候汤也刚刚好了。   这期间聂升没再进来,许双也没有特意去看。   或许是聂升的那最后一句话太引人遐想,让两人的关系短暂地变微妙了起来。   许双最后给汤进行调味的时候聂升回来了,进来帮她擦台面还有端菜盛饭,很快两人就坐了下来。   别墅内配套的长形饭桌很大,两人坐在一个角落,面前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其它桌面全是空出来的,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感。   她在的时候都这样,那以往聂升一个人住在这的时候,应该更加空荡吧。   也难怪聂老师不常回来。许双在心中暗想片刻。   许双给聂升先盛了汤,再等她动筷子。   聂升喝完汤吃完第一口菜,就抬起眼来看许双,两眼一弯,“好吃。”   “你的厨艺很厉害。”   有这句话许双就心满意足了,也同样弯了眼睛,“其实老师根本没尝出来味道吧?”   看她现在感冒的程度,和品尝时的表情,应该已经短暂地丧失味觉了才对。   聂升稍错愕,浅笑,“没想到这都被你看穿了。”   “我太了解老师了嘛。”许双拿起筷子,转了话题,“吃饭吃饭,吃饱了老师吃点药睡一觉,相信感冒很快就好了。”   聂升嗯了一声,眼睫盖下的眸面却暗了几分,尤其是在听见她的前半句时。   吃完饭,许双主动收拾餐具,并把试图加入的聂升摁了回去。好在厨房内有洗碗机,基本不用怎么动手,聂升也没再执意。   只是后来许双在厨房使用洗碗机的时候,注意到了机子的型号。   看品牌型号,这台洗碗机应该购置了很久才对。但看使用痕迹,基本没用过。   许双抬起眼,目光冷静地环视厨房的四周。   全新,无人居住,陈旧与灰尘。   不管从哪些角度和细节来看,这里都有着太多不对劲了,尽管这些能跟聂升的理由合理自洽。   从进门开始,各种细小的疑点就在不断地堆积起来,越垒越高,最后许双再次想起了前段时间,回高中母校去找聂升的事情。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聂升已经辞去了高中教师的工作。在两人平日保持着联系的情况下,许双竟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见。   就算后来的逻辑可以说的通,但一切未免太过碰巧,与奇怪。   许双的心沉了沉,收回目光,先迅速处理好手上的事。   整理完,回到客厅,许双才发现聂升一直坐在饭桌边,一动不动,没有离开。   她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是毫不费力的直板,一双墨色的毫无神色的眸子淡淡直视着前方,额边几根疲惫的碎发附在眼旁,将这双眼睛显得更为平静沉寂。   不同于平日的意气风发,也不同于凌冽的攻击性,以及夜色下的点点柔情。   此刻的她有些陌生。   许双有一瞬恍惚,她能感觉到聂升的这双眼睛里霎时藏了很多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她无从得知。   在四目对视的三秒后,聂升那双沉寂的眼睛有了颜色。   她的眼弯了起来,“辛苦你了。”   方才那浮满水藻的死潭,好似只是一瞬错觉。   许双缓了片刻,也作出了笑意的回应,“没有,顺手的事。”   许双说着边走了过去,看见了聂升身前桌面上放着的感冒药包装,和玻璃杯剩下的半杯水,看来是已经吃完药了。   “老师吃完药了就去睡一觉吧,这样好得快一些。”   聂升目光一直寻着她,轻摇头,“不急。待会困意起来了再去,你陪我坐坐吧。”   许双没拒绝,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隔着长桌的宽度对视片刻,聂升伸手搂了搂披在肩边的外套,起身给许双的玻璃杯里续上了水。   “我自己来。”   尽管许双这样说,聂升还是完成了全部动作,坐了回去。   许双手拿杯子,点头道着谢,目光不由地再次注意到聂升的身后。   身后那些宽阔的客厅景象。   不知怎的,明明开了灯,却散发着与聂升身上同样的暗沉。   “有些阴冷是吗?刚进来是不是被吓到了。”   聂升似乎猜透了许双的心思,不好意思地浅笑了声,“平时这里也是这样,所以我不爱回来。”   “或许是我的问题吧。我想,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应该也不至于会这样。”   第二个人。   许双总觉这话中有意。何况是从聂升的口中说出。   ——聂升的话向来简短,每一句话都带有一定的心中意向,很少会说无意义的废话。   许双迟疑的片刻,已经忘记了回话。   聂升目光下落,看向她手中。   “怎么不喝,是水冷了吗?”聂升出声询问,“我再给你倒一杯。”   “不用。”许双下意识回绝,往唇边送。   却在拿起水杯的时候,手顿住了。   她不想喝。   可是聂老师,真的会有问题吗?   她们不是认识短短几天了,而是很长的日子。   从高中到大学,从珍贵的欣赏帮助的师生关系走到朋友......已经很多年了。   除去往日那些长久的感情,还有这些天来的陪伴和温暖。   填满的安全感,一次又一次的见面和对视,还有眼底涌动的柔情。   那些陪伴和温暖,会是假的吗?   至少现在的许双不肯相信。   许双收紧了紧手指,在聂升的目光注视下,抿了几口玻璃杯中温水。   喝完,她抬眼对上聂升,眸中露出一点悦意。   在这一刻,聂升也通过这点悦意,知晓了她的内心。   ——明明猜到有问题,却还是选择相信她。   聂升没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许双。   许双也在看着她,似乎想透过她的眼睛看透什么,但是只看见了一片雾蒙蒙。根本看不清,读不懂。   短短半分钟后,许双后知后觉头脑异常发昏,眼皮沉重不堪。   眼前的景象渐渐出现了重影,在强撑清醒的一瞬间,她看见眼前人的神色变了。   本是平静且淡然的眼底,竟扬起了一抹阴暗狡黠的光芒。   在看到的这一刻,许双已经明白了一切。   准备抬脚逃离这个地方。   果然,是水有问题。   看来赌输了啊......   只是药效蔓延得太快,许双试图站起的那刻就失去了力气,瘫倒下去。   手心接触冰冷的地面,跌倒后的身上很疼。她手臂强撑着抬起上半身,却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知道有危险,却还是选择相信我。”   一道低沉的声音悠悠飘来,随之是落在眼前的居家拖鞋,再往上,是聂升那张面孔。   聂升蹲了下来,手指挑起许双的下巴。   “许双,你还是太单纯了——这句话我分明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了,可你偏偏不以为意。”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难道你从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一直在犹豫,在提醒我吗?   可是为什么。   这一次生病,也是为了骗我来的吗?   为什么?   许双想说话,但四肢根本使不上力气。   在这一刻,就发生在方才的对视又一次地拂过眼前。有种满盘皆输的失落感。   到底为什么?   如果你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想法,那刚才我们很长一段的对视里,你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平静的眼里又在想着什么......?   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做这种事吗?   还是在想,该怎样让计划更加完美?   ——让这场铺了这么久这么久的计划,变得更加完美?   “老师。”   许双已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出声。   “你要做什么?”   聂升勾着唇,眸中露出点点戏谑的笑意,手指轻勾起她的发丝,在指尖徐徐绕转。   眼中那一点病态的疲惫感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呢......许同学?”   做,什么......   许双拼尽了所有力气想要挣扎和开口,却好似有一条藤蔓紧紧拽住她的身子,要将她往下拖。   在清醒的最后一秒,好像有什么清晰地碎了。   一条裂缝全部碎裂。   聂升的声音渐行渐远,远得听不清了。   许双的意识坠入了很深的黑暗里,很缓慢地远离天际传来的声音,慢慢被无色的黑暗裹挟以至吞没。   “......”   ————————   下章就入v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定时在凌晨十二点半,宝贝们可以明天来看~   (撒花~   【2025年3月13日0:20前来修改作话:今日的作者君已被累晕,万字章有低概率会被锁(并没有什么情节纯粹是怕晋江抽风)如果被锁不用着急……明早作者的尸体复活了就会来改文~晚安(累晕ing)】   接下来推一推预收呀,喜欢的宝贝可以收藏一下~~   《她只是以下犯上罢了》   【以下犯上野心孤女x美强惨养母】   以下文案:   四百年前,皇殿之中满是尸首。   黑血浸湿华贵的地毯,铁锈般的腥味于殿内弥漫。   一个七岁孩童从尸堆中爬出。   她的发丝凌乱,白皙的脸颊沾染污血,一双阴霾笼罩的眸子冰冷死寂。   意欲执起匕首自尽之时,被一阵清铃声打断。   红衣女人轻步走来,赤脚踏过血污,脚踝的一缕红绳衬得肤色冷白。   最终停于沈容寂的身前,一双清冷的柳叶眼微微半阖。   “你可愿同我回去?”   盛然的殷红映入眸中,那一刻沈容寂的眸色有了生机。   自那时,沈容寂成为容寂,半脚踏入鬼门关。   去姓留字,此生不为世间人。   “......”   一条亡灵环绕的长廊位于地底,通往地府,亦通往人间。乃地府安置在人间的交接处。   回魂廊历经数万年,不为它求,只为道死者未尽之言,行死者未尽之愿,使得流荡的魂魄安然往生。   楼漪之将容寂带回廊内,容寂便自此留于回魂廊,习得如何照拂亡灵。   在回魂廊的三百余年,容寂朝夕伴在楼漪之身侧,白日修炼回魂之法,夜里侍奉楼漪之入寝。   替她上药,沐浴,守夜......   廊内小鬼皆道现任廊主对下一任廊主要求极为苛刻,一丝错失便罚跪床边一夜不得入眠。为将其培养成器,不惜用尽各类手段。   只有容寂自身才清楚,夜晚跪伏于她的床榻侍奉入寝,是何等的恩赐。   ......   七百年后,回魂长廊继承人篡位,偌大的地府霎时间翻天覆地。   外界皆知楼漪之捡回的白眼狼忘恩负义,丧病至极。为夺取掌控权,不惜将曾经的养母囚禁于殿堂,日夜行尽凌辱之事。   “逆子。”   贪欲迸发的那夜,容寂将人儿摁在书案台,手宛若毒蛇般环住她的腰身,探入湿热之地。   “阿娘向来疼爱阿寂,自会容忍阿寂所做的一切,对不对?”   “沈容寂,你放肆。”   楼漪之的身子软若无骨,连带着声音也丧失威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阿娘说错了。”容寂的目光迷离,犹如沉溺于精美的瓷器。   “世上怎会有娘不爱孩儿......因此阿娘是爱阿寂的。既然如此,恩爱之事,又怎称得上是放肆?”   容寂勾起带血的唇角,指尖挑开她脚踝间相系的红绳,再顺着脚踝向上划去。   “别抖,阿娘......”   “......”   以下犯上野心孤女x美强惨养母   设定架空,私设繁多,待完善~   中间有很多认知差and误会~   属于放飞xp系列,非常想写!喜欢就收藏一下叭!收藏越高的话,开文越快哦!qwq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我们,日子还长。”   “......”   连连几日阴沉雨天,N市的天空乌云盘踞,沉重灰蒙的色彩压得人难以呼吸。   前段日子的雨天和不稳定的天气导致航班延迟,这几日气流趋于稳定,航班陆陆续续按照回归正常。   机场内,航班按计划正常起飞,从安检到登机口一系列工作有序地进行着。   一位靠过道的女人散着发,鬓边弯起的刘海随着微垂的头下落时遮挡住了半截眉骨,却也无法掩住天鹅般优美贵气。   “您好女士,我们的航班就要起飞了,请系好安全带并保持手机关机。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乘务员贴心交代事宜,商务座上的女人抬眼看她,轻轻摇头。   “没有了,谢谢。”   “不客气,祝您旅途愉快。”   乘务员离开,帘子拉上,一方之地重回安静。   飞机还在准备阶段,没有起飞。女人关闭了手机,看了一眼安全带,确认无误后便侧头,看向身旁靠窗的人。   后者戴着墨镜,翘停的鼻梁下是一抹鲜艳红唇,与白银色的头发相比明艳且鲜烈。看头靠着后枕偏头向着窗外的样子,像是闭眼补觉。   游仪淡淡地收回视线。   “还睡?”   银发的那人动了,像是被这两个字拉回意识,动了动脖颈。   “那怎么了。”虞临闲散地打了个哈欠,“别说的好像我多懒一样嘛,昨晚啊我可一点没歇着呢,你多心疼心疼我。”   “不都是你自找的?”   游仪随手拿起杂质翻阅,“半个月不见人影,家宴也不去,你家那老太太快被你气死了吧。”   虞临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丝毫不在意,鼻间笑哼了两声,意味不明,“可拉倒吧。”   游仪闻声,撇了她一眼又收回。   “这次出去可得一周才回来,你剩下的事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虞临想了会儿,叹息道,“就是有个小妹妹还放不下呢,还怪担心她的,万一遇人不淑了怎么办~”   “哪个?能让你怎么费心。”   “这个你可没见过。”   虞临想起了某人,墨镜下的眼睛弯了起来。   尽管有墨镜阻挡,游仪还是透过她唇角上扬的弧度,看出来了她此刻在笑,“挺少见你这么感兴趣。”   “是啊。”虞临向外套口袋伸去手,“不过说到这个,你有观察过缺爱的人吗?”   这一个词在游仪眼前闪过,她冷淡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容,“怎么了?”   “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真正缺爱的人,她们的底层逻辑不是‘你是个很好的人,我喜欢你’。”虞临找出了一根棒棒糖,把玩在手上。   “而是——‘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我也喜欢你’。”   “一点陪伴就能让她们痛哭流涕。你甚至不需要提供什么物质上的支撑,或许只是口头上的关心,都能让她们铭记很久。”   游仪早习惯了虞临口中跳脱的话语,随意回复,“让人难以理解。”   每天神经叨叨地讲些人与人之间的扭曲关系,游仪已经懒得去细想这些话,只管把这些扔进虞临胡言乱语的范畴里了。   只是这句话出口后,片刻游仪想到些什么,眼尾掠过极细的光芒。   顿了顿转而道。   “那,她是你要的人么?”   “是。”虞临语气上扬且轻,“而且......很符合。”   游仪难见地挑了挑唇,“那就好。”   此时的乘务员做好了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广播声响起,很快飞机就起飞了。上升阶段有些颠簸,但很快就进入了平缓行驶。   起飞过后手机可以开机了,乘客打开断网的手机或平板打消旅途时间,游仪趁着这会儿用平板看资料,为过后的行程做准备。   虞临本打算歇歇,可能是之前过得太舒服,这几天连轴转下来眼睛和脑壳都疼得紧,只是刚刚和游仪聊完,谈到了某个人,虞临又有些睡不着了。   她睁开发酸的眼睛,将手机开机。   飞行模式下的手机没有联网,上方没有信息弹出,虞临享受着片刻的宁静,点开了相册。   目光在掠过一组白色图片时,不由地顿了顿。   虞临流动的眸光也定了定。   指尖落在缩略图上,图片下一刻放大,画面的细节呈现而出。整体的构图规整严谨,引人注目的是画面的主体,也就是中央的白发白裙女人。   虞临看着这张脸,发冷的目光似在穿透照片与那人进行对视。   真可惜。   本来这个画面里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虞临哼叹了一声,熄屏,收起了手机。   望向飞机窗外,景象已是一片蓝天白云。机身飞行在如棉花群的云层之上,宛如融进了一副鲜艳的油画。   这一切透过墨镜,直达虞临眼底。   只是虞临此时半阖的眸子里并不是云。   而是在回想前段时间的生活,细节,以及——她。   眼前在那张清纯的人脸之后,紧接着就是站在她身边的,另一张人脸。   像死去的潭水,城府深深,充斥着极端与危险。   如此一来,虞临倒还挺期望后来会发生的事。   小双啊小双。   她面容重新有了温度,轻闭上眼。   不知道你现在......   在做什么呢~   “......”   阴天,多层的群云比雨天更令人烦闷。雨天还有向下掉落的雨水作为宣泄口,没有太阳的多云天只能将阴暗堆积在空中,盘旋在人的心尖上。   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间内,墙上一架落了灰的挂钟独自走着时间。   嘀嗒,嘀嗒。   声音很微弱,却一秒一秒地踩在心跳上。   气压暗沉,空气中弥漫着地底独有的气味。四处被严实的黑墙阻隔,没有一丝虚漏的光线。仅有墙面上的挂烛发出白黄的光色,照亮此刻的一切。   嘀嗒,嘀嗒。   时钟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道声音由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许双指尖一动,有了意识。   周遭好似有一团缠乱的雾束住了身体,令她丧失了身体的使用权。   稀碎的梦境与现实的声音相互交叠重合,最后梦散人醒。   许双颤了下眼睫,眼睛睁开一条缝。   意识回归身体,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抵抗着沉重的眼皮,彻底打开双目。   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昏暗的空间,范围不小,黄色的光亮在眼睛完成定焦时,才清晰地看清那是烛光。   以蜡烛为主体的漂亮装饰灯悬挂在墙上,与泛着岩石纹理的墙面对比,显得多余且繁琐。   她下意识收动四肢,却发觉身上的力气仿若被人抽干,软绵且无力,稍一多用力去动,全身的酸疼感便借机泛了起来。   强行顶着痛感抬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刺耳的铁物拖拽声。   ——是铁与铁之间的摩擦声。   锁链......   许双立觉危险,眼睛放得很大。昏迷之前所剩的清晰记忆如同潮水,在脑海恢复运转时不断涌入。   老师。   不等完全反应过来,沉重的走路声缓慢地出现,靴子踏在地面的声音富有间断和节奏,一声一响地由暗处传来。   “醒了?”   许双垂着脑袋,本想抬眼看来者是谁,却先不由自主地干咳出声,连带着身上有淤青的地方一阵疼痛。这些疼意让她再度失去了力气。   直至一只薄凉的手触摸她的肌肤,促使她抬起脸来。   眸中倒着的,是一张清隽的脸。   许双拼凑出五官,与脑海的人脸重合。   聂升。   不同的是,她现在摘去了平日伪装的眼镜,立体的五官更显清楚。在墨色的长发和黑衣的衬映下,这张脸显得极度危险。   “老师......”   “疼吗?”聂升降下眼睫,指腹划过她的手臂上带有淤青的地方。这些痕迹出现在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看了让人生出怜惜。   “是我有些粗鲁了,运下来时弄伤了你。”   她俯下身,凉唇落在淤青旁。许双感受到那一处传来的凉意。   随着清醒的时间越长,许双的力气有所恢复,她缓着气,再一次试图抬眼看清周围的环境,以及自己的处境。   聂升注意到她的举动,歪了歪头,绯唇一勾,“想先看清楚环境吗?也好,那你慢慢看吧。”   她耐心地给出时间。许双趁着这片刻终于看清楚。   石墙,阴沉,无自然光,这里像是地下室。而自己的靠坐在室内的一个角落,脚踝上手腕上都栓有铁拷,铁链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墙面上。   方才的铁链声,就是她挪动四肢时传出的。   目光寻看一圈,最后落回眼前的人脸上。   她仍在看着自己,好像真的在耐心等待。   看着这张脸,许双一时竟说不出话。   眼中是一片灰白平淡。   这个人好陌生,褪去面具的她,跟许双这些年认识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她怎么,会是这样。   “对了。就是这种眼神。”聂升蹲在她身前,一手肘抵在膝上,手撑住脸颊看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我很喜欢,许同学。”   后退之间带着一点警惕,未知,恐慌。   这些神情出现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真是般配。   聂升抚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那有些干裂嘴唇,随后起身。   许双身子靠着角落,身子的力气比刚清醒时恢复了一点,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半阖的目光追住聂升,随着她走动的身影而挪动。   也是这一段短暂时间,让许双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素白的吊带裙,原来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能透过墙面上门的缝隙判断出后面还有空间。   许双抬了抬手臂,看了眼腕上栓着的铁链。手腕一圈的肌肤因为与铁物摩擦而产生深色淤青,麻木之间有些刺疼。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对她关押,囚禁,控制?   聂升嗤笑一声转身,黑长直发利落地转了半个圈,在椅子上翘起一只腿坐下了,撑着半边脑袋,眼含笑意地看向许双。   “你猜猜看。”   她的身影向地面投来一道长影,与黑影一同并进的还有凌厉瘆人的压迫感,许双仰起眼看她。猎人与猎物的地位差距在此刻清清楚楚。   聂升的面孔逆着光,藏于昏暗之下,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却异常锐利发亮。   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此刻也一样。   看许双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玩味,没有一丝破绽,根本令人无法从中得知目的。   聂升视线挪向桌面的花瓶。   素净的瓶身上插着一朵纤长的玫瑰,只是玫瑰的折痕材质很明显,是用专门的手工纸扭出来的——这是一朵手工的假花。   她指尖捻起花束,把玩在修长的指间。   “眼熟这朵花吗?”   许双本没有多注意,但她这样说,便定睛看去。红色玫瑰花的外形连带出沉浮的记忆。   手工的痕迹确实有些熟悉,许双从回忆中思寻片刻,最后愣了愣。   这朵花......   是她送给聂老师的。   聂升见到她这副怔住的神情,微微莞尔,“看来你还记得。”   ——手上的这支手作玫瑰,是许双六年前送给她的。   六年前,许双正值高二。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二年。   那时的她们已经彼此熟悉,会见面打招呼,也会在正事之余闲谈几句。   高二刚开学的那一学期,九月教师节是周一,是一个热闹的日子。   高二不同于高一,高一刚升学上来大多数同学都与老师不熟悉,就算是教师节礼物也无从下手,而到了高二,学生跟授课老师熟悉起来,送礼也就有了更深厚的意义。   许双作为学科代表以及班干部,加上性格开朗讨人喜欢,跟许多老师关系都很好,到了教师节,给许多老师都准备了礼物。   聂升很少上跟办公室其她老师交流,除去必要信息交换外就是独来独往。   那一天,她一到工位,就看见了许双递来的礼物。   是一束花,和一封信。   信中的内容尽是学生对老师的印象以及诚意满满的感谢和祝福,聂升看完,重新落眼在那束红玫瑰上,唇边泛起些弧度。   给空白整洁的工位添上了一抹浓烈的色彩。   只是没等多看,其它地方传来声音,提到了许双这个名字。   “这花不是买的,是做的。”   “做的好精致啊,连花的纹理都刻出来了,真漂亮。哪个神仙学生送的?”   “三班的化学课代表。”   “哦!那个杏眼的小姑娘吧,我对她也有印象。”   “对对,第二排的那个。”   聂升落眼过去,看见了她们的桌上,也有一样的玫瑰花。   颜色不太一样,但从花的造型上来看,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一刻,聂升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一定不是好的滋味。   是不快的,压抑的,且倔强的。   方才看见花时有多快乐,一时被反冲回来的情绪就有多酸涩难抑。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有,而是所有老师都有啊。   虽然能从平日里知道许双跟其她老师关系也好,此情此景也趋于合理,可还是多少有些不快呢。   这么好看的花,为什么不能是她一个人的呢。   “如果能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包括明艳的笑容,闪烁的眼睛。   都只在她一个人的眼里出现就好了。   属于。   这一道字眼在许双脑海间划过,也促使她愣怔了一瞬。   再次移眼看向四周的环境和自己身上的禁制,许双只觉眼前这个人变得更加危险了起来。   是疯子。   “好在,现在是了。”   聂升将花束放回去,走近了许双。   看着黑影的逼近,许双扶着墙,花尽力气站起。   身子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直身起得十分费力。   只是她甚至还没有完全站稳,一直修长且冰冷的手擒住她的脖子。   将她摁压在身后的墙上。   “呃!”   窒息感袭来,许双闷哼出声。   她微微仰起脖颈,眼睛张开一条缝隙看着这张面庞。   她们的距离挨得很近,近到仿佛能听见对面的心跳声。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聂升的吐息渐渐趋近,墨色的深眸如一滩幽深的潭水。   “给你一个机会,主动吻我,怎样?”   明明就在不久前,许双还幻想过在一起的场景。   还在幻想,聂老师是不是也喜欢她。   明明不久前还对眼前这个人有朋友之上接近恋人的好感,可现在许双只觉得厌恶与反胃。   在巨大的滤镜破碎之后,那些好感都由强烈的反噬演变成了憎恶。   聂升松了些手上的力气,似乎是想让她做出回应。   结果许双张了张唇,冰冷地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做梦。”   聂升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但又很快得染上笑意,似乎这是再意料之中不过的事情。   下一刻,聂升手中施力,许双被迫稍一仰头,她便吻了上来。   “唔!”   她的唇很凉。   起先只是唇面相覆,感受到彼此柔软的触感。到后来,一番怔愣过后的女人似乎不满于现状,将她压向墙面,与此同时也展开了主动的攻势,侵入领地。   许双的换气落了一拍,却被紧紧地扣住,没有退缩的余地。   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石墙,扎得肌肤生疼。   极具跋扈的冷香在此刻的交缠中抵达了顶峰,不止钻入鼻间,还有短暂空白的脑海。   许双的手攀在聂升的手腕上,试图让她放手,却无济于事。   片刻,聂升松开了她的唇,没等许双有反应过来的时刻,就顺着她的脖颈吻下。   一阵电流颤颤划过,许双收紧了身子。   聂升将人完全抵在墙上,任意游走。   一边肩带下落至手臂,袒露出一方雪白的景色。一股炙热的火焰在身体里染起,许双闭上眼睛,唇中吐出的气息不由地变热了起来。   当意识到齿间发出的声音开始不同往常,她偏开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聂升继续向下游走,而与此同时也清晰地感受到——   她的身体在颤栗。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基于心理想法而做出的反应?   聂升咬着一块洁白之处,抬眼。   “我还没开始,你抖什么?”   许双没有说话,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手指甲陷入她的手腕。   聂升垂回眼睫,微微张齿,咬在了她的身前。   两齿间咬住一小处用力地向外撕扯开,火辣辣的痛感顿时蔓延,转而间雪白的胸脯间落下了一处见血的伤口。   范围不大,却是见了红色的地步。   许双胸膛的起伏愈加强烈,一滴血珠通过伤口向下流去。聂升倾身舔舐去。   这样的伤口,想来会留疤。   “落在这里,位置还不错。”   聂升拉开距离,本想远处观赏,而趁着松懈的短暂片刻,许双一把推开了她,紧接手朝她的面颊上扇去。   一声不大的脆响在室内响起。   聂升没有躲,尽管她在许双抬手时就已经迅速预判出接下来的动作。   手的前半段迅速的扫过面颊,一阵凉意过后是荆棘般的扎疼感。   聂升面朝一侧,眼睫半掩住眸。   随后抬起眼来看向许双,不愠不恼,笑着用舌尖舔了舔唇角,说道——   “许同学,我们日子还长。”   许双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聂升退后两步,彻底拉开两人距离,转身离开。   余下,偌大的空间就只留下许双一人。许双盯着那人消失处缓了很久,那颗从聂升出现在地下室就开始疯狂紧张跃动的心脏,才趁着此刻寂静开始平复。   耳边咚咚的响声缓慢消失,脑海拉起的警惕渐渐降下去。   胸口的咬伤表面的血已经凝结干涸,却仍在隐隐作痛。   动作稍大就会有所牵扯。   但此时这点伤口比起现在的处境已经不算什么。许双再次看向锁住的铁链。   铁链连接着墙上的一端,能利用铁链长度活动的范围也不过向前两三步距离。相当于现在的她被完全困在一个角落里无法挪动,什么也做不了。   尝试扯动几下链子,但结果显而易见,这是光靠人的力量无法撼动的。   地下室没有接取外来光线的窗户,以她的角度无法看见嘀嗒嘀嗒走着的时钟。   “......”   许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身上的药效仍在,她失力地坐靠在角落,感受一分一秒的流逝。   无数曾经的画面在眼前重映,数个深刻的印象在此时讽刺得可笑。   许双闭上眼。   如果七年都会变,世上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攥紧的拳头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留下月牙般的血印。   她安静了很久很久,在无意之中,又陷入了一阵沉迷。   再睁开眼时,是因为听见了楼梯间由远传来的动静。   哒,哒,哒。   她听过。   睁开眼,只见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上端了一杯水和一个碗。   待她走进来,许双看清了碗中的是粥。   “醒来这么久,也应该饿了。”聂升走来蹲在她的身边,“在做其它事之前,先吃点东西吧。”   许双只是抬眼看着她,眼中神情平平,也没有动作,聂升似看出来她这时没什么力气,便将水杯放在地面,主动用勺子舀起粥体,送到她的唇边。   她停顿两秒,迟迟张口,吃下了聂升喂来的粥。   温热且湿润的粥软化了嘴里的干涩和苦味,缓解了许多不适。   聂升一口接着一口亲手喂她,而许双没有反抗,不声不响地咽下的所有。   不管粥有没有另外的毒,现在的许双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何况现在她也需要恢复体力。   很快,一碗热乎的粥就见了底。   “真乖。”   聂升用指腹擦去许双唇角残留的残渍,“希望以后也能这么乖。”   “......”许双盯看着聂升,眸色微冷,“你要一直把我关在这吗?”   许是她喝粥时的顺从让聂升心情舒展了些,聂升回答了她的问题,“当然不会。”   她收起空碗,再给许双喂了些水,“马上我们就要换地方了,你会喜欢那的。”   “只是在这之前,得先委屈许同学了。”   许双:“你要带我去哪?”   聂升拿着空碗和水杯,耸耸肩,起身走远,“一个很自由的地方。”   许双还想张口接着问,但聂升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彻底没入楼梯间。   空间重新归于寂静,这时却比上次还令人心慌。方才廖廖几句话中透露的信息让许双面色惨白起来。   聂升要离开N市么?   因为要离开,所以要带着她一起离开?   为什么,聂升究竟有什么目的......   许双收紧手指。   如果到了异地,可就更糟了。   越是陌生的环境和地域,她逃脱的概率就越低。   甚至在不安之下,许双用力扯了两下锁拷,发泄一切负面的情绪,手腕也很快红透了一圈。   这时,她感到肚腹一阵暖热在蔓延开来,想来是方才饮下的白粥。   这股暖热格外异常,似乎不止于一碗白粥所带来的热量。   许双眸光一怔。   头脑越来越昏沉,她顿时反应过来,是粥里加了别的东西。   大概是怕她不听话吧,想让她安分安分。   药效同之前的差不多,身上的力气都像是被抽丝剥夺。时间越长,脑速开始变得很慢,困意尽显。许双眼皮沉重,强撑着意识。   如果和之前的是一个药效,那她是不是还会再睡上几天。   再睡下去,醒来会不会就已经到另一个环境了。   不行......   不能睡。   在此之前,她必须做些什么。   身上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许双缓慢抬起被栓住铁链的手。   目光落停在手腕处许久,接而开始挣动。   手腕上细嫩的肌肤与坚硬的铁质物相磨,醒目的红印就犹如毒蛇徐徐缠绕起来,盘踞于肤色之上。   她的动作仍在继续,就好像想拼命挣开束缚。   随着次数的增多,红痕上开始叠交上青紫,最后彻底破皮,出现红色的液体。   铁链的摩擦声环绕很久,一直没有停歇。   反复地重复挣扎的动作,伤势渐渐地深且重。   疼得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到了受不了的那一刻她才有所停止,失去力气地靠在墙边粗喘气。不稳的气声回荡在空荡的地下室内,带着些许余声。   冲破了皮层的鲜血开始往外淌出,顺着手臂的线条一路延下,凝结到一处,化作水滴状掉落在地面。   染脏的范围越来越大,刺激的疼痛感与药效带来的混沌感相互充斥,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难受感在身体里燃烧。   此刻坐靠在角落的人儿四肢扣着锁链,锁链下方的一片的肤色已经伤痕尽显,白皙之中乍然出现青紫与红,很是触目惊心。   不知是疼与困的那方面占据上风,许双强撑着将眼睁开一条缝看清了现状,紧接着便抵不住沉重的眼皮,昏迷了过去。   又一次地跌入未知的黑暗中。   “......”   夜晚,繁星闪烁。一所高楼内灯火通明,璀璨而高挂的明光与繁星混迹在一起。   一场商业大鳄的生日宴会邀请了界内数位知名人士,楼外的豪车数不胜数,数位记者为了独家报道在门口蹲守,里里外外热闹不堪。   夜幕凉风瑟瑟,与之相反的场内气温适宜,宾客皆穿着合身礼服前来参加宴礼。   主持人在场上活跃气氛,经过一轮发言以及各种作秀祝福,宴会的进度已经抵达到进食环节。   这样名士聚集的宴会可算少有,是个扩展人脉的绝佳机会,其中一些人已经瞄准了目标开始行动。   其中一桌内,套近乎的声音此起彼伏。   “唉王总,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遇见即是缘,您看我们都受邀来参加周家的生日宴,可见我们缘分不浅,听说您也是做木材生意的,您说巧了不是,我有个小侄这两年刚入木材,哎哟可惜这年轻人就是青涩莽撞,这捞也没捞到几个生意,还因为年少无知赔进去不少,给他爹气得呀。”   “不知道您最近有空不?我能不能让小辈找您讨取些经验,您给条明路。”   “这事肯定成,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得咧,回头找您吃饭,到时候赏个脸呐。”   王总和一圈人都喝得尽兴,围绕着饭桌共谈的人纷纷嘴角咧得上扬。   宴会场内气氛热闹,每个饭桌上都上演着满是谋划与策略的无硝烟之战。而这场生日宴会的寿星主人,除了开场发言让大家都玩得尽兴之外,就再也没出现在宴会场所之内。   直到王总放在手边的手机响起了铃声,饭桌上的谈话短暂打断。   “失陪一下,你们继续,继续。”   王璋拿着手机往场外口走去,身影穿过人群走向了人少的黑影走廊里。   一直走到无人的地方,他才四处张望确定没有摄像头和闲杂人,才默默接通了持续打来的电话。   几乎是接通的瞬间,炸弹一般的声音穿破手机抵达耳膜。   “王哥!你做什么去了?”   王璋被吓着了,手机险些从手中滑落,拿稳手机后先是惶恐地看向四周,确定无人之后,放低了声音怒喝,“你喊什么喊?我是聋子吗?不知道我今晚有事?!”   电话那头也很急,“可是那个姓x的真的让人找上家门了,我们被吓惨了!那个人还说,说……”   “呸,那女人能拿我怎么样?你傻的啊你,你不想想我现在什么身份?她敢随随便便动我?”王璋啧了一声,继续压低声音,“等这两天风头过了,这事不就过去了?你别理她们就行!哪有那么多事,下回还发生这事就别给我打你那破电话了!”   “那女人跟周家可有不少仇,让她知道我今天在这可得把我活剥了......嘴巴闭严实点,听见没?!”   “可,可是......”电话那头的声音颤颤巍巍,胆小如鼠的语气快要低入尘埃里。   “别可是了!你什么破胆子啊别人一吓就慌了?看见就烦,挂了挂了。”   “等下!等下王哥!”   王璋正准备挂电话时,对方把他喊回来,于是他再次不耐烦地把手机放在耳边,刚要问到底要做什么,下一刻——   “啊啊啊!!!——”   电话里就传来一阵惨叫。   王璋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了?喂?喂!!?”   之后那头再没有回声,只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响声,毛骨悚然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黑暗走廊内。   这一生惨叫很显然预示着,一些人为的意外。   王璋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连带着勾起的身子一并害怕颤抖。   ......不好!   在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他几乎立马做出逃跑的反应。   而就在拔腿的瞬间,跑动的方向内,天花板乍然跃下一个黑影,直接性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总,您想去哪呢?”   冰冷的问候声如同利刃划破黑暗。   逐渐适应了黑暗光线的王璋愣了几秒,勉强看清来者的身体轮廓。   这般长挑的线条......以及长扬的马尾,是个女人。   一定,不是一般人。   王璋警惕后退,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动,“你,你想做什么?”   女人抬脚走近。   王璋继续大喊:“我可警告你,这里都有监控!”   闻言,女人笑了声。   “监控?”   “王总,您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像刚入社会的牛犊。”女人抬眼看了一眼王璋口中所谓的监控,随而抬脚上前,缩短距离。   “我今天来,主要是受人委托给你带句话,待会儿就走。”   听见只是说带句话,王璋的神色有所缓解,也不再缩落后退了,慢慢直起腰板,强撑着问,“是不是那个姓付的?”   “委托人说透露点信息也无妨,不过既然你都猜出了,我就不用再白费口舌了。”   接而,女人继续靠近,右手伸向了左手臂。   在黑夜之中王璋看得并不清楚,也并不理解她这番动作的用意,正想要定睛看清,下一刻一阵窒息感堵住了所有想说的话。   王璋瞪大着眼睛,想张嘴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一阵剧烈明显的湿润感蔓延向胸膛,王璋颤颤伸手去,只探到一阵粘稠。   刺鼻的血腥味四散。   而一切源头——都来自于他被割开的脖子。   “她让我转告你——‘下辈子可别再当个缩头老鼠了。’”   后半句话准确无误地传入了王璋耳里。   在话音落下的这刻,王璋也彻底倒了下去。   沉重的身子没有一丝力气地瘫倒在地上,发出闷沉的扑通一声。活人再没了生息,那双震惊的瞳孔死死地张着,就好似还没有接受所有突发事件,就突然地没了性命。   事情结束,女人将匕首收回腕上。   而于此同时,她的拳头砸响了一旁墙上的危险报警器。   醒目的红灯与警报声在同一时刻出现。红色危险灯光的照映下,那是一张松弛而跋扈的脸庞。   聂升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传出两下咔咔的声音,脸不侧,目光下落,以一种淡然不在意的神情,放眼扫过了刚刚出现的尸体。   尸体身上流出的血将地面染得越来越脏。   在血流即将粘湿鞋边时,聂升抬脚避开,拿起了他旁边掉落的手机,揣进了兜里。   “不错的委托。要是多来几次这样丰厚的报酬,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聂升的心情很不错。外面的人群开始吵闹逃离,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走了。只是......   聂升准备离开时,想起什么,于是折了一个方向。   另一边。   明亮的厨房后台内,警报声穿破了所有地域,声音同样响彻了正在工作的厨房。   听见火警警报,身穿白衣的厨师们丢下手中的锅勺盘子抹布,慌乱地往出口逃去。这可是高楼,如果真是出事故了那真的太危险了,没有人想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抓紧一切逃命的黄金时间。   而等到聂升顺藤找到厨房时,整个长条厨房内还剩下一个急忙拎东西的打杂员工。   员工抱着一堆储物箱里值钱的东西,正要忙慌的跑向出口,却被一个身穿紧致黑衣的女人挡住了去路。   “你好,能先等等再走吗?”   聂升从上方的通风管道跳下来,轻盈一跃落地在门口处。   员工吓得倒吸凉气差点昏过去。而在警报的声音下,眼前人显得异常戏谑,还在条理有序地提出要求。   “我想要一些肉和菜,两者都要有,营养均衡一些。”   聂升的眼睛弯弯一笑。   “我需要打包回去,给我的小猫吃。”   “......”   深夜时分,无人的楼层内传出赫然一声爆破音,火光与碎片四溅,楼层的一角被瞬时炸穿。   与此同时掉落的,还有破碎的人体组织。   “......”   黑暗是永无止境的。   只要没有光源,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没有了原先的意义。   在黑夜的藏匿下它们没有了色彩,没有了肉眼可见的轮廓,与看不见尽头的空间混淆在一起。   思维很乱,杂乱的梦相互重叠交映。   灵魂似乎飘忽到另一个时空,将再度经历一遍相似的记忆。   梦里的世界时好时坏,总跟人内心藏匿的秘密分不开关系——无非就是害怕的事物,与期待而不可得的事物。   在药效的作用下许双睡得太沉,梦断断续续,不真切又模糊。   那些闪回的片段有高中时期第一次遇见聂升时,聂升悉心开导她时......每一次教师节,假期日的礼物和祝福,平时不频繁却很深的相互联系。   以及——忽然辞去的教师身份,阴暗的别墅,遍布灰尘的家具,耳边暧昧又危险的亲昵。   一次次定格的摄影画面,白金发的女人,从始至终冷漠的母亲,泛白的相片,还有蜷缩在角落的自己。   时间过了很久,脑子变得很乱。   直至一阵均匀的脚步声透过闪回的片段,格外真切地贯穿过脑海。   许双想出声,想挣扎,身体却没有一丝力气。   连睁开眼皮也无法做到,好似自己变成了一架没有可控力的木偶,没有心跳也没有余力。   忽然间,下颚被一股冰冷紧紧扼住,头被迫抬起。   冰铁般的触感刺激皮肤,覆盖了一切朦胧的幻想。   “我出门办个小事的功夫,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声音近在咫尺。也是趁着这刻,许双在朦胧中微微睁开了眼。   只见眼前的人脸清冷凌厉,浓黑色的眉眼直直望过来,冷白的面庞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给这张脸更平添几分病态。   血腥味很浓,此间还混杂着铁质的气息。   黑衣女人一声叹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撑着脑袋看许双。   “你该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许同学。”   ————————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入v第一章会在评论区随机抽送红包,请大家多多评论叭[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感兴趣的也可以康康作者的专栏哇~各种类型的完结文预收文等你来收藏,纯爱刺激古风现代我都有[害羞][害羞][害羞]~   再次感谢所有支持的读者宝宝~(亲亲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你要我恨你吗?”   什么......   许双的眼前仿若叠了几层朦胧,反应了很久很久,才将眼前的画面处理成信息传回脑海。   ——眼前这个女人脖颈之下的衣服,是与眉眼一般浓的墨色。   干练的贴身衣紧致地勾勒出她的身体轮廓,材质精炼,与常见的服饰并不相同,似乎独属于某个专业领域。   聂升......   不像老师。   现在的眼神,气质,还有褪去眼镜伪装的着装,都不像一个普普通通高中教师。   那她,究竟是做什么的?   四肢腕处传来的痛感已经趋于麻木了。女人松开了手,许双的头失去支撑点,又重新靠了回去。   她很想再看一看女人想做些什么,但身体再度失去意识,沉睡过去。   *   又是一阵天昏地暗。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许双再次睁眼时,感到的头昏感就好像自己睡了整整几日,脑袋很多天没有运转。   她闭眼微仰着头喘息,试图找回自己的力气,缓了很久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地下室的顶端,灰暗粗糙的石壁。   抽动手指,到收手指,活动手腕,最后再抬起手臂。   一系列恢复的动作做完后,许双才发现手上的重量减轻了。   ——手腕上的铁拷不见了。   许双微微睁大了双眼,脑海清醒了不少。   很快看向其它地方。两只手腕的铁链不见了,替而代之的是脚腕新扣上的沉重铁球。而原先在她的挣下受伤的肌肤被洁白纱布覆盖,包扎得妥当完好。   是聂升帮她包扎的么?   疑问短短闪过片刻,许双强撑着身体起来,现在起码肢体活动自由了,她尝试向前踉跄地走出两步。   虽然身上软绵,力气不足,但好在能勉强扶着墙移动。   上一次清醒的时候注意力全在聂升身上,现在许双才发现自身的穿着,是一条简单的吊带素白裙。   也是聂升帮她换的?   空间很大,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子和两张椅子,桌面上有保温饭盒和一个花瓶,花瓶中插着一束手作的假花。   许双伸手过去,看见这朵花便有了想碾碎的冲动,但手停顿在半空便没再继续,最后收了回来。   何必。   错的又不是她送的这朵花。   回想起聂升看向这朵花的目光,许双抿了抿唇,注意转向饭盒。   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米饭和配菜。有一整块牛排,还有些卖相不错的蔬菜,看模样不像是聂升自己做的。   她需要恢复体力,于是尽管抗拒,还是选择坐了下来,一勺勺的将饭捣碎,送入口中。   看得出来时间过了很久,处于保温饭盒里的饭菜入口已经快冷透了。如果吃冷饭坏了胃,或许还正中许双下怀。   没有钟表和光线,许双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正处于白天还是黑夜。   吃完,许双喝下了一旁与饭盒放在一起的水。坐了片刻,体力都在慢慢恢复了,但能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力的软绵,是无法解开的药效。   她起身在室内走动,出口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只是楼梯的尽头已经上了锁,无法打开。   另外一扇石门嵌入墙壁,能看清楚门的轮廓,但没有肉眼可见的开关或锁。   看模样不是人的蛮力可以打开的,许双只是试着推了下就选择罢休,除了等待聂升出现,目前想不出其它方法。   她坐回椅子上。   不知时间长短或多或少带来了些恐慌感,许双想办法克服,并在脑海中模拟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   等到许双一手抵着脑袋,有些犯困时,传来了机关的开启声。   许双顿时清醒,身躯一紧。   紧着便是脚步声。   由远及近。   直至楼梯口由暗处出现了颀长人影。   挪动的脚步轻盈快速,连带着直发向后嚣张地扬起,速度快得有些残影。   “还以为你不会吃呢。”   一阵冷风穿过许双的身旁,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便掠了过去。   好浓的血腥味。   许双的瞳孔稍震。   聂升直径走到石门前,在石门前摁了下什么,声音不大地说道,“路上顺带捞的,那场宴会的饭应该还不错。”   显然是经过的时候瞟到了桌上的饭盒。   许双没作声,偏头看向她的背影。只见她在石墙上摁下手掌,石门便收到启动,一阵沉重的石磨声音后石门往后旋转,露出下一个室内的入口。   聂升走了进去,门还敞开着。   许双起身,也走了过去,手扶在墙边望向里面的情景。   跟外面的室内不同。   里面的空间很大,但比外面显得更拥挤,因为里面的柜子与箱子占据了太多面积。   柜子上零零乱乱摆放着铁质器物,大小粗细不一的尖锐刀具匕首,架子上不同型号的枪支,以及那些体积大且厚重的箱子......是军用箱。可以透过几个敞开的箱中看见里面的是弹药一类危险品。   子弹,枪械,刀具。   这一切的迹象都代表着聂升的真实身份不一般。   危险感再度上升了一节。   聂升坐在木桌前的椅子上,脚抵在桌腿,只见动作利落地从手腕脚踝腰间卸下了一堆铁质器物,叮叮哐哐一堆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扯开衣领,一瞬间明显的冷嘶声传出。   地上那些器物间大多是些体积小且精密的武器和暗器机关。再结合这番室内的情景,许双对聂升的身份似乎已经有了模糊猜测。   “......你受伤了?”   许双问。   聂升背对着许双,许双看不见她此刻的面色,但能通过空气中的铁腥味判断。   聂升微哑着声,“心疼我?”   许双刚想抬起脚步过去,聂升预测到她的动作,“我劝你最好别过来。”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却还是选择走了过去。越是靠近,硝烟与铁腥的气味越是明显。很快她便注意到聂升肩膀后方有一条狰狞血痕,约莫一个手掌的长度,伤痕附近有小幅灼伤的痕迹。   伤口在她自己不好理的位置。   聂升单扬起眉,含着笑看向了许双。   “敢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如果她真的想要做出什么,自己在哪又重要吗。   许双没有回应。   距离拉近之后,她愈加看清了聂升身上的肌肉线条。   后者平日里的穿衣风格总是与衬衫风衣搭上关系,将肉身遮得严严实实,几乎不露出脖颈以下或者手腕往上的肌肤,包括夏季也是,通常是一副领口袖口都扣严实的衬衫。   许双从来没见过除此之外的线条,这一次是首回见。   这番的情景加重了许双的猜想,也进一步证明......现在她没法和聂升硬碰硬。   “走过来,是要帮我么?”看见许双靠近,聂升低回眼,自顾自地脱开衣服,边笑说,“我记得你学过伤口包扎。”   许双微微咬着牙,强忍了许多秒,身上的紧绷感才渐渐放松。   “我来。”   靠近聂升,说不定能获取些什么信息。   总比束手无策要强。   “......”   接下的时间里,许双打开桌面的医药箱,里面在基础用具外还掺杂着一些从没见过的药和仪器,她暂时忽略,先从中挑出熟悉的工具开始给聂升的伤口进行处理。   聂升上身褪去紧身衣,用了一条轻盈的毛毯虚虚掩着半边身体。   看伤势不单单是被匕首所伤,等许双拉开她的外衣,让伤口裸.露出更大面积时,注意到她的背部不止有一道伤口。   新疤叠着旧疤,纵横交错,宛如毒蛇,已经分不清留下时的早晚。   许双先给伤口消毒,这个过程本该是颤疼的,人却没有反应。   这样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不知是什么心思作祟,许双用了力气,将消毒棉狠狠往伤口边上摁。   只是这番力气,这人仍没有一丝痛哼。   聂升似乎轻笑了声。   “你藏了私心。”   许双收回力气,“没有,我在消毒。”   “是吗。”   这力度多少像报复。   许双平稳地嗯了一声。   回应的很简短从容,掩住了想法。   “你是做什么的?”许双接着问。   而聂升将问题反抛了回来,“你觉得呢。”   许双没回,但答案她们彼此间都大致清楚。   毕竟光是依靠所闻所见就已经有了苗头。   消毒,上药,包扎。   绷带一层一层穿过前脯绕在后背,将左肩膀伤口层层围上。   过程中许双步步熟练,没有胆怯的迟钝和颤抖,只当是正常小伤处理。   聂升稍偏头,想看她,“还以为你现在见到我会本能害怕。”   “害怕有什么用?”许双反问了回来。   她确实应该害怕,因为她现在完全处于聂升的掌控之中,失去活动的自由和能力。   害怕就会改变事实吗?但答案显然易见不会。   聂升转过身,在许双站起身把用具尽数放回医药箱中时,拉过她的手臂。   许双不稳地向她倒来,手情急时抵在聂升的肩膀上,比坐着的聂升高出一截。   聂升微微仰着头,望向她的眼睛,眼睛笑着眯起,“许双,我不是好人。”   “你想靠伤害自己,或者示软来博取我的宽容,那你就天真了些。”   指的是腕上伤口吗,以及现在主动过来帮她包扎的示软。   聂升歪了下头,接着说,“你要知道,我敢做出囚.禁你的事,就敢把你心里所想的最坏的事都做一遍。”   许双目光稍停滞。   聂升:“断脚,挑手筋,割舌挖眼......失声失聪,或者玩些满足我个人爱好的一些小游戏,都可能发生。”   满足个人爱好的......游戏。   就凭她说出口的调侃语气,这游戏肯定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游戏。   聂升从许双眼里看见了一丝停顿,便拉近了距离,眼含些许笑意。   “还是说,你跟虞临没玩过?”   “......”   看来就是那个意思。   许双耳尖一热,攥紧了拳。   面对聂升这样直勾勾满富侵略性的视线,许双强忍着没有躲闪,并反问回去,“你怎么知道没有?”   说完这句话,许双很明显地看见聂升眼中的戏谑与凌厉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阴森的不悦感。   “......啧。”   聂升眉眼一降,下一刻进攻而来。   “唔!”   唇瓣相挨,带着些不容克制的狠劲,许双一时没有招架过来。手腕被聂升紧紧扼住,令她更加丧失了反抗的权力。   呼吸随着领地的掠夺而更加急促,许双的鼻间溢出投降的哼声。另外一只抵在聂升肩膀的手逐步收紧,攥住她的伤口,试图让她停下。   只是这般痛感没有让聂升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让她更加大了进攻的力度——无论是唇上的攻势,还是手腕上锢住的力气,都已经淋漓体现。   许双松手,顺着她的肩膀下移至锁骨,胸脯,忽地感受到一股湿润。   沾粘在手指间,有些稠而粘腻的质感。   终于,唇上传来刺痛感,聂升松开了她。   许双的唇边留下一处被咬伤的痕迹。   像是对她的惩罚。   许双终于有空隙小口呼吸,睁开眼睛,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指间被什么染成了红色。   目光寻去聂升的身体,看见她锁骨下方渗流的血迹,许双才知道原来她身前还有一处伤。   好多血。   浓厚的腥味划过鼻间,许双愣愣地看向染湿的手指,再看向了聂升。   而聂升顺着视线,也看向了破裂的伤口,指尖去探取,将染上血的指尖点在许双的锁骨中央。   凝聚在一处的血珠通过引力渐渐向下滑。   划过胸间。   只见聂升倾身去,顺着血迹下延的方向,舔舐殆尽。   “嗯...”   许双克制住这样的怪异感,直至唇瓣经过了不久前胸前留下的伤口,她下意识一颤。   手重新狠狠抓住了聂升的肩膀,就死死地摁在刚包扎好的伤口上,似是在宣泄无法出口的抗拒。   聂升毫不在意这点痛感,反而将人抱到了桌子上。朝着她的脖颈便含齿咬了下去。许双疼得伸直脖颈,却是更加便利了聂升。她连带着小腿都在用力紧绷伸直,溢出一声声闷哼。   手心掠过裙摆,开始游过未曾触碰的领域。   聂升甚至没有留空隙给她反应,就进行了下一步的动作。这样连贯且顺利应当的动作,根本不是一个受重伤的人所该有的。   无论许双怎么用劲刺激她的伤,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   无论多疼,她都像没有知觉一样。   “聂,升。”   “住手!”   自知没有办法反抗,许双用最后的力气推远她,说了一句,“你要我恨你吗?”   聂升只是眸光盯着她顿了顿,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缓。   “正中我意。”   什么......   许双还没消化她的回答,被身体的感觉迅速拉回了现实,叫了一声,收紧了手臂。两人的身体再次相挨。   小腿蜷缩又绷直,挣扎。   脚踝处铁链起起伏伏的动静替人儿发出了声音。   ————————   评论区持续随机送红包ing,欢迎大家评论~~(亲亲)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她终于,开始害怕了。   几乎是在同时的一刻,许双溢出了泪花。是生理上的、无法控制的。   她紧紧地抓着聂升的肩膀,这是她唯一可以宣泄情绪的地方。   只可惜无论使下多大的劲去掐她的伤口,这个人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没有铺垫的开始有些干涩,她似乎并不深刻了解该怎样实施。接下来的行动,许双都疼到紧闭一只眼。   “聂升。”   这句喊声,几乎是许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无可奈何,恨意,失望。总之这短短两个字,聂升听出了很多。   “恨我的人很多,你当然可以加入她们,我会很开心。”   聂升盯着这双眼睛片刻,许双先避开了眼,不去看她。   这在意料之中。   她的身体紧绷的厉害,最后聂升咬在她的脖颈处,她一闷哼,终于软了下来。   之后许双再没机会出口说话。   聂升学习得太快了。   她会从先前的经历中获得经验,并加以琢磨并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调整,以至于到后面,她与最开始的横冲直撞判若二人。   许双想往后退,又被人拉住脚踝送了回去。   反反复复,许双一刻也不敢看交界的地方,紧紧地闭着眼,也不愿接受此时的此刻,正在做些什么。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接吻,坦诚相待,再到现在,明明是一个需要长期时间来经历的事情,却在短短的片刻里就通通完成。   可是很多感觉是无法屏蔽的,有些声音也是无法控制的。   许双确实是在赌。   她本想着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这样或许还能掌握住更多信息。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许双在这个黑暗地下室睁眼时就已经想象到了现在的局面,那时的她在想,再坏再坏,也不过是一个折磨和死而已。   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现在的许双真的浑身都在颤。   她想反抗,想拒绝。   却在反反复复之下抵达到时,控制不住地抓住眼前唯一可触碰的依偎。   聂升察觉到某处跳动,暂且地放过她,开始揉捏她的后颈,将手上的沾染移到她身上,染得一团乱糟。   “不喊老师了吗?”   许双感觉到额边与被她经过的领域都有些润。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什么样子,在这种时刻喊这种称呼,跟满足某种性.癖的调.情没什么区别。   “我想听。”聂升见她迟迟不给反应,手掐上了她的脖颈,“喊我。”   “呃。”许双被扼住气管,很艰难地呼吸。   聂升的手很细长,力气很重,仿若再使下些劲,她便要直接毙命。   许双吃疼得闭眼,边缓着气,边喊出声:   “姐姐...”   聂升显然愣了一下。   顷刻,她直勾勾盯来,“......你在喊谁?”   “姐姐.......”   许双费劲地凑近了一些,声音带着虚力,附在女人的耳旁轻轻吹息。   “虞姐姐。”   她的声音很好听。   如辗转的轻风巧妙撩过耳廓,绕着弯曲的形状拂过几圈,再学着烟飘渺散去。   只可惜,声音里喊的人不是她。   是室内的两个人之外,第三个人。   许双的话似乎达成她的目的了,聂升渐渐地松开扼住脖颈的手了。   不过她咧开唇角笑了。   肩膀跟着一颤颤的,笑声好似从喉咙里发出。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   许双几番喘气,缓过来之后再次含笑挑衅,“姐姐,你怎么没力气了?”   “要不还是我来吧。”   “你不是说更喜欢我上次的方式吗?”   聂升侧看向她,轻呵一声。   明明眼尾红得不行,口中说出的挑衅缺一句比一句倔强。   “想激怒我吗?这样的情景,恐怕也只有你会用这种方法了。”   撕毁一方处于控制地位的局面,如果无法改变,就让两方一起失衡。   在失衡混乱的情况下,往往越能有可乘之机。   只是这种做法,丝毫没有考虑是否会自损八百。   “没关系。”聂升视线落在她的锁骨间,拂过雪白间的一抹黑红,期待它结疤的样子,“我有的是时间让你忘掉她。”   “想喊她就喊吧。当然......是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   说罢,她再次接涌而上,许双剩下的话被起伏的潮水没过。   一滴湿珠不堪重负,滴落在地面。   *   声音被渐暗的夜色吃尽。   身体浑身不知是汗还是其它,黏黏糊糊地浸润了肌肤。眼旁得湿润怎的也无法干却。最后的力气都被抽丝殆尽。   折腾一夜的许双终于失去了意识,到了最后,连恨的力气也没有了。   所产生的感觉已经远远超过了承受范围,最后的许双丧失了一切抵抗余力,让本能的声音彻底流露。夹杂着动人的喘.声,又掺杂着哭腔,许久不散地回响在聂升耳边。   她眼泪一颗颗地掉下,聂升没有收手,只有变本加厉。   等到结束之时,聂升接稳人,抱住了她。   现下的场面一片狼藉,木桌面上被湿水染了一片深色,是两人暧昧过后的痕迹与证明。   许双额边的发丝也不知是被什么染湿,虚力地粘在额边。而聂升身上也未有幸免。干涸的血液如同施了诅咒一般粘黏在皮肤表面,反复拉扯的伤口表面经过时间愈合,在二次创伤上结成了一层暂时的薄膜。   聂升的面色同平常相比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比起戏谑的神情,在许双昏迷后,面上的神色稍降了一些。   她伸手拂过许双的碎发,令这张面庞不被遮挡。   “真是没用。”   聂升道完这句话,稳稳地揽过了人,将她带出了地下室。   机关启动又停止,往上的楼梯直接通往了上层的别墅。聂升将人安置在其中的一个卧室,打来了一盆温水,盆中放着一块新的毛巾,接着给人擦起了身子,尽管她自己的身上看上去更加需要擦洗。   擦洗完,给床上的人换上干净衣服,再盖好被子,聂升就走了出去,锁上房门。   等真正下来时,才感受到肩膀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许双从开始到结尾都死死地扒着她的伤口,血流如注的时候聂升没有皱眉。   因为疼痛对她来说,已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感受,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套完整的免疫技能去忽略这些痛感。   现在也该处理一下了,否则会影响之后的事情。   聂升走往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开灯,聂升走进去,打开书桌上的一盏夜灯,顺带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上的界面蓝黑交织,代码遍布,不同于常见到的网站。   锁骨下方的伤口经过来回几次拉扯,已经有些发炎的趋向了。现在再处理,伤周围的皮肤有些发肿发红。疼感也加了一倍。   聂升自己重新处理伤口时,目光边利用空闲时间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屏幕折射出的蓝光打在脸上,衬得瞳孔愈加深邃。   上面的信息错综复杂,几乎每个界面都有不同的加密格式。   直到一个窗口跳出来。   翻译过来是:[进度。]   简短的两个字。   聂升双眸微眯,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自顾自地卷好了伤口,再抬眼时,时隔片刻第二条消息蹦出。   [舍不得了?]   聂升轻笑了一声,起身关上了电脑。   “......”   白天,工作日。   天气阴而多云,楼内明灯闪亮。   繁忙的律师事务所内,鞋跟落在地面的响声穿透走廊。打印机运作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女人身穿衬衫包臀裙,领口的丝绸领结垂下丝带,弯卷的发丝落在肩边。步步成稳地经过走廊。   事务所内的一位工作人员见了她,眼睛弯弯地就开始喊人。   “颜姐。”   颜如清回以同样的微笑,“今天忙吗?”   “还好还好,今天上午刚结束。”员工回道。   颜如清点头,“那就好。”   “对了颜姐,段律不久前刚回来,就在办公室呢。”   “我知道了,谢谢你。”   颜如清回应完,就直径走向了段稔的办公室。   敲门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先迎面而来的是室内的冷温,仿佛室内的温度处在另一个季节。   正值十月份的秋季,按N市的气温和湿度来说身穿一件外套加上长袖内搭恰到好处,活动时还有些热了,而打开门真真实实感受气温的这瞬间,颜如清不免身子冷颤了颤。   这室内的温度,大概就是空调的制冷极限。   而反观向办公桌前坐着的人,身上也不过是一套商务服。   颜如清走进去,看了一眼运作的空调机。   “你这习惯还是改不掉。”   “时间太久了。”段稔回复,目光迅速浏览完电脑上的信息后,才划掉窗口,抬眼看向颜如清,“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今天有空,我就正好过来看看你。”颜如清走到她的办公桌前不远,放在身前的双手拎着包,看着段稔,笑着歪了歪头。   “那么,今晚回家吗?段律师?”   段稔微微弯起唇角,点了下头,“嗯。”   颜如清轻笑出声。   傍晚的时间过得很快。所幸今天已经结束了一个周期的任务,到了晚间总算可以按时下班,颜如清陪着段稔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等人处理好手上的事了,就和她一起去外面吃了顿晚饭。   吃完晚饭本是想在外面闲逛,只是在路边没走多久段稔就接到好几个电话,手上的事感觉怎么也忙不完,颜如清就先带着她回了家。   段稔到家先洗漱换了身衣服,接着就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颜如清见状也没多打扰她,先把家里简单打扫了一下,清点冰箱的食材物资,计划明天需要添点什么,随后就洗澡洗漱去了,将自己打理完,便回到了卧室。   这里是临近段稔所在的律师事务所附近的一套房子,为了方便平时的工作而买的,楼房比较新,各样设施也比较全面,墙体隔音也优秀。只是极致冷灰色调的装修让本就崭新的房屋多了些冷冰冰。   颜如清穿好了睡衣靠坐在床头边,安静地边做着自己事,边等待段稔结束。   这一长条的时间下来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一直到接近十点,段稔才从书房回到卧室。   她开门进来,看见床头的一盏夜灯亮着,而颜如清坐在旁边。   “还没睡么?”   “嗯,在等你。”颜如清放下手中的平板,熄屏,叹了声息,“本来以为今晚你我都闲,结果还是这样。”   “下次不用等我了,你先睡。”段稔理了理头发,坐到了颜如清的床边。   颜如清拍拍身边的被子,“不上来睡?”   段稔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没缓过来,我再坐会儿。”   难得的闲余休息时间里,她手机打开了最近的财经新闻,开始阅览信息。   颜如清见状,顺势攀上了她的后颈,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边,透过她的视线角度一并看新闻。   这样的姿势能让彼此两人都感受到对方体温,以及身体的柔软线条和起伏。鼻间的吐息挨得很近,有关于对方的体香伴随着相同沐浴露的香气悠悠回荡。   段稔没有什么反应,在外人眼中冰冰冷冷的她此刻对颜如清的亲密举动没有任何抗拒,任由她摆弄胡闹。   颜如清偶尔用指尖绕绕她的头发,偶尔亲亲她的耳廓,声音若有若无地勾引,段稔都没有太大反应,随她怎么逗玩,目光都始终沉在信息上。   像座冰块一样。颜如清见对方不太有那方面的意思,也没再继续了。段稔向来鲜少同她亲密,颜如清已经渐渐习惯,于是收回了心思,注意挪向她正在浏览的新闻。   “周家宴会上出事了。”   看到一则,颜如清一句话了当地概括。   “嗯。”段稔划动界面的手指停顿了许久,随后才退出页面,出口道,“前两天消息还压得严,现在看来还是报道出来了。”   “死者身份还没确认,但我猜跟付狄越脱不了关系。”   “我猜也是。”颜如清想得和段稔一样。   提及这个人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提。   段稔退出了这道页面,进入其它领域。   到了接下来,有一处内容颜如清没有看清,想看彻底方才翻过去了什么,就伸手放在段稔的手背上,示意让她停顿一下。   而段稔也会意地没有再划动,让她手动上滑。   颜如清清楚后,释然一笑。   “一晃眼看错了。还以为是老总亲戚,原来是员工亲戚。”   段稔也跟着笑了下,“要是跟那老总有关,事情就不会这么小了。”   颜如清附和着说是,从后搂紧了紧段稔,下巴找到个舒服的姿势。   转而她又回想起方才触碰段稔的手时,得到的触感,“不过阿稔,你手可真凉。”   “我就刚刚碰到了一下,就跟摸到冰块一样。”   身上的气温倒稍微好一些,冷也不至于那么冷。手上就太明显了。   段稔见怪不怪,“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确实是。颜如清早就见怪不怪。   这人不问四季手脚都很冰,自身也跟喜欢处于冰冷的环境中,因为冷温环境下脑袋也会随之更加冷静。   所以每一次走进段稔的办公室,都像是一所冷冻库。   这大概同天生的基因有关。   颜如清想起了上一次触碰到许双的手时,就在段稔耳旁一提:   “看来你女儿没随到你,她的手一直很热。”   段稔语气未变,“她谁都没随。”   就算要随,也是随另一个。   “是吗?”颜如清环着段稔的脖子,蹭了两下她的耳廓说道,“可是我每次看见又又就在想,她妈咪是不是更漂亮,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才能......有许双那样漂亮的小孩。   这样的话促使段稔警惕心稍起。   根据话语中的种种迹象,很容易便联想到颜如清大概是看了一些有关于许玉璟的东西,所以由此带到了日常对话中。   而在此刻提及,多少带了些其它意味。   段稔回她,“你又去翻到了什么照片?我不是说过,没必要去翻那些陈年旧事了么。”   颜如清见这么容易就败露,也不打算瞒了,只是有些委屈,“你不告诉我呀,可是我又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我就只能自己去看了。”   “也就上次在家收拾东西看见了照片而已,明晃晃在公共抽屉里,还不让我看?”   段稔在后面直述,避免产生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看那些对你不好,没有不让你看。”   颜如清说了声好吧,勉强接受她这个解释了。   但对于段稔的上句话还存有不满,在后面说了句,“我不觉得对我不好。”   “以后还是少看吧。”   段稔看了眼时间,以时间晚了该睡觉了来转移话题,先上了床,并且让颜如清先躺好,自己好关灯。颜如清也不好接着说什么,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关闭床头灯后,房间陷入黑暗。两人相挨着平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睛歇息,结束一天的劳累。   气氛十分安静,段稔放松下来,困意渐渐上涌,直到颜如清出口唤了她一句。   “阿稔。”   段稔回了些意识,“嗯?”   颜如清侧身过来,看着她的侧脸,问道:“你看见又又的时候,会时常想起她吗?”   段稔颤了颤眼睫。   只是“她”这一个字,段稔的脑海就已经浮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无须多余的描述和词汇,提及她,段稔就只会想到她。   安静了片刻,颜如清更接近了一些。   “你怎么不说话?”   久久,段稔给了答复,“会。”   “吃醋了吗?”   颜如清似乎被逗笑了,很轻的用气声笑了一下,“我这都多少年纪了,怎么还会像十几二十出头的孩子一样吃这种醋?”   即便她这样说,但刚才话里藏着的情绪不会骗人。每次提及前一任,她都确确实实带着些酸味。   按照正常的情绪逻辑来说,确实在所难免。   “大概因为你最近总是提到她吧。”段稔给出原因。   明显还有另一层意思。   颜如清知道这是在问她为什么说这些话,于是嗯着想了会儿,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你那么喜欢上一位夫人,怎么会对又又这么冷淡。”   就算不喜欢孩子,难道不会爱屋及乌么?   “而且那样的小孩,谁会不喜欢。听话懂事还上进,每次看见你板着个脸,我都替又又委屈。”   段稔沉默了很久,“她有自己的事做,犯不着我管着她。”   颜如清:“一点也不关心吗?这段时间一直没看见她呢。听老城区的邻居说最近她一直没回来,长假周末都没有。”   “不用想着她,她成年人了,自己会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段稔说完,侧了个身,“睡吧。”   就此结束了今晚的话题。   好吧。   面对她的避开,颜如清也不好再继续说,只得慢慢叹了个气,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一整天的工作下来身体已经很累了。在劳累的情况下人进入梦乡的时间非常快,一夜平缓而无梦,短暂的思绪飘忽也都在早上睁眼的那刻忘却了。   等到早晨颜如清自然睁眼时,闹钟还没有响,而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段稔每天起得很早,在这个点基本还在外面晨跑。   颜如清起床收拾自己,为今天的上班做准备,等洗完漱,段稔事先定时准备的早餐也到了点,这会儿她还在外面晨跑没有回来,颜如清就先坐下边吃早饭边看手机。   直至一条醒目的电话伴随着振动出现。   颜如清看见备注是学校那边的人,不禁愣了一下。   随后接通电话。   那边正在确认她的身份。   “对,我是。”颜如清听那边的语气好似有些不对,稍蹙眉,“是小孩发生什么事吗?”   扣住手机的手指稍紧,随后她的面色一变。   “你说什么?”   “......”   白天。   这几日的天空连续多云。层层的云雾离城市高楼离得很近。   许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被送入了黑暗,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从没有那样虚力过,在奇怪的呈递下,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   再醒来的时候,身下一片柔软。   已经是在一张大床上。   清醒过来的许双见到天花板,便睁大了眼睛,侧头看向四周。   是房间。   她想坐起身看个真切,身子刚用力时一股酸疼忽然袭来,不由闷哼出声。   小腿,手臂,肩膀......疼感最明显的就是腰间。   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各种姿势,许双大概也能想到这些疼感是从何而来。   许双缓了很久,才撑着床面坐起来,背后靠在床头边,目光缓慢地扫过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样的装修风格,显然是前些日子进入的那所别墅。而她现在所处的房间应该就是其中的一间。   身上的衣服里里外外已经换上全新的。许双走下床去检查,拉开严实的窗帘,才发现窗户已经被胶带封死了。再转而向门试探,结果是探得门与窗都被锁得死死的,人力无法撼动一分一毫。   脚下还是那颗沉重的铁球,球体落在地面,铁链的一段牵锢住脚踝,让她只能在短短几米内自由活动。再往远去,便要艰难地用脚拉动它才能得以行走。   一股绝望感渐渐涌上心头。   真是从一个黑暗转向了另一个黑暗啊。   不管是在昏暗的地下室,还是在房间,都是一个封闭的无法逃脱的笼子。   许双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背靠床沿,目光失焦了很久,像是透过那道封死掉的窗户看向其它。   这番的场景,异常熟悉。   与多年的那场夏天很相似。   只是身份互换了而已。   不透光的房间与限制的自由,无法反抗的无力与束手无策。就像脱离一直赖以生存的社会,被关进送往死亡的卡车后备箱里,不断涌起的只有绝望和无力。   身上的伤口与淤青混杂在一起,有自己作的,也有在做时留下的。看见青紫淤青的现状,脑海便不知觉浮现起一幕幕被手擒住的画面。   现在的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   那时候,那只漂亮的小鸟也是这种反应吗?   应该是吧。   所以现在的她,是报应吧。   许双扯开唇笑了笑。   在她短暂没有注意的功夫,房间门传来咔嚓地一声,是门锁转开的声音。   门打开,女人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许双知道是她来了,但是没有在乎,也没有抬头看她给出任何反应。   聂升扬了扬眉,走去蹲在她的面前,一手将温热的粥递上前,另一只虚握拳的手在她的面前张开,躺在手心的是几颗药粒。   “我帮你把药拿来了。”   许双看向熟悉的药物,觉得很有意思。   “你在怕我被你折磨成疯子吗?”   聂升说道,“这是你多想了。我只是怕你难受。”   “断了药的滋味应该不怎么样吧?”   她说的没有错,持续几天没有吃药,在长久以来的药瘾驱使下,许双的脑袋会更昏沉和疼痛。   只是这些负面作用和聂升投放的药物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作用了。   反正都是难受。   聂升侧手示意,许双向前伸手,她将手心的药倒在许双手里。   许双低眸看着药物发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放心吧,在我手下,你不会变成小疯子的。”   聂升摸了摸许双的头发,在她额前落下了一吻。   许双眼中没什么神色,等聂升退离,她抬起眼看聂升的眼睛,望了很远。   许双不是在看她——聂升看出来了。   她直接问,“你在透过我看谁?”   “朋友,家人,虞临?”   许双别开头,没有回答。   这回轮到聂升笑了,“前不久不还在气我吗?现在怎么又不气了?”   她扯起唇,携带着身上的冷气靠近许双,凑在她的耳旁悠悠道:   “一边做一边喊她,这得爱得有多深呢?”   “可是,真可怜啊......人家现在估计也不知道抱着谁家的妹妹美滋滋睡觉呢,早不记得这儿还有一个了。”   许双瞳孔稍震。   聂升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觉得你那是在气我吗?当然不是,这只是在透露你的可怜而已——你是在告诉我,你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已经是你消失在众人视线的第四天了,而外面还是没有人发现你消失不见了。”   “究竟是多么没爱的人才会落到这个下场?你平时那些朋友呢,家人呢。哦,她们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对,原因可比这简单多了——只是因为没有人真正爱你而已。”   聂升太了解许双了。   她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她知道她的那么多事情,早知道她的痛处在哪,以及,知道该怎样字字扎她的心。   许双收紧了手指。   “别说了...”   所以,还是不应该相信任何人对吗?   不应该把内心深处藏着的秘密告诉她人,更不应该把脆弱的伤口袒露而去寻求对方的安慰。   ——因为所有的所有,都会变成刺回自己的利器。   等到两方走到尽头或者事情崩坏的那天,相处过程中每一个交心的瞬间都变成了笑话,讽刺得可怕。正如现在一样。   许双的脑中一片混沌。   确实,不应该......   “这点就受不了了吗?看来是我对我们许同学的认知太浅。本以为短短几句还暂时击不破你的防线呢,谁知道已经到怒形于色的地步了,果然是我一直都高估了你。”   “让我想想你还怕什么,哦,那让我们来谈谈你的母亲吧,据我现在获取的第一信息,她现在应该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双的失控打断了聂升的话语。   伸手扫开身前的瞬间,聂升手上的粥碗被打翻。碗砸在地毯上,闷沉一声倒下去,湿热的白粥尽洒。   聂升略有惋惜地看向地毯上弄脏的区域,眉眼降了下去。   “真可惜,这可是我亲手熬的呢。”   她手艺虽不怎么样,但这一次至少还能吃。   许双一瞬清醒,反应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等聂升不悦的视线看过来时,许双下意识的反应是退后。   此刻眼前这头狼的眼神,简直与在地下室时的神情重合。   凛冽,冷酷,逼近,没有力气可以抵抗。   这瞬间刺激起了所有被迫接受的回忆。随之伴随而起的,便是藏在记忆中尚且留有余温的触感......被锢住的手,被拽住的脚腕,以及不断的侵略与搜刮。   可是身后无路可退。   聂升抓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感受到的是一股生理本能的颤抖,是来自她的。   许双的瞳孔渐渐收缩。   而这一幕,清晰地映入了聂升的眼底。   聂升的墨眸尽收她此刻恐惧慌乱的样子。   ——她终于,开始害怕了。   ————————   一个小小通知~   这条更新来自3.15日0点07分,因为上新书千字榜,下次更新时间有改变(3.16日晚23点),之后每日更新稳定在晚十~   通知完毕!overover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恨我这种人,才是正常的。   “聂升......!”   面对这番阴鸷的神情,许双只觉脑中警报声起。似乎透过这双深不见底的瞳孔就能预见未来的结局。   “你实在让我有些不高兴,这可怎么办呢。”   聂升没有让步。   许双想甩开她的手,却无法挣开腕上的束缚。   身上的颤抖迟迟没有停止。聂升通过手心的触碰,感受到她持续害怕的反应,以及一颗疯狂跃动的心跳。   “这么害怕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聂升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然后问她。   “现在,你恨我吗?”   恨。   恨吗。   许双怔了怔,咬牙。   肯定会恨啊。为什么会不恨。   没有人会不恨一个禁锢住自己的人。怎么会不恨她剥夺了自己应有的自由?许双肯定是恨的。   但更多的是难过。   为这么多年以来,断断续续而又长久的情感而难过。还有低谷期间的吊桥效应,这个月以来短暂的心动和热切。   聂升见她的眼神,已经有了答案。   “那看来是还不够啊。”   到了现在,她对她做了那么多,她还是没办法第一时间说恨她。   她的眼里还是愣怔和犹豫。   聂升竟一时没什么反应,唯一有的反应就是想笑。   一个人究竟得可怜到什么程度,   才会抱着过往那点温情迟迟不肯放手。   “我真对你失望啊,许双。”   许双微蹙了蹙眉,并不理解聂升的话,而下一刻聂升就压了过来,带着压迫性的力量和牵制,将许双抵在床沿无法动弹。   口中的呼吸被进攻堵住,经过上次的经验,许双这次已经不想再反抗。在极致困难的条件下反抗只会让自己处境变得更差,更加的让对方涌起情绪,给自己施加麻烦。   何况,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许双闭上眼,手上下意识挣扎的挣脱动作停住,然后慢慢地失去了力气。   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凭自己每条肢体的线被操控者摆动,揉捏成任意的、让操控者喜悦的姿势。   可是。   人除了外表身体之外,还有一颗心。   她可以强迫自己去忽略外在来带的感受,却唯独难以忽视内心带来的绞痛。因为那是由内向外弥漫扩散的委屈不安与阵疼,已经远远超过了能用理智控制的范围。   手指伸入指缝之间,十指紧紧相扣住。聂升侵入的范围越来越多,她们之间相接触也逐渐紧密。   大脑缺氧混乱之间,许双的心里在想,她是不是还应该庆幸?   庆幸聂升没有对她进行别的虐待。除了软禁她的自由对她进行性的羞辱外,聂升没有虐待她的身体。没有鞭打肌肤,残害身体部位,即便有限制她移动的锁链,也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她。   负面残留最多最多的,就是内心的阴影与内心世界的崩坏感。   可她宁愿聂升能够对她做那些不可原谅,彻头彻底的恶行。最好是真真实实的虐待她。   这样一来,她也能恨她恨得彻底些。   无论发生什么,她只管凭命地恨就好了。不用回想过往渺茫的云烟,可以斩钉截铁地认定聂升是个坏人,将她做出的坏事无限无限地放大,把她当作一个恨入骨的仇人去恨。   但是......   这世界真的有斩钉截铁的坏人与好人吗。   如果聂升是一个在边界地带游走的坏人,那许双自己,也算不上一个好人。   所以她当时,为什么还要奢求自己能获得珍贵的干净的感情?她配得上拥有吗?如果当时不奢求,或许就没有现在了。   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念想才对。   一开始就不应该。   眼眶渐渐地泛起酸涩,所有杂乱的思绪汇聚成湿润的水。   当聂升俯身吻过她的唇角时,感受到若有若无地湿润与咸,以及,夹带着苦涩的味道。   聂升颤了颤眼睫,退下身。   只见她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即便束缚已经离去也没有回归平常。   聂升清晰地看见了她眼角落下那道晶莹的痕迹。   她哭了。   眼睛里浮起晶莹的水雾,积攒的颗颗泪珠划过眼角,顺着面颊下落。大概也是想象到现在的样子,许双偏开头,不愿将自己的正脸面向聂升。   真是没用。   聂升的手顿了顿,手心上抚,挡住了她的眼睛。   这样一来便看不见她的神情了。只能看见下方的翘鼻与微张的唇瓣,以及脸颊旁一道湿润的泪痕。   这样也挺好。聂升落下了决定,于是去拿来一块长条黑布,从其间撕扯下一条,系在了许双的眼前。   黑布的遮光性很好,并且系的时候折了两层,在本就昏暗的房间中,许双的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在丧失一处重要感官的情况下,其它处的感知度变得异常敏感,心中那股无措感逐渐上升。   聂升伸手整理了她鬓边的发丝,然后拿起她的手,在手背落下了一吻。   *   还是同上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更加熟练了,不再是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和啃咬。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有清晰地目的。   在前期中许双有在不解,聂升的目的是什么。做这么多,聂升也无法获得快感,只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偏僻阴暗的想法和占有欲么。   但是后来知道了。   聂升想要羞辱她。   被身后人抵在床头的那一刻,许双疼叫出声。   那人从身后禁锢她,反制住她的手臂,将她直起的上半前身压在床头。   身前的柔软一瞬间接触物体的冰冷。许双那声下意识地喊声之中,除了疼,还因为这股强烈的温差不适感。   她无瑕多余反应,因为聂升已经通过某种手段掠夺了她的理智。齿间停顿继续再停顿的声音不断无法控制地溢出。   在一次相隔的间隙中,聂升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个薄的相框,里面封存着一张相片。   聂升将它放到床头上,位于许双的面前。   许双认出来了相片中的人脸。   耀眼的金色头发与纤细窈窕的身姿......这张照片中的人是虞临。   蓝底正装,面目端正地朝向镜头,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戏谑,那一双眼中展现的是未经藏匿的滔天野心。   是一张证件照。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聂升在她耳旁低语,“在这种时候看着她的相片,是什么感觉呢?”   “边看着她,边和另一个人亲密,又是什么感觉?”   这张熟悉面孔的出现挑起无数闪回。许双一刹那回想起和虞临那段快乐的时间。   分明前段时间的自己还是那么自由。好像见到阳光已经是上个世界的事。   极度的落差感使得她愣了又愣。最先做出的反应是逃避,不去看。   只是聂升不会如她的愿,将她的头又掰了回来。   “看着她。”   聂升的声音就低低地压在她耳边,“我要你看着她的照片高/c。”   真是一个疯子。   许双在心里说她。   *   最终还是抵达了,在反复的叠加之下。   抵达高处过后是急剧的下跌。许双完全泄力。   腰部无力地向下垂去,被一只从后旁伸来的大手托住,才使得迟迟没有倒下去。   她手扶着床头不断吐息,两腿的抖动不断,不断的水痕染过了大腿边。   聂升呵气,“体力真差啊。”   许双呼吸着,出口的声音带着些虚力,“聂升。”   “你为什么,要我恨你......?”   刚开头,聂升问了一句话:现在,你恨我吗?   聂升附在她的脖颈旁边,说话之间的吐息全洒在肌肤上,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我讨厌你。”   “其实说起来原因很简单。我不喜欢这样特殊的你。”   “除了你,没有人像你一样这样对我,你是个懂事的学生,又像个真诚的朋友。我承认,有时候确实让我愉悦,但更多的时候极度让我厌烦。毕竟你的好又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   “我一直纠结于我到底该对你怎样做,才能又保持我们的关系不变,又让你只对我一个人这样,但是我没有想到。”   “所以我就想要是你跟她们一样厌恶我、害怕我,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多方考量我该怎么做了。我只需要做我想做的就好。我想让你属于我就属于我,不想让你跟别的女人交流,我就可以不让你跟别的女人说话。这样一想,是不是很痛快?”   聂升轻笑,“况且心里有恨才有意思啊。谁又愿意养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可怜呢。”   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和她的行为一样,   都不是正常人。   “当然,让我做这些的,其实是我举例的后一点——你的朝三暮四实在是让我有些不太痛快。”   聂升掐住她的下颚,强迫她的视线再度转向了那张相片。   然后当着许双的目光之下,将手指间两人亲热余留的痕迹缓慢涂抹在相片上。   许双微微睁大了眼睛。   湿水缓慢地染脏了色彩艳丽的相片。那张无瑕的面庞上,沾上了违和的、不应该出现的脏东西。   就这么想恶心她吗?就这么想她恨她?   许双笑了,气得浑身都在抖。“聂升。”   “我已经恨上你了。”   终于突破不肯放弃的临界点了么?   聂升闭眼欣慰一笑,“好~好~”   她的声音带着愉悦,好似连带整个人都舒坦了,语气扬长,又释然。   “恨我这种人才是正常的。下次,可别再迷糊了。”   “......”   她松开了许双,后者便失力地瘫倒了下去。   床面上的残局很凌乱,人也很凌乱。聂升没有怎么收拾,只是将垃圾丢出,把新而干爽的衣服丢在许双身上,在床头柜放上一碗刚温好的粥,就离开去休息了。   那张被染脏的相片还留在床头上,没有被拿走。   许双如同剪断线的木偶一样,散架般的瘫倒在床上,虚盖在身子上的新衣像是一条遮羞布,遮掩着她破败的身体。   身体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过了很久,许双强撑起身体,坐到床头边,看向了那碗粥。   粥和聂升起先端来的那一碗一样,平平无奇的白色粥体。   或许里面又放了药。可这是她唯一可以恢复体力的食物。   目光落了许久,许双端起了粥,一勺一勺地舀进了肚里。   一下接着一下,最后粥见了底,露出白色的瓷碗底部。   回想起今晚所经历的一幕幕,许双的眸色冷了又冷。   保持着这样的局面不变,   她不愿意。   下一刻,许双把手中的空碗朝地上砸去。猛然炸裂的一声巨响,一个完整的瓷碗分崩离析,变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残缺块。   许双捡起一块最尖锐的碎片。   随即,向手臂狠狠割去。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定位被抹除了。   瓷碗将细嫩的肌肤活生生划开。   鲜血迸涌而出,浓稠的血流划过手臂汇聚到一处,嘀嗒,嘀嗒地落在地毯上。   许双冷漠地看着长达十厘米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像在以一个局外人地眼光审视着自己,宛若灵魂与身体已经相互抽离。   血流了很多,已经很久没有流过这么多了。   上一次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许双低眼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兴许是砸碎碗的声响惊动了房间外面的人,很快许双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然就是门锁旋转的咔哒声。   门打开,许双抬眸看向门口处。   “......”   天黑了。   这一月的天气都算不上好,鲜少有晴天的时候。每日的云雾都堆积在天空,将太阳的光线吃得一点不剩,好似抖一抖就会落下雨来。   本该是深夜人少的时间段,一所酒店楼下却堵满了车和人。   乌泱泱的人群之中混杂着刺眼的闪光灯,在黑夜中的穿透力很强,直接性地穿过了商务车的车窗,映入女人的眼中。   女人披着黑色的西装外套,侧头看向窗外马上接近的那片人群,薄唇没有任何弧度,面上也毫无神情。   被车窗削弱的灯光打在她的侧面,柔和了精致的五官,长而浓密的卷发披在两肩处,优美的体态将气质衬托到极致。她只是单坐在这侧眼看窗外,整个人便毫不费劲地融入夜色,形成一副清冷画卷。   坐靠在另一侧车门处的助理见了窗外,叹了叹气,“怎么会这么多人,看来又是被某些狗崽子泄露地址了。”   然后她略带担心地看向窗边的女人,瞧出后者的心情不对,欲言又止道,“桉雨姐?”   车缓慢地向酒店门口驶去,那些混乱变得更加清晰。季桉雨收回目光,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口罩和帽子。   “没事。”   说完,她打开车门。   开车门的一瞬间,隔绝于车外的嘈杂声一下清晰起来,也愈加刺耳烦乱。人群中高高举起的闪光灯朝走下车的女人射去。与此同时涌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记者采访声。   “季老师!听说你和凛旬的合约还有三年,但你想提前终止合约是吗?那这样是否会违背合同内容,你是否会承担天价违约金?”   “有传闻说你从很久之前就跟公司有过争执,但对方一直冷处理——”   “还有有人说凛旬对你进行非人压榨,这传闻属实吗?”   主要的询问都来源于近日刚起的风波,季桉雨没有理会,在助理的带领下目不斜视地往前直走。   “网络都在传你是为了楼秋玲和凛旬解约,解约后准备加入她的公司,对此你想做出什么回应?你们是不是真如传言中所说是因戏生情?”   这句话不同于其它询问,传入季桉雨耳里。   季桉雨向前走的脚步停了停,退后一步,找到方才问出感情问题的那位记者,接来话筒并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单身,谢谢。”   媒体霎时一片哗然,声音吵闹的频率提高了几个度。   季桉雨丢下这么短短却又炸锅的一句话,助理赶紧帮她拦住记者,喊着别问了别问了,挡下又一波询问的架势。同时也带着季桉雨赶紧走。   在维持秩序的保安及保镖的努力下,季桉雨摆脱人群,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耳旁可算安静下来,刚才的短暂插曲,恍惚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吵闹。   最近网上的风声沸沸扬扬,不免影响到了平日的行动,就好比被有心人尾随被家家媒体堵车。   不过这都在季桉雨的设想范围之内,毕竟想要斗凛旬,将事情闹得越大就对她越有利。   凛旬可最怕名声受损了。   季桉雨卸下身上的装备,做到了办公桌前的旋转椅子上,拿起手机查看律师发来的消息。   另一边,助理谨慎地帮她检查房间,床底下卫生间以及一些隐蔽的角落有没有藏人,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隐形摄像头。一套操作下来确认房间安全,她终于松了些气。   助理走到窗户边,一根手指扒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酒店外面,那些记者已经散去了一些人。   她抱怨了两句。   “这群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还逮着一个人薅呀。人都上来了还聚着那么多,真是的。”   助理盖好窗帘,本来和季桉雨沟通完明天的行程,就应该离开的,但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多问:   “桉姐,这事......真的不要紧吗?”   季桉雨没抬眼,“什么?”   “就是凛旬的事儿。”助理直说了,“如果你真要用强硬手段,我怕凛旬只会来更硬的,到时候真的不要紧吗?”   季桉雨轻松地笑了一声,“没关系,实在不行同归于尽也不是不可以,谁也别好活着。”   小助理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滞在一处。   空气沉了片刻,季桉雨抬头看见助理那天塌了的表情,没忍住好笑道,“开玩笑的啦,谁愿意和那些人一起死?我有一定把握才敢出手,跟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我雇的,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这么怕她们?”   小助理停滞了一会儿才回神,匆匆摇头。   “没有桉姐,我不是在担心自己,我在害怕你。”   “公司那边人多势还大,扎根了这么多年,恐怕不是好对付的。”   季桉雨回过头,朝她弯弯眼一笑,“不会有事的。”   “就算有事我会让你先走,不会波及到你,放心吧。”   得到季桉雨的许诺,助理像吃了半颗安心丸,总算露出了缓和的脸色,“没事桉姐,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一定行。”   “那我先去休息啦,有事随时喊我。明天到了行程时间我会来喊你的。”   “嗯哼。”季桉雨答道。   助理谨慎地查看猫眼,然后走出门,带上。   房间内只剩季桉雨一人。她也没有闲着,跟委托律师打通了电话,确定一些事件细节。   等到手上的事都忙完,已经很晚了。   结束后,她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微微仰着头,放松颈部。   今天专程飞来参加最后一期客串,剩下的债也该清空了。   接下来就是正面战场了。   闭目养神片刻,季桉雨睁开眼,打开了手机。   这段时间异常忙,每日睡眠几乎都分散在细碎的路程时间中,两边参加最后的活动再处理私事,她已经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眼皮沉得难受,可思绪混乱得又让她无法安下心来入睡。季桉雨已经开始怀念不久前抱着又又睡时的那个好觉了,那个觉真的给她补充了很多电量,让她足以度过后续好几个难眠的夜晚。   不知道这个点了,又又在做什么呢。   季桉雨打开了社交软件,点进聊天界面,却发现她们之间的聊天还停留在上次。   啧......   这些天,又又怎么也没来找她。   季桉雨撇了下嘴,有了点委屈的情绪。   虽然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确实和许双说了之后一段时间会非常忙,可也不是代表她不能给她发消息呀,怎么还一次都不找了呢。   于是她发了个哼的表情包过去。   然而对方迟迟没回。   季桉雨想她是不是睡了,便打开手机的另一个软件。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红点,地点正是N大附近,许双的家里。说她已经睡觉倒也合理。   只是......上一次白天看,她的定位似乎也在家里。季桉雨查找了这些天的记录,发现定位一直没有变。   一直在家。   不对,这是项链定位。   那手机呢。   季桉雨眸光冷了一瞬,切换界面,才发现手机的定位红点已经不见了。   并且不是失效,是从她的手机上消失。   直接被抹除数据了。   攥着手机的手指不知觉中用了劲,指节处泛起了青白。   季桉雨立即打去电话,没有打通,听筒传来无人接听的提示语的同一刻,她拿起外套便冲了出去。   “......”   时间渐晚,天色浓得像墨。   季桉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独自开车来到了一栋房子底下。   深夜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路灯孤寂地站守岗位。季桉雨停好车,下车直接朝着目的地而去。摁电梯上楼,抵达对应楼层,输入密码。   “欢迎回家。”   ——门锁传出声音。   季桉雨打开了房门,里面漆黑一片。   “又又。”   她站在玄关处喊人。   时隔几秒,里面没有人回应。而许双常穿的居家拖鞋,正整齐地摆放在鞋柜里。   季桉雨开灯,直接走了进去。   客厅很整洁,和她印象中没有什么区别。阳台挂着洗干净的衣物,季桉雨走过去伸手触摸,感受到衣服已经很干了,像是在风口处挂了很多天没有人收。   种种迹象都带着不对劲,季桉雨快步走向了许双的卧室,猛然打开房门。   床上空无一人。   床褥铺得平平坦坦,没有人身突出的轮廓。   不在家。   季桉雨折回去迅速走去卫生间,也同样没有人。   怎么会......   站在洗手池前面之时,她注意到了镜子旁边的置物柜上,一条银色的饰品。   拿起放在指间仔细摩挲,不难看出这是上个月她送给许双的那条。   被摘下来了。   又又从来不会拿下她送的饰品。季桉雨很了解。   每次又又都会贴身佩戴,直到季桉雨送新的给她,把旧的换下来。   是被发现了吗。   可是。   各种细节都将事件指向了不好的那一端,引人往最坏的方向猜测。   卫生间的镜子倒映出她难看的面色。   走到这一步,季桉雨心里真的慌了。   糟了......   又又。   季桉雨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迅速朝门外跑去。   “......”   ————————   那么,会是谁先找到我们又又呢!   ——   晚更致歉,是我又拖延了,明天一定准时更qwq!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你再这样下去,我要没耐心了。”   “......”   同样的时间里。   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没有多余光线的氛围下,显得可怖又阴森。   传出钥匙拧动的咔哒声,门锁打开了。   许双抬头看向门口处出现的人,仰着视线,和那道眼神正正对视上。   女人的面上看不出太大变化,只见她看了看许双,又迅速扫完了地毯上的层层血迹,大致了解完发生了什么,便拉起唇角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让人不太省心啊。”   这种笑映入眼中,许双觉得她像是气笑的。   聂升道完就侧身离开了房间,片刻后拿来一个白色的医疗箱,是家中常备的那一类。   箱子放置在床头柜上,聂升打开锁扣,随意捡出几个常用工具,然后看向了许双,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中攥着一片血白相间的陶瓷碎片,这样大的口子,估计就是用这个划出来的。   “给我。”   聂升朝她伸出手,手心朝上。   许双只是看着她,没有动作。   聂升接着放慢了语气说,“如果你不想让我生气的话,最好给我。”   慢速而咬重音的语气,以那眼神就好像在说——   你知道我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许双见过她发狠的样子,原先冰冷的神情有所收敛,缓缓将手上的碎片递出。   碎片尖锐的一端染满了红色。   聂升拿走碎片。   “看来得给你换一个材质了。”   把碎片放到一边,聂升就开始处理起她的伤口。   流血过多,痛感与麻木感相互交织,许双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唇上泛起病弱的白,面色也跟着难看。而聂升单跪伏在她的旁侧,便于进行包扎。   聂升先替她止了血,粗略地用布擦掉了多余的血迹,方便下一步的操作。   她面对这种事的经验很多,也常常给自己这么做,只是不太收力道,一心想着快速处理伤口,完全不在乎伤口的主人怎么疼。   许双的面色白了又白,最后唇边被咬破了血。   聂升察觉到手臂主人的抖动,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果真看见她难看的面色,便笑哼了声说,“疼就喊出来。”   “反正我爱听。”   “......”许双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清楚可见。   聂升手上动作未停,许双没有回应或反抗,看着她给自己包扎。   声音很安静,见聂升低着首,许双便不动声色地挪眼向打开的医疗箱,里面躺着一些常用的用于伤口急救的药品。   酒精,绷带,镊子等金属......目光一一仔细地掠过那些器物,她的脑海中在迅速运转。   床头灯开着昏黄的灯,里面的东西不难看清楚,许双记完,视线又落回了自己的伤口。只见聂升拿出绷带,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包扎阶段。   那条狰狞的伤口终于在眼前消失了,紧而代替的是干净的白绷带,但痛感还是没有消失。   “好了。”   聂升打完一个结,剪掉多余的绷带就收了手,把东西放回医疗箱中。   许双就这样眼睁睁那些东西一个个被遮挡住,手指微微收紧。   在聂升欲将东西收起时,她一举打翻了医疗箱。   “你为什么要救我?”   整个医疗箱里大大小小的器物都顺势洒在地毯上,掉进还未处理的血迹里,染上不干净的液体。   聂升似乎对她的举动并不意外,在第一时间没有过多反应。只是眸光微沉地看着那处。   越是安静,越有一股压迫感直面压来,许双起先正在害怕地向后退,看见聂升沉下的神情后,硬着头皮迎上去。   “对,对不起。”   许双低着头开始帮聂升收捡东西,将四散的东西归拢,余光时刻留意着聂升。   聂升听见这声对不起不免有些好笑,没有提前戳破,而是等全部东西收拾完毕后,一举拉过了许双的手臂。   许双的身体此刻正处于虚弱状态,轻轻一扯就朝她身上栽了过去。   “你!”   “我倒是开始好奇了,你想做些什么呢?”   在许双质问之时,聂升直接打断了她。   许双稍错愕。   “难道你想带伤玩吗?”聂升的单眉微扬,主动挑起第一次做的回忆,“第一回我受得了,可不见得你能受得了。”   第一次,是在桌子上。   许双拼命地攥住她的伤口,攥得满手都是血,也没有阻挡她的攻击和侵入。   许双挣扎,“放开我。”   这回聂升意外的好说话,许双一出口她就松手了。   当许双揉捏手腕以此来缓解方才的疼痛时,她看见聂升朝角落的方向移去。   ——聂升将遗落到床底的镊子,以及被许双藏在地毯下的酒精瓶,拿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吗?”   “故意打翻箱子,又装作害怕我的样子来藏东西。”聂升慢条斯理地把许双趁着拾捡故意藏起来的东西一一放回箱子,将锁扣上,“我说过很多遍了,你这个人太天真。”   “否则也不会让人玩成这个样子。”   原来这点技俩还是被发现了。   许双默默咬牙。   本想弄伤自己,趁机创造机会看能不能获取一些有用东西。好比易燃物,金属等,这些稍动脑筋就都能为她所用。再如何也比真的成为一个牵线木偶要强。   可她还是没有逃过聂升的眼睛。   分明她做小动作时,聂升目光的方向与她相反,理应不会看到她做了什么才对。   但一切与聂升的真实身份结合来做解释,也解释得通了。   心中的堵塞感根本无从发泄,又很快冷静。   也是,没有得逞才符合常理的。   她现在只能做的是另寻僻径。   聂升走到她的面前,从上而下的俯身,阴影落在许双的身上。   她手指撩过许双耳边的发丝,别至耳后。   “你不用着急做些什么,因为你逃不出这里的。不要急,等着我忙完一些事,带你去一个美丽地方。”   听见另一个地方,许双心中挣扎的欲望更甚。   聂升起身想走,却又想起些什么,折回来。   “对了。如果想死那可太简单了。”   她对许双说,“咬舌自尽,撞墙,或者是用这回类似的方法割掉动脉,我都拦不住你,都随你。”   “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懦弱到这个地步吧。”   许双直视着聂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后背发凉。   “不是吗?”   聂升微挑薄唇。   霎时间之内,许双仿佛听见了她藏在眼睛里的声音。   ——你不是恨我吗?就这么死掉,你的恨可怎么办?   ——作为受害人的你死了,我还在世上逍遥快活,你真的甘心吗?   ——不想报复我吗?   ——你难道,不想杀了我吗?   一句句无声的话语在脑海中如梦魇般反复穿过。   全来自于聂升的眼中,全都是她的眼神里,无形间传递给许双的话。   许双神色空洞了片刻。   聂升轻笑。   在许双从方才的梦魇中回神来时,她已经消失了。   额前不知觉冒出一些冷汗。许双望向死死闭合的门口,瞳孔稍缩,似乎蓦然理解聂升的那句话了。   ——“况且心里有恨才有意思啊。”   是啊。只要她还恨她,就很舍不得自杀了。   这样一来,她就算对她做尽脏事,不做任何堤防她自残的措施,许双也不会选择自杀。   因为她还没有报复回去。   没有吃到钓在眼前的那根胡萝卜之前,她怎么会直接死掉。所以聂升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出事,换句话说,她太了解她了。   这完全就是猎人凌驾于牲畜之上的俯视感。   玩弄,掌控。无论怎样,游戏全权在她的股掌之间。   打自一开始,聂升就在以戏谑的、看猎物看牲畜的眼光来看她,对待她。许双扯了扯唇角笑笑,唇边被咬破的伤口泛着少许的腥味。   大概是聂升愈加突破边界线,也或许是屡次的阻碍,让许双更想活了。   比起堕落于黑暗,她更想再见一次阳光。   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得。   “......”   坐了很久的许双终于有了动作,她再度去检查地毯和床底,借机藏起的东西真是一个不留地被收走了。   见先前的计划被打乱,许双开始细想还有什么机会能接触工具。   左手臂的痛感明显,她低眼。   绷带......   那看来还有一个办法。   许双定睛,落下一个法子。   即使险,她就算死,也不想死在那个人手上。   “......”   夜再深一些,聂升就不在了。   她通常深夜繁忙,偶尔有些特殊冒险的委托会在前夜,但基本行动都在后半夜。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最利于计划实施。   漫长的白日主要用来疗伤和整顿资源,再补一补觉基本就过去了,到后来还需要又抽出一点时间陪她的小猫。   毕竟她的小猫从小就精神状态不太好,很需要陪伴。   天空泛起鱼肚白,黎明刚刚显现时,聂升带着已经精神力消耗的身子回到了家。   她的身体依旧矫捷,步伐轻盈而快速,只是眼下的乌青有些重。经过这段日子高强度的转换资源,她比之前还要忙了好几倍,身子再健硕也会被有限的精力拉下来。   但幸好,快结束了。   聂升回到别墅内,先是褪去外面一层黑色的风衣外套。手向后撩了一把头发,算是一个紧绷状态后的放松。   放下外套前,她伸向了风衣口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她的相貌,还有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语言文字。   ——这是一张异国的身份证。   聂升将身份证放好。   身上沾了些脏东西,肌肤跟衣服之间有些粘腻。她褪去衣服,准备先去清洗身子,顺眼看了下挂钟时间,心中不免猜测现在的某人在做什么。   理应来说,还没醒。   睡着了应该会乖一些吧。   她暂停了脱衣的动作,先走向了楼上的房间,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内封闭已久的气味扑来。鼻间敏锐地闻到一股气息时,聂升就知道了不对。   房间中的那人坐在床沿下方,看来她醒着。   “这么早就醒了?”聂升开门,“让我看看,我们许同学又在做些什么呢。”   门缝划大,外面的光洒进房间里。   里面发生的场景在光亮下一览无余。   “啊......”   只见绷带被拆落了一地,像蛇一般胡乱地交缠在地毯上。刚打开房门钻出来的那股气味,原来是伤口愈加溃烂的味道。   可见。   某人非常的,不听话。   “许双,你再这样下去......”   聂升靠着门框,眸光微冷。   “我要没耐心了。”   ————————   ——   滴滴~此处插播一条广告~~   我来推一推好基友的文文,是一本小甜饼呀!也正在连载中!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康一康!   强烈欢迎大家前去催更~~~   《网恋富婆竟是白月光影后》by全麦兔司面包   书号id:8922478   以下是文案:   小夏总的偶像是戚影后。   她毫不掩饰对戚雪的激推属性:会给戚雪画同人,会用“戚影后的狗”做微博头像,会穿着应援色的T恤到处跑……   夏瑜每天必做事项:   1,刷和戚雪有关的消息。   2,发表夸戚雪的彩虹屁   3,和知心网友聊戚雪   久而久之,只有一位同是雪粉的温柔富婆没有屏蔽她。   对方工作很忙,无法及时回复消息。但夏瑜的每条长篇大论,那位姐姐都会看,并至少留下“嗯”一声。   权当“已阅”。   夏:快来看雪宝的剪辑!她好会演!什么活动还要我的神仙老婆亲自出席!难怪我今天主页蓬荜生辉,原来是刷到神仙了!(连发十八条彩虹屁)   归云:(三小时后)嗯。路演的签名帮你拿了,过两天记得收一下。签名海报.jpg   夏:你有上周公益打卡的物料吗?我给你寄一箱,不是!寄一点?一不小心把零花钱都砸了……狗狗含泪.jpg   归云:(第二天早上)我有一份了,没钱吃饭和我说。不带脸的自拍.jpg   夏瑜心虚收起手机,全然没注意到,那自拍背景中露出一角的剧本。   直到某天……   参加完活动的夏瑜,在酒店走廊捡到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灯光昏黄,前后皆是猩红地毯。而戚雪就站在走廊中间,墨色长发如藻四散,她凤眼轻瞥,毫不犹豫倒进夏瑜怀里。   “抱紧我……”淡淡酒气混着一股馨香,铺天盖笼罩住,手脚一同僵硬的夏瑜。   让她无暇去想,耳边擦过的那一点柔软,究竟是什么。   归云:然后呢?   夏:我当然是飞快推开了!   夏:偶像就是偶像!偶像怎么可能变成妻子!   夏:对了姐姐,不是说等这段时间忙完一起出去玩的吗?我都有空!小狗叼玫瑰.jpg   “……”对面的戚雪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花这么久引导小朋友开窍,怎么好像……开错方向了?   温柔钓系影后x甜妹富二代粉丝   食用须知:   1,双初恋小甜文,短篇   2,现代架空,同性可婚背景   3,配角有副cp,描写不多 第30章 第三十章:找到了!   聂升就倚靠在门框旁边,逆着光,那抹沉下的神情匿于朦胧的阴影中。   许双睁着眼睛,是清醒着的状态,但并没有作声和回应。面对聂升的警告表示视若无睹。   就这样两方都沉寂着,是聂升先走了进去。   面前愈加清晰的场景如她想的一样——许双把伤口的绷带全拆开了,让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之下。   经过将近一天的时间,这条划痕附近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肿起,因为细菌的感染或者其它而有了发炎的症状。   长条的痕迹又叠上一层红,留在本就白皙的肌肤上,显得难看又丑陋。   聂升蹲在她的身前,心情相比起刚开门时已经截然调转,仅是从唇线弧度的样子便能知晓。   “告诉我,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许双不看她,微微抵着首抱紧身体,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床头柜与床之间的角落里。   “你别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聂升气笑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喜欢帮人包扎伤口。”   “很麻烦,很累。你这次拆了,下次可就没有了。”   许双:“......不用你管我。”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这么犟。而越是不听话,聂升就越想挫一挫这锐气,大手抓过许双的手腕,却在话语跃出舌尖之前止住了唇。   因为有一股烫得偏离正常体温的温度,从手心与手腕的接触面刹那间传来。   她的身体非常烫。   “发烧了?”   聂升出口问。   许双抽回手,仍秉持着上一条说下的话。   这下聂升方才起来的一点脾气也没地方搁了,像浇了一盆凉水,无声了下来。   许双这些天没吃饭,再加上受伤,正是免疫力最低下的时期,而碰上越加严重的伤口感染,确实容易发烧。   聂升也常因为伤口发炎之类的有过发烧,不过都是让身体自己扛过去就没事了。   但是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受得住。   毕竟她可跟她不一样。   聂升叹了声气,手伸向她的头,结果被许双一下打掉了。   “别碰我。”   “没碰你,我只是看看你的体温,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有。”   明明面色惨白成这样,还在嘴硬。   一直僵下去也没有结果,聂升看在她持续深陷身体痛苦的份上,没有对她进行不听话后的惩罚,起身出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此消失了很久。   不清楚有多久,总之等她回来的时候,再次带了上回的医疗箱,不一样的是,这次还多一个体温测量仪和一板药片。   床头柜再次放上了一碗粥。这次盛粥的容器已经换成了不锈钢的,就连另一个盛水的碗也同样。许双看着看着,越觉得像是给宠物用的饭盆。   也或许是许双脑补过了头,不过这种可能不大。   聂升拿着体温计对准许双的额头,在后者反抗地躲开之前摁下了测量。   “三十九点一,你挺厉害。”聂升夸起了她。   然后取下一颗退烧药,放在水碗旁边。   “吃药。”   许双不听。   这会儿聂升是真没耐心了。   她忙活了一晚上,身上难受的劲越来越重,要不是还顾及这小家伙的死活,聂升现在应该洗完漱补觉去了。   结果还留在这里做没有意义的僵持。   聂升眉目一冷,将药塞进许双的嘴里,给她灌水,就这样硬生生的灌了下去。许双被水呛了好几口,手捂住胸口疯狂朝地面咳嗽。   聂升把不锈钢碗一扔,起身就要走。   身后的咳声却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她的脚步。   聂升回头,向下的目光只见许双撑地的身影,角度露出了手臂上那条狰狞的疤痕。   如果伤口不处理完善,退烧了也会反反复复地出其它毛病。   再退一步来讲,这伤口再被这么造下去,可就要留下更难看的疤了。   于是聂升还是留下了。   让刚不久说的“下次没有了”有点像一个笑话。   不过出于多方面考虑,也怕许双说出她不爱听的话,聂升于是拿了根黑色的绑带来,把她眼睛和嘴巴都封住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也绑在了床头柜的一角腿上,直接将她固定在此处。   许双左右挣扎,试图挣开绑带。   “嘘。”   聂升食指竖在唇中。   “再闹我可就打死结了。”   此语一出,许双真的不闹了。   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聂升满意地嗯哼了一声,“这才乖嘛。”   “......”   聂升趁着这会儿安静功夫,又给许双包扎了一遍。   消毒涂药膏再缠绷带,一个环节也没落。   收拾掉撒旧绷带和垃圾,最后终于收工,聂升把东西收好,没忘记离开前先给许双解绑。   房间重归一人安静。许双盯着自己被包扎完好的伤口发了会儿神,将目光挪向了床头柜上,被聂升留下来的体温计和一板退烧药。   体温测量仪里面有两块电池。   退烧药的背后是铝箔纸。   看来有机会。   被关禁闭的时间非常空。有着很多时间去思考,计划一件事情。   许双这些天聂升出现的频率和时机,与透过窗户处木板块之间缝隙的光结合,总结出大致的规律——聂升一般后半夜不在家。   平时聂升在家时不一定会来找她,但许双附在墙边,总能隐隐约约听见房屋内另一个人的动静。物品之间碰撞的声音,或者挪动东西的声音,都有。   而到了后半夜和白天上午,是基本没有声音的。   又结合这次——刚天亮时,聂升穿着外衣回来,身上还带着烟火的味道。   可以初步推断聂升是在白天回来。   那么后半夜出门在外,天亮回来,白天上午休息,是可以推得通的。   起码有个模糊的范围,总比什么也不知情要好。   许双把聂升留下的食物都吃完了,强迫自己补充起体力。然后趴去窗外,注意着木板之间的缝隙光。   现在就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聂升给她上完药离开了很久,接连几个小时都没有出现。   她再次出现时先确认了下许双的温度,结果是还在烧。   再然后,许双当着聂升的面听话地咽下了退烧药,聂升才满意地离开。   等她一走,许双就将压在舌头底下的药吐了出来。然后用聂升留下的饮用水淋湿自己的身前和后背,让身体始终保持接触湿冷的状态,处于难受当中。   至少现在她还不能退烧。   “......”   许双一直数着时间过去,天终于黑了。   或许是今天的聂升很忙,她早早地就离开了,许双一直没有听见她的动静。   时间接近后半夜,许双没有再等待,而是开始了行动。   床单被子被芯,这些有用的资源都可以充分利用起来。再用最后的饮用水打湿枕套,放置在一旁,紧接着就拿出了床头柜上的体温测量仪和药。   虽然不一定能成功,最坏最坏也能给她造成一笔损失。   拆开测量仪,取出电池。再将药板后面的铝箔纸细拆下来,汇聚贴合,组合成一条比电池本身要长的线。   将线的两端与电池的上下两端做连接。   这是她想起的一道法子。想当初从前上物理课时,老师也给她们这么示范过。   希望有用。   在少女殷切的期盼下,很快电池就有了反应,出现白烟。   许双微微睁眼,心跳快得飞速。分明四周环境如此寂静,她还是觉得有一架鼓在自己的耳边敲响,咚咚咚地砸在她的心弦上。   白烟是希望出现的前兆。   手心和额头鲜少地冒起了汗。她知道如果此时聂升没有走或者回来了,她都可能有惨重的后果。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一刻也不敢回头。   直至,黑夜中出现了火花。   许双被烫得冷嘶了一声,指腹传来灼烧的痛感,大概是有一小块肉被烧穿了,但她此刻顾不了那么多,在第一次即将成功的基础下试第二次,然而第二次很顺利。   ——火种引燃易燃的被芯,小簇光芒升起。   火焰照亮了黑夜。   咚咚咚的心跳声停止了。   “......”   此刻,接近凌晨的警察局内。   这个时段本该是休息的时间,少数人员才有值班轮岗。一间室内却聚集满了专业人员。   因为她们收到一条来自匿名的邮件。   这条邮件全是加密过后的文件,警局的专业人员需要花费一定时间破解,才能解开文件夹。   起先她们没有特别当回事,但当尝试性地解开第一条,发现与最近周家生日宴杀人案有关时,所有人都炸了。   第一条是段监控记录,但却经过了剪辑。   上一幕是王璋在走廊打电话的场面,下一幕就变成了王璋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在事情发生后,这个时间段的录像已经被特殊手段全部损毁了,一点记录也没有留下。   而这封匿名邮件竟然有相关录像,很可能身份不一般。   按往常来说,要么是知情人士提供证据,要么就是——来自作案凶手的挑衅。   警局的人没有一刻敢懈怠,对于这桩案子给予最大程度的重视,投入更多可支配的人手。   而室内繁忙之时,颜如清面露不安地坐在室外走廊的椅子上。   至于为什么她会被喊来——是因为这封邮件中,出现了许双的影子。   解密出的一段视频里,是有关许双失踪当天的行程录像,即使只有一段,也足够提供巨大线索了——要知道有关于许双那天的录像,都被特殊手段摧毁了。就跟这次周家宴会事件一样。   不知等了多久,颜如清听见有人传来消息。   “是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她进了这套房子!”   ————————   如果文中有常识性错误欢迎各位读者宝宝指出~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火光彻彻底底的,闪过了黑夜。   有监控录像了。   听见数人瞬间雀跃的声音,颜如清直起了身板,看向一旁刚被打开的室门。   房间里面走出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察,连忙先将好消息告诉颜如清,“我们从匿名邮件中获取到一段监控录像,监控显示失踪者当天进入了一栋别墅。”   “地址是南郊西湾和府街,我们现在就准备安排警力过去,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颜如清几乎是在她话落下的同一时刻点头,“我跟着你们去吧,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你不用做什么,先在这等着,待会儿会有人安排你上车。”女警语速利落地告知完,先跑去请示上级。另外几个警察接上来,开始做准备措施。   很快颜如清被安排进后一辆警车中,在中途她利用警局的座机打了一通电话给段稔。   现在是凌晨零点出头,电话拨通几秒就被接起,可见段稔还没有睡。   颜如清将案件进展告诉了段稔。   另一旁的段稔正在办公室内,听见进展,放在鼠标上的手指紧收了一下。   “确定了最后消失地点么。”   “是。现在她们正准备出警,我会一起跟过去。”颜如清道。   了解全情后,段稔面色越加凝重地看着屏幕文字,隔了许久才启唇,“......如清。”   颜如清懂得她的意思,并且在拨下这通电话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闭了下眼,宽慰地轻笑了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吧。”   她的声音本就温柔而坚定,在这种时候坚定且可靠,穿过话筒的声音如同一道安神剂。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担心这两件事之间会有联系,一时没办法腾出来时间来。但你放心吧,我会帮你料理好其它事。”   “你只需要处理好你的手头之急就好,其余的交给我,你只管相信我好吗?”   “谢谢。”段稔点头回应。   颜如清:“别客气,一家人。”   随后不久颜如清就挂了电话,被警方安排到车上。   这是许双失踪的第六天。   在第三天的时候被同学江芹发现,到警局报案,紧接着警察通知家属,展开调查。   若不是许双这件事与最近发生的案件有牵扯,恐怕警方也不会处理的这样快。看来她们也想尽快查出案件,再从两者联系之间入手,从而突破这次的宴会杀人案。   段稔,包括颜如清,都察觉出事情的不对。   ——如果真的跟付家有牵扯,那事情就难办了。   颜如清看着窗外,食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在表盘上,一向柔和的目光融进了夜里,沾染了几分动物的警觉。   静止的车体外,相关警员还在调配人手。   一位尚且青涩的女警积极自荐,被另一位年长前辈拦下。   “家属在车上了,洛倚尾呢?刚还看见她了,现在又跑哪去了?”   “我有空我有空!让我去吧师傅!”   “你留着!一个实习警察大半晚上去什么去?轮岗睡觉去,白天有的活让你干。有这功夫快去把洛倚尾给我叫来,这不省心的兔崽子。”   实习女警回头想去寻找前辈老师点的人选,后面一名短发女警赶上来。   “来了来了!我在这!”   “干什么去了?上车!”   传来砰砰几声车门关闭的响音,人手就位完毕,三辆警车启动发动机驶离警局。   原先自荐却被拦下的女警站在门口看她们离开。   片刻,身旁走来拿着保温杯的警察,与她一同望着她们出警的背影。   女警望了眼身边人。   叹气道,“章姐,你说师傅她为什么不让我去啊,她宁愿去调动其它部的警力也不叫我。”   章姐是个老警员了,年龄到了中年份上已经从一线退下,在档案管理科做做案件整理。因为往事很多原因没有往上升,在这所局里待了很多年,局里的同事或新人都很敬重她。   章姐身上一股悠闲老成气,慢慢地喝了一口枸杞泡水,“你师傅说得没毛病,你个小娃娃上赶着去做什么。”   齐乐:“她觉得我缺乏锻炼,但锻炼也要她让我上呀。”   章姐笑了笑,朝她们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我问你,你对失踪人员家庭怎么看?”   “嗯?失踪人员的家庭?”齐乐思考,“对案件一直比较关心的是她的后妈,亲妈仅仅来了一次就走了,看表情也对她并不关心。或许失联对象的家庭关系并不和善。”   “不过我刚想说呢,这什么世道啊。怎么还有后妈比亲妈更爱孩子的。这忙前忙后的都是她后妈,结果一问亲妈正在忙工作了,都这情况了还在忙呢,要正常亲妈都急疯了吧。”   章姐挑眉,“你怎么知道后妈比亲妈更爱?”   “看行动是这样的啊。要说有目的的话,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能有什么利可图的......?”齐乐百思不得其解,喃喃着开始推逻辑。   “哎,所以啊,你师傅让你多练练再上去是对的,不然就是纯送人头。”章姐背着手,边摇头边感慨地离开,“就这脑子,你怎么考上来的?”   齐乐后知后觉她是在点她,赶紧追上人的背影,“嗯?诶?章姐你什么意思啊!别走嘛。”   “所以你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对不对?我果然还是头脑简单了点,肯定抵不上前辈章姐你嘛!”   “到底为什么呀,你提点提点我呗!”   “哎呀章姐,走慢点走慢点——”   “章姐——”   “......”   黑夜,雾浓。   红蓝相间的灯光交替闪过黑夜。   在相隔将近三十公里的郊外,无光的别墅内,竟出现了唯一的火光。   许双看着手中逐渐扩大的火光,眼中的火焰随之燃起。   房间变得明亮起来,将许双准备好的东西照得清楚可见。有床单和被罩连接起来的绳子,还有被水打湿的枕套,以及准备好的可燃物。   她不确定别墅其它地方有没有被锁起来,也不确定屋内有没有其它机关,所以目前唯一可能性最大的就是通过窗户逃跑。   窗户内部被几根木板钉住。许双去观察过木板的材质,大概是建筑物余下的烂尾料,这种品种很不禁烧。   许双将易燃物缠上木板,再借用火种引燃。   在火焰的包裹之下,木头深陷灼烧,许双用打湿的枕布绑在口鼻间,紧接着搬动了床头柜。   等木板被燃烧到一定程度,已经展现出脆弱一面时,她搬起床头柜砸向了窗户。猛烈一声巨响,封住窗户的木板已经断裂,窗外来自路灯的光明更多的射进了房间。   有用!   许双开始继续蓄力。   眼看着封堵已经摇摇欲坠,许双用尽力气搬起重物,最后用所有力气孤注一掷。   沉重的床头柜砸穿了窗户,掉落到外面。   她一举破开了逃生的路。   云,雾,路灯光,和其它房子。   窗户彻底通明,她久违地见到了除去这个封闭空间意外的景和物。   长短不一的残缺木板钉在窗边框,像是野兽口中的獠牙。   ——而那窗口之外的,像是挣脱虎口之后的另一个全新世界。   许双仅是愣怔了一瞬,便进行了下一步动作。将窗口留有的火焰捣除,将床被用品连接起的长绳绑在室内的床脚上,让另一端通过窗口垂下去,自造出一条求生绳索。   她已经尽可能利用资源,将布撕开,在确保绳子能承受起她一个人重量的情况下,尽量的去延长长度。   向下看了一眼高度,看来绳子是足够了。   许双不敢耽搁一刻宝贵的时间,临走之前,她留下了房门口为未扑灭的火种,房门是木质的,相信等她逃走后,火势会持续蔓延,直至烧了整个地盘。   以及她还将火种抛掷窗外,就算她最后失败了,房子附近会产生硝烟,多少能让附近人产生一些怀疑。   许双手拽住绳子,小心地顺着绳子将自己的身体放下去。   许双其实有些恐高。   但在眼前只有一条路,并且是求生的路的情况下,所有的一切生理害怕都不算什么。   她顺着绳子向下爬,被锁的地方在三楼,她需要经过二楼的窗户。二楼向外延伸的窗户很好地给她提供了支撑点,让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了缓解。   平稳身体,许双咬紧唇瓣,接着下落。   直至她经过了二楼的窗户。   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但许双清晰地看见了,里面有——醒目的红光。   在本就漆黑的环境中很是明显,且瘆人。   是闪烁着的不止一个。   一闪一闪的红点像极了恶魔的眼睛,藏在草丛中垂涎地盯着猎物。   一瞬间,许双的眼前浮现出聂升那张恶魔般的脸。   那张脸上的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两个字——   天、真。   下一刻,轰然的巨响震耳欲聋,三楼,一间房间闪过红色火光,随着轰隆的响声飞溅出碎片。方才的爆炸声正来自那处。   紧接着的就是硝烟的气息。   被炸毁的位置就在她方才所在房间的隔壁。   许双彻底反应了过来,眼睛看向面前窗户内的场面,与那些饥渴的眼睛活生生对视上。   所以那些是......炸弹!   ——聂升,根本没想留她的活口!   许双的心脏彻底提到嗓子眼,她不顾生死地迅速下落,甚至预估高度分析直接跃下去的可能性。   可没有等她做出决定并且落实行动,下一刻无数的爆炸声接连响了起来。   别墅内一排排的房间,一间间窗户被破开。   火光彻彻底底的,闪过了黑夜。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你们在哪啊,为什么我还是找不到你们。   天空中升起硝烟,火光如同失控的野兽爪牙自屋子顶端向上燎起。   警车抵达目的地时,看见的已经是一栋陷入地狱的房屋。   几辆警车在安全区域停下。最前方的警车上迅速下来几名警察,仰头望向突发的事况。   “刚才那是爆炸声吗?怎么回事?!”   事态紧急,领队的陈警官迅速下达命令,“情况有变,你们二人跟我去搜寻失踪对象,小五去寻求消防同志支援,其她人拉好警戒线,原地随时待命,保护好家属!”   “现场存在二次爆炸的风险。小心行事,有问题随时汇报!”   警员纷纷服从安排。承载家属的家属陪同车在最后一辆,停在离发生地最远也是最安全的地带,其中一名警员下车帮忙,留下另一名驾驶位上的警员看守并安抚好家属。   颜如清透过车窗看见了失控的场面,焦急地两边窗户来回看探。   “家属不用担心,请相信我们警方。”   前方的警员在竭力安慰。   根据方才的爆炸声可见事态并不简单,颜如清根本无法做到置若罔闻,于是在短暂的静声过后打开车门,冲了下去。   警员顿时失色。   “等等,有危险不能去......!”   “家属!!——”   警员赶忙下车追去,但人影已经越过了警戒线进入迷烟中。   “......”   房屋的每个窗口陆续朝外迸发出爆炸后的碎片之后,内部不断有火焰掠出窗口,本该漆黑一片的窗户此时却附着激情跃动的火光。   内部的房间粉碎,别墅外部成了一具包裹住废墟的空壳。   时不时有碎石砸落在地面。房屋周遭灰烟与尘埃弥漫,叫人迷失方向。   气味很难闻,粗颗粒呛进喉咙里,连带着呼吸都开始困难。   硝烟当中,一颗石子掉落在地面。   许双跪坐在地面,大喘粗气。   好疼。   疼得麻木了,不知道哪里在疼,但都好疼。   她撑在地面的双手拿起,手心朝上,颤抖的指间满是肮脏黑红,血迹与灰尘搅在一起。   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贯穿整个脑袋的只有单一的鸣响声。   “嗡——”   许双的身子开始不稳,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真实感。   废墟的碎片,炸药燃尽的味道。   一切都与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渐趋重合,脑中持续着无数灵魂的尖叫声。她甚至有一瞬空白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但比想起自己更先记起来的,是那张温和的面庞。   柳眉,轻勾起的唇。那张嘴唇其实也不常说话,但只要开口,传出的就是最令人安心的声音。   那是存于记忆中,许久许久不能忘怀的唤声。   当所有记忆的碎片在眼前绘织成人脸时,许双眼睁睁地看着人脸从透明的彩色,逐渐被灰色侵蚀,化为最不起眼的尘埃,随着风而散去。   抓不住也留不住。   一不见,就是好多好多年。   泪光混浊的双眸开始恍惚。   妈咪......   许双颤抖着用双手捂住耳朵,又捂住脑袋。   是母亲。   “嗡——”   最后一道抗压的城墙开始系数瓦解。洪水由四面八方的高处而来,毁灭性地直冲向仅剩的孤岛。将人彻底地吞没。   许双又是一阵恍惚。   妈妈......   你们在哪啊。   为什么你们在我脑子里出现了那么多次,我还是看不见你们?   喉咙里面好酸,鼻间也好酸。眼睛也要模糊地看不见了。   真的好疼啊。   “又又!”   ——蓦然间,一声叫喊穿破烟雾与混沌的脑海,如同一道光线闪过。   这是区别于嗡鸣声的另一道声音,即使非常的微小细弱,险些要被鸣声覆盖,但许双还是听见了。   是有人,在喊她又又。   会是谁。   妈咪......   许双抬起眼,看向无人的四处。   是你吗。   凌乱地发丝粘黏在额边,唯一光线的来源即是房屋内投射出的火光。许双很想看清,却怎么也无法看清。   直至第二声的传来,这一次比第一声清晰了很多,也离她更近了。许双终于在迷茫中望见一道轮廓。   轮廓渐渐清楚之时,周遭不知为何重归归于无声。   许双持续飞速跃动的心脏,忽然骤停了一瞬间。   她的身影自烟火中而来,面孔于硝烟中明晰。   倒映在许双眸面中。   许双张了张唇。   颜阿姨...   当颜如清赶到她面前时,两人的目光在不真切的昏暗中对视上。许双愣了好久,眼睛逐渐放得很大,泪水再也蓄积不住,顺着眼睑的弧度汇聚向下流去,滚落到脸颊。   托举着希望的幻想一瞬破碎。   是啊。   她究竟在想什么。   怎么会是许玉璟。怎么会是她的妈咪呢。   她的妈咪早就死了。   被她害死的。   “又又!”   颜如清冲过来抱住她,将她纤薄的身子搂入怀中。膝盖跪伏在地面,适应着许双跪坐的高度,极力给予她满怀的拥抱。   忽如其来的温暖让许双无法反应。   “没事了,没事了。”颜如清看见受尽一身伤口的她,完全不敢想这段日子她经历了什么,声音也染上了些哭腔,“已经没事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本以为受尽委屈的许双此刻会抱住唯一的依偎,尽情宣泄。   可事实却与之相反。   许双动了动唇,说的是,“别碰我。”   颜如清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又你,说什么?”   “别碰我......!”   许双拼尽力气推开了颜如清。   颜如清没做任何防备的被推向后,两人的距离拉开,许双惊恐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的双手,甚至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我,我......”   许双看着肮脏的手心。   “我的手上好多血。”   自己的,别人的...   颜如清也看见她手上的脏,想必是手心被地面或碎片磨破的,“又又,你受伤了。”   “好多血...”   许双似乎已经听不见来自外界的语言,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颜如清想去试探地靠近她,先稳定住她的情绪,可没等几秒钟,许双便失去所有精力的晕倒在尘埃中,她赶忙上去接住了她。   而与此同时两道手电筒的光线照亮此处,警员也找到了这里,急忙将两人带走。   “......”   救护车与消防车的声音来回交响,随而还伴着警笛。   现场的警戒线外聚集了一批不明真相的路人,与一些接到消息特地看来报道的媒体。现场比任何人都想的要严重,也意味着此次事件具有一定复杂性。   消防队怀疑房屋内仍藏有危险物,具有二次爆炸的风险,于是配合警方疏离人群,将警戒线拉得更远一截。   而当房屋内的火焰熄灭,消防队员进屋勘察时,她们发现了暗门处的猩红色倒计时。   正正好好地,印证了原先警惕的猜测。   “是炸药,快撤退!撤退!!!”   口哨声急促地响起,撑尽最大限度发出命令。进入屋内的队员火速撤离。   抵达屋外,她们的第一时间便是疏离周围的任何人员,传达危险信息。   而就当她们努力将人群疏散到安全地带时,轰隆一声巨响如同火山爆发,碎片似岩浆向天空奔涌而出。动静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响而炸裂。   一栋三层别墅在火光之下,一瞬间变为碎片。   “......”   许双的梦太乱了。   她每天都会做很多梦,未来,过去,以及当下。   无论是过去还是当下,都总有一股阴影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许双认为这就是梦魇,是摆不脱逃不掉的。   梦魇都是由心病汇聚成的,只要心病一直在,梦魇就会一直在。   而这段时间,许双难得地没有做梦。或许是她真的很累,也或许是梦魇已经放过她了,可想想哪有那么简单就摆脱,于是泛起浅浅意识的时候她就在想,她是不是已经死去了,身子才会这么轻松。   但显然。   ——现实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许双睁开了眼。   第一眼就是来自医院的,白花花的天花板。   “又又。”   身边人惊喜地望着她。   许双侧头,定睛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桉雨姐姐。”   “又又,你终于醒了。”季桉雨喜极而泣,又喊了一遍她。在短暂的欢喜过后,泪珠不由地流下来,握着许双的手小声哭泣。   许双看着这张熟悉的人脸,安心地弯起了唇角。   可又有点失望。   看来,自己还活着啊...   她本想抬手替季桉雨抚去担心的眼泪,却发现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抬不起来,转头时还发现,室内待着的,不止季桉雨一人。   还有两名警察。   两名警察见她醒来,迫切地想要询问信息,可碍于她此刻的伤,想等她缓过来在出口。许双却等不住了。   在警员对她照例询问几个问题之后,她直接插口道:   “地下室...地下室搜索了吗?”   那里有很多违禁物品,就算她都对此做了准备,也一定会露出马脚。   警方的面色对于许双提供的信息没有任何欣喜或波澜,犹豫片刻,将情况如实告诉她,“在我们发现你并将你送上救护车之后,消防员对房子进行灭火措施,但很遗憾,没等我们进屋搜查,房子就进行了第二次爆炸。”   “最后一次爆炸是毁灭式的,几乎没有一样完整的物品被保留了下来,房子连着外墙都被炸成了废墟。”   警员沉了沉声。   “......目前,我们没有在现场查出有关对方的信息。”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没有你重要。   这句落定又遗憾的话语对于许双而言,显然是一道噩耗。   刚清醒不久的许双看见警察这样不好的面色,心里大概是有猜测了。一询问完,事实果然如此。   依照聂升的行事风格,确实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   比起隐藏,直接性将线索炸毁,确实像聂升嚣张的作风,一切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许双想不通聂升的目的是什么。   医师得知许双清醒,前来病房给她检查身体。而在检查过程中许双的脑子一直在转,她开始回想失去意识之前的那场爆炸。   她通过窗户向外逃出,拽着被子连成的绳子落到二楼时,看见了二楼房间有红光闪烁的炸弹,不确定是倒计时还是遥控。   紧接着三楼的房间开始接二连三炸毁。   许双更快一步,在眼前的房间引燃之前迅速滚落至地面,免去了被炸的命运,但没逃过的是被爆炸产生的碎石砸中了身体,应当是后背偏上接近肩胛骨的位置。   被碎石击中的痛感以及摔落的冲击力让她短暂的失去意识,浑身麻木得动弹不得,在硝烟迷雾中颤抖着反应了很久才恢复力气。   再然后,她的精神有点恍惚。   已经不记得那是意识模糊时的梦还是现实,只记得不久之后等到了颜如清和救护车。   而现在清醒过来的许双又从警察口中,得知房子发生了二次爆炸,并且比第一次都要严重。   可是为什么?   先是每个房间小规模爆炸,引得别墅内部发生火灾,最后再是炸毁整座别墅,一点痕迹不留。   如果最后目的是炸毁整个别墅,为什么刚开始不选择一次性做到底,而是从小到大范围?   前面的小规模是为了什么?   第二次毁灭性爆炸的时间,又卡在刚好她被送上救护车之后。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聂升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第一次的爆炸,是让她逃,或者是别的目的。   但凭借聂升那样的人,说是满足某种狩猎怪癖的游戏也能说的通。   任何变态的行为放在她身上,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许双不敢继续猜,因为根本猜不准。   还有一件耿耿于怀的事情是——她记得聂升跟她说过好几次,她要带她去一个美丽的地方。这样一来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现在又做出爆炸这一环节,与她之前的所言都太违背了。   如果行为才是真的,那她说的话是不是都是假的?   她说的到底哪些是假话,哪些是真话。   又从哪开始是假话?   许双皱起了眉,一时间混乱地回想了很久,根本落不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脑袋的昏沉中醒来后就一直持续着,许双的思考能力也有所受阻。   医师检查完,落下了嘱咐事项,许双才得知自己的身上有着多处伤口。   皮肤表面的擦伤都算小事,严重的是背后的砸伤以及四肢的轻微骨折,这些大概是从高处心急跃下来的时候弄伤的。   当时还有各种飞溅的细小碎片扎过了皮肤,现在她的外皮上不少地方都被绷带包裹了起来。医生先给她换了一次药,季桉雨陪在许双旁边,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那些伤光看着就很疼,可伤口的主人愣是一声也没出。   两名刑警正在房间外等候着。换完药后许双先问季桉雨,“姐姐,你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你最近......”   应该很忙才对。   “嘘。”许双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季桉雨的手指先抵在她唇中,打住了接下来很客气的、季桉雨并不想听见的话。   “不许担心我,这些都没有又又重要。你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还担心我那点事。”   季桉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起外面还有前来做笔录的警察,“对了。警察在门外等着,她们需要找你询问一些信息。”   根据刚才许双醒来时的态度来看,她期望能惩治凶手,应该很愿意在此时配合警方。   许双点头,“让她们进来吧。”   “真的可以吗?”   “嗯嗯,可以。”   季桉雨道了声好,出门将她们带进来了。   许双坐靠在床头,手背固定吊针。长长的管子连接着吊瓶,药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掉落至过滤器,顺着管子与针进入身体。   警察就坐在她的对面,一个在问,另一个做笔录。   在她们的询问下,许双将自己和聂升的关系,如何进入圈套,被囚禁一礼拜然后如何逃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警官。   有关之前认识的内容比较多,她只是大概简述了一下友好的高中师生关系,主要描述都在这次的事件上。   警官点头,赶忙把信息记录下来。   这次周家宴会杀人案一直没有着落。而许双失踪的录像和宴会上的录像一并被匿名人加密发至警局,可见两者之间有着必然联系。根据推断,绑架许双的凶手和周家宴会的凶手有很大概率是同一个。   再由许双提供的信息来看,基本能稳稳锁定在一个人身上了。   接下来就是进行彻查。   总算有一个明确的搜寻方向。警察争取从许双口中得到更多信息,于是越往细的地方问。   “那在绑架期间,嫌犯都对你做了些什么,可以如实告诉我们吗?”   提及至此,不好的记忆不可控地回放在眼前。   许双的目光忽地变得迷茫起来。   “两位警官,今天就到这里吧。”季桉雨一下就注意到许双的不对劲,站起身来说道,“她刚脱离险境,心智方面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查问太多怕会造成二次伤害。”   “可是......”警官想说些什么,另一名警员用手肘碰了碰前者,打断她的话,然后点头接下话尾。   “我知道了,先等受害者恢复一段时间我们再来询问详细细节,感谢你们的配合。”   警察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走出门,距离病房门口走出一段路后,长眉的警官先压低声音说,“受害者显然有应激创伤,下次再来,需要叫局里的心理师来吗?”   短发警官似乎已经想好了对策,“我觉得有更好的人选。”   长眉警官想了想,“你是说,齐乐?”   “嗯哼,她家里是开心理诊所的,之前一遇到有受害者应激的情况都是让她上,她每次都能处理得很好。”   “是吗?也难怪陈队喜欢她呢。”   “回头我去跟陈队说一声,咱俩先把笔录带回局里,这下可有重大突破了。”   “好,快走吧。”   “......”   病房内环绕着消毒水与药膏的味道。   警员已经离开,但许双还没有完全抽离出来。   “别想了又又。”季桉雨察觉到,坐到她的身边,心疼地替她捋着发丝,“不着急。等你想说了再说。”   季桉雨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现在......她一定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   许双低眼,闷闷地嗯了一下。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再打破沉静时,是因为季桉雨的眼里先打转出了眼泪,并传出了细微的抽泣声。   “对不起,是姐姐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照看好我们又又。”   季桉雨的声音带着些抖,“而且。我本来应该早些发现的,可我偏偏等了好几天,等到你一直没给我发消息,我到你家去找你,才发现。”   “我应该早发现的......这样她们也能快些展开调查,说不定你也能少受些苦。”   她垂着头,纤长的眼睫都被泪水沾湿了。   不愧是当演员的脸,哭起来都这样好看。眼眶红着一圈,几根发丝散在眼边,搭配着欲坠不坠的泪珠,整个人就像一块濒临破碎的镜子。   许双伸手摸摸她的头。   季桉雨抬眼看她。   “没事。”许双朝她露出一个轻笑,“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嘛。”   这样的笑并没有让季桉雨好受。   在这张还受着伤的脸上出现,真的太刺眼了。   “又又,你不要对我笑......在这种时候笑,我只会觉得更难过。”   “那就不要难过好不好?”许双拉她过来。   季桉雨懂她的意思,主动凑上来抱住了她。两人的身体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季桉雨贴靠在许双的肩边,吸了吸鼻间,反而许双拍了拍她。   桉雨姐姐好像又瘦了。   感受到拥抱的时候,许双就在想——   现实似乎,也没有那么糟。   也还是有人在等她的。   许双紧了紧搂住季桉雨的手臂。   但希望不要再失去了。   也不要再有改变了。   ——不要像死去的那个聂老师一样。   许双慢慢闭上双目。   在此时,房间门敲响,有一个身影走进来。   “又......”   颜如清刚想出口喊人,走进来便看见相搂在一起的身影,目光停滞了一瞬。当她们注意过来时,颜如清恢复平常温和的模样,带着歉意轻笑,“啊。”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   许双松开怀抱,看向她,“颜阿姨。”   季桉雨也瞧见了来人。   发尾及肩的弯曲短发,贴合身体凹凸曲线的长裙,外加成熟柔和的气质。   正是许双的后母。   “阿姨。”   季桉雨站起身,跟着喊她。   她喊段稔也是从小喊的阿姨,眼前这位与段稔同辈,季桉雨跟着许双喊也是理所应当。   颜如清扫过眼前的女人,将所有信息汇进眼里,同她对视许久才弯了弯眼睛,柔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破绽,“是桉雨吧。”   她含笑的目光持续盯在对方眼睛上。   “好久不见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为什么不再多看看我?   季桉雨脸上也是亲切纯真,而没有破绽的笑。   即使方才还小小的哭过一会儿,眼眶边还有着明显的痕迹。   “好久不见阿姨,上次见应该还是又又生日的时候。”   “是。”颜如清点头,看了一眼许双,“听见医生说又又已经醒来了,我们就赶紧赶了过来。看见你一直陪在又又身边,我就放心了。”   听见话中的主语,季桉雨还没开口问,就看见了门口又进来一个身影,走到了颜如清偏后方的位置。   季桉雨一笑,“段阿姨也来了。”   “嗯。”段稔见是熟人,唇边轻挑礼貌回应。   两人就这样直直地站在进门口的地方,对方是病人的真正家属,此情此景,季桉雨确实不好继续待下去。   “我身上还有事,那我先走了。”季桉雨识眼色道。   颜如清弯唇,声音似水般柔和,“辛苦你这两天守在又又身边了,接下来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辛苦你。   我们。   短短两段话,将关系隔开得界限分明,也提醒得明显。   季桉雨没有回,而是目光先盯着颜如清的眼睛好一会儿,又看看段稔,隔了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希望吧。”   “又又,觉得无聊了或者难过了,就给我打电话。”出去前,她转头跟许双说,“我随时都在。”   许双的视线在段稔出现后,就有些恍惚。在季桉雨喊她之后,才回神笑答道,“好。”   季桉雨朝她笑了笑,走向门口,经过段稔身边时,段稔对她说,“我看见新闻了。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新闻指的是最近跟公司的解约风波。季桉雨回应,“谢谢阿姨。”   没有正面回应是否需要,也没有因此过多寒暄。   简短地回应完,她拿着包离开了。   许双坐在病床上看着门口的二人。   等人走后颜如清关心地走近来,“怎么样,还好吗?医生刚刚怎么说?”   颜如清坐到她身边,想去伸手触碰她,手在抬起时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大概是想起了在爆炸现场许双推开她时。   许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于是她开口,“对不起,颜阿姨。”   “那时候我有些失控,我不是故意要推你的。”   颜如清愣了一下,心疼地说道,“不要这么说,又又,你不是该道歉的人,真正应该说对不起的是凶手才对。”   “警察来过了是么?”提到凶手,段稔在后面问,将感情话题一下拉回了现实。   许双点点头,将醒来后的事告诉了她。也是对话结束她才发现,跟段稔对话时,她竟然若有若无地开始紧张了。   颜如清坐在许双的床边,段稔便坐在她床头旁边的椅子上。她们问了些大致情况,例如警方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同时也照顾她的状态,没有多问事件的过程。   当颜如清问她疼不疼时,许双摇了摇头。不过她们都知道,怎么会不疼。   只是在这途中,许双有一瞬的解离。   平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眼前的场景,以及透过窗户洒进病房的太阳,莫名觉得很不真实。   包括眼前的段稔和颜如清,也不真实。   许双低头,看向自己平放在身前被子上的手背,看着点滴透过针管进入血管。   明明上一次睁眼还在漆黑无光的房间。而这一次,什么都消失了。   黑暗,恐惧,还有禁锢。   现在所拥有所看见的一切,与那些差距太大了。以至于那段时间像一场脱离现实的噩梦。   只不过是留下了肉体伤痕的噩梦。   看来,真的结束了。   “我和你颜阿姨商量完了,这段时间她会向公司请一段时间的假,和聘请的护工一同轮流照顾你。我有空的话,也会过来。”   许双听完,稍愣了一下。   颜阿姨来照顾她吗?   “其实不用。”许双说道,“护工也是一样的。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了颜阿姨的工作。”   段稔:“没事,这也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段稔看向颜如清,颜如清在话尾点头,“是,别人来照顾我不放心,而且前段时间工作太忙了,我也好趁着这次歇一歇。”   “咱家也不缺钱,偷偷懒工资少一点就少一点嘛,无所谓的。”   许双也不好再反驳。   扣着手指紧张的同时,她注意到段稔落过来的视线。   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许双总觉得段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她的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没有说出来。   于是许双殷切地目光一直望着她,想等她把想说却未说的话说出口,可等到最后段稔再张唇时,是与刚开始唇形截然相反的话。   “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好好养伤。”   段稔站起来,准备走。   走,走了?不知是心里何处涌起来的一股冲动,在段稔准备挪步时,许双急忙拉住了她的手。   出口的话也是越过了头脑思考,冲动之时直述胸意,不明不白的一句——   “......你很忙吗?”   是真的很忙吗?   不然为什么不多问问我。   为什么不再多看看我?   段稔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拉上她的手,眸中动了动。   那只垂下的手触及到柔软时有些僵硬。   她不敢看许双。   在旁的颜如清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怎样插入。   顷刻,段稔嗯了一声,目光挪向偏后的下方,看了许双一眼。   很复杂的一眼。   这一眼让许双有些难受,换句话说——是让许双有莫名的心虚。   是想错开的冲动,是想逃到她的视线之外躲起来。   她总怪段稔为什么不多看看她,但真到了某个时候,许双也不一定有和段稔对视的勇气。   因为太多太多事。   许双迟迟地松开了手。   “......好。”   段稔抬步,离开了。   “......”   短暂的见面和谈话,让许双反复回想了很多遍。   段稔离开后颜如清跟她说了些话,但许双都没怎么听进脑中。颜如清见状也没有再继续,去领来了聘请的护工,带着她跟主治医师交谈了些事宜。   没多久颜如清就也回了公司,在进入申请的假期之前,她得先花力气交接工作。   警方那边已经锁定目标嫌疑人,正在通过各种手段安排人力搜查中,在过程中,也几番派人来找许双确定一些信息。   紧接着日夜交替,又是一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对伤者而言,时间是与病痛的和解与抵抗,对于警察而言,是与法外恶人的赛跑。   对有些人而言,又是生存与死亡边界的来回拉扯。   “......”   黑夜,温度骤降,寒意顺着脊尾爬上后背。   高楼的天台上冷风呼啸,铁丝网发出诡异的叫声。透过天台高处向下览见的繁华霓虹灯显得十分割裂,与天台的荒废潮湿比起,宛如两个世界。   无人之间,一道黑影迅速闪现。   像一把利刃划开飞速地空气,仅留下寒光四溅的一刹。   她落定在天台的一处,安静等候。   片刻,身后出现了碎石踩碎的声响。   她回头,只见身穿夜行衣的女人自阴影处走出,靴子踏在天台满是脏尘碎屑的水泥上,由远及近地缓步走来。   “你迟到了。”   聂升说道。   女人勾唇但不语,走到她的面前来,掀下帽子。   耳饰在黑夜中折射出一道光痕,来自城市霓虹灯的反光映在她的面容上,将那张脸衬得极为妖冶。   “这是报酬的最后一部分。”   女人抬起手。   聂升将手伸到她的下方,手心朝上。女人松开手,一把金属钥匙掉进了她的手心。   “里面是定金之后差的那一部分,你可以清点清点,一个不落。”女人同她说道,“有了这些,你身份无忧了。”   聂升收好钥匙,“看来你是个讲诚信的人。”   “当然。注重诚信才有来往,我这个人很注重长期合作。”女人笑完,语气蓦然转弯降下,“就是可惜了,我是,你不是。”   “不要诽谤,委托我都老老实实按要求完成了。”   女人见她装傻,干脆直接挑破,“一口气吞两份委托,挺贪心。”   听言,聂升不禁冷笑了笑,隔着几步的距离回头,还是秉持着自己方才的那番话。   ——“我完成你的委托了。”   令人无法反驳的角度。   女人也跟着笑了。   聂升拿到东西转身就要走。等到她站到天台处准备纵身一跃时,女人出口打断她:“对了。生日快乐,079。”   聂升的动作一止。   她都不记得,多久没听见过生日这个字眼了。也不记得多久没听见一个人当着她的面喊她079。总之应该很久了,不然她也不会错愕到恍惚的地步。   “今天是你生日吧?”女人问。   或许是。   刺骨干燥的秋风将嘴唇吹得干裂,空气中蔓延着死寂的味道,确实跟那天到岛上的天气很像。   聂升盯着夜景,也不知是被什么触动了。   “谢谢。”   “不客气,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女人耸了耸肩,意思好像在说好吧。看着聂升立于狂风中屹然不动的背影,递出祝福,“那,祝你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聂升说了声再见,便向前一跃,身影坠入了下去。   等到女人再走到天台边缘向下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完全隐入了夜色。   霓虹灯照映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灯光在黑色的幕布下绘成一幅彩画。一切都一如平常,毫无异样。   指腹间来回摩挲,女人的瞳孔渐渐染上些许阴森的悦意,愈加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故事。   “让我看看,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跟颜阿姨说说,好吗?”   “......”   白日,飞机场人来人往。   季桉雨自许双醒来之后就离开N市,抵达另外一所城市。   这里是全国的经济命脉之一,比作为一线城市的N市还要更高一个层级。工作常居又加上公司总部位于此处,季桉雨在L市自然湖附近定下了一处安居之所,方便工作休息和临时居住。   这会儿因为脱离公司,她需要在家与L市之间频繁往来。   一个人拿着二十寸行李箱下飞机,走往出口的路上,她手上边刷着手机,查看网络普遍的风向和信息。   现在看来,不愧于凛旬这些年给她做的人设营销,她的路人缘几乎是圈内一线之中最好的,以至于现在风波一出,大半的墙头草都偏向了她。   看着不断上升的热度,季桉雨心里还算满意。   网络上的事仍在发酵。季桉雨刷着手机的同时,一个人影跳过来拍她。   “嗨!”   季桉雨见来人,弯眼一笑。   “你来接我了?”   拍她的女人扎着两个蓬松丸子头,头戴贝雷帽,一脸鬼马精灵的样子。见了季桉雨朝她笑,就跟着俏皮眨眨眼,“对啊对啊。朋友有难我自来相助~”   她的身后慢跟上来一个女生,正是季桉雨的小助理方宜。   “果然是跟着我助理来的啊,那来吧,帮我拿东西。”   季桉雨把行李箱往她身边一丢,双手轻松了。   于欢烟只得替她拉起行李箱,帮她干起了苦力。   三人先回到了车上。   到了车上安全地带,助理方宜直接憋不出了,带点庆幸和幽怨地说道。   “桉雨姐,下次你可别单独行动了,你看你一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就过来了,万一路上被人认出怎么办。”   “你这次可吓死我了,一个人在N市待好两天又自己一个人回来,中间如果出了点差错网上又是一阵风波,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对我们现在局势太不利了。”   比起她的反应,当事人显得云淡风轻。   “不会的,我可都逃出经验来了,她们找不到我。”季桉雨嘴角扬起有些得意的弧度,“何况有你帮我散播假位置信息,我可太放心了。”   司机启动车辆,平稳地行行驶在路上。   几人聊着天,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最近。于欢烟是季桉雨在圈内的好友,两人关系一向不错,这次她知道季桉雨的事主动跑来提供帮助,只因在与自家公司抗争这件事上,她颇有经验。   十八岁那年于欢烟跟家里闹矛盾,放着好好的富小姐不做跑去签公司进娱乐圈,结果后来发现是个套人的黑心公司,于是这场长长的抗争她一抗就是很多年,经验可谓丰富。   “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有把握了吧。”   于欢烟盯着季桉雨的神色,露出欣慰的表情。   季桉雨不语,但于欢烟看出来她这是心有定局,毕竟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也从不打胜率低的仗。   于欢烟伸手撑了个懒腰,扭扭脖子,“哎~我看也是。不然也不会在关键时刻还跑去看邻家妹妹。只是这两天可怜了我们方小助理,担心受怕的,生怕你出点什么事。”   季桉雨看着窗外,窗上玻璃倒映出自身的眼睛,当于欢烟提及许双时,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眸中的伪装渐渐褪去。   有关于那件事,全权在季按雨意料之外。而她不打算轻易让这件事被许双的不想说掩过去。   于欢烟灵机一动突发奇想,“我去找她玩玩好不好?”   “认识认识,顺便也帮你看看人?”   季桉雨回过神来,侧头笑道,“她最近受了点伤,在医院,不方便见人。”   “不用你看,我得赶快结束事情赶回去了。”   不然......趁着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她真怕那小家伙又发生什么事。   她必须得快些回去了。   “嗯?这么急?”于欢烟八卦猜测,“喔~难不成是怕被人先抢啦?”   季桉雨随便找出一个零食往她嘴里塞,强行堵住了她的嘴巴。于欢烟唔唔唔吱叫着自己最近在控制饮食,边嚼嚼嚼把嘴里嚼碎了细细品味。   抵达目的地,三人回到季桉雨的别墅内。   律师已经按照约定时间抵达屋内,季桉雨与她到了书房开始交涉细节,于欢烟见她们有重要的事要私密沟通,便自觉地先到院子里玩。   “......”   在书房内的交流一持续就是一整个下午。   等出来的时候,方宜找上季桉雨。   “桉雨姐,魏姐她一直在找你,说公司想和你谈谈。”   季桉雨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不用管。   目前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对方先乱阵脚。面对这一段时间来自公司的联系,季桉雨无一例外选择了不回。现在手握证据的是她,掌握主动权的也是她。   晚上大伙吃了一顿饭,到了夜间今天总算结束,季桉雨洗完澡裹着浴袍回到房间。乌亮的发丝还向下淌着水滴。   卸开浴袍,里面是一具雪白而纤长的女人躯体。   她吹干头发换上了睡衣,便上了床。   头发散在蚕丝制成的枕头上,沐浴完的肌肤紧贴舒适的床被。   到了晚间,手机屏幕点出几张照片,季桉雨盯着照片上的人脸,目光逐渐地迷离起来,一双美人眸渐渐染上情与欲的色泽。   房间轻轻地传出喘声。被褥下的手柔软地游动,女人舒展眉眼,顺着身体的感觉发出愉悦的声音,此时此刻的脑海中,一遍遍浮现的都是那张令人垂涎的面孔。   “又又...”   手指的揉捏带来舒适,在反复地叠加下,眉间不由地皱起。   “嗯......”   女人腰身一挺,浑身散了力气,腰身软在床榻上缓着气。   手机无力地垂下,女人平复许久才恢复力气,再次抬举起手机,目光又一次地掠过照片上的眉眼。   每每看见她,季桉雨开心却也酸涩。   说好的等姐姐呢。   季桉雨只敢在心里埋怨。   与此同时,上方弹出一条聊天窗口。   季桉雨点进去,是一位联系人发来的文件夹,处理完文件夹之后再打开,里面是一张张隐蔽角度的图片。   看见病房内,许双和另一位女人相挨在一起的身影。而且姿势也很是,暧昧。   季桉雨叹了叹气,盯着这些图片苦恼道。   “我们又又啊,还真是招人喜欢呢......”   “......”   今天的医院格外人多。   到了周末,许多人都因假日有了空闲时间,因此周末的人流量比清冷的工作日要多得多,尤其是周日。   这天许双的病房内格外热闹。   学校的同学和朋友听闻了她住院的事,于是在周日组团来到医院看望她。她们合伙买了一束大捧花和一些水果,跟许双约好确定时间就来到了病房,关切地询问她的伤势。   许双见到江芹,先是不顾身上伤痛,抱住了她。   “谢谢你。”   她醒来后就听人说过了,是江芹最先报的警。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呀。”江芹说道。   听见这个字眼,许双一时有些心颤。她想大抵是因为心虚。   因为过往的很多事,许双不敢相信同学,也认为校园中所遇见的朋友都属于阶段式朋友。她们都是被迫留在学校里的,大多数人之间的友谊也是被校园狠狠禁锢着的,一旦校园消失了,关系也就会消失。   所以面对所谓的同学,许双大多是以阶段式而看。   反正最后都是要散的,何必投入那么多精力,到最后让自己难过。   抱着这样想法的许双,甚至会为了自己的一些私事,不惜去利用朋友的善良,和见义勇为。就好比上一次被污蔑损坏相机的时候。   而她现在面对这样真诚的江芹,所感到的只有无处遁藏的心虚感。   江芹蓦然给予的真诚对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不堪。   最后快走时,江芹拉着许双的手说悄悄话。   “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嘛。每次看你笑得那么开心都以为你跟我们关系很好,其实我知道,你没有拿我们当真心朋友。你心里特别特别冷,也不太相信别人,不太喜欢依靠别人。”   当许双下意识想辩解些什么时,江芹又拍拍她的手,“我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我只是在阐述我对你的了解和认识,可也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哦。”   “我觉得心里的边界感强也不要紧呀,因为我相信人心,总是会暖的嘛。”   江芹露出酒窝,“时间和现实经历会证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不是表面的好朋友,是各种意义上的好朋友。   许双沉默了许久,也不知该怎样回。   最后只道了一句。   “谢谢你。”   江芹朝她笑了笑。   傍晚时分,来看许双的朋友都结伴离开了。   许双因为江芹对她说的话,还坐在床上没有回过神来。为了回避的颜如清从外面回来时,看见的还是许双垂着头,扣手的样子。   颜如清走近去,发现她垂着的刘海之下,原来眼眶也红了一圈。   “怎么了?”   颜如清轻问,坐在她的身边。   许双看着破皮的手指间,双眸半阖着。   面对她的询问,她隔了许久才回复,“...我觉得,我好像有些事做错了。”   细小的声音与不敢看人的神情,都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颜如清轻笑,拿过她紧张扣起的手,阻止她进一步手撕开那些死皮。随后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我们又又做错了什么呢?”   颜如清轻拍拍她脑袋,语气婉转柔和。   “跟颜阿姨说说好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可以不可以,陪陪我?   许双的头有了依靠。   她微微颔首靠在颜如清肩膀前,女人身上花香味的柔和香气似迷烟般缓缓萦绕,一层层圈住不稳动荡的心脏,让猛烈的跳动平缓下来。   像有魔力一样。   清浅而动听的语气,也在诱导着许双将心中的不快说出来。   似乎很少有这样亲昵而温暖的依靠,许双第一反应不是像之前一样推开,而是停止了一切细微的动作。没再因为不安而拨弄指间的死皮,眼珠也没有随意乱转。   她的全身停止在了一处,包括呼吸声。   是因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想安慰她么。   许双也在心里问自己,刚刚在难过些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不安,想逃避,想躲起来?   但很快她就思考出了答案——都是因为她心底产生了对江芹愧疚的情绪。   她好像把重心放错了。她将真心安放在自己认可的人身上,对于她所认为的阶段式过客毫不顾及。   结果到头来,相信的人背叛了,不在意的人反而对自己超过了想象的好。   世间万物,总是那么不凑巧。   凑个同时的双向果然好难。   许双理清了所有思绪,心中杂乱的线条被一一捋直。   心里想了这么多,但她都没有对颜如清说出口。   因为她有些怕了,经过聂升这件事,她有些害怕将真心述之于口,告知她人。   她直起身来,脱离颜如清的怀抱,看着后者的眼睛轻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很感动,能有这么多朋友来看我。”   “看来,我以后也要对她们再好一点。”   她话说的简短,颜如清看得出是她不想多说,于是也没再追问,跟着笑了笑,“是吗?那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她伸手抹了抹她的眼角。   “所以要开心,不要哭。”   许双应道,“好。”   颜如清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两天颜如清刚交接完手上的工作,从昨天周六才开始歇下来,进医院照顾许双。因为很多东西还没带全,周六的晚上她先是回去了,今天来时又带了些换洗衣物,打算今天在这里彻底住下,晚上也好陪着许双。   等朋友都走了,时间空下来时,颜如清就先去收拾病房内的家属陪护床。许双便坐在床上看平板,实际余光一直在注意颜如清。   许双一直觉得没必要再让颜如清过来。因为段稔请了专业的护工。护工人好性格温善,将她照顾的很好。   有熟人在旁边,许双反而更加不自在。   何况这个人还是让许双一看见,就会想起段稔的人。   但无论说出怎样的推脱,都没办法改变她们的决定。   许双甚至有些奇怪这一次段稔的反应,按以往来说的她,听见颜如清主动提出要来照顾她,第一句话应当是嘲讽。   嘲讽她这么大个人了还需要什么照看,嘲讽她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作的,何必花什么精力管她。   这些从段稔的口中说出,许双一点都不奇怪。   偏偏这次,她说的是——颜阿姨会来照顾你。   因为怕她再出什么事吗?   应该不是。想法在脑海冒出的那一刻,许双就否认掉了。   大概是为了让人看着她,怕她又被一些不明不白的人骗走了,会丢了段稔的脸面,或者又给她造成麻烦。   麻烦。   等等。   许双想起有关这次的事情。   警察局来询问消息时,许双也从她们那知道了不少信息。其中就有一条是关于她们如何找到她的。   是来源于一条匿名文件,文件里面有几段监控记录,其中有许双去往别墅的画面,还有关于周家宴会那场爆炸的画面。   那时警察还拿了几个人像给许双看,问许双认不认识,许双基本看着面生,都说不认识。   现在来看,那应该是周家的人。   看来真是爆炸将脑袋炸糊涂了,许双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她当即趁着颜如清出去的功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网页搜寻有关周家宴会的新闻。   周家在商业领域的地位根深蒂固,不容小觑,许双平时不太关注财经消息,并不深入了解,只知道这家族更偏向地产经济,家族构成如同开枝散叶的大树一般庞大。   输入关键词,许双目光一行行览过上面呈现出的信息。   在周家四小姐的生日宴会上,突发紧急情况,全楼火灾报警器响起引得所有宾客纷纷撤退,而当所有人尽数撤离时,高楼内才发生了小型爆炸。   后来相关人员进入现场搜寻,发现了一具被炸毁分裂的尸体。经过各方面查询确定尸体身份,曝出死者是地产业某一公司内的一名老总,王璋。   在新闻下方的评论区里,不少网友纷纷猜测,有人说这又是资本家的手段,也有人说这是手下人不听话了,大佬们对手下们的一出杀鸡儆猴。   不怪大家瞎猜,只因这场故意杀害太过明显。   许双接着往下看,发现网上流言还推举出一名怀疑对象。   ——付狄越。   看见这个名字,许双眯了眯眼,只觉得似曾相识。   好熟悉。许双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曾见过她。   应该还是在小的时候,她跟着段稔出去,有一回见到了一个女人。   在黑色的夜幕之下,她牵着段稔的手在路边等待着什么,或者等待着司机来接她们,过程中有一辆看上去与众不同的车停在路边,走下来一个身穿西装的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很卷,卷得都挡住了半边的眼睛。   许双还记得那人很高,嘴角咧得很大,明明满面都是张扬的笑意,却令人并不舒服。   “你好啊。我叫付狄越。”   为了配合当时还是小孩的许双,女人配合地弯下腰来跟她说话,为了挤出和善的笑容,眼睛也刻意地弯了弯,头也歪了歪。   “你可以喊我付阿姨。”   许双当时愣了。   还没说话,就被段稔拉到了身后,紧接着就是段稔对女人说出了冷漠的一声,“滚远点。”   后来她们还有对话,但许双没什么印象了。   可能因为对话比较短,加上大人们的话题本就晦涩难懂。还是孩童的许双听不懂也记不住。   想来那应该是跟付狄越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一次。   回想完这些,许双的后背已经是一片冷汗。   所以周家这件事延伸上了付狄越,付狄越又联系上了段稔。所以聂升这件事说不定也跟这些有关系。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难怪。   她当时就觉得聂升的动机有问题。   许双扶住了头,觉得许多本以为不重要的细碎信息,重新挨个串联上了。此刻脑袋一片混乱。   聂升的身份像是替人办事的工具,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付狄越手下的人?   付狄越为了报复段稔,让聂升绑架她甚至杀了她。而又见段稔并不在乎她,于是又放她走了?   这样说有很多细节逻辑说不通,但许双直觉认为起码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她继续翻找其它信息,然后找到一条付狄越的最近采访。   是她被记者堵在公司楼下,一群记者询问她对这次的事件,以及网络上都说她是凶手的风波有何看法。   这显然是为了挑起矛盾的问题。一般人只会感受到来自记者刁难,而沉下面色。但镜头中的女人戴着墨镜,身披风衣外套,绯唇向上一挑起,笑得放肆。   “这么完美的犯罪也能安在我头上,看来你很认可我的能力,我很荣幸。”   视频很短,她有关于周家事件作出回应的也只有这么一句,但已足够又引起一波浪潮。   许双将视频来回看了几次。   她与回忆中的付狄越是同一个人,比印象中更成熟了一些。脸上的细纹也多了,这张脸更有了岁月的气息。   只是——正常人要么直接说网上是谣言,要么直接不予回应。以这种怪异的方式回答的,许双还是头一回见。   这样的行径与外表,都让许双想起一些沉迷于艺术的疯子。   外面有脚步声,许双合上了电脑。   直至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发现颜如清没有回来。许双才舒了口气,让自己平定下来。   一时接受了大量的信息,她需要冷静片刻。   既然已经接触到事情的苗头,许双起码得弄清楚,否则接下来只会在迷茫和无知中度过,她不想这样。   而能询问的人......   要么是段稔,要么是颜阿姨。颜阿姨时常待在段稔身边,很多事情她都知道。   如果她问颜阿姨关于这次的事,颜阿姨会告诉她吗?   许双不一定有把握。   但颜阿姨在她印象中是个心软的人,再加上方才不久颜如清见她难过还来安慰她,显然借用这一点,或许可行。   “......”   颜如清在晚些的时候回来了,手上拿了床新被褥和被套。   放到陪护床上,把四个角都捻好,再经过一阵消毒,可算处理好了今晚能睡人的床。许双没有说话,也没有提起另外的话题,心里却在暗暗策划着一些什么。   傍晚经过了一场换药,晚间许双看着平板上的电子书打消时间。   “又又,该睡觉了。”   到了九点多,颜如清提醒正在看书的许双。让她早点休息,并说让她躺好,自己先替她关灯。   许双答应了。   等关上灯后,颜如清也坐到了自己的床上。   处在昏暗的夜间里,视网膜慢慢地适应了昏暗,能在微弱的光线中犹能看清轮廓。两人都很安静,不想打破安静打扰对方作息。   直至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许双看向颜如清的那个方向好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   “颜阿姨,你可以不可以坐过来。”   “陪陪我?”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我陪你。   灯已经关了,颜如清看不见许双脸上的神情,她的语气也很平静,令人无法猜测。   颜如清轻眨了眨眼,询问道,“怎么了又又?”   许双只是安静看着她的方向,没有作声。   颜如清走了过去,坐到许双的床边。   进入休息时间的缘故,她已经换上了纯棉料的秋季睡衣。   跟她往常穿的蚕丝面料不同,原先的睡衣大概是因为在医院不方便穿,便临时带了件常规版型的棉质睡衣。纯棉不如真丝柔顺而矜贵,却带给人更多一份的亲近感。   许双往里面挪了挪,给床沿腾出更多位置,颜如清会意地坐了上来。   “夜间有些冷,你介意我直接坐上去吗?”   颜如清询问道。   许双也没想到颜如清会直接提出到床上来,稍是愣了一下,说当然可以。颜如清下半身也放上来后,许双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两人便以着相似的姿势坐靠在床头。许双的左手尚且连接着吊针,颜如清小心安放,避免发生拉扯或挤压。   颜如清与她挨在一起后,许双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点。见她还没有出声,颜如清便主动问道,“是想和我聊聊天吗?”   许双微垂头,“嗯。”   颜如清朝她的方向侧头,微微凑近了一些,盯了片刻,轻笑出声。笑出来的气流拂动了许双脸颊边的发丝,发丝像轻细的羽毛一般挠了过去,莫名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许双微微侧去,发现颜如清离自己异常近。   她唇瓣微张,“颜阿姨,你......”   “怎么突然这么近。”   “我在看你有没有哭。”颜如清以柔和的目光仔细盯着她的眼睛,“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   想起今天被颜如清撞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莫名有些难堪。   许双别开眼,“为什么会认为我哭了?”   “因为我们又又只有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寻求别人的帮助呀。如果没发生点什么事情,没有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情绪,是不会轻易向人亲近的。”   颜如清又凑近了一些,“我说的对吗?”   颜阿姨似乎,还挺了解她。   许双没法否认。   在许双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时,颜如清意外地又退了回去,微微仰头,后颈向后靠。   “只要我们又又需要,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所以有什么想不懂的,想不通的,尽管跟颜阿姨说吧。”   她像森林中敞开心扉的花朵,朝迷茫的路人敞开了可以沉睡的温柔乡。   方才涌起的奇异感褪去。庆幸颜如清收离,许双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趁着这片刻她理好思绪,将事情往预定的方向带去。   “那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当然。”   “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情。”   提及段稔,颜如清看向她。   总是这么不解风情。本来多好的氛围啊,下一秒偏偏沉浸于自己的正事中。   你们母女俩......还真是一个脾性呢。   ——看不真切的光线之下,颜如清半阖的眼睛内,满含心思的流光微转。   短短地停顿两秒,颜如清弯唇,眼睛又恢复了弯着牙无害纯善的目光,看着许双,“又又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呢?”   许双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问她,我讨厌她。”   颜如清又问,“嗯?为什么?”   “因为我在她那里从来得不到想要的。”许双右手渐渐攥紧,“不管是来自长辈的陪伴还是关心,她都从来没有给过我。除去履行法律上的抚养义务,她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其它事......”   “颜阿姨,你告诉我她每天都在忙什么好不好?”   “她真的就从白天到晚上都在忙工作吗,忙到一点也没时间问一问我?......”   “你看今天,我的朋友都来看我了,她却除了第一次和你来看我之外,就再也没有过来,她对我甚至连那些朋友对我都不如......”   许双越是说,她那只握紧拳头来的手就越是发力,颤抖起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这就是白天,你藏着没有说的事对吗?”   颜如清伸手,覆盖上去。   温热的手心安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方,让她的颤抖渐渐安定下来。   “又又,我想你们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我不信我们会有什么误会。”许双像被这句话激怒了,语速跟着快起来,“这一次我失踪,她也没有来找我。她作为我的亲生母亲,还不如短短认识两年的颜阿姨你对我要好,至少在我危险的时候,你会来找我。”   “不像她一样,事不关己。”   许双正在一步步开始诋毁段稔,已经走向一个恨意越来越重的领域。   “又又......”   颜如清欲言又止些什么。   “颜阿姨,你不要帮她说话了,我想我们不会再有什么误会,这就是我们关系的结果,也不会再有改变了...我真的好讨厌她。”   许双抬手擦去掉落的眼泪,声音抽泣。   她的哭泣声在病房内隐约飘转。像一块随时可碎的玻璃器物,满是裂痕。颜如清拍拍她的手,最后还是开口了。   “其实,你母亲她另有一些隐情。”颜如清迟疑说道,“只是她没告诉你。”   “隐情......?”   许双停止了佯装的哭泣,等待着颜如清接下来的信息,“她能有什么隐情?她就是个自私的人。”   “颜阿姨,你在骗我对不对?”   颜如清摇摇头,拿来一张纸巾,细细地叠成对角,擦拭去许双眼角旁的湿润,“其它或许我不知道,但单单说这一次你失踪的事,其实她很担心你。”   许双略有屏息。   颜如清接着道,“——她很担心你,但她没办法做出实际的行动。”   许双急切,“为什么?”   “因为你这次被绑架,是跟一个姓付的人有关。”颜如清缓缓说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人,但你母亲跟她认识了很久。在警局为你的失踪立案当天,她就收到了匿名邮件。”   “里面有一张照片,拍得是你被捆绑的手部。”   “阿稔一下就认出了是你。而那个邮件匿名中有一个字母F——这恰恰证明是姓付的那人出手,留下这个字母是她一贯的作风。”   所以,这次的事情真的和付狄越与段稔有关?   许双慢慢睁大眼。   也难怪事情发生后,段稔和颜如清并没有多问她什么。没有追问为什么被绑架,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掉入了熟人的陷阱。   只因为她们都知道?   “她不能去找你,甚至表现出关心的样子。因为一旦表现出在乎,姓付的那人只会兴致更高昂,做出更多疯癫的事情。”   “所以,”颜如清顿了顿,“就只能我去找你。”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吗?   可是......   许双反而情绪更压抑了。这根本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   听见段稔对她尚留有一丝温情,比听见段稔厌恶她还要令人难以相信,难以相信。   她那个一向冷淡的母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漠不关心才是对的。   从获取到信息之后许双就有关于这方向的猜测。但许双几乎没有细想,因为这太偏离现实。起码是偏离她想象中的现实。   很荒谬。   “还有吗?”许双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瞒着我的?”   颜如清自知说多了,无奈叹气。   “其实不该和你讲的,我答应了阿稔要对你保密。”   “但是看见你因为这件事这样恨她,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不忍心看见你们逐渐变得误会这样深。”   颜如清继续调和她们的关系,“再这样性格不合,有太多摩擦和误会,你也总是她的孩子呀,她总是会爱你的。”   许双:“那还有没有?类似这次的事情?”   “就知道这些。”颜如清摇头,“你知道,我和你妈妈也不过在一起三年,以前的事我并不清楚,所以。”   得到答案,许双只觉得头脑恍惚,灵魂与身体一瞬有了解离。   这简直就是一场骗局,只有她蒙在鼓里的骗局。   她们什么都知道,但是不告诉她......   忍耐着不让泪水掉落的眼眶红了一圈,攥紧的左手格外剧痛。情绪激动时,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带着疼痛叫嚣了起来。所有痛感混杂在一具身体,犹如汹涌的浪潮,要将她都吞没了。   “我要出去。”   许双几乎是使出了所有力气,扯开被子。   静脉留置针随着强烈的动作扯飞了出去,她一刻也不愿待在医院,这个被阻隔着一切信息的密闭空间里,活成一个无知的人。   “我不要待在这里。”   她要去找她。   去问问,究竟是为什么。   颜如清惊慌了起来,试图去让她冷静下来。但她的动作始终慢了许双一步。   许双撑着一座快要散架的身体,直接下了床。   但浑身的伤痛让她几乎那一刻就跪伏在地。   闷沉的一声砸地声响在房间,膝盖的骨骼结结实地磕在了瓷地面。   纤瘦的身影倒在一处,苦于伤痛无法站立。   狼狈又可怜。   颜如清焦急地将跪伏在地面的她搂在怀里。   柔软而温热的怀抱圈住了身体。许双抓住了眼前唯一的依偎,无助地抽泣起来。   “又又不哭,不哭。”   颜如清将人安抚地拥在怀中,手从上往下地抚摸着她的发丝,轻拍她的后背,用柔和的一面去接纳她的所有负面情绪。   “有颜阿姨陪你,好吗?”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背着你妈妈,和我做交易?   许双有些听不进其它的话了。   地面的温度很冷,寒意顺着蔓延上了脊骨,侵透了浑身。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而粗喘,额头也不知觉地冒出冷汗,全身都在发疼,已经找不到最疼的源处。   是颜如清的怀抱接住了她,驱散了趁机钻入骨髓的寒意。   “没事了,又又。”   在昏暗中,颜如清的安抚声缓慢地将她包裹。   许双起先在挣扎地向前,想起身离开这里,用双脚奔向另一个地方找上某人寻求答案。   但后来,渐渐在颜如清的抚慰下安静了下来。   汗水浸湿了条纹病服和额边的发丝,泪水沾上了颜如清锁骨边的衣襟。当她的头脑慢慢恢复清醒时,身体的每一处疼都开始无限放大。   内心积攒的委屈与怨气尽趁着这一次的破口,争涌而出。   “我还是很讨厌她。”   许双带着沙哑的声音说。   尽管知道了段稔在这件事上,另有隐情,许双还是很讨厌她。   越得不到她的目光就越讨厌,越被她隐瞒来隐瞒去,就越讨厌。   “她为什么就什么不肯让我知道,哪怕是一点...”   “颜阿姨,你现在带我去找她,可以不可以。”   颜如清轻嗯了一声,“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商量好吗?”   “我,”许双哽咽,“我很冷静了。”   颜如清不语,只是搂着她慢慢抚摸头发。   她知道她并没有稳定下来,于是一直陪着她。   许双双手收紧,至始至终掐着自己伤口。手臂的伤口经过二次挤压创伤重新破裂,渗出的血液透过了白色绷带,左手未经处理的针孔经不住过猛拉扯,慢慢流出了血。   她身上来自哭泣的抽动,在肆虐的疼痛之下,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颤抖。   颜如清感受到她不正常的抖动时,已经有些晚了。   “又又,你...”   许双失去意识,抠住伤口的手放松,朝颜如清的身上压去重量,彻底倾了下去。   颜如清急忙摁下了紧急呼叫铃,喊来护士。   “......”   一阵很沉的昏迷。   这个梦做得太乱了,乱到梦的主人都很难再记清。   幻想裹挟着现实交织绘成一副虚假的梦境,让人乱七八糟地又活了一世。   在意识模糊时,主治医生的交代话音响在耳边,是正在提醒家属不要做出刺激她情绪的行为,告知伤口的情况。   声音在耳边,又近又远。   等到许双再睁眼时,已经是白天了。   窗帘向两旁敞开着,外面的光线并不透亮,可见今天天气很一般。   许双看着眼前朦胧的天花板,恢复了些意识后,动动手指,侧头看见了身旁,撑着头靠在床边的人。   她唇瓣微抿,眼睫向下掩着,已是瞌睡的状态。   衣服已经褪去睡衣,换上了针织面料的外衫,锁骨下方袒露一片雪白肌肤。   平日微卷的短发在医院时少了精心打理,弧度因此柔和了不少。   大概是刚醒来还没什么力气,许双没有出声,让目光一遍遍描摹过她的眉眼,代替声音喊过了她。   昨天......   许双透过她的眉目,开始回想起昨夜的场景。   昨天是颜阿姨在她失控的时候抱住了她,给予她安慰。当时许双光顾着陷于认知被打破的漩涡里,全然没注意外界拥来的这道温暖。   要不是这道温暖,她怕只会更失控。   好在那些奔涌出去的情绪,都被稳稳实实的接住了。   而昨夜陷入怀抱的那一幕,在许双脑海中——莫名的与逃出别墅的那天夜晚重合了。   是颜如清,在硝烟之中奔向了她。   全然不顾爆炸时碎石掉落的危险,也不顾是否还有凶手在附近出没,在警察都未找到她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许双的眼睫颤了颤,心中莫名五味杂陈。   上次,昨夜。   都好奇怪。   这样的拥抱很奇怪......   在空气安静之间,颜如清的困意上涌,脑袋慢慢脱离手的支撑,向下一坠。   忽然的失重让她微微睁开了眼,睡意的眸子之间,她看见了清醒而来的许双。   四目短暂对视上。   颜如清轻啊一声,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   许双隔了几秒才回神,回复了一声嗯。   颜如清开始询问她有没有哪不舒服,身体状况如何,紧接着找来了医生,给她检查了一遍。等到确认没什么大事,才放下心来。   等医生走后,颜如清松了口气,坐在许双的床沿与她平视。   “医生说你现在身心状况都不好,最不该遭受刺激。”颜如清降下眉眼,有些自责,“怪我。昨天不该跟你说那些事。”   “我还是应该听阿稔的话,暂且不告诉你。”   “不颜阿姨,我很感谢你。”许双摇头,“这件事我知道得越晚,我只会更痛苦。到时候恐怕也不止这样了。”   毕竟当她失控时,什么脱离理智的事情都能够做出来。   远远不止于此。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也谢谢你昨天,抱住了我。”   许双的声音越说越小。   颜如清稍愣,轻笑了笑,“都是应该的。我可是长辈啊。”   “长辈,就是应该在后辈有需要时给予帮助的,不是吗?”   许双抬眼看她。   一切都源于长辈和后辈吗?   颜如清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关于谢谢的话,下次别说了。都是一家人。”   许双不好说出反驳的话,只得点头。   “嗯,还有。”颜如清语气轻下来,以着商量的语气,“有关于昨晚的事,又又请帮我保密好吗?不然让你妈妈知道了,可是有点难办。我答应过阿稔要帮她保密的。”   许双接着问,“可以,但是......那颜阿姨可以不可以再多告诉一些有关于她的事,我很想知道。”   颜如清扬起眉,“所以我们又又,是想瞒着你母亲,跟我做交易?”   这话说得,莫名有些奇怪。   “如果颜阿姨说是交易,那就是吧。”   信息互换的交易。   颜如清低头浅笑了下,说好,“只要你不告诉阿稔,我愿意帮你。但还是得看我们又又表现怎么样了,如果再发生像昨天一样的事情,我可不会顺着你了,可以吗?”   知道这是同意了,许双朝她露出一个笑,“我不会了。”   颜如清伸手,“那拉勾。”   她露出了一个小尾指。   许双迟疑片刻,用自己的勾了上去。   两手因为小拇指的相连,相当于牵在了一起。   “拉勾。”   “......”   这件事,许双没有往外显露任何,只是默默藏在了心底。   暂且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回归了原来。   现在她要做的是尽快恢复伤口,做回能自由行动的正常人。其余的一切,只要不是在一概不知的情况下,都好处理。   她现在庆幸的是段稔并不常来,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是震惊,感动,还是像电视剧上忽然地解开心结,达成释然又圆满的结局?起码许双认为不会。   除了这件事,前面还有太多东西需要解释了。   但这件事又像是一条平缓直接的线条上,出现了一条凸起的曲折。   它乱了,原本想当然的线条就也跟着乱了。   在情绪平稳,积极配合治疗的两天后,又有警察找上了门来。   来的女警叫齐乐,是一个低丸子头,眉目满是阳光与激情的女生。看见她的人总不由自主地用欢脱活泼来形容她。   许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她像向日葵的化身,因为她无时无刻都在朝着阳光的一面。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了,之前每次警察的询问中都有她的身影出现。她的套近乎以及亲切的态度,让人印象很深。   “嗨,我又来啦。”   “这次给你带了束花,上次我看见你朋友给你送了很多向日葵,猜你肯定喜欢,路上也带了一朵。”   “嘘!可别让我师傅知道,她又该说我不正经了。”   “那可不,她成天说教我,我耳朵就起茧啦。”   “哎不过她可是很厉害的,我跟你讲——”   在短短的相处时光里,许双从她口中了解到很多,有关于她师傅陈平警官的事迹。立了怎样的大功,带出怎样优秀的人才,怎样缉拿潜逃十年的杀人犯,又是如何从逆境中脱险而出。   每次她谈起她师傅时,眼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就像晨时刚升起的太阳一样。   她们关系在无形中拉近。   然后趁着一次,许双向她问出了付狄越这个人。   齐乐挠挠头,“你知道,我也是个半吊子,不然我师傅也不会天天让我在局里打杂了。”   这装傻的样子,许双一眼就看透了。   因为自己也常这么干过,所以对相似的人做出类似伪装,许双总能敏感看穿。   而这一次她来,是向许双汇报案件调查进度的。   结果和许双想的一样,她们并没有追查到聂升。   “我们去彻查了她从前待过的学校单位,以及一些同她接触过的同事等人,都没有有效线索。别墅废墟也已经翻了几遍,除了炸毁的碎石,没有查到任何信息。”   齐乐看向许双。   “你要不要再想想看,还有什么地点,或者跟她有着特殊关系的人员。”   许双想了很久,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学校,住所,还有这个人,这就是许双对她了解的全部。   聂升的社交账号她也提交给警方了,但可惜账号早已被处理得不留一丝痕迹。可见聂升早已做足了准备。   在许双看不见的方向,齐乐咬了咬唇。周家宴会杀人案的嫌疑人分明已经有了具体身份,她们却仍无法逮捕甚至追踪到,这实在令人气愤。   她跟许双又聊了些别的,见时间差不多了,提出返回局里。   “那今天就先这样,你好好养伤,我过几天再来看你。到时候我可得见你站起来嗷。”   同行的警官肘怼她,“你在说什么呢,哪有那么快。你可别忘了你上回骨折都躺了两月呢。”   “当然可以,我们小许可不是一般人,可是火都烧不毁的强壮大树!哪能跟我一样,对吧小许!”   许双被齐乐逗笑了。   临走的气氛调动的刚刚好,两个警官趁着这会儿往外走,跟许双道别。   而还未走到门口时,门就从外面敲门再被打开,走进来一道黑色人影。   警官不知道来人是谁,礼貌一笑。   听见她们的动静,许双发现外面还来了人,目光便朝门口望去。   结果与段稔的视线恰好好对上。   仅是一瞬,许双眼睛放大。   连带着呼吸都滞停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你别不要我。   “您好,您是小许的家属吧?”   “您好。”   警官礼貌地跟段稔打了下招呼,就擦过肩边往门外走去,顺带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回归密闭。   段稔手插入长风衣口袋内,走近来,目光没有完全正落在许双身上,大部分时候都落在别处。   许双出口喊她。   段稔嗯了一声,询问道,“好些了吗?”   许双:“好多了。”   许双将医生告知的信息大致又朝段稔说了一遍,关于脚上的轻微骨折大概还要多久恢复,多久才能下地行走,伤口也在慢慢恢复,现在都没什么大碍了。   当然,她说出口的话有所加工。   其中隐去了上一次晚上,伤口二次崩裂更加严重的事实。   段稔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面向朝病床的一侧,听许双讲完了。   聊完关于伤势的话题,她们之间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她们很少聊天,能延伸出去的话题也并不多。   “今天还是工作日。”许双手指收紧了一些,压住内心黯然的雀跃,试探性地打破沉寂,“你不忙吗?”   理应来说,工作日的她很忙才对。今天却过来了。   是特意来看她的吗?   段稔轻吸一口气,“有点事跟你说。”   许双滞了一下,内心的期待消了下去。   “什么事?”   “你明年毕业,我就去联系了一些朋友,了解到很多不错的岗位,但多大部分都需要硕士学历。”   “以你现在的水平还需要往上学一学。我认为在国内四年足够了,你剩下的时间更适合在国外深造,扩宽眼界对你的专业也有好处。”   段稔平铺直叙,语气好似只是通知,并不是商量,“留学国家你来选。只要不是复杂或危险地带,我都同意。”   忽如其来的话语接连砸中了许双,许双花了几秒时间反应。   “留学吗?”   “嗯。”   这么忽然着急地就想送她去国外吗。   许双放在被子里面的手,微微攥了起来。所以和颜如清说的一样,她这次遭遇的事情和母亲仇家有牵扯。   所以妈妈才想着送她离开。   是为了让她免于受到她们长辈之间的恩怨波及。   是为了保护她吗?   还是为了趁此推远她。   她怎么就从母亲眼中看不出来任何保护的神色...   许双别开目光,指甲在隐蔽之处渐渐地抠入手心中,掐出血痕。   “我不想去。”   听言,段稔神色微冷,“为什么?”   “不想去。”许双躲开她的视线,“我有作品集,有经验,有实习。继续深造不是我想要的。”   段稔放缓了些声音,起先还在好好说,“你需要将目光放长远。工作的机会以后会有很多,学习机会少有。比起早早步入社会,你目前更重要的是扩高自身的天花板,而不是满足于当下。”   许双安静了片刻。   “可是我不想。”   这不是她想要的。   段稔一时哑了言。   许双没有再多说理由,只是在心里倔强地想,为什么段稔什么都不告诉她。颜阿姨知道的,比她多那么多。   为什么自己就只有听安排的权利。   而段稔这边短暂地哑言之后,冷笑了一下。   笑声很明显,引得许双回了神。   “别人对这样的机会求之不得,你倒好,事事不求精,满足于当下。我果然不该对你抱有什么期待。”   “不是人人都是你。”许双在话尾接道,“......不是一股脑追求事业的疯子。”   段稔又被气笑了。   “颜如清总在我耳边说你像她。我真是看不出有哪点像。整日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你究竟哪点比得上你母亲。”   “学习与工作,处事与生活,简直是天壤之别。”   指甲陷得越来越深,痛感变得麻木了。许双也低头笑了一下,视线因为泪花的出现变得有些模糊。   “是,还不都是拜你所赐?”终于忍不住,许双看向段稔,“这么多年以来你过问了我吗?”   “我高中发生了什么事,成绩都是什么样?要是我不主动说,连我高考后录取上了什么学校你也不知道吧?”   “你瞒着我的事情有多少,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吗?每年见面的日子有多少天,又有多少团聚的节日是我自己一个人过......你从来没有拿我当过你的亲人吧。你不管我这么多年,你现在又凭什么来管我?”   “你一点都没有尽过做母亲的义务,又为什么要我达到你的期待??”   “不觉得好笑吗?以前不在乎我,现在却来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早些年你又做什么去了?”   泪水蓄积在眼眶中,倔强地含着没有掉下来。上涌的情绪让语气也更加地颤抖。   段稔盯着她眼睛,眼中是与她的激动相反的冷意,温度越来越低。许双觉得那就是一堵坚硬的冰墙,根本融不化穿不透。   两人对视了很久。   沉默许多时间,段稔冷冷的声音打破安静:   “你怕是忘了你初中害死的那条人命。”   这句话一出,许双愣了。   一些记忆如同冲破堤防的水涌,倾泻而出。那些大脑为了保护身体而去隐藏的,忽略的记忆,都因为一句话而再度显现。   无数的恐慌与仿徨......似恶鬼的爪牙般交替地爬上心头。   我......   许双张张唇,却怎么也发出不了声音。   “我是没什么资格管你。”段稔冷漠地看着她的眼睛,“但许双,”   “我欠你的早还清了。”   许双浑身一颤。   段稔收回视线,起身便要离去。许双在下一秒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去抓她的衣角。   “等等妈妈,你,你别走!”   她没有抓住,着急地往前倾去扑了个空,忙乱地下床想赶上她离开的步伐,却狠狠地栽跪在地上,异常的疼痛。   “我,我。”许双急忙往前跪挪,抓住了段稔的衣角,“对不起妈妈。”   “我刚刚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错了。”许双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情绪完全释放而出。   “是我太不懂事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我错了,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走。”   许双低着头小声啜泣,声音细细飘散在空气中。   她双手拉住的那只大手没有任何反应与动作,失温的手与她一贯冰冷的手接触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谁的更冷。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与无数声孩童的声音重叠。   段稔平静地目视前方,不愿意再去看她。   同那一天很相像。   她在她离开时拉住了她的手,而自己却不知该用如何的神色面对她。   ——面对这个身为恶魔,却又是爱人之子的孩子。   段稔抽回了手,“你没错。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   “要么走,要么就管好自己,什么也别做。”   她扔下这么一句话,直接长扬而去。   不留任何余地与念想。只留下一阵冷得刺骨的风,打在许双的身上。   要么走,   要么管好自己。   什么也别做......   许双低头看着地面摇曳的光影,夺眶而出的泪珠砸在地面。   什么也,别做......   蜷起的人影在冰冷的地面上待了很久,直至——眼角的湿润到流干,颤抖不已的身体终于归于平常,好不容易迈出的一根嫩芽再度截断,瑟缩了回去。   “......”   天空有些阴,温度渐渐地随着月份又低了下去。   十一月初的温度经过昨夜的更降了一个档次,路边的地砖染着些深色。整座城市的色泽像被蒙上灰纱。   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内,电脑屏幕将病房内的一切彻头彻尾地呈现而出。   包括崩溃的哭泣,转身而走的冷漠,还有崩溃的主人耗干情绪后的自我疗愈。皆被车后座的女人收入眼底。   红唇中吐出的白烟在空气中绕成丝线,缭绕弥漫的烟雾模糊了女人的面庞,再顺着半敞的车窗散去。   “cptsd,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   “她的触发情绪是看见对方转身就走吗?还是被抛弃呢......”   烟雾缭绕,女人指尖微点,轻飘的灰烬落于琉璃色烟灰缸内。   “更有意思了~”   “......”   医院内始终含着消毒水的气息,冰冷而没有温度。   出入口的旋转门转动,段稔从里面走出来,大步的步伐走出去一段距离,她侧头,看了一眼医院的高楼。   密密麻麻的窗口堆积在一起,在秋季萧瑟的环境色下显得更为凄惨。   她收回目光,彻底走出了医院。   医院后方有着一处公园。公园的绿化水平在附近一带算是优越,为了让绿叶常映于人眼,栽下的大多都是些四季常青树。   树木四季不落叶,不见枯枝不见萧瑟,在秋季影响下仍保持着充满生机的生命。   段稔顺着入口的小石路走了许久,最后停落在一棵大树旁边。   树下的木质长椅给行走乏累的路人提供休息之处,段稔看了片刻,没有坐过去,垂着眼,伸手去碰口袋里的烟盒。   在触碰到时,那道声音与面孔都出现了。   ‘段稔?你在做什么?’   是她在劝她,说不可以。   段稔指间拿着烟盒,落下视线许久。在思绪流转之时,前方摇来一阵自行车车铃,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身旁掠过去,像是有什么急事。   手虚握着的烟盒掉落在地面。骑自行车的人回头说了好几声抱歉和不好意思,很快声音随着距离的远离而散去了。   段稔没什么反应,弯下腰去拾起烟盒。   只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有时候段稔自己都想笑。   毕竟不会有一个正常人,时常将一个空的烟盒带在身上。   她擦去灰尘,与手一同放入风衣口袋中,在来时的道路上走回去,于秋风中离开。   ————————   以后都是零点出头更新啦! 第40章 第四十章:这颗防心,可真重啊。   “......”   秋色更深,树枝没了伪装。   枯叶簌簌掉落,凌乱地散在地面,再顺着风的轨迹在空中盘旋绕圈。   刺骨的秋风越来越冷,病房内的窗户总是紧闭着,除了固定通风的时间,几乎很少会开启。也是因为风,医院外散步的行人少了些许,让外面一片地域显得更为凄冷。   从不知道哪一刻开始,颜如清发现许双变了。   大概是从那一天颜如清出去一趟再回来开始,她发现许双的颜色暗了下去。   言语上少了探索的欲望,眼睛里没有了浓烈的感情,在知晓另有隐情之后她眼里涌现的不解与恨,也不见了。   一个人,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后来颜如清才从侧面知道,段稔当时来过一回。   大抵又是发生了什么争吵,让许双的态度突变。从涌起的负面情绪,转变为了乖巧和顺从。   先前,当颜如清提起段稔时,许双都会竖起耳朵来听,似乎并不想错过有关于段稔的信息。但现在与之相反,她的反应很平静,也失去了兴趣。   “颜阿姨,你说妈妈她会不要我吗?”   ——这是某一天晚上,许双突然问她的话。   晚间的病房没有开灯,她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颜如清都有些愣了。   “她不会的。”   颜如清走到她的身后,手放在她两肩,轻声安抚。   许双低着头,“我还是不听话。”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比起对话,更像是喃喃自语,对自己说话。   说的话,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意思。   *   许双认为,她那一天还是太不听话了。   她从小就知道,不听话的小孩会被丢掉的。   她就不该去了解段稔的事情,不该去了解段稔不肯告诉她的事情。也不该说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让妈妈生气......   她好后悔。   最动荡最毁灭的那一年,她年龄只有五岁,本该是记忆模糊的年龄段,那一年的事情却记得异常清晰。   在记忆中,她总是追着一个人的衣角。   那个人的身影很高,迈的步子很远很快,许双总是追不上,要跑好多路,气喘吁吁好久,才能追上末尾,拉得住那个人的手。   在回忆里,那个五岁小女孩总是带着害怕的、颤抖的哭腔。   ‘妈妈。’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   在无数的场景中,最为清晰的是那一幕——两人相隔着数米对立而站,许双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   她冷漠地看着自己。   目光像在看避之不及的瘟疫,病毒。   这是长久以来,许双不曾挥去的梦境。   长到这么大,许双还是很害怕被丢掉。   尽管她已经可以不依靠母亲在社会中生存,尽管就算跟母亲彻底断联,她也能活得好好的。   但有关于家庭,亲人,始终是她无法割舍的一片情感与记忆。   ——尽管不断在期待与期待的反噬中受尽折磨,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往这股折磨的痛感上靠去。   那一天,看见段稔再次转身就走时,许双感觉世界快崩塌了。   她要做回原来样子,在段稔眼中听话的样子。不惹是生非,不装模作样。   这样也不会被丢到国外去了,也不会被她丢掉了。   所以接下来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对自己以外的事充耳不闻,只知道现下要恢复身体,要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到学校,完成自己的学业,兼顾起自己的实习工作。   这些才是她应该做的,而不是去探取些其它信息,否则妈妈会不高兴的。   她得,听话。   就像那天她对她说的那样——‘什么都别做。’   在积极配合治疗的时间里,她尝试复健行走,争取让自己早日恢复,身体已经向好了不少。   颜如清见她总是目光朝着窗外,认为她是想早日去外面散步,便挑了一日少风的日子,将她推出去逛逛。   她还不能过多步行,大多数时间都要倚靠轮椅。   颜如清给她的腿盖上毯子,推着她在医院后的公园里闲逛,陪她见一见病房外的事物。   今天没什么太阳,公园里的树木虽是四季,但也受了季节的影响,色泽有些暗淡。   她们从入口走往另一条小路。这条路两旁都种上了枫香,在春季,这条路是游客纷纷喜爱于打卡的地方。   但在秋季,只有枯木。   “叶子都落完了。”   颜如清见两旁的场景。由于景色不如四季树富有生机,这条道上几乎没有人,让人逛着心情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担心影响许双的情绪,想转弯离开这条小道,在许双耳旁轻道,“等明年春天我们再来看吧。”   在调头返回时,许双的目光定在交缠的枯木之间。   “等等,颜阿姨。”   她的手放在轮子上,止住了向前进的步伐。   “怎么了?”颜如清循着她的目光向上看去,很快在蜿蜒的细枝中间看见一只华丽的蓝鹊。   羽上的黑宛若浸了墨的绸缎,背部是一片富有光泽的蓝,拖长的羽尾华丽而矜贵,与秋季的萧瑟硬生生割裂开。那是不属于这个秋季的色彩。   许双被那一抹艳色彻底钉住了目光。   在秋天里,它的羽毛异常鲜艳。   是一只漂亮的小鸟。   漂亮的,小鸟......   不知是触发了什么,许双的瞳孔渐渐缩小。   ——‘你怕是忘了你初中害死的那条人命。’   刹那间,段稔的那句话乍现于脑海。   被自我保护意识硬生生压住,掩藏住的记忆,像破开的匣子,彻底抵不住了。   许双的眼泪开始大颗地掉落下来。   颜如清注意到从轮椅处传来的,颤栗。   “又又?”   “你还好吗?又又?”   唤声近在耳边,却像隔了很远。   许双呼吸变得好奇怪,喃喃地说:   “其实妈妈已经很爱我了。”   不然她也不会帮了她那么多,保护了她那么多...   要不是妈妈,自己早该死掉了。   从五岁那年,从初二那年,就该死掉。   她是个恶魔。   许双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泪水从震惊的眸中不断涌出。   无法接收外界传来的信息,完全陷入了自我惊恐的漩涡中。   这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数十分钟。   也是从这一幕开始,颜如清觉得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她的安静、每日喃喃的话语很反常,今日忽然的崩溃和哭泣也很反常。   在这件事之后,颜如清赶紧联系上了许双长久以来的心理医生。   跟医院申请外出,带她去了心理诊所。   也是从这次才知道,许双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医生了,主治的心理医生透露,大半年的时间许双都没有来过。   在许双接受治疗的过程中,颜如清就站在室外,透过可视的玻璃,看着里面的她。   不同于常人的麻木,清晰可见。   颜如清总觉莫名有些有趣。   长达一周的绑架与囚禁折磨也没让她丧失理智,唯独因为跟段稔有了接触,就开始触发了病情。   这对母女啊......   颜如清百般感触。   里面的病情咨询展开了很久,颜如清在外面来回等待许久,在一小时后,段稔过来了。   颜如清将事情的发生告诉了段稔,比起这两天电子通讯上的交流更详细了一些。这一段时间注意到的细节,都事无巨细地转达给她。   但段稔只是安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透过单向玻璃,能看见里面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以及她对面的白褂医生。   女孩微微垂着头,两旁的发丝随着角度向下俯,眸中平静。   片刻,医生又说了些什么,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治疗结束了。   段稔侧身离开。   “别跟她说我来了。”   “你...”颜如清还没来得及说话,段稔已经迈着步子消失于此处。   紧着玻璃门推开,医生推着许双从里面出来了。   颜如清随即换上温和的神色,跟医生询问完情况后,蹲下身来,微微仰眼看许双。   “又又?”   试探性的一声。   许双静了几秒,朝她弯出一个弧度,“颜阿姨。”   “你还好吗?”   “嗯,我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见她好似恢复正常了,颜如清轻笑了一下,放下心来,说了声好,再站起身感谢医生,“辛苦您了。”   赵医生:“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一些注意事项我发您手机上了。这是搭配的药物,一日三服,上面都有手写备注。”   颜如清接过,再次对她道谢。   离开心理诊所,将人推到停车处时,她同车上的护工一起将许双扶上后座,再将轮椅放于后备箱。   坐完这些颜如清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诊所,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停顿几秒,她坐进驾驶位。   打开手机调出导航之前,她先点开微信看了消息列表,看见了赵医生发来的照顾患者情绪的注意事项。   内容没有涉及患者病因,都是些老生常谈,甚至都是网上能查询到的内容。好比多给予患者鼓励与支持,避免让患者长期陷于负面情绪等等。   有关于患者隐私的事情,没有丝毫透露。   照顾人到这个地步,医生没跟她谈什么,段稔也从没跟她多说些什么。   从这点,可见一件事情。   ——段稔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这颗防心,可真重啊。   快三年了也没攻破~   颜如清抬眸,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转向了位于车后座的许双。   后者在治疗后段时间里就服过了药物,在药物驱使下,困意席卷了她的全身,趁着这片刻安静的功夫,她已经靠着车窗,半失去了意识。   盯着片刻,颜如清收回目光,启动了车子,向医院的方向驶去。   ————————   这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漂亮小鸟,又一次出现了——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好软。   车辆一路平缓驾驶,很快便到了医院。   在路上,许双睡了一路。   许久没接触药物再一次恢复服用,效果异常明显,加上这段时间持续着噩梦,她休息得并不好,身体本就缺觉,于是上了车进入暖烘烘的氛围中,就开始睡得不省人事。   起先是靠着车窗睡的,车不抖但靠着的地方有些硬。到后来靠着的地方就变软了。许双没有过多意识,只知道睡着舒服了些。   到了地点,许双在轻唤声下睁开了眼,只觉得这一觉格外的沉。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上一片温暖。   有,一件衣服。   是件粗针织的宽松灰毛衣外套,贴在皮肤上令人温暖而舒适,萦绕的花香将人轻轻地包裹住。或许睡梦中的安稳,有一部分便是这样的气息带来的。   许双带着朦胧的睡眼,注意到铺盖在身上的外套,反应了许久。   “又又。”   许双那边的车门打开,映入眼中的是颜如清的面庞。   在她贴近之时,那股令人安心的清香更是浓郁了。许双后知后觉,原来梦里隐隐约约环绕的,是颜阿姨身上的味道。   衣服也是颜阿姨的。   “我们到了,该下车了。”   颜如清柔声提醒,轻下的声音是因为怕吓着她。   许双揉了揉眼睛,点头说了声好。   之后她坐到轮椅上,被推着回到病房。到了房间没多久她就躺在了床上,盖好被子,朦胧着眼睛想要睡过去。   颜如清见状,看出她实在是很困了,便劝道,“想睡就睡吧。”   “嗯...”   真的很困了。   这一觉好似要把这些日子缺下来的睡眠都补上似的,困得让人无法抵挡。   可许双却不知哪来的一股挣扎,总觉得现在不应该睡。   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不能睡。   可是还有什么事呢。   颜如清坐在许双床头的椅子上,微微倾身来看她。只见后者十分困顿,却迟迟没有完全闭上眼睛,还撑着一条缝。   “你在看我吗?”   颜如清道。   许双在用最后的意识去思考,寻找自己究竟有什么执着,舍不得睡过去。   目光一遍遍描摹过眼前人的五官时,许双似乎有些知道,想要什么了,“颜阿姨......”   “你过来一点。”   颜如清不解,却还是照做了,身子向前倾去。   当距离近到一定程度,许双意识模糊地搂了上来,埋入了她的柔软当中。   颜如清面上略有惊意。   香气一下严实地将她包裹,心里的空缺被填满了。许双完全闭上了眼睛,陷于满足中。   好香。   是刚刚那个甜梦中,出现的味道。   颜如清停顿了几秒,看见许双如此依赖与安稳的模样,神色便也跟着柔和下来,手抚上她的头。   “睡吧,又又。”   她在喊她又又。   好好听。   好像她啊。   好像,那个记忆中会抱着她,哄着她睡觉的女人。   “妈咪......”   许双像只猫一样贴紧蹭了蹭,语气含含糊糊的,已经埋入梦乡大半了。   尽管声音细小,黏糊不清,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人耳。有一声含带着无奈的轻笑拂过空气,但沉入梦乡的许双听不见了。   一只手反复抚摸着她的发丝,顺着呼吸的节奏和轻重,带来陪伴与安宁。   这一次许双睡得格外深,梦里的妖魔与鬼怪都不见了,深渊与火光也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绚丽的花海,花香四溢,怎么也无法抵抗。   许双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窗帘闭着,从缝隙中穿过的几束阳光可以看出,到白天了。   卧躺了太久,睡眠太长,身上变得像棉花一般软绵无力的。许双动了动身子,撑着手想要坐起来。却在坐起来的途中,发现身前盖着的一件毛衣。   毛衣放在她和病床的棉被之间,原来在清醒先前,她一直将这件衣服抱入怀中。   这好像是,颜阿姨身上穿的那件。   鬼使神差之下,许双迟疑地拿起衣服,再度抱起来,半张脸埋下去。   上面残留着迷人的香气,在尚是温热的温度下,显得更为奇怪了。   她很快透过这股香,回忆起了意识昏迷前的种种。   回想与反应过来昨天以及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事,浅红便不知觉渐渐蔓上耳根。   好软......   天呐。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许双拿下毛衣,只觉耳尖一片发烫。   “......”   药的效果很好。   有一段时间没吃了,外加上回状态不佳,赵医生直接给她加了更强的药,于是后劲直接令人昏了过去。   这一睡起来,许双的脑袋像被清空了。   不再去想过往那些痛苦的、折磨着她的记忆,也没有什么力气去想。   当下的思维就只停留在今天做什么。   今天要遵循医嘱进行复健,要按时吃药,中午有些想喝粥——脑子里所想的都只有这些,再远再远的,就懒得再去想了。   刺伤她的记忆,都在药物和大脑自我的保护之下,又重新封回了上锁的匣子中。   许双不再失控了,又回归了平常。   服用精神类药物的作用就是如此。与其说它会驱散掉负面情绪,不如说它是去除掉了脑子中所有的情绪。   它会让吃药的人失去绝大部分感知情绪的能力,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为失去感知,就意味着感受不到来自万物的幸福,整个人会变得极为麻木,就像没有情绪的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吃药越吃着,大脑就变得越发空白,最后促使人变成一个快乐的、无知的笨蛋。   所以许双并不太爱吃这些药。   药确实会让躯体化症状缓解不少,但她不想拍摄灵感就此被剥夺,也不想成为一个无法思考的笨蛋。   之前不到实在睡不着,亦是止痛药失效,她不会主动去吃。大部分时候也都是从中挑两个剂量小的。吃药这方面比较不听话。   医生了解到这件事后,传达给了段稔和颜如清,让她们多关照一下她的按时吃药方面。   恰好这段日子是颜如清待在她身边,照看她,这样的任务就落到了颜如清身上。   每次到了吃药时间,颜如清就会准时端起水杯和药,看着她吞下去,有时候还要确保她是否真的咽下去了,有没有藏在舌头下面之类的。   每这时候,许双就会笑笑说,“我哪有那么不听话。”   “这可不一定。”颜如清便会点点她的鼻子,“毕竟我们又又还是个小孩儿呢。”   她拿起杯子,起身前还含着意味深长的笑看了眼许双。最后留许双一个人在原地愣怔。   小孩儿。   回想起上一次的事情,她面上又是一阵的热意。   不过好在自那件事之后的颜如清并没有什么反常,一切行为言语和之前并无两样,就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尽管她没明说,刚才那句言语中的小孩,莫名就觉得在意指那件事。   多大的人了,还......   许双没脸看颜如清了。   颜如清去接了个热水回来的功夫,许双就低头不敢看人,变得有些别扭,想想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她便笑笑不说话。   *   这段日子在她的监督下,许双慢慢稳定了下来。   关于段稔或者相关的事情,颜如清闭口不提,许双也没有再主动去提。也想必是身体将触及这段内容的信息,归为了触发伤害的源头,在自我保护之下暂时地掩去了这些。   后来江芹来了两次,跟她讲了有关于毕设的内容,还有这段时间学院里发生的事情。最后走时还说等她好了,一起去学校旁边新开的店里吃饭。   许双都答应了。   总觉得,出院之后得改变些什么,起码是对朋友的态度改变些什么。   再没过两天,齐乐又来了一次,这次没穿着警服,而是趁着休息时间穿着便装来看她的。交谈融洽的氛围,感觉两人好像是新交的朋友,而不是受害者与警官的关系。   颜如清有些担心,想说些什么,但许双说没事。   提及聂升,她心里其实不会有太大波澜。   至少不会让她产生无法控制的痛苦。   趁着下午还有些太阳,齐乐单独推着许双出去,带她在外面走走。   如许双想的一样,齐乐的目的还是想从她这里探取到一些有用的细节。因为警方迟迟从案件上得不到进展,就只能继续榨取已知的事物。   “你们压力会不会很大?”   许双微微侧头,问齐乐。   齐乐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顿了下说,“会有些。”   “你应该也在新闻上看到了,凶手行事太过嚣张,大众讨论度高,现在压力全压在了我们警局上。”   讲到这些,她脸上是难以掩盖的苦愁,可以看出这次确实棘手。   否则警局也不会固定派同一个警官持续过来了。   齐乐知道在一个受害者面前说这些并不合适,及时打住了话,并拍拍许双的肩。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抓出凶手,还你一个公道。”   许双抿了抿唇,“没事。”   实在抓不到......也没有办法。   就当自己运气不好了。   枯树间落下一只飞禽。枝干抖动,传出簌簌的声音。许双的注意被吸引了去,抬起眼,目光落了良久。   想起那一天拍摄的晚上,她被鸟儿吓到,是聂升一把揽住了她。   当时那些氛围,怎么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呢。   太没有预兆了。   如果真的是受了别人的委托,那这个委托是突然发生的吗......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许双眸面暗了一层,不想再去想这些了。   感觉很累,没力气再去追究。   就当是自己报应,对认识这些年来的一个了结,还有教训。   与人相处的教训。   走了没多久齐乐就提出回房间,外面虽有些晴,但多少还是有些冷的,她怕许双现在免疫差容易受凉,就将她带了回去,接而告别。   在她走后,颜如清来问许双这次感觉怎么样,看来是担心警官的提问可能会让她想起些不好的记忆,从而造成糟糕的情绪。   许双让她不用担心,现在自己的状态很好,很平静。   颜如清松了口气,弯了弯眼。   “那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本想摸摸许双的头,结果许双偏头,看似不刻意的躲开了一下,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拿书。   颜如清手顿了下,又收回来。   这些细节收入眼中。   还在别扭吗?颜如清表面没说些什么,心中却不由地笑起来。   之后天色随着时间暗了下来,解决晚饭过后,许双坐靠在床边,用平板看着一些视觉短片打发时间,顺带记下一些视觉冲击强或有格外有辨识度的画面。最近脑子不太好用,就只能先做些信息收集的工作了,无法输出。   今晚房间里只有她和颜如清两人,显得有些安静。护工小何今晚家里有事,临时回去了。不然平时大部分时候是她在整理打扫房间的动静。   这会儿颜如清不在房间里,而卫生间里响起了水声,像在用盆接水。   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许双不免被吸引,问了句,“颜阿姨,你在做什么?”   片刻,颜如清接了盆温水出来,看向许双。   “往常都是小何帮你擦身子,今天小何请假不在,就我来吧。”   听言,拿住平板的手险些都松了。许双眨了眨眼,声音结巴的同时,还带着一丝震惊的颤,“擦,擦身体吗?”   “是啊,怎么了?”   相比起许双滞停的面色,颜如清的面色格外平常和从容。她歪下头,半阖眼,轻弯着唇反问——   “跟颜阿姨也要见外吗?”   ————————   好软~   ——   报告!我捋完大纲肥来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调整了一下剧情,之后马上刺激起来了!(真的有些刺激~)(小小预告一下)   感谢各位宝贝留评!我们每晚零点见~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离婚,协议。   见外。   许双朝着颜如清的方向看了许久,神情也愣了许久。   觉得这不是见外与不见外的事情了。   颜如清说完,便已经拿着盛着温水和毛巾的盆走了过来,先放下盆,去拉上窗帘。   许双心脏一紧,还在努力争取,“不用的颜阿姨,我昨天刚擦过,今天也没出汗,等过两天再擦吧。”   “擦下身子舒服些,刚好我也没什么事。”   颜如清说得轻盈,整理好后就走了过来,拧干毛巾,“来。”   温热的湿毛巾挨了过来,许双没有动,刚抬起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颜如清也随着伸手擦拭的动作,上身微微向前俯,先仔细地给她擦洗面颊。从额头到脸颊,再到眼睛鼻子与嘴唇旁边。用着较轻的力度,依次缓慢地经过每个细节部位。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双的五官之间,许双目光向别处躲闪,却不料又撞见了其它。   身前的女人今天穿了件低胸内搭,聚拢式的内衣将内里曲线衬得更为饱满,这样艺术品般的好看线条,平视时就足以令人注意到。   而现下的位置特殊,彼此的距离更近,能阅尽的光景就更多了。许双落见一片雪白中的沟壑后匆匆挪开视线,一下目光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了。   脑海又不知觉地浮现上一次意识不清醒时,她埋入柔软的画面。   简直是。   许双紧闭上了眼睛。   折起的毛巾角停在唇边,颜如清眼见她微微抿直的唇线,便若有别意的在她的唇上描摹。   来回反复地,轻拂。   “你很紧张?”   许双唇线放松下来,换上平日常用的无害笑容,说没有。   但颜如清显然没有信。   “都出汗了。”   颜如清转而擦擦她的额边。   许双也不确定额头究竟有没有汗,回道,“可能是有些闷。”   “是吗?”擦拭好面颊,颜如清的手挪向了她雪白的脖颈,“那再往下擦一擦或许会凉快些。”   她逐渐接近了靠近命脉的地方。   脖子的皮肤薄,格外敏感。遭受的痒意越深一步。然而在接触面的皮肤传来燥热的同时,又不由地后颈发凉。   因为颜如清的手停在了她领口的扣子上,准备解开。   能明显感受到许双身体的僵硬。   颜如清问道,   “为什么小何帮你擦的时候不觉得难受,而我来就会别扭?”   这话问得巧。   许双在心里一下有太多回答了。   明明就很不一样,身份,关系,都很不一样。你跟妈妈是情侣关系......这些分明是显而易见的。   为什么还能问出来这种话...   结果许双还没回答和出手阻止,颜如清就轻笑了声,适可而止地收回了手。   “算了,还是等明天小何来吧。”她将毛巾放回盆中,起身端走,“我还是不够专业,弄伤了又又就不好了。”   临走前看了她一眼。   燥热的温度总算抵达最终点后降下来,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许双才恢复了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一口气。   “......”   算是虚晃一枪。   自半失去意识做出逾矩的事后,许双对这方面愈加敏感了些。   更清楚地意识到,她们再怎样关系亲近,她对自己怎样关心怎样好,她也是妈妈的人。   很多事,尽管不在意,也不可以做。   夜晚之下安慰的拥抱,轻道的细语,还有主动依靠与不拒绝。   ——都太逾矩了。   颜如清似乎也意识到许双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每次都只会意的轻笑,偶尔说逗两句。   之后,关于照顾的方面,许双麻烦自己的护工会更多一些,宁愿去让小何帮忙,也不敢喊颜如清。   也算是时刻与她保持着距离。   不过好在这几日颜如清手上似乎有什么事,在病房的时间少了许多,经常会出去很久再回来。   许双不清楚具体什么事,但猜测大抵是有关工作上的,因为有几次都通过话筒漏出的话音里,听见信息、账本等等关键词。   但不管怎样,起码是好的。   省去了很多麻烦。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许双都在努力配合治疗复健,下地行走,按照主治医生的话,每天沿着直线来回锻炼,最后从扶墙颤颤巍巍,到最后能慢步行走。   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许双已经住院一个月了。   她运气好,那一场爆炸也仅仅是让她落了个坠伤骨折,以及一身皮外伤,没有断手断脚或者落下大病。   有时候许双甚至还会庆幸,经历这么多自己仍是个正常人。   至少恢复了还能独立生活。   在休养的间隙,她看见了网上的信息,是有关于季桉雨和公司之间的纠纷。   这件事从发生以来就一直热度很高,总有背后有人在刻意造势的既视感。   许双大致翻了翻,现下路人都更加偏向于季桉雨这一方。   而事件发生以来,公司迟迟没有正面回应,不少有名的博主道是季桉雨有凛旬的把柄,也有人说凛旬背后有资本相助,普通人和资本的抗争注定会输。   路人在吃瓜,粉丝在广泛传播季桉雨在凛旬多年以来被压榨的证据,以及扬言凛旬的各种区别对待和忘恩负义。工作室也都在力挺艺人,顺便告一些胡言乱语的博主造谣。   网络一片风风雨雨,乱成了一锅粥。   季桉雨没有主动提,许双也没有过问,只是偶尔会发一些生活的照片,联络二人的关系。   而季桉雨每天到很晚才回复消息。   每次许双跟她聊完,看向窗外,都觉得莫名的割裂感。   就好像待在病房里的是另一个她,和一个月以前在外面活泼乱撞的许双,不是同一个人。而季桉雨的存在,是属于后一个许双的记忆中的人。   想来是被病房困住太久了,自己就不像自己了。   持续地待在一个白色笼子里,不是她想要的。   虽然肩上伤还没有完全恢复,行走也没有稳定,但经过一个月疗养的她可以下地行走,许双想争取出院。   在第二天,她就跟医生和颜如清都提了这件事。   医生在先前得知了她精神方面的病史,综合多方面考虑,同意让她回家休养。   至于家属。这一长段时间以来,许双都不敢见到段稔。因此这件事是颜如清去说的,段稔没有什么异议,只是说随意她们。   *   许双办出院还有不少事要忙。   这一天,颜如清到了段稔的律所去找她。   这段时日温度上下伏动,位于南部的N市温度又回升了些,还算是暖和,内搭加着一件外套就可以出门。   颜如清按平常风格穿了件针织衫与长款包臀裙,稍微打理了下发型,便到了律所。   脚下的增高将人的比例衬了上去,连带着气质也拔高不少。行走步态与从容面色,毫不费力地展现出一个成熟女人自带的魅力。   路上的熟人同她打招呼,她也轻车熟路回应,走向了段稔办公室。   所幸现在的温度已经不用开空调了,颜如清进门时没有受到寒气的扑面攻击。   坐在办公桌边的人掀起眼,将手上的文件夹关上了。   “来了?”   “嗯。”颜如清进去。   门窗都封闭着。进去之后颜如清从携带的包中拿出一叠资料,递给了段稔。在后者伸手接过之前,她又向后一收,不让她拿到。   颜如清摇了摇资料,“不给我一些奖励?”   段稔稍顿。   “辛苦了。”   她伸长了手,拿来了颜如清手上的文件。颜如清保留着原来的姿势,意味深长地目光停留了几秒。   见段稔翻了起来,她放下手,降下眉眼,故作叹气惋惜。   “我这段时间忙上忙下,给你当卧底收集信息,还要去医院照顾又又。你就这么敷衍我?”   “那你想要什么?”段稔坐了下来,仍是低头翻阅的动作。   “唔,我也不清楚。”颜如清坐在她面前的桌沿边,手指勾起她的一缕长发,“我就算想要,也怕我们段律没时间呐。”   段稔只是扯了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没有作声,将资料翻下了几页。   通过她看的仔细程度,可见这份资料很是有用。颜如清分辨完,趁着段稔停下手的功夫,帮她把一些桌面上散乱未整理的文件夹都归归拢。   片刻,段稔那边看完了,“跟我想的一样,他们在税上动了手脚。”   颜如清收拾着桌面,“是啊,做事做得还挺严谨,我可花了不少功夫。”   “那边起了怀疑么?”   “安心,你知道我行事向来很稳当。而且我都辞职了,肯定是怀疑不到我头上,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先想想你女儿,又又过两天要出院,你可得抽空来办下手续,别忙忘记了。”   “嗯,我知道。”   一来一往闲谈之间,散乱的纸张大小色泽都相似的文件中,出现了一条敏感字眼。颜如清不由眸光滞停。   “我来吧。”   段稔将文件收拢,那张含有特殊字眼的文件脱离视线内了。   一闪而过,但颜如清还是清晰地看见了。   是,离婚协议。   颜如清抬起眼,看向了段稔。   ————————   下次一定肥章(撸袖子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你也不想看见我的身体吗?”   捕捉信息的敏锐度以及较强的记忆力,促使她能准确地记住方才闪过的内容。所以不会出错,上方的大字以及内容,都与婚姻有关。   与她们之间有关。   第一时间,颜如清便是带着略有震惊与不解的眼神看向段稔。只是后者一直低着眉,视线下落在整理中的文件上,并未注意到来自她的视线。   “她的出院交给你吧,我就不去了。”段稔将文件都放进书槽中,“我想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颜如清在等待着她对上自己的视线,但迟迟没有等到。等到的是有关于许双话题的延续。   等到迟迟没有回应响起,段稔这才掀起眼皮,在手上忙活的同时看了颜如清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便又别开了目光。   动作自然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要不是颜如清十分确认,这种情景下真的要怀疑自己方才看错了。   又停了片刻,颜如清才收回目光,黯然地轻笑了一下,恢复了些原态,“怎么会?”   “你可是她的妈妈,她怎么会不想看见你?”   段稔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笑出了声,拿着水杯去接了杯水,“算了吧,你也知道了,前些天诱发她发病的因素,是我的出现。”   颜如清回头看她,“可是为什么?又又她明明很期望见到你,好几次都询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   段稔没说话,将接来的温水放在颜如清手边,“我今天可能要忙得比较晚,你待会儿可以先回去。”   “嗯对,案子有了着落,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出趟差,现在提前和你说一下。”   避而不谈。颜如清接受了,沉默几秒,吐了一口气,“我猜到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又又的。”   她的脑海还停留在方才的画面中,没有反应过来。   那几个字,无疑给了她沉重一击。颜如清逐渐失色,反应也慢了一些,与先前高兴进办公室的时候判若二人。   结合先前的种种细节,她们落得这个结果,似乎也不是很出乎意料。但颜如清还是不免心情沉了下来。   段稔手上还忙着,也明确说了今天会忙到很晚,颜如清理应来说不该再打扰她,送完东西就打招呼回去。   但说完离开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颜如清还是挤出一个有些淡的笑,回头看段稔。   “大忙人律师,那这个周末,你愿意分配一点时间给我吗?”   “不确定,我需要再看安排。”   未明确回复的同时,她连一眼都没有抬起。   颜如清心里也算有答案了,说了声好,就抬步离开了。   “......”   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是在忙出院的事情。   因为是结合多方面考虑才准许出院,各项需要办的手续很多。这方面都是颜如清在看着,最后让段稔来以直系亲属的身份签了个字,就算结束了。   出院后许双住回了家里老城区的房子,颜如清为了照顾她,自然也住回了家。   许双睡自己的房间,她则是待在和段稔一起睡的主卧。   经过努力复健过后的许双基本不需要轮椅,在室内能自由行走,至于去外面散步之类的路太长了,颜如清就会选择用轮椅推她去。   这会儿的氛围如同医院内一样。许双并不常和她说话,也不常除必要生活之外主动提起其它话题,彼此之间还是带着外人的客气。   “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刚出院这天晚上,颜如清问许双。   吃医院的饭菜太久,想来也吃腻了。家里亲手做的味道不同,颜如清便想着做点她想吃的。   “我待会儿下去买点食材,我们好好吃一顿,吃大餐怎么样?”   许双坐在窗边,想了想,朝她摇头,“不用了颜阿姨,我很多东西还不能吃,等过段时间吧。”   “现在我按医嘱吃就好。”   颜如清点头,“也好,那我知道了。”   碍于伤病,她有很多忌口。颜如清准备了些清淡的菜品,两人就此在出院的第一天度过了晚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默,饭后颜如清去厨房收拾台面。   许双看着她的背影,回想起近日的变化,觉得她的话少了些许,轻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些牵强。   在对感知情绪这方面,许双总是格外的敏感。   “颜阿姨,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双问。   颜如清听完有些震惊,转而佯装轻松地笑了下,“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许双摇摇头,说没事。   颜如清也没再细问。   她确实因为上次那件事,这段时间的状态有了很多变化。无数种走向在脑海演变,夺走了很多思绪。   而一旦事情有了开端与由头,就很难不用一个相应的结局来收尾。   许双的状态很稳定,在家偶尔看看书,看看平板,用电脑敲些文字。很快就适应了从病房到家里的转变。   安定下来了几天,颜如清出门了一趟。   去了市里的公园。   天雾蒙蒙的,枝上树叶都因为季节的更迭落完了,带着寒冷的秋风穿过身体,这段时节的公园说不上是惬意安心。   颜如清走过小道,看着附近熟悉的景物,步伐慢了下来。   到了这个地点,她便能预知到一些事了。   顺着小路走到接近喷泉的位置,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看见长椅上坐着的背影。那人还是习惯性地一身深色着装,将所有事物藏在暗色之下,深沉又不可看透。   颜如清停住脚步,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坐在长椅上。   “今天这么有闲情雅致,都约我来公园了?”   段稔的语气相对平缓,“嗯,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颜如清:“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在进入主题之前,段稔先是提及了最近,“这段时间多谢你帮我照顾许双,也谢谢你在工作上的帮忙,这些帮助让我省力了很多。”   “一家人,客气什么。”   颜如清还是说了这句话。   段稔依稀记得这句话说了很多遍。   但往后恐怕不能这样说了。   她默言片刻,从手旁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文件,递给了颜如清。   颜如清接过,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上面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她笑得很无奈,“果然啊。”   捻着这份协议书的首页,手上迟迟没有翻动。她垂着眼,眼里神色黯然,苦笑道,“其实我从之前就猜到了。”   “大概从你频频拒绝我的亲热开始,我就猜测过你会这么做。包括上一次,我也看见了。只是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   “意外,但又有些不意外呢。”   段稔在旁听着,没有看她。   耳旁的声音安静了许久,等段稔注意挪过去时,她的眼睛已经红通一圈了,眼睫尽湿。   一颗泪珠划过面颊,滴落到纸张上。   “阿稔,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是她啊?”   颜如清的声音有些抖,掺了些难抑的哭腔。   “不然为什么每次亲密,都是在公司旁边的房子里......一旦回老房,你从来不愿意碰我。”颜如清哽咽,“因为你不想让她看见我们的样子,对吗?”   “是吗?”   她连着问了两遍。   面对这样的话,段稔启唇说了句,“对不起。”   很明显的答案,颜如清呵笑一声,抬手擦去泪水。   段稔接着说道,“有些事情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这三年相处证明我们并不合适,我认为这件事需要尽早和你说。”   “协议上的内容很明确,你可以翻一翻,看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如果有我们可以再商量,我会再让人进行修改。”   颜如清扯了扯唇,“经过你手上的协议,没什么看的必要了。”   “我知道你做事周全,不会有异议的。”   “嗯。”段稔接着提,“还有许双的事。”   颜如清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在下面跟道,“我想等又又恢复了身体,能够返回学校了再走。”   “她是个可怜的小孩儿,我早就拿她当亲人看待了。她这段需要照顾的时间,我会帮你照顾好她,这样也算是对得起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的感情。”   段稔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话却在舌尖转了弯,说出了,“好,随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就已经定局了。   颜如清拿起别在纸张边缘的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的落下,也就代表着她们关系的彻底结束。   “抱歉啊,是我不够好,没能吸引到你。”   她合上笔盖,低沉的声音像是接受了事实。笔放回原位,再将完成的协议书向一旁递了过去。   段稔收回。今天的事也算是落幕了。   “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说。”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离去。   工作,家庭,都是一如既往的作风。   无论是否涉及感情,在她的眼里都并无异处。一旦决定,都是快刀斩乱麻,从不拖沓。   人走得毫不留情,她脸颊被眼泪染出几道泪痕,连一张纸巾也没有获得。   颜如清垂着头等待眼泪落尽,便直起了身子,用弯曲的指节处擦向眼睛两旁,抹去眼泪。   “......”   晚饭是张姨上门做的。   她是段稔身边常用的保姆阿姨,段稔不喜欢常看见别人待在家里,所以基本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让保姆上门,好比需要做一顿饭,好比每周固定一个时间打扫卫生。工作时间少,工资照满勤的标准开。   张姨性格温厚纯良,外加又是土生土长的老本地人,做菜符合口味,于是一跟段稔就是很多年。   自跟段稔在一起后,颜如清也和张姨有了联系,有时家里需要做饭或打扫了,就会提前和她说,约个时间让她过来。   而今天的晚饭便是颜如清联系张姨,让她上门做饭。   许双看见没等来颜如清,等到了张姨过来时,心中注意到了异常。她没有表面上露出来,如同平常的在与张姨说说笑笑,度过了晚饭。   至于颜如清,是很晚的时候才回来的。   是晚上十一点左右,那时候的许双已经洗漱完在房间里了,但她平时有晚睡的习惯,基本要过了凌晨才睡,因此现在还清醒着。   在听见门传来开锁声,客厅多了动静时,许双走出房门。   因为颜如清今早出去了,到了夜晚还没回家,许双回屋前便没有关掉光源,给她留了客厅的灯。   目光捕捉到玄关处,女人正在换鞋。   她褪去了长外衣。里面的衬衫今早出门时,还是熨烫整齐后柔顺到泛起银丝反光,现在则变得有些褶皱,腰间系起的雪白绑带松松垮垮,而主人没有丝毫在乎。   许双觉得今天的她异常狼狈。   颜如清注意到眼前压来的影子,抬起眼,猝不及防撞进许双眸底。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很耗费力气的笑。   “又又还没睡啊?”   许双看着她,轻点了一下头。   “可得早些睡才行,这样对身体好。”颜如清揉了揉她的头,擦肩走进了屋子里,“我今天有点累,先去睡了,晚安。”   许双想说些什么,看着人走去房间,便也道了声晚安。   她是想询问些话的,尤其是在看见颜如清那双通红的眼睛的时候。   ——眼尾泛着一圈红,被染湿的眼睫更深色一层,低落到宛如摔碎的残玉。   许双迟疑了片刻不知该怎么询问,犹豫之时她已经走向了房间,许双便不好再说什么。   房间门关上,客厅又重归安静。   许双的目光凝视在主卧房门片刻后收回,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只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书本,她已经没有了半分沉入的精力。脑中飘转的思绪都被其它事抢了去。   脑海的画面都是颜如清那双哭到通红的眼睛。   这也是许双第一次看见她有那样的神情。   在印象中的颜阿姨总是温柔从容的,包含着岁月沉淀的美,像夜晚点燃的一支安神香,总是稳定而安宁。   今夜所看见的人,与记忆中一贯的她,相差了太多。   许双捏紧了笔身,想起前段日子,颜如清在医院照顾自己的点点滴滴。身边明明有护工,但只要她能做的,她都是亲力亲为。总是带着十足的耐心,对待一切繁琐而麻烦的事情。   以及......那每个难熬的夜晚,颜如清在她身边的陪伴。   情绪崩溃之时,及时递来的拥抱和轻言细语。   尽管在当时并不能让她的病情得到控制,许双仍一直记在心底。   思考很多,犹豫了很久,书桌上的电子时钟过了零点,许双还是决定起身去看看她。   站在房门前做足了许多建设,她才端着一杯温水,敲响了房门。   “颜阿姨。”   许双轻声喊她。   重复喊到第二声,依旧是没有回应。   许双再敲门的时候,稍微用了一点力气,门微微向后推了。   门没有锁。   于是她推开了门。   房间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之下很是朦胧。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往内洒来,隐约照出女人的轮廓。   她坐在地面,背后靠着床,肩膀在伏动。   仔细听去,可以听见细小的抽泣声。   房门打开,客厅的光亮照进去,让房间变得更加明亮起来。女人对此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颜阿姨,我可以进来吗?”   顷刻,许双抬步走进去。   慢着走近,便愈加看清了场景。颜如清无助地靠坐在一处,双腿蜷起,落下的短发刘海的弧度狼狈地遮住了一边眼睛,另一侧眼睛泛着晶莹的泪光,脸颊上尽是湿润。   许双蹲在颜如清的身旁,递出温水。   “你还好吗?”   一声关心让颜如清回了一些神,她抬起眼,看见了落至眼前的少女面庞,想挤出一个宽慰没事的笑,却让眼里蓄积的泪水接连下落。   “谢谢你。”   她花了很久才按正常的声线说出话来,已经没力气接过水杯了。   许双将水杯放在一旁,递过去一张纸巾。   颜如清看见了,收住的情绪再次泄下。许双见状,再次犹豫过后,像那天颜如清抱着自己一样,抱住了她,轻拍后背。   她扑在许双怀里哭泣,哭声在房间内弥漫开。   经过动作之间的不经意拉扯,她解开领口的衬衫十分散乱,已经褪到了肩边,大片肌肤露出,锁骨之下的雪白与曲线清晰可见。   许双看见床边上搭着的睡衣外披,伸手拿来,披在颜如清身上,将她露出的片片雪白都覆盖上。   颜如清注意到了,却想成了别的意思。   “你也不想看见我的身体吗?”   正当许双不解之时,颜如清手掀开披着的外套,拿过许双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带着难过和不解的目光渐渐靠近。   她盯着许双的眼睛,睫毛颤动之时,几颗满含伤心的泪珠滑落,声音带着哭嗓。   “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碰我?”   ————————   嗷呜~快看快看!今天有五千字诶,会不会有人夸我呢!会不会呢会不会呢会不会呀~(星星眼)(探头)(冒头)(伸头)   ——   (4.6回来更新作话):如果新章发生意外,可以来找我qwq(指路大眼)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又又,你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触及到柔软的那刻,许双的手像触碰到炙热的火一般,被烫得收了回来,被吓出了颤声。   “颜阿姨...”   解绑的衬衫领口虚虚地停留在两侧臂膀边,洁白的锁骨与两肩都处于袒露的状态,能依稀看见包裹住柔软的内衣,以及很多未曾见过的细节。   仅有外来稀薄的光源之下,掩盖住了荒唐的一切。   颜如清看见她向后倒退,像遇上什么肮脏的东西必须远离一般,面色更加难过了。   “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碰我?她也不愿意,又又你也是这样......难道我就这么不堪吗?”   她脆弱的哭声带着委屈与不解,引人心碎。   许双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太阳穴猛猛跳动。方才被颜如清拿去的那只手的手心,此刻像被火灼了一般的烫与僵硬。   退离是下意识的,是忽如靠近的距离与打破的底线,促使下的反应。   许双俯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颜如清,脑海中慢慢冷静下来。也通过不断地猜测大概知道了发生的事。   在创伤之下做出突破往日行为线的事情有可原,很容易理解。   发生方才的事,许双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让颜如清自己冷静。   可是还没抬脚时,前段时间无数幕的陪伴都在脑海间回放。   她知道自己情绪不稳定时,失控时,是怎样的状态。而颜阿姨没有就此嫌弃她,或者像看见怪物一样远离她,而是抱住了她,给予她的安慰与温暖。   这是母亲都未曾给过的,也是她少有感受到的。   所以在颜如清发生情绪失控时,她也不想直接扔下她离开。   冷静之后,许双第二次将外套拾起,走去披在了颜如清的身上,替她遮挡住裸.露的身体。   “没事了,颜阿姨。”   许双安慰她。   颜如清趴在了许双怀里哭泣,被后者的手臂安全地环绕住。   在拥抱的承接之下,她逐渐打开了伤透的心扉,彻底崩溃。   “又又,她不要我了......”   “怎么办?”   一句又一句伤心的话语流露。   许双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湿润沾上了自己的锁骨处,连带着衣服的领子也有些湿了。   果然是如她的猜测一样吗?   “我该怎么办?”   颜如清句句哽咽,有些吐字也不清晰了,被眼泪没了过去。   许双不语,只是慢慢拍着她的背。关于这件事,许双作为后辈的身份没有什么资格说话,何况她也并不了解她们之间的事情。   她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陪伴,等待颜如清恢复。   颜如清用手背擦去眼泪,“我真的,就这么不堪吗?”   许双对她的自贬身价做出及时否认,“没有,颜阿姨。不要这么说。”   “真的吗?”   “真的。”   颜如清停止了哭泣,微微退离,抬着泛红的眼睛看许双。   缓慢地问道:“那为什么你也不愿意碰我?”   许双有些愣住了。   颜如清又接着问,“如果不是不愿意,刚刚,又为什么要躲?”   “难道不是因为嫌弃我的身体吗?”   她的身体更加贴近,许双流转思绪很久,赶忙摇头,“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颜如清喃喃了片刻,跪着的身子向前倾去,许双被逼近向后挪动,接而后背靠在了床沿。   已经无路可退。   颜如清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些殷切的语气问道,“那你对我......有欲望吗?”   “作为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生.理欲望?”   许双瞳孔稍怔。   颜如清补充完之后,当着她的面,在她目光持续注视之下,缓慢褪去了所有衣物。   循循递进,一件接着一件。许双刚刚给她披上的外套,本就松散跃跃欲坠的衬衫,以及...最后一层的n衣。当最后一层遮挡褪去,美丽的身体曲线一览无余。   那些平日印象中一直被包裹挤压、若隐若现的曲线,此刻毫无遮挡的显露。   是饱满而优美的。并不令人意外。   颜如清再一次地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前,让她的手心感受到柔软的触感,“看着现在的我来回答,可以吗?”   月光渲染的肌肤更显莹润。许双目光凝视着,过了很久都没说话。   颜如清的眸光柔了下来,似乎透过她的眼睛已经看见答案了。没有的话一定会斩钉截铁说没有的,犹豫了,那就是有。   “既然这样......又又,你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她握着许双的手,开始揉动。   “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我不想一个人度过今晚。”   此情此景,许双懂得颜如清口中的陪,是哪方面的意思。可是。   她是颜阿姨,是妈妈的女人。   尽管现在不是了。   “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各种责任,你只是为了安慰一下我。只是帮帮我。”   只是一个帮忙而已。   为了安抚伤心的她,的帮忙。   颜如清见她迟迟不同意,又一次地乞求,“你陪陪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告诉你。”   听见这句话,许双在原本的计划上有了动摇。   她到了舌尖的话又转了个弯:“你能告诉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付狄越的事,段稔的事情也可以。”颜如清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可以换吗?”   她正正地戳中了许双的所想。   颜如清长久地待在段稔身边,为她办事,尽管以往的事不清楚,但有关于这两年,段稔工作上的背景渊源她肯定都是清楚的。   此刻,一直以来期待获取的信息源就在眼前,她给出的条件诱惑过于大。   许双看着眼前的女人,任由摆布放在她身体上的手,终于主动地抬起,去摸了摸她的脸。   颜如清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   *   深夜时分,万物俱寂。   空调出风口留有的水珠悄然坠落,窗户玻璃上映出道边路灯的晕光。   没开灯的夜晚如同一道遮羞布,掩住了房间内发生的荒唐。   颜如清与平日印象中的有些不同。   在这种时候,不留一丝掩饰地袒露所有玉肌,她的嗓音比起白日的温柔和从容,变得更娇柔和黏糊了些。那副包装在外的成熟坚硬不屈的外壳,也短暂的卸下,露出了深处最柔软与真实的一面。   她很需要安抚,总是源源不断地在索取,总在跟许双说抱紧一点,再多一点。   “又又......”   肌肤上随着反复的动作溢出点点薄汗,指尖交.缠,呼吸频率也受了影响,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女人享受着治愈性地安慰,却在每次..之时,落下眼泪。   柔软发丝散在枕面上,迷人的香气与身上溢满湿润,皆像极了被露水浸透的花儿。   诱人到了极点。   “怎么还是在哭?”   那眼角的晶莹总是褪不去,喘声的同时也带着委屈的哭腔。许双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轻声询问,“是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有点开心。”颜如清环着她的脖颈,两朵去贴近她,红唇在她的耳旁轻言细语,“谢谢你,又又。”   “谢谢你愿意陪我。”   许双摸了摸她,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尽可能地给她最想要的安抚。在反复的交叠之下,精力被耗尽,身体内的水感觉快要干却。   在停歇之时放眼望去,场景在昏暗之下隐隐若现,尤其是那被单上的大片深色。   颜如清见了,面上有些热意,声音很小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她眼波流转,用着小心翼翼期待的眼神看向许双,“又又,”   “你可以再吻我一下吗?”   许双没有拒绝,对她的要求有求必应,俯下身去,吻落在她的唇角,再慢慢顺着向下移去,从下巴到修长的脖子,到锁骨,以及已然落满红痕印的肌肤上。   颜如清满足地仰起了脖子,腰身随之扭转着挺起贴近,用着身体去回应她。   “又又......”   “我真的,好开心。”   *   夜晚漫长。   结束安抚过后的场面狼狈,被水染湿的被褥再接触时有些冰凉。   “......”   白日。   首都城市的国际机场内。   早晨的人流量向来多,工作人员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责尽力,为旅客提供服务。广阔的室内不断弥漫着播报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随处响起。   一袭黑衣的女人办理完了行李托运,拿着机票和全新的身份证件,一身轻地通过安检,走往候机室。   白日之下,外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内部,前方的路变得敞亮而通畅。   女人坐在椅子上,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翻看,脸上戴着的墨镜掩住了大半神情。预计还有半小时登机,这大概也是待在这个国家的最后半小时。   这段时光本该清闲而悠长。   “你好,请问是贺槐女士吗?”   可是偏偏有不好的声音打扰了平静。   聂升回头,只见几个工作人员抵达了她的跟前,出示证件。   “我们接到举报,您的身份证信息出现错误,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聂升扬了扬眉,笑着说了句搞错了吧。   但在她们的注视下,她不得不起身来,配合她们的工作。   有关于身份彻查持续了很久。   而在一番检查过后,她的航班已经过去了。   虽然航空公司这边给她安排了明天的相同航班,但聂升知道有这一出的出现,就意味着某人不想让她走。   明天,后天,后天的再后天,只要不想让她走,就总有理由能拖着她。   “啧,看来走不了了。”   黑风衣的女人走出了机场,面朝着晴日阳光,摘下了墨镜。   “一群疯子的弯弯绕绕......硬是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去,可真该死啊。”   刺目的光线直达瞳孔,是深陷阴沟的肮脏之物被光明灼烧的痛感。   她没有眨眼,望了许久。   “......”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你在,害怕什么呀?”   今日是晴天。   天空一片明媚,城市被笼罩于光芒之下。   主卧房间内,密闭性的窗帘没有拉上,外来的光线直直照满了房间,将凌乱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   许双睡时畏光,此时的光线明亮,促使还未完成充足睡眠的她睁开了眼睛,晕乎地开始目光游动。   昨夜折腾太晚了,此刻理应还在睡眠中,提早清醒之下脑袋有些昏,眼皮也沉重得有些发麻。许双大脑清醒了一些,想要动动身子,却发现格外软力酸疼,尤其是手臂上。   也是感受到身体余留的痛感,她才彻底回想起了昨夜的一幕幕。   于是她支起身子,背倚靠在床头,侧眼看向了睡在身旁的女人。   白皙的肌肤袒露在空气下,她的身体上没有穿衣服,被子盖在肩的下方一些,朝向许双这方的侧睡姿势,粉白相见的两朵雪峰尽显,因许双向上坐起,被子被掀起一处空,春景更加流露了。   想来是时间还早,昨夜花费的精力太多,她还睡得很熟。   眼睫下掩,鼻间的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随之起伏。   许双落眼,反复地看这张脸。   颜阿姨......   赤.裸着身子躺在她身边的人,是颜阿姨。   ——是妈妈过往的恋人,是许双也需要喊一声妈妈的人。   是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要恭敬地将对方摆在长辈的位置。   在昨晚,却。   真的荒唐,颠倒了。   看见这张脸,许双不断回想起颜如清的身份,这种回想像是一种大脑本能带给她的一种警醒——以过往刻入骨子里的道德教养等等,来告诉她,这是不应该的。   她不应该和有着这样一层身份的、并大自己十几岁的女人发生这种关系。   可是许双另一面的心脏又在告诉她,这没有什么。   这无非,是解决生理欲望的方式而已......   能代表什么呢。   能代表有感情或爱吗?代表责任与负担?都不可以,说白了就是需求和被需求,仅此而已的事情,没必要太看重太当真。   所以,这当然可以成为交易的一个要求。   也可以成为一个伸出去的钩子。   许双想起三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颜如清穿着雪白包臀裙挽着妈妈的手臂出现时。   谁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   不,是三年后的一天晚上。   她们之间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会做.爱。   许双收回了目光。   脑袋有些昏,她揉了揉额角,冷静了一些时候,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走下床去穿鞋。捡起自己的衣服到离开现场,都是小心翼翼,避免弄出多余的动静吵醒了人。   看了眼时间果然还算早,许双做起了自己的事,先把面包机里热上面包,用热水温上牛奶,再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起,声音透过墙传来隐约的声响。   卧室内一直均匀呼吸的女人在无人看见之处,慢慢地弯起唇。   露出了一抹笑意。   “......”   这一上午许双看看书,做些别的事也就过去了。   等到颜如清睡醒从卧室走出来时,客厅已经飘着热乎的菜香了。再走近去,便看见了厨房内张姨的背影。   而许双正在阳台边安静地画着画。   “张妈,你来了?”   颜如清先跟张妈对视上,于是用着本土话口音跟她打招呼。   张妈扎着便利的低马尾,笑起来眼睛一眯眼尾有几条褶皱,十分亲切和蔼,“是呀是呀,你们一喊这不就来了。”   两人顺口聊了几句,还差最后一点就开饭了,张姨接着忙活,颜如清就走去了阳台看许双。   “又又。”   听见亲昵的唤声,许双抬起头来,朝颜如清露出一个笑,“颜阿姨。”   这样的相处与对话,与以往并没什么两样。   颜如清温和地抬手抚摸她的头发,“今天是你喊张妈过来的?”   “嗯。”许双乖巧地点了下头,“我怕你昨天累,今天怕没什么精力,就让张姨接着来了。”   颜如清摸摸她的头,像在夸她,还想说些什么时厨房那边传来张姨的声音,是提醒她们菜好了。于是两人就先打住了话,先去厨房帮张姨端菜,然后拿碗开饭。   桌面上的菜营养均衡比较清淡,是张姨专门按照病人标准做的,避开病人忌口的同时保证了各方面的营养充足。   三人坐下来吃饭,饭桌是个正方形的木桌,她们各坐一边。颜如清对面是张姨,而许双坐在她的身边一侧。   吃饭时她们一下没一下的说着话。张姨情商高很会接话茬,几乎没有让人的话掉下来过。   在途中,颜如清无声地留意到许双吃饭的手。   她拿着筷子那方的手有些抖,夹菜时有些颤颤的,但是她这段日子本就是平淡病弱的体态,这样结合一看也并不违和。   但具体原因是什么,只有颜如清知道。   ——是她昨夜一直欲求不满,引得许双频频满足。   张姨注意到这点细节,将菜盘朝许双那边推了推,便于她夹菜。   “都怪我,又又昨天辛苦了。”   颜如清有些自责。   闻声,许双抬眼,看向颜如清的同时,余光更是留意着张姨的面色神情。   作为旁外人,张姨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将注意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颜如清瞧见她递来的目光,轻啊了一声,跟她温和解释道,“昨天呀我心情不太好,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后一直缓不过来,是又又见我情绪不好,过来安慰我、开解我,晚上还一直担心地陪了我很久。都怪我,耽误她休息了。”   “不过也多亏她,我昨晚才能睡了个好觉。”颜如清朝向了许双,“谢谢你啊又又。”   面对她的话,许双露出轻笑。   “这是应该的,颜阿姨。”   不明所以然的张姨也跟着笑笑,为她们的家庭氛围和睦而高兴。   饭后,张姨开始收拾桌面与客厅的卫生,从厨房整理出一袋垃圾放在门口。许双见了,便说自己去丢。   “不用不用,待会我下楼去丢就好了。”   “没事张姨,我下楼丢个垃圾,也正好出去走走,散散步。”   她这样一说,张姨就没再拒绝。于是许双一个人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老居民楼里没有安装电梯,许双下台阶的脚步比较慢,到了楼下丢了垃圾,便慢慢地往外走,趁着独处的片刻时间来理清思绪。和颜如清在一层屋子里面,脑子确实更加乱了。   好在今天的天气好,也不潮湿,身上留有的一些旧伤状态都良好。   除去昨夜导致的手臂有些酸外,其余都挺好。   在散步路上,许双遇见了从外面走路回去的老奶奶。   老奶奶主动喊她,许双赶上去打招呼。   “奶奶,您眼睛怎么这么好呀,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我。”许双走去挽着她的臂弯,“我都还没来得及看见您呢,看来您眼睛比我都好用了。”   老奶奶被她嘴甜得呵呵直笑,眼睛都笑到眯成一条缝不见了,“我们小双呀,嘴还是这么甜。”   “怎么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最近是不是很忙哇?”   “嗯呢,是有些忙,前阵子在忙毕业的事,这两天才回来休息呢。”   “什么?你要毕业啦?你不是去年才上大学嘛......”   “我明年就毕业啦奶奶,我刚上大学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哦,哦......”   老奶奶挠挠头,在努力理清楚年份,最后说出一声时间过得可太快了。   许双见她是要回去,就扶着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带着她上楼。   其实这片居民楼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因为年龄上去腿脚不便,爬楼梯实在费劲,有些换去了更崭新便利的新小区居住,有些选择回了乡下老家,还有些直接去了养老院。   像老奶奶这个年龄的老人,大多都选择换新地方了,但因为她在这里生活很多年,很是念旧,舍不得搬,就一直住了下来。   许双往常有空时,都会去她的家串串门陪她说说话。   还记得年龄还小的时候串得更是频繁,因为她家就在季桉雨家的楼上一层,许双来找季桉雨就会顺带着也去找这个奶奶玩。   不知不觉想到了季桉雨之时,她们也恰好经过了三楼。   许双看见了门口堆积的两个纸箱,看上去像是快递。   老奶奶见这里有东西,疑惑了一下,“诶,小雨最近回来了啊?这都有东西。”   “是快递,应该是她们买的东西吧。”   许双答道。   这里以前本是季桉雨一家子人住,后来季桉雨出道后给家里置办了大房子,全家都搬进了新大房,这里就空下来了,只有季桉雨偶尔会回来一趟。所以快递大概也是季桉雨的。   “是吗?话说回来,我都已经好久好久没见着小雨了,哎哟我上次在电视上看着她了,这姑娘可真漂亮,当时啊不愧是我们这一小地方里啊,最漂亮的小孩儿。”   “桉雨姐姐最近忙,等她忙完就回来了,我到时候和她一起来看您好不好呀。”   “好呀,好呀。”老奶奶很是开心。   许双送老奶奶回到了家里。   等走下来的时候,再次经过季桉雨的家门口,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发消息询问一下季桉雨,想知道她最近是不是回来了,或者要回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东西往这边地址寄。   [啊~这个呀。]   [是我的东西,既然又又在那,就帮我拿进去吧]   [密码你知道的,没有变]   [爱你~]   季桉雨发来了回复。   许双按照季桉雨所说的,帮她把两箱快递拿了进去。箱子不重,她没特意去看是什么,放到玄关后就离开关好了门。   看看出来游走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许双开始原路返回,踩着这条充满童年记忆的路走回家里。   到家没多久,许双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季桉雨打来的。   许双走去了阳台,在阳台上接通了电话。   “喂,桉雨姐姐?”   “又又~”   独属于季桉雨的黏糊糊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对待亲近的人,她总会用她那御姐的声线说出撒娇的语气,令人幻视黏人的小猫。   许双听见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安心下来。   “你最近那件事怎么样了?还好吗?”   “挺好的,现在还在忙呢。”季桉雨回头看了眼,趴在栏杆上说道,“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小空闲,就迫不及待给你打电话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好想你啊,又又。”   真希望处理完一切事情,我们能快点见面。   “我也很想你。”许双说。   季桉雨在那边开心地笑了,对许双的回答很满意。   接而她便开始问起了许双的伤口怎么样了,以及这段时间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许双都以半真半假的话掩过去了。   在跟季桉雨相处的时间里,许双总是异常地放松,大概是因为她们从小相伴,季桉雨给她的安全感是绝对的,而不容置疑的。   放松戒备之时,身后的落地窗似乎被人打开,又关上了。   许双有一些走了神,跟季桉雨对话时,思绪和说话速度也慢了下来。   之后,身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柔软贴了上来。   紧接着便是耳尖传来湿热的触感——某人在她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比咬力更加引起反应的是那股致命的湿热,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了一刻。   “嗯..”   许双闭上一只眼。   那边的季桉雨听到动静,稍蹙了蹙眉,疑惑地停顿了几秒。   “又又......刚刚?”   她试探性地出口问。   身后,颜如清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很轻很细。   “没事,刚刚一阵风过去了,眼睛里好像进沙子了。有点睁不开眼,我想去洗一洗。”许双不清楚颜如清的声音没有传进去,只能先匆忙解决,“我先挂了桉雨姐姐,不打扰你休息的时间了。”   “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玩。”   季桉雨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这时她那边也刚好有人喊她走,于是只能应下,“好。”   “那我们下次见,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了。   许双拿下手机,看见屏幕上已是挂断的通话界面,确认真的结束,才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这时,从后揽住她的这股柔软贴得更加近了,几乎将她环了起来,揽了个满怀,距离已经远远越过了正常范围,抵达了另一个范畴。   颜如清下巴靠在她的肩上,眸子多情潋滟,唇抬起,朝她的耳边轻轻吹气,“又又,”   潮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你在,害怕什么呀?”   ————————   四十四章终于解锁啦~大家没留评的可以去补一个,拜托拜托摩多摩多[可怜][可怜][可怜]评论对我真的超重要,是我码字的不竭动力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撒花][撒花][撒花][墨镜]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我们又又,喜欢这样吗?”   在女人从后的环抱下,许双抬起的手臂显得有些无处安放,身子也跟着僵了一些。   尤其是她说话时,会带着湿热的气息侵略耳廓,敏感之处引起身体反应,使得整个后背都发麻了一瞬。   “颜阿姨......”   许双喊她,是想提醒些什么。   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   张姨还在客厅。   虽然颜如清和段稔已经没有了捆绑关系,但这件事张姨还并不知道。现在的她们如果被看见,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阳台的落地窗是半磨砂的,但只要稍微离近些,定睛透过玻璃仔细看,不难看出两人的姿势。   听动静,张姨这会儿应该还在客厅擦拭花盆柜子等摆放物,而置物柜靠近玄关,按角度和距离来说暂时是看不见阳台这边的。   但万一,张姨往这边走了呢。   “刚刚那个人,是又又很亲近的人吗?”颜如清丝毫不在意她的提醒,继续贴着她问,“不然为什么这么慌张呢,为什么这么害怕让她发现......我们的关系?”   许双想了片刻,回答了。   “是很重要的人。”   “是吗?”颜如清的语气委屈下来,“那看来又又身边亲近的人很多啊~也不知道我会排在哪一位。”   许双正在想如何应对时,耳朵稍动,捕捉到客厅移动的脚步声。   似乎在朝这边走来。   许双很快反应过来,带着颜如清往旁一侧,抵达了角落。   这一角有墙壁遮挡,这样一来她们相拥在一起的影子,便不会暴露于门玻璃上。   颜如清背靠着墙,目光稍一流转,就知道了许双这一番行为的用意。   “好聪明啊,又又。”   距离近挨着,她的声音用着很轻的气声,显得氛围更加微妙,更加见不得光了。   颜如清弯着眼盯她的眼睛,在许双想说话的那一刻吻了上去,让想说的话都消散在了暧昧当中。   这个吻很温柔,结合上一句话,像是一种奖励。   对聪明孩子的奖励。   唇相挨后就再没松离,一步一步地在唇面上吮吸。许双见招拆招,配合着她的节奏,以免乱了气息。   “唔。”   然而,客厅的外人也不过一墙之隔。   为此她不得不克制住发出的动静,以免被第三个人听见。可尽管如此,她们之间还是有少许声音溢出来了,在交织之下,这实在不可避免。   大抵是因为此情此景的特殊性,没有了昏暗的光线与密闭空间做遮羞布,再加上偷.情般的既视感,这一次的接吻更加地惹人心跳,心脏咚咚咚的剧烈动静异常清晰,好似狂跳着要从胸膛里出来了。   意识到这样太过危险,许双手抵在颜如清身前想要退离,颜如清却将她的手认为是调.情的一部分,转而就用温柔迎接住了她,手指握住,伸入指缝中,让她们紧密相贴的肌肤又增多一寸。   客厅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再到远,看样子张姨是收拾完了,将擦拭的抹布和水桶提回了卫生间。   步伐声远去,警惕的心稍微落下一些。   只是没安心多久,担心的事便又发生了。张姨洗完手从卫生间里出来,擦着手,正准备出门采买一些生活用品。   在临走前,喊了下许双和颜如清。   她在问她们,“晚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我好出门去买点食材。”   而此时位于阳台角落的她们还在相贴。颜如清对张姨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始终沉浸于想要的东西中,是许双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她的唇瓣。   接吻就此结束,两人的唇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颜如清抬着眸眼看她,昨夜经历了哭泣而红肿的眼此刻更显娇弱,神情中泛着一点委屈,好似在为许双方才的行为而不开心。   许双食指抵在颜如清唇上,示意她别动也别说话,然后回应张姨的话。   “我想吃排骨了张姨,你可以顺带在楼下超市买点吗?”   “当然,那小双是要炒菜呀还是煲汤呀?”   “煲......”   “唔。”许双的唇刚张到一半,便被身体扬起的感觉被迫打断。   颜如清俯了下来,湿唇咬在了她的脖颈边。嘬着脖子上一处薄皮,半咬半含吸。许双只觉后颈往下一阵酥麻,险些都要站不住了。   这是报复。   某人正在表达方才被打断的不满,又或者是——单纯地起了点坏心思。   所幸距离够远,方才那点异样的声音,应该传不出去。   手抚上蹭于脖颈边的脑袋,许双调稳气息,在张姨没听见方才的回答第二次询问的时候,及时回应道:“想要煲汤的,谢谢张姨。”   “好,那我知道了。我这就出门买去,很快回来。”   张姨打完招呼,往玄关走去收拾东西出门。   许双闭着一只眼睛,忍耐着颜如清的挑逗。一直等到门一开一关的声音结束,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抬手,扶起身前人的头,手动停止了再亲密的动作。   两只手心分别贴在脸颊两侧,颜如清眼睛中带着一丝得逞的悦意,去蹭了蹭她的手。   “颜阿姨啊。”许双直视她,声音带着些无奈,“再这样,我会生气的。”   颜如清蹭她的手心时,趁着她不经意间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笑着说,“实在有些没忍住。每次看见你害怕又警惕的样子,都觉得很可爱...”   许双还要说些什么,颜如清见状便适可而止,“好啦,我开玩笑的。我们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毕竟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是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只是需求和被需求的临时组合而已。许双认同她的说法,轻轻一笑,“颜阿姨,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还没来得及问呢。”   显然,是昨夜提的要求,也是报酬。   “这么快就想兑现吗?那,今晚吧。”   颜如清贴上了她的额头,“今晚,我去你的房间,好吗?”   说话间的吐息轻拂而过,她那双美眸投射出的视线极为蛊惑,直达对方眼底,像极了夺人心魄的魅魔。   光是眼神,就透露着满满的情.欲。   许双对视上,便从她的眼中知道了意思。   是,还需要满足她的意思。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因为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颜如清补道,“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又又愿意陪我。”   许双点头。   “我会的。”   颜如清弯弯眼,吻了下她的唇角。   “......”   距离夜晚还有几个小时,白天一切照常。   相隔一千公里外的城市里,道路上的车流格外拥挤。   一辆黑车行驶在道路上,私密性严实的玻璃将车内车外隔绝,划分为两个世界。   车内,助理方宜在旁整理着一堆大小不一的信件。气氛有些低沉,空气里只留着纸张的摩擦声和车体的振动声。   自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季桉雨的面色就一直不太好,上了回程的车之后也一直没有缓解。方宜不是很敢问,就先试探了一下。   “桉姐,这些信还是按老样子吗?”   “嗯,你帮我处理了就行。”季桉雨看着窗外,简短回应了。   待在季桉雨身边多时,方宜知道她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就证明只是因为小插曲心情不悦,但并不至于发脾气,于是大胆继续说了。   “刚才季女士和陈先生打过来了电话,说有事找你,想一起吃个饭,不知道后天有没有时间?”   听见这两人,侧看窗外的背影显然怔了怔,随之而来的是冷漠。   季桉雨隔了一会儿,声线降了下来,“随便她们。”   每次提及父母,她都会变一番面色。方宜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赶忙记下来。   车内又重新恢复安静。   季桉雨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景色,越反复想,越是不太高兴。   ——频频想起那道通话中,来自第三个女人的声音。   她冷笑了一声。   “呵。”   像不屑,又像是气笑。   “......”   太阳渐渐降过了地平线,弯月在稀薄的云雾环绕下挂上了高空。四周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像逐渐变浓的墨水。   张姨的手艺很好。晚饭她做了一套家常菜外加一锅排骨汤,汤的味道鲜美,排骨炖得恰到好处,许双连着喝了两碗才结束。   到了晚些时间,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张姨就回去了。只剩下了许双和颜如清两人在家。   许双先早早的洗漱完,待在了房间。不知是延续了往日的相处模式还是怎么,两人之间的微妙感很强烈,分明已经没有另外的人,却总还像是有第三个人在一般。   夜晚八点,许双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看着电脑,正在阅览信息。等到回神时抽空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发觉已经八点了,便想起白天时颜如清所说的,晚上来她的房间。   不确定什么时候,许双打算先做自己的事。   然而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许双合上电脑,起身去开门。   开门后的一两秒钟后,许双的目光有些滞住了。   沐浴露混杂着花香迎来。   眼前的女人外披着一件睡衣真丝外套,而在外敞的披衣之下,是半透的黑色吊带纱裙,花边蕾丝在两朵上绘成优美的景色,白花儿上的两抹红晕透过网纱隐隐显现。好似挡住了,但其实什么都能看见。   乍一看版型似正常衣裙,而一定睛便不难看出,这是一件情.趣睡衣。   在昏黄的光线映射下,裙子的黑衬得肌肤愈加雪白细嫩。   许双未给出反应的片刻里,颜如清倾身压来,在她的唇面上轻吻了一下,弯着眼问她:   “我们又又,喜欢这样吗?”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在窗户这吗?”“没关系,不会有人看见。”   距离的相近使得香味愈加浓郁,连着吻都带有令人失智的香气。眼前的景色也更是明显。   而越是欲表现却又半掩住的美景,就越是带着欲擒故纵的诱惑。成熟女性的线条在这般的衬托下,可以说是将性.欲方面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无论有没有情感,都会这样的身体曲线美所吸引。   许双对上颜如清的眼睛,笑着夸她,“好看。”   颜如清弯唇,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手指抵在许双的身前,向前贴近。许双被她引得向后倒退几步,回退房间内部。   两人进了屋子内,房门关上。   许双甚至都没注意颜如清是什么时候抽出一只手关上门的,可能视线光停留在眼前的身体上了。   许双的卧室内没有开顶光,书桌前仅亮着一盏配合阅览电脑的黄光台灯。台灯照出的微弱光芒撑起整个房间的黑暗,使得迷茫与恐惧的纯黑,慢慢演变至一种极适合于调.情的昏黄色。   半掩半不掩,一半可见,一半不可见。   颜如清带着蛊惑的意味步步逼近,许双顺着后退,接连后退几步。等到不想再被动时,许双侧身将人抵在了书桌台上,阻止了这场单方面的进攻。   大腿根硌在桌子边缘,许双手放在她的腰边,扶住她。   颜如清眉眼一弯。   “想在这里吗?但会不会弄脏你的桌子?”   说罢,她往旁侧看了她的电脑一眼。   书桌上还有笔筒文件夹等一些用品,都被简洁地摆得整整齐齐,到时候弄脏可就真不好了。   “听你的。”许双却顺从地依附道,“颜阿姨想在哪就在哪里。”   颜如清显然很吃许双的甜嘴,倾去就是一个吻,落在她的唇上。   颜如清在这方面,确实十分擅长。   或许是年纪往上经验丰富的使然,还是本就天生带着媚骨,夜晚的她格外撩人。   比起平日温柔而知性的外表,更多了一些生理本能对性的向往与渴求。这样的反差放在她身上,许双有一些意外,但又好像并不觉得违和。   颜如清总在引导许双多去摸摸她,引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各种部位,想要被触碰被安慰的部位。   在接吻中,许双睁开了眼,看见了身前迷离的女人。   许双轻轻退离,手抚上她的面颊,缓慢揉摸,颜如清面色柔和地用脸颊去轻蹭,像极了黏人的猫。   许双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掩的眼睫轻颤动,“颜阿姨。”   “你在我妈妈面前,也是这样的吗?”   “嗯?”颜如清醉在充满温情的抚摸里,感受亲密接触带来的轻松与愉悦,而许双开启的话题让她稍回了一点神,眼中的妩媚多了些探究的意味,“在问阿稔吗?”   她眼珠向上看,像是在回想。   片刻后道,“嗯,阿稔的话,不会吧。她似乎对我不会起什么反应。”   她的目光看回许双,两只玉臂环在许双的脖子上,手指玩着许双的长发,慢慢说着。   “还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少碰我。不管我怎么去引诱,去拨弄,她只要手上有事就一点也不会分神......”   讲起不开心的回忆,颜如清的神情明显变得委屈了些。这两天压着的话也开始不禁因为话匣的打开而流露:   “其实我早看得出来她对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了。开始还会碰碰我,越在一起久了,对我的性.欲就越淡了,愿意分配给我的宝贵时间也少了很多,所以我们分手我并不太意外。”   “不过还是有些难受呢,毕竟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也没想到结局会这么狼狈...”   颜如清心情刚沉下去,见许双还在望着她,便把不好的情绪一收,露出一个轻笑来,“但是没关系,多亏了我们又又。”   “这两天我快乐到,已经忘掉分手的难过了。”   “果然还是像你们这样的小孩儿好啊。”颜如清蹭蹭她的鼻尖,“会哄人开心,而且,有精力。”   “一夜很多次,也不会觉得累呢。”   许双就当颜阿姨在夸她了,有精力有技术,起码能将人哄开心。   片刻,许双说,“颜阿姨,你再多给我讲讲我的妈妈的事情吧。”   总想,知道得再多一点。   因为对母亲的记忆接近于空白,许双就总想知道多些,再多些。   在前段日子,她确实答应了段稔,不再去涉及那些段稔不想让她知道的事,要听段稔的话,不能再多惹事端。   可是此刻情景不一样了,一个比她还要了解母亲的人就在眼前,起码这三年是这样。她有什么理由克制自己不去了解呢。   何况母亲也不会知道的。   “嗯?你想听她的事情吗?”颜如清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轻笑,“那你把手抬起来,我告诉你。”   许双不解,却还是照做。   将手臂抬起,手心朝上,误以为颜如清想在她手心里画些什么,写些什么。谁知颜如清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她啊,会揉我的这里。像这样。”   充实而柔然的触感自手心蔓延。颜如清抬眸,含着挑.逗之意的目光有些期待地看她。   “我也对我的这里很满意。”颜如清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揉动着,带着她感受触感,“很好看,对不对?”   许双滞了下,然后出声无奈笑了。   “颜阿姨,不是这方面。”   颜如清觉得逗她真的很有意思,又一次得逞,不禁笑了好几声,见许双撤回手了,又赶紧挽留,适当打住了玩笑。   “好了~我说我说,刚刚在闹着玩呢,又又不生气。”   “你想知道关于她的事......让我想想,她的日常?工作?还是其它方面?”   “付狄越。”许双提醒式地提出了这个人名。   自从网上信息了解到这个人之后,许双猜测出这个人和段稔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以及渊源或恩怨。并且聂升的事跟她似乎也可能有关系。   因此许双很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而通过上一次颜如清在医院时透露给她的消息,能证明颜如清对这方面是有部分知情的。但当时颜如清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哦...她啊。”颜如清点了下头,“她和你妈妈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许双听着。   颜如清:“嗯。她们是往年的高中同学,到现在认识几十年了吧,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老朋友。”   “付家有钱,属于新时代的暴发户。不过自从付狄越掌权后,外面的名声可以说得上是狼藉,除了有钱,名望声誉大众印象没有一样是好的。”   “有另外三个家族的互相制衡,付家不至于一手遮天,但在权力方面绝对不可小觑。”   “四个家族吗?”   “嗯哼,周家游家虞家,付家是后上的,本来还有一个姓严,但是硬生生被付家给吞了,这件事你往十年前翻翻,或许还能在网上找到点蛛丝马迹。”   许双从中听见了一个字眼。   “虞家......是哪个虞字?”   “虎字头的虞。”   许双似乎听见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毫无波澜的水域。   激起了圈圈圆环。   会是她吗?   但仔细想想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因为从虞临口中吐出的话几乎没有真话,给出的名字大概率也不是真名。   许双思绪很快转回了当下,“那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是什么关系?”   “仇家,多年的死对头。”颜如清在后面补充,“当然这些也是我待在阿稔身边这么长时间以来,根据我所闻所见猜测出来的。”   “你妈妈深耕于金融领域,接触的人脉都是些商业大鳄,遮天的几个家族里,跟周家走得最亲近,而付狄越似乎恨透了周家,时常在商业上给周家使绊子,于是她们在工作上的摩擦格外多。”   “前阵日子周付两家发生了些事,阿稔就怕你出事是和付狄越有关,私仇涉及到你。后来她跟付狄越见了一次面,我就再没听见后续了。”   许双:“她们见面发生了什么?”   颜如清摇头,“我不清楚,这种事阿稔一般会避着我。”   “至于,她们之间具体的过往,你妈妈她没有跟我说很多,只告诉我要远离那个人,准确地说是疯子——你从新闻或者哪里应该能看见,她的行事嚣张,很多行为都超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思维。”   许双点头,她确实在收集信息的时候了解到了。   “这么一想,你妈妈啊,还真是一个无情的人。”   颜如清无奈一叹,“三年了,我为了帮她的工作忙上忙下,去其它公司当卧底,给她收集证据,处处给她当帮手,结果她依旧对我不坦诚。”   这还真像母亲的作风。   许双暗想道。   她在脑中整理着信息,颜如清见今夜差不多了,抚来她的面颊。   “那么,侦探小姐,今晚对我提供的线索还满意吗?”   闻言,许双露出一个笑,点头嗯了一下。   “是我想听的。”   “那就好。”   在许双还想张唇的时候,颜如清手指抵在她的唇前,“好啦,今晚就到这里吧,已经够了。”   “现在,吻我。”颜如清转而去抚摸她的脸颊,下达着今晚的要求,“让我舒服。”   “下一次,我会告诉你更多,可以吗?”   看来是交易的时间结束了。这语气就好像,担心完全说完,下一次许双就不会在陪她了一样。   始终留着一个钩子,吊着一根胡萝卜。   “好。”   这一次许双主动上去亲了她,言语与身体都在回应她的话。   颜如清身子往旁侧,脱离了书桌,随着持续的吻势自然而然又退到了窗台边。这样一来,能与书桌是同一个姿势,也不用担心弄脏桌子。而且——刺.激性也翻倍了。   窗户的飘窗很宽,是后来补新的,添上了与地板同一色系的瓷砖。被许双抱上去时,颜如清的大腿肌肤紧贴着。   “唔,好冰。”   颜如清拿着许双的手,放置于自己的大腿边,“又又,帮我暖暖。”   手游走而过,温热的手心缓解了瓷砖板带来的冰凉。   “要在窗户这吗?”   许双在确认。   窗帘没有拉。   “没关系,不会有人看见的。”   肩与后背披着真丝长衣,纤薄的披衣朝两边敞开,黑色的纱裙蕾丝只朝许双。   颜如清的手指尖从锁骨的中心,慢慢向下滑落,“这些,都只有你才能看见。”   眼神对视着,话音落下,颜如清揽过了她的脖子,持续上一个间断的吻。   许双没有抗拒,配合着她喜欢的节奏和方式,女人满意到鼻间发出惬意的声音,闭眸,细细感受着彼此唇间粘腻交织的柔软。   “又又的吻技,好好啊,很舒服。”   “都是从哪学的呢......”   在颜如清趁着接吻间隙说出这句话时,唇又再次被含住。   夜色情欲浓,房间内弥漫的情已经达到了一个无法抑制的数值。女人的手指伸入女孩发丝之间,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抚着头皮,促使女孩更加认真地取悦她。   双重的酥麻使人极为愉悦,两方沉浸于这场暧昧又虚假的旖旎漩涡中,都在索取彼此想要的东西。   然而,在安静到只有彼此鼻间声音的氛围下,似乎出现了一声别的动静。   暧昧的接吻持续着,许双闭上的眼睛稍睁开一条缝。   只见窗户外似有一处黑影,是人形的轮廓。   黑衣的女人藏在夜色之下,蹲踩在窗外的狭小平台,一双瞳眸折射出的细微光芒,宛如夜晚的猫头鹰。   许双慢慢睁大了眼。   夜幕之下,窗外。   ——聂升正在手撑着脑袋,单扬起一只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放心吧,委托已经结束了。]   那股视线透过冰冷的玻璃,直达许双的瞳中。   几乎是在同一刻,许双的心脏猛然一缩,紧接着呼吸都有所滞停,脊背上一片发凉,这绝对是身体带来的本能反应。   聂升......   一袭黑长直发的女人匿于昏暗之下,带着些许不真切。但单单凭那眼神与身姿,许双不可能认错。是她。   那个曾经在讲台上授课,在私底下陪伴她解答疑问,又在日后卸下一切伪装绑架她囚.禁她的女人,在经过一阵失踪之后,又出现了。   许双本以为她的身份遭到通缉,已经不会再现身。   毕竟世界这么大,国内这么大。   起码不会再出现在N市这个地方。   可是。   搂住身前人的手指逐渐变得僵硬。一层玻璃相隔之下,聂升满含兴趣地看着房间内相吻在一起的两人,眼神轻浮又轻佻,还带着一丝玩味。   许双看透那抹神色,只觉身体中每一寸血液都变得异常起来,一些被大脑自我保护系统掩藏的记忆又一次地浮现。   潮湿的气息,冰冷的束缚,以及一次次地占有。   许双清楚地知道不能露出任何恐惧,因为这只会让这个疯子获得快.感。于是在颜如清从主动吻她的唇角转移到唇面时,许双仅是愣了一秒,就以同样的热情回应了她。   ——扣着脖颈,舌尖缠绕,加深了这个暧昧缱绻的深吻。   这一幕幕映进聂升的眼睛里。   聂升心想玩得挺花啊。   她们很亲昵,以柔软的一方迎接对方,缠绕,再以相似的柔软的予以回应。一整个过程都是双向的、柔和的。   果然这才是两个人亲近时该有的样子。上一次在地下室就没有这般的氛围,看来不是因为她技术不行,而是因为纯单方面的进攻根本得不到。   她确定许双看见了她,但后者只是因此眸光定了定,又将注意力放回了当下,反而与怀中的人吻得更加深入了,闭上眸享受。   距离太近,仅隔着一层玻璃。女人扭着腰肢向许双的身上贴,时不时传出亲吻间隙的娇哼。传入了聂升敏锐的耳里。   再配合上这般缠绕的现状。   一开始还觉得有意思的场面,慢慢变得刺目了起来。   聂升看着看着就有一种别样的情绪,眼中的饶有兴趣渐渐消失了,降了下来。   接吻促使房间内的温度持续爬升,颜如清已经不满足于此,用身子向前去贴蹭,引来许双的手,在这之间外套自然地顺着细腻肌肤向下滑落。   面对一层透明的窗户玻璃,颜如清似乎不觉得难堪,反而比起正常的姿势和位置更加有感觉。   许双回应的同时,抽出手拉上了窗帘。   颜如清注意到,贴着她的额头喘着热气问,“怎么拉上了?”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许双亲了一下她,回应说,“不想让别人看见这样漂亮的颜阿姨。”   颜如清嗯哼的笑了两声,又继续了。许双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手指经过抚揉过唇瓣。   颜如清不由地仰起脖颈,溢出舒服的声音。   窗帘没有严丝合缝的拉上,边端还露出了小面积的玻璃。   许双看见那一处实色的黑,知道那是聂升存在的证明。   许双余光留意着那处黑影,又强行着自己不去在意。   而在前戏过度到正戏,正戏开始之后的没多久,那一处黑就消失了。没有多余的动静,就好像只有一阵风呼啸了过去。   许双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只是上一秒刚看完,下一秒继续服务,再往过去看一眼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听见了女人在这种时候发出的声音,觉得自己继续待在那太像个变.态。   不过她确实是。   她的出现让许双脑海又乱了一层,但许双需要稳住颜如清,先解决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才有机会整理思绪,于是先安慰眼前人并解决她的需求。   女人穿着的特殊睡衣很轻薄,很便利地就撕开、滑落了。   “......”   这一夜的反反复复之下,今夜格外放纵。余下的场景很狼狈,人离开那一处后,窗台上余留的水润像是经历了一场雨,拉开窗帘,被月光照得满是晶莹剔透。   最后是许双收拾掉的。   结束之后的颜如清没有了力气,清洗完身子便留在了房间,没有走,躺入了许双的床上。一夜享受让她十分轻松,整个人趴在许双怀里睡去,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   有了她存在,许双房间内的香气都有了些变化。被窝里的气味也被另一个人的味道沾染,多了一种令人沉醉的花香。   许双睡得略高一些,颜如清朝着自己这一方,赖在她的怀里,她时不时的拍拍背,像给出事后的安抚。   声音很安静,呼吸很均匀。   窗外的那一角没再有黑影的出现。   在劳累过后的时光中,光线漆黑,许双本应该很快就有睡意,闭眼一觉而去恢复体力,但夜晚出现的插曲,像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趁着她不注意之时就会猛然勒紧,让她迟迟不能安心入睡。   夜到了很深,许双还清醒着。   眼皮有些发麻。她尽量不发出多余动静地脱离被窝,起了身,穿着鞋走到了窗户边。   窗户外的场景跟记忆中的相同,没什么区别。   先前某人的出现更像是一场幻觉。   许双打开窗,外面的低温扑面而来,让本就没有睡意的她更加清醒。   聂升究竟是为什么再次出现了?   是因为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么?她还想对她做些什么?   她总说要去另一个地方......在事情结束后,许双猜测她已经摒弃了现有的罪犯身份,去另外的地方用新身份生存。   可是她回来了,并现身在眼前。   许双思寻不到答案。冷风扬起耳边的发丝,她倾身向前探出,看见了聂升不久前落点的地方,大概就是蹲踩在空调外机的架子上。   左右看去,没有人。直至许双目光一怔,发现了一处异样。   窗户缝上卡着一个东西,她伸手拿出来,才发现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   意识到有可能是聂升留下的,心跳便不安地跳动起来。顺着折纸的痕迹展开,一张不大的纸条显现。月光的洒射下,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   [放心吧,委托已经结束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委托。   跟许双猜测的一样......之前的绑架与囚禁是聂升受人所托。   至于后半句。许双的目光冷了又冷,看见这句话莫名感到有些恶心。   ————————   呜呜呜抱歉宝贝们这两天我需要去赶一点落下的进度[爆哭][爆哭][爆哭],所以手上有些事不能多多码字了,等我忙完这两天回来我一定狠狠码qvq,拖更断更致歉QAQ,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以表歉意~明天还是晚上更新~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花香,淡雅的,带着一丝冷感的。   许双有很强的直觉,有什么事情渐渐缠上了她,而她是无法做到像段稔说的那样不闻不顾,就能解决这些的。   如果说之前她答应了段稔,不去招惹事非,那么现在聂升的出现就证明——就算她不去无端生事,麻烦也会主动缠绕上她。   这一次聂升的回来与再度出现,让许双下定了要趟进这滩浑水的心。   她究竟被瞒着什么,被母亲瞒着什么?   母亲宁愿逼她让她的病发作,也不宁愿告诉她,扯她进来。   许双捏紧了纸条,指节弯曲处微微地泛起了白。   顷刻,她回眸看躺在床上的颜如清。女人侧身躺着,背影定格在一处,呼吸带动着胸口的起伏,耳边的冷风声盖过了睡眠中的气息声。   许双眸面蒙了一层灰暗。   “......”   到了白日。今日依旧清闲。   颜如清已经辞职上个工作,不用上班,而许双也暂且休假,剔除了生活中主要环节,时间变得格外轻松。   生活起居有张姨照料,颜如清最多的工作也就浇浇花。而许双不想让自己太过懒散,就算待在家也在忙课程的事情,在能出门之前最起码先将构思脚本草图等等准备好。   早上许双起得比颜如清早,等颜如清起来的时候,做好的简单早餐已经温在电饭煲里了。   虽说昨夜许双的是肢体上累,而颜如清是生理上更花精力。   耗了一晚精力第二天起得晚,情有可原。   可许双起得未免有些太早了,睡眠时间或许还没够七个小时。颜如清猜测。   上午颜如清本想去慰问一下许双,问她怎么不多睡会儿,问她手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帮她揉一揉。   许双都以正常和平静的语气盖过去了,略带一点疏离和客气,说不用。   颜如清平时善于观察微表情,明显察觉到许双的言语之中略显僵硬,尽管后者很想将自己的语气表现得如往常一般。   许双的情绪似乎不太对。   颜如清注意到之后,便开始回想起因。怀疑到是昨晚提到了段稔的事。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观察,初步可以了解到许双似乎对段稔有着格外的偏执,因为一些陈年创伤,急迫地想要获取她的目光,得到她的关爱。每次情绪不对时,都像极了应激创伤被触发的时候。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就是这样。   回想起许双因为一些信息失控时,颜如清便觉得现在的情绪不对也算不上什么了——毕竟她跟段稔之间,关系很复杂,不像是单单因为许双害死了许玉璟这一件事而导致的。   只是除了有关许玉璟,颜如清倒是没查到些什么。   而段稔也不愿提及许双,于是能获取的信息更加少。   不过不要紧,重点并不在这。   颜如清没再多想,意识到许双情绪不太对后,就没再主动贴近。   她适当地给足空间,在生活点滴之间给予适当的关爱,比如在她不注意时,不出声打扰,在她手边轻放上切好摆好的果盘,时刻保持她的保温杯里有热水——不去打扰她,但是她的影子又每时每刻出现在生活细节中。   下午温度高,太阳正盛,颜如清提议出去散散步,许双没有拒绝。   经过修养她已经完全脱离轮椅,靠腿走路不是问题,还要每天走一定的步数,算是复健锻炼。   白天的风缓和了不少,不烈也不急。在阳光的衬映下,就算是一阵风拂过去那也是暖和舒服的。   老城区的居民楼附近中老年人居多,何况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段,年轻人也都去上班了。附近的小街道以及散步的公园里,行人都比较少。   人少就多了一份安静。两人并肩走去公园,大树的枝丫遮住大半的天空,在地面投射下蜿蜒的阴影。   颜如清时不时同她讲一些有趣的事,以此来打发时间,让气氛显得不那么沉寂。   大约一个小时,她们就走上了回家的路。   接近到家的那条路上,可以清晰地看见整座居民楼。已有些年头的外墙经过了翻修,却还是掩盖不了岁月的痕迹。   经过之时,许双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些整齐排列的窗户,许久地落在家所在的那一层。   四处都是落脚点。   她在想象某人身姿矫捷,在黑夜中自由穿梭的样子。   颜如清注意到,目光看向她,又顺着她的方向往那些窗户看去,不太清楚在看什么。   回到家已经三点多,张姨正在照例收拾卫生,准备晚上的食材。许双接着开始忙自己的事,颜如清见状也没有太打扰她。   许双在纸上涂涂画画,设想画面的色彩搭配,发觉手边的马克笔少了几支常用的颜色,于是起身去桌面上找,但是没有发现。   “颜阿姨,你看见了我的笔袋吗?蓝黑色的,里面是马克笔。”   她记得放在这里却不见了,那应该是颜如清或者张姨收纳的时候,收到柜子抽屉里之类的吧。   颜如清也确实回应了,“在玄关那块的抽屉里,上次张姨打扫窗帘轨的时候,顺便帮你收起来了,怕灰沾了上去。”   “是的,是那一回。”   张姨也在附和。   许双去玄关口的竖立置物柜上寻找。   以前的人打造新家,总喜欢拿着上好的木头找木匠,打造一套好柜子,上面有许许多多的抽屉与置放摆放物的平台格子,便于放上立体相框还有花瓶摆件等等。既在门口处保护了客厅的隐私,又多了展示区,让家的氛围更加浓郁。   但缺点也显而易见,不好打扫。每一个承接的平台都是容易落灰的点,需要用抹布折起来,一点一点地去擦。每次家里太久不住人,落灰落脏了,都是喊专业保洁上门清扫。   柜上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更新。   相片还是原来的那些,大多数都停留在小时候,因为那时候是这个家,最有家的味道的时候。   再大些,就很少有相片了,更别说洗出来安入相框摆起来。   除去相片,还有几个岁月已久的奖杯与证书。有段稔的,还有许玉璟的。   年度新锐律师,优秀律师,奖杯证书摆在一起,随着年份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变化,再往旁边就是优秀教师,数学竞赛杰出贡献奖,奖杯和证书都带着二十年前独有的风格。   许双的目光扫过去,停了几秒才回神,注意力转向了抽屉。   连着抽出两个抽屉,最后找到了笔袋所在的地方,拿取笔袋时,她看见笔袋压着的下方有一把繁琐的钥匙。   这个抽屉放的都是一些陈年旧物。   她们各自的东西都放在自己房间,生活用品就放在厨房柜子或者客厅茶几下的抽屉。总之玄关口的这个柜基本没有人动过。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去挪动一分一毫。   旧的文件,硬币,小摆件,还有几根笔,常见的旧物都有。   而其中混杂着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有些棕红色的锈斑,在旧物当中显得并不违和。   圈上有一把钥匙吸引了视线。是一个很粗的钥匙,不同于现在居民楼的便携钥匙,相较于现在,这把钥匙看上去更像是掌管着厚重的大门,是两扇闭合,打开时需要双手用力向前推的那一类。   许双只是留意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拿了笔袋,合上抽屉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   到了晚间,吃完晚饭。许双早早地去洗完澡,换上了睡衣。   又是一天过去,许双在阳台看着外面的景色出神。今天除了做自己的事外,她还根据颜如清给的信息,去仔细地查询了有关付狄越的信息。   关于她的过往,网上很好找。   因为一些年久的、不好找的新闻,都被后来的网友或媒体收集到,并掺进新的文章里,把以前的事炒一炒又是一番有看点的新闻。   由此也可见,付狄越对这一系列的负面新闻并不在意。   依照上次采访视频流露出的“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认可”来看,或许还会将这种称她手段跋扈像疯子的新闻当做一种夸奖。   新闻中,涉及了付家的发家史,好比有消息透露付家曾经表面上掌握矿产,却混迹于灰色产业,直到付狄越的上一代长辈认清局势,开始金盆洗手,渐渐朝主流的商业靠拢。   有家族积累的资金在,她们虽不算顺利,却也有所进度。   真正崛起跻身新贵的时期,是在付狄越身为代理掌门人的时候。   那时年仅二十岁的她拿下高风险对赌,恶意收购其它企业,凭着大胆子在法律的边缘疯狂游走,一下便让付家成为金融圈人人堤防的猛兽。   而趁着严家的一次资金链问题,付家连同几位盟友一并而上吞掉严家,取而代之成为与周、游、虞三家并列的新贵。   新闻很多,总结起来大大小小都能概括出一个共同点——无一不在体现着付狄越这人的胆大,与疯癫。   极具侵略性的行事作风,以及不顾一切,宁断自己一臂也要砍敌人一刀的疯癫。   而这样的人,跟母亲扯上了关系。   是冤家,仇人,需要时时刻刻堤防的人。   光是按照地位权力来说,这样的悬殊,若是付狄越想要她们一家子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怎么会费尽心思一直拖这么久。   在信息仍旧缺乏的情况下,许双想不透。   她边在脑海中描绘着无数种可能,在无意识地时候,走入客厅,停在了段稔的书房前。   这是段稔回家后最常待的地方,在许双印象中,段稔在这里,比待在卧室的时间还要多。   所以这间书房,是跟段稔联系最相近的。   许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书房门。   里面柜子上的书籍很满,摆了整整两面墙。   以前许双会偷溜进这间书房,在一堆法律书籍之间,找到一两本自己感兴趣的名著读物。然后拿回房间,自己慢慢看。   这些都是妈妈们看完的,上面总能看见一些横线或者手写注释,有两种不一样的字迹,看得多了,许双还能认出哪个是妈妈的,哪个是妈咪的。   妈妈的会更加雷厉风行一些,尖锐而快速。而妈咪的就会难认懂一些,连笔还会吞笔画,写得像符号数字,有些字也是许双长大后才看懂的。   目光一遍遍地扫过这间书房。   许双很想知道有关于这个家的一切信息,但是段稔从未跟她多提。   她就像个外人一样,对自己的妈咪妈妈一概不知,对这个家也一概不知。   她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留在这的。”   耳后一句话挨过,许双顿时回神,心中被吓了一跳。   是颜如清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自己身后。许双陷入思考时没有过多注意。   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打断了纷飞的思绪,更是让许双后背凉了一瞬。   “嗯嗯,我知道。”许双乖巧地摆出正常姿势,予以回应。   颜如清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列着。   “你妈妈她是个很有警惕心的人,很少会信任身边的人,也不会将重要文件放在她的视线之外,就算在视线之外的,一般也都上锁了。”   许双看向她。   颜如清说着说着,也以柔和的目光看了过来,“所以啊,你要是想知道有关于她的信息,这里肯定是没有的。”   误以为她是想要进段稔的书房,查找信息吗?   昨晚刚从她口中问了关于段稔的事,这样的话术确实没问题。   “那颜阿姨也没有办法吗?”许双问。   颜如清想了想,笑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之前不是说了吗,在一起都三年了,阿稔还是没有完全对我敞开心扉。”   “不过她念旧,或许会藏在老地方吧。一个只有过往围绕的地方......后来新来的人,都不知道不清楚的地方。”   后一句话像随口一说。   老地方。   这个字眼让许双联想起了方才,在抽屉里看见的钥匙。其中一把老式钥匙粗且重。   除了这所常住的居民楼,家里还有一套旧房子。是许玉璟的妈妈,也就是她的外婆给许玉璟的房子,三层楼加一个小院子。许玉璟去世后,外婆因为思念女儿,住进了那栋房子。许双以前寒暑假跟着段稔也回去住过。   再后来,外婆去了国外居住,那栋小房就空了下来。   许双也再没回去过。   应该都是小学的事情了。   那里有着美好家庭的回忆,起码许双认为是。   那么,那个陈旧的大门钥匙,会是那栋房子的吗?   否则许双还真想不出哪里需要那种钥匙。   回神时,许双发现颜如清还在看着自己。   “颜阿姨看着我做什么?”许双朝她露出一个笑,“你都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知道了。毕竟妈妈对你比对我好多了。”   颜如清眸中的笑意深了一些,总感觉眼神愈加用力了,像是想用视线看穿许双,穿透这个人。   对视几秒,她挪开了。   还是搬用话术——你妈妈其实对你很好之类之类的。   许双没听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至于那个钥匙,像藏在了许双的心底一样。   留下了一个印子。   而颜如清也没再提,先去卫生间洗漱了。清洗脸颊再涂抹护肤品的时候,她目光掠过一丝冷光,在从许双的行径去思考,她做出目标行为的可能性是多少。   还需要推一推。于是颜如清思寻了片刻,拿起了手机。   点开了与段稔的聊天界面。   “......”   两人都洗漱完,换上了睡衣。   到了睡点,许双准备回房,颜如清从后抱住她,轻柔的声音自耳后方传来。   “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自从两人的边界打破之后,颜如清在许双面前越来越不掩饰了。昨夜穿了件情.趣睡衣,今天则又换了件吊带裙,特殊的版型愈加突出了她的身体优点,领子低到什么都能看见。   许双现在还需迎合,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再一次在同张床上躺下,颜如清贴近搂着她,距离亲密到不行。   她身上的气味很有魔力。说来也奇怪,她身上的味道许双总感觉很熟悉,好似以前接触过,让她一闻到就很想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   花香,却不是粘腻的,而是淡雅带着一丝冷感,完全闻不腻。   充满着安全感,值得依靠。   许双想着想着,就在这样的气息包裹下睡了过去。   在无数梦境的交织下,时间很快轮转到清晨。   外面的鸟儿停落在枝头,今日依旧天晴,太阳光短暂地缓解了初冬的寒冷。   这时候的被子里格外舒服,两具温热的身体相挨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光线透过窗帘射进房间,时间差不多,两人都从深睡转向了浅睡。   而就在半梦半醒之时,一声真切的开锁声传来,穿破了朦胧的睡梦。   紧着便是关门声。   许双因为这些声音清醒了过来。同时也在反应,颜如清明明就在她旁边,开门的会是谁。   张姨吗?   不对,她没有喊张姨来做早饭,今天应该不会来这么早才对。   那......   一个念头出现。   会不会是,妈妈?   概率小,却是目前多个可能中,最有可能的一道。   “嗯......怎么了?”颜如清贴在许双怀中,察觉到她的移动过后,迷迷糊糊地扭动身子,仰仰头,往她的下颚贴蹭蹭,展示着亲昵。   “好像是妈妈回来了。我去看看。”   “嗯?...”   颜如清还未反应过来,许双就先脱离被窝,起身去穿鞋。   在打开房门之间理了理自己睡衣,理顺两边的头发,确认自己应该衣衫整齐后,她就拉开了房门出去。   果不其然,她在客厅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女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风衣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褪去外套后她的上身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在手腕处严实地系起扣子。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在发些什么东西,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看上去是临时有事在回消息。   是妈妈。   她怎么回来了?   许双的眼睛慢慢有了些颜色。   多了些莫名的,自小就带着的期待。   段稔也注意到她从房间里出来,发完最后一条消息过后,收起手机站起身。   “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也快醒了。”许双往前走了一些。   段稔径直朝着书房走过去,擦过许双身边,“我回来取点东西。待会儿就走。”   而靠近再到擦身而过时,一股气息钻入鼻间,气味的来源很明显。   段稔顿了顿,步伐一慢,“许双。”   “你用香水了?”   ————————   48章绝对是我晋江生涯以来第二个耗时最多的章节(疲惫.jpg   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章明明尺度不高,却一直出不来(累了累了呜呜呜呜呜哭哭   如果明天还是解开不了,可以来找我~   ——   这一章涉及剧情很多,大家可以凭想象猜一猜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50章 第五十章:“别乱来,妈妈在家。”   一句话飘转入耳。   许双的脑海运转,很快联想到她问出这句话的缘由。   大概率是沾染了一晚的花香,身上还留着余香。   只要弄清话头就很好应对。许双点了下头说,“嗯,是前阵子颜阿姨送我的。我觉得很好闻,这两天一直在用。”   段稔眸中划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想说话,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开门进了书房,许双见她没关门,就走上去站在门口看着。   “颜如清在家么?”   “这段时间在,不过昨晚她回家了一趟,说要弄点什么东西,今天白天再回来。”   面对许双给出的答案,段稔没有多问些什么。   “我跟她的事,她跟你说了吗?”   “说了。”   “嗯,等你休养好了不需要人陪了,她就会走。”   “嗯嗯,我知道。”   段稔在办公桌上翻看着文件夹,似是在查看些什么东西。   她偶尔会带着公文包回来,一回来就是扎进书房办公,可能留下了一些文件。许双就这样一直看着她翻找的动作。   气氛安静了片刻,段稔扫过几个文件夹,意识到些什么,抬起眼,发现许双还站在门框处看着她。   她眼睛又低了回去,继续问:   “身体好点了吗?”   她在问她的伤吗?   许双眼睛圆了一些,连着点了两下头。   “好多了,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感觉很快就能回学校。”   “医生说了什么时候复查么?”   “下周一,已经约好了。”   “嗯,先养好伤,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用着急回去。”   这次的交谈,格外平和。   许双其实有些意外。   段稔从一堆资料中选出了一些文件,挑出放在一边,单独叠在一起。就在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话之间,房间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不是很大,听上去是较小的物品。   动静发出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动作,段稔停住了手上的翻动,而许双的眸光也定了定。   这动静所在方位,很明显是许双的房间传来的。   “好像是我房间的声音。”   许双打破了安静,自然地回身走去,“可能有东西掉下来了,我去看看。”   段稔没作声,低回眼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许双回到了房间。   打开门走进去再顺手关上了门。她与房间内床面上的人再度处于一室密闭空间内。   外面的明亮光线溢满房间,将一切照得透亮。抬眼定睛看,只见女人光着身子,横着趴躺在床面,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似早有准备,蓄谋已久。   被子虚虚掩盖着光滑的雪色身体。颜如清趴在床面饶有兴趣地看她,身前的两朵略受挤压,沟壑更深,微微迷离的眼神当中充满诱.惑,   像藏了一把弯曲的钩子。   许双的目光不由停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注意到她下方的地面躺着的遥控器。   是空调的遥控器摔在地上了。   空窗遥控器本来是放在床头柜上的。   结合这番引诱的场景,不难猜出颜如清是故意制造出动静,引她过来的。   颜如清向来享受这种背着所有人偷情的感觉,会感到别样的快.感,但许双可没有这么觉得。张姨就算了,这次待在外面的人可是妈妈。   嘘。   许双无声地将食指竖在唇前。   过来——颜如清用唇形跟她说。   许双走了过去,顺带蹲下去捡起空调遥控器。而就在起身的时候,颜如清也跟着起来了。   她直起了上半身,背上虚掩住的被子也顺着身体的直起,而滑落了下去,将一具身体露得更加彻底。   “这次机会难得......应该很有意思。”颜如清手臂蔓延上许双的脖颈,额头贴着她细声问,“要来一次吗?”   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但依旧危险。   而她口中的来一次,意思很明显,许双也听懂了。   “别乱来,妈妈在家。”   许双一手拿着遥控器,两只手臂摊在两侧,面对颜如清主动的投怀送抱没有予以回应。   颜如清见了,嗔怪道,“又又胆子这么小啊......”   许双:“这次真的不行。”   许双的面色不像有商量余地的样子,颜如清只好降低要求,“好吧,那你亲我一下,我再放你走,可以吗?”   手臂圈着紧了紧,像是在告诉她如果这点小要求都不同意,那她就不让她离开了。   许双认为还算可以接受,于是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停留了两秒退离。   被人吻额头的感觉很舒服。比起接吻时带来的欲念方面的感受,额头吻时一股酥麻感会自额面蔓延到后背,会带来一种更加安心的感觉。   颜如清弯起了眉眼,又有些不满足于此了。   “小点声,可不要被你妈妈听见了。”   颜如清的手心掩上她的嘴唇。   起先许双没懂她的话,然而下一刻颜如清就凑了上来,对准了她的脖子并咬在了上面。   许双发出一声闷哼,没有推开她。   痛感自一处传来,许双没有出声。牙齿的感受停留了几秒钟,颜如清才退下去,拉远了距离,坐回床上。   这下子是真的心情愉悦了,满足了。   “好了,你走吧。”颜如清抬着眼看她,“这次,我听你的话。”   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许双手指抚过刚刚颜如清落点的地方,指腹可以明显感受到湿润以及印子的起伏,看来是结结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咬印。   走出房门前,她将发丝向前捋,垂到身前两侧,遮住了脖子上的咬印。   段稔还在书房,但看样子是要结束了,正在将挑出的文件装入公文包内。   她见许双刚好回来了,就问了一句,“你有进书房吗?”   许双愣了愣,不知道段稔为什么会这么问。   是发现缺了东西然后怀疑是她动了吗?还是发现文件的顺序变了?   “我没有。”这次许双说的是实话。   小时候或许还会进去拿些想看的书,后来里面能看的书她都基本看完了,剩余都是看不进去、不想看和看不懂的书籍,之后很少再偷溜进去过。   而且,自初中发生了一些事后,她们关系彻底抵达冰点,许双就真的再没主动进去过了。   段稔只是看了许双一眼,提好包出来。   “是吗?”   她侧身经过许双身边。   而许双在因为这短短两个字愣怔。   脑中似乎空白了一瞬。   这不是疑问反问。   这样的语气与语境,已经是一种肯定。在某些层面已经透露出——她认定了许双进去碰过东西的事实。   有时候许双都觉得自己像家养的狗,不管主人话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都以主人的语气为主导......就像现在一样,会因为她简短的两个字,以及带着不屑与极致冷漠的语气,而炸开思绪,疯狂内耗。   “我没必要进。”   许双在后面倔强地跟了一句,转身去了卫生间,不想再看见段稔。   这句辩解软绵而无力,很多余,也很无济于事。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自证只是徒劳,但心中的委屈无处安放,只能顺着这句苍白的话吐露出来。   段稔没多在意她,收拾完东西就换鞋离开屋内。   进了洗手间锁上门的许双很快就听见了门关闭的声音,那是段稔离开的证明。   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这种话?   今天她挑挑拣拣拿走了一些文件,是她真的需要......还是她害怕许双去翻,所以拿走的呢?   会是这样吗?   她就这么不信任她吗?   许双清晰地看见镜子中倒映出的自己,神情中难过,还带着不解。   于是两手撑在洗手池边缘,紧闭上眼睛,低下头不去看镜子的人,试图让自己清醒。   妈妈究竟在堤防着她一些什么啊......让她要像时刻堤防一个小偷一样堤防她,警惕她。   一阵混乱过后,许双慢慢松下了绷着的身体。   这两天不断在获取信息、试图加入这个局的心,此时的情绪愈发浓烈了。   段稔越不想让她参入,越是推远她。   许双就越要知道得彻底。   “......”   下午。   这些日子都是张姨上门做的饭,做完了大家就一起坐下来吃。   她的手艺好,每次味道和菜量都掐得很好,餐餐没有浪费粮食,还让用餐的人都吃得很饱。   吃完中午饭过了半个小时,颜如清觉得还是有些困,准备去午睡,然后就看见了许双换下睡衣,穿起了要出门的衣裳。   “又又打算出门散步吗?”   “不是,我和朋友约了出去走走,喝下午茶。”许双边换鞋边回应。   颜如清点头,“那还回来吃晚饭吗?”   “不清楚,”许双换好鞋,抬眼对颜如清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如果不回来,我会提前跟你和张姨说的。”   “也好,出去和朋友走走。不过路上过马路之类的当些心,今天外面有些风,记得戴帽子,别着凉。”   “好。”   许双听着她的嘱咐,出门前戴上了帽子。   颜如清看着她走出门去。   等了片刻,确定人没有再回来,她走向玄关柜,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   果然,钥匙不见了。   钥匙圈上少了那把最粗重的钥匙。现在的计划如同颜如清设想的一样。   一念至此,她走到阳台,向外面看去,正好看见许双正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没过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就随着队走上了车。   公交车短暂地开门停留后,重新行驶上路。   车远去,颜如清的视线投向路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上。   驾驶位的车窗摇下,目光与她对视上,在等待着指令。   颜如清朝公交车离开的方向一抬下巴,在示意她们跟上去。   车辆内的人接收到讯息,启动了车辆。   很快,车不紧不慢地随在公交车后,追踪着某人的行径。   “......”   在经历一阵公交车颠簸的路程后,许双下了车,最后两公里是走路过去的。   小时候过来找外婆,都是跟着段稔开车过来。许双自己来的话就得打车或坐公交。   由于地理位置较偏,到了接近目的地的地方还需要再换公交、走往下一个站点,再从站点走回家的路程也不少,所以许双通常会选择打车,或直接走路过去。   这附近一连带都是极有年代感的小洋房,家家户户都自带院子,并且把院子外都建上围墙,圈出自己的地盘。   有的人将院子用来种菜,有的人用一角来堆放杂物,还有的地方完全空着,大门紧闭,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整体来看,这一片的老房区很荒凉。外面有晾衣服的少之又少,许双走在路上,几乎没有听面人为的动静与声音。   慢慢地,她到了老房子的院子门前,隔着竖立的铁栅栏,看向了里面熟悉又久违的复古小洋楼。   一些记忆随着场景的触发而变得清晰。许双又想起了外婆外公,念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们了。   上次见还是五六年前的一次过年。   外围的铁栅栏很高,上面带有花纹样与竖立的尖刺。许双抬眼看完,将目光放回当下。   带着今天可能要原路返回的心思,她尝试性地打开门,成功拉开才后知后觉大门没有关。   ——没有锁住。   许双走了进去。   踏过落满叶子却无人打扫的地面,直径走向台阶,上去。   面前是一座厚重的大门,一座需要两手奋力向两旁推的门。许双拿出口袋中的钥匙,指腹摩挲在上面专门做旧的痕迹上,再看向了门上的锁孔。   看样子,是对上的。   将锁匙插入孔内,向旁扭转。   成功扭动了。   看来真的是这里的钥匙。开完锁推开门,大门发出吱呀的不顺畅的声音。   屋子里四处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一片漆黑。许双观察完整体的场景就抬脚走了进去。   外婆一家离开的时候,把屋子都打扫好了,做足了被尘封的准备——沙发柜子饭桌等等家具铺上一层防尘罩,椅子倒扣在桌面上。   地面以及防尘罩上都落着灰,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既然颜如清在故意引导她过来,这里一定不简单。   要是有重要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摆在客厅。许双把注意力转移到阁楼上的间间卧室内,走向旋转楼梯,想抬步上去。   而就在这一瞬,许双耳朵微动,捕捉到这里有其它动静。   她的听力向来好,在警惕之时耳里能捕捉到一切微不可察的声音。   而刚刚,像是衣服面料之间摩擦的声响。   有人么。   她顿住了动作。   昏暗之下,一个人影从浓墨一般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许双回过头,平静的视线和她正对上了。   ————————   谁!素谁!   谁会出现在这里!   (警惕地拿着枪左右寻找.jpg)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你对我真好。”   “......”   房屋外,所在地域一片荒凉安静,只余留下初冬带着寒意的风声。   那一座屹然不动的老宅处于风中,每个窗户都被内部的窗帘所遮挡,大门紧闭,从外处根本无法看见里面的场景。   附近处处是院子栅栏与遮挡物,有两名身着便衣的人员躲藏在一角,时刻关注着房屋内的动向。   二十分钟前她们紧紧盯着女孩走进房子,警惕敏锐的目光不敢松懈分毫。   “真的会有东西么?”   其中一个人开口。   另一个女人回应,“根据R的情报,目标人很有可能将重要文件藏在这里。之前派人潜伏进去搜查没有收获,R怀疑是其中有类似于暗格的机关。”   “是么,我看够呛。目标人女儿不是跟目标人关系不好吗?我觉得她知道暗格所在地的可能性很低。”   “她女儿以前在这里住过不少时间,或许真的知道。”   “好吧,毕竟也是目前还算可行的办法之一了。”   她们二人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多等待了十余分钟。   最后在一场大风的停歇之时,紧闭的大门随着老旧的吱呀再次打开了。两人顿时提起警惕,在暗处死死地盯住那道身影。   人影与最先相比没有任何变化,身上并未多什么或少什么。她走出房子后重新锁好门,离开的时候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之后顺着原先来时的路回去。   待人离去一段距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与点头,从另一条线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继续按照指令进行追踪。   “......”   靠近郊区的这条线路人流量很少。   许双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三站后下车,又走到另一个公交站点,坐上了等待发车中的公交车。   这里是来时候的终点站,也是回去的始发站。每一个抵达终点车的会在这里清空所有乘客,再绕一个弯到对面,更换线路重新出发。   许双上车时,里面还除了司机之外空无一人。全车的座位尽可挑选,她就选择了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   三分钟后车辆启动,开始站站迎接乘客。   往市里的方向开着,车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空下的座位陆陆续续坐满了。但许双没有怎么在意,她戴着的耳机以及混乱不堪的思绪,已经让她隔绝了人群的嘈杂,将她置身于另一个满是文字的空间。   许双的目光一直看向窗外,盯着随着行驶向后移动的树木景色,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拢,食指扣住大拇指中间的关节中。   因为用力过猛,手有些发颤。   当食指松开时,指关节处已赫然地印上一条血痕。   眸中满是阴暗覆盖的落寞。   此时的她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不解,但她认为绝对不会有释然的情绪,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不停地钻牛角尖,往着一个始终执着的点,一直深挖,一直都没有答案。   某人也不让她有答案。   回市区的路很漫长,许双在这一段路上慢慢消化掉了所有涌起的情绪,把注意力放回该做的事情上。   快回到家的时候,她看见逛过很多次的小吃路,就提前几站下车,走过家家商铺,买了些新鲜的手作酸奶。   本打算回去,又看见了一家生煎包,许双停留住步伐,想起从前每一次和季桉雨来吃这家铺子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已经相隔很久了,有些想念味道,许双就也顺手打包了两份。   剩下一点路不多,许双提着买的食物走了回去。   出门时是下午一点,路途时间长,这会儿已经五点了,在白日越来越短的入冬时间,外面阳光已经褪去得差不多,气温慢慢降了下来。   开门时,扑面而来一股汤的清香,应该是厨房正在煨些什么鸡汤。   颜如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什么,见许双回来,面目柔和,“回来了?”   许双换上笑容,点头嗯了一下。   颜如清放下手中的东西走来,许双正在卸下帽子外套等衣物,换上鞋。   “跟朋友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们吃完饭后去逛了逛街,本来晚上想去看电影,但看预报晚上气温太冷了,就又回来了。”   “是吗?早点回来也好,晚上确实太凉了。”   许双换完鞋直起身子时,颜如清亲了一下她的唇角,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回客厅走,说了些以后把朋友带回家里玩的话,说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外面冷了。   许双应着的同时,目光注意向了厨房的张姨。见她应该没有看见方才玄关处的场景,心中稍松了口气。   带回来的小生煎包份量并不多,叫上张姨一起,三个人在饭前就吃了,酸奶也尝了一些,剩下的放入冰箱。   这看似是平静又和谐的一天,但只有许双知道今天留下的印象有多深。   到了晚间她早早就洗完澡回了房间,不是很想与外人接触的样子。   颜如清注意到她情绪的不对,以及笑容间的牵强,愈加认为今天有所收获了。   结合跟踪人描述的内容,她应该在宅子里找到了什么才对。否则回到家后也不会偶尔走神,在无人注意处时不时魂不守舍。   到了夜晚睡觉,颜如清与许双躺在同一张床上。   自她们之间有了第一次做之后,夜晚一起睡,互相汲取温暖,已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颜如清将许双抱在怀里轻拍。   被窝很温暖,这样依偎在她怀里的姿势也应当很有安全感,但许双没有丝毫的睡意。   颜如清哄着怀里的人睡觉,没有听见许双呼吸均匀的声音,便猜测她还没睡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又又?”   “嗯?”   许双下意识回应。   听声音是清醒的。颜如清轻笑了一下,“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有睡着啊?”   许双往被子中缩了缩,小声地说,“睡不着。”   “那为什么呢?”颜如清手抚摸她的头,像个母亲一样呵护她安抚她,“我们又又,今天跟朋友吵架了吗?”   许双隔了一会儿才出声,“不算吧。但还是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先不想了好不好?先睡觉。”   “颜阿姨怎么也还没睡?”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显而易见,并且是物理上的显而易见。颜如清笑出了声,几声才平复下来,带着悦意说道,“因为我在哄你睡呀。”   “等你睡安心了,我再睡。”   静谧的夜晚配上这副温柔嗓音,实在是好听。   许双弯起唇,更加贴紧她,“颜阿姨,你对我真好。”   眼看着怀里人这么依赖她,颜如清心情不错,手上安抚的动作更加柔和了。   一直等到了深夜,颜如清睁开眼,像夜晚中潜伏的动物打开了危险而迷人的瞳眸。   她勾起唇角,微微低首看向怀里人。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拍抱,许双早已陷入了梦乡中,均匀的呼吸可以证明她已睡得很熟。   “又又?”   颜如清轻声唤她,但并没有听见回应。   在确认人已经完全睡着,她的手如毒蛇一般在女孩的身上往上游走,绕过肌肤,伸往了向外展露的脖颈。   女孩的脖颈皎白而脆弱,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就是掌握着生死的命脉。女人手指虚虚地握在她的脖颈上,宛如毒蛇已然锁住咽喉,稍一用力就能将她送进地狱。   很轻松,也不费吹灰之力。   但手仅仅是放在上面,没有用力,就转变了力道改为揉捏,然后顺着向下揉,拍起了她的后背。   “睡吧,睡吧.......”   柔和的人声再度响起,但传在安静的黑暗当中,莫名有些怪异。   片刻,颜如清放下熟睡的人,调整好她的睡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赤着脚走到许双的那一边,拿过她放在床头的手机。   在黑夜中打开,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光映在颜如清的面庞上。她输入密码解开了许双的手机,点入相册。   在最近文件中,发现了一连串相机拍摄的文件图片。数量占据了半个手机屏幕,有十几张。   颜如清不由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拍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正是许双在老宅中的时间段。   白纸黑字呈现出信息,目光顺着文字数据一条条快速地掠过去,颜如清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跨境资金转移。   ——是周家的,大规模的,非法的,金钱转移。   后面附有段稔所在事务所的法律意见书,内容有关于如何巧妙规避反洗钱法规,后面还有周家内部的人员联系方式,周家海外业务及账户的信息。   文件格式专业,术语严谨。   信息的齐全,使得前面一张张的拍摄图片更加具有可信度。   非法洗钱......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收场的啊。   如果是以换取到这种程度的信息量为结果,那她伪装的这么久这么深,可算得上真值。   颜如清弯起唇角,没有时间去仔细翻阅,直接将特殊装置插入手机尾端,将里面信息卷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姐姐要回来了。”   一夜,海面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这样。   “......”   到了次日,太阳升起。   这段时间一直天气不错,这天许双没有在家待,早上在家待了一会儿,下午吃了饭就自己出去散步了。颜如清看得出她情绪不好,就体贴地给予她足够空间,让她一个人待一待。   何况许双不在身边,颜如清更便于处理自己的事。   她负责将获取的信息传达给别人,剩下的行动只需要继续听指令。   颜如清站在阳台边,静静地看着许双一个人顺着人行道而走,逐渐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附近有公园,也有烟火味很足的街道,很适合饭后散散步,散散心。   N市靠南,即使是十二月的气温也用不着臃肿的冬衣。不过外面有些风大,许双容易头疼,就时常戴着帽子。   许双沿着路走了很久,最后脱离人群,逐渐往人烟稀少的地域走去,想待在一些自然景观地方补充能量,就坐公交又去了室内其它的生态公园。   生态公园有着一长片的草地和斜坡,每年春天都很漂亮,坐在斜坡的顶端上可以一览大片的绿意与生机。   正值冬季,万物都沉寂在土地里,比春季少了很多鲜活的生机,却也别有一番感受。   许双坐在一棵大树下,抬起眼,能看见掉完叶子的秃枝在空中纵横交错,占据了所能见的大片天空。她望了很久,然后打开了手机的相机。   摄像头找到角度对准景物,放大,对焦,调整构图。   许双正在思考构图时,蓦然一条微博热搜弹出,抢夺了视线。   看见通知,她一愣,摁下了拍摄键之后就拿下手机,点开通知页面。   她平日里不追星也不太关注娱乐圈,是因为季桉雨常年于娱乐圈内混迹,她才时不时关注一些。而她很厌烦手机时不时弹出的无意义通知,就关掉一切,只订阅了有关于季桉雨的信息。   能弹出来的,基本都是有关于季桉雨的。   点进详情,一个爆热词条映入眼帘。   ——季桉雨解约成功   许双睁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多看看信息,一个电话就敲了进来。   备注正是词条的主角。   许双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喊了声桉雨姐姐,想说我刚刷到你的消息了,那边就先说话——   “又又,姐姐要回来了。”   好听的声音带着些许勾人。   “欢迎我吗?”   “......”   在两个小时前,Y市内。   高楼上办公室的气氛降到了极致。最后一场谈判,无形的硝烟飘散在空气中。   季桉雨一身简便的着装,头顶的鸭舌帽檐遮住了部分神色。对面坐着的则是在公司手握实权的高层人员或代表助理。   从一开始计划实施起,网上消息肆虐,对公司造成了极大影响。季桉雨连同律师那边灵活利用合同条款,并收集公司方违约证据向公司提出解约,如果公司拒绝便会采取法律诉讼。   接而,在一阵子的刻意运作下,这件事已经闹得圈内人尽皆知。最后再看凛旬处理这件事的态度来调整应对措施。   走法律程序可以,私了妥协解约也可以。无论是哪种方式,季桉雨在这两年都做足了准备。   不过来这场最后谈判之前,季桉雨就已经猜到了结局,凛旬一定会选择解约私了。   在网络舆论与法律方面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它们只会把受损利益降到最低。毕竟这种资本的眼里只有钱,这才是它们考虑决策的首要因素。   “欠凛旬的债我已经还清了,剩下多出来的每一分一秒,都算你们欠我的。”   季桉雨不着急,同她们慢慢耗着。   无论提出怎样的和解方式,更改合同条款或更改利益分配,季桉雨都坚持只接受解约这一种结果。   在久久的僵持之下,对方妥协了。   从包中拿出早已备好的解约合同,在争取之下选择了下策。   “签吧。”   季桉雨在公司内待了很多年,从近期网络上不断流传出的负面新闻和凛旬压榨员工的证据来看,她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把柄抓取信息,看她如今的面色和透露的一角,显然是还有王牌。   所以这次妥协解约不仅是私了,还是封口费。   这是目前可以接受的方式。   “公司希望解约落实后你能删除有关于凛旬的抹黑信息,并且以后于公共平台都不再提及,以免造成负面影响。”   抹黑。   季桉雨心中笑了笑,这是有多害怕她继续爆料。   她接过合同翻看,上面的一项项条款正是她先前同律师所拟定的,基本是正常的利益分配。   跟身旁律师已经对方法务确认无误并保留证据后,季桉雨签下了名字,也就意味着她不再受凛旬控制,恢复了自由身。   “魏姐,以后我们或许还有机会见面,”季桉雨主动朝即将要走的魏禾伸出手,“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啊。”   魏禾回头看她,同她对视上了,眼前人唇角含着笑,语气上扬而有力,话语也看似没什么问题,但魏禾太了解她,此时也将这双眸子看得分明。   ——她的眼中,是赤裸.裸的野心与报复。   和善的话语,藏满了淬满剧毒的银针。   魏禾平静地看了片刻,冷笑一声,伸出手握上。   两只冰冷的手在空中相握。   “那我静候。”   季桉雨弯唇。   长达几个小时的谈判结束,持续了很多天的闹剧总算有了结局。公司外面围满了记者,保安排成一条线将乌泱泱的人群隔出公司门口。   当有女人的身影走出来时,带着话筒与摄影机的人还有粉丝纷纷冲上前,保安抵挡不住冲击,频频后退让出领域。季桉雨还没走出大门几步,那些话筒就已经递到了唇边,紧接着就是嘈杂混淆在一起的询问声音。无一不在围绕着这场谈判的结果。   而季桉雨在众人视线之下明言了。   “从今天开始,我与凛旬的十年合约正式解除。”   此话一出,人群愈加得沸腾起来。声音几乎膨胀了几倍,震得人耳朵充满鸣声。   人群如同翻涌起来的浪潮一般浩大,季桉雨面对这样极具压迫的场面,显得格外松弛与淡然。她扫视了一遍眼前的场景,看见阳光遍布的天空,轻轻弯起唇,借用身边的一个话筒,说感谢各位支持,弯腰深深鞠躬,在最后,补了最重要的一句:   “以后我可以自接剧本了,欢迎各位导演投递故事,我明年有很长的空档。”   留下剧本邀约,她便在保镖的保护下在人群中走出一条路,抵达了接送的黑车上。   媒体不肯轻易罢休,贴在车上继续提问想让她再回答一些网上热点,直至车窗闭合,车内形成封闭空间,才隔绝了纷乱嘈杂。   车向前行驶,逐渐地将人群摆于身后。   眼前与耳旁,都安静了下来。   季桉雨一手撑在车窗,看着车窗外一片阳光的天空,只觉身子轻了不少。   副驾驶位上的人是工作室主要负责人,也是季桉雨长久以来的战友,看完手机上的实时直播,不由调侃了一句,“怎么,前段时间才想着退圈,今天又下剧本邀约了?”   季桉雨轻笑,   “没办法,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轻易放弃热爱。”   起码,不能因为一些肮脏的人或事就放弃。   “那再好不过啦!这才是对的嘛。”于欢烟坐在她的另一旁开心到欢呼,对她说着恭喜。   “恭喜啊恭喜啊,可算解放了,这两天可得筹备一场大餐犒劳我们还有工作室的所有宝贝们才行,吃不到新鲜空运的海鲜大餐都不算噢~”   “好好好。”季桉雨应着。   这两天准备一下处理一些多余的事,应该就可以腾出一段时间回去了。   不知道又又这段时间又怎么样了。   季桉雨正打开着手机备忘录查看最近事项,忽然邮箱弹出信息,显示接收到一条邮件。   名称与邮箱号都不眼熟,她点进去,只见是一条简短的视频。   角度刁钻,从很远的地方对准了卧室窗户那片没有被窗帘遮掩的小处显露。仔细看不难看出,卧室内有两人正在亲密热吻。   季桉雨冷眯了眯眼睛,确认那画面中的人之后,神情渐渐降了下来。   积攒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画面的两人,是许双和颜如清。   而这些来自于一条,匿名邮件。   季桉雨勾起唇角,看着看着就扯唇笑了,浑身都有些发抖。   “方宜,帮我订一张回N市的机票。”   “要今天的。”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我想借走她一晚,你不会不同意吧?”   季桉雨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说出来,车内方才还在雀跃的气氛僵了僵。   “发生了什么?不是说过两天回去吗?”   副驾驶位上的女人回头。   “阿裕,我打算回去一星期。”季桉雨没正面回应,只是交代道,“工作室先交给你了。如果有本子直接发我电子,我会看。”   姜裕扬眉,点头,“好。”   她向来这样,从来都只是给出最简短的话,却给人格外的力量感与信任感。她这个人坐在这,便是可靠的象征。   季桉雨道了声谢。   方宜在季桉雨说后的第一时间就查看航班,Y市与N市皆是国内一线的热门城市,来往的航线很多,傍晚正好有一趟航班有商务座的空余。   航班时间有些紧,车抵达了别墅,季桉雨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做好伪装就直接再度上了车,没有休息一刻地踏上回N市的路。   被留下来的朋友们互相看了几眼。   “好少看见她这么急的样子啊。”   于欢烟眨眨眼。   她看向另边的姜裕,后者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眸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于欢烟有直觉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内情,但也没法确定,便也没继续问。   而离去的那辆车顺着最近的那条路快速行驶,几乎是压着最大限速开的。   车内安静,后座的女人一语不发。   抵达机场,办理行李托运,总算处理好一切,在休息室坐下来,季桉雨看着越来越临近的航班时间,心中的不安才放下一些。   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季桉雨确实监控过许双的行踪动静,在许双发生被绑架的事之后更是安插的眼线,看她每天究竟在做什么去了哪,但所有信息都是由人每日发入她的邮箱中的。并且每一条信息都有备注。   这条匿名的邮件,不是她的人。   会是谁。   主动将这种东西发往她的手机上,是为了什么,故意激怒她吗?   思来想去,目前似有一个最显眼的怀疑人选,那便是偷录画面的另一人,颜如清。   打自第一次见面,季桉雨对这个人的印象就并不好,那带着温柔对视而来的视线实在令她不舒服。就算发邮件的不是她,她也算不上无辜。   脑海再次想起录像中两人相吻在一起的画面,季桉雨紧紧地攥起了手机,口罩之上的眼眸中寒意四溅。   在临近登机之时,季桉雨调整了心情,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通,通话另一头传来亲切的叫唤声,她顿时不见负面情绪,心中轻飘了不少,声音温和下来,与方才不久还处于低气压的人相比,判若二人。   “又又。”   季按雨透露出自己要回去了,许双很震惊,“啊?今天吗?可是你不是刚处理完......?”   “就是因为处理完了才有空回去见你啊。”季桉雨带着笑意问她,以着半调侃的语气,“怎么,不想我回去呀?”   “该不会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被其她姐姐抓走了身心?才不想着我了?”   许双:“哪有,谁能比桉雨姐姐好看,我只是很开心嘛,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了。”   许双那边回复地自然,看样子也是将这当成了随口逗弄,因为季桉雨以前也常常说类似的话,吃一些凭空的醋。   不过这次,真的不是凭空了。   内心难过,又生气,但季桉雨控制住了外露的情绪,对于许双,永远保持着温厚的那一面。   “我们那晚上见,又又。”   许双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道了声好。   接下来她还询问什么时候到站,有没有人接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但季桉雨都没有告诉她,除了告知她自己今天会回去之外,没再透露任何细节。   工作人员提醒登机了,季桉雨便暂且收了手机。   坐到商务舱位置上,她戴着眼镜看外面的阳光明媚,一语不发。   “......”   另一边,许双得知了今天季桉雨会回来的消息。   有些突然,许双总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但想想又觉得似乎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只是亲人之间相聚见面而已。   但不管怎样许双先回了家,没再外面逗留太久,通常来讲只要她在家,季桉雨下了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奔往她家里,因此不确保具体时间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先待在家,怕让桉雨姐姐跑空了。   回去路上许双打包了一份生煎包,这是季桉雨年少时最喜欢的一家店,如果一回家就看见喜爱的食物,会开心的吧。   许双想着想着,便到了家。   “这么早就回来了?”   颜如清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见她回来,带着一些疑问,“今天太阳这么好,怎么没有多晒一晒?”   “走累了,就回来了。”许双说。   而颜如清眼尖地看清了她手上拎着的包装袋,上次她也带过一次,颜如清认出这是那家老牌生煎包的商品。   “又又很喜欢那家包子铺呀?”   许双见颜如清注意放在桌面上的包装上,解释道,“我还好,不过桉雨姐姐喜欢吃。”   “这份也是给桉雨姐姐的。”   她?颜如清目光稍凝了片刻,心中提起一些警惕。   “桉雨吗?她要回来?”   “嗯嗯,说是今天。”   颜如清暗自琢磨完,面上依旧是体贴的神色,“那正好喊她一起来吃晚饭吧,她喜欢吃些什么,我去买点回来下厨给她做,反正时间还早。”   她说着就要起身,许双给她拦下了,“不用,桉雨姐姐没说,那她应该有安排。”   她之前已经问过晚餐安排了,但季桉雨没有透露,那大概是另有安排不想告诉许双。这种情况下还是少做点饭避免浪费比较好。   这一口一个桉雨姐姐,真是叫得比“阿姨”还亲昵啊。   颜如清没忍住在心中暗笑道。   既然许双都这样说,家里就没弄季桉雨那一份的饭。晚饭让张姨按正常三人量做了。   吃完晚饭,许双在阳台处用手机刷着今天的新闻,发现财经圈还是一如往常,没有大波澜。   还没有行动吗。   而就在思考的时间里,身后的阳台拉门打开,许双淡然且熟练地切换了页面,等颜如清从身后搂上她时,恰好看见的是她手机界面上娱乐圈的消息。   光看见那写着爆的词条,颜如清就猜到了她在看谁。   “你那位姐姐还不来吗?”   颜如清轻蹭蹭她的侧脸颊。   许双摇头,“还没消息呢。”   颜如清面上洋溢起悦意,身子贴紧许双后背,唇厮磨在她的耳边,“这么晚,怕是不会来了,现在不如......”   声音带着些许蛊惑与热气从唇中出来,许双耳后一麻。   叮。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了。   听见铃声许双立马直起身子,像是竖起了耳朵,说了句应该是桉雨姐姐来了,就立马回身朝门口跑去,留着颜如清一人还待在原地。   手中落了空,怀里的温度消失了,颜如清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不由冷笑了下。   那边的许双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的人,口罩与帽子将人遮得严实,但仅是跟那双眼睛对上,许双就立马确认了来者身份,欣喜地打开了门。   “桉雨姐姐。”   “诶,又又~”   见面第一件事,季桉雨就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将自己埋在她的脖颈之间。许双也配合着,她们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这样的拥抱和体香的缠绕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身上的香气比特意仿制的香水自然太多,一闻上,季桉雨就很难松开。   “是桉雨啊?”   拥抱仅仅几秒,走来的颜如清出口打破了这般和谐的氛围。   这样的声音在此时异常刺耳,两人只能先被迫松开怀抱。季桉雨摘下口罩,朝颜如清露出一个乖巧的、后背对长辈的笑容。   “阿姨好。”   “你好。”颜如清回应。   “这么晚来真是打扰了,想跟您商量个事,不知道能不能说。”   颜如清没想到她直入话题这样快,先轻啊了一声,“太客气了,你说。”   “我今天刚回来,打算住这的老房子,就是太久没住了,一个人睡有些害怕,今晚想借走又又一晚上。”季桉雨无害地弯起眼睛,“阿姨不会不同意的,对吧?”   颜如清神色未改,仍然亲切体贴,“怎么会?”   但是。   借走一晚上确实没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不巧的是,颜如清在上次获取到的情报中尝到了甜头,现在,她又怎么会轻易让人离开她的身边呢?   “但是,”于是颜如清话音一转,“我受了你段阿姨的托付,答应了要照顾好又又,在她伤好全之前不能让她再受到伤害的。”   “夜不归宿太不安全了,你这样我没办法和你段阿姨交差。别让阿姨为难。”   季桉雨眸中笑意更深,“这就更不用担心了阿姨。段阿姨和我很熟,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她会放心把又又交给我的。”   “而且是比交给任何人,都要放心。”   说后一句话时,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颜如清,宛若要将她用根钉子狠狠扎透。   但钉子扎进柔情似水的眼中,伤害微乎其微。   季桉雨将目光转向许双,“你想和我走的,对吗又又?”   情况有些突然,许双回眸看颜如清时,颜如清顺势将她揽过来。   “我们又又晚上还需要上药呢,后背的伤口不好涂,晚上过去实在太不方便了。今晚还是继续由我来照顾吧。”   颜如清抚摸着怀中女孩的头,笑意之间含带挑衅的眼神望向季桉雨。   “不懂的人,可照顾不来的。”   ————————   又又:(前看看)(后看看)?!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姐姐你......穿了衣服吗?”   空气中摩擦出的火花味异常的重。   许双也不知怎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场面。但仔细想想两人素来的性格倒也不意外了。桉雨姐姐与她之间的关系是很亲近的亲人,很少愿意看见许双的身边还有比她更亲密的人出现。   至于颜如清,就更不用说了。   她还没有完全榨干她的价值,又怎么会轻易让她离开交易和掌控的范围?   在两方僵持无果的情况下,她们将视线落向许双。   许双现在没法完全丢下颜如清,一时陷入了两难。   “又又,我难得回来一趟。”季桉雨看着她说,“你真的不愿意陪我吗?”   双重视线的夹击下,许双转身朝向颜如清,开始解释,“颜阿姨,我今天出去住一晚,明天就回来。”   “不用担心我,我小时候也常常在桉雨姐姐家留宿的,妈妈她也很放心。”   听着许双说出这些话,季桉雨的眼底蕴开悦意,喜悦蔓上了眉眼之间。   “是啊,段阿姨放心的只有我了。”   得到许双的明确抉择,季桉雨一刻也没再停留,拉起许双的手腕就离开,“那我们先走了,阿姨再见,早点休息。”   “诶。”   许双还穿着拖鞋,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人给拽走了,想回头再看一眼颜如清的神色,都只瞄到了残影。   她这段时间身上都软绵绵的,大概是休养的时间里把心态调整得安稳了,身体也跟着慢悠悠起来,没什么大劲,季桉雨伸手一拽就把她扯走了。   顺着楼梯哒哒哒往下走,好像身后有狼追着一般。   连续下了两段台阶,许双在缝隙中匆匆抬眼,通过旋转的楼梯之间看见了再上面,俯瞰向下的颜如清。   楼道声控灯装了太多年,并不通亮。   颜如清的面庞在较为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神色不愠不怒,而是面带戏谑,似在看一场好戏,应该是在期待一场好戏。   映在许双的眼里,许双认为那像是在说——我们之后再来。   总之许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现实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楼下,许双有些喘了,季桉雨只呼了几口气就调整好了,她身上虽然瘦但平时经常锻炼,否则早在高压负荷的连轴转工作中倒下。这点路对她来讲不算什么。   她的行李箱放在了楼下,到了一楼,一手拉着许双的手,一手接过行李箱,带着许双往她家的方向走。   面上表情和步伐都带着雀跃。   “桉雨姐姐,你也太快了。”   “当然要快点呀,不然被某个人追上该怎么办?我的又又这么抢手,我可不想让随随便便的人就抢走了。”她说这话时仰着头,虽然戴着口罩,许双还是能从她的语气间感受到一种傲娇。   许双又回头看了一眼居民楼。   季桉雨注意到,直接将她的头强制性掰回来。   “不许回头看。”   语气不重,却令人无法拒绝。   “好好,我不看。”   许双降下语气顺着她,她这才开心了。   身上什么都没带就被拉出来了,许双身上还穿着今天出门的一套衣裳,以及被拽走前匆匆从门口拽来的外套,自己各种换洗内衣睡衣还有洗漱用品都没带。   “对了桉雨姐姐,我什么东西都没带,需不需要......”   她跟季桉雨说这些时,刚好到季桉雨的家了。   一打开门就是上次许双帮她搬进去的两箱快递,许双刚问出的话顿时打住了。   季桉雨拍拍这些箱子。   “我早有准备,该添置的都提早添过来了。”   许双眨眨眼。   季桉雨拿小刀利落地拆开快递,许双才知道原来里面都是一些生活用品。   好比一些牙刷毛巾,睡衣睡裙,看来是从一段时间以前就决定处理完解约的事情,回家来住一趟了。   但许双没有想到的是,季桉雨买了内衣之类的贴身衣物,不仅买了自己的,还买了她的码数。   是顺手吗?   还是一开始,就打着想把她拉回家住的想法?   根据许双的了解,感觉更像后者。   家里很久没住人了,季桉雨上一次回来还是两个多月以前。家具以及柜面上落了些灰,她先擦了擦桌面和椅子,目前要做的是先收拾床铺。   换作其它住处,季桉雨就提前雇人上来打扫了,省的自己忙活。但这个房子不太一样,她不想让别人进来,沾染了这里的气息。   家里是三室一厅,父母一间季桉雨一间,剩余的一间被拿来当置物室了,放了很多家里的东西。季桉雨去里面拿了些东西,然后从快递大箱子中拆出被褥。   是新的,并且寄过来之前已经清洗完在太阳底下晒过。现在这个温度睡刚刚好,会很暖和。   许双帮着她一起收拾,铺好了床。   床铺到位就没问题了,洗漱洗漱就可以睡,但许双蓦然想起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看她的着装和行李,像是一下飞机就直接抵达她家门口的样子,感觉还没来得及解决进食。   许双懊恼得拍了下自己脑袋,“真是走太急忘了,我今天路过向天小学,打包了那家的生煎包的,刚刚忘了拿过来。”   “啊~好可惜......”季桉雨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明天我再去吃也一样的。不许打自己头,是我拽着你你才没来得及的,为什么要打自己呀?”   很快她想起什么,话音一转。   “哼,就是便宜了某人,晚上估计要被她当宵夜吃掉了吧?”   看着季桉雨变脸的样子,许双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关键这嗔怪的声音,还让人实在讨厌不起来。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颜阿姨啊?”   在许双印象中,之前还好来着。   见面会很礼貌地互相打招呼,颜阿姨也会笑着回应她。   但自从这一次见面,两人的氛围就瞬间不一样了。   “我没有讨厌啊,只是就事论事。”季桉雨加重了语气,“她这次不同意让你跟我一起住诶,太让我不开心了。”   “你妈妈都会同意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说不啊?还借着段阿姨的理由说不......”   季桉雨给出的理由很合情合理,许双本想按正常话术,说一两句颜阿姨也是担心她之类的,但转而想想,又觉得没必要了。   她没必要调解这两人的关系。   而且颜阿姨也确实不是担心她。   许双心知肚明。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回来煮?”许双转了话题。   这时候,超市估计也关门了。   “不不。”   季桉雨很成功地被转移话题,并且很神秘地将她引出房间,从门口提起一个塑料袋,是刚才就挂在门口,进屋时一起拿进来的,许双当时没多注意。   “铛铛,看,我趁着在车上的时候就买好吃的了,晚上我亲自下厨。”   “正好让又又看看我日渐精湛的厨艺,进组的时候我天天自己下厨,都磨练出来了。”   许双夸她,紧接着跟她一起进厨房。   “我来帮你。”   “不要,你去坐着,帮我就没有神秘感了,我要让你开宵夜盲盒。”   “你路上肯定都累啦,早做完早休息。”   “可是你还受着伤。”   “都好得差不多了。”   季桉雨一点也犟不动许双。   两人一起做了季桉雨的晚饭,许双的宵夜。   餐食很简单,是加了牛奶煮的排骨面。汤汁浓郁香甜,季桉雨说这是她的独家秘方。   做完饭就坐下来吃。她们之间的氛围很好,大抵是相处太久了,性格也太合拍。   饭后许双抢走了洗碗的工作,并把季桉雨推进了卫生间,让她快洗漱早早休息。   她们没做什么大餐,一个锅两个碗,许双很快就收拾完了。   沐浴间的水声哗哗响起。   许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在这期间目光不由地注意房子内的布局。   很多老东西都换成了新的,一些纪念意义的摆件或证书都还留着。很多季桉雨学生时期的奖状和奖章,还有一些细碎零件自行组成的模型。   季桉雨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早些年是开机械零件店,到后来是维修厂。   季桉雨在娱乐圈走红后,有几次综艺邀请了她的父母,在银幕上露了相。家长和蔼可亲教导有方,孩子黏父母,家庭氛围和谐到路人纷纷被触动,出圈了很多片段。   但实际上,她跟她们的关系并不好。   季桉雨原本有一个妹妹,比她小七岁,但在她十岁那年,独自带着妹妹一起出去游玩的那次,她弄丢了妹妹,妹妹失踪了——这是后来某天夜晚她跟许双袒露的。   许双跟季桉雨相遇的时候,后者已经十四岁,那时许双就认为她们的家庭氛围很奇怪。带着很奇怪的客气与疏离,不像团圆的家,倒像是腐烂了却还要在外面刷上一层红油漆的烂苹果。   后来许双知道这件事,就猜想大概是跟这些有关。   在某些程度上,她们很相像。   都有过相似的经历。   外面传来敲门声,许双的回忆思绪被打断。   这么晚了,会是谁?   许双走过去,开门之前先透过猫眼看了一下门外人,发现是颜如清。   是颜阿姨。   她的手上提着一个不大的袋子。   为什么又找过来了,她想做什么吗。许双目光稍顿,联想起最后看颜如清的那一眼,犹豫了片刻。   而就在想打开门时,眼前突然一黑。   微凉的手心俯上了她的眼睛,凉凉的,触感也有些软。   许双的手悬在半空。身后人伸手揽过她,将她往自己的怀里送,让两人的身体紧贴了起来,触及到两朵柔软的存在,许双的后背又开始热了起来。   冷热交替,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颜如清站在外面,见没有人开门,继续敲响了门铃,并说,“我来送药膏。”   “今天又又背后的伤需要涂药了。”   原来是送药。   许双听见了声音。   鼻间掠过沐浴露的香气,许双知道身后人是季桉雨。   “桉雨姐姐......”   许双试探地出声,紧接着就被季桉雨打断,“嘘。”   声音在耳旁响起。   “不许开门。”季桉雨不容她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不许给她开门。”   后一句,着重在“她”字上。   许双稍愣了一下。   这两句话,不像是季桉雨会说出的语气,比起今天晚上她同样说过的一句“不许回头看”,现在的语气太不一样了。   是带着占有欲的,不容反驳与抵抗的。   好像下一刻许双做出违背她,脱离她的怀抱转而奔向别人的事,她就会做出很多不可想的事情。   但是许双还注意到了什么。   ——她的后背似乎有些,太炙热了。   许双脑海渐渐冒出一个猜想,并带着卡壳地小声说出口:   “姐姐你......”   “你穿了衣服吗?”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是不是姓颜的留下的?”   柔软之间带着些许热意。   许双本以为是自己后背不由燥热的,后来越来越发觉这股热量,除去她自身带来之外,还有后面人传来的。   季桉雨哼笑了笑,如轻烟般绕过耳畔,带来了痒意。   “你猜?”   回答模糊,带着逗弄的意味。   许双滚动了一下喉咙,没有作答。   门外的颜如清再度敲了两声门,还是没有人开,她也知道是为什么,所以也没再坚持,朝里面说了声那我把袋子挂门口了,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回应,说完就转身离开。   许双听见了她鞋子踏在地面,以及下楼梯的声音。   步伐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人已经离开了。   许双乖巧地没有动,任由季桉雨搂着她。   而季桉雨见看着厌烦的人离开了,而怀里的人还这样听话,不太好的情绪也慢慢下去了,略带得意地弯起唇角。   见还没有松手的意思,许双提醒道,“你先去穿衣服吧桉雨姐姐,别着凉了。”   “晚上温度还是很低的...”   季桉雨来了点兴致,带着逗玩的声音,更加贴近她的耳廓,“诶?又又为什么觉得我没穿衣服啊?”   说这话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上身愈加贴紧了。   “我实在有点好奇,是怎么知道的呢?”   许双笑笑,很简单地将这个问题带了过去。   “猜的。”   季桉雨没辙了。   她放下遮住她眼睛的手,松开怀抱,从旁边向前探脑袋看许双,发现后者的眼睛还是闭上的,主动闭上的。   “怎么不睁眼看看我呀?不想知道答案?”   季桉雨试图勾一勾她,想挑起头发。结果许双预判了她的动作往旁边一躲,完美错过她伸过来的手,“姐姐你别逗我了,快去擦水穿衣服吧。”   “好啦,知道啦。”   季桉雨适可而止,收了手抬步回卫生间。   走之前回眸多看了看许双的脸颊,季桉雨只觉得可爱得不行。   刚刚不是自己问出口问她穿没穿衣服的嘛,现在怎么还主动避开话题,害臊了。   不过这丫头猜得还是挺准的。   答案是——季桉雨确实没穿。   铃声响起时恰逢她洗澡结束在擦身子,于是推开浴室门时,身体外面只披了一层浴巾。   从后揽住许双时,身前没有丝毫遮挡地贴住了她的后背。   季桉雨唇角带着得逞的弧度,回到卫生间继续擦干身子穿睡衣。   而许双听见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片刻后才睁开了眼,回眸看见卫生间亮起的灯光,松下一口气。   季桉雨没再做出多余的事,乖乖穿上了衣裳,吹干了头发出来。   许双将颜如清挂在门口的药膏拿了进来,放在桌子上,季桉雨一出沐浴间的门就看见了,便让许双也去洗漱洗漱,晚上她来给她上药。   许双说好。   从前许双也常在季桉雨家里留宿,小时候妈妈不常回来,经常是许双一个人住,不想一个人住的时候就会跑来找季桉雨。当然也有很多次,都是季桉雨主动让她待下来。   因此晚上的洗漱到洗衣服晒衣服,再到回房间睡觉,都是轻车熟路。   许双穿上新睡衣,打开卧室的门时,季桉雨正横着趴躺在床面上,两条腿悠哉悠哉地晃荡,面朝门口这一方,好像已经等她多时。   柔顺的发丝少了精致的弧度,服帖地垂在身前,仅有床头灯的光线有些弱,衬得房间氛围都有些不一样了。   一见许双,季桉雨就展开眉眼。   “又又,”她拍拍身边的床面空处,邀请道,“快过来。”   许双坐过去,季桉雨翻转一个身子起来,“我来给你上药吧。把衣服脱掉,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过来就要褪去上衣,许双又有些犹豫了,先是回绝,“其实不用,伤口早好了。”   “现在抹药只是为了少留点疤痕而已。”   “那就更应该抹了呀。”季桉雨拿好药,盘腿坐在她的身后,见她竟然迟疑,探出头,想出一个念头,“喔,难不成是因为害羞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停下后说,“又又啊,你哪里我没见过?没必要和姐姐见外的。”   虽然以往再习惯不过,但现在还是有些奇怪。   毕竟她们都长大了,怎么能再和小时候没有一点差别?   “那都是以前啦。”   “以前也是你呀。”   许双还真没办法继续拒绝下去了。   “快点啦,我有点犯困了呢。”   季桉雨又是一催,许双只好犹豫地解开了身前的睡衣扣子。   许双坐在床的边沿,季桉雨坐在她的身后,手拿药膏,看着她一步步拨开纽扣,褪去轻薄的睡衣。   衣衫褪下肩头,露出后背的一片。   季桉雨看清了什么,目光稍怔了一下。   本该光洁一片的背部此时映着擦伤留下的疤痕,深浅不一地盘踞。部分轻伤只剩颜色,而有些伤势重的地方,落完了痂后的新生皮肤跟周边肤色不同,更显粉嫩薄弱。   “当时是不是很疼?”   季桉雨问。   许双视线轻向下,颤了颤眼睫,好像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精神上所遭受的事比肉体上要沉重许多,实在无法同时顾及。   季桉雨的眉眼降下,抬起的手隔空抚过她的背部,没有实际触碰。   她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处蜿蜒的痕迹,想将这些印在脑子里。   但在仔细之间,她注意到了后颈下方处,有着不一般的痕迹。不同于下方背部的伤口,深浅与色泽也不相同。   颜色看上去更加的新,氛围也更细。   像是......指甲抓的。   落在这个位置,很难令人不多想。   季桉雨像遭受到沉重一击,软下的声音都带着颤,“又又,你这些是哪里来的?”   “什么?”   许双微侧头,感觉她的声音变了。   季桉雨的指腹擦过红色划印,接着问,“是不是姓颜的留下的?”   许双顿了顿,在猜想季桉雨怎么会这么问,但感受到她拂过地方的触感,又很快想到——会不会是指甲划过的痕印?   回想起前些天荒唐的晚上,倒是很有可能。   她自己并没有注意,也难怪这两天洗澡那个位置有些疼了......跟其它地方的疼有些不一样。   许双心中叹了一下气,还没说出什么,季桉雨就又问了一遍上句话,但不同的是这次声音更颤了,带着一些哭意。   “是不是她弄的?”   听见哭声,许双转过身来看她,“怎么......”   问题是,看见这样的痕迹,她第一反应怎么会提起颜如清的名字?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一个后妈还能管你像管情人一样,晚上不让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许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季桉雨别开头擦了擦眼泪,转手去拿来手机,“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一些东西给你看。所以才想办法把你拉过来。”   她低头翻找着,时不时吸了吸鼻间,然后在聊天记录中找到对方发来的文件,点开朝向许双。   “我上一次在医院看见她就觉得很不舒服,你又遭遇了那样的事,我起了个警惕,回去就托人去查她,结果真查出了很多蹊跷。”   许双落眼向她的手机屏幕。   是有关颜如清的履历。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五岁分别做了什么,每年在哪家公司,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而紧接着就是对她的履历进行拆解与证实,发现其中有几个公司都属于造假,她根本没有在那些公司入职过。   下面都安放了相关证据。   以及,三年以前的颜如清一直生活在一所北方城市,手下拥有一家咖啡馆。三年某一次旅行遇见了段稔,并与后者产生羁绊——还将各种时间线列出来了。   这怎么看,都太过蹊跷。   许双一一看完,没有很震惊。   “她从一开始就肯定是抱着目的接近段阿姨。前段时间她刚和段阿姨分手,又缠上了你,一定是想从你这里榨取什么,不然为什么她和段阿姨分手了还留在你身边?”   季桉雨很着急,“又又,你不要被她骗了。”   “我不会的,姐姐。”许双想说些什么,却话转了弯,伸手摸向后面的印子,“这个,只是意外。”   季桉更加不解了,大颗泪珠忍不住地涌现掉落,满含委屈的眼中溢出泪光,眸面反着床头的光芒,整个人像染上裂痕即将破碎的玻璃,“你明明知道她有问题,接近你也肯定有问题,为什么不愿意跟她断开关系...”   “你难道......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我。”许双没回答,先帮她擦掉眼泪。“别哭桉雨姐姐,你一激动就容易哭。”   “什么不哭......”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季桉雨的泪点,眼睛一红,边带着哭腔边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很担心你啊。”   “我只是不在一阵日子,你上一次就被坏人绑架,这一次我不在,你又被别的坏人骗走了怎么办,又受伤了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季桉雨小声哽咽着,看样子误解了很多东西,担心她掉进陷阱。   许双不忍地微皱着眉,张了张唇本想告知她一些事,让她不要担心。   但是话在口边没有出来。   因为短短的一瞬间中,她想起了聂升。   ——当初她也是将心里话都告知对方,但最后都变成了反扎回来的利刺。   扎回来的那刻,要多疼有多疼。   那张面庞浮现在眼前时,许双那些想说的话,蓦然止住了。   ————————   聂升:(笑)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你妈妈也喜欢吻我胸前的这颗痣。”   喉咙像堵住了什么。   最后许双什么也没说。   季桉雨不解地含着望她,期待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解释,但后者连一个字也没给出。   才被对方擦干净的泪水又是争涌显现,红通的眼睛好像快要碎了。   “我有分寸的,姐姐。”   许双见状,二话不说先抱住了她,从行动上给她安抚。季桉雨便顺势埋在了她的颈窝之间,在温暖的怀抱中调匀呼吸。   “又又,你一定有理由的对不对?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呢......”   “我不想看见你和她在一起。”   一点也不想。   许双拍拍她的后背,犹豫了片刻还是说,“我们没有。”   季桉雨停了停哭泣,“真的吗?”   “嗯,真的没有。”许双低着眉眼,缓慢轻抚她的发丝,“只是意外。”   再多问,许双也不告诉她什么了,怎么问也不告诉。不过季桉雨得到这句我没有就已经足够了,这证明,至少她的又又没有真的动心。   好吧......   那这次,就放过你了。季桉雨委屈地在心里想着。   季桉雨也不再追问了。   在控制之下,她收住了哭泣的劲。但这一番波动极大的情绪和动作太耗费精力,她止住哭泣后,身体累到一点也不想动,肆意地让自己瘫在许双身上。   而许双也稳稳当当地承住她的所有力气,尽量让她放松。   无声许久,呼吸越来越细。   许双感觉她像是困了,便小心翼翼地变换动作,带着她躺在床面,拉上了被子。   顺着拍了好一会儿,见她一只不动,许双就想去关床头灯,上身往上挪了挪,结果怀里人抬起了眼睛。   许双跟这双红眼睛对视上。   “今天你害我难过了。”季桉雨眼里带着一点幽怨,“罚你今晚给我当抱枕。”   许双愣了愣,轻笑。   “好。”   许双重新穿好睡衣,伸手去关完灯,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许双在被窝中躺好,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睡姿。季桉雨直接搂了上来,两条极长的手臂将她圈住,埋入她的体香当中。   季桉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唇角,这才算满意。   今晚沉浸在这种香气里,想必会是一个安稳的夜晚。   至于一些插曲......   她会想办法解决那个女人的。   以前是抽不开身,只能仍由一些坏女人靠近又又,现在她自由了,能自己安排行程了,一定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   回想起今晚看见的那个女人,季桉雨心里哼了下,搂着许双的手又紧了紧。   “......”   这一夜,人形抱枕很安分。   季桉雨睡得异常好。   想来也是合理的。毕竟昨天除去看见了讨厌的人之外,她终于摆脱了束缚,并且从Y市回到N市,见了许双,并抱着她睡了一晚。   就是不巧的是,把擦药的事忘在一边了。   身体为了弥补这些繁忙日子欠下的睡眠,季桉雨醒得比较晚。   等到睁开眼的时候,许双已经不在身旁了。   刚醒眼还带着迷茫的季桉雨像只狐狸一样,起身来左右看探,没寻到许双的影子,就揉着眼睛起床,走出房门。   本来有些不安,怕许双是一早又回去了。不过走出房门几步,看见坐在阳台边的许双时,季桉雨顿时心安了下来。   她后背靠着躺椅,阳光通过侧方的阳台照射进来,将她的轮廓染上了一层金边,柔和了少女的五官和神情。   季桉雨看了片刻,笑欢了走过去。   “又又,你起这么早啊。”   她一去就从躺椅后探出,手放在扶手上。许双回着眸看她,“这段时间都是一个点醒的,都成生物钟了。”   许双这样作息不规律的人都能产生生物钟,可以说这段时间的休养真的很到位了。   “对了桉雨姐姐,我做了早餐,在厨房,你洗漱完去吃吧。”   “嗯?”季桉雨听见有她亲手做的早餐,高兴又上升了一个度,先去看今天的早餐是什么。   掀开保鲜盒盖子,是一个三明治,外面用保鲜膜包好并对角切开了,露出里面丰富的横截面。煎鸡蛋生菜芝士,多多的番茄和肉松,是季桉雨最常吃也是最喜欢的搭配了。   季桉雨发现了实物后更加欣喜,去洗好漱回来就配着温牛奶下肚。   从起床开始,今天的心情就一直在上升。   美好到有些恍惚,觉得很不真实。   如果啊,这就是结局就好了。   但小小的人与小小的期望,挡不住时间飞快奔腾的洪流。   美好时光很短暂地便结束了。   因为有个门铃声响起。   季桉雨先到了门口,看来者是谁。   而同时许双也注意到刚不久收到两条微信,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今晚和我回去好吗?]   [你应该......不会让我难过的,对吧?]   是颜阿姨发来的。   电子屏幕内的文字没有温度和情绪。   但是背后的人有。   许双已经透过这两句话,想出了颜如清当下的语气,以及话背后的意思。   ——是一种,威胁。   如果不按照她的意愿,后果就会很难办。   许双颤了颤眼睫,回眸看门口。   另一旁走到门口的季桉雨透过猫眼知道了门外人是谁。于是许双过来后,她拉住许双也不让她开。   “不许。”   很绝对,傲娇的语气一点也不留出拒绝的余地。   “姐姐开一下吧,万一颜阿姨有事呢?”   “我不想见到她。”季桉雨小声道。   她显露出不开心,但许双还是开门了。   外面的人如意料般,是颜如清。   许双:“颜阿姨。”   “诶。”颜如清带着温和的语气,笑吟吟地看着她们,“今天上午我去买了一些菜,中午我做饭,一起来吃吧。”   “张姨也在,人多吃饭会热闹些,还能吃到很多不同的菜。”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也会做饭。”季桉雨礼貌打断,靠在许双肩上,“我和又又自己做就好了。”   “两家做饭多麻烦?不如一起。”   颜如清回应完,将视线转向许双,“你觉得呢,又又?”   又是相似的场景。   昨晚也是这般的氛围与针锋相对。   但这次许双不能再随意做选择了。   袖子遮掩下的手指已经抠入手里,她安静了片刻,抬眸说,“我知道了颜阿姨,我们中午过去吃。”   颜如清眼底扬起悦意。   给完回复不久,许双似乎感受到身后气压的不对,回眼看去。   只见季桉雨正在看着她。   眼里很复杂,难过伤心,酸涩,失望,还夹杂着无奈。   大概是演员吧,她眼里的情感总是很丰富,每出现一种情绪,眼里都有太多交织在一起的层次。   许双每次都会被她的眼神控住。   季桉雨往屋内走,回了房间,用行动表示了自己不去。   颜如清也没管她,只在乎着许双,“现在直接走?”   许双张了张唇,说了句等一下,然后先进了卧室。   季桉雨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许双打开门后没有进去,而是解释着说,“桉雨姐姐,我今天刚好要回家......解决一点事情。”   “你去吧。”   她没回头,就这么落下三个字。   然而这一次,许双没选她。   带上门,离开了。   “......”   许双跟颜如清回了家。   到家不久就开始做午饭吃午饭。   菜品确实比平常丰富很多,因为季桉雨没来,买来的菜中有一部分被放入冰箱了,囤着没烹饪,否则就超出三个人的量了。   在饭后不久,许双握住手机看着和季桉雨的聊天界面时,犹豫要不要发消息。   很明显,午饭只是一个借口而已。颜如清真正想要的是她回到她的身边,能受到她的掌控。   这时颜如清故意从她的后背搂上来,贴着耳问她,“你那位姐姐,看见你跟我回来了,不会生气吗?”   “你不怕她生气吗?”   许双却说,“可是我怕颜阿姨也会生气啊。”   “我也不想让你难过。”   颜如清满意于她的回答,笑着揉揉她的头,“乖又又,就这么喜欢我啊?”   许双笑了笑。   “那既然这样的话,晚上可要准备好了哦。”颜如清压细了声音,有些悠长,“昨天扔下我一个人,今晚可得好好补偿,是不是?”   在意料之中。   许双依旧顺从着她,没有任何拒绝。   到了夜晚,如约而至。   不过在开始前许双先朝她问了很多问题,好比又追问了一些家族之间的旧事,以及段稔跟它们的关系,对这些事又有了一个加深印象。   问完,许双基本已经把能知道的信息,都了解完了。   这一次,是在床面上。   在主卧,也就是先前颜如清和段稔一起睡的房间,这是颜如清主动提的。   “你妈妈也喜欢吻我胸前的这颗痣。”   许双吻过锁骨,愈加往下,落在同一颗痣上时,颜如清出口说道。   颜如清弯着眼睛,奖励性地揉着身前的脑袋,“你们啊......不愧是母女呢。”   那颗痣传来被吮吸的感觉,紧接着,是轻微的疼。   颜如清抖了抖,“唔,别咬~有些疼。”   早知道就不该提了,这一提,进行到后来进度的许双就时常去照拂这颗痣了。身前这一圈柔软也被牵带着蹂.躏红了。   颜如清仰起脖颈,笑她莽撞。   但其实许双一点都不莽撞,她实在懂得如何巧妙取悦,颜如清也实在满意她。   进行到中间时,她们的氛围越来越暧昧。颜如清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故意在这种时候提季桉雨的名字,想看看许双的反应。   但许双就像没听见一样,她也没兴致继续逗了,又换了一个方向。   “别叫我颜阿姨了~”颜如清朝她的耳边轻轻吹气,“叫我的名字吧。”   “边弄我,边喊我,如,清。”   “嗯?怎么还害羞了~在这种时候,叫名字不是更亲密吗?”   “嗯~来,跟着我念——”   “......唔。”   说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每当颜如清想作为年长者,使出一些坏心思时,许双会突然加力度或加快节奏,再或者做出其它有意思的行为,总之总有办法能打断她。   但是在几次故意打断后,又会顺从她,满足她的要求。   整体概括下来就是“欲迎还拒”。   这四个字真的被她运用得很熟,很妙。   颜如清很吃这种法子。   完全放纵过后,一场欢脱终于在凌晨时分结束。   今晚,颜如清又一次地享受到了结.合带来的快乐。   而这一夜,也让颜如清再度确定了——许双是真的一概不知。   并且,是真的受到她的掌控了。   结束后许双在她怀中,有些累了。颜如清问许双,今天究竟是为什么选择了她,而没选择季桉雨,在话尾着重说她想听真话。   许双回答的是,“我怕颜阿姨不理我了。”   ——她在害怕,自己真的不会跟她进行交易了。   看着那惨兮兮渴望得到母亲目光的眼睛,颜如清实在找不出伪装的迹象。   想一想她对母爱的渴望,颜如清就觉得她接受她这件事,还算是合理。   再加上,上面已经派了人去初步验证文件真伪,材料齐全得找不出疑点。   假文件,以及许双故意带回假文件......这两种可能性都大大缩小了。   根据资料,下一次资金转移就在这两天内。   事态由不得拖延,颜如清已经做出了判断与决定。   深夜,阳台处。颜如清站在低温的夜色中,手机切换另一道系统,通过特殊通道发去两条消息。   [她不知情,情报大概率是真的。]   [行动吧。]   ————————   跟妈妈吻过同一颗痣,莫名有点涩涩的(戳手)   被审核锁怕了,车就不开了,大家自行脑补[垂耳兔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她也在,将计就计。   “......”   翌日,城市的表面一片平静。   颜如清起得很早,将自己打扮梳妆好,然后借着理由出门了一趟。   实则开着车去了另一个场所。   抵达目的地,她停稳车,进入了一家隐蔽写字楼,一间具有高级别信息防护的房间。   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股票信息。底下的操盘手们纷纷紧盯眼前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按照上头的指令实施行动。   颜如清提着包进去,目光扫过一众人,在最后一排看见了一个身着西装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岁往上,脸上已有许多岁月留下的痕迹。   颜如清走了过去。   “严总。”   严文看见了她,“你来了?”   颜如清点头。   她们并列而站,面朝向中央实时显示股价的电子屏幕,所站位置足以将整个室内纳入眼中。每个人面上都是沉下来的严肃。   目前她们的人手正在做空周家以及其关联上市公司的股票,另一批人手已经安排好媒体发布前些天截获的证据,届时市场纷纷恐慌,她们便能在给予周家一击重创的同时,获得最大化的做空利益,可谓是双重丰收。   而现在,每一步推行得都十分顺利。   颜如清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上午十点十分,再不到一个小时,那份可以实锤周家非法转移资金的文件,便会被投于光天化日之下。   不难预料到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番腥风血雨。股价暴跌,公司形象碎得一塌糊涂,警局立案调查,对于周家这种历年来洁身自好,并极度在意外界形象的老钱家族,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她看向了身旁的女人,后者始终望着眼前,目光却似乎看了很远,望得很深,像是在回首望过去的很多年。   眼底如同放映机,在一遍遍掠过往事旧影。   “辛苦你了,本来你可以在你的城市安稳度日,却为了帮我跑来一个陌生的城市,这些年都潜伏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片刻,严文说道。   颜如清双手拎着包,垂落在身前,“您对我有恩,这是应该的。”   “这件事若是成了,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家给的起。”严文侧头,对她说,“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这一次想必会给周家一击重创,但凭借那些老滑头的手段,怕是还死不了,如果可行,我还需要你继续待在她们身边。”   颜如清理解她的意思,“我知道了。”   计划实施途中气氛十分沉寂,但好在目前没有任何异样。颜如清先离开了此处,开着车拎上下属备好的菜原路返回。   在路途上,颜如清开着车,戴着蓝牙耳机,正在听今日的财经新闻播报。   时间一点点地接近计划点,颜如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地紧了紧,望向路况的目光也逐渐锐利。   “您好,这边插播一条新闻。”   “周氏集团成功中标并正式签约‘国家xxx’首期核心枢纽工程。”   “该项目已纳入国家xxx重点战略规划——”   “项目首期总投资额预计超过一千亿元人民币——”   “周氏集团将作为核心节点运营商,参与建设——”   主持人的播报声通过耳机传来,颜如清目光一怔。   什么......?   项目名称掠过耳旁,颜如清瞳孔稍缩,有一股灰暗的迷雾在心底不安地弥漫开。   偏偏,是这个点放出的消息。   红灯亮为绿灯,她停顿两秒,驾驶着车向前方行驶,与此同时一条电话紧跟在新闻播报后面出来,打断了持续播报的声音。   颜如清看见备注,接通了电话。   对方一接通电话就喊了声R姐,并且快速地将现况告知她。   “周家的股价正在飞快上涨,我们的资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亏损......那些事先约好的媒体也将稿子拦下来了,因为法律机关已经证实那些文件是凭空捏造!!”   所以那些文件,是假的。   手背上显露出用力过头的青筋,颜如清的额角突突直跳,所有炙热的血液向上涌来,一瞬间所有信息在脑海中爆开。   现在的结果都在汇聚一个指向。   ——她被耍了。   看来她们一早就串通好了,故意用虚假的证据诈她们。   颜如清想着想着,就笑了。   真不愧是母女啊......   好一对,心有灵犀的母女。   “......”   另一边,居民楼的阳台上。   许双站在外来阳光的照耀之处,看见了最新的财经新闻,以及段稔发来的消息——她们已经找出藏在背后的人是谁了。   幕后是,严家。   当初与几大家族并列,却因各种原因惨遭败落的家族。   结束了。   许双心中叹下一气。   说不上是身上的重量减去不少,还是释然。   在几天前,她去老宅的那一天。   她乘坐公交辗转了几站,接而徒步走往以前的那座老宅,用一把新做的老钥匙打开了门。   她摸到那把钥匙时,就知道上门的痕迹是专门做旧的。   以前做摄影有需要时,她会自己去制作一些配合的摄影道具,对这种刻意做旧的痕迹再敏感不过——显然这是把仿制后来配的钥匙,大概是颜如清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获得的。   再退一万步来讲,段稔不会把这样重要的钥匙随意扔在家里的一个抽屉。   所以许双从一开始就知道,颜如清是想诱骗她前往这个地方。   顺着她的意思,前往老宅时,许双想知道这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颜如清究竟想要什么有关于段稔的信息,以及,段稔又瞒了她什么。   许双在一楼搜寻无果,准备抬脚去二楼时,一楼处的阴影走出来一个颀长的人影。   许双回头,与那个逐渐清晰的目光对视上。   沉静的眸子或多或少地睁大了。   “妈妈。”   段稔身着一身深色风衣,出现在这个本该无人的屋子里。   她手提着公文包,目光冷静,没有一丝意外地看着许双,仿佛已经预料到她的到来,并为此等候。   许双朝左右看去,目光再度停留在她身上。   本该问出的那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短短的片刻想通之后,没有问出口。   提早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妈妈清楚颜如清在引导她前来这里探取信息。   原来,妈妈也知道颜阿姨有问题。   也知道她跟颜阿姨的关系。   许双似乎从段稔的眼中,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她也在,将计就计。   “所以。”   “所以你知道颜阿姨是怀抱着目的接近你的,是吗?”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双回想起这三年来的每一次相处,从最开始颜如清以妈妈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眼前,然后又以后母的身份和她处于同一屋檐下。   结果,那些表面上看似还算和睦的家庭,实则各怀心机。   段稔简短地回答了四个字,“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和颜如清的这三年都是逢场作戏。   许双很快就懂了。   直接揭穿只会让幕后的人接着换一个棋子,倒不如将计就计,顺便还能让棋子为自己所用——就好比她会让颜如清去帮自己收集信息,当间谍当卧底,而颜如清为了获取她的信任,只会更加卖力地帮她。   颜如清潜伏在她身边的这几年,段稔不断榨取可得利益,最后,将这颗危险的棋子利用到了极致再抛弃。   至始至终将颜如清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就是表面之下的真相。   ——许双丝毫不意外,母亲会做出这些事。   因为,母亲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到头来,许双又是那个被她蒙在鼓里的人。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下一刻,她毫不留情地踩下油门。   “......”   许双不禁在想,这三年以来,妈妈是怎么想的呢?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颜如清心怀不轨接近这个家,但从未跟许双透露半分消息。   如果颜如清对自己做出什么,而自己掉进了陷阱,也只能怪自身的愚蠢对吗?   自己果然,从来都没有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对吗?   许双捏紧了手,指甲陷入指节,愈发地有些颤抖。   至于上一次颜如清说的有关于付狄越的事情,许双越来越觉得不真实了——上次在医院,颜如清说,妈妈不是不关心她,而是不能关心,为了保护她只能装作不在乎,才不会被付狄越以此威胁。   可妈妈这种人,怎么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故作忽视呢?   许双甚至宁愿去信这是颜如清的谎言。   宁愿相信,颜如清是为了调动她与段稔之间的羁绊,搅动这滩复杂的情感,而编造出的自相矛盾的谎言。   许双就这样在原地陷入了无尽漩涡中,脑海中这样多的思绪,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段稔仅是一眼,就没再看她那双直直盯来的眼睛,从包中拿出一份牛皮纸袋包裹的文件。   伸手,放在身边覆上防尘布的餐桌上面。   “这是她想要的文件。”   许双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回过神,走过去,打开了纸袋中文件,“......这是什么?”   从中抽出纸张,其中的内容很快就能总结性概括出,是犯罪证据,并且是有关于周家以及她的律师事务所的。   看清楚内容,许双猛然地抬眼看向段稔。   段稔启唇,“这是她想要的文件,现在你用手机拍照保存在相册。”   “她会看到的。”   颜阿姨要的文件......   许双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假的,对吗?”   “是。”段稔回答。   所以是引蛇出洞。   她是要用一份假的犯罪证据来引出颜如清背后的势力。只要设好局,到时候很容易就能调查出是谁获得了这份信息。   “妈妈,你在利用我。”   许双暗了暗眸子。   “所以。你也知道这段时间,颜阿姨将目标转向我了。”   段稔知道颜如清在设法让她来寻找有用信息,于是干脆利用许双,设下陷阱。   从头至尾都是许双在提问,段稔默认了她的上一句话,并也问道,“显然你也知道颜如清别有所图,还特意选择与她周旋,那你目的又是什么?”   对前半段,许双无法否认。   是的。   从第一次颜如清试图接近她时,许双也同样知道她另有目的。   ——分手后颜如清将自己打扮成狼狈的模样,故意引来许双的关怀,再利用解决生理需求这一理由来加强两人的联系。许双看出了她的别有所图,且不出意料是冲着段稔去的,于是选择了将计就计,看看颜如清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潜伏在这个家里。   以及,许双能通过这个将计就计,从她的口中获得更多关于段稔的、关于这个家的消息。   她想要掺入这个局里,前提就是从颜如清的口中获取足够的信息。   许双都觉得很好笑,演这么多戏,为的竟然是搞清楚段稔究竟瞒了她什么,这些年究竟在做些什么。   段稔问她究竟有什么目的的时候,许双苦涩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告诉她。   那一天,许双按照段稔所说的,将纸袋中编造好的文件都拍下照,并把照片放入了手机隐藏相册中,顺着原路返回家里。   在颜如清面前,她装作出受到打击十分沮丧的样子,让颜如清作出“她今日获得了有用信息”的判断,再让颜如清夜晚通过她的手机,获得这份虚假的证据,从而顺利掉入段稔的陷阱。   而后来在季桉雨和颜如清中,许双短暂地顺从颜如清,听她的话,为的也是让她相信自己已经彻底受她掌控。   这样一来才能确保她相信了这份假证据。   而结果,现在也显而易见。   此刻的许双站在阳台边,带着阳光味道的风拂过鬓边的发丝,看向今日财经热度直线爆火的新闻。   母亲发了简短的信息,将事情的结果通知给了她。   方才段稔发来的第一条消息:[结束了。]   许双看见这三个字,在后面追问,[所以背后是谁?]   聊天框上方的人名显示正在输入中,对方似乎犹豫了片刻,最后发来两个字:   [严家。]   许双对这个姓氏有耳闻。   也是从颜如清口中听见的。   当初严家败落被付家联合盟友一口吞掉,付家彻底跻身圈内名贵,而与之伴随的是一代家族的没落。   不过想一想,倒是有些奇怪。   母亲素来为周家办事,显而易见颜如清潜伏在母亲身边,最终目的是为了借着母亲去探取周家的把柄。   按理来说严家就算要报复应当也是冲着付家去的,为什么会先冲着与付家相对立的周家?   先搞垮了周家,造成的结果就是付家一家独大,这对她们反而更不利。   她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难道严家跟周家还有更深的一道渊源吗。   许双有预感这看似家族纠缠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就如同庞大的蜘蛛网一般。   而这张蜘蛛网,正在一点点浮现。   许双正打算用电脑搜寻资料,此时门铃响了起来。   听见铃声,许双警惕起来,走去门口透过猫眼,才发现是季桉雨。   她换上温和的表情,打开门。   “桉雨姐姐。”   季桉雨一身便装站在身前,她的神色平淡,甚至于说这双时常含满情绪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劳累。   “又又。”   她戴着口罩,传出的说话声音有些闷,“你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   许双愣了下,当然同意了,弯眼轻笑。   “好呀,我正好也有话想和你说。”   “......”   今天阳光正好,两人并列而走,顺着家附近的小路一直延着散步。   刚开始的气氛有些沉闷,大概是因为前一天刚闹了不愉快。最开始只聊了些闲散的话题,后来是许双主动提起昨天的。   她们走着走着,边走到了少人的公园。   在周遭声音都安静下来的情况下,更加方便谈话。   “对不起啊桉雨姐姐。”许双走在她身边,张了张唇,“昨天是我不对,是我没照顾好你的情绪。”   “我当时,实在是有一些要做的事情。”   在许双难以述说之时,季桉雨直接打破:“我看见今天的新闻了。”   许双看向她。   看来她看到周家的新闻后,就猜出来些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确切是什么,但应该跟段阿姨她们有关吧。”季桉雨说,“所以我给你看颜如清有问题的文件时,你一点也不诧异,甚至一些反应也没有,都是因为你本就知道她有问题。”   “但是又又,你们在做什么,为了什么,我都不想知道。”   季桉雨停下脚步。   “我只在乎你。”   许双瞳眸怔了一下。   “我不想看见你和那个女人混迹在一起,接触在一起。这让我很难受,我甚至在想,要怎样你才乖乖可以听我的话,不去回应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季桉雨拉住了她的手腕,将手腕圈在手心,渐渐地不受控制地用了些力气。   “又又,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但为什么作为很重要的人,我仍然是你有正事之时第一时间抛弃的选择?”   就好比昨天。   话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许双刚想反驳,“怎么跟抛弃......”   能扯上关系。   看着季桉雨擒住她手腕的手指时,许双的声音又止住了。   ——她话中蕴含的,浓烈的情绪,都似曾相识。   聂升。   许双心跳漏了一拍。   上一次感受到这股偏执的占有欲时,还是在聂升身上。   她总是问有关于虞临的事,总是试探许双对待虞临的态度。   嗅到这股熟悉的气息时,许双不由地念及之后发生的场景。   于是许双余光注意起四周,只觉得无人安静的环境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格外危险。   桉雨姐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从暗下的疲惫神色,再到这次约她出来走走却跟她说出这种话,都很不对劲。   许双反拉住季桉雨的手,亲昵地攀上她的手臂说,“那既然这样,姐姐,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似是没料到她的话,季桉雨的神色变了变。   “是什么?”   “是我写的一些,有关于你的东西。”许双挽起她的手臂,“在家里,我回去拿给你看,好吗?有什么事,我都在这次和你说清楚。”   温热透过衣服徐徐传来,环住的那条手臂格外的温暖。   “我们回家吧姐姐。”   季桉雨听见是有关于自己的东西,眼睛里的灰暗褪了褪。   “好。”   她应完,许双带着她往回家的方向走。   这处公园地广人少,刚出公园,走往街边的道路上,许双悬起的心稍微放下些。   所在老市区的街边路不宽,经过几次翻新扩建,至少不再是从前的狭窄。她们往回家的方向走,许双一路上挽着季桉雨的手,透过街边的触发景象,时不时聊起一些往事话题,想要让季桉雨一起回想起藏在往事里的美好记忆。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许双也慢慢放下心。   而就在路途中,即将到家的那条路上,她们所路的正对面不远处,停了一辆保时捷。打乱了接下来的步伐。   许双顿住了脚步,很快便认出那是颜如清的车。   而车是启动的状态,车头正对着她们。   隔着长段距离,许双透过窗玻璃与车内的女人对视上。   这股视线直达颜如清的眼底。   车内。   她手握方向盘,看着正前方迎面走来的手挽手两人,眼里的神情降至冰点,瞳孔竖立,眸色沉得瘆人。   这些日子里所有上演的好戏在脑海中闪过。   颜如清冷笑。   下一刻,她毫不留情地踩下油门。   车体猛然朝那两人直冲了过去。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可是又又,我喜欢你啊。”   车的向前冲宛如划破了空气,与之同时是闷重的引擎振动声。   许双瞳孔一震,一把拽住季桉雨往旁边转角口躲去。直行的黑车扑了空,在路口停下,继续调转了车头,朝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阳光直射在窗玻璃上,盯着刺眼的光线,许双又一次地跟颜如清的目光对视上。   后者的目光几乎不带一丝犹豫,尽显杀意。   “姐姐,走!”   眼看着车头转过来,许双拉住季桉雨朝一个方向跑,避开那辆车能直达的方位。   只是好似对方已经预判了她们下来的逃亡方向,朝她们即将抵达的地方追了过去。许双及时止住了脚步,险些撞上。   而车的力度没有得到控制,失控地撞翻了旁边的公共垃圾桶,成群的垃圾散落而出,黑乎乎的虫子在空中飞舞。   扑空一次,颜如清猛打方向盘,倒车。轮胎压过石板发出脆裂的声响,车头又一次对准许双和季桉雨。许双拉过季桉雨就是往旁边的巷口里跑去。   小巷狭窄,车很难进来。   但是许双似乎低估了颜如清此刻的疯癫。   车硬生生进入了逼仄的巷道,毫不在乎硬实对车体的刮擦。   尖锐的响声追赶着逼近,颜如清一踩油门,第二次俯冲。许双迅速拽着人往旁躲闪,再次躲过了冲击,这次显然吃力许多,她们情急之下不稳地栽倒在地。   手掌擦过粗糙坚硬的地面,掀破了皮。   胸口起伏变得粗重。   车头撞上了巷中的墙瓦。车主不顾车头的凹陷,继续猛打方向盘进行倒车,迅速地甩放车身,用庞大的车体堵住去路,将她们逼近死胡同。   跑到无路可走,许双面对着一座墙,带着季桉雨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身后的高墙竖立,没有杂物供她们翻跃而行,唯一可以出去的方向就是眼前车所在的方向。   车的引擎低沉地嗡鸣着,似在积蓄着下一刻,也是最后一刻的致命冲击。   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双转身一把抱住了季桉雨,手臂搂住她的脖颈,埋于她的肩里紧紧闭住眼。   “......又又?”   季桉雨稍愣了一下,看向身前护住自己的人儿。   明明她也很害怕,身体一直在颤抖。可在这样危险的时候,依然将自己护在怀里。   而这种情况下做出的,往往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季桉雨神色软了下来,低了低首,吸入属于自她的芬芳。   与之对立的车内,车主看见她们相拥在一起的身影,只想感慨一句天选良配。   此刻她们无处可逃,也或许已经放弃了逃脱。   而现在,方向盘在她手里,油门也在她脚下。   只要原封不动脚下施力,踩下刹车,她的车就会像箭一般射穿她们的心口,让微小的生命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最后,她要再反复碾压几遍这个愚弄了她的人,将尸体碾成模糊的红色肉泥,才得以解心头之恨。   攥住方向盘的手紧到发颤。光是这么死死盯着,颜如清甚至已经想好了那滩肉泥又该何处何从。   真是没想到啊,本以为轻松拿捏在手里的小继女,竟然扮猪吃虎给她这么一击。   又是故意顺着她,跟她做.爱,又同时跟母亲站在一队......真是怎么都不吃亏。   这么长的时间,还真是被你们母女耍得团团转。   只是这么压死,都有些太便宜了呢。   颜如清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就在心血上涌时,耳边的蓝牙耳机传来声音:   “R,撤退。”   声音沉稳而低沉,正在强行唤起她的理智。   “现在冲动也无法改变什么,保持冷静。”   颜如清胸口一阵起伏,眼中翻涌的情绪快要蚕食全部理智。   没有上级的允许,她无法私自行动。   可是。她紧紧咬着牙,恨不得用眼神就将那个背影的人碎尸万段。   “查到附近有其它的眼线,回来。”   颜如清听见这句话,翻涌的炙血慢慢降了些温度,意识到现在盯着别人的她也在被另外的人盯着,便冷静了不少。   在还未猜想会是谁时,她就看见了季桉雨的眼睛。   后者回抱着怀里的许双,手抚在人的后脑上,在片刻闭眸享受怀里人的温暖之后,她睁开了眼睛,目光正对着车内的颜如清,那眼中没有丝毫的退缩。   分明此刻的车头对准了她,但她好似并不认为颜如清会撞上来。   那眼中的淡然,平静,以及掌握局势的神情,实在是令人厌烦。   所以,在附近安插眼线的是她么。   颜如清从刚开始的报复情绪,逐渐转换到戏谑与好奇。   看来就算不需要她,有些人的日子也不太会好过了。   局面僵持许久,颜如清最后收了手。   车轮胎慢慢向后倒退去,拉远了车与两人之间的距离。象征着危险的引擎声逐渐消散退远,直至车体完全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中。   危机感消退之后,脑中浮现的是情急之时一遍遍的放慢片段。   方才许双将她护在身后的行为,在季桉雨脑中回放了好几遍。等颜如清离开,她抱着许双,没有改变姿势,另一只手在许双背后拿出手机,朝某一个聊天框发送了一条消息:   [不用了,回去吧。]   许双没有动,却注意到了季桉雨的动作。   她没有作声。   “......”   这次是有惊无险。   颜如清这一举动是许双未曾预料过的,但事后许双想了想,或许连颜如清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做。   算一算新闻发布的时间,颜如清反应过来自己被耍应该也不过半小时。推算一下那个时间点,她或许正在回家的路途中——当本以为轻松拿下一局时,蓦然发觉计划早已被识破,还让人反将了一军。   气血上涌的情况下,便很容易做出冲动的行为。   就好比妄图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恐吓人,或杀人。   四处都是监控与人眼,若是她背后的势力能强大到白日之下杀人还能逃脱责任,那她也不至于沦落到在母亲的身边潜伏三年。   所以就算冲动一时,她也不会真正做出这样的行为。   这是许双当时唯一的想法,她在赌她不会冲上来。   最后她果然离开了。   而当时,许双借机护住季桉雨的行为,也有了效果。   家中。   外面的阳光倾斜了角度,比早晨的色泽更加浓郁。   许双坐在沙发上,季桉雨坐在身旁,小心翼翼地用家用医疗箱中的碘伏消毒液以及棉签,帮她清理手掌擦出的伤口。   整个人栽下去,擦伤有些严重,掀起的皮之间渗出点点的血色。这点痛感对许双来说算不上什么,跟前段时间从爆炸中死里逃生来比,实在很小儿科。   比起伤口更另许双在意的是,经过这件事,许双觉得季桉雨又变回之前了。   温柔,体贴,亲昵。   望向她的伤口时,眼里的柔色快要能掐出水来,是在心疼她的伤。   与那个公园里让许双顿时冒出冷汗的人,一点也不一样。若不是触发的糟糕回忆过于清晰,许双甚至更宁愿相信那些是臆想。   但想一想也是有迹可循的,这一幕跟那天晚上季桉雨的占有欲能正好对接上。   不是错觉。   而现在的做法也恰恰印证了这些——许双做出了“选择她”的行为后,季桉雨明显变得稳定不少,温和不少。   就如同现在一样,会耐心地帮她消毒伤口。   还会拿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吹气,问她疼不疼。   “又又,你为什么这么傻啊。”处理好擦伤后,季桉雨抬眼看她,“都那种时候了,还要那么做。”   看着她眸中的担忧,许双摇摇头,宽慰地笑笑,抱住她说:   “我说过了桉雨姐姐,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季桉雨伸手回抱住她,“又又......”   “我好感动。”   两人拥抱着相互依偎,这一番画面表面看过去过于温暖。但实际许双的心里有些发凉,是来自后背细汗的凉。   后来,季桉雨问她打算这么处理这件事,许双只是摇了摇头,按正常处理方式寻求公安对她们没有实际帮助。以及不出所料接下来颜如清会回到她的地盘,后续大概不会再展开明目张胆的报复。继续追究显得很无用。   在百般纠结之下,许双将这件事告诉了段稔。   段稔回复:[她不敢动手,短时间里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   隔了片刻又发了一句提醒。   [最近别再做出格的事。]   很简短。也没有询问许双是否有事。   但事实上,聊天框中没有温度的字面语气,比她真人说话要好上许多。   许双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最后一句提醒上。   母亲没有明说,但在心里应该在怪她掺了进来吧。   毕竟这滩浑水,好像比想象中的要深。   许双在自己的房间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一时间想了很多事,手中正旋转着一把蝴蝶小刀。   这是她从前初中放在身边的防身用品,自很久之前这把小刀就被放入了箱底,在方才不久才被重新取出。   经过时间的覆盖,这把蝴蝶刀藏起了锐利,却并没有因此丧失攻击性。短暂地打磨过后,它又恢复了原先的锃亮与锋芒。   “......”   有关周家拿下大项目的新闻自播报后,就再次响彻了整个商圈。   圈内各家各户无一不在垂涎这块项目肥肉。能够得到上头合作,其中利益毫不意外是极为丰厚的。   有竞争对手相继涌上,改善关系,也有过往友商试图加入合作,分得一杯羹。   总之短短几天下来,商业局势便又有了新的改变。   周家股价持续上涨。在消息官宣前夕试图进行融券做空的严家亏损严重,至于那作假为了诈出幕后的法律合同,在这场浪潮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周家集团最近一阵子的事务都极为繁忙,各个家业的相继涌来,加重了它们的不少工作量。   一天的白日,晴天。   周家大宅俨然屹立,坐落在N市临阳湖最具有权势的富人地带中。   作为N市几代传下来的权贵家族,周家最不缺的就是资产。整个大宅用中轴对称格局,分出前院后院。室内采用上好的檀木家具,壁上悬挂山水名家字画,整体都凸现着独属于中式贵族的低调与奢华。   比起各家新贵修起的精致别墅,周家则更显传统名门望族的礼仪秩序与威严,处处彰显出百年屹立不倒之势。   周家庭院内。   庭中那棵巨大的老玉兰树叶已落尽,只剩下枯去的枝干如水墨画般伸向天空,勾勒出生命的轮廓。   一位老人坐在树下的茶台旁,满头银发。身披着一件绣着金色暗纹的深色披肩。每根发丝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饱满的发髻。   单是坐在那,一家之主的威严便不言而喻。   她微微半阖着眼,安静地将目光眺向庭院景致。   枯去的树叶落满了院子。白日的轻风吹过,翠竹林中的竹叶发出受到扰动的沙沙声。   廊内传来动静,由远及近。   老人没有回头,知道是谁来到了身边。   “叶子都落尽了......”   老人开口感慨,声音沙哑且缓慢。   “是冬天到了。”   站在她侧后方的女人始终身着深色长外衣,将自身从头至尾地藏匿住。听见老人的声音,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一处树叶。   老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弯了弯眼睛,伸出手。   “阿稔啊。”   段稔弯下腰,扶过她的手,“夫人。”   老人见她的目光,看来是误以为自己是要起身,便轻拍她的手心,宽慰轻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喊喊你。”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段稔点头,“都处理好了,您放心。”   周老夫人嗯了声,“那就好......因为周家的事,你被牵扯到得太多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是对不起你。”   “您别这么说。”段稔说道,“这次是您配合了我,否则也实在难办。”   周老夫人笑,“要不是周家,你又怎么会被那些人缠上?”   段稔不说话了。   周老夫人收回手,段稔站在她的身旁。   安静片刻,周老夫人提到,“我听小关说,这次还多亏了一个丫头帮了你的忙,在中间帮衬着你?”   “我想,她应该就是你和阿璟的孩子吧?”   “是。”段稔没躲避或否认。   “我都有些忘了叫什么名字......是又又,对吗?当年阿璟取的。”   “对的,已经这么久了您还记得。”   “也就这两年了。我都这么一把老骨头了,再过两年或许就真记不得了。”周老夫人自嘲完说道,“我还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又又,好像她才刚学会走路不久,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儿。”   那年秋天,是她们一对妻妻带着孩子来看望她的。那天周老夫人格外清楚,只因一家三口的氛围令人心生暖意。   “都这么多年了,算下来又又也快步入社会了吧,她可有什么想要的?之后又想在哪发展,走哪条路?”   段稔回绝,“您不用替她费心了,她会有自己安排。”   周老夫人叹气,“你啊。她又不是一般的人,她可是你和阿璟的孩子,我怎么也算是她的长辈,说费心这种话,实在过于生分了。”   “生母走了这么多年,她也是个可怜孩子......”周老夫人摇头,问,“今年都是阿璟走的第几年了?”   段稔暗了暗眸,“第十五年。”   见她毫不犹豫地说出数字,周老夫人被触动了一刻,神色弱下来。忽地想起,她方才念及孩子从小失去母亲可怜,现在想想,身旁这位失去妻子这么多年的女人又何尝不可怜。   说来说去,也只是命这一个字。   是人说不通的东西。   “当年啊,你跟阿璟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只记得格外般配。”   回忆慢慢浮现过眼前。   “你们两人身姿相仿,能力也旗鼓相当,在社交谈吐方面,阿璟甚至比你还优胜些,一身冷傲之下进退有度,举止之间让人找不到一点破绽。”   “而那时候同样高傲的你,跟她比起来,显得更冷漠寡言了不少。”   许玉璟在高知家庭中出身,书香世家的气概自小便融入了骨子里。周老夫人打自第一次见她,就对她喜欢得紧。   若是她还在,这么多年伴在自己身边的亲近的人,应该也会多一个吧。   周老夫人这么想着。   她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段稔。   后者就像是方才那两段话中的一样寡言。那眸色,看来也是沉在了旧事当中。   “是我的错,我今日不该提这些......你也莫想了。”   周老夫人自知是自己挑错了话,引起些过往旧事的回忆,便主动收回了话尾,“外面有些冷了,阿稔,扶我回屋吧。”   “好。”段稔微微低了下首,弯腰扶过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搭着她,随同往屋内的方向走去。   “......”   经过一段时间的安定,掀起一阵波澜的商圈渐趋平和了下来。   距离上次事情发生过去了一个星期。   许双自上次之后,没再看见颜如清了。   家里有关于她的东西还在,不过也没多少重要和有用的,大多都是一些更换的衣物,以及洗漱和护肤用品。   在那之后许双没有主动提及过颜如清。有一天她看见张姨在收拾屋内的东西,把颜如清的衣物和用品都打包了起来。   许双问,张姨回答是将颜如清的东西带走,然后许双就没再继续问了,想也不用多想,是母亲跟张姨交代的让她清扫掉无用的东西,该说的,母亲应该也都说了。   这一星期基本安定下来后,许双已经打算回学校了。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长期和季桉雨待在一起,让许双有些不安。   许双并不想怀疑季桉雨,因为季桉雨对她而言是亲人般的存在。可是有着聂升那一段的经历在,她很难不去怀疑。   当初,聂升也是对她重要的存在。   可结果依旧是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真实面目。   不过这段时间季桉雨的情绪比较稳定,许双想,大概是因为这段休息时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如果有第三个人抢夺了位置,又会像上次一样。   “又又真的打算后天就回学校吗?”   这天夜晚,季桉雨将许双带回了自己家睡,许双没有理由推拒。   她们洗好了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季桉雨难得地吃着一包薯片。只是这包薯片吃得很慢,一片要分好几口才咬完,这是长期下来的习惯。   “嗯,这阵子我已经落下很多进度了,再不回去以后可有的忙了。”许双伸手去拿薯片,“我马上就要走了,桉雨姐姐,你休息什么时候结束?”   “这才第一个星期,不着急呀。”   季桉雨看向许双,“这么想要我回去吗?”   许双摇头,“没有,我是怕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在家很无聊。”   “放心啦~我这么多年以来好不容易有这么长时间的休息时间,珍惜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无聊呢?”   许双想了想,问道,“既然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没想出去旅旅游?”   “想啊,但是......缺一个机会。”季桉雨往她身边蹭蹭,“等有机会再去吧。”   许双没再问了。   等到晚些时候到了睡点,她们进屋睡觉。季桉雨睡前说渴了,去打了一杯水喝,回来时顺便也给许双带了一杯水。   许双接过,季桉雨转身去外面关灯关窗户,又想起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有晒,于是收拾一通,等到再回来时,许双已经在被子里躺好了,还没有睡,正在看着手机。   走过时,季桉雨注意到了床头柜边的水杯,还有水杯里的水位线。   目光一扫而过就已经明了。   没有变。   又又没有喝。   季桉雨的观察力敏锐,各方面感知敏感,这些在演艺生涯上帮了她不少忙,从一开始就被人说是老天追着喂饭的类型。   而这点,也使得她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到一些难以察觉的细节。   季桉雨本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让自己别去多想。   又又现在已经在她身边了,其余的,慢慢来就好了,自己还多要什么呢?   但这个夜晚,她尽管抱住许双也难以入眠。   最后靠吃了几颗药才得以入睡。   在注意到这之后,她不受控制地制造细节,去小心试探。   后来总结出,她递来的水,牛奶,以及脱离许双视线的食物,许双都没有当着她的面吞进去过。   经过几次的试探,季桉雨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又又开始不信任她了。   表面上一如最初,但身体上的行为无法骗人。   怎么会这样呢。   季桉雨开始不安。   是自己的什么暴露了吗?   又又发现了她一些什么秘密?看到了什么?才对她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   自己做过的事,是圈内的事,小时候的事,还是一些其它事......   许双回到学校前的最后一天,白天季桉雨陪她去医院开了些诊断书,便于对学校那边的交差。到了夜晚,季桉雨趁着许双去洗澡的功夫,去翻找了一遍她的随身用品,外套口袋,随身背的包,还有各种衣物暗层,但并没有收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季桉雨的心揪了起来。   打开手机,看向上个星期订好却又延迟的旅游机票和酒店,季桉雨咬了咬唇,没想到又又这么快就打算回学校。   上一次本就想借着旅游,直接带又又去玩,这样免于让她跟姓颜的女人再见面。   结果当时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打乱了计划,只得延迟。   现在因为她要回学校,只能再次取消了。   不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季桉雨默默叹气。   许双洗完澡出来,回到了卧室。季桉雨看着她的方向,看了许久。   然后她倒了一杯牛奶,端进去,想再最后试一次。   这时许双正在收拾衣柜里的衣服,为第二天的离开做准备,行李箱摊开在地面,里面是折叠准备到一半的衣物。   许双在这住了几天,天气冷,就带了不少冬天的衣服过来,冬天的衣物厚且占位置。季桉雨在门口看着她收拾。   “不留一点放在这吗?都要带走?”   季桉雨问。   “留了呀,我带的都是些平时常穿的。”许双折着衣服,季桉雨说话了才注意到她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   季桉雨走进来,边喝着玻璃杯中的牛奶,拿下杯子时,唇边还沾上了些许。   她走到许双身边,递去,“你喝吗?今天刚买的鲜奶,味道很甜。”   “你喝吧姐姐。”许双没接过来,手上继续在收拾,“我刚刷完牙。”   季桉雨笑着说她,“怎么呀,还嫌弃我喝过?”   许双:“怎么会?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咬过的东西。”   这句话更是触动季桉雨了。   是啊,以前你都不拒绝这些的,怎么又拒绝了。   连自己喝过的都不愿意碰吗......   季桉雨眼神闪躲了几下,隔了会儿又说,“那我再去打一杯新的?”   许双愣了下,“这跟新不新的没有关系呀。”   “桉雨姐姐,我都说了,是因为刷牙,可不是因为在意你喝过。”   “真的吗?”季桉雨显露出不开心,“如果我说......你不喝我会难过呢?”   许双更疑惑了,“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好奇怪。”   季桉雨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但是......   “就喝一口可以吗?”   季桉雨再度将杯子递上前,望着许双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牛奶完全地递到了跟前,比起先前的询问,现在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询问。眼前人很执意地想让自己喝下这杯牛奶。许双接过,看向季桉雨。   为什么桉雨姐姐这么执着地想让她喝?   是因为牛奶里放了东西吗?她刚才进房门故意当着她面清楚地喝了几口,会不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完全打消她疑虑?   如果是正常的牛奶,桉雨姐姐又为什么会这么坚持?   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许双接过来,隔了几秒,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   但只是嘴唇碰到了,假装喉咙咽了一下,就放下了杯子。   换作从前,许双或许就喝下去了。   可她现在不敢赌,一点也不敢。   反观向季桉雨的反应,她没有想象中满意的表情,而是自嘲地笑了声,接过了许双手中的牛奶杯,然后一饮而尽。   许双看着她逐步将杯中的牛奶,一口气灌入肚子里。   喝完,季桉雨放下杯子,弯曲的指节擦过唇边,说道:   “牛奶里没有东西,没有下药,没有毒。”   许双稍怔了怔。   “又又,我演了很多年的戏啊。”季桉雨有些苦笑地低看手中的杯子,捏在手中来回旋转,“我一看就知道是真喝还是假喝。这两种的表现形式,真的差很多的。”   很多许双自以为演绎得很好的事,季桉雨其实都知道。   她抬眼,看向许双:   “又又......这些天,你为什么要防着我?”   “我。”她前进一步,许双就退后了一步,“我没有,桉雨姐姐。”   “真的不是在防着我吗?”   季桉雨靠近她,更准确地说是逼近。   手中力气松开,喝尽的牛奶玻璃杯摔在地面,发出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让房间内的气氛危险了几个度。许双的头皮一阵发麻,警惕心悬起。   “又又,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种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往后退,难道你很怕我吗?”   “你真的觉得,我会对你做出什么吗?”   下一刻,季桉雨向前榨干最后的距离,将许双抵在墙壁,故意将进攻的动作做得很突然。   与此同时——   乍然出现咔哒的一声。   是金属的脆响。   冰冷悬于身前。   是一把折叠蝴蝶刀,呈锋芒外露的姿态展开着。   “你......”   季桉雨低眼看向对准自己脖子的尖锐物,又抬眼看向许双,眸子中惊异又复杂。   她只是在略带试探,看许双下一步究竟会做出什么。   但怎么......就真这么做了呢?   ——她将尖锐的刀尖,对准了桉雨姐姐。   许双也震惊于自己的举动,但她不敢放下。   “你就是在防着我,对吗?”   她都已经将刀抵在自己的命脉上了,季桉雨再追问下去,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   越是回想起这些天来她的疏离,季桉雨便越是委屈,眼睛逐渐红透了一圈,一袭卷长发的半遮掩下,显得脆弱又可怜。   “又又,你......”   许双的眼睫微颤,“对不起姐姐。”   “前段时间,你一谈到颜如清就会变脸色,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真的让我......很害怕。”   一滴晶莹的眼泪夺出眼眶,划过脸颊。   季桉雨通红着眼睛,声音沙哑颤抖。   “可是又又,我喜欢你啊。”   “不想看见你和别人待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   祝大家五一快乐呀~~~玩得开心!!!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0章 第六十章:她怎么又错了......   许双的瞳孔渐渐缩小,这句话有些意外,但又似乎在长久以来的暗示当中出现了很多次。   季桉雨生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抽泣了一声,继续在后面补充: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也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而是恋人的喜欢啊。”   “又又,你真的没感觉到吗?”   “还是你一直以来都只是在装傻呢?”   装傻吗。   我......   “等一等姐姐,”许双声音降下来,“我脑子好乱。”   桉雨姐姐喜欢她,她是从什么时候有隐约的意识的?   是从桉雨姐姐送她各种礼物开始,从上次和颜如清之间的纠缠开始,还是每次从后面抱住她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开始?   许双也不清楚。   但是唯一有一点很明确。   桉雨姐姐,是她的姐姐。   季桉雨看出来了许双一直在想些什么,令她耿耿于怀并伤心的是,许双尽管脑中在运转,却仍没有放下外在的防备。   比如挡在身前的那把小刀。   “又又,你在想什么呢?”   季桉雨不顾那蝴蝶刀的存在,向前挨来,“告诉我好吗?”   细嫩脆弱的脖子肌肤贴上了冰冷而锋利的刀刃,以她们相挨的近距离,许双能看见刀和脖子的交界之处,脖颈皮肤轻轻凹陷的幅度。   擦出了一道血线。   许双眸间一震,紧收了收握住刀柄一端的手指。   “别再过来了桉雨姐姐。”   “我不懂,为什么?”季桉雨伤心地看着她的眼睛,满含泪光之间,微蹙的眉间带着不解,“又又,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为什么你突然开始防备我,堤防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许双滚动喉咙,沉默了片刻。   关于这点,她也很想有一个答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所以片刻功夫,她重新抬眼看季桉雨,启唇问道,“姐姐,你会伤害我吗?”   季桉雨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伤害你?”   语气就好像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就好像在奇怪,她怎么会问这种答案摆在眼前的问题。   可是。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持续发现的疑点,许双不敢相信这句话,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那姐姐,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想要做什么吗?”   季桉雨:“想要做什么......?我这些天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啊,我想要的已经在眼前了,还能有什么想做的?”   许双深吸一口气,见她还在装不知,就举出一道例子,“颜如清开车找上我们的那一天,早上我们先去公园散步了。”   “那时候,我就注意到有一辆黑车一直跟着我们——那是你的人,对吗?”   颜如清是后来出现的,许双认识颜如清的车,在路途中一直跟踪她们二人的不是她。   后来看季桉雨跟谁发了消息,车就不见了,许双才彻底猜测是季桉雨的车。   季桉雨没想到她发现了,迟疑了一下,没否认。   “对。是我的人。”   她承认了。   “那一天,你想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许双呼吸更重,身体上因为情绪的颤抖促使她的声线也开始不稳,“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吗?”   “但那一天又是为什么?”   “你说啊,是想做什么?”   连续几番的质问声出口,足以体现她也同样深陷痛苦中。   季桉雨通过她的话,将信息与之前的记忆串联上,很快就理解了。   搞清楚事情的由头,季桉雨都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嘲弄般地笑出了声,“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原来只是因为这件事,才让她们之间变成这样的。   弯眼笑的时候,眼眶蓄积的泪水全部掉下来了,像是眼泪也有了答案。   季桉雨又一次满含情绪地望过来,“所以又又,你开始防着我,就是因为,上次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带你去旅游吗?”   许双滞了下,“......什么?”   旅,游?   “嗯,旅游。”季桉雨带着黯然的笑意,继续说,“你手机在身边吗?有旅游软件的话,或许还可以查到。”   这些跟预料的都太不一样。许双回过神,左右寻探自己的手机,然后发现正在床头柜上。   她拿过来,从中找到几个旅游订购机票或酒店的软件,用身份证查询,果真找到了订购信息。   日期......正好是上星期的那一天。   她发现季桉雨有问题、颜如清最后一次出现的那天。   甚至还有改签推迟的日期,是明天,但是现在显示已取消。   地点是西部草原——是许双一直想去的地点。   是一直一直很向往的地方。   许双看着这些消息,只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   按照预想,接下来应该是控制才对。怎么会只是这样......   “那一天你跟那个女人回去了,我很生气,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你是自愿跟着她走的。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才想出直接带走你的法子,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待在她身边了。”   许双张了张唇,“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只会得到你的明确拒绝,你那时候都那样顺从那个姓颜的了,又怎么会自愿抛下她跟我走?”   “至于后来......那天发生了那样惊恐的事,我觉得你肯定没有心情再去玩了,就让人暂时取消活动,并往后推迟了一周,等你稳定下来了再给你一个惊喜,但恰好又是这两天想和你说,你却告诉我你打算回学校了。”   季桉雨咬了咬唇,尽显委屈,“所以刚刚我得知原来是这些让你误会时,我觉得好好笑啊。”   “我是很讨厌那个女人,也很讨厌看见你们待在一起,但我就算再讨厌,我也不会因此做出伤害你的事啊又又。”   “究竟是什么让你会这么想我呢?在你眼里,我难道跟那些坏女人别无二样吗?”   许双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脸,还是这样好看的眉头,眼睛,鼻梁,与印象中向来温柔亲切的姐姐一样,如同泉中的清水一般。   前些天,究竟是什么让她把一切最坏的猜测,安置在她的身上?   是自己的问题吗?   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是她将桉雨姐姐想得太坏了是吗?   她怎么又错了......   所以桉雨姐姐,是真的喜欢她?   是恋人方面的喜欢吗?她又该怎么回应,怎么对待,怎么重新正视她们之间的情感?   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头真的好疼。   许双紧皱着眉,闭眼痛苦闷哼。   伸出的小刀收了回来。   季桉雨看出她的不对,关切地询问,“又又,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她离的越来越近,可每一分缩近都让许双异常地抗拒。   许双手腕抵着额头不说话,没有回答,只是流露出难受的模样,这让季桉雨越是害怕,伸手搂住了她,将她圈在怀,将一切的情绪都收起来了,余下只剩下眼前的关心。   “你不要这样,我好害怕啊又又。”   “对不起,我知道今晚不该跟你说这些,我不该跟你说我喜欢你,我从很早就知道把这件事告诉你一定会让你痛苦,可我现在还是让你知道了。”   “如果会难过就不要去想了,我们不想了好吗?”   “今晚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是家人,还是朋友,可以吗?我们还像以前的相处好不好?”   在这样亲昵却不符合时机的拥抱下,许双快要呼吸不过来。   在季桉雨不断安慰的时候,许双一把推开了她,起身对视上她无辜的目光。   “又又,你......”   “对不起,桉雨姐姐。”   许双退开一步,道完歉便迅速逃离了房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含回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许双走了。   她离开的很快,其实从这段时间开始她就一直打着尽快逃离季桉雨的心思,但却在慢慢磨着,先说回学校再收拾东西一直顺着现实推动进程,不敢贸然地轻举妄动。   但是今晚季桉雨彻底摊牌的这刻,许双直接走了。   只拿走了门口挂着的外套,那些收拾到一半的衣物与行李箱,都留在了原地。   卧室内只剩下了季桉雨一个人,许双离开的这刻,整个房间空荡了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变,所有东西都还在,只是少了个人而已。   只是一个人而已。   “......”   时间过了许久。   房间的温度渐渐消散,留下萦绕的寒意。呼吸随着沉寂下来的空气趋于平缓,失去原本生命的鲜活。   心脏一动,又一动。   只是现在,这样的跳动不是因为某个人在她的身边。   ——心跳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回归了原本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作、无意义、且无趣的跃动。   季桉雨没有阻拦,也没有去追,只是垂着眸站在原地。   今晚,又搞砸了吗?   耳旁垂落的发丝狼狈地遮住了侧颜。   今晚是她冲动了,是她无法控制地急切寻求一个答案。季桉雨为自己的冲动后悔了片刻。   但也仅是一刻。   因为今晚不打破,总有一天会打破。   迟早的事。   室内的温度已经凉下很久了。她缓了很久,待到胸口的起伏渐趋平缓,才挪动了身子。   行李箱呈敞开的状态躺在地面,里面露出折叠整齐的行李。是许双整理到一半准备带走的衣物。   季桉雨蹲身下来,拾起其中的一件贴身衣物,微微低首,轻嗅气息。   洗衣液的花香当中夹杂着另一种温软的香气,她知道,是许双身上的味道。   闭眸轻吸一口气,香气涌入鼻间。   人是贪婪的。   如果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就只会不断靠近,想要索取得更多。   一开始或许会说,没事的,能看见就好了,后来会说,碰一碰就好了,再后来会想,如果能得到就好了,如果能拥有就好了。   如果能独属我一个人就好了。   是啊。   如果别人也可以得到,   那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呢?   季桉雨慢慢睁开了眼。   “......”   外面的天色很暗了。   人行道上的人烟变得稀少,路灯立于原地照亮着黑暗中的道路。风有些冷,寒意侵入骨髓,很符合这个季节应有的温度。   许双穿过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上楼,开门,进屋,她没有第一时间换鞋,而是略有恍惚地看着眼前一切安定的景象。   或许是太久没回来,也或许是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冲击力太强,跟现下的场面比起,显得过于割裂了。   许双眼里没有神情,就这么淡淡地看了很久。   等回神,才做着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比如换鞋进屋子,再简单打扫一下家里卫生,以便于今晚可以安稳住下。   从季桉雨家里到自己家,再收拾卫生收拾疲惫的身子,这一连的事情下来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   但许双没有半分睡意。   她能预感到,今晚是难以入眠了。   她坐在飘窗上,看着外面昏暗的夜景。脑海里一遍遍浮过慢放的细节。每次过到某些节点,她的眼睛就情不自禁地紧闭上,不想看见眼前的场景,就像她不敢面对记忆中的片段。   她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呢。   可是很简单地回想又是:早该意识到了。   ——许双早该意识到了,但她从来不愿意往这个点去深想。   每次注意到不对的节点,都只因为“她可是桉雨姐姐啊”而粗粗略过去。   她怎么能将这种情感安插到她们之间?她们真的认识太久太久了。   真的好久好久。   疲惫又无力的感觉席卷了全身,想得越多脑袋就越疼。   头几乎越来越沉,许双扶着脑袋,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精疲力竭的状态下,她的意识逐渐涣散飘忽,融进了夜色中。   也不知是她意识还清醒时触发式的回想,还是失去意识之后的梦境,总之,她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春天。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季桉雨已经洗完澡,吞下了两粒药,躺在床上,同样陷于回忆中。   时隔数公里的两人交织于同一场梦。   那是个有些潮湿的初春。   南方,刚过完年没多久,空气中余留着未褪的寒气。   那时的年还十分有年味,家家户户门前贴上红色对联与福字,路边依稀残留着鞭炮燃尽的红纸,公园树上挂着灯笼,即使是年过完了也没有拆,一直留到了下个节日换另个装扮为止。   那年的许双上小学二年级,母亲在三年前去世了,所以家里只有她和妈妈。   在大年除夕的白天,她们在家门口贴对联。   “拿好。”   段稔撕完胶布,把胶卷递给了身子下方的许双。   许双仰着头看她,乖巧接过,将胶带拿在手中,准备等到段稔下一次伸手需要的时候,再递回去。   女人身姿很高,但也无法徒手贴门顶上的横联,所以贴对联时是借用梯子的。她站在上面贴,许双就负责在底下递工具,搭把手,帮忙看角度是否正确。   经过一阵子的忙活,最后的横联张贴完毕。   段稔从梯子上下来,退远了距离。   绿色对联围了门的三边,竖联垂直,横联中距并与地齐平,看来是没问题了。   “妈妈好厉害。”   大功告成,许双在她的旁边鼓掌。   段稔鼻间轻叹一口气,面上神色依旧是平常的冷漠淡然,没有变化。   “好了,把东西拿进去吧。”   她准备往屋内走,许双小跑着抢在她之前拾起东西,把能做都的都抢来做。   这么小的人,收拾起来却异常快。   除夕夜这天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的,很忙。   这天她们需要敬神,敬祖,做一些民间流传、同样是从父母那辈传来的仪式。   这个年纪的许双已经很听话了,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吵闹又不懂事的小孩儿,所以妈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在段稔朝客厅那尊观音画像供香时,许双听从命令地待在房间里,不去靠近。   但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许双偷偷地打开了一条缝。   那观音画像的下方,台面上的蜡烛点燃着,金色的小簇火光和红色的蜡烛身子很是相配。   女人的背影挺拔直立,手中执着三炷香,闭眸。   这段时间里,她应该也在念着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声。   声音很安静,许双呼吸都放慢放轻了不少,直至敬神的环节结束。   做完习俗仪式,桌上除夕这天才有的饭菜已经有些冷了。将位置摆正,母女二人坐下来吃饭。   桌上的菜很多,看得出来已经在尽量往除夕夜的标准上靠,有大荤、小炒、清蒸、汤,还有必不可少的全鱼。   这一桌子,都是段稔一个人从上午就忙活到晚上的,备菜到烹饪,花费了很多功夫。   她很少下厨房,下厨最多的也就是煮挂面,因此厨艺可想而知。   许双坐在段稔的对面,段稔说可以吃了之后,她用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送入口中嚼啊嚼。   其实味道一点也不好,而且也咬不动。   许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朝段稔说:   “好吃。”   表面上是这么说。   但事实是怎么样,很明显就能看得出来。   段稔无奈闭眸,食指尖挠了挠眉心。   “算了,吃不下就别勉强了,晚点我煮饺子给你。”   冰箱里还有邻居送的手工饺子。   那些饺子都是她们自己包的,邻里之间关系好,只要家里做了些什么吃的,都会挨家挨户送一些。   邻居知道她们只有两人,还不太会开火下厨,所以格外照顾她们家。   许双点了下头。   饭后,收拾。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桌面上的菜基本只受了皮外伤,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大致收拾了下段稔就给许双煮了碗饺子,让吃年夜饭都没吃饱的许双填饱了肚子。   气氛相比于别家确实很冷清,但许双还是觉得很有年味,有热闹的味道。   因为妈妈回来了,还做了很多好吃的。   而且是妈妈亲手做的。   一年难得有这么一回。   但是美好也流逝得很快。   过完年的两天后,段稔就不在家了。   家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许双失落了一些时候,就找了事情转移注意,去段稔的书房找到几本画册,拿回房间自己一个人慢慢翻。   平时,会有保姆上门来给她做饭,将家里打扫得井井有条。但时间很短,更大多数的时间里还是许双一个人。   她习惯了,因为不是第一天,也不是第一年。   画册一页页翻阅,临摹的绘画本纸又更厚了起来。   假期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切照常运转,除了外面偶尔传来的烟花声和鞭炮声,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那一天很特别。   那一天,有人摁响了门铃,许双去开门,外面站了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她的身前,还端了一盘饺子。   “......”   在年前不久,季桉雨一家刚搬来这个小区。   也不能完全说刚搬来,因为她们家早在几年前就买下了其中的一套房子,只是在这之前都住在另一套房产内。   几年前家里的妹妹意外失踪,成了母亲的一个心病。   母亲常常郁郁寡欢,难以从失去小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三四年都未曾缓解,于是在第四年机械零件店的铺位租用合同到期后,家人移转了店铺位置以及家庭居住地址,远离那道产生痛苦回忆的地方。   由于搬来不久,家里的家具物品还很乱,未得到好的整理,这个年过得很是匆匆忙忙。   而就是这样匆匆忙忙,父母还不忘维持邻里之间的关系,煮了很多饺子,分成一碟又一碟,让季桉雨挨家挨户地端去。   这是她们一如既往的手法——是最爱用也是最常用的人情往来。   虚假到了一定程度。   季桉雨没有反抗,没有异议,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看不懂。   过完年不久,还在正月,季桉雨在家长的吩咐下送出许多份饺子,并且按照她们的特意嘱咐,对每个人都露出了真诚且含有善意的微笑。   尽管那些微笑很假,很累,并且几乎在门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真的很累,很累。   季桉雨厌透了这种虚假的伪装。虚伪,令人疲惫,恶心。   挨家挨户送完这一栋楼之后,季桉雨本以为已经结束了,但母亲又递来一盘饺子,跟她说还有一户人家需要送。   那户人家在西边第三栋,跟自家隔了一段距离。   季桉雨问,为什么要给她们送,都隔了那么远,不算是邻居了。   妈妈说,“那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儿,你涵阿姨告诉我,那家大人是做律师的,手底下有好大一家事务所。先打通打通关系,以后说不定有求于人家。”   “这户人家很重要,你记得一定得笑着些,知道吗?来,听话。”   妈妈摸摸季桉雨的头,让她快去,季桉雨听话地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照做了,端起饺子走出门,带上门的那刻笑就淡了下去。   她按照妈妈所说的,找到了位于西边第三栋的楼房,确认无误后,走到了对应的楼层。   抵达门口,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与年味格格不入的绿色对联。   季桉雨的目光在对联上停留了一些时候,她知道一般来说,家里有人去世,三年内过年都会贴上除红色以外的对联,不同的地域有不同习俗,而她们这儿则是绿色对联。   看了几秒,她收回视线,敲响了门。   母亲口中的、甚至需要她们特意去巴结的,有权有势的律师,会是什么样?   不近人情,低眼看人,还是擅长伪装的笑面虎。   在等待门开的短短片刻里,季桉雨的脑海浮现出数种可能。   但在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和预料的不太一样。   没有高挑的身姿,也没有任何身为大人的特征。   ——是一个小孩。   甚至,是一个身高只到自身腹部位置的小孩儿。   季桉雨看见眼前的女孩,稍愣了下,眨了眨眼。   女孩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好呀妹妹。”季桉雨同她打招呼。   小许双以同样的笑回应她。   “你好,姐姐。”   “我们家最近刚搬到这来,就在东边三栋。”季桉雨简单介绍完,抬了抬手上的一盘饺子,示意,“今天我们家包了饺子,想送给你们尝尝。你妈妈在家吗?”   许双摇了摇头,“她不在。”   “出门买东西啦?”   “没有,她去上班了。”   这个回答其实让季桉雨有些意外。   现在还在年初正月,按道理家家户户都还处于大团圆的时段。   就算是律师......这些时间也大概会在家休假吧。   因为发生的事与脑海预先设想不同,原本准备好的话语也一时没有用上。季桉雨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不禁愣了愣,也是趁着停顿的几秒,真正地将这个小孩观察进眼底。   鹅蛋的圆润小脸,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脑后用彩色的一次性皮筋扎了两个小辫。   一个这般小的孩子......   年初的假期里,都是一个人,在家吗?   “好香啊。”   在她还未做出反应时,许双就先一步做出举动,双手接过她手中的一盘饺子,仰起头朝她笑,“谢谢姐姐,我收下啦,等妈妈回来,我会和妈妈说的。”   动作细节毫无保留地抵达季桉雨眼底。   笑,歪头,亮眼,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刻意摆动的——代表她在用技巧与公式,来表达对一个人的感激和真诚,以此来让对方,   也是以此,达成讨人欢心的目的。   单是这莫名恍惚的一刻,季桉雨好像在许双眼睛里看见了与自己很相似的东西。   ——看见了从前那个,同样用技巧讨人欢心的自己。   也不知是什么促使下。不知是怜悯,还是因为看见她身上同自己相似的一部分,一向不喜欢与她人产生纠葛的季桉雨,说出了一句话。   “饺子......”   “需要我帮你热一下吗?”   许双眨眨眼,笑了。   “好呀。”   女孩侧身,让她这个仅此一面的陌生人走进了家门。   由此,季桉雨便走了进去。   *   家里四处干净,却不算简洁。繁多的物品堆在柜台上,满满当当的奖杯证书,齐全的玻璃杯茶具碗筷等。乍一看去,整个家内生活的痕迹很重,并不似想象的那样冷清。   季桉雨进入厨房看完灶台,简单地热了一遍饺子,往碗里放了些调味料,凉透的饺子便成了一碗热乎乎的汤饺。   碗端上桌后,她把剩下的饺子放入冰箱,坐在许双对面的位置上,看着她用汤勺慢慢地将一个饺子舀起,小心地呼气。   直到她尝到第一口,笑着说好好吃。   季桉雨不语,只是一直安安静静的,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打量,好奇,探究,企图看透。   然而,面对一个年长之人直直投来的目光,许双没有任何不适,直看回来,并不断地找寻话题,跟她聊家常,聊自己。   这样的处事能力,再度让季桉雨觉得意外。   “姐姐,这里面有你包的饺子吗?”   “有的。”   “是哪个呀?”   “你猜猜看?”   “是这个吗,捏了小花的。”   “嗯嗯。”   什么小花,那是花边。饺子花边。   可是这样的话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口中说出,并不违和。   “感觉这个捏了小花的饺子更好吃呢。”   许双弯起眼睛就是一笑。   这句话,似乎不是技巧。   是她真实想说的。   季桉雨莫名地,嘴角弯起了一些弧度。   一个十四岁、自己都尚且是孩子的女孩,就这样两手背撑着下巴,以一个看小孩儿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女孩,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水饺吞入肚内。   窗外几缕斜阳透过了窗户,地板虚虚映着她们相坐于一张饭桌的影子。   时间的流沙变得很缓慢缓慢。   这几刻,冬日的温度,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按日历来算,这一天是正月中很平常的一天。   白日,枯树,红灯笼,残留的鞭炮碎。   可季桉雨记这一天记了很久。   许双也是。   一个人在这天遇见了一个像大人的、可爱的小女孩。   一个人在这天吃到了一碗很好吃的、很温暖的饺子。   共同的记忆总会无形地流淌在两人之间,藏匿在角落,在某一个契机或触发点出现时,合并迸出,缠绕上人的心智,干扰着现下,也影响着未来。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夜渐深,月亮消匿,光亮被茫茫云雾所吞噬。   今夜,无一人安眠。   ————————   系我呀(探脑袋)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离开你。”   “......”   头脑是混乱的。   在这段时间,头脑一直是混乱的。   颜阿姨为了找到周家把柄,蓄意接近,妈妈则将计就计,索性利用她传达错误情报,诱敌入陷阱,在此当中桉雨姐姐也一直萦绕在她的身边,剥出未曾摆在光天化日下的情感。   在这些日子的种种周旋中,许双只感觉精疲力尽。   很想,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就自己慢慢待一会儿,斩断一切联系,谁也不见。   好烦,好累……   许双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很亮了。   白光透过未拉帘的窗户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慢慢在光下掀开眼皮,四散的光晕充斥了整个视线,尝试挪动手臂时身体传来麻木的酸疼感,目光扫过眼前灰色的毛绒,许双才后知后觉此时的自己正趴躺地毯上。   看来是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身上没有遮盖物,清醒后身子由里到外透着阴冷。她尝试咳嗽了几声,发觉嗓子有些哑,大概是着凉的缘故。   梦中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在醒来后一刀切断,最近发生的事也恍若隔世,许双呆呆地望着窗外,望了一会儿,身上变轻了一些。   在停滞的片刻中,她从昨晚细细碎碎的梦里,找到了属于季桉雨的片段。   她看见了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年初,寒冷。   还有一碟饺子。   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吗?所以才梦到了。   但是没力气了,不想继续想了。   这件事,没有一段日子的缓冲,她想不出答案。   许双没再继续深究下去,只想暂时偷一个清闲,让自己歇一歇。于是坐起来缓了很久,等到脑子不再那么混沌,站起来身来,走去了卫生间。   家里只有一个人,是很熟悉的安静,也让她得心境平复了不少。   做梦时出了些冷汗,汗干却后留下微黏的触感,粘在皮肤上惹得浑身都不舒服,许双想先洗一个澡。   褪去身上的衣物,面对向镜子时,她稍愣了一下,落眼于胸前的一处。   她天生皮肤偏白,在长时间衣物蔽护的片片白皙上,那一抹偏红色的疤格外明显。   不规则,却烙得很深。   许双甚至还清晰记得当时活生生咬破皮的痛感。   手指上抚,她的指腹感受到了疤痕的凹凸起伏,顺着边缘来回游走。   这是当时聂升咬破的。   身上其它受伤的地方都在这段时间的修养间,好得七七八八了,最严重的是后肩骨头上的问题,属于内里,没有显于表面。   说来奇怪,表皮没有很深的伤口,连之前手腕上铁链的擦伤,也不留什么痕迹了。   现在最深的,竟然是胸前这道相比之下最微不足道的伤口。   看这程度,应该是消不掉了。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聂升,是那一天和颜如清在窗台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见到了蹲在外窗的聂升,以及,见到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条提到......委托结束了。   以现在所有获得的信息来看,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归于妈妈仇人下达、委托进行报复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是,只是这样吗?   许双收回目光。   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   这两天许双一直待在家里。   将旧物件翻出来看,喜爱的艺术家作品集,过往拍摄的作品。   手机开了静音,再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一连下来精力恢复了不少。   最近发生的事乱到让她甚至认为,当初答应段稔去国外读书,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当初为什么那么果断地说不去呢,谁知道呢,大概仍然是赌气母亲只会一味地推远自己吧。   平静两天之后的一天傍晚,许双想着出门一趟,买些填充家里的日用。   她临走前看了手机,发现江芹发来了问候的消息,许双便将自己已经回学校附近得事实告诉她,两人自然而然约在了一起吃晚饭。   吃了晚饭,她们便沿着附近的街道散步,聊着天顺便消消食,话题大多围绕着学校和毕业之后的方向。   “我啊,我打算到时候找找关系进EW,实在不行从实习生开始试试嘛,我肯定是能进得去的啦,就是不知道待遇好不好能待多久的问题,看网传消息倒是还不错。”   EW是娱乐圈知名的摄影工作室,拍过很多出圈的造型,其中就根江芹喜欢的一个明星有很多交集。想都不用细想,她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许双点点头,表示支持她的想法。   工资可观,且能同时兼顾自己的爱好,是难得的美事一桩了。   “你还打算在你师姐工作室?不过也行,你光是现在兼职收入就已经很不错了。嗯......但是真的不打算看看别家吗?”   “怎么,你想劝我跳槽呀?”   “哪有哪有,别污蔑我嗷,我只是问一下,毕竟我觉得你实力在这,说不定以后有更远大的志向呢!”   “我啊?”许双听完都不禁笑了一下,“我是真的没什么大志向,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呀。”   “也是,哎,我就是替你觉得可惜嘛,上回你拒绝了一个大热门工作室,可把我愁坏了,太可惜太可惜了。”   江芹说完话又转弯,“不过还是你开心就好啦。”   停了一刻再度转弯:   “……哎呀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许双被她左右摇摆的样子戳到笑点,哈哈一阵笑。   简单的相处当中,身上的疲惫减去大半了。   顺着街道走着,天边云雾密布,夜晚的光线较暗,街边的彩灯迷乱了人眼,一时没注意厚云的集结,等到反应过来,云已经密布天空了。   看上去要下雨。   她们注意到后,便一致认为已经到了回去的时间,准备调头往回走。   然而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许双拿起手机,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一道陌生来电。   许双没有接陌生来电的习惯。   但是念及归属地显示为本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许双还是接了。   她没有说话,是通话另一端的声音先响起来。   “喂,你好。”   “你好。”   “啊,是这样,你认识一个黑色卷发的女人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简短说明着情况,伴随略有嘈杂的声音,“她在我们店坐了一晚上,看上去喝得有点多了,意识不太清醒的样子,你看你方不方便来接一下她,我这有事需要关店了。”   许双没有太多犹豫,只是垂了下眼,说,“我没有时间。”   她没怎么细想就猜到了。   黑色卷发,还会有谁呢。   女声顿了下,似乎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哦...这样啊。可是她真的......”   “你让她找别人接吧。”   许双挂了电话。   刚刚还轻松的气氛一下就凝结了起来。   江芹在旁眨眨眼,问了句谁啊,许双只是一笑说没事,就转了话题,接着往回去的路上走。   但方才那通电话显然影响了思绪,路上的交谈许双也没怎么听进去。   隔了没多久,第二通电话就打来了。   “许小姐,您还是来接一下您朋友吧。”   还是第一通电话的声音,但比起挂电话前的犹豫与迟疑,现在的声音更显流畅,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说辞,“而且她真的没法走,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路边,我们也是担心她的安全。”   还不等许双再挂电话,又紧着说,“她说只有你可以接她。”   许双拿着手机的手稍微顿了一下,原先果断的态度也有了动摇,或许也是反应了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是对她做了什么实质的,不可原谅的事吗?又或者是互相无法理解的大吵一架?回忆起前两天的晚上,所发生的只是那坦白的几句话。   而且,如果之前的预感真的只是她的臆想,是她错怪桉雨姐姐了,那她是不是还需要先跟桉雨姐姐道歉。   现在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是想干什么啊。   许双闭眼,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没拒绝。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电话结束之后,许双先是把江芹送回了学校,再是看了短信所发来的地址,确认是一家藏于街道内的一家酒馆,最后花了半个小时车程前往所在地。   抵达时,灰暗的店牌下,玻璃内已经没有了明亮的灯光,呈现着一片漆黑。正如电话中的店员所说,已经暂停营业了。   这条街本身人流量稀少,加上今天是工作日,几乎没什么人。因此坐在店前蜷缩的人影格外明显。   许双很快就注意到人影,并认出了出来。   她走到那人身边,心中有种异样而不自然的感觉,隔了片刻才启唇。   “桉雨姐姐。”   坐在台阶上的人儿动了动,缓了一会儿,慢迟地抬起眼,在与许双的目光对上时,略有泛红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像花朵绽开的瞬间。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季桉雨拉住她的一只手,眯着眼睛惬意地用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我们善良的又又啊......”   手背偏凉,脸颊的温度通过手背传来,许双能感受到她的脸颊有些热。   与此同时,浓烈的酒味涌入鼻间,依她的面色来看,应该喝了很多。   许双直接问了,“姐姐,你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不管从哪种方面想,这次显然不是碰巧,是季桉雨故意设计的——许双从一开始就知道。   就连这家店,应该也是她自己人的吧。   而另一旁,季桉雨听言,语气一下就委屈了下来。   “我错了。我当时不该跟你说那么多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这句话挑起了那日场景的重现,以现在的角度再往回看,当时的两个人状态都并不清醒,都带了冲动,以及积攒的个人情绪。   现在以相对平静下来的心态再见,那些缠乱在一起的线,似乎渐渐地摊在了地面,变得不是那么迫切的需要解决。   但是。   许双:“不是当做发没发生的问题,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   季桉雨闭着眼睛摇摇晃晃的,唇中无声地喃喃重复了一遍,像在以混沌的意识慢慢处理信息,随即轻轻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眼睛埋在许双手背,开始哽咽。   哭声在夜色中衬得更为伤心,许双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只能在等她的哭势迟迟没有缓下时,拿出纸巾,对折,让纸巾的一角吸去湿润的泪珠。   直至手腕被滚烫的手心握住,擦拭的动作停止。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离开你。”   季桉雨仰着眼,眼神中含着不清醒的迷离,眸面在月光倾洒下呈现出若隐若现的细碎的光。   “带我回家好不好又又。”   “带我回家。”   “我只有你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假设,一切只是她的主观臆想呢。   夜色下的街道鲜有行人,昏黄的路灯照亮黑暗的台阶。耳边静谧到只剩下冬日的冷风声,以及季桉雨的小声抽泣。   或许是季桉雨的演技真的很好,又或者是她的真情实感,许双总会被她的眼泪所牵动。她的每一次哭泣,许双都无法将眼前的景象往虚假的方向想象,总觉得是不合理的。她都这样了,怎么会是演的、假的呢?   晚上温度低,季桉雨如之前出门习惯一样,带着容易遮掩眉眼的帽子,外面只是一件简单的针织外套,许双能感受到她的手是凉的。   带她回家吗。   “我先送你回去吧姐姐。”   许双说着便弯腰准备扶起她,目前来看,最主要的是把喝了酒的季桉雨先送到安全的地方,起码不要在冷风肆虐的荒凉大街上坐着。   但是季桉雨明显抗拒,慌乱摇头,“不是那里。”   她知道许双口中的“回去”默认是哪里,接连说道:   “不是回那个家。”   “那里不是我的家,又又不在的话,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啊,不是我的家。”   她可能真的有些酒意,说话的语气和逻辑也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了。   “我想回有你的家。你在哪我就想去哪。”   一句一句断断续续下来,许双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季桉雨的意思是,想去许双现在住的地方,又或者是许双和她一起回到她们之前的那个房子里。所以她从刚才说的就是“带我回家”。   可是。   许双轻摇头。   她看着季桉雨,跟随着后者现在的状态,放慢了语速一字字说道,“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桉雨姐姐。”   “为什么啊...”   季桉雨仰着的眸面颤了颤,眉眼降了下去,似乎被某个点刺激,肩膀颤动的幅度逐渐更加强烈,“又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不会像现在这样躲着我的,你真的变了好多,是不是这几个月你经历了太多了,我错过了太多?”   “而且,而且,为什么现在不能见面?有矛盾就更应该见面啊......隔得越久,误会就更深了,就更不会见面了,难道不是吗?”   “不是吗??”   又是一阵冷风而过,发丝随着湿润的泪水贴在眼角边。许双眼见她越来越激动,“我们先。”   “你再等等,我还没说完。”   季桉雨打断了许双想先带她离开的话,似乎还有想说的,却喘气幅度增大,逐渐有些无法控制和缓解。   许双离得近了一些,手抚上她的背,想让她先平复心情。可下一刻声音渐渐消失,随之一股力量向自己这边倚靠了过来。   几乎是失去意识地,将身上的所有重量释放了。   许双意识到不对,扶住季桉雨倾倒的身体,顿时变了脸色,“桉雨姐姐?”   “桉雨姐姐!”   她怀着焦急的语气连续喊了好几声季桉雨,眼见人已经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慌忙地四处张望有无行人经过。   大脑反应过来准备拿出手机叫救护车时,店内的门突然打开了,里面出现偷听许久的两个人,见到季桉雨的情况赶紧赶了过来,默契且熟悉流程地去扶季桉雨。   “快把她扶到店里去!”   蓦然出现的是两个女生,看着年龄位于二十多岁的区间,情况危急之下许双只匆匆看清了一眼,这两人的面孔在记忆中并不完全陌生,有轻微印象。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许双来不及过多思考,身体先帮忙一起扶起季桉雨的身子,往店内方向走进去。   也是在短短几步中许双又一次意识到,季桉雨几乎轻得只剩下骨架了。   “放这里。”   进屋后双丸子头的女生先抽出手,去打开了店内的灯光,另一位女生和许双随着前者的示意,将人安放到柔软的长沙发上。   灯光是较为昏暗的紫色氛围灯,眼前视线并不完全清晰。将人身体放平之后,高个子的女生迅速查看了季桉雨的状况,分别从呼吸,胸口起伏速度还有脉搏几个方面进行了判断,最后松下一口气,轻声道。   “没有大事,让她躺着休息一会就好。”   女生出口的声音沉稳,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季桉雨身上,轻皱着眉。   许双侧头看着她。   这时候双丸子头的女生开完灯回来了,也跟着松气,“季姐的老毛病了啊,不知道多休息两个月能不能好。”   “啊对。”她注意到许双的目光,旋即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叫于欢烟,这个是姜裕,我们两个人是季姐的朋友,之前我们见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说到名字,许双就隐约想起一些画面。   她和季桉雨见面大多都是在私底下两人相处,很少去直接和季桉雨身边的人接触,因为特殊的职业原因,许双也从没去主动打扰过季桉雨。但这么多年下来,次数少也算偶尔见过她身边的人,加上平时关注微博相关信息,脑海中留了点印象。   这两人,其中一个也是演员,另外一个是工作室的人。   没记错的话。   于欢烟歪了下头,见她回神,“看这样子是想起我们了?都是自己人,别担心。”   “嗯,记起来了。”许双点了下头。   看来跟一开始猜测的那样,这家店是季桉雨自己人的店。   而今晚也是她故意骗她过来的。   说什么有急事要关店的借口,真是有点太明显了。   想起方才两人及时地出现和帮助,许双问,“你们,一直在店里听吗?”   店里明明关着灯,呈现着闭店的样子,却能突然冒出两人,应该是躲着很久了吧。   于欢烟眼看瞒不住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能好好道歉,“没办法嘛,天时地利人和的不听白不听,都怪好奇心......啊对不起啦。”   姜裕在她说完后跟着低了下头,是也一起道歉的意思。   弄清楚状况,许双把目光放回季桉雨身上,“刚才说这是‘老毛病’了吗?”   经常这样吗?   “嗯。”姜裕回道,“她从很久之前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出了问题,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短暂失去意识,也算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之前次数少,近一年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许双:“自我保护?”   季桉雨每次对着她都是以笑容的一面,以至于,许双真的疏忽了她近年真正经历了什么,又是呈着什么样的、真实的心理状况。   “对。”姜裕后面似乎还有话,但欲言又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许双也没再追问,默默在心里回想之前的细节。   顷刻,她注意到季桉雨的眼角的湿漉,再次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净。   而这样细致的动作,没有一丝陌生。   两人见状,悄然相互对视一眼,再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重新放回短暂失去意识的季桉雨身上。看着看着,于欢烟迟缓地小声说道。   “其实我挺少见到季姐哭的。”   听言,姜裕也点头应合。   “是啊,哭得像小孩一样,说话也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念到这,两人将注意转向许双,小心打量这个特殊的人。   于欢烟看着看着,没忍住出口问,“诶,我有个问题,关于你和季姐的。”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姜裕轻啧了一声,手肘推了一下于欢烟,让她不该问的事别问。虽然不知全貌,但只根据方才那一段情景就能判断出她们关系非同寻常了,这已经属于季桉雨私人的范畴。   “你别推我,你刚跟着我一起偷听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于欢烟对着姜裕小声地咬牙说完,转头对许双笑,“哎呀没事的,你说不说都没关系!”   于欢烟把选择权交给了许双自己。   面对询问,许双默言几秒钟,摇了下头。   不是许双不想说,是她目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尤其是在她们听完刚刚那些话的情况之下,感觉不论简短地说什么,都无法解释清楚。   于欢烟虽稍有失望,但显然是尊重许双意愿,说了声好吧,也没继续问。   沙发上的人呼吸趋于均匀,看样子情况是稳定下来了。三个人围着她坐在旁边,说话间的声音也放得很轻慢,怕影响了季桉雨的恢复。   于欢烟一直是忍不住话的性格,在气氛沉下片刻后,又主动打破了沉寂,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有些话想跟你说,你想听吗?”   姜裕紧盯着于欢烟。   许双接过话,“什么话?”   “别误会,我只是以一个旁观人的角度说,也是看你好像不太了解季姐最近的情况才跟你讲这些的。”见许双接受,于欢烟就直说了,“跟你看到的一样,这些年因为很多原因,季姐很多方面都出问题了,尤其是精神方面...我们作为她身边比较亲近的朋友,见到的次数很多,了解到的也多。”   “现在她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大坎,摆脱前公司了,进入一个空档休息期,正是恢复的时候,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很重,你看能不能花时间多陪一下她啊?”   “她上一次还让我和姜裕开车过去,偷偷给你个惊喜,送你们出去玩来着,虽然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取消了,但可见她真的很在乎你啊!”   “就是有什么事,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有问题就好好解决嘛!吃个饭,散散步都可以的。看季姐现在这样,她就真的只一心想跟你待在一起。”   许双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也从长段的话里找到了字眼。   所以旅游,惊喜,原来是真的吗?   那她之前的推断,岂不都是主观的臆想投射。   于欢烟将见她犹豫,感觉是说到点子上了,赶紧接着问: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双心中轻震了一下。   假设都是误会呢。   一瞬间,被无限放大的细节浮过脑海,以不同的角度重现,好像又有了不一样的推测结果。   她真是怎么了?一直在用最恶意的心思揣测身边的人吗?   如果将那些不对劲归为她自身的过度臆想,那似乎,也不是说不通。   那段时间,似乎只是带着她到外面公园散步,只是因为情绪触动而圈住了手腕,只是一杯递来的日常的温水,只是因为身体突然靠得太近。   在许双的眼里,她认为在公园散步实则另有图谋,认为对方关心而递来的温水有问题,甚至因为对方蓦然离得太近,就将防身的刀尖指向了对方。   换作到季桉雨的视角,怎么会不失望。   是啊,怎么会不难过呢。   许双摸了摸额前。   “可能最近发生的事真的太多了。”   多到,都有些理不清楚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你要跟我回去吗?”   见许双的样子,两人都默声了片刻,她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清楚感情这东西的复杂性。感性中夹杂着太多的主观的不可调控的因素,作为旁观者,无法切身体会其中的感性因素,很难去做出具体的行动去调解。   “那,那我还是那句话吧。”于欢烟也不过多询问两人私事,还是秉持着原来的态度,“不管能不能解决,先面对面聊聊天,敞开了心扉聊,问题不尝试去一起解决,又要怎么才能解决呢!对不对?”   许双意识到前段时间自己或许所有主观猜测成分之后,脑袋反应了很久,同时也觉得于欢烟说的话不无道理。   她们连一次好好说话的次数都没有,尤其是在两人的头脑都处于清醒的状态下。   许双看着于欢烟的眼睛,点头,“我知道了,等之后我会找机会的。”   “谢谢你们。”   于欢烟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欢喜地和姜裕对视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缓和了很多。   沙发上的人闭着眼,没有清醒的迹象。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自然醒来。许双出口问,“以前这样,她需要多久时间才能醒来?”   “看她当时的身体状态吧。刺激比较小,但是身体状况不好,就会多睡一些时间。”姜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回想了一下过往相似的情况,设想接下来的安排,“时间有点晚了,再晚的话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这样吧,你先回去,这里我和小于会照看的,我们也都有经验了。”   看季桉雨睡得深沉的样子,这两天应当是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已经不方便再进行挪动从而打扰她的休息了,这里得有人守着。   “实在不放心她的话,我们先加个联系,等她醒了我会告诉你一声。”   姜裕沉着冷静地说完大致解决安排,拿出手机,和许双加了联系。于欢烟说着有备无患,便也顺手互加上了。   ‘不是回那个家。’   ‘那里不是我的家,又又不在的话,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啊,不是我的家。’   ‘我想回有你的家。你在哪我就想去哪。’   季桉雨拉着许双的手,含着委屈语气说的那些话,又一次还回荡在许双脑海中。   思考片刻,许双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留下来等她醒,可以吗?”   姜裕其实有些意外。   因为许双从一开始的态度就更倾向于躲避与季桉雨的接触,现在竟主动提出留下陪她。看来也是她们的一番话真的被她听出去了,像是要解开误会的模样。   作为季桉雨的朋友,她应当是要开心的。   只是心中难以言喻地泛起些许情绪,大概是涩的。   姜裕还没有回应,于欢烟一听立马欣喜地答应了。   “好呀好呀,我觉得季姐一醒来看见你一定会开心的!”   她说着去调了空调的暖气温度,又去店内的休息室里拿来薄毯,给季桉雨身上铺好,把另一条递给许双,怕惊扰季桉雨,以很小的声量说道:“那季姐交给你了,我和姜裕待会就先回去了,店里有饮用水有吃的,渴了饿了随便拿就行,困了就自己在旁边歇一歇。嘻嘻,不过我觉得不出两小时季姐就会醒哦。”   速度很快,像迫不及待离开,又像晚了怕许双反悔。   “哦对。”她又想起什么,随即拍拍姜裕,“快点,把钥匙拿出来给我们小双。”   “嗯?哦。”姜裕回神,从口袋拿出店内大门的钥匙,递给了许双。   单个钥匙上配有一个迷你玩偶,许双接了过来,认出这是季桉雨的Q版形象人偶,是工作室自产的周边系列,她家里也有这个,是季桉雨当时给的。   ‘看见这个小人就要想起我啊。’   ——她当时是这么笑吟吟说的。   这么一想,季桉雨在她的记忆中,几乎都是弯眼笑的表情。   于欢烟又给许双交代了一些店内的事项,机器简单的使用方法还有如何调节空调暖气,随后就拉着姜裕要走,把空间留给许双和季桉雨二人。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外面冷,姜裕你在里面等等哈。”   于欢烟裹紧了外套出去。   姜裕站在玻璃门后,等着于欢烟将车开出来的时间里,店内只剩她和许双,以及还未醒来的季桉雨。   她安静地回头看,看见了许双坐在季桉雨的旁边,前者的目光一直游走在后者的面容上,昏黄的灯光洒在她们二人身上,静谧和谐得宛若一副画。   好似有她们的天然屏障,将外物外人都隔挡在外。   她的眸面微沉,回荡的情绪难以分辨。   像忽地想起什么,姜裕伸手向包里拿出东西。   光线很暗,许双等她走近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一个白色的药瓶,以及两个的药盒。   她没有直接递给许双,而是手捻着药瓶的盖子,将药轻放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这个药,等她醒后叮嘱她吃两粒,她经常不爱吃药不遵医嘱。”   “另外这两盒,都是各一片。”   许双判断出是什么类型的药物了,“可是她刚刚喝了酒。”   姜裕:“放心吧,那是装的,她没有喝。”   许双愣了下,“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嗯,那她交给你了。”姜裕点头。   这时门外亮了起来,是于欢烟开着车出来了,姜裕便推门出去,上了车。   车轮声音渐消,亮度回归原先的灰暗,证明是车已经离开了。   等声音彻底安静下来,许双开始望向室内的陈设。装修,卡座,以及制作台,空气中留有淡淡的咖啡香,显然是一个别具审美的咖啡馆,同时也有向外售卖打包甜品的甜品展示柜。   怎么看都不像会卖酒饮的样子。季桉雨还故意弄得浑身酒气,真不怕穿帮吗?   可能也没想着藏吧。   许双就在季桉雨身边,一直陪着。在安静的时间中慢慢思考过往未曾解决的问题,理清思绪。她总是习惯性地逃避问题,这点她也清楚的知道。   从很深的心底想,她不想失去季桉雨。   ——这个最后的,温暖的,如同家人般的人。   “......”   时间像静止了很久。   季桉雨清醒时的最后一幕,是在风寒交加的店外台阶上。她双手拉着许双离她最近的那只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却又好像很冰。   一回想起冰冷的刺痛感,季桉雨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胸口略微急促地起伏着,下一刻她打开了眼睛,却发现眼前是室内的天花板。   啊。   怎么又睡过去了。   季桉雨眸面混沌迷茫的神情停留了好几秒,随即被轻微的水流声吸引过神,转头望去。发现制作台有一个身影,眼神掠过去定睛看,她轻怔了一下。   “又又......?”   许双本是渴了去接水,听见声音,抬眼对上了季桉雨的眼神。看来于欢烟说的很准,真的是两个小时左右。   “你醒了?”   季桉雨也不顾身体的乏力和不适感了,用手肘做支撑,强撑着半立起上半身来。原本在身前的薄毯滑落至腰部。   她想看许双的身影看得再细一些,在此同时看见了桌子前摆放的药物,慌张地看向许双。   “你都知道了?”   许双拿着一杯温水回来,递给季桉雨,“这是姜裕交代的,碳酸锂吃两粒,另外各一片。”   或多或少,都已经从朋友那知道了吧。   阿裕是故意把药留下的吗。眼看没办法再遮掩下去,季桉雨现在能做的只有接受,听话地接过温水,再接过许双递过来的药,吃下去。   许双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颗一颗把药吞下去。   等她吃完,许双接过水杯,犹豫却还是启唇问:“文拉法辛副作用很大,没办法换成别的药吗?”   季桉雨宽慰地笑笑,“这个副作用因人而异啦。”   “而且就这个效果好,其它的...”   好几种副作用小的药都吃出耐药性了呢。   医生是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而采取的药方,许双也没再说些什么,将水杯放回去。   气氛沉了片刻。季桉雨注意到许双对精神类药物的熟悉程度,再着眼看看现在的局面,不免有些老天设计般的诡异的契合感,让她莫名有些想笑。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许双抿抿唇,“你从没跟我讲过这些。”   许双早该意识到的,光鲜亮丽外表的背后,远远不止汗水。   “啊~也没什么好提的呀,看着吓人,事实上只是很多事想不明白而已。又又你也清楚,对不对。”   焦虑症之类的,精神上的疾病。   确实清楚。   许双不作声了。   “都好晚了啊...看来我睡了很久啊。”季桉雨看完挂钟显示的时间,开始探身上的口袋,“我手机呢?”   许双把桌子上的手机递给她。   季桉雨拿过手机开始在通许页面划找联系人,“我让人送你回去吧,现在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   送她回去么。   许双试探性地问,“......我自己回去吗?”   季桉雨朝她弯了弯唇,“你不是说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吗?”   在昏迷之前,季桉雨已经求过很多次了,但在最后意识中,许双还是决定只是将她送回家。她话说的这样明白和果断,季桉雨不想再逼她了。   “既然你都已经这样说了,那我不逼你了,你现在应该也不想看见我吧。”   在这体贴的话语背后,许双清晰地察觉到她带有温柔笑意的眸面里,还含有无奈和落寞。   许双没作答,站起身。   季桉雨看她是要离开,忽的有一瞬后悔了刚才说的一番话,急忙拉住许双的手。   许双回头看她,目光似是在说怎么了。   于是季桉雨的话欲言又止,重新躲回了喉咙里。   良久,她不敢看许双的眼睛。   “......又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证明,证明那些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以及我对你的感情。这两天还想着,要是真的有吐真剂就好了,或许真的能解决我现在的苦恼。”   “但是我很希望我们回到之前,那天晚上之前。”   捅破窗纸的那天之前。   将最后的话说完,拉住她的手渐渐松开了,收了回去。   给予彼此的距离,像是在给刚才的莽撞越界而道歉。   手腕上还留有触感。许双没有动。   两人都没有先一步打破平衡沉寂的局面,都怀有属于自己的顾忌。   直至许双出声。   “我最近学校有事,不能回老区。”许双犹豫了许久,最后询问道,“你要跟我回去吗?”   回,回去。   季桉雨慢慢掀起眼帘,眼中似有小簇火光燃了起来。   “可以吗?”   “嗯。”   许双点了下头。   “可以。”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天呐,真不愧是你们母女。”   后来,许双真的带季桉雨回去了。   这个决定或许有一丝冲动的成分在,因为短短一段时间内,许双就推翻了之前的推测和决定。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接近凌晨。许双给季桉雨准备好了生活用品,让她先洗漱完,早早休息。令许双有些意外的是,季桉雨主动提出分开房间睡。   因为换作之前,她们只要是在同一个屋檐下,都会处于同一个房间,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看来许双晚上说的话,真的被季桉雨听进去了。   而看着季桉雨理解和体贴的样子,许双为之前不断推远她的行为感到些许愧疚。   幸好的是,现在的两个人都已经冷静下来了。   今晚回到家,没再有多余的交流,收拾完自身,就各自回到了房间休息。客厅的灯光熄灭,恢复了与窗外夜色相同的沉寂。   汇聚了一整日的厚重乌云终于在夜晚时倾泻,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形成了天然的白噪音,哄着床面上的人入睡。   “......”   雨水逐步浸湿整座城市,水泥地被染成了深色。   凌晨时分,楼层窗户稀落亮着光。   一间办公室内,空调持续运作着,安静的室内回荡着热气传输与纸张翻页的声音。坐于办公桌前的女人面色毫无神情,目光快速地扫过文件上呈现的每行字。   时间随着工作进程的推近,流逝得很快,她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   直至几道敲门声打破安静。   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段稔抬眸,和女人对视上,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问怎么了。多年的情谊和相处使得她们了解彼此,熟悉到可以摒弃诸多无用的修饰的语言。   女人一身职业正装,长发盘在脑后,弯曲的刘海落在一侧,身段与年龄都同段稔相仿。   “怎么样了?”谢依墨问。   段稔将目光垂回去,回道,“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收拾收拾回去休息,这是你熬的第几个夜了。”她抱臂走到段稔身边,顺带拍拍段稔,“还当是年轻的时候?”   段稔:“拐着弯说我老了?”   谢依墨:“说你老还需要拐着弯?”   段稔无奈了。   眼看工作完成量差不多了,段稔起身简单收拾了桌面,准备离开,方才没有注意,现在细听,听见了自窗外传来的沙沙雨声。   段稔回过头,见张依墨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便顺嘴问道,“外面是下雨了么?”   “嗯,小雨,还下了挺久的。”张依墨回道。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地面的一处,面色有些意味深长。   待段稔整理完,准备关灯离开,她张唇悠悠说道,“有个人,可一直在下面等着你呢。”   有人。   段稔闻声走到她身边,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投去目光。   ——看见公交车站的一旁,一个遮着伞的身影。   撑开的伞面掩住了上半身,但不难通过下半身的穿衣和身形看出,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段稔不动声色落去的目光停留许久,直至那人缓缓抬起伞沿,露出了那张面容。   两人隔着长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呵。”   “......”   楼下,撑着伞的女人已等候多时。   凌晨一点的夜里,街边没有行人,道路只有寥寥两辆车行驶而过。   路灯洒下的光芒映射出清晰的雨线,风随着更加冷了,泥土与潮湿混杂的气息弥漫而开。   段稔手打着一把黑伞,朝路灯下那道身影步步走近,最后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面停下。   两人远远相视,磁场势均力敌,毫无退让之意。   “大律师,怎么又工作到这么晚啊。”女人红唇一挑,用着上扬的语气说道,“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要多注意休息吗?”   段稔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冰冷。   眼前人如意料中的一样,是那个在她身边作伴演戏,长达三年的女人——颜如清。   褪去了伪装的外表,她眼底的狡黠和算计毫无掩饰地呈现而出。   “还以为你已经离开N市了。怎么,你的好主子没有给你找好后路么?”   段稔平述着,“再不夹着尾巴躲起来,会被关进笼子吧。”   “说话可真难听。”颜如清挑眉一笑,“好歹我们恋人一场,怎么现在一见面就刻薄成这样。”   就在不久之前,颜如清还会以律所同事都熟知的身份去找段稔,无需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在下班之余,会和她一起共进晚餐,回到同一处住所,共用同一个浴室,睡在同一张床......   而现在,就连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眼底都满是冰冷与厌恶。   颜如清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百般感慨真是不知道先从哪开始抒发。   被戏耍的恼羞成怒,输得一败涂地的结局,一开始就被识破的计划,还有她那将计就计、榨取价值的恶心手段,都促使颜如清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我可真是有点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识破我是抱有目的接近你的?”   “香水。”段稔吐出两个字。   颜如清冷眯了眯眼。   段稔接着说道,“她从前常用的那款香水早就停产了,查到这点信息和获取类似的香水,挺不容易吧。”   颜如清被这一词触发当时的记忆。   三年前,她收到来自恩人的委托,目的是接近段稔并在其身边占有一席之位,常年埋伏寻找周家的把柄。于是在任务进行之前,她连同恩人安排的工作人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信息调查。   调查的内容事无巨细,从段稔及她的律师事务所,再到许双、许玉璟,她们尽可能挖出了一切能够挖出的信息。   研究段稔的喜好,模仿许玉璟的穿搭,气质......为了能抓牢段稔,颜如清可谓是下了不少功夫。   而许玉璟用的那款香水,正是后部的调查人员从各种旧照的背景中发现的,为了欲盖弥彰,还特意从现代正在售卖的大牌香水中,挑了与之重合度极高的一款。   做完一切准备,再设计二人的相遇,关系进展,步步接近。   第一次相遇时,颜如清明显捕捉到了段稔闻到香味时,那一瞬的发怔。   当时认为是计划的成功开端。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暴露了吗。   “是吗。还以为已经做得万无一失了呢。”   颜如清越想越好笑,无奈地摇摇头,“只可惜你知道,但又又不知道。那孩子当时还傻傻地抱着我闻呢,说这个味道让她很安心......殊不知这就是曾经她母亲身上的味道。”   “可怜的孩子啊......”   段稔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底轻划过暗光。   念及许双,颜如清就更加有想说的话了,“不过说起又又,阿稔,你可真是一个冷漠的母亲啊。”   “明知道我有问题,还对我接近她的行为放任不管,任由自己的孩子陷入骗局。就真不怕我对她做些什么?”   在感情破裂,准备离婚的那个时间段,颜如清将目标转换到了许双身上,利用后者为自己寻找线索,探取信息。以段稔的观察力,加上她早就识破了颜如清的骗局,不可能不知道其危险性。   可她一点担心许双会因此受伤的情感都没有,甚至设局的时候,连自己的女儿都利用上了。   这是令颜如清不得不拍手佩服的一点。   “如果这种拙劣的手段也能诱骗到她,那也是她因为自己的愚蠢,自作自受。”   ——这是段稔的回答。   完全符合她对这人的印象。   颜如清听完刺耳地笑了起来,“天呐,真不愧是你们母女。”   “我真是有点更好奇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了,太有意思了。”   段稔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不想再跟颜如清废话。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抬步离开,颜如清再次叫住了她。   “好吧,我实话说了,我今天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我们好歹假扮恋人一场,多少是有些情分在。”   “为了这点情分,我提醒你——”颜如清顿了顿,咬清了字音,“小心付狄越。”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段稔的步伐未停,显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呵,这都不在意?上次又又被人绑架,受伤到住院的事还没查清吧?你当真一点都不管你女儿的死活啊。许玉璟在地底见了你这副模样,怕也是要寒透了心吧。”   直至颜如清说完后来这句,段稔才停下脚步,微转头。   在颜如清终于以为她要为此动容时,后者却说:   “那一次我查过了,跟付狄越没有关系。”   颜如清稍怔,这一点完全出乎在她的意料之外。按照长期获取的信息和情况推测,她从一开始就断定是段稔的私事牵扯到许双。   “为什么这么笃定?”   “总之,不是她。”   段稔没有说她是怎样判断的,但如此果断的确定语气,她显然是自有她的办法。   颜如清动摇了。   甚至打碎之前所有猜想之后,产生了不解。   “......许双的事,不是付狄越,那还会有谁?”   绑架,大爆炸,甚至地下室还查出有军机库,闹出这样大的事,后续警局却丝毫进展也没有,可见背后势力绝不一般。   从一个尚是学生的丫头怎么会惹上这样的浑水。   “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欠她的,早还清了。   段稔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淡然,冷漠,甚至是毫不在乎。   颜如清眯起眼,望着那道身穿黑色大衣的背影逐渐远去。   直至消失于道路的尽头。   “......”   清晨。   昨夜小雨已停,树叶的雨珠还未干,积攒的雨水时不时压弯树叶,向下滴落。   或许是心得到了短暂安放的位置,也或许是窸窣的雨声令人感到安心,昨天晚上季桉雨睡得异常好。   醒来时头脑清楚而轻盈,身体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也难得的一晚无梦。   季桉雨看了一眼时间,掀开被子起身走出房门,搜寻了一圈,没有在房子里看见许双的身影。最后在厨房找到了留好的字条和早餐,才知道许双是有事出门了。   她回到客厅,完完全全地环顾了一圈,眨了眨眼睛。   客厅茶几上的杯具,置物柜上的奖杯与五颜六色的摆件,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每一处细节,都是许双的生活痕迹。   就这么把我留在这里了?   这么相信我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许双对她太过于堤防和警惕,现在忽然体现出的信任感,季桉雨都有点不习惯了。   但归根结底吧,都是开心的。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被一双双眼睛盯着。   落了一场小雨之后,空气中的湿润缓解了这个季节原本的干燥,出了太阳,外面一片明媚晴朗。   季桉雨一身愉悦,原地轻盈地转了两个圈,去厨房高高兴兴地吃许双亲手给她做的早餐了。   一整个上午没有任务,格外的悠闲。轻松感让她总感觉,空档假期从现在才开始。   她躺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给许双发去了一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隔了一会儿许双回复说晚上,季桉雨想追问具体是几点,晚上八点九点还是十点,犹豫了半天,于是连续点击了删除键,换了一个问法。   问她说的晚上,是傍晚还是晚上。   [晚上六点的样子。]   得知是晚饭的时间点,季桉雨水灵的眼睛悠悠转了两圈,起身去搜罗了一圈帽子和口罩,再缠上围巾,把自己整理得全副武装。   通过地图导航确认好附近超市的路线,季桉雨把手机揣入兜里,抄起许双留在玄关的备用钥匙就出门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看做一顿晚饭吧。   虽然常年不做饭,但季桉雨认为跟着网上教程做味道都不会差很多的,许双忙一天肯定辛苦了,回来看见晚饭应该会开心的。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可得努力一点才行呢......   边计划着买些什么东西填满冰箱,季桉雨下电梯走出了楼门,走出小区。帽子加厚围巾的搭配使得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双手插兜朝着目标路线走去时,季桉雨余光掠到一处黑影,于是她眉头稍蹙,留意了一下。   在远处的道路边,停有一辆黑车,据季桉雨的记忆,昨天她刚来这里时,那辆黑车就在。   只是停留在不同位置。   碍于职业原因,季桉雨对于跟踪的人和车辆都格外敏感。   注意到黑车的存在的第一反应,她先是在脑海中判断狗仔或私生的可能性,但想想如果真的是监控车辆,绝对不是冲着她来的,因为昨天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区,而在她来之前,车就已经在候着了。   如果真的是......   那也是冲着许双去的。   鉴于许双之前染上的一系列事,季桉雨完全相信有这个可能性。   她留了个心眼,先往超市走去了。   “......”   今天的许双去了工作室。   先联系导师提交了毕设的开题报告,再是和工作室里的朋友做了一系列工作交接。   住院加养伤花了很长的时间,许双想要回到正轨了。日日无所事,一味休养,只会让她感到不安和恐惧。   尽管现在只是有关颜如清的事有了结束,还有很多事都埋藏在暗处,没有下落——就好比聂升,她做那些事的动机是什么,背后的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在住院期间,警方那边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包括在前不久也打电话联系过她。遗憾地是没有任何结果,她们顺着聂升这个身份做了许多调查与搜寻,但查案至今,没再找到过有关这个人的动态行踪。   至于上一次聂升忽然地出现在窗外,以及留下的那张纸条,许双没有告诉警方。   她以一个通缉犯的身份躲过城市的一切监控,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窗外,又轻飘飘地消失,一点风声和线索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就算许双把她出现的消息告诉警方,恐怕也无法对抓捕聂升这件事提供任何帮助。   先前许双本想借着颜如清,试图探取背后的信息。   只可惜现在随着颜如清的失败,这条唯一的消息获取源也断裂了。   等解决完目前现实生活中需要解决的事情,许双想通过再去主动做些什么。收集有关信息也好,通过特殊渠道探索也好,她想了解得多一些,下一次,或许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除了主动,没有什么能打破迷茫和被动吧。   许双伸手一把将额前的头发向后拨去,强制让自己的大脑重启,集中注意力写拍摄脚本。   等到傍晚,今天计划的任务都已经解决了。   临走前,杨诺看完她仅仅一个下午的成果,都不禁感慨,“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啊?这个产出水准和效率跟你之前一模一样。”   本以为长时间的受伤住院会让状态受到不小的影响,杨诺顾及她刚回来,安排的都是一些轻松的小活,以及在许双擅长领域中的任务。   只是没想到,这姑娘的效率根本不逊于先前。   “这只是大体初稿,我后续还会再改的。”   许双收拾完东西,起身边挎起斜挎包边说,“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有空的。”   杨诺见她要走也不多说什么了,关心了两句,“嗯,你也不用着急着回来,先把身体休养好了,工作室里可有的是大单够你忙的。下次这种文稿你在家写写就行了,不用专门过来,路上又冷又累的,知道了吗?”   “别到时候身体没养好,连摄影机都扛不动了,这可不行。”   面对关系,许双全盘收下,点头笑着,“知道啦师姐。”   杨诺也笑了笑,“去吧。”   许双打完招呼离开,走出门路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消息,便看见了来自季桉雨的信息,是一张图片。第一反应是分享生活日常之类的图片,她怀抱着平淡的心情点进去。   而当她看清图片后,心脏稍震了一下。   内容是一辆黑车的尾部,照出了确切的车牌号。   图片并不清晰,角度像是从很远且不显眼的地方往前拍。   又或者,是从动态视频中截下来的。   环境是小区附近。   什么意思,这辆车有问题么。许双油生不好的预感,询问后,季桉雨告诉她这辆车从昨天晚上就在附近。   虽然没有证据,但还是留一个心眼。   于短信上,许双没再多说什么,先回家了。走出工作室楼下的大门时刻意多注意了附近一切存在的车辆。   等走到小区门口,图片上的黑车已经不在原地了。   许双回到家中,一打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饭菜香,稍是愣了一下。   这时听见开门声的季桉雨立马出来,身上还带着围裙。许双眨了眨眼,“桉雨姐姐.....你做饭了?”   季桉雨眼睛一亮,“对啊对啊,在家刚好没什么事嘛。你回来的正好,菜都还热着呢,差最后一个汤就可以吃饭了。”   还有汤,看这个架势,似乎在准备的不少。许双把一堆想问的话先放一边,接手厨房。   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光是在饭桌上摆着的就有六个菜了,加上最后一个汤,两个人绰绰有余,并且会剩下很多。   等许双把剩下的活都做完了,两人坐下来吃饭。   晚上的菜品很丰富,有肉有虾有蔬菜,从饮食搭配的角度说可谓是营养很全面了。就是这么多食物当做两个人晚餐,属实是有些丰盛了。   “你不是很久没做过饭了吗?”   许双边吃边问。   季桉雨身边常年有营养师和团队的工作人员安排饮食,平时也很少下厨做饭,先前聊天还提到连怎么煲饭都要忘了。   一个很久不做饭的人,突然自己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菜,怎么想都很不容易。   季桉雨却显得很轻松,还一直在给她夹菜,“是啊,以前总有行程没办法自己做饭,现在刚好有空,你又忙,我想到你忙完回来肯定累了,就想着把饭做好,给你一个惊喜。”   “怎么样,开不开心?”   她唇角弯起来,眼睛里像是藏着绽开的花,又是明亮而温柔的笑容,正如同记忆中的无数个笑容一样。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吃晚饭,平静而柔和的光线。   突然又有一瞬错觉,一切什么都也发生。   又回到了她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的时候,而她和季桉雨,也还是之前惺惺相惜,互相陪伴的关系。   感觉什么都没变,又感觉什么都变了。   许双面色松动了一些,隔了两秒回应。   “开心,辛苦你了桉雨姐姐。”   季桉雨得到这段回答,感觉一下午的忙活都值了,心情看上去非常好。   两人以着正常速度开始吃饭,吃到中途,许双提及了傍晚那条消息,“对了,你今天给我发的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季桉雨拿纸巾擦了擦嘴,“啊,那辆车。”   “时间太短了,我也没有切实证据,只是一点直觉的猜测。”   许双:“那你觉得是哪里有不对劲?”   “车的视角。”季桉雨回想着说道,“它停的那个位置,角度既能够很清楚地洞察到小区门口,同时也能看见我们这一栋楼的窗户。”   “至于一些细节......以及它的车牌号很新,和显旧的车身状态不符合,像是更换过。车窗和前挡风玻璃都贴有深色膜。而前挡风玻璃的透光率需要超过百分之七十,低于这个数基本是属于违规的,这一点就很不正常。”   这样描述下来,确实有些奇怪。   但是。   “那会不会跟我们,没关系?”   许双问。   小区那么多人......为什么出现可疑车辆,就一定是跟她有关呢。   季桉雨对上许双的眼睛,唔着思考了几秒,许双也在等着她中肯的回复,谁知她然后对着许双笑出了声,语气也是那不着调的调皮。   “所以说只是怀疑而已呀~”   不是笃定。   笑声打破了严肃担忧的氛围,许双叹了口气。   “哎呀,安啦。”季桉雨回了正色,接着宽慰道,“别那么紧张,说了我只是推测而已。晚上的时候我已经把车牌号发给专业人员了,请她帮我查查,这两天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好吗?”   不过最好别抱什么期待。   像这种专门守人的车,里面的人也只是拿钱办事,明面上很难查出有关幕后的什么名堂。   只是这些引发许双焦虑的话,季桉雨都没有说。   之前她被乱七八糟的事缠住了身,又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的伤,还从来不提。   现在她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可不能再让别人抢去了。   她不会再让许双被别人抢去的。   “实在担心的话,不如先换一个住处吧。”她顺道提出想法,“我在市内还有两套房子,那里的安保很好,人员进出管理得很严。要不要跟我过去住几天?”   “虽然有点远,但是放心啦,我会让人按时接送你,这样是不是比你在这里更方便?”   这话听着没错,但怎么听都感觉或多或少夹着点私心。许双摇摇头说不用了,转而目光转向还未拉上窗帘的窗户,以及大门,不作声。   等到季桉雨吃饱了,放下碗筷,她还在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许双:“在想,是不是应该换门锁了。现在这个门的密码锁,应该还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   “那直接换门或许更方便。”   “嗯。”许双回道,“房东当时说我可以自由更换,等这两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房东这一词倒是触发了季桉雨,才回想起来这房还是许双上大学时租的。   “租什么房子嘛,我给你在这里买一套好了呀,等你明年毕业了再租给你的学妹们,这个地段的房子肯定不愁租。你还能每月收一笔房租。”   “不用啦。”   又是不用。季桉雨遗憾地摇头,有些幽怨,“什么都不用......又又啊,要是你多依靠我一点就好了。”   许双只是笑了笑,起身去拿她身前的碗,“吃饱了吗?我来洗碗吧。”   话题自然而然地随着收盘结束了。   晚上,许双在厨房清洗用具,季桉雨在一边帮着忙。   刚开始季桉雨对做饭的份量没有概念,想着多一点菜吃着更香一点,大不了每道菜份量都少做一点,但最后还是没控制好。如料想的那样,两个人剩了很多的菜。   她们没有吃剩菜的习惯,不过也不会直接倒掉。   许双把里面动物能吃的部分都挑了出来,冲干净调料,打包成了满满当当的一碗,拿去喂外面的流浪猫流浪狗去了。   出门一趟再回来时,许双在小区门口停了片刻,只是看着周围的环境,油然而生不切实际的恍惚感,灵魂仿佛脱离躯壳,将自己一同放在这个环境里进行审视。   真是可怕啊。   比起被一双双人眼睛盯着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眼睛藏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眼睛究竟存不存在。   “......”   第二天,许双就联系了附近的家具公司,换了一扇门。   新门比原先的门技术更加先进,同时是出自市场有名的品牌,质量和安全问题都有保障,房东看完款式,表示很乐意。   门安装的很快,基本半天就结束,许双重新录入了指纹和密码。   这会儿季桉雨不在,她说想出去转一转走一走,许双当时没说什么,让她去了。   处理完门的事情,许双眼看时间还早,背起东西去工作室了,而季桉雨也还没回家。这天看起来两人都似乎有自己的事要做,也都没问对方做了什么。   不过后来连续两天,许双都在出门,一直傍晚才回来。   明明是个学生,却像是准时准点按部就班的社畜一样。季桉雨有些不乐意了。   “你又出门!”   这天许双起得有点晚了,季桉雨难得比她起得早了一点,做好了早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以为今天能重温之前相依在一起看电影的二人时光,连电影都挑好了。结果就看见许双换了一身看似要出门的衣服。   她当即委屈地看向许双,“又又,我一天都看不见你几次人,你不会还在躲着我吧。”   “你最近工作室都那么忙吗?”   “我闲不住的嘛。”许双找理由随口说了过去,觉得是有些奇怪,于是放软声音哄了一句,“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晚上带回来。”   “那,买点馄饨皮回来吧。”季桉雨没那么硬气了。   “要一起买馅吗?”   “不要,冰箱里还有呢。”   许双应着,“好,我知道了。”   说完拜拜晚上见,大门就关上了,只剩下了沙发半躺着的一人。空荡荡的,又回到了独居的时候。   好吧。   季桉雨视线的方向停留于门口处,在许双的身影消失于瞳孔中后,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冷下的眉眼。   顷刻,她的目光环视周遭的环境,扫过每一处,最终停留于窗外。   二十分钟后,她收拾东西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一辆专车准点卡住时间来将她接走,这辆车也正是她私下常坐的接送车。   车走后,小区门口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方才一幕幕暴露行踪的画面,都被收入暗处的镜头与眼睛中。   “......”   不久,一个女人通过入口进入了小区内部。   她的手中握有门禁卡,从小区门口到楼层底的门禁,都是畅通自如。   乘着电梯抵达八楼,女人踏出电梯,每一步外表走得松弛,内在却时刻绷直警惕。长发遮掩下佩戴的耳机连通着小区外的某一处。   准确地找到目标房号,女人走去,戴着特殊手套的手摁在门锁的指纹识别处。   传来指纹识别失败的提示音,女人更换手指,却接连失败。她正准备采取第二道方案,此刻耳机里传来声音:   “季的车回来了,撤退。”   “啧。”   女人满不耐烦地咬牙,当即转身折回去。   看见正从一楼往上升的电梯,女人当即选择走消防通道。   只是打开门踏进去的那一刹那,异物冰冷地抵住了她的后腰。   “biu~”   女人定住了身子,缓慢侧过头,看见了季桉雨那抹弯起的唇角。   “抓到你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说得好像她们在一起过一样。   这是一张很陌生的脸。   起码对于季桉雨是这样的。   毫无辨识度的披散长发,戴着冬日渔夫帽,深色的外套,还背着日常用的挎包,装扮上可以说十分普通且不起眼,像极了长期居住在这里的居民。   女人睁大了眼睛,表现出慌张且身体僵硬的模样。   “你是谁?想做什么?”   季桉雨一听就知道她要开始演了,拿着电击器的手往前紧了一分。   “别装了,刚刚开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女人皱眉,“外面都是摄像头,你真伤了人是跑不了多远的,要钱的话我们好好说话。”   还装。   “把手拿出来我看看,刚刚这么自信地就把手放上去了,是戴着模拟指纹的特质手套吧?”季桉雨目光落向她插入兜里的双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刚刚只是走错了地方。”   对方继续装蒜的情况下,季桉雨也逐渐没耐心了,“行啊,那让警察们来评评理好了,查下你究竟是不小心走错门的哪户人家。”   女人趁着下一刻季桉雨拿出手机报警的时候加以反击,季桉雨却先行了一步使用电击器,手法果断且毫无犹豫。第一下时女人瘫软下去,却还半跪着支撑起来,接连补击之下,女人完全倒了下去。   确定没再有余力反抗,季桉雨蹲在她身前,眼底一片冷意。   “对不起啊,我不一定打得过你,所以只能用这种手段委屈一下你了。”   她拿出胶带,结结实实地捆绑住女人的手脚,最后再转手拨打报警电话。   “......”   而于此同时另一边。   工作日早晨的高峰期时间段里,街道上车道拥挤,人流密集。红绿灯一显现绿色,大批的队伍匆匆忙忙向前赶去。   “站住!”   一道人影迅速从人群间穿梭而过,接而着是呵斥声紧追其后。事情发生的过于紧急和快速,不知情况的人群进入短暂的呆滞。   直至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阻止了人影的逃跑,后方的警察趁机缩短距离,将人狠狠地压在地上。开始和结束都十分仓促,整体下来的追捕过程不到半街。   周围人看见蓝色的警服和压在地上的人,才意识到是警察追捕犯人的过程,停住脚步。   “别动!”   呵斥声极具威慑性。齐乐拿出手铐,三下五除二地把人的双手拷上,彻底扼制住她的行动。   局势稳定下来几秒,剩下的两人赶了上来,把人压上警车。   关上车门,此时通讯器传来响声,通话另一边的人声简明扼要地汇报情况,称另一位同伙也抓捕完毕。   “收到,我和阿尾带着第一位嫌疑人先行,你们压好第二个嫌疑人跟在后面,防止二人串供,再安排一个人安抚受害者并将她一同带回警局做笔录,别出差错。”   一个短发刑警上车,和齐乐各坐在后座的一边,将抓捕的嫌疑人围在中间。   车辆开始在周围群众的目光注视下,向前缓缓行驶,远离密集的人流车流。   直至道路开阔了起来,那位短发刑警向身侧瞥了一眼,鼻间叹气。   “你刚刚太冒进了。”   齐乐视线故意不看她,压低声音,“情况紧急,我顾不了那么多,有什么回去再说好了。”   洛倚尾抿了抿唇,没再说话,把话都压积了下来。   顺利将人押送到了警局,她们开始马不停蹄地按流程推进工作。   这次行动主要围绕着许双而展开。   在两天前许双找到了她们,并说明了近期有遭到监视情况。许双作为上一次别墅绑架的主人公,以及与同时间周家宴会爆炸案有着强烈联系的人物,她的情况受到了警局很强的重视,认为会成为顺藤摸瓜的藤尾,于是立马安排了人手进行调查。   在许双的配合之下,她们锁定了跟踪车辆和可疑人员,并在今天早晨设置了陷阱进行逮捕。   嫌疑人很快被拉去审讯,而按照安排,齐乐被以和受害者关系更亲近为由,被派去了安抚受害者和做笔录。   “刚刚没吓着你吧。”齐乐问。   笔录室内,惨败的灯光打在脸上,右上角的摄像头闪烁着红灯,桌椅坚硬得毫无温度,   许双坐在她的对面,如之前的流程一样接受着记录,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齐乐面色和善,带着亲近之意,“你不用太紧张,这件事我们全程跟进,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但是还是需要走个流程,你如实说就好。”   “好的。”   许双配合着她们的工作,将事情又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等笔录结束,许双走出室内,齐乐走过来又手肘碰了碰她,语气跟刚才审讯不太一样,亲近了一些,“早上你真的好厉害啊,路线和时间都控制得很好,多亏你配合得好,我们才能这么快抓住人。”   “你放心,嫌疑人还在里面问话呢,有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齐警官。”   “客气了。”   两人交谈了两句,许双听见其它警官同齐乐说话,得知又有突发案件。   “哦对陈队让你过去一趟,待会儿别忘了。”   “好我知道了。”   齐乐把许双送回等候室,把她交给值班的警察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许双坐在位子上,手捧着加有几片茶叶的热水,借用杯壁透出来的温度暖着手。彻底静下来慢慢理清今天发生的事。   季桉雨说她这两天经常早出晚归,许双用着工作室忙就搪塞过去了,实际上是她在花时间与联系警局。   她知道自己身上扯着两道至今还没有眉目的案子,也清楚她们会帮忙。在抓捕和彻查这两点上远比许双自己折腾要来的强。在警局那方确认了确有此事后,于是配合动作,上演了今天这么一出。   只是许双想不清幕后会是谁。   到底是谁这么关心她的行踪,不惜花费这么大力气,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仅在住宅附近安插人手,还在她身边也安插了。   真要弄清楚背后究竟是谁,得等警方这边查清吧。   希望能出眉目...   手中的茶慢慢冷了,可许双的手还是暖不起来。   一道灰色影子落在身前。   许双抬起头,发现是等候室的警员,弯起唇角换上了笑的一面。   “需要我帮你换一杯热茶吗?”警员问她。   许双把手中的冷茶递给她并道谢,“谢谢你。”   警员帮她替换了热茶,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许双继续坐在位置上等候着,外面走廊时不时传来快频率的脚步声。直至门被打开了。   外面进来的除了一位警员,还有一个极其熟悉的人。   许双眨了眨眼,怔了片刻。   “诶?”季桉雨第一眼也是愣怔,但转而就歪了下头。   “忙工作室,已经忙到这里了?”   “......”   事情说下来还挺凑巧的。   许双没想到季桉雨竟也带来了一个跟踪者。   从她口中得知大体细节后,许双也把自己的事跟她说了。换来的是季桉雨抱臂的一阵埋怨,说现在许双做什么都瞒着她。不过这点她并不占理,因为她做的事同样也没跟许双提过。   警局那边审讯了很久,三人都像是经过严格的培训一般,没提供有用的信息,但通过她们的通讯设备查到了与其联系的一所公司。顺着线索往上查还需要时间,最起码方向是有了。   晚上,许双和季桉雨先回了家。   开门时,季桉雨注意到许双是通过芯片钥匙开锁的。   在简单解决晚饭的途中,季桉雨便提了一下,“你没有设置指纹解锁,对吗?”   许双一听就知道指的是新换的门锁,点了下头。   季桉雨也将自己得知的告诉她,“我猜,她们有你的指纹。”   许双筷子一顿。   她接着说,“最开始她尝试开门的时候,是用的指纹解锁。”   “用特殊方法采取指纹,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出仿制指纹的手套,可以用于解锁市面上部分的门禁机制。你想想,有机会获取你的指纹的人都有谁,有哪些时候......就比如,睡着的时候。”   许双目光未动,季桉雨见她思寻了片刻的时间,不禁轻笑了一下,单手撑着脑袋意味深长地看她,“看样子,是很多人啊?”   身边睡过很多人。   许双:“不是。”   这声不是说得很违心呢。   又又啊,现在说谎话越来越面不改心不跳,虽然以前也是这样。   说不被刺痛是假的。   可是季桉雨也只能让自己不去想。   “跟我走吧,又又。”季桉雨经过一番考量才说出,语气降了下来,“我认真的。”   许双眼睫颤了颤,“走去哪。”   “离开N市,起码在一段时间内都离开这里。”   许双没有过多思考就摇了摇头,以至于让季桉雨有些不解。   “又又......你舍不得这个城市什么呢?何况不是不回来了,等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一直都处在危险的范围内,你要担心自己的安全啊。你忘记了你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吗,难道还想再经历一遍吗?”   “好啦桉雨姐姐,我不会走的,我也不想走。”许双去收拾剩下的碗筷,“我来洗碗。”   “你一点都不怕吗?”季桉雨问她。   许双回道,“我很想弄清楚这些。”   不想没头没尾地结束。   季桉雨叹息,话题不了了之。   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下,夜渐渐地深了下来。或许是由于季桉雨劝人离开这个话题,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比之前少了很多交谈。但季桉雨依旧认为暂时离开这座城市,是现下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为什么又又就这么犟。   还是单纯地不信任她,怕跟着她离开会陷入另一个陷阱?   “啊.....真是。”   季桉雨的手腕挡在双眼,冰凉的手背贴住温热的眼边。   夜晚的睡床上,脑子一片混沌。   翻来覆去着,她被游荡的记忆折磨得毫无睡意,时间正值凌晨两点,她坐了起来翻看手机,派人去查的事没有实质性的线索,这让她更为许双担心。   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对方的身份还是未知,保密性极高的手段与手脚,对许双的信息高度掌控,都证明了幕后身份的非同寻常。   现在她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待在许双身边,确保她的安全。   于是季桉雨还是决定编辑了几条信息发送给身边人,吩咐事情。   等再躺下的时候,她又一次点开了邮箱,划到那个未知联系人的位置。   手指悬在空中,有些犹豫,却还是点了下去。   是上一次,一个未知联系人往她邮箱中发送的一组图片。   明显是偷拍的图片中,许双和颜如清相拥在一起的画面。她们在家里的阳台上,挨近,相贴,甚至是亲吻。什么事情都做了。   发送消息的人估计跟幕后的人脱不了干系,不出意料,是企图利用她来伤害许双。   除了姓颜的,在前面季桉雨所缺失的时间里,这短短半年当中,许双的身边又有多少女人的出现。   许双也从来不会同她讲。   如果再回到之前,季桉雨一定不会只掌控她的定位就罢休了,一定会抓得牢点,再牢点。   心烦意乱。   季桉雨关了手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药盒中取出一把药,一口咽了下去。   在药性的驱使下,强行压抑住涌动的情绪。   “......”   这夜不知怎么格外漫长。   季桉雨睡了很久才清醒,一看手机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起床时浑身的器官都在叫嚣,身体宛如灌了铅般沉重。   或许是昨晚的用药量过了头,季桉雨无暇顾及那么多,先起身了。   许双不在家,听昨晚的描述,应当是去了警局。   季桉雨拿起置放在柜子角落的行李箱,进了许双的房间,擅自替她收拾东西,带了几套衣物与她常用的物品,装满行李箱。   她知道现在的行为多半是有冲动的成分,可是顾及的因素太多,这两天她过于畏手畏脚了。   以后都会好的,等事情都稳定下来了,许双会理解她的。她们也还会再有机会慢慢处理感情的缝隙。   到了挂钟的指针停留在五六点之间时,许双从外面回来。   她在警局度过了大半天,今天相对之前有了不少进展,查到几个跟踪者都隶属于一个特殊机构,专门提供调查信息、这类服务。   顺藤找到事务所的所在地,事务所提供了委托方的信息。委托方隐藏了真实身份,并一直通过一个邮箱与她们联系,同时她们跟踪所得到的图片和消息也会发送往这个邮箱。   于是警方正在追溯这个重要邮箱的源头。   等时间晚了,许双听了齐乐的话先回家,路上经过超市,想起昨天季桉雨提到想吃馄饨,却因为种种事情忽略了,因此买了馄饨皮以及新鲜的菜和肉馅,顺路带回去当晚餐。   进门看拖鞋还在,许双边换鞋边出口喊,“桉雨姐姐。”   季桉雨出来,看见许双提着这么多东西,想说的话停滞了一下。   “回来啦?买了菜吗?”   “买的不多,待会放馄饨馅里。”   许双提着走进去,看见客厅摆着的行李箱时,顿了一下。   那是她的行李箱。   她疑问地看向季桉雨,等待后者解释。   季桉雨轻轻叹气,放软语气想先跟许双好好商量,“又又,跟我走一段时间再回来吧。”   “等查清楚我就会送你回来,我保证。”   许双目光停留在行李箱上。   “你已经帮我整理好东西了是吗?”   “是,晚点会有人接我们走。”   “去哪?”   “京市,你不是说过喜欢那个地方吗?这次可以有机会都逛一遍了。”   “姐姐啊,我明明说过我不想走。”许双提着塑料袋的手紧了紧,不由往深处了想,“你做得这么果断,是打算......如果我不愿意走也要强行掳走吗?”   “我。”季桉雨向前靠近了一步,没办法出声反驳她的话。   她虽有犹豫,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上前拉住许双的手腕,“跟我走吧又又。”   “你细想一下,对方连你的指纹信息都有,说不定家里已经有她动过手脚的东西了,隐藏摄像头,窃听器,甚至是食物,饮用水。你不觉得可怕吗?”   “就这一次,我求你,好吗?”   许双不出声,季桉雨却能通过手腕触感,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绷直。   “不对,还不对。”   “不对什么?”   许双想起什么,喃喃地道了两句,回过身去探季桉雨身上能藏物的口袋。季桉雨没有防备,被她成功取到口袋中的针管。   许双的认得这个针管。   “镇定剂。”许双拿着实物证据,失望地质问着她,“还是别的什么药物?能让我睡着的药物?”   季桉雨扶额,只觉头疼欲裂,一阵恍惚之下险些没站稳,试图强行平静下来跟许双好好交谈,“又又,你听我说。”   “说什么?这不是为我准备的吗?”   “这只是下策,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对你做这种事的。”   许双看着季桉雨的眼睛,深吐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想我们现在应该没再有什么误会了。”   “我还是之前的话,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姐姐。”   她话说得很平静,语气却异常果断,好似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像钝了的,已经生锈了的刃,在季桉雨的心上反复地磨。   分开一段时间。   季桉雨莫名地一阵酸意,喉咙间堵塞,“呵......”   “真是的,说得好像我们在一起了一样。”   什么分开一段时间啊,她们分明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一起啊。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是药。   季桉雨意识到之前的越界,这段时间她明明已经控制了自己,控制了两人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做。   哪怕是以前早已习以为常的动作,她也在下意识做出之前克制住了。   可最后换来的为什么还是这样。   季桉雨剩下的只有不解。   许双在她的反应之下,重新审视了自己方才说的话,在后面重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段时间内都不要见面,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还有什么好冷静的,你真的认为现在的一切都是冲动造成的吗?”季桉雨带着些自嘲,“哪有那么多冲动的时候,都是想说的话积攒太多了太久了而已。”   “又又,是你一直在装傻。”   又或者,是一直在逃避。   总说冷静,冷静。冷静下来的时间说得直白些,就是拖延面对现实的时间罢了。   每一次许双说她们需要时间冷静,在季桉雨的耳里,与“我接受不了”“我在拒绝你”并无二样。   “可是桉雨姐姐,你也在装傻不是吗?”许双将话投回去,加以反问,“你早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不是也在自欺欺人?”   “你早知道也早该知道我没办法面对,不会接受我们除了朋友亲人之外的关系,却还是在试探着,探一步走一步。”   季桉雨却蓦然靠近,近一步逼问,“为什么不可以?你随随便便地跟外面那些女人上床就可以,为什么和我就不行?我哪一点比不上她们,哪一点比不上那些野女人?!”   “哪怕是仅仅为了一点利益,就可以和对方做所有妻妻之间才能做的事,那对于情感连接更深的我们之间,为什么就不可以?就连只是哄骗一下都做不到,为什么?”   许双刚想回话,季桉雨擒住她的手腕扑了上来。她情急之下闪躲,身旁的椅子碍了路,引得两人接连绊倒,身子猛然贴紧冰冷的瓷砖地,寒意穿透了骨。   注有镇定剂的针管摔落在手边,季桉雨压着许双的手腕,将人一同压制在身下,朝她的唇面上咬去。   许双吃疼得闷哼出声,被锢住的手不停挣扎。   似铁锈味的血腥滋味于口腔内蔓延开来,下刻许双找到发力方向,翻身反将季桉雨压住,两人身位调换。   方才被椅子绊倒加上对方主动,许双不免处于弱势,而要说力气,季桉雨比不过许双,她很快就将局势扭转,扼住季桉雨的行动。   季桉雨的瞳眸中倒映出许双那带血的唇面,不由地轻笑,“原来是我一直方法用错了吗。我应该像那些女人一样,先抢占你的人才对。”   “人都抢不住,还怎么谈抓住心呢。以前的我真是太傻了啊。”   她舌尖掠过唇,尝过许双余留的血,“如果换作从前,我又需要花多少心思,多少时间,才可以尝到你的味道。”   可是原来只需要强.上,想要的就能立马得到。   许双咬紧了一分牙。   “你疯了吗......”   “你这么做只会让我们越来越远,你想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吗?不要再做这些,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姐姐。”   许双圈住她双手腕的力气随着话的说出,不由地更紧了些,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而她没有挣扎,只是用着那双内含水光的眼睛看着许双,眸中很复杂,有埋怨,有伤心,也有不解。   “除了今天,我从来没逼过你的。”   “你知道当我收到你和颜如清在一起亲密的照片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我那时就很想把你关起来,绑起来,可是我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守在你身边,即使你在面对选择时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顺位。这些还不够吗。”   “尽管是今天,我做的也都是为了你,你都知道的。”季桉雨边说着,一颗泪水边划过眼角,“我担心你的安全,担心你再次被那些人骗走,再次陷入危险,所以我只是想做能够保护你、防止你发生危险的事。”   “我知道,换作是我,你陷入危险的时候我也会想着做些什么去保护你。”许双咬重了字音,“但你要清楚,在我离开N市这件事上,我昨天就已经给过了我的回答,我说了不要,不想。”   “你执意地带我走,执意做违背我意愿的事,就是逼我,是强迫我。”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么留恋这里,到底是有多少你舍不下的女人啊......”季桉雨喃喃完,话音转过,“强迫就强迫吧。”   她像是接受了现实,蓄积的最后一滴泪水也流干后,她笑了笑,执念吞噬掉剩余的理智。挣开了许双的束缚,抢过镇定剂。   “又又,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手握到镇定剂的那一刻,针头的目标就已经瞄向了许双。她抵住季桉雨下落的小臂,制止了闪着寒光的针扎下。   两人就此僵持着。许双忽地感受到脸颊上的一滴湿润,带着些凉意,对上季桉雨的眼睛,后知后觉那是她的眼泪。   “姐姐......”   距离逐渐缩进,她们的呼吸愈渐急促,互相缠乱在一起。许双用尽力气扭转当前不利的姿势,而季桉雨没有后退之意,尽管身位和距离有了变化,那握住针管的手依旧僵持,是势必了要将药剂扎入她的体内。   许双猛然一摁,将季桉雨的手连同镇定剂一起用手心摁在地面,翻身抢回上风。而就在这时季桉雨向身旁的障碍物撞去,许双眼见锐利的椅角,本能反应地出手挡住,手护在季桉雨的后脑,硬生生挡在了她的后脑与椅角之间。   一瞬之间承受下强大的冲击力,疼到有两秒大脑空白,几乎被疼意充斥。   手失去知觉的三秒钟里,被人有了可趁之机。   这次的针已经扎入了许双的皮肤。   许双紧闭着一只眼,承受的又是与之前不同的痛感。   只要推下去,她就会很听话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会是在哪里,是在陌生的城市,身边充满着陌生的人和事物。   还是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桉雨姐姐会对她做些什么。   会真的如她所说,将她带到安全的城市地方度过一段时间,仅此而已么,不会再做别的么?   已经没有力气了......   许双想闭上眼睛。   长时间的僵持与手臂还未褪去的痛感,已经夺去了她的大半精力。   即将快放弃之时,对方似乎泄劲了。许双意识瞬时清醒过来,抓住她露出破绽的机会,一举推开她的身体。   后者没有任何防御,完全随着推力向后倒去,瘫在地面,凌乱的长发遮住了面容。   许双缓着气,通过她身体的上下起伏判断出她的状态异常。   针管摔在了一旁。许双捡了起来,而季桉雨的情况仍处于未知当中。   季桉雨喘气着,手摁上了脑袋。   又是这样头疼欲裂的感觉,快要炸开了。呼吸和心跳都很急促,很难调理过来。   好难过,好难过,好伤心。   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无数的重影深深浅浅地映在眼前,身体仿若已经不是自己的,对周围的环境和事物都失去了正确的感知,季桉雨尝试抬起手,见颤颤巍巍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   “呃...”   季桉雨放下手,手指攥起来,指甲缓缓地嵌入手心当中。   许双试探地喊了季桉雨一声,没有收到回应,于是更靠近的一步。越是近,她越是听清季桉雨似在喃喃些什么,断断续续的,听见了“是”的字音,以及——   “药......”   许双皱眉,没来得及听清,季桉雨彻底地失去了意识,许双在她完全瘫倒的时候前去接稳她的身体,晃动叫喊。   “桉雨姐姐!”   “季桉雨!”   撩开眼边的发丝,人儿双目紧闭。她先前有情绪激动而晕厥的先例,但显然这次状态有异常,许双不敢耽搁,放置好她的身体,当即要找手机打120。而在找到手机之前她先找到了季桉雨向上平放在桌上的手机,此时的屏幕上显示着姜裕二字。   许双没多想就接通了电话,紧急而短暂的对话过后,在楼下待命很久的几个人都赶了上来。不出许双意料,等待已久的人手和车本是为了她准备的。   “这次不对。”   姜裕查完季桉雨的情况,变了一贯冷静的面色,“快送医院!”   助理和几个人赶紧行动起来,将人搬起。在跟出去之前,许双一瞬想起什么,去了趟季桉雨的房间,再跟上她们。   “......”   黑夜之下,车一路驰骋,灯光化作流动的光影闪过窗面。   助理短短的路程时间内联系了很多人,包括联系季桉雨的家属,私人医疗团队和保镖团队等,迅速地吩咐接下来的事宜。姜裕也在另一旁安排工作室的工作。   在马上抵达医院时,助理给每个人分了口罩。   许双也正好借着口罩挡住了唇上痕迹。   抵达医院,她们合并将人送去了急诊,交给专业医生。而在短短的时间里外面就已经有了摄像头的身影,集结的速度超过了想象。很快,路人手机拍摄的视频也流传到了网上,视频中透露的信息和模糊的人脸、身形被拉出来逐帧分析,引发热议。   网上热度的不断上升,线下引来的眼睛越来越多。   没过多久家属抵达了急诊室,是一对面容年轻的中年夫妇,面上皆带着迫切和焦急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我女儿怎么样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这双眼睛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赶来的这对中年夫妇面容姣好,尽管面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也不难看从骨相的优越基底中看出年轻时的标致。   她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顽固的拍摄者,助理安排人将其驱赶,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先引得人去往家属等待室。   许双也在家属等待室看见了她们。   她们是季桉雨的父母,从前许双跟她们经常有交集,后来她们搬离老市区,就很少再见过,每年最多止于线上的节日祝福。   方才的许双一直在看手机,看着热搜排名持续上升,热度以肉眼可见速度增长。随着舆论发酵越来越多路人拍摄的视频流出,到后来更是有季母季父下车的画面。   画面中的两人戴着帽子与口罩,手提着保温包,网上纷纷说是给季桉雨亲手做的便当,在季桉雨进医院的词条后,紧接着是她们赶来的词条。   但现在来看,她们比起视频上所体现的火急火燎,更多的是冷静和严肃。   “怎么闹得这么大,你们都没做工作吗?”   房门一关,季父的脸色都不太好,找上姜裕一番询问。   姜裕看上去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这样的事很难压住,只能在后续安排舆论引导和公关工作。”   “我当初就说过不应该跟大公司解约,人家的团队和操作都是专业的有经验的,当明星靠得就是这些包装。”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她的病一暴露,以后谁还找她演剧本,给商务给广告?”   助理听见,没忍住说了一句,“您又体会不到当时凛旬是怎样对她的。”   季父:“我知道啊,可是谁赚钱不累?”   “好了,你少说两句。”季母拍了下他,转而对着她们缓下了语气,“他就是说话太直了,别理会他,我们也只是担心桉桉后面的工作会受到影响。”   “我们现在需不需要做些什么,像用微博发几条声明之类的。”   姜裕回道,“您把账号密码给我一下,我让工作室处理。”   “哎行。”   家属等候室内还有着季桉雨的朋友以及工作室的人,很多人都戴着遮脸的口罩,季母最先没有注意到许双的存在,后来交谈完往里面坐下,才看见了许双。   许双跟她目光对视上,先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哎啊,你是又又??”   季母很震惊,竟在这里看见她。   两人简单来回招呼了两句,紧着季母问许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双还未回话时,意识到了姜裕落过来的视线,清楚地知道那幽幽冰凉的目光是在提醒她,于是只是以简单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季母见她说是为担心季桉雨而来,没多想些什么,只是反过来安慰许双,说季桉雨问题不大,只是平时工作太累了落下了点毛病,需要静养养,所有大事都是往小了说。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并传来患者生命体征平稳的消息。患者已经恢复自主呼吸,但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接下来需要转入监护病房继续观察和治疗。   以及,现在她们初步判断是药物引起的严重不良反应,具体是哪种药物还需要等血药浓度结果。   听见药物一词,许双心中警惕了一下。   现在局势基本稳定了下来。季母季父随之在监护室外看望里面的季桉雨,   许双想去时,先找到了姜裕。   将一小包东西递给她,“这是她那两天吃的药,你送去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被动手脚的可能性。”   她离开家里之前,耽误的那半分钟是去季桉雨的房间,取了她床头抽屉中的药。   或许是季桉雨的晕厥前喃喃的字音,也或许是今天的过度异常所促使,许双很难不怀疑是季桉雨吃的药出了问题。   听见初步判断是药物原因后,许双更是断定了这点。   姜裕顿了一下,说了声好。   许双想出房间时,姜裕蓦然又挡住了她。   “抱歉,你身份特殊,暂时不方便暴露,希望你能理解一下并配合我们的工作。”   姜裕的声音不如之前在咖啡厅里那样亲近,切换到严肃的工作模式的她条理清晰,同时也丧失了许多人情味。   许双起先并不知道她话里的确切意思是什么,直至被带到一个酒店房间还被几个人监视着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她们是怕她泄露一些消息,尤其是一些不利于季桉雨的消息。   “许小姐,麻烦提供一下你的电子产品,我们会代为保管。”   抵达酒店房间内,穿着正装的女人对许双说道。   “如果我不交呢?”许双问。   女人不说话,看向另一边的同事。   许双顺着目光看去,看见了她手上的电子检测器。她挺拔的身子定在原地,代表着不可逾越的屏障。   许双来回看了一眼,只能将身上的手机和智能手环都上交了。   “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我们会轮流值班看守,有什么需求跟我们说就好。”   两个保镖守在房门处。   在接电话回复信息等情况下,许双使用电子用品都需要在她们两人的注视下进行,以防趁其不备传播任何消息出去。   而这样的软监禁要到什么时候结束,许双想或许要等到季桉雨醒来,或是工作室已经处理好舆论工作。   现在外面网络不知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至少在许双交手机之前还是越闹越大的。   而今晚所发生的事。   如果像许双猜测的这样,就不仅仅是两人之间的矛盾问题。   还有药的问题。   房门有着人高马大的两人守着,许双只能暂时服从安排,先前往卫生间洗浴,与此同时反复复盘今天的细节。   季桉雨床头柜里的药,许双见她那两天都在吃,看上去并无不良症状。   如果是被动了手脚,那她们是从什么时候下手的?季桉雨应该每天都在家才对。   思绪往前一搜寻,她想到一个很适宜的时机,那时候两人都不在家。   就是捕获跟踪者的当天。   后背一凉的是,时间也对上了。   昨天下午她们人都在警局。那伙人人手很多,既然有手段和把握进入房子内,很有可能另有人手在那个时间段杀回马枪。   那么目的是什么?   给季桉雨的药动手脚的目的是什么?是只为了伤害她,还是为了让她精神失控。   今天季桉雨还说过一句话,令许双注意——   ‘你知道当我收到你和颜如清在一起亲密的照片的时候,我有多难过吗?’   收到照片。   这种照片又是谁发的?   也是在故意刺激季桉雨吗。   细细碎碎的片段随着快速思考,串联在一起。许双双眸微睁,手心贴上了额头,一个推断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果是后者,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背后的那个人想设计让她和季桉雨决裂。   在患有精神类疾病的情况下,本身就容易做出过激行为。   洗浴头流出舒缓的水流,温度保持在最贴合人体温的程度,可许双却越洗越身体发凉。   “......”   许双在酒店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一天。   从第一天的晚上待到了第二天傍晚夕阳落山之时,冬日下白日时间过去得总是异样快,而夜晚漆黑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房间的环境和舒适度都没得挑,但换谁都不愿将时间无意义地浪费在这里,对于许双更是。   许双问了门口守的两人季桉雨的情况,以及她什么时候能出去,后者只是说季桉雨还没清醒过来,也没有接到之后的吩咐。   许双纵使想做些什么,也碍于现在的情况无法行动。   只是临近晚饭时,许双的手机接到一条通话,保镖将手机递给许双,并站在了旁边。   许双一看来电人显示着警方那边,提起了心,接通电话。   “是我,齐乐,我们顺着上次的跟踪团队提供的邮箱往上查,最后查到了邮件人的最后ip地址。巡英,这个公司你知道吗?”   “又或者说你身边有没有人在这个公司,跟这个公司有交集。”   许双只觉得这两字陌生,认真想了一番,回了没有任何印象。警官那边见没有线索,了解完情况后就挂了通话。   保镖的任务和目的都是制止许双传播有关季桉雨的消息,除此之外的一切与她们无关,也不会干涉。结束通话后许双接着使用手机,在她们的目光下查起了方才齐乐提到的公司名。   采用国内常用的搜索引擎很快查出了简介,再用企业查询系统进行查询。   看见其中的字眼时,许双睁圆了圆眼。   瞰世的子公司。   而瞰世是付狄越掌权的集团。   所以意思就是查出了这个邮箱与付狄越有关吗。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说最开始许双是决定配合两个保镖工作的,那么现在她的想法改变了。   她现在必须确认策划这种种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谋害她的人,跟踪她的人,有意图促使她与自己决裂的人。   她目光瞥向保镖,转手打开了聊天软件,点进聊天界面中的一个好友,发送了一段消息。   [帮我清一下游戏,我这两天没时间登。]   那边回消息回得很快。   [行,账号密码给我。]   许双发送了一段字母数字组合的账号和密码,密码较为复杂,有着很长一段,一共发送了两个账号与密码。保镖并未察觉到有异样,在这之后许双跟朋友聊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晚些,吃完了她们准备好的晚饭,许双提出要出去走走。   外面寒冬内冷风透骨,守门的两人都不觉得像什么很正当的理由。   “我的手机都在你们那里,就算想些做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但却也无法拒绝。   长时间待在一个密闭空间内,总是需要出去透口气。经许双这么一说,两人先是打了通电话请示,最后接受到允许,带着许双下楼去了外面。   附近的商街很多,夜晚下班后的时间段里车人流很多。   许双如平常一般逛着街,进了衣裳店试衣服,挑中了一件外套,并让保镖帮忙提着。一切顺序都正常进行着。   逛到中途时,许双借着天冷原因,让其中一个人去帮自己买热奶茶。   剩下她们两人在一家人很多的杂货铺里,许双挑选挂件的过程中,趁着人流拥挤之下,埋藏了自己的影子。   保镖的目光一直盯着许双的背影,而她埋入人群后几秒人影就再没有出现,保镖立即反应过来,目光扫射屋内所有人,紧着追出去,站在店门口寻找附近的人影。   “快回来!人不见了!”   她对着通话另一边的人说道。   在她未经意的那短短几秒,许双出去后转而就进了商街旁的暗巷。   她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毕竟是二十年,对许多地方都可以说是熟悉并了如指掌。何况这家医院她也曾来过,附近的商铺也都走过。她清楚地知道这附近有复杂的暗巷。   进入里面就很好办了。   许双回头看她们是否有跟上,边顺着大体方向,前往目标地点。   老居民楼高矮交错,部分房屋在老旧的基础上增添了新设施,搭配于一起有些不和谐的视感。再穿过前面一条路,应该就能抵达事先和朋友约好的街道上。   计划与设想的差不多,这个时间对方应该也到了。   许双正准备接着角落的杂物翻墙过去,便于节省时间。   身后的脚步声先响了起来。   是靴子踩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她明白这个声音是保镖的鞋,在出门前她提前留意过。   这么快吗。   夜色很暗,光线不明。许双接着视线盲区躲避到拐角处,藏于阴影当中,屏息仔细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根据声音大小和频率去掌握她们的情况。   急促的脚步声分散开了,两人应该是分头寻找。   其中一道脚步声离这里很近,越来越明显。   许双未动,放缓了呼吸。   她情急之下找的地方也并不是完美的藏匿所。若是对方严谨一些,又或者是藏在云后的月光出现,保镖不难发现她的身影。   在等待结果的片刻里,许双已经想好和朋友会面,以及被她们重新带回去两种不同结果,并已经想好了应对处理的方式。   脚步声逼近的那几秒,许双身子一紧,闭上眼睛。   可是脚步声突然停止,下一刻传来的,是不远处一具身体倒在地面的闷沉声音。   完全于许双的意料之外。   大脑一瞬之间想过无数可能性,可是没有枪声,也没有击打的声音,甚至她身边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异常到有些脱离实际。   细听了很久都没再有动静,许双最后选择走了出去。   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身影。一眼望去,狭窄的路面上只有一个倒下的身体,看身形和服饰正是追上她的保镖。   许双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走过去蹲下,查看保镖的情况。   还有呼吸,这频率更像是睡着了。   许双松了口气。接着手在她露出的后颈出摩挲,试图找到类似针孔或者表露异常的线索。除去像枪一样发射的麻醉针类似物,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   现实是似乎真的有。   许双摸到了有针孔手感的一处。   她站起来望向四周,寻找能够悄无声息发射的位置。目光搜寻无果,她缓步走出这条巷子,却在转角处被一道力量拽去,抵在墙上。   “呃!”   冰凉的手心反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许双后背压在墙上,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眼前究竟是什么人。对上了一双墨黑的眸子,在黑发的称映下更显犀利。   原来是隔了很久没见的熟人。   这双眼睛许双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聂升...... 第70章 第七十章:刀在你手上,选择权也在你手上。   “好久不见啊,想我吗?”   声音也如记忆中的一贯低沉,上扬的语调带着戏谑。   对于聂升的出现,许双以为自己会发抖,会失控,但事实是并没有,当那只捂住她口鼻的手松开时,她发现自己的心境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再大的风也卷不起波澜。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盯着眼前的女人,冷静而带有憎恶的视线似要将她再往脑海里刻一遍。   聂升和上一次见没什么两样。   黑色的长发,面容上还是富有威慑力的浓眉浓眼,宽大修长的黑色风衣包裹着身躯,整个身形瘦薄颀长。   有一点令人高兴的是,她眼边一圈都更加深邃了,眉眼间灰青色的痕迹代表着她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看来失去稳定居所,当逃犯的日子不好过。   “你竟然还没死。”   许双冷冷地开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   “嗯?”聂升往前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么久不见,会呲牙了?”   也许是种种变故的驱使,原本披着羊皮的她,现在外表变得更似警惕的狼,不过仍只是狼崽子。   她抬起手,手覆盖在许双的下颚与脖颈之间,手势像是抚摸脸颊,又像是掌握着随时可拧断的脖颈。   “这一路你都在跟着我?”许双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聂升的出现太过碰巧,也没有丝毫征兆,让许双很难不怀疑她已经跟踪良久。   “没一直跟着,偶尔看两眼而已。”聂升从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她,“顺便出手相助。”   许双低眼看去,才发现是自己的电子设备。这些原先是由保镖暂保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拿回来了。   “你把她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聂升耸耸肩,“让她们睡一会儿,没什么大事。”   许双接过手机,放入口袋内,重新审视着眼前人,不懂聂升现在出现的目的,“你想做什么?”   “我来带你走。”   聂升将话直说了,话中透着难得的一股认真,“许双,继续待在这里,你会死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许双警惕心丝毫未放,趁着机会问对她而言更重要的事:“聂升,上次你留了张字条,说委托结束了。告诉我,委托人是谁?”   聂升拒绝得果断,没有分毫迟疑,“不行,保密也是委托的一部分。”   她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现在愿意跟我走,等以后日子久了,我说不定能找机会告诉你。”   说着,她拽起许双的手腕,一时下手没有轻重,许双手腕一圈生疼,甩开聂升。   “放开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做了那么多事凭空消失,像鬼魂一样一直缠在她记忆里,毫无征兆地又出现,甚至声称要带她走,换作任何的人都只觉得荒诞。   看她满眼的抗拒和厌恶,聂升眼底的光闪了闪,不由嘲讽一笑,“怎么,舍不得你那位影后姐姐,还是舍不得你那些莺莺燕燕?”   “看来这些天你对我很了解。”   “何止了解,每晚都过得不错吧?”聂升扬起一只眉,“那天晚上在窗台听声音你貌似很快乐啊。怎么跟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投入,是我技术不行?”   回想起先前她忽然出现在窗台上盯着,许双一阵子恶心,“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癖好,真让人反胃。”   “癖好多着呢。”   聂升逼近了一些,收了收含笑的语气,缓缓道,“许双,别怪我没提醒你,继续留在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会被她们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她们到底是谁。   从始至终都是谁在操控,谁在作祟?   不自觉间,许双攥紧的手开始抖动,指甲陷入肉的滋味并不好受,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许双的声音在颤抖。   聂升稍顿,停顿的那两秒,眼前或许是在闪过郊外别墅内发生的那些事。想想也是,她对她做过那么多,不打招呼的想把人带走,怎么想都很可笑吧。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略带弯尖弧度,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一抹精光瞬间划过锋面抵达尖处。   是一把很漂亮的凶器,匕首整体锋利冷冽,柄处有些独特的暗雕花纹,光芒和形状都不似寻常武器。   “你...”   许双本能地后退,险些忘了身后是墙,已经无路可退。   谁知下一刻,聂升拿起她的手,将匕首扣到她的手上。   “这里是监控死角,而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又或者说,是一个逃犯。”   聂升握住她拿匕首的那只手,与她的位置做了调换,将自己抵在墙上,促使许双的刀尖对准胸膛。   她在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来换取许双的信任。   “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刀在你手上,选择权也在你手上。”   许双指腹摩挲着匕首的柄,很冰,没有她想象中重。   陌生的触感令人心悸。   “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许双声音干涩,“你要回答我。”   聂升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能回就回。”   许双以另样的眼神盯看聂升,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上次你把我锁进地下室,不是你本人的意愿,只是为了完成所谓的‘委托’吗?”   “是。”聂升回复。   许双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委托。”   聂升咬了咬唇,冷笑道,“为了生存啊。”   “我需要一个它国的新身份,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她承诺会给我解决。”   没忍住的笑声,像是在对于许双问出这个问题感到可笑。   “那为什么你没有走?”   “出了点意外,走不了。”   许双紧了紧匕首握柄,对准了位置,“所以之前的一切跟你无关,你也不想对我做不好的事,一切只是迫于生计,你有你的理由。”   “事实上你是关心我的,也是在乎我的安危的,于是现在见我有危险,想带走我,让我免于麻烦。”   聂升:“......”   这一次她沉默了,也许是自己都觉得无法自洽。   空气就此静了片刻。   分明唇瓣是紧闭的,未尽的话语和回答却好似散进了空气中。   许双轻笑了一声,下一秒,双手骤然施力,将匕首捅了进去。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匕首没入血肉时那声沉闷的细响。   尖端穿破衣服,直抵皮肤与新鲜的血肉。温热的躯体遭受到冰冷异物入侵,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疼痛感疯狂肆虐,一步步啃噬着大脑。   聂升没有闪躲,没有抵抗。   只是闷哼了一声,任由那把她亲手递出去的刀,反刺向自己。   匕首在继续推。   怕的就是慢刀,从浅到深的手法很折磨人。   推到极致,聂升蹙着眉闷哼了一声,胸口的起伏已经无法调节。她能清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浸湿衣服,染湿肌肤。   反观向许双,眼神锐利的外表之下,一颗心脏不同寻常地狂跳着,架势宛如要跳出胸膛。   原来这就是伤害人的感觉。   又或者是,杀人的感觉。   匕首进入躯体的那刻,原来血肉是软的,有包裹感的。   许双松手的这瞬间,聂升脱力般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干哑地咳出声。   其实早就做好了选择吧。   扎就扎吧,在扎之前还非得问这么多......真是。   聂升无奈得紧。   “咳,咳咳......”   喉咙间是浓重血腥味。聂升背靠着墙瘫坐,微低着头,凌乱的头发若有若无地遮挡住侧脸。   许双退后一步,垂下眼帘看此刻难得狼狈的聂升。看着这个曾是她噩梦、如今却倒在她脚下的女人。没有快意,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着一个被掏空的洞。   她怎么可能再相信这个人。   这个亲手打破过往的桥梁,又亲手将她送入深渊的人。   她不会再依赖任何人,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哪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许双抛下她,转身离去。   聂升出口喊住了她,喊得是以前的昵称。   “许同学。”   她呼吸声很重,伤势使得她的声音很虚弱,短短几个字便花干了力气,反复平复几次呼吸,才能继续启唇。   “......这一刀很深,如果我接下来运气不好,我可能真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强撑着抬眼,“之后再见面,我欠你的算还清了么?”   许双背对着她,经她这样一问,回头再看了她一眼,“做不到还清的。”   真是长大了啊。   聂升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释然般的将头垂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   许双收回目光,转身没入黑暗中,再没有回头。   “......”   聂升闭目,听着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被冷风和树叶的声音所替代。时间又一次停滞了下来。   匕首立在胸口处,完全含入了血肉中,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绞痛。   血液在流逝,聂升视线模糊,在意识涣散的时刻,不远处飘来的一句调侃钻入耳中,激起她的意识。   “你这是何苦呢。”   聂升眼皮未抬,光听声音就知道来者身份,“走开。”   女人停步于聂升的身前,看见她这副模样,都不忍多看,一时只觉得十分有趣与好笑。   “你到底在赌什么......真不知道该说你低估那小家伙了,还是该说你天真。”   聂升不回她,不愿花费时间跟她说话。于是女人也不过多说些什么,只是悠悠地丢下一条用过的手帕,抬步离去。   “......”   许双穿过了两条泥泞的窄巷,在约定的街角停下,方才浪费了很多时间,也不知道那人还有没有耐心。   不过好在最后是找到了,视线穿过店铺灯光与人流,一辆破旧的灰色车辆过于显眼,显眼得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废铁。   车漆像皮肤病一般斑驳脱落,引擎盖突突地颤抖着。   车没有锁,许双直接上了副驾驶位。一股劣质烟草混着陈旧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戴着黑色鸭舌帽,长发随意地散乱着,她正低着头,手指在横屏手机上飞快滑动。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眼下浓重的乌青。   许双上车后一点反应也没有,等许双催她才有了声音。   “等一下。”她正在游戏里驰骋沙场,片刻后游戏结束,利落地把手机丢进杂乱的中控台,“行了走吧。”   车辆恢复行驶状态,过程中女生频繁通过后视镜看附近的车辆,许双见了直说道,“我后面没车追着。”   女生哦了一声,“我见你那么久还没来,还以为你被缠住了。”   “也确实是被缠住了...”许双头疼地揉了揉头发。   许双想起拿回来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下时间,女生开着车途中瞥了她一眼,“你最近是怎么了,难得见你发暗号。”   “很难说。”许双也没法简洁完整地道出来。   “前面有水,你自己喝点。”女生没怎么把她不好的脸色放心上,“哦对了,那个,那个安什么......?连花生油都过敏的那个。”   许双喝了口水,“安洋娴。”   “哦,是这名,最近好像下海了呢,一身名牌衣服名牌包的,上了好几个富姐的车吧,我手上刚好找到点好东西,哪天你再跟她不对付了我去找她玩玩。”   许双没空管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事了,毕竟那些跟现在这些差太远了,“我让你查付狄越,有没有什么眉头。”   女生是许双长期有交集的网友,认识的这些年来从没有暴露过真名,她的网名是一个问号符号,许双一贯直接喊她问号。   她看似是个无所事事的混混,住着老破小开着维修厂白嫖来的车,实则在电脑网络方面有着一手造化,爱好是坐在房间里看世界,没事就进别人的电脑里看看。   这不提还好,一提她就火气大。   好不容易见着人了,终于可以面对面地吐积攒的怨气,问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等红灯时拍了下方向盘,“我说,你这两月让我查的都是什么东西,以前不只是查个小人物么,现在这人物怎么越来越大了。”   “我说我一个无业游民怎么累得像牛似的,原来是你在背后作祟。”   许双无视了她的抱怨,“那查到了吗?”   问号没辙了,“有倒是有点,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东西。这家伙可扒的东西太多了。我把一些东西都扔进一个文件夹了,晚点我发你,你自己看看吧。”   “好。”   其实不只是她不知道许双要什么内容,许双也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回我家回你家?”   “去你家,但我要先回家拿点东西。”   问号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一条大道。   路灯的光影交错地划过车内,在某个瞬间,问号余光扫过了许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指缝边缘正渗着暗红色的痕迹。显然,那是干涸的血。   “喂,你手上有血,自己没注意?”   “嗯?”许双低头看,“还真没注意。”   手指沾到了一些鲜红。当时很快就放手了,也没有察觉湿润,还以为没有沾上就没多看。   许双从容地去拿湿纸巾擦干净,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担心她会误解的窘迫或尴尬。   而问号不仅没多问,还强行脑补一下,甚至有点兴奋。   “你终于学会杀人了啊?”她舌尖舔了舔牙齿,弯开唇笑道,“我说你啊,还真是越来越坏了。”   “我果然最喜欢你这颗黑色的心了。”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她一贯与她割席   “我没做什么,你别脑补了。”   许双光是听着就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什么。   “嘻嘻,好好~”   问号口头上是应着好,但看那还未降下来的表情,显然没有听进去,余光还没从许双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收回来。   许双侧过头,看着窗外迅速飞逝的景色。路灯随着车辆迅速的移动转变成如利刃似的光,她眼前浮现的不是街道,而是刚才那条死寂的暗巷。   那一刻的触感太清晰了。   将匕首刺下去的那一刻,那股没入温热血肉的阻力感,顺着刀柄传进了她的掌心。冬日的冷风掠过她的手,紧着是迅速失温,许双想应该不完全是冷风的原因。   匕首刺得很深。许双以为自己会怕,会手抖,但事实是她的心脏在那一秒跳得平稳,只是声音放大了,一直响在耳边。   她松手后,看着倒在自己阴影下的聂升,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如重影般浮现退散的画面就好似她斩断了什么,于是抛弃的事物在彻底消失前,最后一眼看向自己。   而对于聂升,许双只是想着。   ——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瘫倒在别人的眼下,像任宰的羔羊。   她们相差的高度,不是瘫坐在地的人与站立的人所相差的高度。   是主动与被动的高度。   是强势与弱势。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看她的啊。   许双闭了闭眼,将指尖那股残留的触感强行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眸底只剩下平静的潭水,深而不见底。   不久后,车子停在了小区附近的隐蔽处。   “等我十分钟。”   许双下车,快步上楼。   推开家门,屋子里因无人而显得死气沉沉,许双站在玄关口,环视房子。   如果说季桉雨的药能被动手脚,那些人可以进屋子,那层层的门禁和门锁都形同虚设,一个作为家该有的安全性也形如虚设。   加固的防盗门和新换的锁,此刻看起来像个幼稚的笑话。   她没有过多停留,去房间取了电脑,关门,落锁,带着电脑回到了那辆破旧的灰色轿车上。   问号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方向盘上的皮套,见许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走?”   “走。”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片老式居民楼下,这里远离繁华区域,立着的楼体矮小斑驳,楼与楼之间的间隔通道狭窄逼仄,老化的水管浑身黑迹地暴露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和陈旧的味道。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声控灯坏了大半,楼道里漆黑一片。   “我家没泡面了,你再在网上给我买两箱。”   “少吃泡面。”   “做饭累死了好吧,出门买菜一趟也累死了好吧。”问号开了门,随意地踢掉鞋子,“对于我这种技术型人才,时间就是生命。”   许双没空和她多掰扯,先进了屋子。   问号的房子是一户很小的两室一厅,装修老旧,墙面发着潮湿的灰色。   客厅是常见的布局,沙发茶几电视呈在客厅中央,但因房主的长期不打理,沙发和茶几被衣服堆和零食覆盖,所有不能上桌的杂物集中堆在客厅的一面墙旁,逐渐高堆起了第二堵墙。   原本一个人住还算宽敞的面积,硬是被住出了一家五口人的即视感。   “你腾一块地方给我,我要用电脑找点东西。”   问号百思不得其解地走进去,径直走向沙发把衣服往上一堆,往上一坐,再用同样的方法,大臂往茶几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体压缩距离挤在一起,又腾出来一块地。   紧接着双手一摊,看着许双,面色神情好像在说:装什么。   许双只能当没看见了。   她坐过去,把电脑放在腿上,开机后点开邮箱,输入了一个邮箱账号。   问号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   在输入到密码时,指尖悬停在键盘上很久,尝试输入了好几串,都显示错误。   生日,出道日期......   许双沉默了两秒,换了思考方向,然后输入了另一串数字,是她自己的生日。   页面跳转,进入了收件箱。   原来密码,是她的生日啊。   看着满屏是字的邮箱内部界面,许双不由停下缓冲了片刻。   “剧本......邀约,合作,嗯?这该不会是那个影后姐的账号吧,你登她的邮箱做什么?你不是向来对偷窥别人隐私没兴趣吗。”   许双没回话,迅速筛选日期,锁定其中一个时间段,进行了挨个排查。季桉雨的大部分工作交接都是交给经纪人或者助理工作室,自己的邮箱只接受重要的内容,筛选起来没有预想的那样夸张。   片刻,许双找到了一条匿名邮件,点进去,里面是打包好的照片。   看清图片内容,许双确认了这就是季桉雨所说的“和颜如清亲密的照片”,时间点也正对上了,是季桉雨解约后急匆匆赶回去的时间段。   把这种照片发给季桉雨,目的很明显是想在她们二人的关系中做手脚。   果然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她和季桉雨关系的变质,除去客观事件外,还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啧啧,这拍摄角度挺刁钻啊。”   问号毫无波澜地评价道。   许双盯着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我想查这个匿名发件人,能查吗?”   “能吧,你过来。”问号依旧是不当回事的样子,把许双领回房间,打开自己的电脑。   房间的画风跟刚客厅如出一辙,凌乱不堪。被子团成一团,地上全是缠绕的数据线,最显眼的是桌上那台高配置的多屏电脑主机,那是这个房间唯一一尘不染的东西。   除此之外,从进门到玄关再到睡床,没有一处是能看的。   问号也不在乎许双见了会说什么,她习惯了,想来许双也习惯了。   不习惯也没法,不然还能让她死了不成。   问号坐到椅子上,十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电脑屏幕进入黑色界面,快速滚动着各种数据代码。   随着回车键清脆的一声响,滚动的数据停了下来。   问号指着屏幕上解析出来的信息内容给许双看,“发件人的原始ip地址在城郊一个数据中心,那个服务器的所有权归属于一家叫巡英信息的公司。”   听见这个词眼,许双的记忆和警官的话交接上。   给季桉雨发照片的,让人跟踪她的,是同一个邮箱号,且都跟瞰世集团有关系。   付家。   付狄越。   所有线索,最终指向的都是这个女人。   以前更多的是推测与怀疑,现在随着事情的发展,指向性更加的明确了。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她从未跟这个人有过交集,如果她们要挑出唯一的联系,那只能是。   许双垂眸,在思考之间想伸手去碰自己的手机。   这一幕被问号准确无误地收入眼底。   “你打算跟你妈怎么说?”   这一句话将许双的思绪拉回神。她张了张唇,最后化作一抹无奈的笑。   “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挺久的吧。”   “那你还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问号耸肩,“我聪明呗。”   一副理所当然。   “而且你也没什么机会招惹这么大的人物吧,唯一跟这人有牵扯的不就是你那位妈妈。说不定就是树敌太多,人为了报复她报复到你身上了。”   她概括得很清楚,逻辑也说得通。也如她所说,许双刚才有一瞬的冲动想找段稔问清楚。   但是在迟疑的时间里许双又在想——如果这件事跟妈妈有关,她不会坐视不理。   她不会让自己的事牵扯到许双,但凡涉及就一定会调查清楚处理完善,而与之相对的,她也不会去解决许双自己的事。   她一贯与她割舍。   “我总觉得不像这样。”许双理顺所有事情的顺序。   而在之后的事情上,妈妈她,更像是确定与她无关之后,放手不管。   问号听完许双简短解释的两句,眼下的乌青更显疲惫了,撑着脑袋,把凌乱到额前的头发往边上吹,“真搞不懂,你妈到底为什么非得跟你割席。打小就这样的话,你究竟怎么活这么大的?”   打小就这样吗......   好像不是。许双往前回想,小时候的记忆似乎不是现在的相处模式,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许双只觉得有一段记忆格外模糊。   那一个时间段的事情感觉太平淡了,平淡到想不出什么标志性的、有记忆点的事物——关于中学时期,脑海里只剩上课吃饭放学三点一线的重复日常。   高中呢,高中她们也是这个关系吗。许双手扶着额头,大脑开始混乱。   “我记不清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省得又头疼。”问号及时制止她。   问号知道许双的毛病,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开始敲击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代码飞速滚动,让许双目光转向当下。   “我给你找找巡英有什么有趣的。”   提及巡英二字,许双将思绪转了回来,随着问号的指示看向屏幕。   问号本想着转移她注意力随便做做样子的,悄无声息地入侵对方公司系统里逛逛对她来讲轻而易举,但没想到——她进对方材料供应链系统捣鼓的时候,还真发现了些有意思的。   “哦~还真有。”   “......”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空气里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陈茶香气和干燥的纸张味道。   啪。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拍在桌上,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陈队,为什么不让我查付狄越。”   齐乐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很紧。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下来,显得格外坚定而倔犟。   “从别墅绑架案到现在巡英的资金流向和最终归属,还有那跟踪车辆轨迹......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付家。为什么驳回我的搜查令申请?”   陈平的脸上并没有齐乐预想中的愤怒或指责,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四十岁的年纪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却没能磨平她眼里的锐利,只是那锐利如今被藏在了一层深沉的疲惫之下。   “证据不足。”陈平的声音平稳有力,“巡英信息虽然挂在瞰世集团名下,但法律关系上只是个外包公司。你凭这些就去搜查N市的纳税大户,齐乐,你第一天当警察吗?”   “可是那是付狄越!我们都知道......”   “我知道她是谁。我跟付家打交道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付狄越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陈平打断了她,语气加重。   “就算你认定巡英是幌子,办案也必须讲究程序。你觉得‘有关联’就是证据,但在法律面前那只是推测。N市跟付家有利益往来的企业多了去了,如果仅凭逻辑推理就能定罪,那是不是一碰见跟付家有关系的非法企业,都要先把付家抓回来审一遍?”   “办案靠得不是你的推理,更不是你的个人情绪,是实打实的证据和公道。你再这样意气用事,以后就别再碰跟付家有关的案子。”   陈平没有再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出去。”   齐乐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被驳回的申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站在原地,胸口无力般地沉重,想说的话最终化作喉咙里一声压抑的滚动。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没有铁证的指控,在强大的资本和法律团队面前,只会是送上门的把柄。   只是,一步步走正规流程也是最漫长、最让人无力的。   “......我知道了。”   良久,齐乐低声应了一句,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十二月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齐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随后将那张被驳回的单子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确实不应该太冲动。   回去好好复盘又该在心里骂自己了。   可总觉得不做些什么,太辜负这身警服所承载的信任了。   迟迟没有递交给受害者的交代,一拖再拖的至今查不明的真相......让她怎么能安心。   每天面对着这些,也不知道洛倚尾那家伙是怎么每天每时每刻都波澜不惊的。师傅天天让她和这人学习如何冷静,齐乐也是无奈得紧。   “齐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齐乐侧过头,迅速揉了揉脸,将那些负面情绪强行打包扔到脑后。   小周正拿着一串车钥匙和一本出警记录走过来。   “怎么了。”   齐乐应她。   两人是同期的警校同学,又是同一批进的刑侦队,私下里关系很好,工作上也是默契的平级搭档。   “我还想先问你怎么了,脸拉得比驴还长。”小周过来拍了拍齐乐的肩膀,语气熟稔,“又在陈队那儿碰壁了?”   “也是没办法了。”齐乐平复好,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陈队有她自己的考量。”   “慢慢来吧,这事急不得。”小周安慰了一句,随即晃了晃手里的卷宗,“也愁眉苦脸地想了。刚好有个活,咱们得动一趟,当换换脑子。”   “什么活?”   “九号货运站那边,那个大数额的盗窃案。”小周打开卷宗递给齐乐。   “报案人称丢了一批价值五十万的进口精密组件。嫌疑人虽然抓了,但受害方那个刘经理一直催着要结案走保险。咱们得去现场复核一下损耗情况。”   齐乐了解完细节后点了点头,正好出去透口气。   “走吧。”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今晚有大戏啊。   “......”   晚八点,警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N市郊区的九号货运站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支撑着光亮。   从市区开往货运站的路上,附近的路景肉眼可见地渐渐荒芜起来,少了人烟与生气,路上最常见的就是载着货物的货车。   去一趟再回来怎么也得忙到凌晨了。按道理,这种工作都是白日进行,但报案人和上头催着结案,无奈之下只能安排人手跑一趟,而齐乐和周潇就是幸运的那两个人。   周潇开着车,顺带瞄了一眼时间,打了个哈欠道,“这回来也不知道几点了,看来今天又得熬夜了。”   “这两月熬得还少吗?就没歇息过。”齐乐也跟着叹气,“不过也真是的......这种工作竟然安排在晚上。”   周潇:“那还用说,看报案人还有上头那态度,估计是有关系呗,新上的副局可见不得是什么光明正大的。”   齐乐笑了一声,“你可别说了,几个胆子啊。”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笑,不说话了,该说的互相心里也都知道。   路途有些远,路上两人偶尔聊着天,谈案情谈局里的事,有一下没一下的。   周潇继续开着车,“对了齐乐,陈队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齐乐稍一数了下日子,“是呢,就下个月了。”   “你想好送什么礼物没有?你是她亲徒儿,肯定最了解她了吧。”   念到此,齐乐弯眼一笑,“我前两个月就准备好了。”   “这么早?你打算送什么?”   “不行,不能告诉你。”   “哎呀干嘛啊!”周潇撅撅嘴,“陈队今年帮了我很多,我正愁怎么样感谢她呢,所以选生日礼物是很重要的事,我很认真的。”   想借着生日礼物表达心意这个念头很早就有了,但是挑来挑去硬是不知道送什么最合适,周潇愁坏了。   齐乐手摸了摸放在身前口袋处的名札,双手放到脑后舒展身子,乐滋滋道,“师傅那么正直又务实的人,肯定不会收虚浮贵重的礼物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胸前放的名札是刚入刑警队时,陈平亲手给她的礼物。齐乐一直贴身保管着。   周潇:“看给你美的,你个师傅脑,也难怪你天天吃洛倚尾的醋了。”   一提洛倚尾,齐乐当即就耐不住了,“谁吃她的醋了。”   原本慵懒撑着的双手迅速放下来,还变了脸色,周潇可都把齐乐这些激动反应收在眼底。   “你看你看,还说没有,我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提洛倚尾你就起劲。”   “什么起劲,我是觉得莫名其妙,谁要跟那家伙比。”   周潇一条条说给她听,“前两天你们抓完人回来,陈队对洛倚尾就是一顿夸赞,你那脸都黑得不行,硬是两天没理人家吧?”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她死守规矩不变通,结束了还事无巨细地上报,我是生她这个气,跟师傅没关系。”   齐乐解释完,还顺便补踩一下,“都怪洛倚尾这个人,老顽固......还天天板着脸,天天瞪我。”   “嗯?啊?这个瞪嘛,我觉得是她天生臭脸啦...”   “那是相由心生。”   “哎倒也不能这么讲,上周模拟训练的时候人家还放水被你打倒了呢,我觉得你对人洛倚尾实在有点误解。”   “什么放水,那是她走神了,多亏遇上我要是放战场上早没命了。”   “啧你。”   周潇听完齐乐的话,心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齐乐你个榆木脑袋,亏你深谙心理学。   算了算了,不说不说。   她安抚着自己。   周潇这边憋得慌,而齐乐靠在一旁车窗上自己生闷气也堵得慌。   不过只是片刻的功夫。随着路景的逐渐变亮,车辆马上抵达九号货运站,两人换了面色,切换到工作模式。   警车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这里是货运站C区的入口,周围是一片废弃的厂房,显得格外荒凉。   保安亭里亮着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确认了警官证后,才慢吞吞地开了门:“C区4号库,往里直走。刘经理在等着呢。”   车子驶入货运站内部。这里的环境比外面更复杂,巨大的龙门吊在夜色中像钢铁巨兽的骨架,集装箱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个视线盲区。   雨棚下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频繁地看手表。   他脚边扔了三四个烟头,显然等得有些焦躁。看到警车停下,他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堆起生意人那种特有的圆滑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两位警官辛苦辛苦!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齐乐和周潇下了车。   “我是这里的仓管经理刘强。”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挡住了仓库大门的一半视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其实也没啥大事,那两个贼都抓住了,东西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保险公司也能赔。咱们就在这把清单核对一下,签个字就行,里面太乱,全是灰,别弄脏了警官的鞋。”   齐乐和周潇对视了一眼。   “刘经理,流程还是要走的。”   周潇温和地笑了笑,但语气很坚定,她拿出了执法记录仪,“我们要对现场失窃环境进行取证,这是规定,回去要入档的。”   “是是,规定嘛,理解理解。”刘强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那二位请进,小心脚下。”   两人跟着他进去。   “......”   而在与此同时的货运站远处,一辆灰色车辆停留在树林间,远远地望着这边。   “前面就是九号货运站了。”   问号关闭了车辆的所有灯光,车内只有一台电脑亮着屏幕,提供可见光度。   车外漆黑的冬夜,没有雨,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小时前,尚在问号家里的时候。   问号入侵巡英信息的系统搜刮线索,在思考对方采买信息究竟是哪不对劲时,邮箱的地处ip又一次亮了起来。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被问号设下的追踪捕捉到了。   而最后一次活跃的时间,停留在了N市郊区的九号货运站。   恰好那一瞬的出现,与其说是露了马脚,不如说是引路。   在许双看来是这样。   委托跟踪的人已经被抓,关在审讯室,幕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警察正在顺着邮箱这个唯一的线索往上查,而在这种时刻再次登录邮箱,并在问号追踪它的时候。   像是对方布好了一个见面的局,只差人前去赴约。   而许双现在正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即使知道大可能陷阱,也会前去。   这种被操控的宿命感,许双没由来地一阵恶心。   她要去看看那个幕后一直推着她往前走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这是许双当时的唯一想法。   于是在一小时后的现在,许双和问号出现在了这里,九号货运站旁边的树林间。   越来越近了。   许双盯向前方。   问号正在用电脑侵入对方系统勘察情况,在这期间,许双打开手机看近期的消息,得知季桉雨还没有醒。   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幕,许双只觉头脑混乱,但她目前至少清楚了一件事......把幕后推手这件事解决掉,一切才能回归正轨,她和季桉雨也才能好好理清楚,在没有干扰和各种刺激的情况下。   “有人先来了。”   问号说。   许双被吸引过来,“什么意思?”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大门口的监控界面,时间是十分钟前,问号调给她看,“有辆警车先到一步,下来了两个警察。”   监控画面显示得还算清楚,许双凭借特征,认出其中一个,“齐乐。”   “你认识?”   “对。”   刚好的时间,刚好的地点,以及出现的不一般的人物。问号单起扬眉,“看来那人没骗你。”   “今晚有大戏要上演啊。”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制造混乱。   “......”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纸板味。空间很大,但堆放的货物并不多,显得空荡荡的。   刘经理在前面带路,齐乐和周潇跟在他身后进仓库。   “这就是失窃的货架。”刘强指着角落里几个被翻乱的纸箱,“丢的是一批进口的精密电子元件,芯片之类的。”   齐乐走过去,带上手套,拿起一个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盒,很轻。   她打开盒子,拨开防震泡沫,里面躺着一块电路板。她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也能看出这块板子做工粗糙的程度,边缘甚至有毛刺,焊接点也是暗淡无光的。   “刘经理。”齐乐拿起那块电路板,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强,“这就是您说的精密元件?”   刘强的眼神瞬间有些闪烁,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解释,“啊啊,这应该是样品,或者是报废的次品吧,好的那些肯定都被贼挑走了啊!那两个贼识货得很!”   “是吗?”周潇接着他的话道,“可是根据我们的记录,那两个嫌疑人在审讯里说进仓库的时候是一股脑乱拿的,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值钱货什么是次货。”   齐乐和周潇是同一批进的刑警队,认识和搭档的时间不算短了,一个人说上句,另一个人就能毫不费力的接下句。   两人搭配起来,话语间几乎不留给对方多余的缝隙,极具压迫感。   刘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按照库房清单上这些就是精密元件。何况这些工业级的,外表看着糙,其实核心技术都在芯片里头。”   齐乐换了一个电路板,也是一样的粗制滥造,“你指的是这种里面有高技术芯片?”   “我们只是管运输这部分的,真详细的也不知道了。”   人在回忆真实事件时,眼球通常会向左上方移动,而向右下方移动通常是在编造或者掩饰。   齐乐露出一个笑,“是这样吗?”   “哎是。”刘经理的汗一把又一把。   话语漏洞百出,齐乐和周潇假装不经意地环顾起了周围的环境,四处走了两步。   这里货架上的东西不多,空间却很大。   货架都集中摆在一处,白灯照下来形成了很深的阴影。齐乐细致地注意到了货架之后的后门,被货架堵得无法进入。   刘经理见她们开始认真查细节,在她们身后频繁地搓手,“警官,咱们还是快点核对签字吧。您看这大晚上的,您们二位累,我也累,都想快点回家歇着。”   “这后门通着的也是仓库吗?怎么堵上了。”齐乐直问。   “啊那边早就废弃了,堆着些建筑垃圾,锁很久了。”   “建筑垃圾?打开看看。”   “这,警官您看,我都记不清这废弃多少年了,别说是货架这么多东西不好挪,就是钥匙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啊。而且万一铁架什么的砸着人就更承担不起了。”   齐乐眯了眯眼,在灰尘与纸板味中分辨出一股淡淡的,接近机油味的气味。只有在靠近后门这边细闻的时候才能发现。   她与周潇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语言,眼神中传递的信息就能很明确。   “行吧。”   齐乐突然松口了,把手里的废板子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是废弃的,那就不看了。”   刘强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几分。   “不过,刘经理。”齐乐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你这批货的成色确实跟报案描述出入太大。你要走保险,我们也是要对签字负责的。”   “这样吧,今晚这字我们先不签,我们得把这几块样品带回去做个技术鉴定,确认真值你口述的这些钱,明天再给你办手续。”   “啊?这!”刘强急了,“可明天一早审计......”   “那是你们公司的内部流程,我们管不着。”周潇在一旁配合默契地唱起了红脸,收起记录仪,“要是现在签字,万一查出来是虚假报案,你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刘经理,你想好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强果然不敢再吱声了。比起完不成审计,显然坐牢更可怕。   “那,那行吧。明天,明天再说。”刘强擦着汗,赶紧去拉卷帘门。   他护送着两人上警车。一直盯着警车发动,掉头,亲眼看着缓缓驶出C区大门,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才长呼出一口气。   “......”   片刻,警车驶出C区,却没有离开货运站。   货运站夜晚少人,灯光没有覆盖全部面积,警车熄火,停在了一处黑暗中。   “你也觉得不对劲?”   齐乐看向周潇。   “我觉得那姓刘的不太对。”周潇面色严肃,回想细节,“你从他微表情和行为之类的,有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有,他一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左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食指关节,那是焦虑的表现。”齐乐说出自己的分析。   “另外,他的站姿看起来放松,但身体重心却向后倾斜,这是一种防御姿态,或者说,是一种想要尽快结束对话、逃离现场的潜意识体现。”   周潇点头,“心虚成这样,看来是骗保没跑了。”   对方企图将那些粗糙的货报作精密元件,换取高额赔偿。   这样一来催着结案签字,强调走保险,也在逻辑当中。   只是那扇门使得周潇有些耿耿于怀。   “骗保都是小事,我就怕有其它——那扇封起来的后门,我看那锁和把手不像是长年不用的状态。”   她关注的点和齐乐的撞一块去了。   “刚才进大门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地形图。C区是联排仓库。4号库的后门,应该是通向后面那排更大的9号和10号库。”   “而且。”齐乐微微皱眉,“那个后门缝飘出来的味道,你觉得像不像我们在靶场闻到的那种枪油味。”   “我刚才也闻到了,还以为是叉车的味道,但你这么一说...”周潇睁大了眼睛,被齐乐大胆的猜测震惊。   “需不需要先上报?”   “现在没有实质证据,都是捕风捉影的,应该不太行。”   而置之不理回去再商议,等有空安排人手过来调查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来都来了。”齐乐解开了安全带,转头看着小周,眼中闪烁着那种年轻刑警特有的倔强和光芒,“我们过去看一眼,如果只是违规堆放危化品,我们就先撤,如果有其它的......”   “今晚就赚了。”   周潇看着齐乐,深吸了一口气,“行,听你的。”   她做好决定,打开执法仪和定位。   “走。”   ......   冬夜郊区,冷得像一口被遗忘的深井。   空气干燥得令人窒息,寒风卷着地上的砂砾,打在废弃的集装箱铁皮上,发出细碎而凄厉的沙沙声。   两道黑色的身影,借着集装箱投下的巨大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回去。   “这边。”齐乐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堆放的一堆废弃轮胎。   那里有一扇离地两米高的通风窗,窗栅栏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断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冷风夹杂着那股特殊的机油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   齐乐蹲下身,双手交叠。   周潇心领神会,踩着齐乐的手心,轻盈一跃,扒住窗沿,钻了进去。   随后,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尼龙绳从窗口垂下来。   齐乐抓住绳子,借力蹬墙,利落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这一次,她们绕到了四号仓库的后面,接近九号仓库附近。   这里的味道浓烈得刺鼻。不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枪油挥发后的辛辣气息,混杂着防锈油脂的特有的味道。   齐乐没有闻错,那是保养和组装新枪时才会散发出的气味。   咔哒——咔哒——   微弱的声响传出。   那是枪栓复位的声音。   齐乐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向铁门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脚下的碎石发出一点声响。   来到门边,齐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猛地探头看了一眼,同时,周潇手中的微型执法记录仪举起。   而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冻结,继而沸腾。   根本不是像刘经理说的,是什么废弃的杂物间。   长条形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刚刚拆封的零部件。里面的数十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风衣,戴着手套,动作熟练。   几个身材壮硕的女人正在搬运沉重的木箱,而几个男人则在进行最后的总装和校验。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把把组装完毕的黑色步枪被放入铺满防震海绵的箱子里。   它们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显然已经完成了调试,随时准备发货。   齐乐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墙壁,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看向周潇,周潇也脸色惨白,瞳孔剧烈震颤。   私造枪支。   “拍到了吗?”齐乐用口型问。   周潇颤抖着点了点头。   证据确凿。只要警方控制了这个现场,截获这批脏物,顺着资金链和人员审讯,谁也跑不掉。   “撤。”齐乐无声地动了动嘴型,当机立断。   她们现在只有两个人,而对方手握大批枪支,不能贸然直刚。   既然拿到了实锤,就没必要再冒险。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证据带出去,然后呼叫特警队把这里一锅端了。   两人转身,准备原路返回通风窗。   而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强光扫过她们的眼睛,齐乐伸臂阻挡,迅速拉着周潇躲避。但时候已晚,夜晚巡逻放风的人员借着强光手电筒发现了她们的身影。   “是警察!!!”   一声吼叫过后,紧接着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强光手电刺破黑暗,像利剑一般扫射。   “跑!”   两人不再掩饰,向着通风窗的方向狂奔。   砰!   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周潇身侧的水泥立柱,火星飞溅,碎石划破了她的脸颊。   紧接着是一阵连续的枪声扫射,周潇一把按着齐乐的脑袋,两人被迫扑倒在一排废弃的货架后面,头顶上方碎屑横飞。   “真是疯了...”   这群人,知道是警察的情况下,还像这样发了疯似的开枪。   “那边窗口被堵了。”周潇指向通风窗方向,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已经绕到了仓库外围,黑洞洞的枪口架在窗口上,彻底断绝她们逃跑的道路。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   齐乐咬牙,后背被冷汗浸湿。   子弹击打在掩体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灰尘。   “围起来!蓝姐说了,要活的!”   一道声音在枪声间隙传来,脚步声正在从两翼包抄过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齐乐看了一眼身边的环境,这是一个死胡同。   除了那个被封死的通风窗,只有身后货架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排污口。那是刚才进来时,她们观察过的一条备用路线。   栅栏已经锈蚀断裂,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爬行。它通往外面那片泥泞的芦苇荡,是唯一的生路。   但是,只能走一个。   如果在爬行的时候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必须有人留下来吸引火力。   齐乐看向身边神色紧张的周潇,心里瞬间做出了决断。   “周潇。”   齐乐把周潇拉到那个排污口边。   “这个洞通往外面的芦苇荡。你从这里出去,别回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回头!”   “齐乐,你做什么!”周潇死死抓着齐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齐乐异常的冷静,“出去之后,你要联系特警队前来支援,你还要上交你的执法记录仪,让这群非法分子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死在这的!”   齐乐用力掰开周潇的手指,把她推进排污口,“我们是同一批上来的,我体能比你好,让我留下来是目前的最优解。两个人都留在这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周潇咬着牙,双目通红地看了一眼齐乐,最后钻进了那条黑暗狭窄的通道。   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齐乐擦了一把脸,扯起唇角,不由呵笑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从掩体后猛地探出身子,紧而翻滚切换点位,将火力引开。   “在那边!”   火力瞬时被她吸引了过来。   齐乐在货架间灵活地穿梭,直到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腿。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很快七八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她按在地面。   “还有一个呢?!”   “没见人,应该是跑了。”手下汇报。   “绝对不能让她跑出去找支援,来几个人跟我把这个带进去,其余的人继续搜!”   剧痛一步步啃噬着身体,齐乐耳边的声音逐渐含糊不清,失去了意识。   “......”   冰冷。   这是齐乐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紧接着是剧痛。左腿像是被火烧一样,后背和头部也传来阵阵钝痛。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离货运站,而是被带到一间仓库内。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封死,只靠室内的白炽灯照亮。   她双手被那根死死勒进肉里的铁丝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固定在椅腿上。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面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干净,看外表,年纪不到三十,皮肤很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短发刚到脖颈的长度,发尾利落齐平。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战术马甲,手里正拿着一块湿巾,仔细地擦拭着并不脏的手指。   齐乐强撑起沉重的眼皮,看见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女人身边站着三个手下,两女一男,个个神色紧绷。   “醒了?”   女人没有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的指缝,声音轻柔,“警官的身体素质不错,失血量这么大,还能这么快清醒。”   齐乐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这种面色轻松戏谑到极为异常的对手,比那些常规敌人要危险得多。   “蓝姐。”旁边的一位手下忍不住开口,语气里透着焦急,“上面怎么说。这个刑警要是真在这里被弄死了,市局那边肯定会疯的,到时候咱们这条线。”   被称为蓝姐的女人终于擦完了手,将湿巾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小方块,轻轻放在桌角。   她抬起眼皮,隔着镜片扫了手下一眼。   “慌什么。”她的语气平淡,“做生意,总会有损耗。以前处理竞争对手是处理,现在处理个警察也是处理。”   “流程都是一样的,封箱,拉走,销毁,填埋。有什么区别吗?”   “可是。”   “等电话。”蓝姐打断她,“雇主是给钱的,我们是办事的。雇主没说杀,我们就养着,雇主说杀,我们就动手。”   齐乐的大脑飞速运转,理清信息,突然轻笑了一声。   声音虚弱,却带着明显的嘲弄。   蓝姐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警官,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倒霉。”齐乐靠在椅背上,“跟了个外行主子,干着杀头的买卖,却连个预案都没有。抓了警察不敢杀,放又不敢放,还得在这儿等电话请示。”   蓝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齐乐继续说道,“这种优柔寡断的风格,不像是道上的老手。你们那个雇主估计只是个富二代吧?没见过真血。”   “到时候真出事了,除了花钱平事,就是把你们推出去顶锅。”   “闭嘴!”旁边的男手下被戳中痛处,举起枪托就要砸。   “别动粗。”蓝姐淡淡地制止了手下,“别把血溅得到处都是。”   她站起身,走到齐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   “激将法?警官,这招对我没用。我是拿工资的,雇主是蠢货还是天才,不关我的事。”   她转头对手下吩咐,“再去催一下。问问那位大小姐,是不是要等到警察把这儿包围了她才能下定决心。”   手下犹豫了一下。   “蓝姐,直接催付小姐会不会不太好?毕竟她的脾气...”   蓝姐先含着笑意看了齐乐一眼,随即冷笑一声,“怕什么?”   “付锦岁除了会发脾气还会干什么?要不是看在她背靠付狄越的面子上,谁愿意接这烂摊子。”   齐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付锦岁。   付狄越的侄女。   竟然是跟付家有关系,也对,在N市除了这几家,还有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私存军火。   “小警官,透露的这个消息你还满意吗?”   蓝姐弯了弯眼。   她知道齐乐方才是为了套话,而她也十分大方地,把她想要的消息透露给她了。   而齐乐清楚,自己得到的这个信息价值连城。   同时她更清楚,这个女人之所以敢在她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聊雇主的名字,原因只有一个——在这个女人眼里,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蓝姐把电话丢给手下,“去外面打,别在这吵我。”   手下拿着电话匆匆出去。现在房间只剩下蓝姐,两个持枪的手下,以及被绑着的齐乐。   蓝姐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把精致的裁纸刀,开始削一只苹果。   她的动作很稳,果皮连成一条长线,没有断。   就是现在。   齐乐感受着背后那根铁丝。   刚才她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用手腕骨头最硬的地方去顶椅背上的那一颗凸起的螺丝帽。   铁丝虽然没断,但是......固定在椅背上的螺丝松了。   “怎么,还想跑吗。”   蓝姐依然低头削着苹果,头也不抬,“别费劲了。那是镀锌铁丝,除非你把手剁下来,否则。”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椅背的横梁因为螺丝脱落,突然松动了。   蓝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猛地抬头,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齐乐速度很快。   就在那两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齐乐猛地暴起。她没有试图解开双手的铁丝,而是利用松动的椅背,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向侧面一撞。   沉重的实木椅子角狠狠撞在左边手下的膝盖上。   手下惨叫一声,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齐乐顺势倒地,背后的双手虽然被绑着,但此时却成了武器。她用手里的铁丝圈套住了那个手下的脖子,用力一勒,手下翻起白眼,枪掉在地上。   另一个手下举枪要射。齐乐将快要窒息的手下挡在身前,承受击来的子弹。   蓝姐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下一刻,她手里的裁纸刀突然飞出,咻的一声,刀锋擦着齐乐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在后面的墙上。   齐乐借着这个空档,一脚踹开人盾,忍着剧痛扑向掉在地上的那把枪。   只要拿到枪......   然而,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她的手上。   旋即是指骨碎裂的声音。   齐乐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她抬起头,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指着她的眉心。   “我就说,这铁丝是解不开的。”蓝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然平淡,“不过,能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反杀,你也算对得起这身警服了。”   砰。   蓝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子弹击穿了齐乐的肩膀,将她钉在地上。   这时,那个出去打电话的手下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和血,吓得脸都白了,“蓝,蓝姐!大小姐回话了!”   “说。”蓝姐收起枪,看都没看齐乐一眼。   “大小姐说,既然看见了,就带去车上,跟货一起拉过去。”   蓝姐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行。”   “把她用铁链拴上,扔上车。”   “......”   晚上十点钟,九号货运站外的树林间,破旧灰色轿车熄了火,隐没在荒草中。   车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   驾驶座上,问号拿着电脑。   压得极低的帽檐下,是一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眼下乌青更显疲惫。   问号打了个哈欠,那双总是没法完全睁开的眼睛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连上了。”   她语气如同寻常,无视了不远处刚刚平息的枪战。   问号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劫持了他们内部对讲机的公用频道。要听吗?至少能听听发生了什么。”   “还是现场直播呢。”   许双攥紧的手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不久前她们停留在此处观望的时候,货运站里面响起了枪声。   自第一声枪响后是接连不断的扫射声,令人心惊。许双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光是听这种程度的枪声,就已经猜得大差不差。   紧接着就是大门封锁,灯光全开。有要跑路的架势。   这边,问号按下了回车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响起了那个手下慌乱的声音。   “这家伙是下手真狠,他的大腿动脉都被扎穿了,止不住血。”   “少废话。”另一个冷漠的女声跟在后面,“死了就抬出去埋了。把地上擦干净。”   许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蓝姐,那这个警察怎么办?”有人问道,“刚才那一枪打穿了肩膀,流了不少血。要是真死在车上,大小姐那怎么交代?”   “给她捆一下,在跟着货物一起抵达目的地之前,死不了。”蓝姐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随意。   “记得把手脚捆死,这次用链条,别再...让她有机会咬人......”   “是...是.....”   音频信号中断了一下,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车里陷入了死寂。   问号嚼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侧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许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听起来,你的那位警察朋友变成了赠品。”   问号撑着下巴,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戏谑,“跟货物一起到目的地,这看起来是要把这位警官交给上头。”   刑警身份特殊,很难说处理就处理。   “而且按里面设备的强度,那两位警官身上的定位和记录仪肯定没办法正常上传系统。或许警局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这些......哎,情况很不妙啊。”   许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锁定货运站的方向。   “打算怎么办?”   问号问她。   许双反过来问她,“可以不可以报警?”   “不可以。”问号知道她想说什么,拒绝得果断,“你忘了我是黑户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知道发生了事情并报警,这些都会跟问号沾上关系。而问号的身份不允许她进一次警局。   许双清楚,所以刚刚许双询问了她的意见。   “得做些什么。”   起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你能做什么?”问号挑了挑眉,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上下打量了许双一眼,悠悠道,“里面可是军火库,不知道有多少自动步枪。你现在冲下去,连那扇大门都摸不到就会被打成筛子。”   “我相信那人喊你来看戏,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   许双转过头,“你能控制仓库里的设备,对不对。”   问号:“是,它里面的管理系统全是联网的。”   许双盯着远处那座巨大的仓库,语气沉下来,“那里面既然藏有枪支,就一定藏有其它军火,易燃品很多。”   问号愣了一下,从许双的话里听出了意思。随即,她那双总是半死不活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兴奋的光。   “所以你是想......”   “制造混乱。”许双说道,“让里面烧起来。”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这一环节,也在那个人的设计环节中么。   只有制造混乱,里面被抓住的人质才能有机会逃出。   否则按照刚才的架势,她们想逃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退一步说,对面现在正准备撤离跑路。混乱会打乱她们的节奏,至少在遗留证据上会留下更多马脚和线索。   问号盯着许双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尽管这个笑在这种紧张危机的关键点上显得有些诡异。   “我就知道。”问号舌头舔了舔牙,“我喜欢你这股疯劲。上次你弄死那个人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颗心黑得漂亮。”   “没死。”许双平静地在后面纠正。   “好吧。”问号重新坐直了身子,把鸭舌帽往后转了一下。   “两分钟。”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嗯,既然你想看烟花,那我送你一场大的。”   “我看到好几个适合下手的机器呢......不过你的警官朋友也可能死在里头哦,不要紧吗?”   “你能不能想办法避开致命点。”   “你真当我是神啊。”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跳动着,而问号的眼睛也逐渐透露出疯狂和喜悦,与她半死不活的面容异常吻合。除了干这种事,很难见到她展露这种神情。   “冷却系统...”   “温控保险。”   “嗯,还有机器转速。”   问号敲击回车键,语气上扬,“烧吧,反正也不是我家的。”   指令通过无线网络,像病毒一样瞬间侵入C区的控制中心。   几秒钟后,远处的仓库里突然传来了机器失去控制的尖叫声。紧接着,一团耀眼的火光,伴随着爆炸的轰鸣,冲破了9号库的屋顶。   升起的那抹火光照亮了黑夜。   “这就是你要的混乱。”问号转过头,看着许双,“怎么样,满意吗?”   许双没有看向她,目光一直停留在远处的混乱上,火光深深地映进瞳孔。   滞停的几秒,她回过神,拍了拍问号,“现在能不能监听里面的情况?”   “烧成这样了,够呛。”问号口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帮许双尝试了一下,在诸多中断的线路中找到通讯器那条。   一举敲下回车键,断断续续地声音流露出。环境音十分嘈杂。   “怎么回事!!?...”   “...火...火烧过来了!...”   “......把那个警察...绑车上...绑...”   “......”   信号中断了。   问号啧啧了两下,“这我也没办法了,”   许双从碎片的信息中拼凑出结论,“她被绑住了。”   “对,看起来那帮人不是吃素的。”问号再次撑着脑袋,“她要逃的话难度有点地狱啊。”   “她在哪辆车?”许双突然开口。   问号操作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屏幕上闪烁的一个红点,“就门口那辆黑色的。”   许双目光看向了远处火光中,那辆正在预热的黑色厢式货车。   制造混乱是为了给对方创造逃跑的机会,可如果对方根本动不了,等待车开走,被抓的警官被带去处理地,就真的没救了。   而再接下来的场景,许双不用细想就能料到。   还能做些什么吗。   还能不能再做些什么。   许双冷静且努力地从数种可能性中,试图搜寻可行的一种。但她只是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就被身旁另一只手摁下来。   ——是问号摁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动。   “待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给我待着。”问号没看她,看着车前方,“你死了我很麻烦的你知道吗。”   “我们已经做到了极限,如果她自己逃不出来,那这就是她的命。”   方才的确有那么一瞬间,许双想摸入早已混乱不堪的仓库中,把人放出来,但也只是那一丝丝的念头。基于情感,许双想去救这个时时刻刻站在她这边的警官。而基于理智,她不会奔赴向毫无生机的死局。   制造混乱已经是她们目前能做的最大范围。   “我知道。”   目前的局面,她们只能袖手旁观。   蹲守片刻,仓库大门打开,陆续有车从里面开出,为首的卡车应该就是载着被捕警官的那辆。   许双盯着局况,眼睛闭起冷静下来,再睁开,“走吧,我们该撤了。”   现在不走,要么容易被仓库的人发现,要么就是赶上后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过来的警队。   问号敲着电脑,“她们在跑路,我来查她们路线,你来开车。”   “好。”许双接手驾驶位。   她熟悉了一下这辆老式轿车的驾驶,驾驶着车向着远离货运站的方向驶去,问号则在一旁监视着对面车辆路线,避开她们。   她们走了一条跟来时不同的路,原先那条路属于大道,是货运站常行之路,而那里已经被货运站逃离的队伍占领。   问号边引导着退离路线,边洞察着对方动向。   目前来看一切顺利,直至后视镜刺眼了起来。问号损了一句,“谁这么缺德夜路不关远光灯。”   “后面有辆卡车。”   许双提醒完,定睛细看时,瞳孔稍震。   是最开始停在仓库门口的那辆。   “是那辆啊。”问号抱着笔记本电脑,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辆车有屏蔽仪,我刚才没查到。”   她们特意与大部队错开,而这唯独辆卡车脱离了主干道,另寻僻径。护送的人员估计也不一般。   “它们在加速。”   许双盯着后视镜,刺眼的大灯光束打在镜面上,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不一定是被发现了,可能是单纯嫌我们挡路。”问号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语气依然平淡,“不过目前估算来看,大概还有三十五秒,我们就会被追尾,然后。”   再然后就不用说了。   “你这车没办法再加速了,能不能给她们让路。”   问号往后看了一眼,“试试呗。”   “......”   然而,黑色货车驾驶室内。   蓝姐正拿着一块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无框眼镜上的灰尘。她戴上眼镜,透过挡风玻璃,淡淡地扫了一眼前方那辆灰色的轿车。   这条道上平时无车无人,而在这种时候,忽然出现一辆破旧的车......   蓝姐的目光掠过那辆车的后窗,看到了副驾驶座上,一个抱着电脑的身影。   “那个车上有老鼠。”蓝姐说道。   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司机注意到了,“怎么处理,撞开?”   “撞坏了车头可不好。”蓝姐将镜布叠好放好,伸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靠过去,我来处理。”   司机控制着车辆行进方向,加快速度,两车之间逐渐缩短距离。后来前面那辆轿车向旁行驶,给她们让了路。   卡车往前,她们并排而行。   小轿车的车内,问号目光往旁一扫,“她们上来了。”   在剧烈的颠簸中,她们看见货车的副驾驶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女人,单手抓着车门把手,直接站到了车外的踏板上。狂风吹乱了她的短发,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那个姐姐挺酷的。”问号侧过头,隔着车窗看着她,发出了一句由衷的赞叹,“这平衡感,核心力量一定很强。”   许双没空理会问号了,先降下车速,让车趋于靠后。   直至蓝姐举起了手中的枪。   第一枪。消音器掩盖了枪声,灰色轿车的右轮胎瞬间爆裂,车身剧烈一震。   问号看着电脑屏幕上乱跳的代码,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结束了。”   紧接着,蓝姐从货车上一跃而下。她在泥地上一个翻滚并起身,半跪,举枪。动作行云流水。   第二枪,左前轮爆裂。   她们彻底失去了对车子的控制。破旧的轿车横着滑出了路面,一头撞进了路边的烂泥坑里。   气囊弹出,烟尘四起。   经历了剧烈的震动与撞击,许双头磕上方向盘,缓过来一阵眩晕后转头去看问号的情况,对方也在看向她,看来是没有大碍。   只是现在没大碍,待会儿不一定。   下一刻,车窗被人敲响。   听上去是很有礼貌的咚咚两声。   许双抬起头,女人站在车窗外,那张干净斯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正对着许双的太阳穴。   “下车。”   对方有枪,两人下车举起手,有两个黑衣人冲上来,将她们按住。   蓝姐走过来,先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巾,仔细地擦了擦刚才跳车时溅到手背上的一点泥点,然后才推了推眼镜,低头审视着这两个俘虏。   “两只小老鼠。”蓝姐的声音挑唇,“刚才仓库里的异常失控,就是你们搞的吧?”   许双盯着她,而问号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趴在地上,因为刚才的撞击,鸭舌帽掉下,露出那张病态且带着乌青的脸。   “能出现在这,应该知道不少东西。”蓝姐也不再浪费时间去问话,直接让手下搜身完一并押走,之后慢慢审。   许双身上倒没什么,但她们从问号身上搜出了一堆零碎物件。改装过的信号屏蔽器,两根用不同金属丝缠绕的数据线,还有一个像是某种解码器的小方块。   蓝姐接过那个解码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改版的军用解码器么?”蓝姐把玩着那个小方块,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问号,“技术不错,心理素质也可以。直接埋了有点可惜。”   她指了指问号,“这个,带到我车上去。我有些话想问她。”   手下把问号从地上提了起来,推向货车的驾驶室方向。   问号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还顺从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种时候还朝许双扯嘴一笑,两指落在太阳穴,朝许双简单一送,像敬礼,“我升舱了。”   许双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气。   处理完有价值的猎物,蓝姐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许双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至于这个,扔后面去。”   “是。”   手下压住许双往车后走去。   货车的后厢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车灯或多或少地照了进来,在短暂的瞬间,许双看到了一个人影被死死地捆绑在军火箱上,浑身是血,头无力地垂着。   手下狠狠一推,许双踉跄着跌进车厢,重重地摔在齐乐身边。等到另一位手下上车,沉重的车厢门就被“哐当”一声关上。   两个手下在车上,看守着人质。   落锁的声音传来,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又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后,持续震动的车身重新恢复行驶状态,传来沉闷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响。   浓烈的机油味和血腥味涌入鼻间。许双趴在冰冷的车板上,适应了几秒黑暗,手指在附近摸索。   很快她在两个木箱中间摸到了一个人。软的,温热的,却满是粘稠的液体。触感令人心惊。   两个手下坐在车厢口各一侧,其中一个打开了微型手电,使得车内景象隐约可视,许双也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警官的状态。   看发型与面孔轮廓,是齐乐。   另一位同行的警官逃出去了么,还是。   看着齐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许双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捆绑的绳子是工地上常用的铁丝,铁丝死死勒进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将她固定于军火箱上。   这是一个死扣,还是用老虎钳拧紧的死结。   手边没有工具,门口有两位持着武器的人看守。她只能待在车上,直至车辆抵达陌生的目的地。命运讽刺得令人语塞。   可是许双又不禁想道,   这一环节,也在那个人的设计环节中么。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一道道鞭声落下。   想一想,只要她们今晚选择了跟随着那人的指引,去到了仓库附近。   只要她想要答案,这样的场面似乎很难避免。   停留不动,走这唯二两条路的其中任何一条,都会被发现。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门口的位置有光源传出微弱的亮度。   许双坐在冰冷的车板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起伏,她能感觉到齐乐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逝,那种温热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一盏即将耗尽油的枯灯。   “齐乐......”   许双的声音极轻,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她向齐乐靠拢了一点。   借着光,许双看见她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栗。那根将她固定在军火箱上的铁丝不仅限制了她的自由,更是像一把钝刀,在伤口上反复地研磨。   许双还记得最初见她的样子,是在病房。   那时候是下午,晴天的太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跟她温暖的笑容十分适配。   从外表可以看出她尚是新警,而从外表也能看出她的内心异常坚定,像向阳花,总是朝着太阳那一面生长。   在后来每一次有问题,都是她去跟许双交涉,沟通。在没有结果时也会跟许双说抱歉,说会尽她最大的努力查真相。   以及后来许双将被跟踪的事跟她说,也是她在其它警员还选择调查观望的情况下,努力推进抓捕的实施。   很难将记忆中的人,同现在浑身是血的人相联系。   太割裂。   许双深吸气,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齐乐的脸颊。   湿冷,黏腻。满手都是未干的血迹。   “醒醒。”许双轻轻拍了拍。   “想做什么?”   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声音来自坐在左侧的那个健壮的手下,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这边,暗光反射在她的瞳孔中,凶狠如夜里埋藏的狼。   另一个也时刻警惕着,枪口对准她们。   现在种种事件堆在一起,最差最差也不过死路一条而已。且死这种事也想过不止一次了。   事已至此,许双也没什么好在怕的了。   她双手举起,给她们展示自己毫无威胁性。   “我解不开。”许双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无力感,“那是死结,我没有工具,解不开。上来之前你们也搜过身了。”   “我只是自己快死了,想再找个人说说话,谈谈遗言。”   手下皱了皱眉,将手电照向她们,看见了许双举起的双手上空空如也。   “而且。”许双看着她,放慢了语速,“你们两把枪对着我们,我们一个手无寸铁,一个伤势惨重,还怕我们做出什么事吗。”   这种示弱很有效。   对于这些亡命徒来说,只要猎物没有反抗能力,她们通常懒得管太多。更何况,她们二人估计在她们眼里已经是两具会喘气的尸体。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对准的手电,将手电重新朝上放置好,充当车厢内的灯光。   那枪口迟迟没有移走,但许双知道这已经是一种默许。   片刻,许双再次凑近齐乐。   这一次,她看到齐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齐乐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暗。   她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聚好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   许双的名字没有说出口,许双先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颤,“警官,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齐乐缓了很久,注意到了许双的称呼,也注意到了门口还守着的人。知道什么该提与不该提。   “我。”   齐乐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如果不是许双贴得极近,根本听不见。   许双心中一酸,连忙把耳朵贴过去。   齐乐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她咳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我,口袋里......右边口袋。”   许双愣了一下,“什么?”   “有个胸针。”齐乐额头冒着冷汗,“那是我买了,准备送给师父的......生日礼物。”   “她叫陈平。”   “如果有机会,我是说如果...”齐乐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很艰难,“帮我,给她。”   许双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很疼。   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回去了。   许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敢私自地给她希望,也不想去骗她会没事的。   “好。”许双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探向齐乐满是血污的右边裤袋,寻找。   ——空的。   手指触碰到的只有黏腻的血和粗糙的布料。   许双的心沉到了谷底。   也是,这群人在把齐乐扔上车之前,肯定已经搜过身了。任何金属制品,通讯工具,哪怕是一枚小小的胸针,都不可能留下来。   许双的手在空荡荡的口袋里停顿了两秒。   齐乐在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着最后的寄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告诉她没有了,她这口气可能就真的散了。   许双收回手。   手心里空无一物,但她却虚握着拳头,像是真的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紧紧地攥着,跟齐乐说,“我拿到了。”   许双看着齐乐的眼睛,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   “我拿到了。一枚很漂亮的胸针。”许双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你放心。如果我不死,我一定亲手交给她。”   “我会告诉她,这是你给她的。”   齐乐眼中的光芒亮了一瞬。   那种因为执念而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她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一般,那股强撑着的气彻底散了。   “......谢谢。”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许双握紧了那个并不存在的胸针,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别做梦了。”   门口那个手下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她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还想着转交遗物。”她像在嘲笑又像是在可悲她们,“进了那个地方,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还想把东西带出去,真是天真。”   另一个手下跟在后面说着,声音阴恻恻的,“落到付锦岁手里的人,连全尸都落不下。”   付锦岁。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石头,落下来。   许双在查付狄越时,也看过付家的关系图。   从权利势力来说付家异常强大,而从人口数量上来说,比起同类几大家族并不算多,这点和付家扎根时间不长也有关系。   付锦岁是付狄越堂妹的女儿。   依照常理与大多数情况,孩子都是跟随生母姓。而付锦岁并不是由付狄越的堂妹所生,却随了付姓。这种情况在关系错综复杂的家族中经常出现,这样做通常是为了扩大家族影响力。   依照那手下所说的,她们服从的是付锦岁么。   所以仓库的一切源头,都归属于这个人。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声,和齐乐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许双靠在冰冷的厢板上,紧紧握着那只空空如也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   路面变得极其崎岖,车身剧烈摇晃,轮胎碾压着枯枝和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显然她们已经驶离了公路,进入了某种深山野地。   伴随着刹车的尖啸声,货车终于停下了。   车厢门被粗暴地拉开。   刺眼的探照灯光瞬间灌了进来,将黑暗的车厢照得如同白昼。许双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还没等她适应光线,几双大手就伸了进来。   几个黑衣人上来,将许双带了下去。她踉跄着摔在土地上,膝盖磕在树枝,钻心的疼。紧接着,齐乐也被拖了下来。   手下给她注射了一管药剂,随即将她扔在地上。那根连着军火箱的铁丝虽然已经被剪断,但依然死死勒在她的手脚上,随着拖拽的动作,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许双抬起头,观望环境。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大树,像无数个巨大的鬼影,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寒风穿过林间,发出凄厉的呼啸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动静。   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豪车,大灯全开,光柱交错,将这一小块空地照得明亮。   这里架着的人里,只有许双和齐乐。看来问号是被那个女人带走了,毕竟像她那样高利用价值的人才并不多。   还好。许双稍微放心了一点,起码她不会被她连累得死在今晚。   “小姐,人带到了。”   许双被人押着,推搡到了车灯汇聚的中心。   一辆白色的宾利停在那里。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长筒皮靴的脚踏在了松软的泥地上。   一个女生走了下来。   她的精致与这周遭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紧身的骑马装。一头浓密的黑发扎成了高马尾,发尾烫成了波浪,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俏皮地跳动。   脸颊两侧留着精心打理过的卷曲刘海,修饰着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晚上好啊,警官。”   付锦岁手上拿着一跟短柄马鞭,手柄处镶嵌着漂亮繁复的银饰,闪着冷光。   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几个手下上前,抓着齐乐的头发,强迫她跪在地上。   “听说今晚你潜进了我的地盘?”   付锦岁走到齐乐面前,用马鞭的手柄轻轻挑起齐乐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匹牲口,“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你看看附近,这地方是我们家的私人林场,平时想进都进不来呢。现在你进来了,开不开心?可比你那些同事摸索得深多了。”   齐乐脸上沾着血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付锦岁。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鄙夷。   光是听见语气就觉得恶心。齐乐拼尽力气,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狠狠地吐在了她的外套衣角。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在场的保镖和手下都止了声。   付锦岁低下头看了看那团污渍,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警官真有骨气。”   “我就喜欢驯服有骨气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马鞭猛地扬起。   鞭梢划破空气,重重地抽在齐乐的身上。   齐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重重摔回地面,鲜血渗入已经破碎不堪的警服上。   “第一鞭,是罚你毁了我的地盘,那样的风水好地可不好找呢。”   说罢,又是刺耳的一鞭。   “第二鞭嘛,是罚你害得我临时改了晚上的计划。”   “这第三鞭......”   许双跪在一旁,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在鞭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她本能地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谁让你闭眼的?”   鞭打声突然停了。   付锦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就像是发现自己的玩具没有被观众欣赏。   许双感觉到一股冷风逼近。她还没来得及睁眼,下巴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捏住。   付锦岁站在她面前,歪着头,那高马尾垂在肩头,看起来无辜又可爱。   “这是谁?跟那个警官一伙的吗?”   “小姐,这是在仓库附近发现的,可能目睹了仓库内发生的事,所以一起带过来了。”   “噢。”付锦岁嘟起嘴,似乎很委屈,“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节目,你怎么能不看呢?”   “把她架起来,拖近点。”   “是。”   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粗暴地架起许双,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齐乐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齐乐身上的那股血腥味。   付锦岁满意地笑了一声,对按着许双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帮帮她,让她把眼睛睁大点。”   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卡住了许双的脖子,另一只手强硬地捏住她的两颊,用力向后掰,强迫她抬起头,直视前方。   许双紧紧闭着眼,睫毛在剧烈颤抖。   “诶?还不睁?”   付锦岁举起马鞭的手柄,冰冷的金属头抵在许双的额头上,慢慢向下滑,压迫着眼球。   “再不睁开,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摆在她面前让她看,你信不信?”   许双不得不睁开了眼睛,视线被迫聚焦。   面前是血肉模糊的齐乐。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狼狈不堪,一道鞭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惨不忍睹。   “这就对了。”   付锦岁满意地笑了,她甩了甩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   鞭子再次落下。   许双看着那根鞭子抽在齐乐的脊背上。齐乐已经发不出惨叫,只能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这是一种比肉体刑罚更残酷的精神凌迟。   真是疯子。   付锦岁刚刚兴起,准备换个更刁钻的角度时。远处漆黑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几声低沉厚重的喇叭声。   是重型车辆特有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林场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两辆漆黑的越野车碾碎了地上的枯枝败叶,缓缓驶入了这片空地。刺眼的大灯瞬间将这里原有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车还没有停稳,一种无形的压迫就已经笼罩了全场。   那些原本站立的手下们,在看到这两辆车的瞬间,齐齐变了脸色。不远处一直置身事外看戏的蓝姐,调整姿势站直,神色变得极度肃穆。   所有人都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付锦岁手里高举的马鞭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辆车,脸上悦意凝固住,紧接着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马鞭藏到身后。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保镖,他们迅速散开,动作干练地占据了林场的各个制高点。   接着,后座的车门拉开。   一只黑色的靴子重重地踏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黑色军靴硬质而厚重,看着便能想象到它踢在人身上时骨骼碎裂的声音。   一道高挑的身影下了车。   女人穿着一件剪裁锋利的黑色风衣,银色的双排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同时也称得双腿更显修长,极具爆发力。   一头漆黑的长卷发如同海藻般披散在身后,几乎及腰。卷度既野性又华丽,弯曲的刘海遮住了她左半边眉眼,只露出一只右眼。   那只眼睛深邃而冰冷,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随时会掀起海啸的深渊。   那一瞬间,付锦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浆的地上。   “姑,姑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生命的消逝是这样的直观和残酷。   原本场面的磁场被更加压迫的势力覆盖,深夜的林地里静得可怕。   许双清楚地听见了付锦岁口中喃喃的一句姑姑。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   付狄越。   亲眼所见的人影与印象中对应上。   暴戾,狡诈,疯子,这些外界以来传播的流言一往盛行。许双仅仅是亲眼见了真人,就笃定那些对她形容恐怕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站在那里,黑色的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目光越过付锦岁,落在了满身是血的警员身上。   “动静闹得不小啊。”   付狄越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听不出丝毫的喜怒,“连我也惊动了。”   付锦岁将马鞭藏在身后,全然不顾衣裳脏污地跪在地上,身子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声音在努力维持平静,“姑姑,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处理?”   付狄越迈开步子,那双厚重的黑靴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跳上。   她走到付锦岁面前,目光垂落向跪姿的付锦岁。   而后者在与她目光接触的片刻间就慌慌错开,不敢看她。付狄越没由来地又冷笑一声,“跪得这么快,你也知道自己做法不妥?”   “姑,姑姑...”   付锦岁张着唇,甚至一句完整的辩解也因恐惧而无法说出,完全与刚才娇纵的千金小姐判若二人。   “锦岁,我教过你什么?”   付狄越伸出手,黑色的皮手套轻轻抚上付锦岁的头顶,手指缠绕住那个精心打理的高马尾。   付锦岁哆嗦得更加厉害,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兔子。   “我教过你,我们是生意人,不是屠夫,更不是这种。”付狄越嫌恶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马鞭,“拿着鞭子抽打的驯兽师。”   突然,付狄越的手指猛地收紧。   “啊!”   付锦岁吃痛,被迫仰起头,头皮被扯得生疼。   “把警察当牲口打?这就是你的格调?”付狄越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的寒意远比这凛冬的夜风更刺骨,“你羞辱了她,把自己弄得满身血污,像个疯婆子一样,这就是我教出来的人?”   “我错了姑姑!好痛,真的好痛,姑姑!”付锦岁疼得泪花泛出,精致的妆容因为眼泪而变得斑驳。   “错了就要认。”   付狄越松开了手,任由付锦岁摔回地上。   她转身走向趴在泥地里的齐乐。   此时的齐乐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那身警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肩膀上的肩章在车灯下还能勉强反出一丝微光。   付狄越弯下腰。   她没有嫌弃齐乐身上的血污和泥水,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齐乐被冷汗和血水浸湿的头发,强硬地将她的头提了起来。   齐乐被迫仰起头,那张不堪的脸暴露在强光下。   “真惨。”付狄越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像是在看一只被车轮碾过的小动物。随即,她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付锦岁。   “过来。”   付锦岁颤抖了一下,不敢违抗,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昂贵的羊绒大衣拖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姑姑......”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欠这种......公职人员的。”付狄越顿了顿,“你既然把人当畜生羞辱了,那这笔账就得平。”   付狄越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付锦岁的后脑勺。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反抗。   “不,我不要!”付锦岁似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后退。   但那只按在她脑后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付狄越面无表情地用力一压。   “唔!!”   付锦岁那张精致干净的额头,被狠狠地按向了齐乐那张满是鲜血和泥污的额头。   两人皆是跪姿。她们持于同一高度,上身向前,额头被强迫地贴在一起。   付锦岁瞳孔紧缩地看着面前放大的人脸,那一瞬间,温热粘腻的血腥味以及泥土的腥气,瞬间冲进了鼻腔间。气味让她生理性地犯恶心。   齐乐脸上的血蹭在了她洁白的皮肤上,顺着眉骨流下来,冲击着她向来的洁癖。生理上的不适几乎快让她崩溃。   她干呕着,却被付狄越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付狄越在两人上方,冰冷地命令道,“道歉。”   “给警官道歉。说你错了,说你不该把她当牲口。”   “我不,我不要。”   她下意识地抗拒,女人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促使她疼得连连叫喊。   许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震颤。   这就是付狄越。   “对,对不起!”   最终,付锦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狠狠闭着眼睛,眼泪混着脸上沾上的血流淌下来,声音颤抖。   “对不起,警官,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把你当牲口,我错了!”   听到这句话,付狄越满意地笑了。   在这样的场景下,姿势下,这样的笑容在她那张卷发半遮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她松开了手。   付锦岁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弹开,跌坐在地上,疯狂地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脸,边哽咽着,边擦去眼泪和血污。   付狄越没再理会发疯的侄女,下蹲在齐乐身前,手搭在膝上,看着无力趴在地上仿佛已经死去的她,“小辈不懂事,您别太放在心上,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警官,您贵姓?”   齐乐趴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她费力地动了动眼皮,浑浊的视线聚焦在那双漆黑的军靴上,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却给不出任何回应。   “付董。”一旁的保镖立刻弯腰低声补充,“这位警官姓齐,叫齐乐。市刑警支队一队的。”   “哦,齐乐。”   付狄越若有所思地拉长了尾音,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齐乐满是血污的肩膀上。   “那一队的队长,是陈平吧?我跟她可是老熟人了。”提到这个名字,付狄越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怀念”的笑意。   趴在地上的齐乐手指猛地抠紧了泥土,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蛋......”   付狄越没有生气。她动作极其轻柔地替齐乐拨开了黏在额前的乱发,指腹甚至温柔地擦去了齐乐眼角的一滴血珠。那种姿态,像极了一位宽容的长辈在安抚受伤的晚辈。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周遭死一般地安静,但空气似乎因为付狄越的举动而缓和了一些。   许双几乎停跳的心脏,短暂地恢复跳动。   她特地赶来制止付锦岁,是为什么。   她会是来放人的吗。   会吗。   齐乐会不会还有救。   “你的队长是个好人,等有机会我再约她喝茶。”   付狄越闭了闭眸,慢慢起身,退离一步。   “既然是她的人,那就......”   她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缓慢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银色的勃朗宁手枪,在灯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那就更得好好送一程了。”   话音未落,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枪口闪出一团火光,枪声贯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子弹瞬间击穿了齐乐的脑部,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接而重重地砸下去,就再也没有了声息。   浓稠的鲜血混合着脑浆,在付狄越那双锃亮的黑靴旁,缓缓晕开。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许双的瞳孔颤抖地紧缩着。   耳边的枪声还在回荡,像是尖锐的耳鸣,刺穿了她的耳膜。她的目光停留在那道失去生气的破碎的尸体上,迟迟没有回神。   那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慢慢从温热变冷,再从冷变成黏腻,久久地依附在脸上。   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从今晚知道齐乐可能被抓就在设想她死去的样子。   可想象终归不是现实,尽管是设想过的情况下,她依旧会无法接受。   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生命的消逝是这样直观和残酷,没有任何美化,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和可怖。   付狄越看了一眼溅到靴子上的血点,微微皱了皱眉,把枪扔给保镖。   “处理干净,别给陈队添麻烦。”   “是。”手下们迅速围了上来,熟练地开始拖动尸体。   那动作,就好不像不是在拖人的尸体,而是拖走路边一条在垃圾堆里死去的狗。   齐乐的尸体不在原地了,许双的目光却仍未收回。   此时此刻发生的每一幕都在冲击着她,与过往的记忆碎片相撞,背离。今晚,她仿佛踏入了一个脱离城市表象的灰色地带。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力量是悬殊的,是不对等的。   而生命也如同蝼蚁,可以无视所有束缚,随手夺去。   “嗯?”   付狄越准备抬步离开时,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个观众。”   她一步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在许双心坎上。   许双感觉到浓烈的危险,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   付狄越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刚才亲自结束了一条生命的手捏住了许双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许双也彻底地看清了她的眼。   付狄越的眼神很冷,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眼尾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细纹,这没有折损她的威严,而是增添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阅历感。   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杀人的残忍快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是看透了生死,也漠视了生死的眼神。   许双望进这双眸子的同时,这双眸也在深深地注视着她。   “这双眼睛......”   付狄越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黑色的皮手套上还残留着齐乐的血迹,黏腻且冰冷,蹭在许双的皮肤上。   “有些眼熟啊。”   许双心头一震。   第一反应是母亲的那些纠葛。   从前外婆还在家时,曾说过她是跟母亲长得像的,甚至拿出过母亲小时候的照片对比着她们的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   付狄越问她。   如若眼前这个人真的跟她的母亲一辈有隐秘的纠葛......   许双没有说话。   没有回应,付狄越眼中的温度逐渐冷却。   她的手从许双的下巴滑落,猛地扼住了许双的喉咙。   她的手劲大得吓人。许双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本能地去抓付狄越的手臂,但那只手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哑巴么。”   付狄越慢慢收紧手指。   好痛。   没办法呼吸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压出去。许双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脑海在闪回碎片化的记忆,从今天,到昨天,到两个月前,再到高中,初中。仿佛被每个不同时间段的自己注视着,看着。   许双感觉她们等了很久。   她们站在过去里,等了自己很久。   那种冰冷的死亡的气息,顺着脖子上的那只手蔓延全身。   也挺好。   许双闭上眼睛,逐渐放弃了抵抗。   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一道刺耳的声音像白线一般闪过,打穿了黑暗。   是远处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车闯入了这片地。   紧着,一个保镖下车,已经不顾及付狄越此刻手上有未了结的事,直接汇报,“付董,虞家的人来了。”   “虞三小姐亲自到了,说要见您。”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小双。”   林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付狄越的手指松开的那一刻,许双像是被抽去了脊骨,整个人无声地瘫软在带着腥气的泥土上。她没有剧烈的呛咳,只是大口大口地无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刀片。   不远处,那滩属于齐乐的血迹已经渗入土壤,使得那块地的颜色更深一层。   而尸体已经被保镖处理完毕,动作熟练又利落。   付狄越扔掉手套,接过手下递来的白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只刚刚试图掐断许双脖子的手。   她侧过身,目光投向那辆停在几米开外的黑色轿车。   车灯熄灭,周遭重归于压抑的昏暗,只剩下几束手电筒的强光,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惨白。   车门无声滑开。并没有什么兴师动众的排场,虞临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那头标志性的银长发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却透着冷感的脖颈。外衣内的白丝绒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锁骨。在发色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艳。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暴力和泥泞的林地里,她干净得像是一个异类。   许双因缺氧而充血的视线里,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是唯一的亮色,却也是最刺眼的颜色。   她此刻出现在这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陌生感。   虞家,虞三小姐。   一切在这仅仅一瞬间就好似明了。   ——原来是她。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许双,而是径直迎上了付狄越审视的目光。   “付董。”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慵懒和客套,“这么晚了,还在荒郊野外办事,真是好兴致。”   付狄越看着虞临,眼底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将擦手的手帕随手丢给身后的保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这林子里也有你的眼睛?”   “哪里的话。”   虞临走近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是听说我家养的小猫不知天高地厚,跑出来冲撞了您。我这做主人的,若是来晚了,怕是连骨头都收不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许双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审视一件经过雕琢后的瓷器,看它是否有裂纹,看它的成色价值。   许双趴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那双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白色身影。   这也是让她确信眼前这个虞家三小姐,就是两三个月前住进她家,和她短暂生活过的女人。   “你的人?”   付狄越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双那双眼睛上,回想起刚才一时之前的错愕,笑道,“眼光倒是独特。”   “让您见笑了。”虞临弯唇,语气随意,“野性难驯,还得带回去好好调教。”   付狄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她当然听得懂虞临话里的意思。   “既然是你的人,那就带走吧。”   付狄越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许双一眼,“顺带,替我向你家老太太问好,前些日子我登门拜访她视而不见,听说是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不起付家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虞临低头一笑,“祖母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太糊涂了。”   付狄越清晰地透过她眸面,看见其毫不掩饰的野心。   “年纪大了就变成老顽固了,不如早让年纪轻懂事理的人接位,也免得毁了长年积累的家业。”   她们隔空对视,所有意味不明而喻。   虞临弯唇。   随而,付狄越摆了摆手,身边的人收到指示收拾东西离开,付锦岁带着通红的眼睛也上了车。   一切收拾完毕,没留下一丝痕迹。   在临走前,付狄越在经过虞临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管好她的嘴。有些事,看见了也就看见了,若是传出去。”   “虞三,你知道规矩。”   虞临微微颔首,笑意不达眼底,“当然。”   付狄越不再多言,上了车。   引擎轰鸣声响起,几辆越野车卷起尘土,像来时一样厚重的轮胎碾过林地,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林场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不远处那具已经被处理得只剩一滩血迹的空地。   虞临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有弯腰去扶许双,也没有因为许双此刻的惨状而流露出一丝怜悯。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许双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   齐乐的身体刚才就倒在前面的位置,很近。   那一枪的巨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依然清晰。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在策划的吗。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聂升的委托,跟踪,给季桉雨的药做手脚,以及......让许双看见这样的灰色地带,亲眼看着身边的警官殉职。   她到底想做什么。   许双沉默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干涸黏腻的血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   膝盖上磕碰的伤口已经麻木,双腿软得颤颤巍巍,但她硬是咬着牙,一点点地站直了脊背。   她抬起头,那双待着疲惫的眼睛看着虞临。   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吓人。   “还能走吗?”   虞临开口了,声音很轻。   许双没有回答,只是迈开了腿,走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她经过虞临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如同这个刚刚救了她一命的人根本不存在。   虞临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车门关上。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将外界的寒冷隔绝。   许双靠在真皮座椅上,明明身体已经浸入暖气当中,却还在不由自主地发冷。   紧着虞临坐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前面的司机淡淡吩咐了一句。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这片林场。   车内很安静,许双的脑海此刻正在将散落碎片拼凑在一起。   沉默太久了,之后是虞临打破的。   “小双。”   虞临用着之前的称呼轻喊她,语气也是那样相似,“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吗?   难道不是应该你和我说吗,为什么会是我问。   许双理清全部事实后,无奈到了极点,心里只觉得有些想笑,莫名的想笑。   “我还有个同行的朋友。”   但许双还是先开口了,“她在哪?”   虞临语气轻松,“她没事。”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内响起,是虞临的手机。   虞临并没有避着她,直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接听键,并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平静且冷漠。   “我已经撤离了。”   那声音说道,“痕迹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线索。”   这个声音......   许双的手微微收紧。   熟悉。   是那个在仓库里发号施令,那个在公路上开枪射击,以及亲手将齐乐推向深渊的女人。   被手下称为蓝姐的人。   “很好。”   虞临勾了勾唇角,“今晚动静闹得太大,姓付的回去肯定要清洗身边的人,你清理好尾巴就去老地方跟小k交接吧,她安排好了离开路线。”   “明白。”   虞临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屏幕的光灭了,车厢里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许双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虞临。   她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和质问,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后的寒凉。   “她也是你的人。”   许双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虞临大方地承认了,“是。”   她没有否认,从车载冰箱旁的置物格中抽出一张湿巾,湿巾带着一丝凉意,覆上来许双的脸颊。   “反应很快。”虞临的手指隔着湿巾,细致地擦拭着许双眼角残留的污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刚寻回的珠宝,“既然都猜到这里了,不妨再猜猜看?”   许双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慢慢攀上来。   “那个邮箱......是你专门透露给我的线索。为此你甚至从委托人手跟踪我就在埋线。”许双盯着虞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后来的每一点,引我到九号货运站,到后来蓝姐在路上抓我们。不,除了邮箱,在布置邮箱的同时,你也安排着另一条故事线。”   她的脑海中闪过在车内时,问号趁着等待之余,查到的案情。   “当时在九号货运站报警的人,也是你安排的。”许双的声音开始颤抖,“是你让人制造了那起盗窃案,故意引得刑警注意那里。”   “你的棋局,从很早就开始布了。”   世上没有那么多刚好恰好的事,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虞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着。她看着许双那张逐渐恢复白净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聪明。”   虞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既然要送付锦岁一份礼,自然得做得逼真些。九号货运站那种地方,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警察怎么进得去。”   “你害死了那个警察。”   许双猛地抓住了虞临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里。   虞临并没有挣脱,只是垂眸看着许双那双充满了恨意的手,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话可不能这么说。”   虞临反手握住许双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没有推开,撇离。   而是牵起,用湿巾仔细地擦拭着她指缝里的污渍。   “我只是让警官发现了付锦岁藏污纳垢的地方。人不是我绑的,枪也不是我开的。杀人的是付狄越,行凶的是付家的人。”   虞临抬起眼,无辜地看着许双,“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可是帮警方发现线索的热心市民啊。”   “我已经提供线索了,至于那位警官有没有本事活着走出来......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啊,她的死怎么能说是我害的呢。”   “可那是人命。”许双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不可理喻,“如果不是你费尽心机设计的这一场,她不会死。你明明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却要让两个孤立无援的警察去面对。”   “何况你已经有了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市局,为什么不通过正规手段去扳倒付锦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设这么一个局,又为什么要让她们陷进这种必死的境地。你究竟想干什么?”   虞临擦干净了许双最后的一根手指,将那张染了血污的湿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靠回椅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发亮。   “直接交给警局。”虞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把证据交给警局,付家顶多推出来几个替死鬼,付锦岁依然是付家的大小姐。”   “还要冒着损失卧底的风险,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许双看着她,“你......”   她凑近许双,那股熟悉的冷香瞬间包裹了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且这样......就没办法让你看见了啊。”   虞临笑得温柔到了极点,宛如罂粟花,带着一股糜丽至极的颓废感,却又透着令人胆寒的剧毒。   美丽,致命,且无法逃离。   她在许双冰冷的额头落下一吻。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小双。”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小双,做我的情人吧。”   许双浑身僵硬。   额头上那个吻并不带任何温度,反而像是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冰冷,顺着表面皮肤渗进去,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为了我?”   许双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那股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看着虞临。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眼底依旧流淌着那种令人沉溺的深情,可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付狄越手里的枪还要让人冷寒。   为了她,所以设计了一场必死局。   为了她,所以把活生生的人命当做这盘棋局里的弃子。   “我不明白。”许双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车门上,“让我看到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虞临并没有因为她刻意的远离和躲避而恼怒,反而像是看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耐心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许双耳边的一缕碎发,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缠绕着。   “好处就是,打碎那个无欲无求的你。”   虞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甚至连求生欲都不够强......”   “我不让你亲眼看看地狱的样子,你又怎么会渴望爬上来。我不让你看到弱者的下场,你又怎么会甘愿,变成恶鬼。”   许双一直警惕着。   “我为什么一定要看到地狱的样子。”   “嗯?你以为只要你不惹事,只要你躲在角落里,就能安稳过一辈子吗?”   虞临的手指顺着发丝向下滑落,最终停在许双的颈动脉处,这里还在微微跳动着,是生命鲜活的象征。   “你的妈妈段稔,是周家最忠诚的大臣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周家和付家血仇三十余年。”   “而你,是你母亲和妈妈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女儿。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个局里了。”   “你以为你之前的平静生活是谁给的。只是你母亲把你藏起来了。可现在你已经被拽出来了,付狄越已经看到你了。你一直处在表象的安稳里,就只有被收尸的下场。”   许双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终于听懂了。   虞临想用鲜血和恐惧作为鞭子,把她从一个普通人,抽打成一个合格的充满野心的共犯。   并且,以付狄越为威胁,断了她的后路。   ——让她暴露在付狄越的眼前,付狄越之后知道了她的身份,不免会有麻烦找上来。所以许双现在若是想自保,就只能依靠虞临。   真的是好棋。许双跳脱出来审视她们二人的主被动关系,都不由感慨一声虞临的手段精湛。   “所以......”许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嘲,“你觉得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就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就会投靠你。”   她抬起眼,直视着虞临,目光锐利如刀。   “你怎么知道我会。你就不怕我恨你入骨,反过来咬你一口。”   恨她制造的灾难,压力,破坏了原本平稳的生活。   “恨我?”   虞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又像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恨也是一种力量,只要你有力量,恨谁都无所谓。”   “比起恨我,你现在更恨的难道不是权势滔天,草菅人命的付家,和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吗?”   “至于你会不会投靠我......”   虞临松开了手,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她看着许双,眼神玩味,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向来不喜欢强迫人,我知道你会的。”   许双:“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虞临的理由很简单,“谁会对权力嗤之以鼻呢,你尝过被动的滋味,不是吗。”   许双知道。   是不解,恐惧。   敌在暗处,根本不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里射来。在这段时间,许双已经体会得很够了。   但直觉又告诉她,如若是真格,对方会比虞临的手段更果断,致命。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跟她们又会有什么区别么。”许双说道,“你怎么笃定我会和你同流合污。”   “你在货运站外的表现。”虞临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揭露,“当时你和你的朋友躲在树林里,亲眼看到两位警官遭遇灾难,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那是因为我同行的朋友......”   “是吗?但当时你应该想到了很多办法吧,只是,你还是为了自身不掺进乱局里,惹上麻烦,还是选择了旁观。”虞临打断了她的借口。   许双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块盖住肉.体的皮布被掀开。   “你在权衡利弊。”虞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在那一刻,你的本能战胜了你的正义感。你为了自保,选择了沉默。虽然最后还是无法独善其身,但在那一瞬间的选择......”   虞临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已经证明了,我们会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一样。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良心。”   许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反驳的话就在嘴边,可她却说不出口。   因为虞临说得没错。   在那一刻,在极度的实力悬殊面前,她确实犹豫了,她确实选择了沉默,她确实在那个瞬间,为了自己的命,默认了齐乐的死亡。   她不会为了一个交情不深的好人付出自己的生命,在临近生命线的关卡上,她第一时间保全的永远会是自己,这无法改变,无法反驳。   许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看起来很干净,虞临刚刚才帮她擦过,可她却觉得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   是的。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影不断掠过,明明灭灭,像极了许双此刻晦暗不明的心。   虞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她在等。   等这颗种子发芽,等这块玉碎后,再重组。   “......”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   轿车驶入了一处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小区,穿过森严的门禁,最终停在了地下专属车库里。   “到了。”   虞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车门滑开。   虞临率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向许双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许双看着那只手。   她没有去接。   许双自己撑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虞临没有在意她的拒绝,只是自然地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   “跟上。”   电梯门打开,直达上层。   入目是一片极简的冷灰色调。巨大的落地窗映出N市繁华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刚才那个阴暗血腥的林场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姐。”   刚进门,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性便迎了上来。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得甚至不敢直视虞临的眼睛。在她身后,还站着两名年轻的女佣。   “准备热水。”   虞临脱下衣摆沾了些许泥点的外衣,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佣人,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玄关处满身狼狈的许双。“还有,拿一套干净的睡衣去浴室。”   “是。”管家应声,走向许双,礼貌又疏离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里面空间很大,落地窗是单向的透视玻璃,窗外是N市璀璨的灯火。   进入浴室,里面通铺着深灰色的岩板,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嵌入式浴缸。管家放好了水,点上了昂贵的香薰,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许双停顿了许久,脱下满是血污的衣服。   衣服早已被泥水和血渍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剥离时甚至带着撕扯般的触感。   她跨进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原本清澈的水流,随着她的浸入,迅速晕染开一层浑浊的红。   那是泥土,也是齐乐的血。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虞临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赤足踩在温热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浴缸边,看着水里的人,目光肆无忌惮。   “水脏了。”   虞临淡淡地评价道。   许双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身体,但下一秒,她又停住了动作。认为在这种时候地点选择遮掩,没有实际的作用。   虞临放下酒杯,拿过一旁的毛巾,浸入水中,然后伸出手,按住了许双的肩膀。   许双顿了两秒,最终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虞临。   湿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后背。虞临的动作并不算温柔,她擦拭着许双背上那些细碎的擦伤。   “疼吗?”虞临的手指按在一处青紫的痕迹上,这块像是被人强行摁压留下的痕迹。   “不疼。”   许双微微紧着牙。   撒谎。虞临轻笑了一声,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肌肉都绷紧了,还说不疼。   她的目光游走于许双的后背,看清了那些水洗不去的痕迹,于白皙的背部纵横交错。   之前见的时候,还感慨过是多么漂亮无暇的后背,仅仅是经历了这些时候,就变得伤痕累累。   许双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炙热的视线,也顺着印记,挑起了回想。   “聂升是不是你的人,之前她绑架我的事,是不是你的指示。”   她问了一直想确定的事情。   但是虞临没回,只是让她出来。   洗完澡,许双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侧,显得格外脆弱。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虞临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吹风机,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热风拂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暖意。   这个场景很熟悉。   熟悉得让人心震。   几个月前,在许双的房子里,许双也是这样帮她吹头发。她总是很懒很松散,洗完澡洗完头就往沙发上一坐。许双见了,就会拿着吹风机过去帮她吹干。   许双看着镜子里的虞临,又问了一遍刚才没有答复的问题。   “聂升是不是你的人。”许双开口,声音夹杂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渺。   她动作顿了顿,随后关掉了吹风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虞临放下吹风机,双手撑在许双的肩膀上,俯下身,看着镜子里的许双。   “只是委托而已,不算是我的人。”   虞临笑了笑,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之前的事确实是我的委托,但我的委托是让她背叛你,给你留下一个小小的阴影。至于其它的,都是她自己干的事,你大可自己去问问她。”   虞临低下头,嘴唇贴在许双的耳廓上,“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在恢复自由身之前,是帮付狄越做事的。”   许双瞳孔稍怔。   认识的七年闪回眼前。如果要将这个结果带入过去,那是不是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是这样吗。   所以真的是像虞临说的那样,她注定无法独善其身么。   “好了。”   虞临闭眸,低头一轻笑,直起身子,拍了拍许双的肩膀,“头发干了。跟我来,有些东西给你看。”   许双缓了片刻,头脑还沉着,便跟着虞临走出了卧室。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虞临推开了那扇门。   灯光亮着。   光的亮度有些晃眼,许双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适应了光线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房间里,没有床,没有家具。   只有钱。   一摞摞崭新的,红色的钞票,像砖块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墙的陈列柜里,堆得几乎触到了天花板。   在房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台,里面随意地散落着各种珠宝和金条,以及几份被压在下面的地契和股权转让书。   是一种极其俗气,却又极其直观的视觉冲击。   那种扑面而来的金钱味,混杂着冷气,让人头晕目眩。   许双站在门口,身子定了一下。   “喜欢吗?”   虞临靠在门框上,欣赏着许双脸上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个房子,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走进去,随手拿起一叠钞票,像是拿着一叠废纸,在手中晃了晃,又是随手一扔。   虞临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从今天起,这些都是你的。”   “这套平层,刚才那些伺候你的佣人,还有这里所有的钱。只要你想要,都是你的。”   许双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你什么意思?”   虞临笑着,身子凑近来,在许双的唇上轻点一下,“意思就是我养你啊。”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双耳边,语气暧昧而残忍。   “小双,做我的情人吧。”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尝过权力的滋味后,你会喜欢的。   这样的语气,出口的却是这种词。   “情人?”   许双轻笑了一声,“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我做你的情人。”   虞临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许双的脸颊,最后捏住她的下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你一定会比她们更加的努力。”   许双听见其中刺耳的一词。   她们。   “没关系。我不爱强迫人,你可以之后再给我答复。现在也不用着急适应这个身份。”   虞临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展示她拥有的这一切,奢华的牢笼,和富足的财富,以及权力。   “毕竟你还没尝过高位的滋味。”虞临回头看她,笑容妖冶如罂粟。   “当你发现,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羞辱你的人下跪,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当你尝到了那种甜头,你会喜欢的。”   许双站在满屋子的金钱中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她突然觉得冷。   比在林场里还要冷。   “今晚就在这里睡吧~”   不知是不是许双的反应没有在预期内,还是已经没话说了,虞临结束了话题。   她挥了挥手,“好好休息。”   说完,虞临转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一个背影。紧着是她远走的脚步声响,以及离开的声音。   灯光依旧明亮得刺眼。许双站在那堆钱面前。   情人。   看她的熟稔程度,怀里的情人恐怕数不过来了。   许双走进去,手随着身子的移动而在崭新钞票上划动,指尖感受到冰冷的触感。   金钱,权力。   念及此,付狄越的身影在许双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极致的荒谬感——在这个女人手里,杀人竟然像弹去衣服的灰尘一样随意。   层层护卫的人墙,那把闪着寒光的银枪,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特权。   原来这就是权势。   难怪世人为了这两个字趋之若鹜,甚至不惜变成魔鬼。   许双转过身,离开了充斥着金钱气味的房间。   “......”   N市,半山庄园。   这座屹立在山头上的欧式堡垒,今夜灯火通明,亮得近乎刺眼。   宴会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瀑布般的光亮,照在通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硬奢靡的光泽。   大厅中央,付锦岁跪在那里。   她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那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在她正前方的主位沙发上,付狄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   她在室内褪去了外套,露出里面内搭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此刻手里把玩着那把还带着硝烟味的银色手枪,冰冷的枪管在指间灵活地转动。   在她的左侧,还坐着一位年龄相仿的女人,眉眼间是相似的城府与戾气。   一袭质地极佳的真丝长裙像水银一样垂坠在身上,在灯光下泛起冷艳的光泽。肩头随意搭着一条银狐绒的坎肩。   她手里拿着一只专业的放大镜,正对着灯光,慢条斯理地审视着指间那颗尚未镶嵌的红宝石。   宝石红得像血,在她苍白指尖的拨弄下,折射出炫目艳丽的光。   “还没消息?”   付璇放下了放大镜,拿起一块布,细致地擦拭着宝石表面留下的指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付狄越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精致繁复的挂钟。   在此时,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她的心腹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入,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付锦岁紧绷的神经上。   “家主,璇总。”   心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躬身,“事情平了。”   付狄越手中的枪停住了转动,“说。”   “安排的人已经自首了,一口咬定是他私自利用废弃仓库组装违禁品牟利。”   她的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核心货物已转移,剩下的残次品毁于爆炸。警方虽然封锁了现场,但证据链已断。”   “那个死了的刑警齐乐,暂时定性为遭遇亡命徒反抗牺牲。至于另一个跑掉的......她带回的记录仪画面模糊,没有任何能指向付家的实证。”   “另外,媒体和热搜那边已经全部压下去了。明早的新闻,只会是一场普通的仓库火灾。”   一场足以让普通人把牢底坐穿的惊天大案,就这样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金钱和权术消于无形。   付狄越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将枪扔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嗯。”   直到这时,一直专注于红宝石的付璇才终于抬起头。   她将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石随手扔进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扔掉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她微凉的眼神落在跪在地上的付锦岁身上。   “听见了吗,锦岁。”   付璇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沉默更让人胆怕。   “为了平你这笔烂账,家里上下打点花了多少精力还有多少钱。”   付璇端起旁边的冰水抿了一口,那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这些都不算什么。付家有的是钱,赔得起。”   “但你让我失望的是......”   付璇站起身,那一身真丝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她走到付锦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儿。   “你既然想玩黑的,为什么手脚这么不干净?”   付璇伸出手,那只戴着一枚素圈戒指的是手并没有去打付锦岁,而是轻轻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作为付家的人,无论是玩马,玩枪,还是玩人,都要记住一点——把它们把握在手心里,再玩。”   “让人摸到了老巢,还要你姑姑亲自去给你收场。”付璇的手指滑过付锦岁的脸颊,指尖冰凉,“这才是你最该罚的地方。”   付锦岁浑身僵硬,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妈妈...我知道错了......”   “行了。”   一直沉默的付狄越开了口。   她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既然事情平了,多说无益。”   付狄越的声音低沉沙哑,点了点旁边的金属卡,“这张卡停了。这一年,你就在家里给我好好反省。把你手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都清了,别再让我闻到腥味。”   “是!谢谢姑姑!”付锦岁松了很大一口气,也知道姑姑松口了,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付狄越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转过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外。此刻,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竟然还是林场车灯下那双倔强平静的眼睛。   付狄越的眼神微微一暗,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等等。”   就在心腹准备退下时,付狄越突然出声。   心腹立刻停步。   付狄越转过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带有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去查查今晚虞三带走的那个女孩。”   一旁的付璇正在重新拿起那颗红宝石,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那个女孩?不是说是虞临养的小情人吗?一个玩物而已,查她做什么?”   付狄越没有理会付璇的疑问,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   “......”   这一夜,许双是在这个陌生的主卧睡去的。   确切地说她并没有睡着,她在这道昂贵的床垫上半梦半醒,噩梦连篇,直到天光破晓。   巨大的落地窗将N市的早晨太阳毫无保留地迎了进来。灰蓝色的天空逐渐被晨阳染上一层淡金色。   城市苏醒,车流密集。   许双从床上坐起来。   身上睡裙滑落了一半,露出一侧肩膀。经过一夜的辗转,丝绸起了些褶皱,像在照映此刻依然混乱不堪的心绪。   昨晚虞临离开时的背影,和那些话,那些真相,像针一样深深地扎进了肉里。反反复复地在梦中撕扯她的理智。   这一晚并不好受。   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询问。   昨晚那个中年女管家带着两名女佣走了进来。她们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品,崭新的衣物,甚至还有一套精致的化妆品。   “许小姐,早安。”   管家的声音毫无起伏,就像智能家居系统,“小姐吩咐,让您起床洗漱,吃过早餐后,有东西要给您看。”   许双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这种被人随时闯入领地的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她人呢?”许双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小姐平时工作很忙,昨晚走后就没再回来。”管家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眼神虽然恭敬,却透着一种冷漠,“请您配合,不要让我们难做。”   许双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如果不配合呢?”许双问。   管家没说话,只是微微拍了拍手。   身后的两名女佣立刻上前一步,虽然垂着头,但那种逼近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双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自己来。”   洗漱,换衣。   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被佣人的巧手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早餐摆在餐厅的长桌上。   只有一副餐具,孤零零地摆在偌大的桌子一端。许双没有感情地喝着牛奶,吃着不知名的昂贵西点,味同嚼蜡。   “许小姐,这是小姐留给您的。”   吃完早餐,管家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许双擦了擦嘴,接过文件夹。   “这是什么?”   “三小姐说,您会想看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那你别走,好不好。”   许双打开了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先是密集的文字,再是复杂的表述图形,展示着一堆繁复的数据与成分构成。   细看文字内容,她才回神,反应过来这是一份关于N市几大家族的解剖图。   付家的核心产业分布,地下赌场点位和路径......周家资产评估,成员分布,古董拍卖行资金池,以及政界相关人脉。   许双目光掠过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除去解释信息外,还罗列了几大家族的命脉软肋,还有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关系。   她能感觉到这份文件的分量。   只是很多专业术语商业逻辑,以及图形构成,阻挡着她去完全理解。   管家一直站在旁边,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平静,“现在还看不懂是正常的。”   “这些东西涉及金融,法律,甚至是暗网交易,普通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不过三小姐说,如果您现在想学,她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好的老师。涵盖了各个行业,例如金融师,法律顾问,心理学专家。只要您点头,随时可以开始上课。老师会把所有您需要的知识,都教给您。”   虞临选中了她,其一是看中了她特殊的身份,其二是自己符合她想要的人选。才费尽心思把她拉入这场局。   而目的也正是把她拉入营中,磨练成一把趁手的刀,可以供虞临使用的刀。   要磨一把利刃需要长期的打磨和反复积累。   许双合上文件,“先放着吧。”   虞临说的很正确,以现在的形势来看,许双选择加入虞临,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但是一步步都踩在别人设计中的感觉很不好受。   这座房子,那间房间,以及这个文件,都是在这几天事情发生之前都早早准备好的,所以可以推断出......打自一开始,虞临就算中了她一定会来。   许双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放回桌上。   她不想那么快地做决定,比起这些,她想先去解决一下其它事情。   “我要出去一趟。”   “您要去哪?”   “市医院,不可以吗?”   管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微微欠身,“车一直备着。小姐吩咐过,只要不出N市,您去哪都可以。”   “不过,为了您的安全,保镖会全程随行,请您理解。”   许双看了一眼那两个如同影子般的保镖,心里明白,这是保护也是监视。   不过她没有在意。   “走吧。”   “......”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车厢内极其宽敞,前后座之间升起了隔板,将许双与前排的司机彻底隔绝开来,营造出一个封闭而安静的空间。   许双单独坐这样车,享受这种待遇还是头一回。   她现在正在看手机。   手机是昨晚管家交给她的,在一个布袋子里,里面的东西都是许双在被蓝姐抓走时,被搜身拿走的物品。   这几天,她深陷在虞临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打开社交软件,屏幕上关于季桉雨的新闻铺天盖地,热度几乎顶天。   [影后季桉雨突发疾病入院,知情人爆料:疑似长期服用违禁药物。]   [演员季桉雨拒见双亲,前经纪公司涉嫌非法营业。]   [深扒季桉雨成名史,亲妹十岁时失踪,疑似被亲姐姐遗弃。]   一条条热搜,像是一把把尖刀。直刺向躺在医院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人。   许双越看到后面,越皱起了眉头。   评论区早已乌烟瘴气,此时在营销号和黑通稿的挑拨下,疯狂倒油。   [天啊,亲妹妹都害?这也太恶毒了吧......]   [当初我说她面相不好,你们都说我眼瞎了。]   [不是,内娱也太好混了吧,什么人都能进来捞钱。]   [一想到她之前还在疯狂营销家庭和睦就想笑。]   [终于有人说她了...]   许双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骨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这样大面积的通稿,很难看不出是背后有人趁机煽风点火。   她确实知道季桉雨的妹妹走丢的事情,虽然也不清楚真相。但这件事除了季桉雨的父母,很少人知晓。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并把舆论引导到季桉雨有意而为上面,显然是有鬼。   季桉雨刚跟公司解约,工作室尚未成熟,这么来看公关是有些难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许小姐,市第一医院到了。”   许双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她在保镖的护送下,快步往目标病房区走去,在医院门口看见了很多抱着摄像机蹲守的记者。   走到病房附近时,她先遇到的是姜裕,病房门口还有几个工作室的成员。   仅仅是几天没见,许双感觉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些。身上的衬衫有些皱,头发随意挽着,眼下泛起淡淡的乌青。   她们对视,姜裕看着许双,眼中的疲惫稍褪,紧接着的是警惕,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许双继续往前走的路。   “这两天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姜裕直截了当地问她。   许双可以理解。因为先前是她甩开了她们的监视私自逃走,并且是以一个知情者的身份。   “不是我。”   许双也很果断地回复她,“我没有理由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如果真的是我,我没必要又出现在这里。”   “至于之前,是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需要解决。”   姜裕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鼻间轻叹一声,像已经没有精力去追究之前的事了。细想一下,许双确实没有理由。   何况她们也已经知道了幕后是谁在推动。   许双见她听进去了,紧而问,“桉雨姐姐她怎么样了,醒了吗?”   “醒了。”姜裕深吸气,“但是很不好。”   她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声音有些沙哑,“药物的毒素排得差不多了,但精神上的损伤......她失忆了,而且精神有些错乱。”   这一道消息重重的砸下来,许双愣了一秒,“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之前给我的药我拿去检测了。是里面动过手脚的药导致的。”   许双睁大眼睛。   如果维持之前的推断,是跟踪那一段时间发生的。   虞临。   许双当即要转身,姜裕打断了她,“我们已经找到凶手了。”   “在工作室内,通过监控找到了对药做手脚的工作室卧底,是她把假药混进了真药里。我们现在推断是凛旬也就是前经纪公司那边的人,但是报警后,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放假药,只是打开拿出来看了看,也不承认自己受人指使。”   姜裕不免扯起唇角,讽刺一笑,“那个药还是我专门拿给她的。”   季桉雨假装喝醉的那天,许双去接她,是姜裕给的,还让她叮嘱她吃药。   许双努力地消化完了信息。   “我进去看看吧。”   “好,别开灯,也别盯着她看太久。”   许双点了点头,示意保镖留在外面,自己推开了病房的门。   房间里昏暗得像是一个封闭的黑盒子,厚重的遮光窗帘将阳光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在那一片深沉的阴影里,许双看到了季桉雨。   她缩坐在墙角,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双膝。听到开门声,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拼命地往更深处阴影里缩去。   “走开。”   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嗓子里传出来,带着极致的排斥与冷漠,“离我远点......别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别再看我了,别再烦我了。”   不像疯子的嘶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许双站在门口,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往日在闪光灯下自信从容的女人做对比。   “桉雨姐姐。”   许双像从前一样去轻喊她。   那个缩在墙角的影子僵住了。   过了很久,缩起来的头慢慢抬起,露出一双带有红血丝的眼睛。   眼神空洞,荒芜,带着对周围一切的警惕。但在看到许双的那一瞬间,那片荒芜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带着疑惑的光。   “你......”   季桉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你是谁?”   许双见她不再强烈抵制,慢慢地走进去,抵达她的跟前。   “为什么...”季桉雨伸出纤瘦的手,想要触碰许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在害怕着什么,“为什么我感觉我见过你,你跟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这种熟悉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大脑忘记了名字,忘记了过往,甚至忘记了那份隐忍在心底多年的情感,但身体也会记得。   记得这个人的气息,记得这个人是安全的。   许双看着她那双充满依赖和迷茫的眼睛。   她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季桉雨在那个醉酒的夜晚,借着酒说出的那句,‘我想回有你的家。你在哪我就想去哪。’   一直以来许双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装傻,因为在她心里季桉雨一直是亲人,家人的范畴。   而现在,面对这张白纸一样的季桉雨,许双也是同样的。   她走近,蹲下身,无视了地上的灰尘,轻轻握住季桉雨悬在半空的手,即使那只手冰凉刺骨。   “我是许双。”   许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坚定而温柔,“是你的......好朋友,也是妹妹。”   “我住在你家旁边,我们从很久之前就认识,一起长大,是关系很好的家人。你经常叫我又又。”   “又又......”   季桉雨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下心来的神色。   她反握住许双的手,像是怕她跑了。   “又又。”   季桉雨把头靠在许双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小兽。   “那你别走,好不好。”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一切只看您,想与不想。   季桉雨的手用尽力气地抓着许双的衣角,指节泛着白。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不稳,即使是在许双的安抚下,眉心依旧紧紧蹙着。   许双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着噩梦的孩子,“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不会有人看着你的。”   或许是许双的声音太过笃定,又或许是熟悉的体温给了季桉雨久违的安全感。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自清醒就没再合过眼。   很多人在看着她,在问她问题,碰她的身体,数不清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季桉雨只觉得一刻无法安静。   精神一直紧张到现在,她已经很累很累了。   紧绷的身子放软之后,她不自禁地意识陷下去,沉入了睡意中。   哪怕是睡着,那只抓着许双的手也没有松开,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唯一的浮木。   许双就这样静静蹲着,直到腿脚发麻,确定季桉雨完全睡着,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她的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将她抱到床上。   摆好姿势,掖好每一处被角。   做完这些,许双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内的那点微弱温情被彻底隔绝。   许双从昏暗的房间内重新回到明亮的走廊,余留的酸意在此刻泛起。   即使这样了,也还是记着她。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低气压。   姜裕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手里捏着手机,指间紧着力。见到许双出来,她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   “她不记得我了,但是没有排斥。”许双抿了抿唇,“我先让她睡了。”   听此,姜裕眸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情,转而散开,像是想通之后的释然,“也在意料之中。”   季桉雨对她总是特别的。   “治疗的医生怎么说,能恢复的对吗。”   姜裕点了下头,“嗯,她说是暂时的。”   “药物本身不具有失忆的作用,现在这样的情况,更多还是因为她本身心里就有疾病。”   原先就有精神疾病的原因吗。   许双没来得及多想,走廊尽头的电梯抵达,电梯门滑开,有一行人走了出来。   人数多,但脚步声克制而有礼。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体简雅朴素,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透出几分贵气。另一只手上提着装着饭盒的保温袋。   她身后半步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西装,微微低头,一副老实的模样,手里提着妻子的手包。   她们......   是季桉雨的父母。   许双定睛看清,下意识看向姜裕,发现后者的面色有些凝重,难看得像是刚出病房门时她的表情。   “诶,又又。”   季母先喊了许双,上次季桉雨出事当天她们刚在家属室见过。   “季阿姨。”许双迎上她的视线。   她走近来,“你也来看桉桉了?谢谢你啊,她一定很开心的。”   跟许双简单两句寒暄完,她头转向姜裕,“桉桉这孩子,从小报喜不报忧,病成这样我这个当母亲的也不知道,还需要你们来照看......真的辛苦你们了。”   姜裕的面色沉下来,侧身挡在门口。   “阿姨,医生说了,桉雨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到刺激了。”   许双很快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季母愣了一下,随而苦涩地笑了笑,“小姜,我是她的母亲,世上怎么会有当母亲的会害自己的女儿。”   “我知道你们现在压力也很大,但是桉桉和我们生活这么多年,跟我们是最亲近的,只有回家待在父母身边,才是最好的治疗。”   “回家吗?”姜裕平静地述出,“是为了给她治病,还是为了控制她。阿姨,您的机械厂最近产生的资金缺口,恐怕不是小数目。”   “这么急着接人,是为了填坑吗?”   季母脸上的伤心微微一僵,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精光,但转瞬即逝。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接姜裕的话茬,而是对着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小姜,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家,在这种时候谈及冰冷的钱,不合适。”   身后一直沉默的穿着西装的人走了上来,公事公办地递出一份文件。   “姜女士,从法律上讲,她们二人是季桉雨女士的法定第一顺位监护人,有权决定她的治疗方案和居住地。”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请您配合,不要妨碍监护人行使权利。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   姜裕看着那叠白纸黑字的文件,冷笑一声。   “桉雨这些年给你们打的钱绝不少数,结果到了这种时候,你们竟然连她的身体状况都不顾了。”   “正是因为担心她,才要她和作为家人的我们待在一起,而不是你们这种外人。”季母柔声道,“小姜,别让我们做父母的难做。”   说着,季母伸手要去推病房门。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在了门把手前。   那只手修长白皙,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   季母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对上了许双的眼睛。   她眯了眯眼。   “又又,你做什么?”   许双通过方才的几句对话,已经简单摸清了情况,“阿姨,桉雨姐姐刚睡着,如果您真的是为了她好,别在这个时候折腾她。”   季母皮笑肉不笑,“你这是做什么,我难道还会对自己的女儿做些什么吗?”   许双直说了,“阿姨,你带着这些人,真的不像是接女儿回去养病的。”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摆手,让身后的律师和丈夫都退后几步,然后凑近许双,那张素雅温和的脸上,莫名的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又又,我知道你和桉桉的关系很亲近,她也时常在我的耳边念叨着你。”   “阿姨不想把事情弄得很难看。你看看现在的局面,阻挡除了为难我们彼此,还有什么意义?”   眼前的女人和屏幕上慈眉善目的母亲差太多,也和许双印象中的她差太多。   在许双对季母的记忆中,她大多是知性的,和睦的。   不是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已经变了,而许双一点消息都没有从季桉雨的口中得知过。   “外面有摄影头,有蹲守的记者。”许双沉着地回话道,“不想把局面弄难看的是你们才对,不是吗?”   “实在不行,您大可报警处理。”   季母眸中神色顿了一下。   若是要硬抢,又怎么一直会在门口打嘴皮子战。无非就是想借着家人的名义,和她们都是外人的名义,让她们少管闲事,躲一边让开路,然后安安稳稳地带走人。   许双也是注意到这一点。   作为这样的公众人物,她们一定很在乎自己对外形象。   趁着这一瞬的破绽空隙,姜裕也过来挡在了门前,如果她来硬的就势必闹到底的架势。季母的目光在许双身上停了片刻,收回了劲。   “你们啊,真是。”   她叹息地摇了摇头。   “这里面是桉桉最喜欢吃的菜,最上面一层是她最爱吃的生煎包,记得让她趁热吃了,别饿着。”   她把手中的保温饭盒留下,带着人转身离去。   她们离开后,走廊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地上孤零零地放着那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所谓的母爱。莫名的有些讽刺。   她们只是看了一眼,就让它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她们只是暂时走了,但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姜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如果她们下次直接带着警察来强制执行,我们很难拦得住。”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但是哪怕是拖,也要拖到她清醒过来。”   对于一个精神脆弱且没有行事能力的患者,她不敢把她交到那对父母手上。   许双提醒道,“先让一些靠得住的人轮流守着病房吧。”   姜裕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操作,安排人手。   接下来的大半天,病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或许是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后的反弹,也或许是终于在熟悉的气息中找到了安全感,季桉雨这一觉睡得很沉,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许双一直守在床边。   她不敢走远,偶尔帮季桉雨掖一掖被角,或者在她皱眉时轻轻拍抚她的手背。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许双心里的无力感持续疯长。   在此途中,她也从姜裕的口中知道了有关季母的事情。   她们对外媒体的确是和睦的一家人,但实则并不然。牵扯到季母的生意纠纷,工厂亏损等等。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字。   待到天色渐晚,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   姜裕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季桉雨,压低声音,让许双回去休息。许双也确实有些疲惫,就先回去了,把这里交给她们。   “......”   回到那套房子的时候,是晚上时间八点。   屋子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没有人气。虞临不在,那种令人紧张的压迫感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空阔的寂寥。   “许小姐,您回来了。”   管家像早晨一般语气恭敬而冷漠,“晚餐已经备好了。”   “虞临没来吗?”   “小姐平时很忙。”   还是这套说辞。   许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坐下,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保持着适口的温度。却没有丝毫胃口,眼前持续浮现的,还是医院内的一幕幕。   季桉雨缩在墙角颤抖的样子,还有季母那张令人后怕的脸。   “许小姐是在为医院的事情烦心吗?”   管家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许双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管家,笑了一下,“我的一举一动你们都知道?”   也对,身后一直有两个人形摄像头盯着。   管家没有回答她的反问,替她倒了一杯温水,语气依然恭敬,“小姐走时特意吩咐过——只要您有需求,您可以调动一切她名下的资源。”   许双知道管家是在点她,继续问,“什么资源。”   “钱财,人力。”   管家微微一笑,“您可以用这些资源做很多事,也可以解决您的燃眉之急。”   “比如,她母亲的机械工厂。”   “只要您想,明天早上,消防支队,环保局,以及负责税务的人就会同时上门例行检查。一个很小的问题,也可以让她们停业整顿半个月。”   “只要您想,工厂的资金链可以断裂,税务可以出问题,人也可以出出差错。”   许双的瞳孔稍怔。   “季小姐的前经纪公司,大面积一边倒的舆论,都是可以切入并改变的点。”管家明明是笑得不见眼睛,语气也恭敬不出差错。   “一切只看您......”   “想与不想。”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让她尝尝,钱权的甜头。   管家的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句想与不想,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许双此刻脆弱的软肋。   许双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杯中的水面早已平静,倒映着充满了挣扎与疲惫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她才读懂虞临离开前那句话的含义。   ‘我不爱强迫人,你可以之后再给我答复。’   当时她以为那是虞临作为上位者的傲慢,以及对下位者的施舍,是一种侮辱人的戏弄。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对现实的绝对自信,与掌控。   ——虞临不需要强迫许双低头,因为现实会替她铺平这一切。   当在残酷的现实里撞得头破血流,许双自然会回过头来,走向这条通往高位的路。   许双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奢华空旷的平层。   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画,脚下踩着的是寸土寸金的地段。   收回目光,她松开握着水杯的手,直视着一直站在旁边的管家。   “假如按照你说的......”   许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断,“真的这么轻松就能做到。”   “那你明天就做给我看。”许双盯着管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资源,是不是真的像所说的那样轻而易举。”   管家并没有因为许双这种带着挑衅的语气而感到冒犯。   相反,她那张一向刻板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微微眯起眼,对着许双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好。”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轻快。   “如您所愿,许小姐。”   说完,她没有再多一句废话,转身退出了餐厅,只留下许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前。   许双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拿起筷子,重新夹起了一块已经微凉的肉。   这一次,她没有再尝出什么味道。   她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   味道很空。   “......”   夜晚,暮色完全覆盖了城市。   N市中心某高奢酒店,顶层套房。   浴室的水声刚停,带着暖意的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飘转在空气中。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裹着浴巾走出。   她皮肤白皙,因为刚洗过澡透着粉红,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里还含着未褪去的水雾,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懵懂和澄澈。   床尾放着一条备好的真丝吊带裙。   女生笨拙地拿起裙子,刚套上身,还没来得及系好背后的带子,套房的门就突然被刷开。   虞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领口微敞,手里随意地拎着车钥匙,浑身散发着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慵懒与贵气。   看见屋内衣裙半解的女生,虞临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视线落在女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双湿润惊恐的眼眸上。   确实很迷人。   像一只刚洗干净,等着被享用的幼鹿。   女生显然被虞临这强大的气场吓到,手里抓着没系好的裙带,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虞,虞总......”   虞临挑了挑眉,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迈着腿走了过去。   “怕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走到女生身后,伸出手,替她拢好了那稍显凌乱的裙摆。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穿过细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女生光洁的后背,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虞临绕到身前,抬手挑起女生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微微弯下腰,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近距离地端详着女生的脸,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真好看。”   虞临轻笑了一声,指腹摩挲着女生柔软的唇瓣,语气暧昧,“尤其是这双眼睛,哭起来应该更漂亮。”   “叫声姐姐听听?”   女孩不敢看虞临的眼睛,视线落在别处,喊了一声尾音微颤的姐姐二字,听感很软。   随着话音落下,虞临开始走近女生的安全领地,将人逼退到了床边。   虞临的手指灵活地挑开了刚刚系好的带子,那条真丝裙顺着肩膀滑落一半。她的手顺势探入裙摆,贴着大腿内侧那细腻的肌肤,缓缓向上游走。   “会吗?”   “不...不会......”   “第一次吗?没事,我教你。”   那种掌控一切的侵略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暧昧起来。   在她的手想要更进一步时。   女生紧紧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身体僵硬,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虞临的手停住了。   原本眼底的那点兴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冷水浇透,荡然无存。   她最讨厌这种感觉。像是在强迫,又像是在面对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啧。”   虞临皱起眉,眼底的温度瞬间冷却下来,收回了手。   “不是自愿的也给我安排过来?”   她没了任何欲望,只觉得扫兴。   虞临直起身,不再看那个发抖的女生一眼,将自己的外套扔在女生身上。   “走吧。”   女生慌乱地抓起那件还带着体温和淡淡香味的外套,胡乱裹住身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临去酒柜挑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是她的一个手下打来的。   “老板。”电话那头传来女人谨慎的声音,“刚看到那个女孩哭着跑出来了......是不是她冒犯您了?”   虞临仰头喝尽杯中的酒,语气冰冷,“抖得跟什么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癖好。我不睡不情愿的人,听不懂吗?”   “老板,冤枉。”   手下解释,“她真是自愿签署协议的。因为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急需一大笔手术费,所以才走上这条路。”   “又正好是大学生,我看见外貌年龄正好合适就...我以为您就好这口清纯挂的,毕竟上次......”   虞临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生病缺钱,自愿交易。   又是这种俗套,令人厌烦的戏码。   “按协议上给她把钱打过去,以后别再找这种过来。”   虞临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明白了。”   挂了电话,虞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今天忙了一整天,应付那些老狐狸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本来想找个乐子放松一下,结果惹了一身晦气。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整个人陷了进去,闭上眼睛想养会神。   然而,刚躺下没两分钟,吵人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啧。”   虞临不耐烦地睁开眼,眉头紧蹙,拿过手机,心想着要是不是什么正事就瞎打电话,她现在就把人开了。   但看清来电显示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陈管家。   虞临火降了降,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怎么了。”   “小姐。”   管家恭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小姐那边有动静了。”   虞临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扶手,“嗯?她做了什么?”   “她刚刚下了指令。”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让我们处理季家的事情。”   电话这头,虞临愣了一秒。   随即,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了一层真正的,愉悦的笑意。   不是那种面对生意伙伴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调戏小女生的笑容,而是一种看到培育的种子,终于破土发芽的满意。   她就知道。   像许双那样的人,迟早会主动走进她的笼子里。   “很好,去办吧。”   虞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声音里透着掌控一切的快感,“让她尝尝......”   “钱权的甜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我们需要当面谈谈。   “......”   早晨,今日没有阳光。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冷风拍在全景落地窗上,发出闷沉的声响。   室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压抑感。   许双坐在宽大的餐桌前。   面前是厨师精心准备的早餐,她机械地拿着刀叉,将盘子里的食物切成小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管家停步在距离餐桌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姿态依然挑不出半点差错,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十分恭敬。   “许小姐,早安。”   打完早晨招呼,她将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推到许双面前,“按照昨晚的指令,我们已经向相关部门递交了实名材料。今天一早消防和税务的人就已经进入了季家机械厂进行检查。”   许双放下餐具,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屏幕上呈现着几张现场传回来的实时照片。拉着警戒线的厂房大门,停在办公楼下的执法车辆,以及几张被翻得凌乱的账面台账。   管家在旁补充道,“目前机械厂的明面账户已经被冻结。”   “这厂子经营多年,表面文章做得还算干净,税务那边目前查到的只是一些常规税务漏洞,不过也够她们停业整顿一段时间了。”   看来真的做到了。   从说到做,在她们这里果真轻而易举。   现在关于季桉雨的事情闹得这样大,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火苗就能酿就大火。   许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枯燥的财务封条,最终停在了一张税务人员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拍的现场取证照片上。照片拍得随意,记录的是办公桌,和背后那面巨大的红木书架。   许双注意到一处,双指放大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里。”   许双将平板转了个方向,推回给管家,指尖点在屏幕上书架侧面的阴影处,“这张照片的光源来源于左侧的落地窗。”   “按照这个书架的红木材质反光,以及自然光的折射角度,照片中书架在墙面上投下的阴影夹角不合理,太浅了。”   管家轻微地愣了一下。   “出现这种视觉误差有一种可能,就是书架背后的墙体,被向内掏空了,也就是说这里面可能藏有暗室。你看能不能让人着重查一下这个地方。”   管家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张向来如同面具般刻板,且不将眼前人放在眼里的脸,似乎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动容。   她审视向眼前这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女孩,仅仅是一张图片,就凭借着对光影和空间的直觉,找到了攻破点。   但转而想一想也通了。虞小姐花费大力气带回来的人,怎么会是些等闲之辈。   管家眼底那股居高临下的轻慢淡了些许,拿起平板,弯腰,“我明白了,我通知现场的人去办。”   许双应了声好,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换衣服去医院。   “许小姐。”   管家在身后叫住了她,“还有一件事。关于网上针对季桉雨小姐的负面舆论,今早已经扭转了。”   许双的脚步顿住。   “凛旬经纪公司的一位高管,今天凌晨被爆出利用阴阳合同大规模洗钱,以及逼迫旗下艺人的丑闻,铁证已经被送到了几家核心官媒的邮箱里。”   “凛旬现在自顾不暇,那些针对季小姐的水军和黑通稿已经全部撤回了。”   许双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这也是你做的吗?”   她本以为只对季母的工厂展开了动作。   “是小姐安排的。”   管家微微低头,“小姐吩咐过,让我们全力配合您,解决您的所有需求。您想做的事,小姐都会帮您扫清障碍。”   听见是虞临,许双心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紧。   她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露出波动的神色,只是停留片刻,转身离开。   “......”   市第一医院,高级病房区。   许双推开病房的门,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天光透进来,照在病床上。   季桉雨已经醒了。   她缩坐在病床的中央,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目光充满警惕和恐慌,不断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额头上,比起昨晚还多出了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   病房里站着姜裕,还有一个季桉雨平时很熟悉的工作室老员工,两人都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再次刺激到她。   听到开门声,季桉雨像触电般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是许双的那一瞬间,季桉雨眼底那层厚厚的堤防和警惕瞬间瓦解了。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目光也像冰化成水,软了下来。   “又又......”   季桉雨的声音沙哑,带着很浓的委屈。   许双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我来了。”许双的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头怎么了?”   姜裕在后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昨晚凌晨,她突然醒了,发现你不在,非要下床去找你。”   “我们没拉住,她摔倒的时候磕在了旁边的椅子角上。”   听完,许双的呼吸慢了一下,由言语衍生出的画面顿时浮现出来。   她看着季桉雨,放轻了声音,“昨晚睡得好吗?”   季桉雨用力地摇了摇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总是微蹙着的眉眼里滚落下来,砸在许双的手背上,滚烫且湿润。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季桉雨握住许双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地发抖,“我梦见......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盯着我,用那种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指着我。”   她脸上划过了泪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还有自我怀疑,“又又,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我以前,是不是做了很多很坏的错事,才会那么多人恨我?”   面对这句带着哭腔的质问,许双的心底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些网上的恶毒谩骂,那些季母为了利益不顾亲情的举动。即使在失忆的状态下,也依然化作了梦魇,死死地缠绕着她。   许双伸出手,轻轻擦去季桉雨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而坚定。   “没有。”   许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你没有做过坏事,指着你的人才是坏人。你很好,不要怀疑自己。”   在许双的安抚下,季桉雨压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抱住许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沉浸在这份熟悉气息里,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   面对这样的季桉雨,许双已经无暇再纠结于前段日子的事上。   在解决她们之前缠在一起,理不清的线时,许双希望是以各自安康为前提。   之后,季桉雨的情绪完全平复,喝了点温水重新躺下。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姜裕,对着许双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向了病房外。   许双会意,跟了出去。   走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   姜裕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看着跟着走出来的许双。   她的目光在许双身后不远处,那两个低调却站位专业的黑衣保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而沉重。   “网上的舆论大反转,凛旬被爆出丑闻,还有今天早上。”姜裕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盯着许双,“今天早上,季家的机械厂被多部门联合查封,账户都被冻结了。”   姜裕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问出:   “这些事......是不是你动的手?”   姜裕在圈内摸爬滚打很多年,对资本和权力的嗅觉十分敏锐。   她很清楚季桉雨在圈内的人脉。其中也确实有不少处于高位的资本。但在季桉雨接连经历公司解约,突发疾病进院,昏迷不醒等等事过后,那些眼里只盯着利益的人自然不会贸然出手。   所以,即使姜裕自己也不愿相信,也还是把目光放向了昨天到场的许双身上。   从那跟随的两个保镖身上,姜裕总感觉嗅到了些与之前不同的气味。   而许双面对姜裕的质问,没有否认。   她迎上姜裕审视的目光,眼神极度平静。   “或许是吧。”   许双开口了,声音清冷而疏离,“我有我的想法和安排。”   她没有去解释从之前过渡到现在,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以什么为代价。   只是语气很淡,平铺直叙地讲道,“你只需要看结果就好了,至于过程是什么,不用过问那么多。”   姜裕被这句话噎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清丽,但骨子里却透出一种陌生的冷硬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有很多话想问的。   想问她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圈子,又或者想问借用这种权力的代价是什么。   但看着许双那双平静的眼睛,姜裕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是问了,许双大概也是不会同她说。   “好。”   姜裕艰难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问。”   许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重新回到病房。   走廊的灯光有些惨白。   姜裕站在原地,看着病房门合上,彻底隔绝了许双的背影。   “......”   另一端,季家机械厂。   灰暗的天色下,几辆闪着红蓝灯的执法车安静地停在厂区大门外,警戒线拉得笔直,封死了这座昨日还在运转的工厂。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警戒线外五十米处的一棵枯树下。   车窗紧闭,将外界嘈杂的声音隔绝。   季母坐在后座,身体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车厢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她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没有过多的情绪宣泄。这些年在商海里见了太多风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时候,无意义的情绪宣泄都是愚蠢的无用功。   她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   闭眸间的脑海中,像影片闪过般不断复盘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幕幕。   一个小时前,执法组直接破门而入。   检查各项设施,查阅各类账本,细致到一丝头发都不愿放过。   进展途中,更是发现了办公室书架后的暗格,查到了其中的阴阳账本。无论从何种角度看,现在的情况都很是棘手。   明显是针对。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出的手。   她竟然一点动静和预兆也没察觉到。   季母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着清醒。   她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位副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是我。”季母的声音甚至听不出一丝慌乱,冷静得可怕,“厂子被封了,核心的东西被带走了。你给我透个底,这到底是哪阵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叹息。   “季总,您就别找我了。上面发了死命令,一查到底。你这次是惹到大人物了。”   季母眯眼,“你告诉我,是谁?”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的明白。   “具体是哪位,我也不清楚。”副局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知道,她们是在给一位姓许的年轻小姐办事。”   “姓许?”季母的眉头紧紧皱起,快速从记忆中寻找许开头的名字。   “对。上面的人还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说是如果季家的人够聪明,想求一条生路,就打这个电话。季总,言尽于此,你赶紧想办法断臂求生吧,别把大家都折腾进去。”   说完,副局报出了一串手机号码,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   季母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记下的那串陌生号码。   姓许的年轻小姐。   有一瞬间,许双那张清丽的面容在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但仅仅是一秒钟,念头就消散了。她根本没有细想就打消了这个可能,理由也更不用说。   思考了很久,她都没有在记忆中,找到完全能与信息和情况完全匹配的人选。   但无论如何,这通电话是非打不可了。   季母整理了一下呼吸,输入电话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   医院内。   许双刚从病房里出来,季桉雨在她的安抚下重新陷入了沉睡。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许双顿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许小姐吗?”   许双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音色与声线,即使有电流带来的轻微改变,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是季母。   “是我,有什么事吗。”许双的语气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而那一边的车内,季母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后背也瞬间僵硬地贴在了真皮座椅上。   这个声音......   “你是。”原本精心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语气难以避免地透露出一股惊异,“许双??”   许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震惊,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给季母留这个号码,季母却能精准地打过来,这应该也是她们安排的一部分环节和内容。   许双没有慌乱,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了一分。她极其自然地接住了话,声音变冷,“季阿姨,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似乎也在处理着这些信息量。   “今天工厂的事......”季母做了很大的建设才开口,“是不是跟你有关?”   “是。”   许双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季母的心稍震了一下,眼前想起了昨天许双身后那两个跟随的保镖,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怎么会摆这样的架势。   极度的震惊过后,季母意识到目前的处境,很快转变了语气,“又又,之前在医院,是我们太冲动了,阿姨向你道歉。”   “关于桉桉的事还有工厂的事,条件我们都可以商量。”   “我们需要当面谈谈。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变成跟我们一样的人。   “好。”   许双没有拒绝,“地点我来选,之后会通知你。”   季母也应了声,还没来得及多说,许双就挂断电话。   说她会安排,也是怕后面出什么差错或者说漏嘴,因为剩余的事情许双还需要和虞临那边的人对接一下。许双也是在方才很短的时间中,反应过来她们安排的事。   不过还没等许双打电话给管家,对方就已经先打了过来。   前脚后脚。   一切都严丝合缝得令人心惊。   许双接起电话。   “许小姐。”管家的声音依然是没有起伏的恭敬,“季女士应该已经联系过您了吧?”   许双问,“是你们把我的号码给了她?”   “当然不会,我们不会随意透露您的真实联系方式。”   管家不紧不慢地解释,“我们留下的是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虚拟号段,当季女士拨打那个号码时,信号会通过安全线路直接转接到您的手机上。”   许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么之后,你们也应该安排好了吧。”   见面的事。   “已经全部准备妥当。”管家回复,“城南的水云间私人会所,顶层茶室。接送的车也已经在医院楼下等您了。另外,小姐为您安排了一位法律顾问,她会陪同您出席,协助您解决问题。”   “...好。”   许双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阴云。   “......”   半小时后,许双抵达了那家顶级的私人会所。   在服务员的引路下,她推开了顶层一间茶室的门。   茶室里燃着香,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人正坐在茶台前。   听到声音,女人转过头。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面容清冷,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闲人勿进的气息。   看到许双,她站起身,微微颔首,动作干练利落。   “许小姐,您好。我是裴元岚。”   裴元岚的声音如冰,也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说道,“受虞小姐的嘱托,接下来的法律事务由我全面协助您。”   又是虞临身边的人。   许双表面没有任何表露。   两人落座。   裴元岚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许双面前。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目前季家机械厂的账本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涉嫌偷税漏税数额不在少数,她们的牢狱之灾,是我们手中的绝对筹码。”   裴元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您的情况我也有了解,面对这样的人,仅仅要求她们道歉或撤诉毫无意义。我的建议是,利用这个筹码,彻底斩断他们对季桉雨小姐的控制权。”   许双看着那份文件,“具体怎么做?”   裴元岚条理清晰地回复,“第一点,签署放弃法定监护权的协议。第二点则是,逼迫她们发表澄清声明,挽回季桉雨女士的名誉损失。”   “季小姐目前深陷故意遗弃妹妹的舆论中,只要让她们二人在公众面前承认当年妹妹的走失是意外,并且是自己将意外怪罪到季小姐的头上,从而导致季小姐长期的精神压力,舆论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裴元岚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从法律和道德上将他们彻底打死,季小姐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   许双听着裴元岚的建议,指尖微微收紧。这样的澄清绝对是当下对于季桉雨最有利的做法。   可就是,澄清声明自然是逃不掉的,但放弃监护权这一点,会不会过头了。   她已经从姜裕口中得知,这些年季桉雨和她父母的真实相处以及关系,但对方终究是共存二十余年的亲人。   这中间发生了多少变数,季桉雨本人的意愿又是怎样的,许双并不完全清楚。   而一旁的裴元岚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眸透出理智冷芒。   “许小姐,您不用担心这样的做法会有所偏激。因为您始终在以普通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对方。”   裴元岚的声音如碎冰一般,“但需要提醒您,季桉雨女士目前的精神状态不稳,医师也未能给出准确的恢复时间。”   “如果现在不做绝,给她们留下了作为直系亲属的合法权利,那么明天,下个月,又或者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依旧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她从医院接走。”   她看着许双的眼睛。   “到那时候,她们甚至可以以家属的身份,合法且正当地切断季小姐的对外联系,支配她的一切资产。”   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后果,许双听得很明白。   在这同时,许双也注意到身前这个女人眼中的果断与决绝。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都绝不是一般的无名之辈。   许双松开紧攥起的指尖,“我知道了。”   “好的,我会按照刚才的要求进行准备。”   裴元岚正要收拾,许双还问了她一句。   “你跟在虞临身边很久了吗?”   这句话和上个话题没有很大关联,但却是许双所在意的。这跟虞临身边的信息相关。   裴元岚听了也稍愣了一下,似没想到她会问。回神后只是低眉轻笑,“当年是虞小姐亲自留我下来的,我很感激她。”   许双点了点头。   裴元岚整理着资料,许双没再过多打扰。等到下午三点,包厢的门被敲响。   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正是季母季父。   她们的身上穿着低调平常的衣裳,仅仅是一天没见,眉间的神采就不如之前那般焕发。   当看到端坐在主位的许双,以及她身边一位气场冷冽的律师,季母咬着的牙紧了几分。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千算百算,都没有算到许双这一劫。   她更没有想到,最后挡在路上的人会是许双。   季母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节奏,用着平常语气喊了声又又。   一旁的裴元岚直接打断了她跟许双的对话,打开一份文件,“季女士,许小姐今天的时间很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将两份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这是放弃监护权协议,以及一份需要你们对外发布的公开致歉声明,内容我已经拟好了。”   季母拿起那份声明看了一眼,捏着纸张的手便有些抖,面色难看。她知道这份声明发表出去,意味着什么。   季父看了,更是血色尽失,猛地站起身来,“这,这!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季母使了一个眼色,季父会意,这才收敛了敛失态的神色,恢恢地坐了回去。   裴元岚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公文包中拿出几张财务报表的复印件,指节轻敲了敲桌面。   “经过我们这边的调查,这场舆论事故本就是你们联合季桉雨女士的前公司,联手制造的,现在的声明只是让你们结束自己的恶果。”   “何况,这也是你们唯一能走的路。”裴元岚的声音冷得刺骨,直中要害,“发了声明,你们损失的不过是名誉,名下财产可丝毫没有亏损。”   “假若不同意我方给出的解决方案,那贵厂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名誉问题——你们自身做过什么事情,应该自身最清楚。”   “两位不妨猜猜,自己这把老骨头,在监狱里熬不熬得过十年。”   包厢内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事已至此,也确实如她所说,没有别的选择了。   季母闭眼,轻舒气息,睁开眼睛看着许双。   “又又。”   “签字吧,季阿姨。”许双清楚她想从自己这边下手。比起面对毫无突破点的陌生律师,不如从许双这下手,试着打打感情牌。   可惜许双看出来了,也没有丝毫给她可趁之机的意思,声音不大,却很决绝,不留商量的余地。   季母讽刺地轻笑一声,伸出手。   裴元岚将笔和文件都递过去。   她们都在等待着季母动笔签下字,目光聚在她的笔尖。然而她的笔尖停了很久,迟迟都没有落下。   或许是怎样都觉得想不通,季母的肩膀颤抖起来。   许双细看向神情,她是在笑。   “又又啊,其实你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吧。”   许双闻言怔了一下,“什么真相。”   “关于网上流言的真相。”季母唇角轻弯着,“从始至终你都想保护桉桉,只为了不让她受到我们的支配。但从没追问过,在意过那些流言是否真实。”   茶室中沉香的烟雾徐徐上升,模糊了许双的侧脸。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是,我不在意。”   她的话音轻飘,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她的过往,她当年是不是故意丢掉了妹妹,我不在乎,也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桉雨姐姐能不能得到最基本的安全。”   季母嘴角扯开一个很苦的弧度,“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救的,想努力保下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吗?”   她低下眉眼,找到了空白的签字处,笔墨落上去。   “我的第二个女儿,名字叫季桉玥,小名叫玥玥。”   笔墨勾勒出姓名的笔画。   “她比桉桉小三岁,桉桉性子冷静沉稳,她的性子更活泼更热情些。而在她七岁的那一年,桉桉带着她去了游乐场,然后就再没回来过......你能体会到我那时的心情吗?”   “你确实可以不在意,因为你跟她素不相识。但我不可以,因为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放在心里,抱在怀里养大的女儿。”   许双沉默片刻,说道,“即使是这样,桉雨姐姐那时候也不过十岁。”   “故意弄丢这种说法,更多的是你的推测吧。”   “是想说我没有证据吗。”季母轻笑,“何止是有证据啊。”   许双眉间蹙了蹙。   而就在话语间,季梅姝三个字完整落下,已成定局。   季母拿着包,站起了身。   “假如你看到她私底下对待我们的样子,粉丝的样子,还有与那些人待在一起的样子......恐怕就能理解我与她父亲的做法了。”   分明局面是许双赢了,对方妥协了。可许双抬眼看向站起的季母,看着她比自己长出一截的高度,发觉到,输赢并未像水面上浮的那样简单。   她手上有证据吗?   私底下对待她们,还有粉丝的样子......   都是什么意思。   在信息处理的空档间,裴元岚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了文件。   “阿姨。”而在季母临走时,许双犹豫了很久却还是决定说出口,“很久时间不见,我觉得您变了很多。”   她口中的变,更多的是指与想象中不一样。   并不是指她变坏了这种更浅薄的意思。而是——   “我对您的记忆还停留在,您每年正月给我家送饺子的时候。”   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还是很纯粹很直白的情感链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从修车铺热情老板,变成了精明的商人。   季母眸间动了动,很短暂地回忆起快要消散在脑海的片段,很随意地笑道,“又又啊,人都是会变的。”   “别人跟着变,你也会跟着变。阿姨倒也觉得你变了很多。”   结果已经很明了。   解决完,季母也没有继续留下道理,转身要离开,只是在离开时,迎着许双的话题还留下了一句话。   “或许下次再见,你就变成跟我们一样的人了。”   说罢,她面容上的笑意尽失,仿佛从曾经的邻居,又切回了精心算计的陌生商人。   许双眼睫轻微颤着,未从季母留下的话中清醒过来。   一样的人,是哪种人。   自私,自利。   摒弃良心,摒弃真情,还是变得贪婪多嗔,唯利是图。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她知道,虞临是想她先主动。   “......”   不到半个小时的见面,事情就以季母的妥协与答应作为结束。   她们二人走后,裴元岚再是和许双谈了一些事宜和提醒事项,她们才离开。   等到再出动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季母季父的速度很快,准时准点,一个由季母实名认证的账号发布了一则视频声明,同时也配上了完整大串的文字内容。   声明宛如一颗炸弹响彻了全网。   视频中,季母季父并排而坐,穿着朴素,对着镜头低下了头。   她们不仅全盘承认了与凛旬联手,企图逼迫病中的女儿交出资产的行径,还在声明的后半段,将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舆论事件揽到自己身上,承认多年来为了推卸内疚,将意外的责任安在季桉雨头上,并赋以沉重的精神枷锁,最终导致她的抑郁病症。   医院内,病房外的走廊上。   姜裕靠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有些疲惫却又如释重负的脸。   屏幕上,正播放着季母那段声明视频。   下方评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加着,舆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反转。   [摊上这种父母真的太窒息了......]   [到底怎么想的啊让十岁的女儿带七岁的小女儿出去玩???真是心大。]   [看得我直冒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些年的罪行都盖过去了。]   [路人,但真的有点共情大女儿了,这些年得受多少委屈啊,她才十岁啊???]   [真的好心疼,姐姐好好养病,我们等你回来T T]   姜裕看着这些评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一阵较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姜裕熄屏手机,抬起了头。迎面看见许双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意。   “都解决了?”姜裕看着她。   许双反应很淡,“嗯。”   姜裕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回想起白天许双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探究都咽了回去。   她没过问,转而谈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现在风波暂时平息了,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把桉雨转移走。”   姜裕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天下午,桉雨的外婆打来了电话,老人家在网上看见了桉雨的事,很心疼,说这两天就要过来亲自照顾她。”   许双记得季按雨跟她的外婆关系很亲近。   “还有就是,医院这边实在是不方便了。”姜裕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外面一直有记者媒体蹲守,今天下午甚至还有人试图装作走错路的路人,想偷偷混进病房来偷拍。她现在这个状态,已经不能再受一点惊吓了。”   “你们打算转去哪里?”许双问。   “锦绣半岛的别墅区。那里是桉雨名下的私产,安保级别最高,也是她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姜裕说道。   “等明天办好手续,我们就把她转移过去。我还已经联系了相熟的私人心理医生和看护团队,会直接去别墅那边住家治疗。那样的环境,应该更有利于她的恢复。”   许双想一想也是,点头应了下来,“那明天我来帮忙。”   “好。”   “......”   接下来的两天,许双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转移季桉雨的事情上。   为了避开无孔不入的媒体,姜裕安排了一辆诱饵车从正门离开,而许双则陪着季桉雨走地下通道,坐上了一辆极其低调的保姆车。   季桉雨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她紧紧抓着许双的手,指尖很凉,直到车子驶出市区,窗外出现越来越幽静的风景,她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避开记者的眼线和镜头,安抚季桉雨在陌生环境转换中产生的应激情绪......在许双几乎寸步不离的陪伴下,转移过程十分顺利。   锦绣半岛别墅区依山傍水,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推开别墅的大门,室内已经提前供好了暖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清茶香。   下午的时候,季桉雨的外婆到了。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推开房门,看到缩在沙发上的季桉雨的那一刻,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去问网上的那些风风雨雨,只是快步走过去,颤抖苍老的手摸着季桉雨的脸颊,一遍遍念叨着桉桉受苦了。   季桉雨不记得眼前人,但没有堤防和抵触,怔怔地立在原地。   就是看着外婆掉眼泪的样子,自己也莫名有点想哭。   在之后的几天里,许双寸步不离地陪在别墅里。   有了外婆毫无保留的亲情浇灌,加上远离了外界的喧嚣,季桉雨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她不再时刻处于应激状态,晚上也能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   季桉雨住到这里之后心情好了很多,因为她从不去执着于自己失忆前是谁,只知道现在身边有朋友有亲人,还有很大的房子住。   而对于不会执着过去这一点,医护团队的医师称这是源于她身体的保护机制,换句话说,她有可能在潜意识里就不愿回想那些记忆,所以在失忆后不会主动捡起。   刚开始季桉雨很依赖许双,时刻让许双陪着自己。   但是随着她抵触的消退,依赖的程度也缓解了很多,之后许双也跟她约定了最少两天来看她一次。   季桉雨怕她反悔,跟她拉了勾。   直至,安顿下来几天后,一个午后。   冬日的暖阳穿透落地窗的轻纱,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季桉雨靠在阳光里,拉着坐在床边的许双的手。   “又又。”季桉雨的声音很轻,有些委屈,“我又做梦了。”   许双替她理了理发丝,“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很大的游乐园......”季桉雨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些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的破碎而压抑的记忆,“那里有很多人,很挤。我走得很快,故意把一个小女孩甩掉了。”   “因为她一直跟着我,我觉得很烦。”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停滞。   许双的手指在季桉雨的发丝间顿了半秒。   她看着季桉雨那双干净的眼睛,问了一句,“那这个小女孩,有多大?”   季桉雨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松开许双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高度。   “大概,这么高。六七岁的样子吧。”   许双顿了一下,在短暂的时间里,脑海划过了很多东西。   但无论有着多少结论和设想,这些最终都消散于无形。   “这样啊。”   许双反应平常,随意地将话题搁开,“那只是个梦,别乱想了。刚刚外婆说排骨汤炖好了,要不要下去喝一点?”   季桉雨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再去纠结那个让她不安的梦境碎片,穿起拖鞋下楼去了。   一切都被适当地掩埋在了日常的温情之中。   “......”   处理好季桉雨所有的后续事宜,确认她不再需要自己时刻的照看之后,许双离开了锦绣半岛,回到了市中心那座大平层。   推开门,市内依然保持着死寂般的奢华与空旷。   巨大的水晶灯折射着冷光,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唯独没有那个主人的身影。   从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之后,虞临就再没有在这座平层里现过身。   每次询问,管家和佣人的统一回复都是小姐很忙,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许双站在窗边,看着落地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天晚上虞临跟她说的话又一次重现。   季桉雨的事情结束后,许双的心连续经历了货运站的冲击,虞临的出现之后,第一次有了可以平静的机会。   她知道,虞临是想她先主动。   想让许双主动去找她。   这看似是把选择权交给许双自己,实则从头至尾,所有发生的事还有事的结果,都一直在虞临手心里,未曾脱离过。   许双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地候在不远处的管家。   “陈管家。”许双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虞临在哪?”   管家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的微笑。   她微微欠身,“小姐今晚有应酬,目前在外面。”   “她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她。”   “小姐说,只要是您,任何时候去找她,都可以。”   “那把地址给我吧。”   许双很了断,没有废话。   管家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车已经备好了,司机会直接送您过去。”   许双接过那张名片,看也没看上面的字,直径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   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市中心,停在了一处霓虹闪烁,豪车云集的繁华地段。   许双推开车门走下来。   起初听到管家说应酬时,许双以为会是某个高级商务会所,安静的私人饭局,亦或者是虞临常待的住所,在招待客人。   然而当她此刻抬起头,看清眼前这栋建筑物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名为糜色的高档娱乐会所。   极具现代感和迷幻色彩的招牌在夜色中变幻着光芒。门口站着一长排面容姣好的迎宾,进出的皆是些穿着奢靡的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谈正事的会所。   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用于挥霍金钱和发泄欲望的地方。   许双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和跟着的保镖,抬步走了进去。   会所内,顶层vip专属区。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手工波斯地毯,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吸附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玫瑰特调香氛气味,像红酒一般醉人。   在侍者恭敬的引领下,许双停在了一扇暗金色的双开大门之前。   侍者替她推开门,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内,美色醉人眼。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光线被调得极其昏暗暧昧,只有几束暗紫色的射灯流转在奢华的真皮沙发和水晶茶几上。   许双站在门口,目光穿过迷离的光晕,落在包厢正中央。   虞临慵懒地深陷在沙发主位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色丝质衬衫,由于暖气带来的燥意,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而她的身边,簇拥着几个面容姣好,气质各异的年轻女人。   穿着吊带长裙的漂亮女人乖顺地跪坐在地毯上,脖子上戴着项圈,手中仔细地剥去葡萄皮。   另一个气质冷艳的女人则半靠在虞临的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醒好的红酒。就着高脚杯的边缘,极其暧昧地将暗红色的酒液渡到虞临唇边。   香艳,奢靡。   带着高高在上的荒唐感。   ——‘小双,做我的情人吧。’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许双垂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脑海中,不可控制地闪过了两人第一次产生交集的那个夜晚。   那天的虞临一头白金色的头发,穿着质地廉价的白色吊带裙,许双透过外表若有若无地看见了她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那时许双就觉得,她不应该待在那个平民的酒馆,不该穿着做工粗糙的裙子,去端盘子。   此刻的虞临与她的外表相比,没有违和感。   听到开门的动静,包厢里的几个女人转过头,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带着冬夜寒气的长款风衣、显得格格不入的许双。   而虞临也缓缓抬起了眼眸,透过缭绕的青灰色烟雾,与许双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在令人窒息的吻中,契约正式生效。   看清来人是许双的那一瞬间,虞临那双酒精促使下而微微泛着水光的桃花眼里,没有被打扰后的丧兴致,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极其缓慢地,漾开了一抹极深的愉悦。   像是,看见一只漂亮幼猫,终于自己在外面认清了风雨,乖乖地找回了家,主人发出了充满怜爱与满意的眼神。   包厢内的音乐还在萦绕着,但空气好似滞停了许久。   那个靠在虞临肩膀上的女人见虞临没有发话,便又将手里的高脚杯往前送了送,红唇几乎要贴上虞临的下颌。   虞临却没有接。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送来的红酒,然后抬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像驱赶鸟雀一样,随意地摆了摆。   “都出去吧。”   虞临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喝过酒后的沙哑与慵懒。   几个女人收到发话,自然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乖顺起身,不留动静地退出了包厢。   甚至在路过许双身边时,一眼也未落过去。   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偌大且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许双依然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如池面般的平静。   虞临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向着许双伸出一只手。   手心向上,像是在召唤一只归巢的宠物。   “站在那里干什么?”   虞临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令人沉醉的诱哄,“外面太冷了,过来。”   果然,一切都在她的手心当中。   许双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停了片刻。   随后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一步一步地走到虞临的面前,停下。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许双垂下眼眸看着她。   “上次情人的提议,考虑的怎么样?”虞临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抓住了许双垂在身侧的风衣衣角,轻轻地扯了扯。   “所以我来找你了。”许双没有回答,只是越过一切场面废话,直达结果。   她知道虞临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彻底服软的话,虞临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她突然手上微微用力,许双本来就处于精神的极度紧绷和多日的疲惫中,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一带,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跌进了虞临的怀抱里。   确切地说,是跌坐在了虞临的腿上。   许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   但虞临的手臂已经如同一条温热的蛇,攀上,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留在自己怀里。   虞临的温度很高,带着包厢里的暖意和微醺的酒气,而许双的身体却因为在寒风中走了太久,凉得刺骨。   “怎么冷成这样。”   她的声音贴着许双的耳廓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双敏感的颈侧肌肤上,引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细密战栗。   或许占了酒精的原因,她的眼里比起上次见面,多了意味不清的拨弄,动作极其自然又带着若隐若现的占有欲。   虞临的手掌顺着许双的脊背缓缓向上抚摸,隔着略显粗糙的布料,感受着女孩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肌肉。   “风衣太凉了。”   虞临手指极其灵活地探到许双的领口。   风衣的第一颗扣子被解开,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许双的呼吸变快了一些,没有阻止,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虞临那张艳丽至极的脸。   那双美眸里倒映着包厢里迷离的光,几乎能把人溺死在其中。但许双却清楚地知道,那里面全是深不见底的掌控欲。   外衣被虞临极其耐心地剥落,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许双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针织打底衫,虞临毫不避讳的目光流转间,温热的指腹抚上许双冰凉的侧脸,轻轻摩挲着。   像是在重新描摹一遍她的眉眼,又像是在欣赏自己养出来的小宠。   “既然跟了我,以后就不要再露出随时会被人欺负的表情了。”   虞临的目光在许双的唇上停留着,声音低哑,“我费了那么大心思把你拉进局里,给了你特权,不是为了养一只只会献媚的金丝雀。”   “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只需要随时地取悦我就够了,但你可不行啊......小双。”   虞临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到她脆弱的下颌,至脖颈,“你要向上爬,要变得野心,要怀着不顾一切撕咬仇人的勇气。”   “融入我,是我对你留在我身边的,唯一要求。能明白吗?”   许双望着这双眼睛,点了下头,“我知道。”   虞临再次满意地弯起眼睛,“真乖。”   “以后,只要乖乖听话。你想要什么,姐姐就给你什么。”   只要你,做我最锋利趁手的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临微微仰起头。   那双带着醇厚酒香与热度的唇,强制又无比柔软地点在了许双微凉的唇瓣上。   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她的舌尖轻易地撬开了许双因为僵硬而微张的牙关,将口中残留的那一点点红酒的醇香,渐渐地渡了过去。   没有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许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虞临的肩膀,攥紧衬衫布料,指节泛白,将那昂贵的布料抓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但最后却是没有回应,没有推开。   或许是暖意和酒气的萦绕下夺去了头脑理智,也或许是袭来的触感挑起了被深藏着的记忆。许双那一瞬间眼里的不是装潢富丽的包厢,而是瞬间被拉回了一棵树的树影下。   紧缩的手指渐渐地有意识松开,彻底放弃了抵抗,没有回应地任由虞临攻破城池,任由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欲,将她整个人吞没。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吻中,契约正式生效。   “......”   这一晚下起了冷雨,自此七天里就再也没有停歇过。   时间逐渐地滑向十二月底,连绵的冬雨仿佛要将整座城市从里到外地浸透。   气温将至城市地带的极限,将城市彻彻底底地拖入了毫无生气的凛冬。   伴随气温骤降的,是市警局楼里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在这漫长又仓促的一周里,九号货运站爆炸案的善后工作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连轴转动。   从废墟现场的勘验,追踪违禁品的走私链条,到对嫌犯的连夜审讯,最后再到让人难以面对的一环——在真相不明的结案中,安置齐乐的遗体。   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被警员们强行塞进堆积如山的案卷里。   十二月三十号,一年的倒数第二天里,结案报告上重重地按下公章。   曾经每日在警局笑打招呼的年轻刑警,最终化作了一纸轻如鸿毛的牺牲通报。   随着一切的尘埃落定,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的告别日准时降临。   N市的十二月,雨夹着雪,冷得刺骨。   烈士陵园的半山腰上,站着一群穿着常服的警察。她们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只有一片严肃的深蓝,和手里落着雨水的白菊。   “......齐乐同志在九号货运站处理案件时,遭遇非法组装违禁品的亡命徒。在敌众我寡的极端恶劣条件下,齐乐同志为掩护战友撤退,英勇搏斗,最终在犯罪分子引发的仓库爆炸大火中,壮烈牺牲。”   沉痛的悼词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却又轻如鸿毛。   周潇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双目隐忍得通红,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听着这份虚伪又表面的悼词,只觉得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荒谬。   亡命徒,爆炸,大火。   怎么会有这么简单,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换来的真相与结局,怎么会有这么简单。   明明在那天夜里,她看见了成队的人手和军火,听见了一位女性首领下令活抓的声音。   但最后被抓捕归案,并且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的,只有一个有案底的底层混混,和几个无足轻重的马仔。   上面说,是他们私自倒卖违禁品,因为分赃不均引发了走火,最后才导致了那场销毁一切证据的爆炸。   可真相谁都清楚明白,绝没有这么简单。   那些人,全都逃了。   逃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真相和罪恶,都被那个替死鬼的认罪书,连同这篇看似极其伟大的悼词一起,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周潇透过朦胧的雨帘,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齐乐笑得很灿烂,眉眼间满是年轻刑警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与正义感。   看见这副容颜,耳边好似幻听她的声音。   自那一晚后,她每晚的梦里,都是那夜的工厂。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齐乐的面孔,是她被捕后受了怎样非人虐待的场景。   可是,最后的结局,为什么会这样轻飘。   一个生命的结局,怎么会这样轻飘。   周潇走上前,将手里的白菊放在墓碑前,终于压抑不住,崩溃地痛哭出声。   “对不起,齐乐,对不起......”   如果那天晚上,她拉着齐乐回去再议,如果她没有听齐乐的话钻进那个排污口,如果她跑得再快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应该留下来的人是她才对啊。   周潇颤抖的肩膀上,按下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   是一队的队长陈平。   陈平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胸前的警徽擦得铮亮。那张总是严肃着的脸上,此刻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沟壑。   陈平在墓碑前,凝视着照片里那个总是跟自己犟到底的年轻徒儿。   脑海里,仍在重演着那天晚上再警局的场景。没想到那次办公室的争吵,成为了她们彼此之间最后一次的见面。   世事总是难料。   “陈队......你知道吗,我和她去货运站的路上,还在聊下个月你的生日。”   周潇声音颤抖着,“我问她送什么,她说她早两个月就准备好了,还不肯告诉我......”   陈平面容上看不出变化,只是按在周潇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悼念仪式逐渐地进入尾声,人群撑着黑伞,开始陆陆续续地散去,留下寥寥人影。   有一个人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冷风夹杂着冷语,吹起她偏短的黑发,发尾被雨水染湿,贴在肩头,透露着几分桀骜的冷意。   她的身姿颀长,肃穆的警服穿在身上,身形单薄而直挺。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目光穿过雨幕盯着那块冰冷的墓碑。任由刺骨的寒意穿透布料,夺去体温。   “小洛。”   周潇还留在墓前,看着洛倚尾走近,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洛倚尾没有看周潇,她的目光落在齐乐的照片上,眸里晦暗不清。   “那天晚上你们在货运站,你看见了多少人。”   周潇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很多人,我来不及细看细数,只知道有一排乌泱泱的人手上都拿着步枪。”   洛倚尾低下头,盯着墓碑前的白菊,那双总是严谨刻板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寒芒。   “官方的结案报告我看过了。”   洛倚尾的声音极低,“尸检报告写得毫无破绽,大火烧毁了大部分软组织,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细节。”   周潇看向洛倚尾。   洛倚尾语速放慢,“我在局里的证物科,看了齐乐那晚穿的靴子。”   “仓库地面是水泥地,即使有灰尘和机油,也应该是工业粉尘。”   “但是,在她右脚靴子的鞋底深处,以及被烧毁的裤腿膝盖褶皱里,提取到少量的腐殖土,甚至里面还夹着未完全碳化的松针碎屑。”   周潇睁大了眼睛,“也就是说......”   洛倚尾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她在那晚,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腐殖土,松针。   被带到那里,齐乐又经历了什么,或许不用想就已经有了答案。   周潇整个人僵在原地,在反应过来的时间里,愤怒不甘和无助又一次伴随着战栗涌上心头。   “她们,怎么敢做出这些...”   洛倚尾没再说话。   她那双极其幽深的眼眸深处,晦暗不清。所有的情绪和光亮都仿佛被一个巨大的黑洞彻底吞噬,没有眼泪,也没有波澜。   她就那样平淡地看着齐乐那块崭新而冰冷的墓碑,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片比冷雨还要刺骨的,令人胆寒的死寂。   只要她还穿着这身衣服一天,   她就会把真正的凶手,拖进地狱。   冰冷的冬雨中,没有人听见她心里的默念。   不死不休的誓言就如此悄无声息地,隐于漫天凄冷的雨幕。   “......”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N市的冬天格外漫长。   “......”   N市的冬天格外漫长。   时间像是无感情的机器,没有停歇地运转着,就这么转过了旧年,抵达新年的一月。   那一晚的示软和妥协之后,虞临承诺的那些资源便以直白且高效的方式,介入了许双的生活。   虞临给她安排了专业人士进行授课,对她的各方面能力进行提升和强化。   授课种类涉及各个方面,金融,公司管理,法律等不同方向。法律这一课程是由一个名为喻可的女生上课教学,也是后来许双才知道她是裴元岚,也就是上次处理季母事件的律师的徒儿。   除去脑力,身体训练也同时进行着,而带着她的教官,是货运站那天晚上抓走她和问号的女人。   最初的半个月是处于高压运转的阶段,在适应新生活的时间中,往往都伴随着改变的痛苦。   等到一月中旬,许双基本平衡好自身和训练安排,去工作室找上师姐,辞去了工作,并把一部分精力抽了出来,处理毕业设计。   毕业设计对她来讲并不算压力重的事,早在几个月之前她就已经跟导师确认了主题,并付以实践,现在只要按部就班完成先前的计划内容。   但尽管难度不高,也要分走一部分精力和时间。   因此整个一月,许双都在处于繁忙的状态中。   时间就在这种智力与体力双线并行的极度压榨中,碾过了一月,来到了新春。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街头挂起了红灯笼,红色的新年气息短暂地覆盖了城市。   大年三十那天,许双回了一趟老市区的老房子。   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门时,映入眼前的是已经经过大扫除的玄关和客厅。屋子里也不如平常那般冷清,这一天的屋子里,多了亮着的灯和自厨房飘溢出来的菜香。   一个颀长的人影正在厨房,身前系着围裙,袖子微微挽起,正切着案板上的配菜。   是段稔。   她们没有提前联系,甚至在过去的一两个月里没有通过一个电话。   但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她们皆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心照不宣的习惯,是常年以来哪怕关系降至冰点,也未曾打破过的。   在许双还小的时候,自从许玉璟去世,每年的今天都是段稔一个人站在那个稍显逼仄的厨房里,沉默地做着两个人的年夜饭。   后来许双慢慢长大,能够着厨房的料理台,这顿年夜饭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做。   许双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地走进厨房,洗干净手,自然地接过了段稔旁边洗菜,以及备盘的活。   整个过程,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以及热油下锅时的滋滋声。   这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   段稔依旧是毫无面色波动,没有问许双最近在忙什么,做了什么。而许双叶没有开口去提这两个月自己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在生死边缘悬挂挣扎。   她们在这座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房子里,保持着一种诡异又默契的平静,住了两天。   正月初二的清晨,段稔离开了。   像来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交代,只剩下玄关处一闪而过的关门声。   许双也没有多待,离开前,她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老市区那些斑驳的树影,玻璃上倒映着她现在的面容。   窗外的景色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树影还是那般的树影。   但很多都已经变了。   正月初三的下午,许双提着东西也离开了这里。   “......”   随着年味的散去,时间转过了二月,滑向三月。   地下训练室里,惨白的无影灯常年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水味,以及冷兵器之间相撞留下的铁锈味。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许双的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软垫上,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落。   还没等她喘上一口气,一只坚硬的军靴已经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她的咽喉下方。   “这三个月,你的长进就只有力气变大了一点么。”   女人站在她上方,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那张干净斯文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许双在大汗喘气的时候,她甚至连呼吸都没乱,“我教过你,面对比你强的人,不要去想怎么防守,要去想怎么同归于尽。”   “到现在你都还在害怕受伤。”   许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三个月来,蓝津是她最常规的实战陪练。   也就是那天晚上在仓库发号施令,抓住齐乐的女人。   许双没有说话。   她盯着蓝姐的眼睛,在那只靴子准备加重力道碾压的那刻,任由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下这一脚的重压,双手扣住蓝姐的支撑腿关节,狠狠一拧。   蓝姐的眼神微微一闪,被迫放弃压制,迅速后退了半步。   “勉强及格。”   蓝姐看了看腕表,收起了格斗姿态,“你也算是懂得用轻伤换对方的破绽了,今天就到这吧。”   她脱下战术手套,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去我柜子里拿两卷新的绷带过来。”   许双看着灰色的天花板很久,缓着气,等到体力逐渐恢复,才从地上爬起来。   起身时,她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伸手抹了一把下颌滴落的汗水,许双转身走向训练室角落属于蓝姐的私人储物柜,拉开柜门,里面杂乱地摆放着蓝津的备用弹匣,擦枪布,以及几个没有标记的黑色收纳盒。   许双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层的新绷带,手在收回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个没有扣紧的收纳盒。   盒子微微倾斜,里面的几个零碎物件滚落了出来,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堆毫无关联的杂物,生锈的打火机,断裂的项链,还有一样东西,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枚沾着暗褐色的胸针。   许双拿绷带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僵住了。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滞停,耳边排风扇的轰鸣声仿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满是血腥味的车厢里,齐乐跟她说的话。   ‘有个胸针。’   ‘那是我买了,准备送给师傅的......生日礼物。’   ‘她叫陈平。’   这颗胸针直接地重现那一天的场景,许双的心脏稍紧,剧烈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   她蹲下身,将掉落的东西一一捡起。在触碰到胸针时,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的血迹。   是一个用手工缠花技法制成的胸针,技术并不算精致,却能看出来用心。   “这是哪来的?”   许双转过头,语气极其随意。   “出任务的战利品。”蓝津正拿着毛巾擦汗,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什么时候的?”   “这哪记得清。”   蓝津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对于这种没有利用价值的战利品,她向来不放一丝眼神。   “刚好我缺一个。”许双将胸针在手里抛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给我吧。”   蓝姐擦完汗,把毛巾往旁边扔,“随便你。”   许双转过身,将绷带拿出来。   结束了白天的体能和格斗训练,许双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便服,走进了基地的休息区。   刚推开门,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烤肉香味就扑面而来。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问号正盘着腿,抱着一盘刚刚由佣人送来的顶级和牛,大口大口地炫着肉。   她眼下的乌青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长期熬夜打游戏而显得更重了。   看到许双进来,问号含糊不清地举起一块滋滋冒油的肉晃了晃,“吃吗?这基地的伙食是真不错,可比我那天天吃泡面强多了。”   看着她这副把这里当自家客厅一样舒爽的模样,许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松懈。   那晚在货运站外的公路上,蓝姐开枪打爆了轮胎后,将两人带上了车。   在驾驶着卡车去往林场之前,蓝姐顺手把问号丢在了一个安全的废弃厂房区。   正如许双后来上了虞临的车时,虞临对她所说的那样,问号已经被安排妥当,保护得很好。   然后,在那场风波平息后的大半个月之后,问号有一次摸到了许双居住的楼下,看见她居住的场地还有身后的保镖,当即就瞪大眼睛。   “好啊你。”问号指着许双,痛心疾首,“抱到了这么粗的大腿居然不叫我?”   “喂,你问问那富婆姐还要不要买一送一呗,你看我......”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许双本来不想把问号卷进来。但虞临查过问号的底细后,对她……   “......”   九月中旬的日子还很长,傍晚的天空暗得很晚。今天一整日的天气都云多阴沉,到了晚间天空光线变暗的时候变化甚微,令人难以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   给虞临发完消息后,虞临回了个好啊,没有收转账,也没有再回复其它话。   许双在家里等候了许久,在想她还会不会回来。   她不在,除了自己便没有其她人的空荡室内充满了冷寂,重新回到了以往冰冷的温度。许双很不喜欢。   不过好在虞临回来了。   等到天暗到一半时,虞临穿着一身普通衣服回到了家,在输入密码到一半时,里面的人先一步打开了门。   门打开,后面是许双的脸。   “姐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虞临抱着双臂往门框上一靠,笑着说,“有个金主妹妹说要包养我,我立马就把工作辞了,赶着回来抱大腿。”   许双露出一个笑,拉她进来,“先进来吧。”   虞临跟着进去。   许双问起了今天的事,虞临说出门闲逛看见一家餐馆招服务员就去试了试,许双没再多问,拉过她的手,告诉她,“下次不要去了姐姐。”   “你就待在家里吧。”   她的眼睛平静而真诚,还带着一点泛软的心疼,极其具有迷惑性。虞临与这双眼睛对视片刻,还没回话,许双就注意到手指内侧的一道红色划痕。   “姐姐,你的手受伤了?”   虞临注意力被转过去,眨了眨眸,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食指内侧,这才瞧见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条伤痕,也就大概两三厘米长。   原来这里有个小伤口啊,难怪有些刺痛呢。   连虞临自己都没注意到。   虞临哦了声,随口一说,“可能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划到了。”   “下次别去了。”许双的眼睛里表露出心疼,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去拿来一个小医疗箱。   虞临就这样看着她,先从里面拿出创可贴和消毒棉签,再给自己那点微不可见的伤口附近涂上碘伏,消毒后再贴上创可贴。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虞临勾着唇角,弯眼笑着看她,“你再对我这么好,那些话我可要当真了。”   许双低着眼,拿着她的手,在仔细地消毒,“我本来就是认真的,姐姐。”   “这可是你说的哦,以后你养我。”虞临应了下来,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不过......没有点别的要求?只有你在付出,我就不用做点什么?”   许双说,“你只用陪我就好。”   虞临单扬一只眉,“多久?一辈子?”   一辈子太飘渺了,越不切实际的事情越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许双摇头,说道,“起码,是这一个月。”   不求回报,不求性需求,把她带回家,还给予资金帮助——原来做这些只是求陪伴而已。   看来也是个可怜的小孩儿啊。   虞临挑唇一笑,然后拍拍许双的脑袋。   “成交。”   许双抬眼,笑了。   “嗯。”   “......”   其实这样的交易挖到最底,怎么样都是虞临赚了。   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待在一个地方白住白吃,还有生活费养着自己。这日子不要太快活。   自这一次谈话后,虞临才是真真实实地在这里住下了。   现在,她除了下楼扔个垃圾溜一圈,平时都赖在家里玩,没有再出去“打工”赚生活费,这下子彻底成了许双家里的什么也不用做的小金丝雀。   这是虞临第一次当别人的小雀,没想到感觉这么好。   许双平时有点忙,白天常常去忙摄影棚的事。虞临也不多问,每天睡到中午起来,把许双留下来的早餐当中午饭吃掉,再打开电视机随便看点什么电影电视剧打发时间,看累了就用游戏机打打游戏,无聊了就拿着许双给的生活费出去玩一圈。   等到傍晚许双回来了,再坐在椅子上等晚饭吃。   这些日子,虞临的体验感很好,许双也同样。   以往许双回家,家里空荡且安静。   自从有了虞临在家,家里的温度就提高了。   不再冷冰冰。   这一天许双提早结束了工作,在傍晚回到了家。   她打开门,就看见了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虞临。   换好鞋走进去,场景也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进入待机模式播放着广告页面的电视机,沙发旁边的置物小桌上放着拆开吃到一半的大包薯片,游戏机还停留在小人钓鱼的界面。而手握着游戏机的玩家本人,已经闭上眼进入甜美的梦乡了。   许双放轻了呼吸,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   她动作轻慢小心地拿过她手中的游戏机,保存退出,放到茶几上。再探了探她手背的温度,随后去拿来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闭眼的虞临似乎感觉到什么,动了动身子。见有些清醒的意思,许双的手停在中途,小心观察着她是否要醒来。   只见她半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姿势,随后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许双就此与她对视上。   虞临的意识还不清晰,半睁着眼迷蒙地无声看了一会儿,花了很久才分辨出眼前的人是许双,然后上下唇碰了碰,含糊出一声:   “小双。”   许双的心颤动了一下。   这次虞临第一次这么喊她。   好听的音色夹杂着睡梦中的迷糊和温软,如同一根轻软的羽毛拂过耳畔。许双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恢复正常。   “睡吧姐姐。”   她轻拍拍虞临。   虞临感觉到舒适的安全感,在许双的轻拍下又睡了回去。   等人睡熟,许双慢慢起身,收拾好客厅的残局。   时钟走到晚上六点,许双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大概是饭菜的香气飘到了客厅,虞临在她开始做饭不久就醒了,然后走去厨房从后面抱了下她,问她晚上吃什么。   过了不久晚饭做好,两人坐下来吃饭。   虞临看着碗里还想着锅里,“想吃你之前做的排骨,明天给我做好不好?”   许双当然答应,“好。”   面对她的有求必应,虞临弯起眉眼。   等到吃完饭,虞临坐在椅子上朝她勾勾手指。   “过来。”   许双走了过去,虞临就挑过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然后说,“这是感谢。”   她的吻像是充满着魔力,总是令人意乱到迷失方向。不巧的是,虞临一点都不吝啬她的吻。   所以跟她在一起的时光里,许双总是陷在沼泽中。   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   时间过去了一星期,日历进展到了九月下旬。   许双已经适应了这一段时间和虞临的相处,并且享受于其中。然而在此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正事,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写完了那场摄影比赛的拍摄计划,正预计着下周和虞临出发去拍摄场地。   这几日天气放晴,外面的阳光很好。九月下旬的温度有了下降,恰好适应人体。   虞临平时一个人在家,没事的时候就下楼转两圈晒晒太阳,然后回到屋子里躺平。偶尔坐在飘窗上,边晒着外面透进来的太阳边打游戏。   工作日里许双要么上课要么去工作室,一般不在家,回来也一般是傍晚五六点,有几次会提早回来,但次数不多。   这一天虞临玩游戏玩累了,开始趴在窗边观察绿植上的昆虫,门铃就突然响了起来。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你很怕我吗?”   “......”   花洒的水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关掉的。   浴室里浓重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许双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双腿软得无法完全站立。   眼尾处还泛着一抹未褪去的红晕,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潮湿的颤音。   虞临依然维持着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身上的真丝衬衫已被温水完全湿透,半透明地贴在姣好的身体曲线上,也严丝合缝地贴着许双光洁而滚烫的后背。   “这就站不住了?”   虞临的嗓音里夹杂情欲与慵懒,她轻笑了一声,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唇贴着许双湿漉的颈侧,不轻不重地落下啃咬。   许双仰起头,齿间溢出一声难耐的闷哼,手指无力地抓住了虞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虞临适时地收了手。   “......”   卧室里的温度调整适宜。   许双被妥善地安放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上,身上裹着干燥的浴巾。失力感让她暂时不想动弹,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   没过多久,浴室的门被推开。   虞临洗去了一身湿透的衣物和酒气,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睡袍。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微敞。   她拿着吹风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过来,小双。”   虞临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许双强撑着酸软的腰肢,挪过去,背对虞临。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暖风拂过头皮,带走潮湿。   虞临修长微凉的手指穿插在许双的长发间,极其耐心地替她揉搓,吹干。   这种表面的,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往往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许双低垂着眼眸,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些松弛。   “我听喻可说,你这段时间学得很快,到目前为止连海外资金盘也能完全看懂了。”   虞临关掉了吹风机,随手扔在一旁的地毯上。   她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顺势从背后拥住了许双,双手环过腰肢,将下巴惬意地搁在她的肩膀上。   虞临的手指并不安分。   手指顺着浴巾松散的边缘探了进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思,在许双平坦紧致的腹部间缓慢地画着圈。   有时指腹还会恶劣地向上游移,擦过粉心。许双的身体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极致,此刻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拨.弄,呼吸略滞地伸手按住了虞临作乱的手。   而虞临却反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伸入她的指缝间,十指极其自然地与她交在一起。   从带着意味的情.欲,又转变到了暧昧亲密的恋人。   她总是很喜欢如此般的十指相扣。   “老太太下个月要查内账了。”   虞临的唇贴着许双的耳廓,轻磨着,“祖母年纪大了,眼睛也浑了。虞家的姐妹太多,一个个都会为了祖母手中的权杖,撕来咬去,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许双在虞临的怀里安静地听着。   虞临边说着,指腹边轻柔摩挲着许双的手指,“我名下有几家娱乐产业,利润不高,平时不怎么管,但最近,账面上跑得有些不干净。”   许双问,“是要我管的意思吗?”   “嗯哼。”虞临应了一声,松开了许双。   她起身半跪在床上,伸手挑起许双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那双极美的桃花眼里此时少了欲念,而是带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期许。   “既然喻可这样在我面前夸你聪明,那这几个场子,今天之后就交给你看着。至于交接工作,我会让人安排好。”   虞临的指腹在许双红润的唇瓣上碾压着,“帮我好好查查,是哪位好姐妹把手伸得这么长,然后——”   虞临凑近,鼻尖几乎与许双相抵,眉眼笑弯。   “替我把她那只手剁下来。能做到吗?”   许双迎着虞临的目光,没有退避,“好。”   她张开唇,很平静地吐出了应答的字。   虞临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愉悦地笑出声。   “真乖。”   虞临的手指穿插进许双半干的发丝里,低头压下,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带着奖励意味的吻。   但这一次,许双没有像之前一样软了脊骨,而是微微绷着,唇瓣微抿。对这个吻的回应显得有些冷淡,甚至透着几分闷不做声的抗拒。   “不想我吻你吗?”   虞临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微微推开半寸,目光流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许双的下颌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调笑。   “怎么这么冷淡,生气了吗?”   许双垂着眼眸,不说话。   虞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唇似有若无地擦过许双的脸颊,“因为我不打招呼进浴室?”   唇凑近许双的耳畔,见许双不答,带着那股清冷的香气和勾人的尾音又说,“小双,以我们的关系,我还需要问才能碰你吗?”   许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看着这双带着不屈和躲闪,像小豹子一样的眼睛,虞临知道自己是猜对了,不由笑道,“笨蛋啊......不愿意就要说。你绞那么紧,我还以为你很开心呢。”   “好啦好啦...”   虞临轻声哄着,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睡袍的衣带上,随意一扯。   “让你碰回来嘛。”   墨绿色的丝绸瞬间松散,顺着虞临的肩头滑落,褪去了一边。   虞临抬起那两条白皙的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许双的脖子,借着这股力道,她带着许双一起,向后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那头白金发接触到枕头的瞬间里,像是一朵盛极而妖的花儿一般,在洁白的枕面上肆意绽开。   睡袍大敞,身前那片起伏的春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尽数显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许双眼前。   虞临知道许双不喜欢完全被动的感觉,所以此刻又将主动权交还给了她。   想让小宠听话,就要适当地给予松动的空间。   而许双咬在了她的侧颈上,齿间在雪白的肌肤上磨砺,留下比自己侧颈间还要深,还要刺眼的齿痕。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虞临的身体猛地战栗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仅没有推开许双,反而将手指深深地插入了许双半干的发丝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低笑,“小狗。”   “咬得真狠。”   “......”   夜色彻底沉沦。   卧室里的灯光被悄然调暗,在荒唐的交锋里,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掌控,谁在沦陷。   房间只剩下丝绸掉落的窸窣声,和交叠在一起,越来越失控的吐息。   翌日,清晨。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初春的光线和寒风挡在窗外,卧室里依然维持着令人昏沉的昏暗。   许双在真丝被褥里缓缓睁开眼睛。   醒来的第一秒,便能感受到酸疼感自腰背和手臂的肌肉处蔓延开,不是在地下训练室里留下的钝痛,而是昨晚的过度失控所留下的。   许双微微动了一下,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床单上很浅的褶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冷香。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湿润的滚烫感,而现实已经回笼。   许双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斑驳的红印和咬痕。   之后起身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来到宽敞明亮的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虞临正坐在一旁单人的沙发上。   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色高定套装,长发披散在身后,正一边端着咖啡杯,一边看着平板上的内容。   听见脚步声,虞临头也没抬。   “醒了?”   “嗯。”   许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而虞临也放下了咖啡,抬眼看了下许双,“我今天要去一趟老宅,陪祖母和几个妹妹吃顿饭。”   “我已经把昨晚说的内容传到了你的平板里,这周内我要看到成果,好吗?”   许双点头,“我知道了。”   虞临看着她这副冷清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察的笑意。   以前那喊姐姐的样子现在基本看不到了。   还真是穿上衣服不认人。   “今天你也不用去基地了。”   虞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腕的表带,“你之前不是跟那个小影后约好了要定期过去看她吗?我让司机在楼下备了车。”   许双咀嚼早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替我向季小姐问好。她真的很漂亮。”   虞临走到许双身后,微微俯身。带着冷香的薄唇在许双耳廓边停片刻,随即落下一个吻,“还有就是——明天下午准时去基地报道,有个小惊喜。”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   大门落下一声轻响,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许双一个人。   她花了片刻的时间才从虞临的话中回过神,垂下眼眸,落向眼前味同嚼蜡的早餐。   吃完早餐,她更换了一件高领的打底毛衣,领口遮住了颈侧的痕迹,在外套上一件深色长风衣,遮掩住了自己因为长期的体能训练而变得紧致,带着力量感的身体。   上午九点,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平稳驶入了锦绣半岛的别墅区。   三月接连下了很久的春雨,今天难得天晴。   但初春的阳光洒在许双的侧脸上,却好似没有带来多少温度。   车停稳后,许双推开车门。   踏开这栋别墅院子的这刻,空气不是地下室的铁锈味,而是花园里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清香,以及屋子里飘出的淡淡补汤的香气。   “又又!”   许双刚走近玄关,一道穿着柔软米色家居服的身影就从客厅里迎了过来。   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季桉雨的面色变得红润,原本常年以来节食而控制着的身体,不再是原来是单薄纤细,已经多了鲜活感和饱满的线条。   季桉雨没有任何防备地扑过来,极其自然依赖地伸手抱住了许双。   她的下巴刚好搁在她的右肩上,那处刚不久经历了脱臼,是跟蓝津训练时留下的伤。   剧烈的钝痛感顺着神经瞬间转入大脑,但许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终于来了,你每天都那么忙,我还以为今天不会来了呢。”   季桉雨把脸埋在许双的颈窝处,声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撒娇和委屈。   这一瞬的触感很暖,很温软。   许双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眸才弯了起来,朝她轻笑,“怎么会啊,我们都约好了的。”   “又又最好了。”   季桉雨在她的颈间蹭了蹭,突然动作停了下来,“嗯?”   “你身上,好像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许双稍停,一瞬里眼前浮现的是昨夜的一幕幕。   “是一种很冷淡的香味,是你新买的香水吗?”季桉雨有些好奇。   许双眼神没有闪躲,语气自然,“工作室里接了个香水品牌的商业推广,应该是在工作室里试香时沾上的。不好闻吗?”   季桉雨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觉得不适合你。”   “不难闻就好,过会就散了。”许双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季桉雨回着,“睡得很好,我把你上次送的玉挂坠放在床头柜上了,从那之后每晚都睡得很好。”   许双的眉眼舒缓了很多,“那就好。”   说话间,厨房里探出季外婆的脑袋,笑着招手,“又又来了啊?来得真巧,我这锅里刚好呢!吃过早饭了没有?”   老人一头银发了,笑起来眼睛眯在一起,那岁月留下的皱纹堆在脸上,只让人觉得亲切和慈祥。   面对她的热情,许双也绽开一个笑,“我吃过了,外婆。”   外婆继续招手,“哎呀,吃过也来喝点汤,水不占肚子的咧,桉桉也快来。”   “好!来啦。”   季桉雨很积极,转身就拉着许双的手过去。   外婆的手艺很好,每次不用花里胡哨的佐料,也能把食材做出鲜美的味道。许双每次来都能吃得很饱。   待了没多久,姜裕带着一些水果和菜回来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安排着她们平时的起居,及时补充生活日用品和吃食。   季桉雨没等她们收拾好,就从中拿出一个苹果送入口中。   “好甜好甜。”   季桉雨把自己吃得乐滋滋的,跑到后院去转圈圈。   许双在一楼室内透过落地窗看向后院,边坐在秋千上晒太阳边吃苹果的季桉雨,看见她脸上如此刻阳光一般明媚的笑,不禁目光停了很久。   若是放在之前,这样简单的笑要多久才能见到一次。   她这样静静这样看着,身边走来一个人。   是姜裕。   姜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由也弯起了唇,“现在的她很快乐,对吧?”   许双:“是啊。”   姜裕说出了许双的心声。   姜裕释然地叹了一口气,“之前我总是担心,她为什么还不恢复,为什么还想不起来从前的事。”   “可后来我也想清楚了,如果是她自己选择变成现在的人,那么现在的人就是她。”   或许,现在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姜裕又说,“我现在已经不担心她了,倒是你。”   许双闻言,侧头,“我什么?”   “我倒是更担心你。”姜裕侧头对上她的视线,“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你的话越来越少了。”   许双轻笑了下,“没有啦,就是有点忙,累得没力气说话了。”   姜裕略过她模糊的轻描淡写,接着说道。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坏人。你的事我不多问,但是还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说两句,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有些泥潭,沼泽,进去了就很难出来了。”   只会越陷越深。   “桉雨以前就是这样。”   沼泽吗。   这样的词眼似乎还挺符合。   “我知道。”许双用着让人安心的语气,“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姜裕也没再多说了。   这天许双在阳光下的花园待了很久。   中午吃了午饭回去,又按照计划安排上活动,同时也去接手虞临安排的差事。   这算是虞临第一次完全正经的把一件事交到她手上,也是许双第一次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虞临手底下的东西。   虞家情况复杂,分支庞大,姐妹众多。虞临这支钱权势力虽大,但不受掌家人也就是虞家老太太的青睐,于是在家族分配上多有吃亏的地方。   先前许双都只是在看资料的时候了解过虞家内部情况,现在可以从文字中跳脱出来,真正地见识内部了。   “......”   剩下的时间里,许双分了一部分精力到接手产业上,再去完成每日课程的任务。   到了第二天下午,许双准时地到了基地,去看看虞临说准备好的惊喜。   车驶入基地的车库,车门打开,湿冷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许双收了收毛衣的高领子,朝电梯走去。   电梯下行,停于底层的训练区。   不过这次,站在门外等她的不是蓝津。   走廊昏暗的顶灯下,虞临姿态慵懒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清脆的金属开合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看见许双走出来,虞临收起打火机,嘴角轻勾。   “走吧。”   虞临转身,许双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这段走廊比以往去格斗室的路要深,要长。随着两人一步步深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极其刺鼻的枪油味,以及火药味。   “现在你的体能训练已经达到一定指标了,也是时候该学怎么去握枪了。”   “而枪械方面,我恰好认识一个深谙这领域的专业者。”   最终,虞临在一扇极为厚重的重型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气压阀泄气的声音响起,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宽阔的靶场与全封闭格斗室出现在眼前,刺目的白炽灯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在房间正中央的金属长桌前,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正背对着她们。   那人以一种快速的熟练度,在一堆散落的零件中挑拣,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一把极大杀伤力的突击步枪组装成型。   听到身后铁门开启的动静,那个人影停下手里的动作,随手将组装好的枪扔在桌面上,转过身。   黑长发,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透着血腥味和侵略感的眼睛。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许双的大脑嗡了一声,仿佛身边的空气都被抽干。   是聂升。   她的心脏不可遏制地骤停了一瞬,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出现了破绽。   哪怕这三个月里她经历了很多,将心训练得越来越硬,包裹起越来越厚的伪装,在猝不及防面对聂升的这一刻,当初的记忆还是不可抑制地袭来。   她的命还真是硬。   也真是阴魂不散。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香气从身后袭来。   虞临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上来,那具温软却带着压迫感的身躯,贴上她僵硬的后背,伸出双手,极其亲昵却又像是一种掌控地,手掌搭在她紧绷的双肩上。   “好了~”   虞临的声音极低,甚至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这就是你新的枪械老师,好好跟着她学吧。”   说罢,她的双手从许双肩上滑落,指尖极其暧昧地在许双的脊背上划过一道轻微的弧度。随后,她美眸中满含笑意,后退两步,退出了这里。   厚重的铁门在许双的身后无情合上。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空气安静得可怕,通风管道里传来的细微轰鸣声。   聂升没有立刻动手。   她靠在金属长桌的边缘,双手环在身前,那双漆黑的眸子肆无忌惮地在许双那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上扫视着,仿佛是要透过布料看穿她身上某些遮掩起来的痕迹。   “好久不见。”   聂升率先打破沉默,沙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上扬,“我又成为你的老师了。”   话音刚落,聂升站直了身体,靴子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开始抬步朝着许双走来。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许双紧绷的神经上。   五米,三米,两米。   危险的警报声在许双的脑海里疯狂拉响。   在聂升再次靠近的瞬间,许双的右手下意识地猛然向后探去,手指精准地摸向了后腰处的蝴蝶刀。   在她的指尖刚刚扣住刀柄,还没来得及将其抽出的那瞬间中,聂升的脚步又突然停住了。   那双像夜狼般敏锐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许双取刀的动作。   空气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聂升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她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变.态的愉悦。   “怎么?还摸刀啊?”   聂升目光钉在许双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恶劣至极的弧度。   “你很怕我吗?” 第90章 第九十章:“说不定有一天,这枪口是对准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聂升有了动作。   在许双的手指刚刚扣住后腰刀柄的那一秒,那股带着浓烈火药味与血腥气的阴影,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很快。   许双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聂升的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探到了许双的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一种绝对力量的压制。   许双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固的金属门上。   聂升顺势逼近,身躯贴上来,厚重的靴子挤入许双的双腿之间,将她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在极近的距离下,聂升垂下眼眸,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从许双僵硬的指缝里,将那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蝴蝶刀抽了出来。   一声脆响。   聂升单手熟练地甩开了蝴蝶刀。   冰冷的刀面贴上了许双苍白的脸颊,激起一阵难忍的战栗。聂升的目光顺着刀锋向下,刀背擦过许双的下颌线,一路极其缓慢地游移。   最后,那锋利的刀尖停在了许双颈间,挑逗般地勾住了高领的边缘。   刀尖微微用力,向外一挑。   紧绷的领口被强行扯开了一道缝隙。   白皙的颈侧,泛着红晕的齿痕和吻痕,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刺目的白炽灯下。   聂升的动作稍微停住,看着这道充满宣誓主权意味的痕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幽深得不见底。   “我说怎么连爪子都磨尖了。”   聂升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让人头皮发麻,“原来是被喂饱了啊。”   她低下头,鼻尖贴上许双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终于落到了你那位心心念念的虞姐姐手里......感觉怎么样?”   聂升的眼神里透着令人窒息的侵略感,目光像匕首一般掠过许双的唇面,“现在这副被疼爱过的样子,是不是比上次在地下室,你一边高.潮一边喊虞姐姐的时候,还要让你满意?”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记忆深处。   上一次见面,还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她的安全,要带她走。假作态地把刀递到她手上,任由她捅下去。   结果现在,又恶得彻彻底底。   果真上次不该信她。   许双没有躲避那把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刀,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脆弱的颈动脉更主动地贴向了刀锋。抬起那双泛红却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进聂升的眼底。   “她让我来,是学怎么拿枪的。”   许双的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与虞临有几分相似的居高临下,“聂教官要是只会像条发情的疯狗一样狂吠,就趁早滚开。”   “否则我不小心撞上你的刀锋,到时候保不齐就是谁遭殃了。”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锋利的刀刃紧紧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只要再往前递送分毫,或者是许双真的发狠撞上来,那温热的血就会瞬间溅出来。   聂升看着许双那双没有退缩之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地下室里那种破碎的颜色。   甚至,连这种拿命做筹码的冰冷姿态,都有几分像那个高高在上的虞三。   聂升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   咔哒。   在许双的脖颈即将擦上刀锋的前一瞬,聂升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翻。   那把原本极具威胁的蝴蝶刀,在她手里顺从地挽了个花,瞬间收回了刀鞘里。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拿她来压我?”   聂升退开了半步,将那把许双的旧蝴蝶刀随手扔在了不远处的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许双脖颈上那道依然刺眼的红痕,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现在有了更好的靠山,还真是连死都不怕了。”   “也算是狗仗人势。”   后面补的这句,许双知道这大概是她对于上句疯狗的回应。   “既然虞三付了钱,让我教你怎么拿枪。”   聂升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气场重新变得冷硬。她走到长桌前,没有拿那把步枪,而是拿起了一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   她熟练地褪下弹匣,检查空仓,然后转过身。   “伸手。”   聂升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口吻命令道。   许双靠在门板上,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她看着聂升递过来的那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枪,没有犹豫,走过去,伸出了右手。   在许双握住枪柄的瞬间,聂升没有退开,而是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从身后贴上了许双的后背。   属于聂升身上那种带着野性和硝烟的气息,瞬间将许双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强硬地冲散了她身上那股属于虞临的冷香。   “步枪后坐力太大,以你现在的臂力,开一枪肩胛骨就会脱臼。”   聂升贴着许双的脊背,双手越过许双的身体,有着粗茧的手掌,强硬地覆盖住了许双握枪的手。   “从手枪学起。右手握紧握把,虎口贴紧上方,左手包过来。”   伴随着指令,聂升的指腹在许双的手背和指关节上收紧,强迫她摆出最标准的射击姿势。   这种近乎于相拥的手把手教学,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减到了负数。但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不同,此刻的聂升,动作里竟然透着一种极其扭曲的耐心。   “靠着别人,永远只能当个玩物。”   聂升的侧脸贴着许双的脸颊,这次没有用那种戏谑的语调。   她的视线顺着许双举起的枪管,锁定了远处的靶心。声音低沉得发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双的耳廓上。   “只有把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你才能真正决定别人的生死。更何况说不定有一天......”   聂升覆在许双食指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许双的指腹,轻轻压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这黑洞洞的枪口,是对准我的。”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一条栓了链子的疯狗而已。   聂升的低语在空旷的射击室里回绕着。   她的胸膛紧贴着许双的后背,即使隔着衣物,许双也能感受到她那股强劲而沉稳的心跳。   是一种极其矛盾的体温,也带着地下室里残留下来的阴影。   许双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一瞬,紧接着,注意力逐渐集中于眼前,刺在那准心和远处的靶心上,眼底结上一层薄冰。   只有亲手握着枪,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也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聂升的下巴虚放在许双的颈窝旁,避开了脖颈那道刺眼的红痕,粗糙的指腹引导着许双的大拇指,向下一拨。   “这是开保险。”   只听咔地一声轻响。   “屏息,扣扳机。”   许双屏住呼吸,食指猛地向后压下。   下一瞬之间,震耳的响声在封闭的空间中轰然炸响。   猛地一股后坐力顺着枪身,手腕,直接传导至手臂。尽管许双已经经历了三个月的训练,第一次的开真枪的冲击力也远超她的想象。   但预想中的失控没有发生。   身后的女人如同一道墙壁,稳稳地在后方接住了她。   她双臂收紧,利用核心力量替许双卸去了大半的后坐力。   “下盘再稳一点,手臂不要僵死,用骨骼去缓冲。”   聂升的声音在耳旁再度响起,没有任何温情性的安抚,只是严苛理性地陈述着,且没有给许双任何时间去反应刚才人生中第一次开真枪的滋味,直接就带着她开第二枪,第三枪。   接连几枪的射出,强烈的火药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   聂升的教学很粗暴,很直接,但意外的是,这种粗暴直接的教学方式很有成效。   许双的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耳膜也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厉。   这是将致命力量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聂升始终保持着侵略又保护得姿势,紧紧的贴着许双的后背。两人的体温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和精神的高度紧绷中不断升高。   许双额角的汗凝聚成完整一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聂升包裹着她的手臂上。   “......”   与此同时,这一滴汗水清晰地映在监控屏幕上。   一间光线昏暗且隔音的监控室内。   巨大的高清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训练室的一举一动。在高水平的技术和屏幕尺度下,许双额角滑落的汗水,和聂升眼底翻涌的那股火光,都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虞临慵懒地靠在真皮转椅里,双腿交叠,手中依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她那把银色打火机。   身边助理推了推眼镜,与虞临的视线同样落在大屏上,看着画面中二人极度亲密的距离和姿态,说道,“聂升连她的前主子都会背叛,您真要留她在许小姐身边?”   虞临没有立刻回答。   她咔哒一声合上金属打火机,停止了把玩。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穿透屏幕,宛如实质般地顿在聂升搭在许双身体的那双手上。   随后她的目光缓缓上移,又落在了许双被扯松的领口处。   高清的监控里,许双白皙颈侧的那道齿痕鲜红欲滴,正是前日她在她身上亲身烙下的。而这道烙印,也是属于虞临一个人的绝对标记。   转而,虞临齿间溢出一声极度愉悦的轻笑。   “一条栓了链子的疯狗而已。”   屏幕里,许双在聂升的怀里一次次扣下扳机,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渐渐地也沾染了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漠然与血腥气。   现实如同现在一样,一切都掌握在虞临的手心里。   聂升可以教许双怎么开枪,也可以如此贴着许双的身体。   ——但那只握着枪的手,手臂,以及许双的整个人,甚至整条命,都只会属于她。   “不过......你倒是也提醒我了。”   虞临眼眸流转,慵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幽深的危险,“我确实不喜欢别人的手,在我的东西上停留太久。盯紧点。”   助理会意,低头应道。   “明白。”   “......”   白日过去了。   夜色逐渐深沉。当许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屋子内的恒温系统运作着,客厅通亮,听见玄关的动静,值夜的佣人安静地走上来,询问是否要准备夜宵吃食。   许双摇了摇头,将外套递给她们,然后走去了浴室。   花洒拧到最大,滚烫的水流倾泻而下。   在水流的冲击下,她那只承受了数次手枪后坐力的手臂,此时不受控制地产生细微痉挛反应,肩膀的肌肉也泛着钝痛。   但比身体上更痛的,还是意识到被时刻摆弄在股掌之间的清醒。   今天与聂升所有产生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最终都定格在了那天早上出门前虞临说的,有个小惊喜。   许双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嘴里呵出一声冷淡又自嘲的笑。   这就是虞临的手段。   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洗完澡后,许双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丝质睡袍。主卧只有她一个人,虞临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来,要来的时候,有时会让人特意打声招呼,有时也不会。至于不来的时间段里她去做了什么,许双不得而知。   许双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半干的头发,没有去柔软的大床上休息,而是走进了宽大的书房。   书桌上的护眼台灯被点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晕。   许双坐进宽大的椅子里,查看虞临安排给她的资料。身体因为极度的体能消耗而酸痛疲惫,但大脑因为设立的目标和任务,仍处于清醒和活跃的状态。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流水账目,复杂的股权架构和冗长的报销单据,如潮水般涌入视线当中,如同实体般流动着。   虞临名下的这些边缘娱乐产业表面上看着利润微薄,账目做得漂亮且滴水不漏。   但许双知道,只要是做过手脚的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最完美的账不会是凭空捏造,而是利用时间差和空壳公司的对倒,把钱洗得源头都找不见。’   喻可平时在白板前讲过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商业逻辑,此刻在许双的脑海里快速浮现并重组。   左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她没有去看那些大额的显眼交易,而是敏锐地将视线锁定在两家看似毫无关联的产业上。   一家每年投资数部网剧却总是宣发亏损的影视投资公司,以及一家连年报亏,旗下却养着上百个不知名糊咖的艺人经纪公司。   她将这两家公司的季度财务报表拉到同一个界面,进行交叉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书房里只剩下指尖敲击屏幕的轻微声响。   终于,许双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家影视投资公司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庞大,且账目极度模糊的水军公关费与票房注水费支出,而那家亏损的经纪公司,则有着远超行业标准的艺人天价培训费和内部违约金赔付。   这两笔钱虽然名目不同,但每次出账的时间,以及资金最终流向的节点,却存在着极其微妙的十二小时重叠。   看着屏幕上那些动辄几千万的肮脏流水,许双的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芒。   资本在这些娱乐产业里,把人当成商品一样明码标价,用最光鲜亮丽的壳子,洗着最脏的钱。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白天在别墅里,季桉雨在阳光下明媚纯粹的笑脸。   不由地想到,在过去的好些年中,季桉雨又会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许双轻叹一声气,重新聚集了注意力,继续剥开精心掩盖的资金裂缝。   一点点翻开伪装,穿透里三层外三层的皮包公司......最终找到了一个与其有关联的,同样姓虞的人。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许双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冷得刺骨的弧度。   ——虞荷。   虞家旁系,虞临的堂妹。   许双在家族的关系图上看见过这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用红色的标记笔,将虞荷的名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在此刻极度清醒的大脑中,一条逻辑链已经闭环——虞临说过,虞家老太下个月查内账,如果这笔几千万的洗钱窟窿没有被提前发现,等到查账那天,这笔烂账就会作为洗黑钱的铁证,死死扣在虞临的头上。   届时某人就可以借此在虞家老太太跟前参上一本。   右肩肌肉撕裂般的酸痛还在隐隐发作,但这股痛觉,此刻却成了许双清醒的催化剂。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天晚上,虞临用那种极其温柔却又不容抗拒的语气说出的话。   ‘替我把她那只手剁下来。能做到吗?’   许双合上平板,反扣在桌面上。   “......”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这双眼睛正在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   翌日,上午。   结束了昨夜一整夜对账目的探查,许双在第二天带着信息,去了一栋写字楼,找到一个人。   是虞临的助理秦烨,留在这里这些时候里,秦烨是除去陈管家之外,许双唯一能直接接触到的,离虞临最近的人。   许双推开磨砂玻璃门,秦烨正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核对几份加密文件。   后者身穿着剪裁极度合身的深灰套装,短发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目光精准且不带多余情绪。   只是在知道是许双过来时,她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那股深究像是想起来昨日在监控室时看见的极具戏剧感的画面。   “许小姐。”   秦烨抬起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许双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很了当地直接切入了正题,“接下来她给我安排了什么?”   这是常态了。   许双每次跟虞临身边的人手说话,不叫虞总,也少叫虞临。   总是在以“她”去代指。   秦烨轻笑,“您可以说具体些吗?”   “我看了万陆娱乐的账面,做得很干净,看电子流水也查不出真东西。”许双知道她这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说直了些,“我需要去一趟公司实地接触那边的业务流程。”   闻言,秦烨只是微微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她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深蓝色文件夹,以及一张崭新的工作牌,将这些平推到许双面前。   “这是您的委任书和通关权限。”   秦烨的语气平稳,“后续,您能够以特别审计专员的身份,接管这家娱乐公司的内部审计工作。”   许双目光落在印有自己名字和职务的工作牌上,清楚虞临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   从她提起这件事的那天,就已经将后续的路安排好。   不需要她费心去谋划一个名正言顺去审查的身份,也不需要开口索要权限。   与其说是虞临把这件事交付给她解决,不如说是一场考核。   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场,正式的初步考核。   许双拿了东西就离开了,没过多余留。   距离去万陆娱乐走马上任的日期还有两天时间。许双在此期间也没有闲着,再度回顾了一下虞家的信息。   午后,窗外阳光透过大平层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划分出分明的光影界限。许双坐在客厅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台平板。   而平板上正是虞家核心成员分布图。   虞家在市内扎根多年,根系庞大。   在这个家族体系里,只有虞姓的女性才有资格真正进入家族的信托体系,做上分权的牌桌。而男性或外姓人,更多的是维系血脉和巩固利益的附庸。   许双的目光顺着中央的权力中枢,一点点向下,在多次查阅的基础上,再度进行复盘。   盘踞在中央地带的,首先是现在的虞家掌门人虞子兰,也就是虞临的79岁亲祖母,以及二祖母虞子青。   这两位老人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压着底下众多的分支成员。   首先是虞子兰这一脉,育有三女,并随着时间推移向下扩散出了各自的家室。   大女儿虞乔然如今已经55岁,膝下一位独女,现年32岁,是目前三代中的长女。这一分支目前德高望重,是属于稳扎稳打的类别,手里握着极度稳固的权力。   二女儿一支相对安分谨慎,有两位女儿。   随后,许双滑动屏幕的手指稍有停顿。   接下来第三支,也就是虞临的这一支了。   在虞知楚——虞临的母亲的名字旁,用黑灰色字体标注着已故二字。   42岁已故,换算下来,是在虞临18岁那年去世的。   资料上没有对死因过多阐述,只说是身体原因。而对这人的描述和评价,主要都是聚焦于野心,张扬激进等负面评价。   除去亲祖母这一支,二祖母一支也分散出了自己的血脉。如同扇叶一样分散开,逐渐壮大。   这样看下来,父母不在世的虞临这户显得格外单薄。   许双只是短暂地心沉了一下,但很快想起虞临现在的家业情况,在整座虞家的产业中是具有一定重要地位的,于是也没再多余感触了。   她接而将视线转向了二祖母那一脉,这脉跟虞临亲祖母这一脉比起来,权重稍弱,但有几位也无法忽视。   就好比二祖母的次女膝下,小女儿虞荷。   这也跟昨天许双查到的人名对应上。   许双点开了虞荷的详细信息,也看见了这个年仅20岁的女孩的相片。日常总是穿着一身温婉风的中式衣裙,头发半挽起,眉眼柔和,看上去像毫无威胁性,被保护得极好的名媛千金。   但许双也清楚看人从不能透过表面去看。   她关掉平板,随手放在一旁。   “......”   隔天,午时。   地下训练基地。   低频的通风系统在墙壁深处发出均匀的嗡鸣声。   狭窄且毫无多余装饰的单人休息室内,聂升准时地睁开了眼睛。   常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活节奏,让她午睡也保持着浅度睡眠,到了二十分钟便会自然清醒。   她撑着硬质的床沿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和眉心。   起身走进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水浇在脸上。这才将残存的倦意清洗得差不多。   水珠顺着冷白的下颌滴落,砸在水槽里。简单地擦干净,再换了身衣服,她就换上了一身黑色战术训练服。   布料紧致地贴合着修长有力的肌肉线条,将凌冽和锋芒掩藏都包裹在面料之下。   聂升推开房门走出去,外面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冷硬气味。   她步履平稳地朝自己的训练区走去。路上碰见许多面容冷峻的安保或者基地人员。   因为这是继伤完全好了之后,刚被虞临安排过来,基地里的人对她还不算熟悉,只知道这位是空降的枪械教练。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的穿着制服的人,就会在双方目光交汇时礼貌地微微颔首,露出淡淡的微笑以示问候。   聂升也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抵达训练室,推开厚重的隔音金属门,一股浓烈且刺鼻的枪油味钻入鼻间,还混杂着火药的气息。   这才是聂升熟悉的味道。   室内空无一人。   聂升走到宽大的金属长桌前,上方还散乱地摆着几把经过射击测试的手枪和突击步枪。   她随手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卸去弹匣。弹匣滑落掌心,退出枪膛里残留的子弹,拉动套筒,进行检查。   熟练地处理完几把枪械的维护,又在基地的终端系统上确认了下一批弹药的入库清单和损耗记录——这些也是虞临随手扔给她的,也算是给她找点擅长的事进行消遣。   不过事情结束了,聂升很快就彻底闲了下来。   三月份下旬,空气还带着未褪的湿冷,但今天阳光出奇的好。   训练室的高处有一扇用于换气的窗户,苍白却带着暖意的阳光穿过半掩的玻璃,投下一束倾斜光柱。   聂升很轻松地跃上高处,身子随意地倚靠在冰冷的金属窗框上。   她曲起一条长腿,让半边身体都沐浴在难得的暖阳里。阳光洒在黑色的训练服上,逐渐驱散了布料上的寒气。   此刻毫无防备的温暖若是放在先前,可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   聂升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泛起的微热,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处的伤口隐隐约约传来异样感,但由于经过了恢复和她异于常人的体质,痛感是可以忽略的程度了。   果然啊,人一旦闲下来了,骨头里也泛着懒了。   暖意如同轻柔的网,一点点地软化了她戒备的神经。聂升的眼睫微垂,视线逐渐失去了焦距。   意识在舒缓的安静当中慢慢地下沉,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光影交错之间,眼前的阳光似乎变了质感,从三月的暖阳扭曲成了室内昏暗而压抑的灯光。   藏在回忆中的画面逐渐地在意识漂浮时,浮出了水面,悄然地有了破绽,悄然流露而出。   无窗的暗室中,只靠昏黄的灯光支撑视线可见度。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线香的烟雾。   一个穿着奢华,面容被阴影遮挡大半的女人坐在她的对面。女人的指尖涂着猩红的颜色,漫不经心地将一张照片推到了聂升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到中年且已发福的男人——王璋。   “周家宴会上,我要这个缩头老鼠闭上嘴。”   女人的声音慵懒,却透着丝丝的阴戾,“可以做到吗?”   “可以。”   聂升简短地答应。   在这不久后的周家生日宴会上,火光冲天,爆炸烧毁证据,一切都被顺理成章地掩埋在废墟之下。   那晚在抽空之间,她还顺带打包了一份外卖带了回去,给某人吃。   画面再此破碎,重组。   逐渐蔓延向更深,更远的记忆中。   数不清的案件,委托,以此来换取身份和地位的巩固......   “......”   无数的画面闪现而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清冷的暖阳天,隐蔽的交易暗室里。   暗室没有过多的陈设,金属的桌面上带着透骨的凉意。   女人优雅地指尖轻点而下,推来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绝密档案,“你有新的身份了,079。”   “一个真正的,像人的身份。”   档案里包含着了所有所需的身份证件,她的面容信息旁侧,标着的是一个陌生名字,也是她后来用了七八年的身份。   她的目光落在聂升这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随之的是,女人还推来一张照片,停于档案袋旁边。   聂升的目光落了过去,照片里的女孩留着刚过肩的长发,面容青涩。   “你新身份是一个高中化学老师,而你的支线委托,就是看着这个人。”   女孩看着年纪不过十几岁,穿透含笑的眸中底层,底色是一片平静的汪泉。聂升将她的面容深刻在脑海中,目光偏移。   聂升尝试去看清楚将她的名字。   这个人是。   许......   “聂升。”   一道清冷的女声如同锋利的冰刃,瞬间斩断了层层叠叠的梦魇。   回忆中道而止。   聂升猛然地睁开眼。   原本慵懒的身体在瞬时间紧绷,回忆化作玻璃彻底碎开。她偏过头,目光锐利凌冽地扫向下方的声源处。   训练室空旷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许双穿着训练服,双手垂在身侧。她正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那束微弱的阳光,静静地看着高处的聂升。   聂升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照片里的青涩,也不同于三个月前用匕首刺入她胸膛时的阴霾。此刻只有死寂与冰冷,更像是一把正在淬着火的利刃。   而这双眼睛,正在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像能溺死人的温柔乡。   空旷的训练室内,换气扇的嗡鸣声低沉而单调。   眼前这张带着清冷的脸与梦境和记忆中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不可抑制地重合在了一起。   截然不同的割裂感,使得聂升的呼吸略有停滞。   空气滞顿两秒,一时恍惚。   这双已经没有温度的眼睛,无法再找到从前那个会乖巧喊她聂老师的影子了。   片刻,聂升眼底的混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危险的戏谑。   “胆子真是大了。”   她挑起唇角,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笑,单手撑着金属窗框,修长的身躯借力向前一跃。   一声闷响,黑色的战术靴稳稳地落在暗色的地板上。   “现在连声老师都不喊了。”   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她。   面对这种带着昔日回忆的调侃,许双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一丝逢场作戏的耐心也不屑给予,“少废话了,继续吧。”   说完就冷漠转身,聂升看着她的背影,不由来地又一阵想笑,无奈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枪械训练依旧是枯燥且高压的。   室内只剩下枪声和浓烈的火药味。许双握着枪,一次次承受着后坐力带来的冲击力,目光冷冷地定焦于远处的靶心上。   聂升在她侧身后方,看着她的动作。   在进行到一组快速拔枪射击的动作时,许双的右肩在抬起的瞬间,出现了一刻不易察觉的滞停。   很快被她接上动作掩盖了过去,但未逃过聂升的眼底。   “停。”   聂升出声,从身后靠近,一把按住了许双握枪的手腕。   没等许双挣脱,聂升的另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捏住了她右侧肩胛骨位置,下方的肌肉处。指腹隔着训练服稍一用力,许双的身体就明显地随着动作而僵了一瞬。   聂升眸光微动,这种发力角度造成的伤,明显不是枪械后坐力造成的。是实打实的近身格斗的痕迹。   “你那位教官下的手?”   聂升的手指在伤口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语气里透着细微的轻蔑。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擦过许双的颈侧,声线低语,“那位姓蓝的教官格斗不如我。”   “有机会的话,我来教你。”   许双没有任何慌乱,手臂发力,挣开了聂升的牵制。退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与其冷语嘲讽,她选择了不闻不顾,直接略过忽视了聂升的话。   对她的态度冷漠到了极致,但想一想先前的事,无论何种举动都在情理之中。聂升环着臂,没再干扰她的打靶练习。   与此同时,她透过眼前的人,回想起了她与她自地下室后的每一次见面。   每次的见面都有清晰可观的变化,愣怔发抖,应激防御反应,厌恶,到最后冰冷的视而不见。   ——许双这是在逐渐强迫自己面对她,面对或战胜身体里烙下的阴影。   能有成长是好事。   但她越是这样,就越是达到虞临的目的了。   聂升眼里的戏谑一点点地淡去。   “......”   高压训练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   训练基地的淋浴间里,水流冲刷掉满身的汗水与火药味,也让一颗在训练时间中沸腾的心脏重新冷却下来。   到了实地进入万陆娱乐的那天。   近期有雨,城市的天空笼罩在阴沉的云雾当中,天际泛着铅灰色的色泽。   万陆娱乐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的东南处,虽不在市中心,但地段也不算差。全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阴雨天里折射着冷硬的光。   许双带着虞临给她安排的一位助理,就佩戴着胸牌进到了大楼的顶层办公区。   迎接她的场面很隆重。   有核心高管团队的迎接,也有整齐划一的问候。   为首的女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职业套装,标准的笑容中透露着常年扎根于职场的圆滑。   “我是负责财务部的总监,徐薇。”女人上前,姿态恭敬却也不显得卑微,“早就听见说您要过来实地查账,为了配合您的工作,我先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分布和财务数据。”   在王薇的身后,还跟着几位有着同等重要职务的高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令人挑不出毛病的客套笑容。   而后她们将许双请进了一间视野极佳,奢华宽敞的独立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纸质流水凭证,以及大容量的加密硬盘。在旁边的茶几上,还贴心地备好了顶级的现磨咖啡和精致的茶点。   态度配合,且也是好吃好喝地招待。   “这里是万陆近三年所有的账目流水和合同备份,每笔打款凭证都包含在内。您先看,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再随时找我们沟通。”   在表面态度温和的背后,是笃定了许双无法彻查出实质东西的心思。   待上门后,室内就剩下了许双和身边一位助理,还有空调运作时发出的低微白噪音。   许双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文件,坐了下来。   做账的高管有数种方式让总账看起来比白纸还要干净,但由底层助理,场务,司机,随手填写的几百块几十块的实体报销单,很难全部统一造假。只要是人执行的动作,就会留下错位的缝隙。   这也是她想要亲自来实地的原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室内传着纸张翻动的声响。许双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空间里,如同机器一般,甚至未发现锋利的纸张好几次在她的手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窗外的天色从阴沉的灰白,一点点暗成了浓稠的墨色。   夜幕降临,夜晚独有的霓虹灯投射出鲜艳的色彩。   冷白色的灯光开着,在许双阅过一份杂费领域的实体报销单时,她翻阅纸张的动作蓦然顿住了。   她从中抽出一张报销单,微皱起了眉。   这是一张万陆旗下二线女艺人的随行助理提交的住宿和餐饮报销数据。单据显示,金尚浅在上个月前往海外拍摄期间,随行团队住的是一晚不到三百块的快捷酒店,吃的是廉价盒饭。   许双转身去查了这个女艺人的电子合同档案。   艺人名叫金尚浅,今年25岁,且档案的账面上清楚显示着,万陆娱乐在过去一年里,为留住这位核心艺人,陆续支付的违约垫付费和海外高端定向培训费。还记录了各种签订海外合同所获得的收益。   在去年一年里,这个艺人带来的资金流水就有高达八千万。   八千万。   一个身价八千万的女星,海外行程只会住三百块的快捷酒店么。   许双靠在椅背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报销单。   有很大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八千万只是一个幌子,钱根本没有落金这位女艺人的口袋里。   想查清这笔钱的最终流向靠这里的账单一定行不通。于是许双果断地联系了问号,并将要查的信息和关键人物发给她。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不知道今晚我要一口气打通关吗?]   [你们这些资本家剥削人都不挑时间???]   问号听完就一阵抱怨,许双好说了两句,把她哄去干活了。   很快,一份资料发送到了许双这里。   随着真实资金流向被一层层揭开,藏在报表下的秘密悄然浮现。   所谓的培训费,先是以万陆娱乐的公账名义,打入金尚浅的海外账户。   随后,这笔钱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化整为零,通过不同的空壳公司进行复杂的对倒和清晰,最终让这笔变得干净的巨款,以海外匿名捐赠的名义,流入到一个慈善基金会的账户里。   而这个基金会的实际控股人......   是虞荷。   是虞家二祖母的孙女,也是虞临的堂妹。   许双指尖顿了顿。   对上了。   上一次,她通过公司的股权架构,从控股人的关系往上顺去,找到了其中有一位控股人,与虞家的虞荷有关系。   也是许双顺着关系网唯一查到的虞家人。   这下和基金流向也对应上了。   所以从资金源头和流向来看,这是在借壳洗钱。   借用金尚浅的艺人身份,往万陆娱乐注入不明的海外资金,再经过层层清洗,蜕变成干净的金钱流入到基金会中。   许双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果这个逻辑推理是对的,那么除去要抓住对方在万陆安插的人手之外,还需要找到借壳洗钱的证据,才能解决这场事件。   反过来,若是没有妥善解决,很可能就会被扣一头洗黑钱的帽子。   而就在许双要进行下一步规划时,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单字母Y。   许双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后她拿起手机,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一片夜景下的车水马龙映入眼前,车尾灯在暗色中拉出一条条光线,像城市中流动的血液。   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还没忙完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虞临极其好听的声音。   她的嗓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慵懒和漫不经心,通过电波传入耳中,夹带着一种像丝绒的温软感。   才经历过疲惫工作,这道声音听起来,带着反差感,柔化了神经和紧绷的思想。   “听小衣说,你这么晚了还在万陆看账本?”   “对,我还在这里。时间有些晚了,我先让她回去了。”   小衣是虞临给她安排的助理,平时帮助着做一些事,听许双吩咐。   “那你就留下了?”   虞临轻声问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像极了一个在等待爱人归家的温柔伴侣,“累吗?”   许双看着玻璃窗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总感觉多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还是因为她问出的一句“累吗”,还是因为这一通电话。   一系列的关心,温柔得滴水不漏。   ——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关系,却总能被她营造出暧昧热恋的气氛。   “还好,不是很累。”   ——像能溺死人的温柔乡。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不是臣服,不是忠心。是野心。   许双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看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声音平静地回复了电话那头的人。   听筒里,虞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无形的电波,这道嗓音也依旧带着让人迷失的蛊惑感,“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许双顿了一下,“不用了。”   虞临似乎也不意外她的冷淡,随后又简单地询问了两句事情进展,许双也没有隐瞒,简短地将现状概括了一下,如实汇报了过去。   电话那头似安静了两秒。   随后,虞临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与赞赏。   “做的真棒,小双。”   女人的声音听进耳里很痒,像在耳畔间厮磨,“姐姐给你准备好了奖励。”   许双眼底没有因为这句奖励,而泛起任何期待的波澜。   通话挂断后,屏幕的冷光熄灭,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许双随手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经过这么久的历练,她对虞临口中的奖励和惊喜早已免疫了。毕竟上一次虞临神秘兮兮准备的小惊喜,还是那个曾经给过她阴影的聂升。   如果是这样的奖励或惊喜,那还是算了。   许双转过身,重新走回账本和散着冷光的平板前。   脑海中,那张错综复杂的虞家权力关系网再此浮现。   虞荷的那一支,是出自于二祖母虞子青一脉。她在血缘上绕了一圈,却能够把手伸得这么长。   不动声色地越界,埋下地雷。   这份悄无声息的手段,真是让人脊背发凉。   现在,光是通过特殊手段查到的电子流水,还无法将一切定死在虞荷身上。目前数据最多是证明资金流向了虞荷名下的基金会。   她现在需要实质性的,能定死的物理证据——比如金尚浅与海外不知名财团签署的用于洗钱的合同,或者是中间人交接时的录音备份。   如果她是金尚浅,作为直接相关的当事人,为保全自身,一定会手上捏住些把柄,来作为最后的底牌。   那么突破点就在金尚浅身上。   许双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利用特别审计专员的权限,冻结了金尚浅接下来即将在公账上走的流水,然后再联系了金尚浅的经纪人和万陆法务部,下达了传唤通知书。   理由很简单,涉外合同款项异常,需要艺人本人携带原始纸质合同,于二十四小时内接受盘问。   做完这一切,许双合上电脑。   “......”   进展如同许双预料得一样,金尚浅连同她的经纪人都有很大的问题,在接受到传唤后,以工作理由推脱下来,也未按规则提供原文件。   而同样预料到的是,这么大的动作显然惊动了背后的人。   第二天傍晚,许双从万陆的大楼里走出来,刚踏下台阶时,就有一辆奢华的黑色轿车精准地滑行到她的面前,稳稳停下。   车体线条流畅且冰冷,深色的车窗将内部隔绝得严严实实。   许双的脚步微顿,眼神在瞬间冷下,右手隐秘地贴近口袋一侧。   坐在车内的并不是主子之类的人物,而是一个穿着高定职业装,面容冷峻的女人。   她看着许双,没有下车,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隔着车窗递出了一张带着淡淡冷香的黑色卡片。   极佳的材质,边缘还烫有暗金色的花纹。   “许小姐。”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老板对您很感兴趣,今晚八点她在城南的一间茶室订了位置。”   她将私密的高级茶室邀请卡往前递去。   “老板说,有些关于万陆娱乐的细节,想亲自跟您喝杯茶,好好聊一聊。”   许双看了悬在半空的邀请卡片刻,拿了过来,并回复道:   “我会去赴约的。”   女人一笑,车窗摇上。   到了晚间八点,城南的一所茶馆。   这里是一家高级的私人会所,外表看似只是一座隐蔽在竹林内的仿古庭院。实则来真正喝茶的人甚少,都是为了上位者进行隐秘交易而服务。   夜幕低垂,天空中又开始飘起来细密的雨丝。   许双在服务员恭敬的引领下,穿过回廊,在一间包间停下。服务员替她拉开门,一股极淡却昂贵的沉香气息,混合着龙井的清香从室内溢出。   茶室内的布置极简而讲究。   一个女人端坐在茶台后,身穿着一身素雅的荷绿色中式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半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宛如一个毫无攻击性,宛如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世家千金。   听见门口的动静,虞荷抬起头,那张柔和的脸上浮现出亲和的笑。   “这么冒昧的就请你过来了,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面对她的问候,许双也露出一笑,“没有,没处理完事情还不敢休息。”   “快来坐,尝尝这里的茶。”   虞荷招呼她过来,语气就像是跟亲切的好友见面。   许双坐下后,虞荷提起紫砂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白瓷杯中,激出浓郁的茶香,接而用木镊子将一杯澄澈的茶水推到许双面前。   “这里的龙井,我祖母也很喜欢,时常让人从这找茶喝。”   许双喝了茶,“很香又不涩口,确实好喝。”   虞荷眼睛弯起,“那看来我们口味也相似。”   “说来也很巧,我们好像还是同岁吧。”   她们同年出生,在先前她也是通过看资料得知的。   许双笑了下,“是同岁。”   虞荷停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笑,手轻撑起下巴,微微歪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笑起来真好看。”   许双:“是吗?”   “嗯。”虞荷点头,“看万陆的人传来的资料,视频上见你冷冰冰的,还以为你人也是那样呢。”   “但是现在一看,根本不一样。”   许双面容未变,但是脑中已经在拆解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而虞荷显然注意到了,在后面又说道,“你别太在意,既然要见面,那肯定是要做好充分准备的,这是对于对方的尊敬。”   “你在来之前,不也对我调查了一番吗?”   “确实是这样。”许双也没否认,“那虞小姐喊我见面又是为了什么,想知道的信息不是应该在资料上见过了吗?”   虞荷见她愿意放下耐心好好说话,也跟着松了些口,“其实今天请你来,没别的事,只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你跟着我那位姐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我这位三姐姐啊,身上什么都好。长的漂亮,能力强,手腕硬,但就是......太好女色了。”   “这也是大祖母一直对她有偏见的原因之一。”   “无论是虞家还是圈内都知道,她身边的漂亮女孩儿就从来没重样过,对她来说,她们也不过是闲暇时解闷的玩具,今天新鲜劲在你身上,明天就会在别人身上。”   关于这一点,许双早已经知道了。   尽管虞临从没有在她眼前提及别的女孩,又或者是跟其她人有亲密接触。但在上次去包间找她时看见的场景,还有藏在话语中的细节,许双早就知道得七七八八。   这一番话本该是动摇对方的,但虞荷没有从许双脸上看见预想的反应。   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意。   可她明明看过搜查来的资料,清楚地知道她和虞临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猜错的地方。   虞荷悲悯的神情逐渐收了起来,“你......不喜欢我姐姐?”   许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四目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也没有声音,仅是这样,在无形之中交换双方眼底久藏的东西。   虞荷安静下来,稍皱了皱眉头,往深了望去,而后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看到了。   她的眼睛里。   不是臣服,不是忠心。   是野心......   她就说啊,三姐姐的那副冷血作风,怎么会有忠诚的狗给她卖命呢...   寻着报仇的人,怕是都排不上队吧。   室内沉寂了很久。   虞荷低下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彻底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局面。   “我知道了。”   她本来是带着威逼利诱的意味来的。可如果真是现在这样,可就太好了。   虞荷重新换上了那种温婉的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既然我们这样有缘分,我也不为难你。”   “金尚浅最近压力太大了,在一家私立疗养院静养,听说你还有一位娱乐圈内的朋友,我想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她很感性,多跟她聊一聊,总会有结果的。”   许双达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眼底的锋芒重新隐匿。   她道谢,“谢谢你。”   说完,许双起身就准备离开。   而虞荷站起来送她,在许双踏出门外之前,虞荷声音放轻,几乎只用着她们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或许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看一看,上一个,被她抛弃的棋子是什么下场。”   “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见。”   许双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回复。   “再见。”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不会忘记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   连绵了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中透出几缕穿过厚云层的光线。   远离市中心的地块里,有一所隐秘在树林后的私立疗养院。   这里安保森严,高耸的铁栅栏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将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隔绝外界的牢笼。   因为虞荷昨晚的默许,许双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了内场。   许双今天穿着偏浅色,摆脱了长期来的深色衣装。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人,是助理小衣。   穿过安静的长廊,护士将她们引到了疗养院后方的一处玻璃花房。   “金小姐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哪怕是一点声音都会惊吓到她。她现在就在那晒太阳,您尽量说话温和些耐心些,不要刺激到她。”   护士将她们带到玻璃门后,嘱咐完就离开了。   周边绿植在雨后呈现出崭新的色泽。许双透过玻璃门,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长相清纯漂亮,肤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白。发丝自然地垂落,显得灰落落也没有攻击性。   即使是微晴天,她的身上还是裹着一条毯子,整个人瑟缩在轮椅里。   许双推开玻璃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轮椅上的女孩迅速就有了反应,猛地回过头。   “金小姐。”   许双停在安全距离里,平稳地开口。   只是一声简单的称呼,金尚浅眼底的惊恐就瞬间放大,急忙用身上的毯子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颤抖,“别拍我了,也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想说。”   “别烦我了行不行......”   许双没有立刻靠近,暂且站在原地,等待她冷静下来。   直至金尚浅的反应不再激动,许双才微微弯下腰,用着温和的耐心,“我不是记者。你看我像吗?”   金尚浅怀疑的视线慢慢挪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许双身上没有带包也没有带相机。   意识到她或许真的没有恶意,金尚浅这才情绪稳定了一些,透过毯子的缝隙,继续打量着许双。   “你找我有什么事?”   很快她的余光扫到了站在许双身后的助理。   “让她走,我只见一个人,多了不见。”   小衣微微皱眉,作为虞临派来的人,她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许双,随时汇报情况,于是有些迟疑地看向许双。   “你先出去等我吧。”   得到许双的话,她这才离开,把空间留给她们。   花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空气净化器发出的细微白噪音。   许双走到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动作自然放松,目光远落在花房里一盆花儿上,等待气氛冷静了很久才开口。   “你演戏多少年了?”   金尚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已经很久没人问这种话了......   她整理了一下,回答道,“六年了。”   “六年吗?已经很久了。”许双转过头,看着金尚浅那双漂亮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有一个姐姐,她也在娱乐圈。”   许双毫无负罪感地借用了季桉雨的影子,将其化作利器,去巧妙打开金尚浅。   “在圈子里,她总是有很多身不由己。不能吃自己喜欢吃的食物,因为要控制体重,不能接喜欢的本子,因为受经纪人和大众喜好的牵制。”   “她能做的只有扮演好公司旗下乖巧的员工,和营销塑造的完美人设。”   “但在外人来看,她不是人,而是摆在橱窗的娃娃,是明码标价的商品,是能换取来多少利益,又顶下多少罪名。在公司和艺人的关系这一点上,很不公平,对不对。”   又安静了片刻。   “就是啊,真的太不公平了,一点都不公平。”   金尚浅顺着她的话想到了什么,眼眶红了一圈,“我只是想好好演戏而已,但是她们总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还把我关在这里,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如果你想出去,你就把武器给我,我来解决。”许双抓准时机,引到正题,“你很聪明,我知道你给自己留了后路,也留了能抓住凶手的把柄,对吗?”   金尚浅抬起震惊的眼睛看她,“所以你是为了......”   “有关一笔黑钱。”许双交代了出来,递出一张擦泪的纸巾,“我知道那笔钱没有经过你的账上,而是流向了别的地方。”   “而且我还知道,你手上有证据。”   “万陆的上层已经在查这件事了,你现在不想办法洗脱嫌疑,证明自己不知情,警方查起来你就难免会受到牵扯。但如果你把证据交给我,我能帮你洗清嫌疑。”   将自己与对方的利益捆绑起来,才能够增加谈判成功的几率。   金尚浅一怔,“外面已经在开始查了?”   “嗯。”许双点头,“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她的目的是案子背后的人,不是你。”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虞荷派来的人,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我只需要证据,不需要销毁,哪怕只是备份都可以。而且我认为,你也不会一次性把所有底牌一并托出。”   金尚浅嘴里喃喃着什么,似在理清头绪权衡利弊中。   最后,眼底闪过许多激烈的挣扎,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疑虑。   “那东西不在我身上。”   金尚浅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硬盘。里面有我和那家海外公司签的原版合同,还有当时我经纪人逼我签字时的录音。”   许双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硬盘在哪?”   “地下黑市。”金尚浅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我把它抵押给了一个专门倒卖情报的黑市贩子。我跟她签了死契,如果我失联超过一个月,她就会把硬盘里的东西群发给所有的媒体。”   “只有拿着我的信物和密码,才能从她那里把东西取出来。”   金尚浅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枚极其不起眼的黑色金属指环,递给了许双。并且给出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和那个黑市贩子的代号“老鼠”。   许双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金属指环,冰冷的触感在掌心蔓延。   “我知道了,谢谢。”   “......”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厚云再此遮住了稀薄的太阳,体感又冷了一些。   许双坐进轿车的后座,没有立刻让小衣发动车子。   她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风吹散车厢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拨通了秦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秦烨公事公办的声音传了过来。   “许小姐,进展还顺利吗?”   “拿到了信物和线索。”   许双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东西在一个地下黑市的情报贩子手里。”   “但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也不熟悉。晚上我需要你调些专业人手给我,跟我一起进去。”   听筒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秒后,秦烨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圆滑的话术迂回了过来,“许小姐,您的进度确实令人惊叹。”   “但很不巧,今晚的A级人员都被抽调去护送一批重要物资了,目前实在抽不出足够级别的人手去配合您的行动。”   许双靠在座椅上,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借口。虞临手下的资源,怎么可能连一批外勤都抽不出来。   “虞总既然把特别审计的权限全权交给了您,自然是相信您单人破局的能力。”秦烨的声音依旧平稳。   “虽然人手无法支援,但关于那个地下黑市的准入时间,具体坐标以及内部的势力分布网,我已经发送到了您的设备上。祝您今晚一切顺利。”   电话被挂断了。   许双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   “许姐,我们现在去哪?”前排的小衣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许双收起手机,降下的车窗缓缓升起,将外界的冷空气彻底隔绝。   “先回基地吧,我要准备一下晚上的行程。”   “......”   再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N市老城区边缘,是一片废弃的重工业区,表面上看起来只有生锈的厂房和荒芜的杂草。   但在地下三十米深处,在夜幕降临后,有着隐秘而肮脏的法外之地。   也就是金尚浅口中的地下黑市。   进来的方式很复杂。许双熟读了许久资料,才完整地弄清楚了流程并成功进来。   顺着隐蔽的货梯沉降到底层,沉闷的空气混合着劣质烟草,酒精,机油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瞬间扑面而来。   黑市只在午夜之后开放。   这里的通道错综复杂,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   头顶的线缆如同毒蛇般纠缠交错,几盏接触不良的灯在昏暗中苟延残喘。   许双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半张脸。头上帽子压得很低。整个人融入了这片阴暗的底色中。   穿梭在逼仄狭窄的通道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戴着帽子,厚重的围巾或是口罩,甚至有人戴着特质的金属面具,来掩饰真实容貌。   每个人都是独来独往,眼神戒备而冰冷。   许双沿着记忆中秦烨给的地图路线,在两侧的商贩间穿行。   这里的交易极其安静。   左侧的一个摊位上,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在展示U盘,旁边的电子牌上赫然写着“某市长情人及海外受贿原件”。   而右侧的阴暗角落里,商贩的店门口,有纸板用着粗劣的字迹写着“接跨境业务,不留活口”。   这里与所处社会的每一处不同,都在刷新着许双的认知边界。   黑市的区域划分极其混乱,许双在绕过一个贩卖非法枪械的改装摊位后,周围的通道变得更加狭窄。   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向感,没有找到那个代号为老鼠的情报贩子所在的区域。   就在她停下脚步,准备重新理清楚地形走向的时候。   一个穿着灰色破旧连帽衫的瘦小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对方似乎走得很急,在两人侧肩而过的刹那,撞了许双一下。   “抱歉。”那人脚步不停,很快融进了前方拥挤的人群里,没了踪影。   许双皱了皱眉,走出去一段路后才察觉到不对。   她猛地伸手探入口袋——自己拿着的急救通讯器不在了。   这是进入黑市之前的准备之一,这个特质通讯器能在急救关头告知外界另一端,她遇到了危险。   许双立刻转身,锐利的目光扫向人群,试图锁定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轨迹。   她手腕微翻,藏在袖口里的蝴蝶刀已经滑落到了掌心。   就在她准备拨开人群追上去的那一刻。   一只手从后方伸出,在她的左侧肩膀上拍了拍。   许双一瞬间绷紧身体,蝴蝶刀在指尖翻转,猛地回过头,带着极强攻击性的目光直刺过去。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对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渔夫帽,下半张脸被一条厚重的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手摊开。   掌心里,赫然躺着那枚原本已经被偷走的微型通讯器。   在黑市昏暗闪烁的红蓝霓虹灯下,女人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度危险深邃,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与病态欲的眼睛。   周围的喧嚣和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抽空。   地下里浑浊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双眼睛的出现而变得稀薄起来。   她其实很早之前就说过,恐怕这辈子,她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了。   许双收起了掌心的蝴蝶刀。   “你怎么来了。”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诡异的保护。   哪怕只是露出眼睛,也足以让她在瞬间确认对方的身份。   许双冷硬的字句在嘈杂的地下空间里,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聂升没有说话。   只是眼尾微微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带着几分惯常的戏谑。   她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将手继续往前递了递。   许双拿回了通讯器。也读懂了她藏在动作之下的潜台词——为什么来,理由就是这个。   你看,如果我不来,你连求救的东西都弄丢了。   结合动作来说,有些傲慢,却也有些诡异。   诡异的保护。   许双把东西收好,没问聂升是虞临暗中派来的,还是自己私自跟来的。直接转身,继续向着黑市的更深处走去。   聂升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黑市的通道越往深处走越是逼仄,两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与杂乱的摊位之间。   聂升始终保持着落后许双半步的安全距离,没有出声打扰许双对地形的观察,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   更像是一道影子,挡在许双身后。   这样的同行体验很古怪......带着警惕的防备,又伴随着一种安全感。   许双没再理会,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的地形图上,凭借着记忆力和直觉,绕过几个隐秘的暗哨后,最终在区域最边缘,公共灯光照射不到的偏僻死角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破烂不堪的摊位。   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零件,胡乱交缠的杂物堆当中,有废旧电线和报废主板的影子。   而在成堆的垃圾后方,一张缺腿的破旧摇椅上,躺着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   女人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宽大黑色墨镜,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破旧的瑞士军刀。   这副打扮和懒散的模样,像天桥地下坑蒙拐骗的算命瞎子,神经兮兮的,很难看出是一个掌握着致命核心情报的情报贩。   但许双也清楚,在这种脱离所处社会的地方,更不能单纯以外貌和刻板印象看待人。   许双走上前,没有用任何废话试探,先是亮出了黑色的金属指环。   “你是‘老鼠’吗?”许双熟练地报出了金尚浅给她的复杂密码,并说道,“取一份硬盘。”   听到代号和密码,女人把玩瑞士军刀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慢条斯理地直起上半身,手指扒拉下墨镜,眼皮上抬,目光先是落在了她手中的指环上,随后缓缓上移,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许双。   最后,视线越过许双的肩膀,扫过了像煞神一样站在后方的聂升身上。   前面这个还好,后面那个,看着不像个善茬。   空气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密码是对的,信物也是对的。”代号老鼠的情报贩子重新戴好墨镜,歪了歪头,嘴角又勾起一抹笑,“但硬盘,我现在不能给你。”   许双皱起了眉,“这里的规矩不就是认密码和信物么?”   “那是活契的规矩,那位小明星客人,当初跟我签的可是死契。”   老鼠双手交叠在脑后,重新往椅子上一靠,语气漫不经心,“死契的规矩就是,得是她本人彻底失联超过一个月,或者被确认死亡,我才能把这份证据向外投放,这是为了保她自己的命。”   老鼠隔着墨镜看许双。   “很不巧,就在一周前,那位客人还向我传递了健在的信息。”老鼠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白洁的牙齿,“所以啊,这位老板,不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这活人的死契我可不敢破。”   “这规矩要是破了,我这地下城的招牌可就彻底砸了。”   许双接而道,“这是她亲手给我的。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她,找她确认。”   老鼠嗤笑了一声,手里的瑞士军刀转得飞快,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亲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把她给杀了,抢过来的,然后那边又安排了同伙假冒通讯身份。”   “干我们这行的,见过的死人可比活人多,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除非她本人站在我面前喘着气,亲自跟我开口要把东西拿回去,否则这玩意儿,谁也拿不走。”   话已经说得很绝对了。   她摆明了就是一副不见本人不撒手的气势。哪怕密码和信物都对上了,也死死地咬着这规矩不放。   许双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只能先折返回去,找金尚浅商量再另想办法了。   就在许双收起东西,刚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拍了拍她的肩膀,打住了许双准备撤离的动作。   一直沉默地站在后方的聂升,上前了半步,走到了许双跟前。   “规矩吗?”   聂升的声音因为隔着厚重的围巾儿显得有些闷沉,但其中藏匿着毒蛇般的杀意,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你一个靠倒卖死人情报发家的耗子,什么时候也谈上规矩了。”   老鼠墨镜后的眉头一皱,手里的军刀猛地停住,刚想开口骂人,聂升又紧接着道。   “今晚十点半,暗网C区的交易板块上了一份的竞拍链接,IP地址经过了多层加密,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个地下城区的三区。”   聂升微微倾身,一双眼睛定在她的脸上,“是你,对吧?”   “你和往常一样,都喜欢把客户的副件拿去传播,等那些相关人士看到链接,相互竞价,最后再把东西卖给出价最高的一方,因为你见钱眼开,你要吃两头。”   此话一出,老鼠脸上的无赖笑容瞬间僵住了,握着军刀的手指猛地一抖。   嗯?!   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聂升没有给她多余思考的机会。   她那只按在桌子上的手微微一动,一把匕首刺入了那张坚硬的金属台面。   “私自拍卖雇主证据,破坏契约。要是地下城的管理兵知道你坏了这行的规矩,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聂升低压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或者,不用她们动手。我给你三秒钟,把东西拿出来。否则我不仅要把你的手剁下来按在指纹锁上自己取,我还会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塞进你的喉咙里。”   很纯粹的压制。   这架势也不像是纯粹的说着玩玩而已。   老鼠看着那把插进铁桌里的匕首,再看着聂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嘶......这家伙,怎么给人感觉有点熟悉呢?   尤其是这威胁人的手段!   “哎哟......这位朋友,你看你,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她咽了一口唾沫,刚才那种刁钻和嚣张瞬间灰飞烟灭。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动作麻利地弯下腰,捣鼓找出一个用防水袋密封住的黑色硬盘,双手递了过去。   “我就是开个玩笑,谨慎嘛,对吧?谨慎点总没错。既然是您二位要的东西,死契算个什么啊!拿走,赶紧拿走!”   许双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老鼠,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她没有说话,利落地接过了那个硬盘,仔细检查了一下密封状态后,将其贴身收好。   硬盘到手了。   这下可以跟虞临交差了。   至于最后虞荷怎么拆解这一击,恐怕在她把金尚浅的信息告诉她时,就已经有对策了。   不过之后就不关许双的事了。   许双偏过头,看了身边的聂升一眼。   依她的身份来说,应该没少进出过这样泥泞不堪的地方。而事实也很显然,她对这里异常熟悉。   地下城,管理兵。暗网,交易板块。   她话中的每个词眼都足以证明。   许双拿到东西后没做过多停留,擦过聂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转身离去。   聂升怀着晦暗的神色顿了两秒,重新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融入了黑市拥挤的人潮中。   “......”   四月初,正式进入了连绵的雨季。   厚重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天际。   翌日中午。   位于半山腰的虞家宅子内,一派灯火通明。   今天是周末,同样也是虞家祖母定的家宴日。   祖母重视家族的壮大与抱团,但虞临只觉得逢场作戏,向来是去一次逃一次,引得祖母极为不满。   只不过今天她准时去了。   餐厅里,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考究的菜肴。头顶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芒,将每一套纯银餐具都映照着铮亮。   坐在主位的,是满头银发,不怒自威的掌权人,也是外人口中的虞家老太太,或虞家大祖母。   而其余的成员,皆严格按照森严的辈分与地位,依次落座。   虞临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外披着深黑色的西装外套,白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坐在大祖母这一侧的边缘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并没有怎么动筷子。   在她的身后,首席特助秦烨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站立着。   而在这张巨大圆桌的斜对角,正对着虞临的位置,坐着的是二祖母一脉的虞荷。   虞荷今天穿了一身素净温婉的米色长裙,头发半挽半披,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乖巧笑容。   她正侧着头,耐心地听着身旁长辈的闲聊,时不时低头轻笑,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隔着一张宽大的餐桌和袅袅升腾的饭菜热气,虞临和虞荷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两人表面上都带着得体的悦意。   只是那股悦意穿进不同人的眼底,意思也有所不同。   虞荷端起手边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的那一抹嘲弄。   “三姐姐。”   虞荷放下茶杯,笑着开了口,声音清脆悦耳,瞬间吸引了餐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力。   “难得见你来家宴,是上个月有什么新成果了,要跟各位长辈们分享吗?”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家丑不可外扬。   虞荷这么一撺掇,桌边的目光都随之划了过来。   还不等虞临加以回击,位于主位的祖母闻言,手里舀汤的动作便微微顿了一下。抬起混浊却精明锐利的眼睛,瞥了一眼虞临。   “我倒也不求有什么好消息带回来了。”   祖母语气缓慢,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敲打,“只要别再把她外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作风带回老宅,就算是对得起虞家的脸面了。”   听见大祖母这不留情面的言辞,虞荷脸上的笑意更深一分。   她微微低下头,表面乖顺的模样底下,眼底是胜利者的得意。   虞临脸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或许是习惯了,也或许是不在乎。   她慢条斯理地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微眯起,笑了一下。   “妹妹如果很好奇,我这里还真的有一份礼物,想让祖母和各位长辈过目。”   她让身后的秦烨分发已经复印好的文件。长辈们拿到文件,定睛细看,发现上面是一套完整的洗钱证据链。   ——正是昨晚许双去拿回来的硬盘经过破译后,再经过逻辑链的串联,而形成的成品。   从万陆娱乐的海外虚假合同,到多层空壳公司的资金对倒,最后清清楚楚地指向了虞荷名下的私人基金会。   甚至,还有几张带有时间的中间人交易照片。   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位长辈的脸色变了又变,复杂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刚才还温婉乖巧的虞荷。   在沉默之下,是虞荷的母亲先打破气氛,语气降了下来。   “荷荷,你先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哪怕是这种确凿无疑的证据,虞荷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嘴角依旧轻勾。   “母亲,我觉得这件事有些误会。”   “就算今天三姐姐不提这件事,我也整准备向祖母负荆请罪呢。”   她动作轻柔地将面前的文件合上,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公章的起诉书副本,先是递给了大祖母。   “都怪我识人不清,被底下的人蒙蔽了眼睛。”   虞荷声音示弱得恰到好处,“我名下基金会的那个财务负责人,仗着我的信任,暗中勾结海外的黑产,利用万陆的壳子给自己洗钱。”   “前段时间是您说查内账,我这才在彻查的时候发现的,于是连夜让法务拟了起诉书,并向经侦那边报了案。”   “正准备在这次家宴告诉您的。”   说到这里,虞荷转过头,看向虞临,眼睛里蒙着水光。   “我正愁警方那边没有定罪的证据呢。”虞荷的话挑不出半点毛病,“真是太感谢三姐姐了,有了你这份原始证据,那个背叛我的负责人这回一定逃不掉了。”   几句话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甚至反过来把虞临当成了帮她清理门户的工具。   隔空对视片刻。   面对虞荷这滴水不漏的反击,虞临没有如众人预料般露出任何恼怒的神色。相反,她看着虞荷那完美无缺的面具,眼底只剩下戏谑。   “妹妹这招断尾求生演得太漂亮了。”   虞临的嗓音依旧慵懒,“这一份确实只能定到底下人的罪,所以我还亲自准备了第二份。”   话音刚落,虞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站在她身后的秦烨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拿出来一份文件和播放器。   “这里有两段录音,以及相应的声纹解析报告。”   秦烨用着毫无起伏的声音解说着。   “这两段录音是虞荷小姐使用私人加密波段,越过基金会,直接与海外黑产进行分成谈判的原始通讯录音。且声纹比对结果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空气再度凝固了一次。   虞荷面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目光久久地定住那份文件。   这个东西,   她是从哪得来的?   金尚浅不可能接触得到这种东西,绝不是许双通过金尚浅获得的,并且许双也没有条件和渠道去调取这一类的证据。   ——只能是虞临事先就准备好的。   所以,派许双过去只是掩人耳目,吸引人视线的幌子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这家伙的手段,远远比她想得狠得多。   这下真是糟了。   虞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祖母,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惶恐与慌乱。   铁证如山,录音播放器也正被握在虞临助理的手里。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放在祖母身上。   祖母看着递来的文件,苍老的面上阴沉,足足半分钟漫长的死寂后,她将文件合上,倒扣在桌面上。   “家丑,不可外扬。”   祖母的声音沙哑,同时也带着无法抗衡的威严,“账上的亏空,你自己拿私账填平。”   虞荷听见祖母是在跟自己说话,急忙先应,“好的祖母。”   “还有,明天起禁足老宅,手里的项目交接出来。这个月你且在我身边待着,我要看看你脑子里,又装了些什么东西。”   虞荷低下头,乖乖受训。   接着,祖母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地扫过虞临。   “临临。既然证据确凿,那这件事且就在这间屋子里了结,别在节外生枝,闹得难看。”   “这证据,我就做主销毁了。”   全场寂静得像可以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涉黑洗钱,企图陷害家族姐妹的死罪,在老太太的一句家丑不可外扬里,被轻飘飘地化作了禁足和仅仅填补亏空。   听着祖母的判决落定,虞荷因紧张而僵硬紧绷的肩膀,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再抬起眸对上虞临的目光时,眼底只剩下一抹嘲弄了。   那抹笑意很扎眼。   仿佛隔着空,说着很多话。   ——姐姐,你的手段确实比我高明,证据也无法反驳,但那又怎样呢。   虞临坐在那张华丽的高背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祖母毫无底线的偏心,看着长辈们的沉默,看着虞荷那张嘲讽的脸。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家族里,实力和真相,永远比不上血脉和偏爱。   随后,虞临的喉间溢出了一声充满着荒谬的低笑。   “呵。”   她没再费一句口舌去争辩。   “也好。家丑不可外扬。”   “那这顿倒胃口的饭我也不想吃了,祖母您慢用。”   虞临没有去看虞老太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也没有理会长辈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随意推开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声音。随后带着秦烨,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席。   “......”   夜色深沉。   虽今夜的春雨短暂停歇了,但空气中的潮湿愈发浓重。   晚上九点,许双带着整理好的万陆娱乐后续收尾文件,乘车来到了虞临常住的独栋别墅。   这栋别墅离市区较远,安静得有些冷清。   许双走进大厅,来迎接她的先是负责这栋别墅的李管家。这位中年管家向来做事从容有余,但今晚眉间却透着很深的担忧。   “许小姐,您来了。”   “虞临在书房吗?我后面有一份文件要她签字。”   李管家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了一楼走廊尽头,声音放轻,“虞总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通往后院的台阶那里。”   许双顺着李管家的视线望过去,轻脚走近了几步,看见了昏暗灯光下的人影。   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敞开着,带着湿润的夜风顺着灌入室内,虞临就那样穿着单薄的睡裙,独自坐着连接着客厅与后院的木质台阶上。   从许双的角度,除去看见她的背影外,还依稀看见了几个红酒瓶,以及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烟火光。   越是靠近,那股尼古丁混杂着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缓慢地弥漫着,越是明显。   这浓度,数量应当不少。   许双的脚步在距离落地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没再往前。   随后,她又悄声离开了,转身去了一楼侧边的客厅。   客厅里,秦烨正坐在沙发上,身前放着笔记本电脑,面容在屏幕冷光的照映下显得有些疲惫。   看到许双进来,秦烨先合上了电脑。   “文件送来了?”   “嗯。”许双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交给秦烨。   或许是眼前浮现刚才看见的场景,顺口便问了一句,“今天家宴怎么了?”   秦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冷硬的字句,将今天中午家宴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概括了一遍给许双听。   当然,她很配合虞临,很巧妙地修饰了第二道证据的部分,只说许双拿到的证据定罪之后,虞老太太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由,轻飘飘地将事压了下来。没有提及这件事上,虞临实际还准备了后手。   结局是——对方没有等到实质性的惩罚,并且祖母还冷语让虞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过度大动干戈。还销毁了证据。   许双听完,面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虞临这一脉不受老天天青睐,这一点许双早有耳闻。有虞临母亲的原因,也有虞临自身的原因。   只是,许双没想到会到这样的地步。   ——即使虞临给虞家的收入远超长辈,即使虞临没做过实质伤害家族的事情。   “我知道了。”   之后,许双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本想看虞临会不会出来的,自己有些事要跟她确认。但是迟迟没等到人回来。   当她再次走出大厅去那扇落地窗前时,虞临依旧待在原地。   夜风越来越冷了。   许双想离开,正好碰上过来的李管家。   后者手上拿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羊绒薄毯,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虞临,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许双,随后将薄毯递到许双手里,并用眼神无声地示意了一下。   许双低头看着手里的薄毯。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是管家有意为之的撮合。   许双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毯子之后,迈开步子走向了那个背影。   她走到虞临身后,将毯子摊开,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带着体温的羊绒毯驱散了一丝夜风中的寒意。   虞临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去看许双,声音显然透着沙哑和疲惫,“你怎么来了?”   许双站在她的身后,低头看着她。   还顺带看见了她旁边那些散落的空酒瓶,满地的烟头。   “万陆的后续审计文件需要你签字,我送过来。”   她微微弯下腰,抽走了虞临手中那支还没燃尽的香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顺手,又将盛着红酒的高脚杯拿远了一些。   许双看见虞临的脸因为酒精而泛起一丝微红,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无奈。   “少喝点酒,也少抽点烟。”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可是虞临啊,你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夜风带着些草木的气息,缓缓地拂过。   许双没有走,坐在了虞临身侧空出的台阶上,与她并坐。   “烟酒有什么不好吗?”   虞临不理会许双的劝告,抬起酒杯,仍在一口接着一口地往胃里灌。   “会死得很早。”许双说得简短又直接。   虞临却笑出了声,“人活那么久做什么,早早死了多好。”   “那你可以现在就死。”许双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婆娑的树影,在后面接着,“死了就解放了,不是吗?”   虞临闭眼低低笑了下,没再回话了。   许双方才把高脚杯拿走了,虞临就直接对着瓶口饮,许双拗不过她也抢不过来,就只能由着她继续往嘴里灌。   也许是高纯度酒精的驱使下,她嘴里的话变多了,拉着许双说了一些话。许双有些想问关于虞家祖母的事,但张了张唇又把音节吞了回去,还是识趣地没问。   不知过了多久,虞临又开口。因为酒精的麻痹,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微醺时的慵懒。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是在怪我把你拉进了局。”   她转过脸,那双平时总是充满算计的漂亮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直勾勾地望着许双。   “可是小双啊,你知道吗?就算我不这么做,也会有别人会这样做的。”   许双默了默,“这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虞临轻易一套就把话套出来了,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果然还是在怪我啊?”   连对话都在下套设局,处处充满着算计。   她这一说,许双就不想再留着了,起身就要走。   虞临见状及时拉住她的手臂,开始打起了感情牌,“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份上,别怪我了嘛。”   许双反问,“对我好?”   提及这方面,虞临自认为问心无愧,“不好吗?房子车子,管家,佣人我都给你了,什么要求只要你提我都会满足。你之前跟我闹点脾气,我也是好好哄着,从来没凶过你。”   “就连在床上也是我次数多,还想着多犒劳一下你呢。平时我都不干这种体力活的。”   “你!”   “哎好啦好啦。”见越说还越把人说不开心了,虞临适时打住了,紧紧拉住许双的手。   “我不跟你说话了,你也别走了,坐在这里陪我。”   许双收了几次手没有成功,于是又坐了下来,只是这次距离虞临远了一些,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虞临独自仰头喝着酒。   月光在时间的推移下悄然藏入云层,夜风更冷了些。   空气安静了许久,许双也被她的话扰乱了心神,思绪在飘飞。   直至,她手里的空酒瓶顺着在台阶滚下去。随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落地窗框上,呼吸渐渐变得轻长起来。   许双这才偏头看她。   “虞临。”   她喊了声她的名字。   虞临没有回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鸦青色的阴影,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迟迟没有动静,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醉梦中。   许双没有办法,只好站起身,   她弯下腰,用羊绒薄毯将虞临裹紧,随后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往往失去意识的人格外重。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所有重量都依附在了许双身上。   但好在许双经过训练后身体素质提升了很多。   她平稳地半扶半抱她,穿过昏暗的走廊,走进了二楼宽大的主卧,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就在许双准备起身,替她拉过被子的时候。   原本表面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虞临,伸出了手臂,借着一种虚力,环住了许双的脖颈。   在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顺着这股拉力向前跌去,连带着一起倒在了宽大的床面上。   主卧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许双的手撑在虞临的枕头旁,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鼻尖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彼此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纠缠交错,房间内的温度随之上升。   虞临微微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许双。   或许是光线太暗,也或许是酒意。许双在这双向来精明又戏谑的漂亮眼睛里,看见了趋向于支离破碎的神色。   “你看见我,觉得我可怜吗?”   虞临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温热的吐息拂过许双的唇角,带着醉人的酒意。   许双回复了她,“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没有人站在我这边。”虞临笑了下,眸面的泪光却更显,“我母亲去世得早,祖母不喜欢我。尽管我每年给虞家带来的利益,付出的贡献,远远超过那群趋炎附势的蛀虫,她也还是不喜欢我。”   “她明明是我的亲祖母。”   “但为什么她对我,从来都不跟亲字靠边...”   “是不是有一天我被虞荷杀了,她也会说句小姑娘不懂事,让人把我随手埋了呢......?”   虞临找许双说这些,或许能说是找对人了。只因许双太能共情她了。   她知道被深爱的亲人视作仇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恨来恨去,也只是在恨对方为什么不多看看自己。   在许多地方,她们是重叠的。   许双看着她,没有出声,眼底的情绪在暗影中翻涌。   “小双......”虞临在唤着她的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许双后颈的皮肤,指尖微凉,却带起一阵战栗。   “你再喊我一句姐姐吧。”   “像之前一样。”   酒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萦绕。虞临的语气很轻,却很缠绵,将她们之间的距离缠住了。   见她久久不作声,虞临那双迷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没有发脾气,只是缓慢地凑近了一些。   “不愿意叫就算了......”虞临的声音,她微微仰起头,红唇几乎要贴上许双的唇瓣,“那我们,换个方法。”   “如果我吻你,你没有推开我,就代表不生我的气了,不怪我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虞临便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将温软的唇瓣轻轻贴在了许双的唇上。   许双的身体在这一刻有些收紧。   但她没有躲避,也没有伸手去推。   在感受到唇上那份带着醇厚酒香的柔软后,许双静静地注视着她两秒,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唇瓣微启,主动给予了一丝轻柔的回应。   感受到了许双的顺从与回吻,虞临的齿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叹息。   她在黑暗中勾起了唇角,原本带着试探和脆弱的吻,瞬间撕去了伪装,变得强势而极具侵略性。   虞临微微偏过头,彻底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在一起,贪婪地攫取着彼此的呼吸。   主卧里,此起彼伏的沉重吐息声渐渐升温,在昏暗的夜色中随之发酵。变得粘腻,且愈发不可收拾。   许双置身于这般近乎失控的深吻。   但她那双紧闭的眼眸之下,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太拙劣的演技了。   这是又想做什么,试图装可怜引她心疼吗,为了让她今后更努力地、更忠心地干事吗。   秦烨往常从不主动递住虞家信息,今天却恰到好处地告知她家宴的情况,管家也适宜地送来毛毯。一切又是这么得刚好。   ——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   脑海中在残忍地分析现下温情的同时,许双的身体却是做出截然相反的反应,手抚摸向她的脸颊。   虞临的手指穿插进许双的长发丝中,微凉的掌心贴着她温热的后脑,将人更紧地压向自己,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发丝间传来酥麻的触感,化作电流逐渐地袭遍全身。   ——可怜吗?确实可怜。   许双反客为主,更加深入,更加动情地迎合这份汹涌的吻意。   ——可是虞临啊,你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当时的我也很可怜不是吗。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竟然是……游乐园。   “……”   连绵了数日的阴雨终于散去。   清晨。   稀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洒进来。   虞临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缓慢睁开眼睛。   不同于往常深夜归家时压抑与疲惫,此刻醒来,身体上更多的是深度劳累之后进入深睡,换来的轻松感。   浑身都透着一股松软。   身边人已不在了,虞临闭起眼睛,半迷糊地在柔软的被褥间挪动身体,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那些荒唐缱绻的画面。   一声轻笑从齿间溢出。   昨天,某只倔犟的小猫终于放下了她的架子,喊了几声久违的姐姐。   只是......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这只小猫变得有些坏了。   骨节分明的三指直接没入温热的水泽中,恶劣地掌控住节奏,将她一步步往无法再退的角落逼去。而她的言语却带着与肢体语言不同的示弱和无辜。   ——“姐姐为什么要躲,你不是很想要吗?”   ——“这里,明明很喜欢我。”   动作和语言唱着一红一白,令虞临一句指责的话也无从下口了。   说没有报复的意味在里面,谁信呢。   虞临忍不住地无奈摇摇头。   懒洋洋地撑起身子,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暧昧痕迹。   身上没有穿衣服,虞临只是随手从旁边拿了一件浴袍披在身上,松松一裹,没有去系紧腰间的系带,赤着脚踩着厚地毯,循去了外面。   衣帽间传来轻微的动静,虞临过去,看见敞开着的门,便靠在门口。   宽敞奢华的衣帽间内。   许双已经洗漱好了,站在一整排的高定衣柜前,神色专注地挑选着今天要穿的衣服。   这里的衣服几乎都是按照虞临的尺码量身定制的,许双跟虞临身形略有不同,所以得花点心思,得在里面挑几件自己穿不违和的日常装。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许双回过头。   虞临正慵懒随意地靠在衣帽间的门框边,眼角眉梢都挂着满足后的笑意。   她身上的浴袍穿得过于松垮,大半个圆润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她交叠双腿倚靠的动作,浴袍下摆滑开,露出了莹白的大腿。   本该束紧的腰带松松地垂在腰间,透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引诱感。   许双的目光在浴袍上停顿了一秒。   “怎么不系好?”   许双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走过去。   虞临没有动,只是始终保持着慵懒的姿势,就这样看着许双走到自己面前。   然后自然地伸出手,将虞临的领口整理好,遮住那片惊艳的春光,然后修长的手指灵活翻转,将腰间的带子系成了一个漂亮的结。   虞临轻笑。   在许双系好带子准备收回手时,她微微倾身,借着姿势,顺势在许双的额头落下一吻。   “早安,小乖。”   许双的动作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抬起眼眸,看着虞临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庞,眼神配合地褪去了往日防备的冰冷。   她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唇角甚至罕见地挂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早安。”许双轻声回应。   态度软化了很多。   虞临眼底的笑意愈发的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   转眼看向成群的衣柜,“挑不出来吗?”   虞临直起身,拉过许双,带着她往里走去,停在一排衣柜前,随后目光在名贵的衣物上扫过。   从中挑出了一件不规则的层次感灰色衣裙。   “穿这件吧。”虞临将衣服取下来,比在许双的身前,眼神里透着几分满意和欣赏,“很适合你。”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她亲手挑选的衣服,没有拒绝,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   一个小时后。   两人在餐厅里安静地用完了早餐。   落地窗外,雨后迎晴的庭院显得格外翠绿清新。虞临端着咖啡杯,看着坐在对面更换好衣服的许双,心里和眼里都透露着满意二字。   吃过早餐,许双披过放在一旁的外套,利落穿上。   “我先走了,姐姐。”   许双低头理了理袖口,交代着今天的行程,“万陆那边还有一部分扫尾工作,之后我还要完成计划的课程和训练。”   虽然虞家祖母已经把涉黑洗钱的事情压了下去,但万陆内部的内情既然已经被挑破了,就要彻底剜干净,顺势清洗一批卧底人员。   虞临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的背影,“明天你放一天假吧。”   “我已经跟秦烨她们打过招呼了。”   许双看她,“要做什么?”   她不觉得会有无缘无故的放假。   而依虞临的性子,她的每一份恩惠,在投出去之前就已经贴上了明码标价的筹码。   虞临单手托着下巴,看着许双那副隐隐戒备的模样,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之前在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吗?万陆的事情顺利解决之后,会有奖励。”   听到这两个字,许双没有什么好感,脑海也闪过无限种可能性。   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平静地将眼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应了声好,便推门离开。   经过一批扫尾工作和训练任务之后,时间到了第二天。   许双没有了睡懒觉的习惯,在生物钟促使下,早早六点半就睁开了眼。   洗漱完走出房间后,陈管家就已经候在了门外,与往常不同的是,她的身后跟了几个佣人,推着一排移动式衣架,上面挂着六七套已经搭配好的崭新衣物。   “许小姐,早安。”   陈管家恭敬地微微欠身,“虞总吩咐了,今天是您的休息日,这些是为了您出行准备的常服,您可以挑选一下。”   许双的目光扫过那一排的衣服。   今天的衣物风格跟平常也不同了。往常计划去公司实战时,大多都是偏商务的深色西服,而这次衣服看上去大多都很休闲精美。   许双略过繁琐的裙装,选了一套穿着最为舒适,行动也不受限的搭配。   经过佣人的打理之后,许双出了门,上了已经备好的黑色轿车。司机打完招呼后就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子,闭口未谈今天的目的地。   车子在市内平稳地行驶着。   许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闪过的重重树影,心里清楚这不是去基地的路,也不是去公司的路。   不知道司机会往哪个目的地开。   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低低的引擎声,许双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开始推演此行目的地的可能性。   特意空出一天时间,所谓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是把曾经的仇人带到她面前,还是逼迫她突破原先的阈值。   手指逐渐捏紧。   然而,在半个小时后,车子的速度开始渐渐的慢下来。   轿车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稳稳地停住。   车窗降下,许双深吸一口气,却看见了外面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场景,手中的紧绷渐渐就散开了。   高饱和度的色彩映入瞳孔,数群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空中随着风而摇曳,飘逸。高大的摩天轮承载着小房子缓慢旋转,旋转木马围绕着圆心柱上下跃动。   欢快的八音盒音乐,悠然又清晰地传入耳膜。   许双颤了颤眼睫。   竟然是......游乐园。 第100章 第一百章:一个甜美的梦。   许双下车后,站在原地。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耳旁是欢快的广播音乐,空气中弥漫的是充满甜味的爆米花香气。   有关于游乐园的认知,似乎离她很远很远。又或者说,在她的记忆里,游乐园只停留于“游乐园”这三个字。   ——没有情绪,没有用于回味琢磨的回忆,仅仅是一个名词而已。   她愣神了片刻。   “在发什么呆?”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回她恍惚的神识。   许双回过头,看见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落在身后距离她三步的虞临身上。   而当看清来人的面容和着装时,呼吸微妙地放缓了一下。   今天的虞临与平时不太同。   她上半身是一件不规则的白色碎花吊带裙,下身是一条浅蔚蓝色的牛仔裤。而白金长发与之搭配的,做了微卷的造型,随意慵懒地披在肩头,在阳光下显得更为耀眼。   这样的穿搭让她褪去平日里的上位者姿态,更为青春明艳。   仿佛不再是名门家族里的千金,更像是一个正值二十岁出头,秉持着享受当下去拥抱生活的女孩。   又或者说,像是一个普通的,正在和热恋中的爱人约会的女孩。   一瞬之间,这番场景面容,与记忆中某一幕有所重合。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许双只觉一股刺痛扎闪过太阳穴,贯穿了她的脑海。   虞临眼底的笑意晕开,上前牵过她的手,许双也一瞬间恢复过来,对上她的目光,“你......”   她的手指伸入了她的指缝间,使得两人十指相扣。   “走吧。”虞临偏了偏头,白金色的卷发扫过许双肩膀,语气轻快,“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奖励吗?”   许双没有任何表达多余反应的机会,就这么任由虞临牵着她的手,拉着她进入了游乐园的人群当中。   今天刚好赶上周六,游乐园里的人很多,到处都是排着长队的人群。   但特殊的是,她们不需要做攻略选择避开人群的路线。   虞家名下的产业盘根错节,涉猎极广。虞临手里有着这座游乐园的股份,她用着一张黑金卡票,便能使用SVIP通道,走在人群最前面。   因此她们不用考虑人流和排队,只需要在乎自己想玩什么。   ——就这样,两人和谐又诡异地,暂时放下所有芥蒂,把游乐园里的设施几乎都玩了个遍。   她们坐了有着八音盒伴乐的旋转木马,在半空中飞旋的飓风飞椅,还玩了鬼屋,吃了冰淇淋,吃了棉花糖。   体验完相对温和的项目,就将目标转向了刺激的设施。   当极速飞车在百米的高空中,以接近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时,心脏的跳动速度抵达顶端。   也就是这类极度刺激的项目里,许双意外地看见了虞临的另一面。   在飞车急速下坠的那一刻,她原来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闭着眼睛本能地发出尖叫声。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那一瞬间的生命力,超越了春天的所有绿景。   此刻的她又突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幕映在了许双眼里,这种蓦然的反差,让她心底感到一丝触动。   一瞬间,细碎的片段回闪而过。   原来她在刺激和开心的时候也会尖叫,吃到齁甜的棉花糖也会眯起眼睛。   这就是,虞临设计这次游玩的目的所在吗?   让她感受到不一样的她。   刺激与欢乐交织的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之间,夕阳染红了天际,大片绚烂的云朵铺满了天空。   游乐园里夜间景观灯开始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如同点缀在夜色里的星星。   玩了一整天,身体已经感到了疲惫,但常时间紧绷的神经却得到了舒展。   夜幕缓慢降临,人群开始向着园区中央的花车巡游聚集。   但虞临牵着许双的手,避开了拥挤的主干道,来到了游乐园的最高建筑之前。   是一座摩天轮。   摩天轮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每一个轿厢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两人走上了一间装饰着鲜花和星空灯的轿厢。   坐好后,工作人员替她们关好门,微笑着朝她们挥挥手,轿厢开始一步步上升,带着她们一点点脱离地面的喧嚣,抵达格外寂静的夜空中。   游乐园里鼎沸的人声与音乐逐渐减淡,全透明的观景玻璃外,晚霞正燃烧着最后时刻。   游乐园临近关门,现在所坐的摩天轮是最后的收尾了。   轿厢内的空间不算大,两人相对而坐,目光都偏向窗外的景色。   许双微微侧着头,眸中倒映着出那些渺小的斑斓灯火,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落于虞临。   直到现在,她的体验依旧是恍惚的,不真实的。   她清楚的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是用泡泡棒吹出来的彩色泡泡,是一触即碎的梦。   许双承认,她很喜欢今天的虞临。   喜欢到,甚至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瞬荒谬的错觉。如果从故事的开头到结尾都只止于今天,她们或许会是一对幸福的恋人。   但过了今天,走下了摩天轮,踏出了游乐园的门,   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小双。”   就在许双沉浸在思绪中时,虞临突然轻声地唤了她一声。   许双看向她。   轿厢攀升到了最高点,在残阳微弱的光芒中,虞临那张漂亮的面容就在眼前,那双眼眸软了下来,盛着夕阳的颜色,深邃而柔软。   她注视了许久,随后,微微倾身凑过来。   许双顿了顿,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应对反应。   但是预想中唇瓣相贴的触感没有到来。   虞临的动作在距离她的唇仅有以两寸的地方便停住了,在许双顿住的片刻中,将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额头上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许双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但虞临没有去看她眼底的神色,落下一个很轻的额头吻之后,坐在了她的身旁,自然地放松身体,将头毫无防备地靠在了许双的肩膀上。   虞临闭上眼睛,白金色的卷发柔顺地散落在许双的颈窝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她没有再说话。   在高空之上,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微弱的机械运作声,以及二人之间清浅的呼吸。   没再有相交的言语试探,也没有了锋芒交错。所有的伪装,算计,和未说出口的话语,都融化在了这粘腻暧昧的空气里。   肩膀上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真实重量,体温也在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传递。   轿厢缓缓越过了最高点,开始向下沉降。   窗外,天际边最后一丝残阳,终于被夜色彻底吞噬。   城市陷入了璀璨却冰冷的灯海中。   “......”   一切又重归平静。   万陆清扫了一批卧底,扫尾工作彻底结束。许双叶重新回到了地下基地,回到了日复一日的训练当中。   那一天的游乐园,化作了一个甜美的梦,留在了过去的回忆里。   时间不知不觉进了四月份,在这个时间段,是大多数毕业生处理毕业工作的时候。   有了虞临提供的资源,许双的毕设早在二三月份就已经拍摄完,有了完整的作品支撑,接下来的答辩等工作基本没有大障碍了。   月初的雨连绵不绝,很快就到了清明。   这天是休息日,也是许双难得没有安排和人形监控的一天。   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空气中透着浸入骨髓的冷意。   许双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外套,撑着一把黑伞独自去了一座位于郊边的陵园。   沿着长长的阶梯逐步而上,许双在半山腰的一处墓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有着一双和许双相似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更显清冷。   墓碑旁刻着名字,许玉璟。   许双收起伞,任由细如雾一般的细雨落在肩头,她微微弯下腰,将一束沾着雨水的白菊,轻放在墓碑之前。   随后她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黄纸和纸钱,在墓前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雨丝中挣扎着燃起,明明灭灭,散发出有些呛鼻的烟火气。   许双注视着逐渐被火舌吞噬的纸钱,火光照映于她的瞳孔间,却没有融化她眼底的坚冰。   来祭拜的人,大多都会趁着清明回魂的时候,诉说一些近些天来的近况,一些好消息,一些家长里短。   但许双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怕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不堪会被母亲听到,所以就连心里都不敢去想。   太脏了。   她不敢,也不想,将自己的这些不堪和堕落,带到这片安息之地,扰了母亲的清净。   直至最后一张纸钱化为灰烬,被风卷起,消散在阴沉的空气中。   许双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随后重新撑开伞,转身离开。   雨雾落在伞面上,轻得没有声音。   许双沿着来时的阶梯一步步走下去。   她走到阶梯中段时,脚步微微一顿。   在下方相隔十几级台阶的地方,有一个人撑着伞逐步而上。   是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成熟女人,岁月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璀璨的痕迹,更多的是沉淀出了内敛而具有压迫感的沉稳与城府。   在伞面还遮挡着人脸的时候,许双就已经先一步认出。   是妈妈。   隔着细密的雨丝,段稔似乎也察觉到了上方传来的微弱动静。   她微微抬起伞沿,停下了脚步,掀起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寂静而冰冷的陵园阶梯上,隔空碰撞在了一起。   灰蒙蒙的天光下,雨落下的轨迹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中的冷意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趁着训练摸我,好下流啊。”   隔着朦胧的雨雾。   许双撑着黑伞,僵立在原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的眼底几乎是本能的出现一丝欢喜。   “妈妈...”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唇瓣微动。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和面色都顿住了一下。紧接着眼底涌现的神色瞬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闪躲。   越是想起这些时间,自己瞒着她做了多少事,许双就越没有直视段稔的勇气。   段稔撑着伞,一步步拾级而上,在距离许双还有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   段稔开了口。   声音和漫天的清明雨一样,冰冷而平静。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剥开伪装闪躲,直触核心。   许双攥紧了紧伞柄,指节用力到泛白。心想也对,以她的身份地位,已经身边的信息源,怎么可能不知道许双的那些事。   “你都知道了。”   许双从刚开始也没想过瞒,也知道根本瞒不住。   “你究竟是缺钱,还是被她蛊惑了。”段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直视着。   许双抿了抿唇,也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她选择了避开话题。   “你要送我离开吗?”   “虞家势力繁杂,上流家族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和直白。”段稔平稳地说道,“只要你想走,我随时可以送你走。”   气氛沉默了片刻。   她很早就说过不会再管她了。   现在还能提出帮她脱局,也算是,仁至义尽。   但许双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复,“我不想走。”   在这四个字说完之后,许双能明显地察觉到段稔的神色又降下些许,更加冷厉了。   “随你。”   段稔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冷漠地吐出了两个字,视线从许双的脸上移开,抬起脚步向上走去。   撑着伞,与许双擦身而过。   没有拉扯,没有争吵。伞沿在半空中交错时,滑落下来几滴雨水。   许双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细雨又大了一些,沉闷地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段稔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之后,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是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眼角就莫名其妙地先一步掉落,许双也不知道为什么。   世上的事总是这么不讲道理,为什么每次一碰到她,无论怎样的防备和坚墙都会瞬时瓦解。   她其实很少会真的流泪。   许双深深地平复一口气,抬步走了下去,没有任何回头,离开了这片陵园。   “......”   清明节过去。   雨的频率也随之少了一些,但还未完全褪去。   过了月初的节日,时间悄然地推移到四月中旬。   顺着气温逐渐回暖,街边的绿植焕发着嫩绿的色泽。但在训练基地里,依旧充斥着金属和枪油的刺鼻气息。   蓝津因为有了别的任务安排,这段时间都不在基地。所以许双的格斗训练自然而然地,由了聂升暂为代替。   也正如聂升所说,她的格斗实力在蓝津之上。   蓝津的格斗风格是典型的野路子,这也跟她的过往经历有关。她是从街头和死人堆里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因此更讲究力量的压制和一招毙命。   而聂升并不同。   她的技术更倾向于一套专业的体系,懂得如何利用原理去施巧力,也懂得如何精准找到骨骼薄弱点和神经反射区。   她教给许双的每一个招式,背后都有其专有的原理和原因。   深藏着的实力和知识量,让许双更加对眼前这个人摸不透。   这天下午,空旷的训练室内。   今天训练是有关于绑架脱困的主题。   在训练的开头,聂升先是讲述了脱离捆绑的技巧理论,再和她进行了几轮模拟练习。   聂升用常见的麻绳将她的身体圈起,许双尽力地做到将深呼吸,尽可能扩张胸廓,绷紧肌肉,为之后争取挣脱的缝隙。   经过一天训练,许双学会了几种情况的脱困方法。   也懂得如何用巧力,或借用环境因素。   现实的情况多变,要做到临危不乱且有效脱困,只能尽可能扩充自己的知识面。   之后在今天的收尾部分,她们角色互换。   聂升走到椅子上坐下,向后靠于椅背。   “接下来你来演绑匪,用你能想到的死结和手法,把我绑在这里。”   许双没有废话。   她走上前,拿过桌上的绳子,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利用锁扣和死结将她反绑在椅背上,再用一条绳将她的脚踝与椅腿固定。   今天不是近身格斗,聂升穿得更偏日常,上身是一件白色衬衫。粗糙的绳索勒进衬衫里,更加勾勒出她修长的身体线条。   绑完最后一个结,许双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聂升的脸上,脑海中闪过学到的反绑架常识,知道绑匪会对猎物进行一遍搜身,拿走一切可能用来割断绳索的利器。   许双俯下身,没有看聂升,伸出手,动作冷硬地顺着聂升的衣领向下摸索。   她搜得很仔细,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按压过聂升的锁骨,滑过腰侧。   在这个过程中许双的视线始终低垂着,但聂升却与之相反,一直在看着她。   突然地,她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轻佻的调侃,“趁着训练摸我,好下流啊。”   许双直起身,瞥了一眼她,“闭嘴。”   搜身结束,许双没有摸出任何暗器。   聂升活动了一下被反绑的手腕,试探了一下绳结的力道,又是轻笑,“绑这么简单,是要跟我玩捆绑play吗?”   许双皱了皱眉,这个词一下便击中了她的脑海,更像是一个精准的开关。   别墅,地下室,铁链。因为触发点和眼前人,一系列的元素涌现而出。   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一股难抑的戾气从骨髓深处翻上来。   她逼近聂升,腿介入了聂升的两腿之间,俯下身。   “那你要玩吗?”   以占据主动权来反抗和战胜阴影吗。聂升眼底逐渐燃起一种病态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愈是加深。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听到这句话,许双也没再有任何犹豫,手滑上了聂升的脖颈,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卡住她的咽喉。   紧接着,手指收紧,施加了一道力。   “呃......”   聂升的喉间不可抑制地溢出了一声闷哼。被迫承受着这股力道,仰起脖颈。   许双目光下落,俯视着她。   看着聂升被迫仰起的面庞,暴露于空气中的脖颈,许双的脑海浮现的是那天晚上——原来,聂升就是以这张角度看她的。   许双的手顺着聂升的下颌线,带着侵.略的意味向下滑去。   指尖灵活地拨开衣领的扣子,剥开衣料,促使她露出大片线条凌厉的线条和锁骨处的肌肤。   面对这番举动,聂升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指腹顺着锁骨向下划去。   最后,她的手指连同目光,一并停留在聂升胸膛的一处。   这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指腹在触碰到疤痕起伏边缘的时候,肌肉不可控制地紧了一瞬。   这个位置,是那天晚上聂升乍然出现,说要带许双离开时,许双亲手用匕首刺进去的。   这一刺也代表着,她再也不会相信聂升。   许双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疤痕。   根据记忆中的刺入深度,这一刀并不浅。可她竟然活了下来,并且在这也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里,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在上个月跟她见面那时,还只是过了三个月,她就可以行动自如了。   痊愈能力还真是快得出奇。   由这一道伤口,许双眼前不由浮现出和聂升交织的种种回忆。   从别墅地下室的强制,到那天试图带她离开的举动,再到后来的黑市。   许双真的看不懂聂升——如果要对她坏,为什么要在黑市偷偷保护她,如果要对她好,又为什么当初要对她做尽坏事。   思绪陷入无解的网中。   “不继续了吗?”   直到聂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许双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扫过聂升的面庞,和现下有些混乱情景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做什么。   她又被带偏了。   明明是她占据了主导权,也明明是聂升是被动方,可聂升还是可以靠一个词,一道伤疤,去轻而易举地牵动她的情绪,让她陷于挣扎中。   她总是在被这个人戏耍着。   “混蛋。”   许双吐出两个字,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说,直接转身。   砰的一声,金属大门被无情地摔上,隔绝了空间。   很快,训练室内,只留下聂升一个人被死死地反绑在椅子上。   她衣服半敞着,露出了胸口的伤疤以及下方些许的雪白。   “混蛋。”聂升不仅没有任何恼怒,还笑着低低地重复了一句许双的话。   没过片刻,训练室另一侧隐秘的暗门就被推开。   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聂升眼都不用抬,就知道来者是谁。毕竟能有这种监视癖好的人可不多。   虞临双手环抱在胸前,步子停在椅子前,低垂下眼眸,看着椅子上衣衫半敞且看似狼狈的聂升,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你怎么天天把人惹生气啊,真是一点都不会哄小姑娘。”   聂升听到声音,看也没看她。   被死死反剪在椅背后的手微微翻转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刚才许双费力打下的那些死结,松脱滑落。   这张程度的捆绑对于她而言,实在像是过家家。   聂升自然地将双手抽了出来,揉了揉手腕,随后慢条斯理地将衣领扣子,一颗一颗地重新系好。   “好看吗?”聂升问。   虞临轻嗤了一声,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不吃你这口。”   聂升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理了理衣领,“是,就爱老牛吃嫩草,喜欢些清纯妹妹。”   虞临的笑意深了几分,“小双可算不上清纯。”   聂升也没说话。   聂升起身活动脖子和手腕,过了一会儿,虞临收起了戏谑的姿态,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   “新的海外身份和护照都帮你弄好了。”虞临看向聂升,“确定不走了?”   聂升活动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只要拿上这个新身份,她便可以摆脱一切血债,远走高飞。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国度里,安然地度过余生。   为了这个新身份,她不惜接了虞临的委托,只可惜在后来,被上一个金主动了点手脚,将她拦了下来。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新机会。   只可惜她的想法又变了。   “算了。”   聂升目光斜睨向紧闭着的大门,又收回,轻声叹气。   “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待一辈子,也挺无聊的。”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浓烈的醋意与偏执。   “......”   中旬,周末。   经过一周的训练,周六的安排空闲了下来。   上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带着春天独有的暖意。   许双坐在轿车后座,而车正在往锦绣半岛的方向行驶。即使训练再忙,许双依然为了两人的约定,抽时间往那边赶。   后备箱里依照往常地装了许多季桉雨爱吃的水果和零食,每次许双过去,都会提去很多。   车身平稳,耳旁是平静的沙沙声,许双头侧向车窗外,闭目养神着。   直至放着歌的蓝牙耳机中传来消息提示音,许双睁开了眼睛,看向手机。   她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经过一串隐秘操作,切换到了手机的另一个独立操作系统。   在隐藏的系统里,收到了一条刚接收的加密简讯。   许双打开,里面是罗列整齐的情报线索——是有关于付锦岁手底下产业的资金流向。   付锦岁喜欢马术,人尽皆知。   而这条简讯则是有关她名下一座马庄的信息。   名为京雲的这家马庄坐落于山,占地极广,配备设施可谓都算得上是顶级。   平时提供纯血马的认养和繁育,也用来招待各种年轻的纨绔权贵。是与她同龄一类年轻人的天堂。   而表面上如此奢华,独属于权贵才配触及的领域,往往都藏着见不得天日的污垢。   许双的眼眸扫过那些数据,简短地回复完,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扣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而此时轿车平稳地减速,也正好行驶到了锦绣半岛的别墅门前。   许双下了车,取来后备箱的吃食,提了进去。   穿过前庭院,走入别墅门前,一声咔哒的声响,推门而入。   但此时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门开的瞬间,许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视线。   许双愣了一下,才发觉站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看着门口这边的人,是季桉雨。   她今天不在庭院玩耍,也没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站在这里,预先地看着门口,就像是提早知道许双在此刻会推门而入一样。   视线幽深,也很平静。   许双的心跳瞬时漏了一拍。也是与此同时的,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从脊背顺势向上蔓延。   对视两秒。   下一秒,季桉雨带着灿烂明亮的笑飞奔过来。   她轻快地跑来,张开双手扑向许双,“又又!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许双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但看向跟前的人,暂时撇开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察觉,放慢了声音,“嗯,我过来看你和外婆了。”   “你怎么又提了这么多吃的呀,都是我的吗?”   “当然都是你的。”   “太好了,我喜欢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许双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后,逛了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点,就去厨房和外婆一起准备午饭。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锅气,季桉雨则像个小孩儿一样跟进跟出,时不时偷吃一口刚切好的火腿。   即使很短暂,但许双还是不得不承认,每周的这段时间,是她日复一日紧绷状态下的舒缓剂。   一点甜都没有的话,人是会被苦死的。   吃过午饭后,春季的午后总容易让人犯困。   “又又,来陪我睡午觉吧,”   季桉雨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许双的衣角,语气黏糊。许双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陪她去卧室了。   拉上遮光的窗帘,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许双脱下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柔软的内搭,和季桉雨一起躺在宽大的床面。季桉雨借势温顺地靠在她怀里,享受着此刻她的目光和注意全在自己身上。   然而在许双视线无法触及的盲区间,季桉雨没有睡着,她睁开眼睛,目光久久地落在许双的颈侧。   因为躺下的动作,许双的衣领微微敞开,有些向下滑落,也让颈边的痕迹变得更加可见。   在白皙的脖颈与锁骨的交界处,有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在昏暗的光线下,原本澄澈明亮的眼眸,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许双似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看看季桉雨是不是被她压得不舒服。   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季桉雨眼底的所有阴霾褪去,再次回归到干净的纯真。   她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触碰许双脖颈上的一抹红痕。   “又又......”   季桉雨丝用着几分心疼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这里,这些都是怎么弄的啊?”   许双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语气温和,“被虫子咬了。”   “好毒的虫子啊。”   季桉雨的指腹缓慢地游过去,在那几处红痕附近轻轻地打转抚摸,像是在为她安抚伤口。   指尖留下略痒的触感。   许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摸着。   房间里渐渐只剩下平稳得呼吸声,午后的困意悄然袭来,两人在安静之下逐渐陷入了安睡中。   约莫半个小时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许双先睁开了眼睛。   经过短时间高效的午休,发觉脑海清醒了很多,疲惫也得到了舒缓。   许双看向怀里还在熟睡的人儿,屏住呼吸,动作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想要悄然脱离。   只是没想到动作再轻,人也还是醒了。   季桉雨没有清醒地睁开眼睛,只是迷迷糊糊地蹙了蹙眉,凭着本能,双手抓住许双的手,声音带着模糊的睡意和不舍。   “你能不能......不走了?”   语气让人心软。   许双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她伸手揉了揉季桉雨的发丝,又反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儿一样细声低语,“我下次再来看你。”   季桉雨最后还是妥协了,或许是她清楚留不住许双。   尽管有些不情愿,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拉着许双的手。   许双替她整理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被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就是在关上门的那一刻。   原本躺在床上安睡的季桉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睡意朦胧的眼睛里,没有迷糊与干净的澄澈,只剩下深深的幽暗,和晦暗不清。   她抬起刚才抚摸过许双脖颈的那只手,指尖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拢了拢,仿佛在回味着那上面残留的触感和气息。   浓烈的醋意与偏执,在眼底肆意地翻涌。   “......”   下午,车辆驶出锦绣半岛。   从季桉雨的住处出来之后,许双没有返回基地,而是驱车又前往了市中心人流密集的商圈。   今天是周末,商场里人很多。   许双随意地逛了下品牌专柜,挑选了几套首饰和衣服,利落地刷了卡。   银行卡消费信息上传,她成功留下了一条周末消遣的轨迹。   买的东西都给了保镖,让她们提到车上去后,许双去影院买了张电影票。   这是一部恐怖片,由于题材限制加上排片冷门,整个放映厅几乎没有什么人,空荡荡的。   许双走到一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着放映厅的灯光骤然熄灭,银幕上开始播放色调阴暗的片头,经典恐怖片氛围的音乐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   电影开场大概十多分钟之后,许双身边的空座椅,微微向下沉了沉。   有人坐了下来。   许双没有回头,已经清楚来人是谁。   大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来人带着深檐的帽子,阴影严实地盖住了上半张脸。   “你收到我发的文件了吗?”   在电影诡异的音效中,许双的声音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收到了。”她应道,“但是还不足以定罪,要关键证据就必须切入核心地盘。”   “我来当诱饵。”许双眼中倒映着影片的色调,“我会找合适的时机,接触马庄附近的那家高奢马具店,再故意暴露身份。”   上一次林场,付锦岁吃了闷亏,在许多人面前被自己亲姑姑处罚,据后来的消息,在事情结束后她对当场目睹的人都进行了一遍报复。   而她当时因虞临全身而退,依付锦岁的性子,必然会在事后调查她的身份。   再次遇见,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对她下手。   即使付锦岁没有记恨她,也没有出手报复她,这一招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但同样的,这样的策略也充满着凶险和不确定性。   身旁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太危险了。”   这是她的第一想法。   “且不说付锦岁究竟能做出什么事,你只要踏入她的地盘,生死就掌握在了她的手上。”   “即便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在没有正规理由的情况下前去搜索。”   对方很严肃地诉说着严重性,与她相比之下,许双相反地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但是有风险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语气轻松地仿佛计划中的主角诱饵不是她。   身旁人也语塞了。   放映厅里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电影的主角独自走在洞穴里,背景音乐变得极其压抑,紧张。   “我知道了。”   “如果你最后选择这么做,”身旁人沉思了很久,“普通的窃听器或追踪器一定会被搜身或破坏。我认识一个退役的专家。我会私下去找她,想办法弄一套皮下定位跟踪器,用来确保你的安全。”   许双听完,微微点了下头,“可以。”   话音刚落,银幕上的剧情推到高潮。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一记重斧挥下,血液迸射而出,鲜红的色块模糊了整个镜头。   在猩红的光影交错中,许双和她并肩而坐着,来源于屏幕的红光映射在脸上,两人却都面无表情。   随着高潮逐渐退去,画面切入到最后的收尾片段。   许双收回视线,拿过外套,穿好并理了理领子。   随后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她将首饰盒放在中间的座椅扶手上,“我查过了,这是她为陈队准备的。”   “你看找个机会,给她吧。”   身旁人的目光落在首饰盒上。   听完许双的话,向来稳快的手在拿盒子时竟有一丝颤抖。   她剥开金属暗扣。   借着银幕落来的微弱光线,里面的物件映入眼帘。   是一枚精致的胸针,由一根根细密的彩色丝线缠绕而成,贬值而成的一簇花。   她的呼吸滞住了。   许双看着她,只觉得她身上无时无刻的冷硬,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想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但只是手指微动,就再没了动作。   或许是觉得会过于暴露,也或许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安慰显得过于苍白和无力。   许双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打破干扰她的情绪,站起身,转身走入了放映厅昏暗的过道中。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怎么又把自己走丢了呢。”   “......”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计划实施前的准备一直在进行着。   与对方敲定了里应外合的诱饵战术之后,许双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地下安全屋里,见到了那位退役的军工专家。   没有使用任何的麻醉。   在冷白色的灯下,针管直接刺穿了左臂内侧的皮肤,随着推送器的按压,一枚极小的皮下定位跟踪器被硬生生嵌入血管附近。   整个植入过程中,许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伤口很小,在经过特殊的手段处理好后,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   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许双开始为自己套上伪装。   在接下的几日里,她假意对马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手机上频繁地搜索相关资料和马术俱乐部的视频。   很快,在一次刻意设计好的出行途中,许双在路边看见了那家高奢手工马具店,于是让司机停车,下去逛。   保镖跟在她的身后,加上她的服饰和首饰都透露着明显的财力,店长见到她,便换上了完美热情的职业笑容恭敬地迎上来。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外头风大,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吗?”   “不用了。”   许双只是随意地拒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中央那些作为展示的金贵马鞍。   “我就随便看看。我家里那位非要送我一匹马,说是让我学学骑马打发时间。我连马都还没见着,只能先来看看有什么顺眼的马具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店长就已经从中嗅到了有效信息。   做这行的,目光更是需要精准且毒辣。她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单是聊两句,就能将对方的来头分析得七七八八。   她脸上的笑更是缝迎,“原来是这样,那您爱人对您真的太体贴了。”   店长开始亲自给许双讲解有关初学者的马术知识,不厌其烦地讲马具的材质,舒适性,初学者适合什么,以及她的身材又适合什么款式。   许双就一边听着,一边挑贵的看。   一连否决了好几套店内的镇店之宝后,她才勉为其难地指了指图册上最昂贵的一套纯手工定制马鞍配件。   “就这套吧。”许双的语气透着一种挥霍感,“颜色要黑金的,皮质都要最顶级的,钱不是问题。”   “好的,女士!您的眼光真是太卓越了。”   店长脸上的欢喜掩都掩不住,恭敬地将许双引到了VIP休息区的沙发上,“这套是纯手工定制,我们需要为您登记一下专属的定制铭牌信息,以及后续的提货方式。”   许双接过店员递来的烫金登记册和钢笔。   她极其自然地翻开内页,在刷卡付完一笔全款后,在留档那一栏里,写下了两个字。   许双。   做完这些,许双放下笔,在店长恭敬的笑中,离开这家店。   “......”   几天后,天气悄然变化,多了些太阳。   许双再度踏入了这家门店,她今天的打扮依旧符合店员眼中高财力的特征,见她来,店长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还要殷勤。   “许小姐,您来了。”   “我总觉得上次少买了些什么,这次顺道路过,就再来随便看看。”   “好呢,您这边请。”   而在距离不远处的VIP私人休息区里,一个穿着高定套装的年轻女人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头波浪卷发弧度讲究且精致,搭配服饰和气质,浑然形成一体的风格。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手冲好的咖啡,听见有顾客来了,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抿了口咖啡,连眼皮都懒得抬。   “梁姐,咖啡还可以吗?”   身边的店员关切问道。   “嗯,还不错。”女人没看她,一直看着手机,“出去吧,不用紧张~我待一会儿就走。”   “好的,您有需要随时喊我。”   店员安置好这尊大佛后轻脚出去,带上了门。   女人名叫梁琦,跟付锦岁交好,混迹于同一圈层中。同时手上握有不少付锦岁名下的产业股份,这家马术店也有她的控股在。   惹了她也不亚于就惹了付家,加上她本人脾气阴晴不定,因此她每来店里,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的。   梁琦在休息室歇坐的功夫,许双在外面已经新选好了配件,一起加单,店长边在给她处理结算单据的时候,边在夸许双。   “这一套一定很衬您的气质,我做这行都要二十年了,很少能见您这样能有这么独特的见解的。”   梁琦不知觉间听入耳,喝咖啡时目光随意地往前台瞥了一眼。   当目光注意到许双指尖夹着的卡片时,她稍微顿了一下。   那张卡片黑金暗纹,印着专属的烫金印记。   梁琦是圈内人,有关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   虞家的人?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原本慵懒的目光锐利起来,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许双的背影。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但对这人陌生的很,还是没什么印象。   店长拿出了一本深蓝色的名册,让许双登记了追加单,进行签名。许双签完字后,又被展示柜一套马具吸引了过去,店长立刻抓住时机,陪这个新来的大客户聊天。   趁着这一处空档,梁琦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前台,自然半倚在柜台上,目光悄声扫过那本名册。   在那一页的最末端,看见了许双二字。   许双......   看到这个名字,梁琦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不认识。   但是,总感觉听过。   怎么感觉听谁咬牙切齿地念过?   虞家,虞家......   姓许。   梁琦想了半天,但是脑海闪过一道影子,于是拿手机隐蔽地对着许双拍了一张侧影照,选中了一个聊天框便发送。   [马具店看到的,你认识不?]   信息发出去后不到半分钟,新的消息便来了。   [是她啊,这么巧?]   [既然这么有缘分,就请来喝喝茶吧~]   看着最后几个字,梁琦的嘴角缓慢勾起了一个弧度。   哎呀,才嫌日子过得无聊呢。   这新乐子就来了。   梁琦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随后给驻守在店外的保镖安排了点工作。   而与此同时,许双正好接过了店员递来的精美礼袋,里面是店里赠送的各种礼物。   店长帮她推开门,许双走出去。   走出店后许双没有立刻回去,去旁边的商城里买了点东西,余光注意到随行的人之后,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支开了随行的保镖,提着买好的东西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许双走在地下车库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以及淡淡的汽车尾气味,灯光惨淡稀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暗中丈量着距离和身后人的随行。   当她走到一个摄像头的死角时,身后突然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   许双没有转头看清人的机会,一块浸满了高浓度迷药的毛巾从后方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身体被力量狠狠控制着,不过许双在毛巾覆上来时就屏住了大半的呼吸,并在心底默默念着秒数。   随后配合药效发作的过程,反抗的力气由大到小,挣扎力气变弱,慢慢向下软倒。   最后,许双的双手和身体都无力地垂了下去,顺理成章地闭上了眼睛。   “动作快点,梁姐说了,直接弄上车带走。”   她们的手法迅速而熟练,为她们的主子干事,这种事不止是一回,因此很利落地就将人身上的手机和包搜走,再将她塞进车里。   砰的一声,车门被死死关上。   黑车很快驶离地下车库,彻底融入道上的车流当中。   车厢内地板很冰冷。   许双呼吸平稳,在意料之外的一点就是,整个车厢内都弥漫着迷药的味道,即使她强撑着没有失去意识,但头脑还是昏沉,身体使不上劲。看来是无法推测车辆的行径路线了。   而她左臂内,皮肉下的微型定位器正悄然工作着。   “......”   许双在迷药之间失去了意识。   当许双的意识从混沌与黑暗中逐渐苏醒时,最先强势灌入感官的,是刺鼻的烟味,酒精的气息,以及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笑声。   许双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在苏醒的第一秒,先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反绑在椅背上,绑得很松,不至于勒伤人,但也足以让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无法逃脱了。   听附近的声音,应该至少有六七个人。   确认完自己的处境和束缚程度后,她佯装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睁开了眼睛,一副刚苏醒过来,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模样。   视线逐渐聚焦。   眼前的景象,是一间灯光昏暗且偏着一种昏黄色的包厢。看装潢的隔音级别和私密性,有可能是某处隐秘庄园的地下室,也有可能是私人俱乐部。   宽大的环形沙发上,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人,个个面上神态鲜亮傲慢。   她们当中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吞云吐雾。   在看到许双醒来的那一刻,这群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道道充满着打量猎物般的目光落在了许双身上。   而在人群的最正中心,也是这间包厢里权力与视觉聚焦点处。   付锦岁正姿态慵懒地陷入那张最大的主座沙发里。   她今天穿的还是同许双第一次见她一样,是一身裁剪合身的深色骑马装。   她的双腿随意交叠着搭在面前的茶几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黑色短马鞭,马鞭上方细看去,有着很深的倒刺。   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她长靴的边缘,发出声声闷响。   而付锦岁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正坐着梁琦。   “阿岁,你看我最近运气怎么样?”   梁琦邀功似地端着酒杯,笑得恶毒,“今天正好在马具店碰上的,你知道她有多嚣张吗,一批接着一批的湾鳄皮啊,付款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自己的钱啊,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听到这些话,周围的朋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小梁可以啊,出门逛个街都能顺手逮到虞三小姐的心头好。”   “嗯,我看看......长的也没多绝美嘛。就是外貌和眼神还挺有反差,原来虞临喜欢这口的?”   “怎么的,你也想上赶的给人当女人的玩物?”   “哈哈哈哈算了吧,谁不知道她床伴的下场啊,钱全送我我都不去呢~”   在她们一来一往玩闹的时间里,许双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特征,发型,面部特征,到衣着身形,都在依次往脑海里刻去。   “琦琦你也太没分寸了,我就是让你请人家过来喝下午茶吃些点心嘛。”   付锦岁终于有了动作,她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担忧地走到许双跟前,“怎么把人五花大绑地就送过来了,万一那位虞姐姐来问我的罪可怎么办啊。”   许双抬眼,对上了对方眼底纯真又担忧的眼睛,但再往深处看,不难看出藏在底层的玩弄。   “为什么要绑我过来?”   许双问她。   付锦岁挑了挑眉,一愣之后被她彻底逗笑了。   “哎呀,都说了没要绑你的。”付锦岁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话,指了指沙发扶手那块的梁琦,“你要怪就怪她去,就这家伙爱用这么粗暴的方法,太没品位了。”   “诶诶,你可不能这么说啊。”   梁琦嗔怪起来,立刻出声反驳,“可是你亲手发消息让我把人请~来的,知道跟你上次吃闷亏有关后,这才把人带来,给你出出气的。”   “可别出了事又往我身上甩啊~”   “我是让你请,没让你把人就这么送来啊。”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斗起嘴来,完全把椅子上的许双晾在一旁,视若无物。   在这群习惯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或许许双在她们眼中甚至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件打发时间的,活体玩具。   “岁姐,今天到底有没有节目啊?”   时间隔得久了,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敲了敲酒杯,“干聊多没意思,人都送来了,怎么玩给句话呀。”   付锦岁这才停下了调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许双身上。   “急什么啊?”   付锦岁手里的黑色马鞭轻佻地挑起许双的下巴,盯着她的脸,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绝妙的主意。   “不如,先用我手里这根鞭子沾点盐水,在她后背落个十几道红?”付锦岁不太满意,又说,“或者,把那几条饿了两三天的纯种杜宾犬放出来,让她跟它们玩玩捉迷藏?”   这些反人类的话在付锦岁口中,说得像决定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   而周围那些人听完,个个眼睛发亮,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将这一切场景都结合起来,只觉得不真实,且荒诞。   感受着下颌处马鞭倒刺传来的轻微刺痛,许双的呼吸沉了沉,抬着眸子,直直对上付锦岁充满玩弄的视线。   “你要是对我做这些,你要先想想,能不能承担起后果。”   包厢里的哄笑声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看这狐假虎威的样子,付锦岁都觉得好笑,“嗤,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然而口头上是这么说,她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虽然这人只是虞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陪玩,但上次林场能引得虞三亲自下场保她,这次又把虞家的卡给她刷,可见在虞三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   虞三那家伙又是姑姑所看重的人选,所以林场时姑姑也给了几分薄面...   总归来说一个姓虞的倒是没什么,如果严重地闹到了姑姑那,可就不好了。   一想到付狄越,付锦岁浑身就一股发凉,头皮和耳朵还隐隐作痛。   “那这样,我今天开心,先暂且留你一夜,托人送个信儿,说你在我这里玩两天,看你那好金主姐姐怎么说。”   付锦岁收回了马鞭。   如果她对于虞三很重要,那不免算个筹码,如果反应平平,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那她可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在许双身上慢慢解气。   付锦岁一笑,很满意自己的策略,“来人,把这位客人拖出去~”   “关到马厩的小隔间去,找两人盯着,可别让她跑了,她明天还要陪我玩游戏呢~”   听到付锦岁今晚不打算动手,周围那群原本正准备看好戏的朋友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嘘声,顿时觉得没了兴致。   两个粗壮的手下解开了许双绑在椅子上的绳子,将许双带了出去。   穿过冗长且冷风刺骨的走廊,许双被一路拖到了气味混杂的马厩。   随即被狠狠地推入了一个堆满杂草和饲料的小隔间里,刚进去,外面便立刻传来了铁链上锁的声音。   隔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春季深夜气温低,寒气瞬间侵入了衣服,再从衣服侵入体内。   黑暗中,四处都起伏着马匹响鼻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许双第一次离马匹这样近。   她低垂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如果判断正确,这里应该就是付锦岁常待的山上马场。监控与警察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   也好。   许双靠在身后潮湿的木板上。   如果真是这样,就正中她的意了。   “......”   夜色如墨,城市的霓虹灯火铺散开来。   顶层办公室内,寂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   虞临正坐在办公桌前,连轴转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这几日的长时间工作让她眉间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倦意,但她处理文件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一声轻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甚至没等里面人应允,秦烨就匆匆推门而入。   她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难看的神色。   “虞总。”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虞临没有抬头,只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说。”   “下午的时候,许小姐在城北的地下车库被人掳走了。”秦烨的语速很快,“刚刚......付锦岁那边派人递了口信过来。说许小姐正跟她们在一起玩,今晚就不回家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们的人在收到口信后,第一时间尝试联系了许小姐。”   秦烨微微低下头,额角两滴冷汗滑落,“但她的手机已经处于关机状态,常规的定位信号也彻底消失,完全无法联系上。”   说完,秦烨本已经做好迎接低气压的准备。   但眼前的女人却比想象中要稳定许多。   虞临只是停下了手里批改文件的动作,将钢笔搁在桌面上。   本身就已经忙累了一天,又听见这样的消息,虞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哎呀,我养的这只小猫......”   虞临无奈一笑,指尖扶着额,看上去有些苦恼。   “怎么又把自己走丢了呢。”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虞三小姐的......弃子~   “......”   深夜,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天际边最后一丝星光也被浓云抹去。   一座私人别墅内,充斥着恒温暖气与奢华的香氛气息,将户外的冷风隔绝于外。   这个时间点,付锦岁刚洗完澡,换上了一身亲肤舒适的居家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大厅。   “哎呀知道啦母亲......”   “我每天已经很无聊了,还能做出什么呀。放心啦。”   “等我周末去找你玩哦,让李姨姨来做饭嘛,我最喜欢她做的菜了~”   付锦岁边打着电话,边走到沙发躺下,横躺在柔软的沙发上,膝弯随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小腿悬在半空中,一翘一翘地晃荡着。   打完电话,付锦岁转手就拿过最新款游戏机开始打游戏,享受着夜晚私人的空间和空闲时间。   过了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试探的敲门声。   “进。”   付锦岁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   门被推开,她的手下放轻脚步走了进来,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走到沙发旁,弯下腰。   “小姐,虞小姐那边有回复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谨慎。   “嗯?”付锦岁没暂停,屏幕的光照映在脸上,示意她继续说。   手下咽了一口唾沫,“虞小姐那边说,‘知道了,玩的时候注意安全’。”   “诶??”   付锦岁脸色变得疑惑,手上快速操作,结束了游戏。   她将游戏机抵在下巴,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意思?警告她做事留一线?   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了?一点也不带跳脚的?   真是奇怪啊。现在这个情况和付锦岁预想的不太一样。   再怎么说,虞临为了那家伙可是连付家的林场都敢进的,钱给了,黑卡也给了,现在怎么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如付狄越危险,不敢对许双做出什么事。   还是因为,已经玩腻了,不在乎许双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付锦岁侧头看她,确认般地又问了一句。   手下如实说道,“是的,虞小姐的原话,一字不差。”   “好吧~”   付锦岁故作遗憾,“看来我真是高估那家伙了呢。”   看她的样子和清高的语气,还真以为虞临把她看得多宝贝了。没想到是虚张声势。   “失宠了还在我面前这么神气,真是不知死活。”   那既然这样。那小家伙可就任由她搓圆捏扁咯。谁叫她上次跑到九号货运站那搅混水。   本来多好的一条线啊,硬是被几只老鼠给毁了。   “行了,退下吧。”付锦岁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游戏机随便往旁一扔,打了个哈欠,“我今晚可得早点睡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又病态的期待,唇角咧开愉悦的弧度。   “明天,可有的玩了~”   “......”   另一旁,是与室内截然不同的寒冷。   夜越来越深。   马厩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去,只剩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马嘶。   这里没有恒温的暖气,也没有舒适的地毯和被褥,只有四面透风的木板墙,以及混杂着泥水和腐烂干草的地面。   直至深夜,许双还被关在这个狭小的隔间里。   原本的衣着已经沾上了泥污,布料的厚度很难抵御春天夜里的湿冷。   许双缩在隔间最深处最避风的角落里,双手环着双膝,用这种姿势来锁住体内的温度。   闭目养神的同时,她的耳朵正在敏锐地捕捉着黑暗当中,所有能够被捕捉的细节和信息。在尽可能多地去了解这家马庄。   在外面巡逻人员走动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从那几人腰间传来的,闷沉的金属碰撞声。   经过将近一月的枪械训练,许双对这种声音很敏感。   那些巡逻安保身上,有配备枪支。   真是大胆子。   也难怪说这家马庄是付锦岁跳脱于法律界限的盘踞地。想来也是,偏僻的地域,缺失的监控,想进来抓到点把柄,难之又难。   许双的眉头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   不久,隔间外不远处的马厩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动静。   马匹暴躁的嘶鸣声和木板被踢踹的响声,交杂着传开。与之同时的还有驯马师的抱怨声。   “这一匹的劲也太大了,多加两条铁链。”   “你轻点啊,别把它的皮毛抽坏了。”   “害,知道。”   “大小姐也真是。明天非要骑这匹新来的黑马进山,可是这马根本没驯熟,脾气暴得很,太危险了。”   “能有什么办法?劝了也没用。”   “实在不行给它用点药吧。”   又是一阵噪杂声,马蹄的刨地声降了下来,脚步远去,耳旁又恢复了安静。   许双将所有得知的信息往脑海里刻。   就这样一直到了后半夜。   过了一个阶段,她已经感受不到冷了。   身体表面的冷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自骨髓深处升起的热意。   是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滚烫感,烧毁了寒冷,同时也像火焰一般蔓延进了许双的脑海,使其昏沉不堪,意识迷失。   而脑海中也不可抑制地出现了模糊的重影。   在清醒与昏迷之间的混沌地带里,她梦见了齐乐。   也不算是一个梦,而是一段段短暂的,破碎的场景。   画面很乱,也很浅,不知是意识在怀念,还是由被事件的关键人物触发了记忆。   是一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她坐在轮椅上,身后的人推着她向前走,走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公园里的风景。   随后轮椅停下来,许双侧头,对上了齐乐的眼睛。   再之后,场景是在警局,齐乐为她争取行动的样子。   最后,是在林场......   关于这个人的记忆,许双不算多。   只是这么短短的几幕,就已经将她们之间的所有相处概括完。   最后是鞭子的抽打声和枪声结束了梦境。   许双紧紧蹙着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黎明逐渐突破黑暗,抵达。   时间转到清晨,没有金灿的日出。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白色,厚重的阴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上,整个天看上去闷沉沉的,令人喘不上气。   先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入了耳中。再是一阵多人的脚步声,以及马匹不安的响鼻声。许双已经有些许清醒。   铁链刺耳的拽拉声彻底将她拉回。   木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阴沉却有些刺眼的天光,瞬间倾泻进狭小的空间内。   许双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一片模糊的白光。   定格几秒,逆光的迷糊影子里,许双慢慢看清了那张脸。   是付锦岁。   她穿着一套干练昂贵的黑白骑马装,脚踩着擦得锃亮的高筒马靴。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角落里的许双。   付锦岁走近,弯下腰,轻佻地勾起许双的下巴,眼里含着一种充满着嘲弄和期待的笑意。   “睡得怎么样呀~虞三小姐的......弃子~”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简直是变态的杀人游戏。   灰白色的天光顺着打开的门洒进来,照得隔间内的干草和细小灰尘清晰可见。   付锦岁的语调上扬,面上带着的笑容比天光还刺眼睛。   许双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维持看付锦岁的视线,眼白分布着些许血丝。她此刻的样子有些狼狈,面色泛白,发丝贴在脸颊上,原本昂贵的衣服也沾满了泥污和灰尘。   看着现在的她和刚开始面貌相差那么大,付锦岁便心情大好。   她低下头凑近许双,压低的声音还带着期待,“哦对,我昨晚,托了人给你的好姐姐传了信哦。”   “想知道她听完之后,说了什么吗?”   许双的呼吸因身体发烧状态而有些粗重,   付锦岁脸上的开心根本掩饰不住,盯着许双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像是要把字刻进她的脑袋里,“她说......让我们玩的时候,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付锦岁就睁大眼睛,迫不及待从许双脸上捉到一丝一毫的崩溃,绝望,又或者是痛哭流涕。   而许双显然没有辜负这份期待。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双本就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瞬,抽干了最后一丝血色。   付锦岁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像响起的银铃一般回荡在马厩,显得很是刺耳。   “哈哈哈~她怎么一点都不在意你的死活啊。你都这样了,她不来救你,反而还让我玩得好点呢。”   许双闭上了眼睛,深吐一口气。   过了片刻,她扶着木板墙,艰难地一点点站起来。但站直的瞬间里,一阵黑影和眩晕感袭来,许双闭着眼又缓了一下。   付锦岁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样子,又是一声嗤笑。   “这就受不了了?才一晚上就这样了,我什么都还没做诶。”   “放我走。”许双说道。   “才不要~”   或许是因为心情太好,付锦岁的语气变得诡异的俏皮和温和起来,“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吃早餐,补充一下体力。”   许双知道这不正常,但现在别无选择,只得跟上去。   之后,许双被带到庄园后勤的一间淋浴房里,用温水洗了澡,出来后穿上了佣人递来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裙子,裙尾带有飘纱。   在身着统一深色服饰的佣人当中,显得格外突出。   许双通过镜子看到了自己,苍白的面色和着装,此刻她无害得像只没有攻击力的白兔。   随后,她被带到了庄园一楼的餐厅里。餐厅中央摆放着一张足足有十米长得原木饭桌,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而饭桌的两侧坐满了深色着装的佣人手下们,想来这里是专给下属安排的饭堂。   许双被按在一个空位上吃饭,周围坐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之间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跟她说话或互动,完全把她当做了空气。   许双没有什么胃口,但为了补充体力,强迫自己进食,填满胃里。   吃完早餐,她又被带到一间杂物间里,经过了漫长而死寂的等待,直至中午吃完饭,下午一点,才有人把她一路押送到马庄的装备库。   上午的时间以及被押送带路的时间,许双都在脑海中描绘马庄的构造及运行流程。   到了现在,已经简单摸了个七八。   装备间的大门推开。   先扑面而来的是昂贵的皮革味,以及一股蜡味。   以梁琦为首的几个昨天在包厢里的狐朋狗友,此刻换上了专业的狩猎装,正在兴高采烈地聚集在展示墙前,挑选着趁手的装备。   “岁姐这次弄来的货可真硬。”   “是啊是啊。”   梁琦试着拉开弓感受磅数,眯着一只眼睛模拟射箭,“上次在老羊那个场子,就放了一只半瞎的狍子,还没等我拉弓就被狗咬死了,一点都没意思。”   “阿岁,你可别学老羊那家伙啊。”   付锦岁一脸好笑,“我学那老抠货做什么?”   “哦?那今天都有什么啊,透露透露呗。”   付锦岁简单地透露了几个野生动物的名字,旁边几个人的兴致立马就起来了,双双眼睛放亮。   “我去,这么大手笔。”   “还得是你岁姐啊!”   “待会儿可别跟我抢嗷!我得打回去做皮草!”   “拿这回去做多膈应啊,不怕被你妈骂?她最反对你玩这些了吧。”   “她能管得到我?她就我这一个女儿,供着还来不及。”   “啧啧,你还真是恃宠而骄啊。”   在众人打闹开玩笑的时候,许双被手下一把推进来,浑身的洁白使得她格格不入。但室内没有人在意她,仿佛她没有出现。   直至一个拿着弓箭比划的人路过时,像是完全没看见她一样,直接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这股力道让她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一旁。   一声闷响,整个装备房安静了一瞬,视线纷纷投过来,终于看见这儿有个人。   “哟,这不是虞三小姐的前小情人嘛。”撞到她的那个人毫无歉意,还俯下身,用弓的下端戳了戳许双。   “就这风一吹就倒的身板,待会儿还跑得起来吗?”   “哈哈哈哈,那也挺好,省得瞄准了。”   “阿岁给她的衣服真不错啊,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移动靶子嘛。”   大家都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没有任何人,把许双真的当一个“人”来看待。   许双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到她们都准备完毕,付锦岁说了声“把门打开”,厚重的电子门便缓缓升起,露出了庄园的后方。   后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的林子,枝叶茂密。在阴沉的天空下,森林色泽愈发的阴暗。   不远的空地上,几个驯马师牵着高大的纯血马。   付锦岁走上前,熟练且粗暴地拉起缰绳,踩着马镫,动作利落地跨上了马。   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双,眼神里充满了傲慢。   “把她扔出去。”   付锦岁开口。   手下用力一推,许双跌出了庄园后门的警戒线,站在通往深林那条满是泥泞的小路上。呼过的冷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和白裙,身体在寒意的驱使下紧紧绷着。   许双转过身,看向她们。   付锦岁坐在黑马上,身旁左右是同样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弓或猎枪的富家权贵。   骑在马背上的她们,高高在上地端坐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地里的许双。   高处遮挡光线形成的阴影,落在许双身上。   此刻悬殊二字在无限地趋于具象化。   ——‘待会儿还跑得起来吗?’   ——‘活生生的移动靶子。’   原来如此。   许双看着她们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结合现在受人俯视的情景,显眼的白衣。真相完全明了——原来自己也是她们口中今天的猎物之一。   难怪让她去更换干净衣服。   也难怪,让她吃饱,补充好体力。   这些都是猎物临死之前的仪式罢了。   “许双。”   付锦岁勾起唇,朝着许双扬声说道,“我给你十分钟的逃生时间。十分钟后,我们会开始进山。”   “只要你能在这片山林里撑到天黑,或者活着跑到山的另一头,我就放你走,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如果没能跑过呢?”许双说。   “没能跑过?”付锦岁把玩起手上的狩猎弓箭,举动的意味已经很明了。   而另外几名也不约而同地擦拭检视着自己的武器。   这样的势力悬殊和处境,仿若她真的只是她们脚下,一只随时可以被马蹄踩死的低贱蝼蚁。   简直是变态的杀人游戏。   许双大脑疯狂运转着。这么多人太难应付了,她得为自己争取机会。   “人数太多了,”许双直直盯着付锦岁的眼睛,“你一个人来追我。”   气氛滞停了一下。在短暂的无声过后,紧着就是一阵哄笑声此起彼伏,在嘲笑许双此刻的无知和天真。   “怎么还偏心,不让我们玩。”   “对啊对啊,要玩大家一起嘛。”   付锦岁也同样被逗笑了,“你都这个身份了,还敢跟我谈条件?”   许双没回答,而是说,“你没有把握吗?”   此话一出,付锦岁还真顿了一下。   许双即使脸色苍白如纸,但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骨子里的桀骜和冷硬,竟然让人有一种无法直视的错觉。   付锦岁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行啊。”   付锦岁被挑起了兴趣,对着身旁几个人道,“你们都不许碰她,我来追。”   这样的话太容易戳中付锦岁了。   对于这种极度自负,要面子的权贵的来说,怎么会受得了被猎物质疑能力。   既然要死,那付锦岁就让她死也瞑目。   “啊......这怎么行!”   “闭嘴。”   “切。好嘛。”   眼看付锦岁态度冷硬,其余人虽觉得有些扫兴,但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去追那些投放的野生猎物。   付锦岁转过头,重新看向许双,手里的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座下黑马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嘶叫。   付锦岁死死勒住缰绳,俯视着许双,瞳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收缩。   她勾起唇角,吐出两个字:   “跑吧。”   说完,许双转身往深林里跑去。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我是受害者,怎么会杀人呢?”   “......”   天气阴沉。天际被厚重的云层盖住,透不出亮光,冷风中裹挟着些许的雨丝。   一位刑警带着满身的寒气与水汽,伸手推开了市局的大门。   大厅中,门禁卡刷过的声音响起。   原本这个时间点,市局的大厅应当按部就班的忙碌着,然而此时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着的低压氛围。   洛倚尾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顺着走廊向前走去。   随后在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视线自然地穿过半掩的百叶窗缝隙,看向了室内的场景。   只是一眼,就已经明了。   局长办公室内,几名警局高层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脸色算不上是好看。   而在她们的对面......   虞临正姿态慵懒地坐在客座沙发上。   她今天身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内搭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艳感。双腿交叠,手正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轻轻拨弄着茶盖。   浑然没有报案或配合调查的焦急和紧张,反倒惬意得宛若自己家客厅。   而在她的身后,还有两名西装革履的律师提着手提包。   在洛倚尾视线透过百叶窗风衣投射进去的那刻,正在垂眸品茶的虞临,停止了拨弄茶盖的动作,缓缓地抬起了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碰撞在了一起。   洛倚尾脸上没有产生多余的表情变化,收回了视线,迈开长腿,步伐比之前更加稳重。   走廊顶部的冷白色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   “......”   就在不久前,虞临带着人来到了警局。   同时,也带来了相应的证据,包括许双失踪时地下车库的勘察报告,监控录像,以及付锦岁为了挑衅而派人递来的口信的录音。   这些东西,则在此刻成为了付锦岁非法拘禁和限制人身自由的铁证。   最后,在虞临的操作下,这场失踪被定性为,针对重点企业家家属的恶性绑架案。   于是对于云顶山庄的搜查令,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到了刑警一队手里。   经过一阵上层的决策和准备,数辆警车驶出市局大院,笛声回响,红蓝色的警灯在阴沉的雨雾中来回闪烁。   在出发前,洛倚尾通过设备上的红点,知道了许双的位置。   就是在云顶山庄。   然而红点是移动的状态,偶尔会停滞,偶尔会移动的较慢。也或许是在无声诉说着宿主此刻的困境。   “......”   而在此时的另一旁。   原本上午还停留在阴沉的天空,此刻已经飘起了雾蒙蒙的细雨。   雨势小得像是室内补水的加湿器,这样的情况就算是人在街上,也无心花费精力打伞,但等反应过来了,会落得浑身的黏。   在进山狩猎的最初两个小时里,兴致勃勃的几个富二代们靠着精良的装备,轻而易举地捕获了几只猎物,有着几只提前投放的野兔,和一只半大的幼鹿。   但后来随着气温的降低和雨雾的降临,她们逐渐地失去了耐心。   马匹在湿滑的泥地里走得磕磕绊绊,身上的衣物也被湿润了一层,连连抱怨今天选得什么鬼天气。   在她们眼里,今天本就是为了新来的玩具而举办的。   既然付锦岁不让她们碰,现在又捉了几只野兔,见了血过了瘾,自然也就不愿意在这老林子里挨冻了。   于是在一阵抱怨和扫兴声中,雨落后没过多久,其余人纷纷调转马头,返了回去。   “走了锦岁,这破天气骑马太遭罪了。”   有人拉着付锦岁,想带她一起回去。   但付锦岁没有走。   “你们先回去吧,我今天还没抓到小野兔呢。”   付锦岁骑在高大的纯血黑马上,单手勒着缰绳,傲慢又倔强。   朋友没多说什么,就说自己回去了,于是随着马蹄声的远去,林地逐渐地空旷下来。   云层的堆积让光线愈加昏暗,繁茂的林叶交织在一起,使得视线不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   闷沉的马蹄声一步步回荡在林间。   没有。   哪都没有那个显眼的白色身影。   付锦岁微微眯起眼睛,冷呵了一声。   看来那家伙是为了保命,拼了命地向深林跑去了。   可是以为躲得越深,她就找不到了吗?   付锦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残留的痕迹,以及旁边荆棘上挂着的细微白色纱线。   付锦岁一夹马腹,驱使黑马加快速度朝着那道方向深奔而去。   越来越深。   就在黑马穿过一片深灌木丛,来到一处地势略微偏低的地方时,在前方五十米开外,一棵大树后方,一道刺眼的白色纱裙在雨雾中一闪而过。   “找到你了。”   付锦岁脸上绽开了笑。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颠簸的马背上熟练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带着倒刺的箭,搭上弓。   弓弦因紧绷而发出一种摩擦声。   付锦岁瞄准许双的大腿,松开手指。   手指松开的一瞬间,箭尖发出犀利的破空声,以恐怖的速度直奔许双而去。   然而,在箭即将刺穿许双大腿的那一秒间,正在以跌跌撞撞的姿态逃跑的许双,身体猛然向左侧闪去,动作快得让付锦岁误以为是自己射偏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第二支箭射出,几乎是擦着白色纱裙的边缘飞了过去。   狠狠地扎进了前方一棵树的树干上。   又射偏了?   但很快付锦岁意识到没这么简单。   不是射偏了。   是许双躲过去了。   付锦岁的笑容有些僵。那人甚至在躲避致命一击后,没有停顿与慌乱,身体仍在敏捷地借着遮挡物穿梭着。   “竟然还有些身手......”   付锦岁喃喃道,握着弓把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是我小看你了,许双。”   代替原先戏弄笑意的,是一种被燃起的炽热火焰。   付锦岁彻底认真了起来,一抽马鞭,毫不顾忌地撞开灌木群,朝着许双消失的方向追击而去。   “......”   冰冷的空气像带着倒刺的刀片一般,每一次吸入都刮得喉咙生疼。   身体不适带来的滚烫感在血液里肆虐。   但许双的大脑在这种时刻,冷静得宛若坚冰。   她刻意留下的脚印,挂在荆棘上的白纱,故意露出的破绽,都是她精密的算计。   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不到最后怎么知道。   嗖——   又是一支冷箭从后方破空而来,狠狠扎在离许双脚踝不足半米处的土地上。经过几轮的交手,付锦岁的骑射技术比许双想得要精湛。   许双没有回应,仍然在借着粗壮的树干,低洼的地形,身边一切可以借用的元素去规避付锦岁的追杀。   之后她顺着一段湿滑的斜坡滑下,躲过了后方两只连珠箭,紧着又不顾荆棘的扎伤,一头扎进荆棘藤蔓区。   如果付锦岁的黑马强行冲进去,必然会被藤蔓缠住马腿。因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和许双打开距离,选择绕道而行。   许双由此得到一阵的缓冲时间。   在绕过藤蔓后,抵达了一处地形,许双没再跑远,在这一处范围内与付锦岁周旋着。   “游戏该结束了。”   付锦岁这次对准的不再是许双的大腿或脚踝,而是她的身体。   许双在奔跑中预判了箭矢的轨迹,翻滚躲避,泥水溅满了全身。原先显眼的白裙,也早在奔跑和躲避途中,染成了泥的颜色。   在翻滚期间,许双顺手拔下了一支方才射入泥地里的箭,将其反握在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付锦岁筒里的箭矢在迅速减少,整个人也越是陷入一种急躁的情绪中。   终于,在一番耗尽心力的拉扯过后。   许双的脚步变得凌乱,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身体摇摇欲坠。   跑出了一片松林,在一处险恶的地形不远处停下。   许双在原地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努力地在平复呼吸。   “跑不动了?”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付锦岁骑着黑马,缓缓停在了距离许双十步之遥的地方。   付锦岁从腰间抽出了一根带着血槽的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泥泞的许双,发出了愉悦的冷笑。   “你确实比我想的要厉害,但也到此为止了。”   付锦岁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我倒要看看,这根鞭子,能从你的身上抽几两肉下来。”   许双背对着她,低垂着头。   泥水顺着她低垂的发丝滴落,在付锦岁看不见的角度,许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发冷的平静。   甚至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那种平静。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傻傻地等你来抓我。”   付锦岁皱眉,“你什么意思?”   许双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过身,一颗极尖极利的石子破空而出。   付锦岁下意识拉起缰绳闪躲,但那颗石子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座下的那匹黑马。   距离太近了,加上这完全违背设想的反击,付锦岁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锋利的石子精准地扎进了黑马的左眼,因为强硬的力道,大半个石块都嵌了进去。   一声凄厉的嘶鸣声,瞬时撕裂了空气。   黑马在一瞬间因疼痛而失去了控制,发出狂吼,身躯立地而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踢。   “稳住啊畜牲!你做什么!”   付锦岁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颠得失去了重心,惊恐地尖叫着,勒紧了缰绳,试图让它冷静下来。   但在马扬起前蹄,处于脆弱的空隙时,许双又动了。   她不退反进,抓稳时机,将反握在手里的那支箭精准地,扎入了黑马的脖颈。   箭头瞬间切断了跳动的大动脉。滚烫而带着腥味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泥地染得猩红,许双也不免被溅到。   生命力在顷刻间被抽空。   黑马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在泥地里无法维持平衡,向旁侧倒塌。   而在它背上的付锦岁整个人伴随着马匹的倒塌,被狠狠地掀翻,砸向了泥地。   沉重的身躯砸在了付锦岁的腿上。   时间在一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在一秒钟过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刺穿了树林。   “啊啊啊啊啊!!!!!”   付锦岁整个人在泥水与血水的混合物中痛苦痉挛。   极度的痛楚摧毁了她的所有理智,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扭曲在一起。   “我的腿......我的腿!!!!”   她哭喊着,双手疯狂扒着泥土。   许双站在泥水里。   发丝凌乱,滚烫的鲜血顺着她苍白的下颌线一滴一滴地滴落。   她用付锦岁俯视她的角度,去重新俯视着付锦岁。那双冷清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或者说是深不见底的荒芜。   “许双......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付锦岁像个疯子一样在泥水里大喊大叫。   许双没有理会她的无能狂怒。   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泥浆里,躺在那里的马鞭,是她在跌落时掉落的。   许双弯下腰,将马鞭捡了起来,   手指握住冰冷手柄,拿起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夜晚,在林场里所发生的一切。   ——付锦岁拿着马鞭,一遍又一遍的将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齐乐身上。   齐乐的身子陷在泥地里,身上已经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肉的混合。   以及,那时付锦岁脸上的解愤和兴奋的笑。   自那一天之后,这些场景就像一把钝掉的刀子,反复在许双的心脏上割磨了很久。   许双面无表情地甩了一下手里的马鞭。   付锦岁听见刺耳的鞭子声,艰难地抬起眼睛。   当在模糊之间看见许双握着马鞭,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蔓延上来。   “你要做什么?!”   付锦岁大喊地向后瑟缩,挣扎地去抽出双腿。   “我警告你,你敢动我一下,付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许双握着马鞭,指关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但在马鞭即将挥下的那一秒,许双的动作停住了。   她还是没有落下鞭子。   随后她嫌恶地将马鞭扔掉,在付锦岁惊恐的目光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   “呃啊!”   随着许双的拖拽,付锦岁的双腿从马匹身体里抽出来,同时也经历了二次拉扯,凄厉的哭声更是响彻。   许双将她拖了几步,付锦岁疯狂地用双手去抓许双,拼劲浑身的力气反抗,在泥地上留下拉扯纠缠的痕迹。   最后许双抬起脚,踩在付锦岁的手臂上,将她钉在了地上。   脚下施力。   仿佛只要她继续,付锦岁的手臂就会像腿骨一样,彻底断裂。   “不要......不要!许双!”   也是此时,付锦岁才发现她们已经位于斜坡的边缘。   冷风从坡底卷上来,下方满布尖锐的石子。   许双脚下踩着付锦岁的手臂,偏过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山坡。   然后再回过头,那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面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   “是你自己滚下去,还是我推你下去?”   这一句话很平静。付锦岁看见了斜坡,又看了看许双那双眼睛,终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你想杀人?!”   付锦岁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许双!你敢杀了我?!”   “你以为你杀了我你能跑得掉吗?我姑姑不会放过你的!整个付家都不会放过你!她们会找到你,砍了你的手脚头颅,拉着你所有在乎的人给我陪葬!”   付锦岁喊破喉咙地嘶吼着。   这也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吓破胆的威胁。   许双却只是缓慢地歪了歪头。   “怎么会是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放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些讲道理的意味,“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被你们这群手眼通天的小姐少爷绑架来消遣娱乐的可怜人。”   “是你在追杀我的途中发生意外,掉下马的,也是你把我绑架来这个地方,企图虐杀我的。我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啊,怎么会杀人呢?”   许双俯视却无辜地看着付锦岁。   “不是吗?”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蓄谋已久的,局。   冷风刮过。   付锦岁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种冷意像是毒蛇一般,顺着脊背向上攀爬,蔓延了整个身子。   什么意思?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是计划好的吗?   冷汗混杂着泥水,从因扭曲而显得狰狞的脸上滑落。   从一开始,许双就故意掉落陷阱,故意被她们抓住,假意被俘获,服从......只为了,在最后给她一击???   “疯子......你是个疯子!”   付锦岁喉咙里发出破音的尖叫声。她根本不顾双腿断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抽出被许双踩住的手臂,手肘撑住地面,发了疯似的向后仓皇退去。   “你别过来,别过来!”   像在极致战栗害怕中,企图眼前的恶魔。   许双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笑了一下,向前一步。   谁知付锦岁更害怕了,凄厉哭喊着,刺耳的叫声刺疼耳膜。   在下一刻,付锦岁向后狂退的双手突然一空。   原本支撑着她的身体重量的泥土边缘,顺势崩塌滑落,伴随着付锦岁一阵惨叫声,整个人完全失去控制地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啊啊啊啊——!!!”   翻滚的过程中,付锦岁的身体砸断了中途的荆棘,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镶在身体上,宛若失去骨骼,可以随意掰扯的木偶四肢。   在滚落到斜坡中段的时候,付锦岁的头部以刁钻的角度,撞击在了一块岩石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人瞬时没了动静。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灰色的石块。   之后在惯性和重力的作用下,身体没有灵魂地往下滚落了一段距离,最后卡在了一丛灌木之间。   彻底没有了声响。   天空正在下着细雨,悄然浸湿着土地和斜坡上的痕迹。   斜坡上方。   许双站在泥泞与血水交织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具生死不知的躯体。   眼神里说不上是喜悦,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冷着眼,静静地看了片刻。   做恶事,原来是这个状态。   没太多不同,只是心跳得有些快。   相较于浓厚的感触,她此刻更多的是处于恍惚的解离状态。   灵魂跳脱出躯壳,身边的一切变得极为不真实。等到很久,灵魂才渐渐地回到身体,让理智重新归位。   确认了付锦岁的落点和撞击程度后,许双缓缓地收回视线,转过身。   但在刚刚迈出两步的时候,她的脚步又停住了。   她趴在了那片被付锦岁挣扎过的泥地里。   冰冷刺骨的泥包裹了她的身躯,持续发烧且处于滚烫状态的身体,在触碰到冰冷泥水的时候,不可控制地产生一阵战栗。   既然要做局,就要把戏做全。   许双在泥地里制造出两人扭打纠缠地痕迹,随后顺着刚才付锦岁的轨迹,手指抠进坚硬的碎石和泥土里。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指腹,鲜血渗出。   在斜坡边缘留下了一道道属于她挣扎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许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挪动身体,调整位置。随后没有多余犹豫地,闭上眼睛放松全身肌肉,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她预设的路线避开了致命要害,在滚落过程中,双手死死地护住头部部位。   但尽管如此,在这种斜坡上,真实的伤害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尖锐的树枝抽打在身上,裸露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刺痛感和高烧的眩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剥夺她最后一丝清醒。   最后,许双的后背闷沉地撞击在了一截粗大树根上,身体就此停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喉咙里传来腥甜的味道,一道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许双无声地躺在泥地里。   身上原先的白裙已经被泥水,鲜血染成了脏红色。裸露的手臂小腿遍布肉眼可见的划痕。   随后她将身体蜷缩下来,摆出一个受惊状态下的防御姿势。   紧闭双眼,切断了与外界一切的感官联系。   在林子的深处,两人都没了动静,陷入了完美的昏迷当中。   “......”   京雲马庄的主体建筑内,豪华包间装潢奢靡。   包间里灯光昏黄,烟雾与酒的甜腻气息交织在一起,久久地弥散于空气中。   一群因为天气恶劣而提前收场的朋友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玩耍。   有的端着酒杯互相调笑,有的在台球桌上百无聊赖地推着球,还有的看上了马庄里年轻的小侍应生,招呼着过来一起玩,整个包间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气息。   梁琦穿着修身的单件毛衣,姿态慵懒地靠在落地窗旁的椅子上。   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她突然想起什么,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向包间另一头打牌的几人,随口一问。   “哎,阿岁还没回来?”   “没呢,没看见啊。”   “这真是奇怪,这雨都下大半天了,在山里也不嫌冷得慌。”   听见梁琦的话,还在打牌的朋友敷衍地应了两下,“谁知道呢,估计是玩嗨了吧。”   “阿岁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下她面子的仇人,还不得变着花样玩。刚才我说让我射两箭也不肯,非得自己一个人独享。”   另一个朋友也说道,“是啊是啊,不用担心岁姐的啦,在她的地盘里还能出什么事?”   “估计这会儿她还在玩她那个漂亮猎物呢,等她玩尽兴了,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听见大家这么说,梁琦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付锦岁什么实力水平她们心里都有数,对面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人儿,怎么都不会出大的差错。   “也是,那疯丫头折磨起人来,六亲不认。”   梁琦轻笑了一声,继续低头玩起了手机。   包间里的背景音乐欢快惬意。   直至有人突然从外面一把推开包间大门,巨大的撞击声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哪个崽子踹的门,他爹的不想活了?!”   有人下意识破口大骂,但头转过去,看清楚是马庄的中年主管时,稍微愣了一下。   主管的脸色难看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各位小姐少爷们,出,出事了!!”   包间里的空气停滞一瞬。   梁琦最先直起身体,“慌什么!把话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警,警察!外面全是警车!”主管指了指外面的方向,手指颤抖着,“已经把马庄正大门和出口围死了!”   梁琦脸色大变,其她人也惊得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梁琦质问道,“山下几公里外不都有监控吗?为什么到门口了才来报信,监控室的都是死人吗?!”   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外围的安保和监控系统一层接着一层,连只鸟飞进来都能提前半小时预警,怎么可能让警方这样悄无声息地兵临城下??   “我,我也不知道啊!”   主管都快哭出来了,“监控室一直有人看守,看画面也都一切正常。”   “直到那群警察破了第一个大门我们才发现监控画面,被,被人动了手脚,被植入了其它时间段的录像。”   听到这句话,梁琦后背一阵寒意。   监控被动手脚?   ......这也证明着这次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突击检查,而是蓄谋已久,早已准备的局。   梁琦来不及过多思考了,也顾不上什么付锦岁,大喊着就带头往包间外跑去。   “快!走密道!去书房!!”   在一楼的书房地下,有一条宽阔的能通往山体另一侧的通道。是在修建之初就留下的,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时刻。   一群平时衣冠楚楚的权贵们,此刻也不再顾及形象,在走廊里仓皇逃窜。   然而当梁琦推开书房大门,手指碰到隐藏在书架后方的开关里时。   一声巨响从马庄正大厅方向而来,轰然炸开,仿佛整栋建筑物都因为这道动静,震颤了一下。   “不许动!警察!!!”   “全部抱头!蹲下!双手抱在头上!”   凌厉的声音伴随着靴子的踏声,瞬间涌入了室内。   不到三分钟,京雲马庄的各个出口被封锁,警员在命令下搜查着马庄内部。   洛倚尾走到梁琦面前,蹲下来,声音低沉,“人质在哪?”   听见人质一词,梁琦瞳孔猛地一缩。   脑海瞬间浮现出许双的模样。   这段时间来到马庄的只有她一个人。   不行,如果被她们发现后山上的狩猎游戏,那一切都完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梁琦咬着牙,“这里是私人会所,我们只是在聚会!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人质!”   “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要见我的律师!”   洛倚尾冷呵了一声,也没指望从她的口中问出真话。   带队的陈平听完,果断地下了命令,“一队留在一楼,控制所有嫌疑人,查封所有通讯设备。其余人搜索地下室以及其它房间,务必先找到人质和主要嫌疑人!”   “是!”   “你,你们有什么资格搜查!滚出去!”   不顾梁琦的大喊,密集的搜查迅速展开,警员粗暴地踹开一间又一间的大门。   在搜寻人质的过程中,在地下室搜寻的警员们用着手电筒扫过地下空间。   而在抵达一处房间时,在灯光下看清场景后,每个人都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随后即刻用通讯器联络队长。   地下室里不是被绑架的人质。   而是堆积如山的走私违禁品。   一箱接着一箱的野生动物制品,以及成箱的走私金砖,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险柜里。   “陈队!地下室有重大发现!请求经侦和缉私局立刻增援!”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唇角却愉悦地,轻轻弯起。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急迫且凝重的汇报声。   “收到,保护现场。”   陈平的眼神深邃,安排着接下来。   在细致地搜寻完马庄主体之后,除去所谓的意外发现,没有找到目标人质,于是她们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主楼里没有找到人质。后门有杂乱的马蹄印和脚步,一直延伸到了后山深处,洛倚尾,你带着几个队员去搜山,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收到。”   时间临近傍晚,此刻的光线愈加阴沉昏暗。   雨雾还在若有似无地飘着。   洛倚尾带着几名队员,穿梭在地形复杂的林子中。强光手电筒四处扫射,寻找着人影。   越是走,洛倚尾一直被冷静和理智压抑着的心脏,便越发不可控制地紧绷起来。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不能出事。   好在,走到林子深处时,人声打破了寂静。   “这边有发现!”   洛倚尾和另两名队员立刻循着声赶过来。   当手电光打在一片泥泞的土地上时,尽管在场的队员都经过专业训练,是众人之间的佼佼者,也难忍感到一阵生理不适。   一匹身体高大的黑马以死亡状态倒在血泊和泥浆当中。   它的左眼血肉模糊,已经看不见完整的结构,整个眼眶直直地凹陷了下去。而最致命的是颈动脉部位,有着一道极深的贯穿伤。   浓稠的鲜血将所在很大一块泥地染成了猩红色,在雨雾的加势下,空气中散发的浓烈腥味更是重。   “这,这是人为?”   一名队员看着马脖子上的伤口,皱起了眉。   如果是人为,面对这样身形的一匹马,得用多么精准的手法和力道才能......   洛倚尾的眼神隐秘地闪烁了一下。   “先别管马了,看地上的痕迹。”她将注意力转开,“有脚印和血迹,顺着血迹找。”   手电筒的光柱迅速顺着暗红色的血迹,追踪到前方几步的山坡边缘。   边缘有着明显的泥土抓痕,紧着便是发现,“是明显的滑落和挣扎痕迹,人掉下去了!”   “准备绳索!快!下去救人!”   粗壮的绳索固定在树上,洛倚尾和一名队员顺着湿滑的斜坡,降索而下。   斜坡底部的光线很昏暗。   最先被刺眼手电筒光找到的,是付锦岁。   她的身体被卡在树根处,身上的狩猎装破损不堪,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处于完全昏迷的状态,呼吸微弱,在昏迷之前头部受到了撞击,鲜血模糊了一边的脸。   “发现一名重伤员,疑似嫌疑人付锦岁,请求紧急医疗支援。”洛倚尾迅速汇报。   而另一名队员的目光快速在周围搜寻。   在距离付锦岁不到十米远的一处泥泞里,手电筒光柱定格在一道身影上。   她蜷缩在泥地里,身上的白衣裙被染脏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划痕,呼吸微弱。   是许双。   “发现人质!”   警员喊了一声。   “许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警员不敢轻易挪动她,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状态。   “她发着高烧!失温严重,快把雨衣拿来!”她焦急转头对着另外几名说着。   一件带着警徽标志的深蓝色警用雨衣,迅速递了过来。警员将雨衣严实披在了许双的身体上。   雨衣的重量压在身上,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在警员的呼唤下,许双的眼睫轻颤。   颤动顷刻后,她费力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强光,然后是几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   这一瞬间,许双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开始受惊似的抖动起来,眼睛放大,“别!别碰我......”   她惊恐地往后缩着身体,眼神里带着红血丝,充满了对周遭的警惕与恐惧。   “别怕!许双,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警员亮出自己的警徽,努力地去安抚她,双手坚定地握住许双乱挥的手。   “你已经安全了,不要怕。”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后,许双眼中的极度惊恐才缓慢地褪了一些,身体无力地靠在警员怀里,眼角的泪水滑落,完全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   “腿还能动吗?还能走吗?”   警员避开她身上的伤口,将她从泥坑里搀扶下来。   许双身上大多是树枝划过留下的伤痕,没有硬性伤,脚步勉强能走。加上警员将她的一只手臂揽过,替她承受了大半的力。她们可以缓慢地移动。   两名队员在原地等待医疗队员的到来,再用担架将付锦岁抬走。另外一名队员则在前面扫开障碍,确保许双前方的道路能走。   她们在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这片树林。   每走一步,许双的眉头便会痛苦地紧蹙起来。   这一部分不算演戏,因为高烧的眩晕感和身上多处的挫伤,带来的剧痛是实实在在的。   一段漫长的跋涉过后,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已经能看见马庄的周边建筑。   马庄外围拉起的醒目黄色警戒线外,红蓝警灯在阴沉的天气中来回闪烁着,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光网。数名警员严肃地站立,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而就在这略显混乱与喧嚣的封锁线外围。   一辆显眼的黑色奢华轿车停留着。   这辆车的形态和风格与现场的严肃格格不入,车牌号的数字也不同寻常。   车门呈敞开状态。   虞临静静地站在雨雾当中,后偏侧的黑衣保镖替她撑着一把纯黑伞,让她免去雨雾浸湿。   很安静,仿佛屏蔽了混乱的警灯和噪杂的人群。   似乎是察觉到林子边缘的动静。   虞临缓慢地侧过眼神。   一道穿透力极强,犹如实质的冷冽目光,精准地穿透了雨幕与光晕投过来。   直至对面走近,隔着十米的距离,和杂声。   虞临目光微顿,薄唇轻微地动了动。   “小双。”   简短的两个字,声音也并不大。   却清晰地穿透空气,落入耳中。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还处于虚弱和恍惚状态的许双,身体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抬起头,看清她的身影之后,眼睛瞬时变得通红。   滚烫的泪水溢满眼眶。   原本眼中的警惕,害怕,在见到虞临的一瞬间,都被浓烈的委屈所替代。   “姐姐......”   她挣开警员的搀扶,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即将跑到虞临面前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身体的透支让她眼前出现黑影,力量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而虞临在这一刻迈出一步伸出双臂,在她倒地之前,先一步地接住了她。   单膝碰地,许双的身体完全扑在她怀里,脸埋在她散发着冷香的肩下,释放般地哭泣了起来。   许双身上披的雨衣滑落,虞临清晰地看见了肌肤上的道道伤口。   很细碎,很多。   但好在人是有温度的。   怀里的人儿传来的温度,很烫,也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虞临原本紧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落了下来。   许双埋在她怀里哭泣着,可怜的哭声听了只令人心软。   身边的人见到这副场景,都不由地默声了下来——平白遭遇不测,脱离危险后看见了亲近的人,怎么能不委屈呢。   “没事了,没事了,小双。”   虞临安抚着许双,轻柔地从上而下顺着她的发丝。   在注意到周边人的目光时,虞临抬起眼,与眼前的一位警官对视,边安抚着人边说,“警官,您们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我家小女孩一个公道啊。”   警官承接住她的眼神,点头。   “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现下人质和嫌疑人都已经找到,当务之急的事情已经解决大半,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还原案件真相了。   除去许双被绑架的事件,还有在查案途中发现的,走私案件。   警灯仍在闪烁着。   在众人目光都未及之处,将脸埋在虞临怀里里哭得可怜的女孩,唇角却愉悦地,轻轻弯起。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虞三,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清冷的雨丝夹杂着夜风,吹过发丝。   周遭是闪烁着的红蓝警灯,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许双整张脸埋在虞临的颈窝里,肩膀颤抖着,齿间一直在溢出破碎可怜的哭泣。   当她红着眼框,微微抬起眼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正在看着她们的洛倚尾。   而短暂的几秒之间,洛倚尾隔空与她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面部表情。   只是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许双已经在对视中读出了想要的信息。   ——那就是,一切都在计划当中,马庄的罪证已经稳稳落入了警方手里。   还好。   紧绷到细致的弦在得到确认的这刻,松懈了些许。   随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积压的眩晕和疲惫,以及浑身数道伤口带来的痛感。透支身体的代价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逐步吞没她的身体。   许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支撑力,身体全部重量泄在了虞临身上。   “小双。”   虞临察觉到怀里人儿的不对,略显急促的呼唤了一句。   但此刻的许双已经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彻底晕倒,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在黑暗中沉浮了很久,细碎的情景片段不断闪回。   在此苏醒的时候,是在医院。   许双虚弱地睁开眼时,映入眼前的是白色天花板,以及冷色光。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间,耳旁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双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怔了许久。只因这种在浑身无力中醒来的感情太熟悉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经历重伤后躺在医院苏醒的流程了。   经历总是这么的惊人相似。   她试图挪动身体,而每一次的尝试都会牵扯到浑身神经,引发阵阵痛感。   身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以及大大小小的挫伤,都被完善处理并包扎好了。纱布缠绕在手臂和小腿上,带来一股沉闷的束缚感。   许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病床旁边。   是虞临。   虞临正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原本的外套大衣脱下,里面只穿着一件衬衫。白金卷发散落在肩头,她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正在闭目养神。   似乎是察觉到病床上传来的细微声响,虞临眼睫动了动,睁开眼。   本来还带着几分倦意的桃花眼,在意外地对上许双的视线时,瞬间恢复了清明。   “醒了?”   虞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按下床头的呼叫铃,随后轻俯身,微凉的指背贴上许双的额头,试探体温。   “还有哪里觉得疼吗?”   许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很快,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对着许双进行了一系列细致的检查。   “病人的高烧已经控制住了,意识也恢复了清醒,但由于从高处滚落,身上多处有着软组织撕裂和擦挫伤,伴随轻微脑震荡。”   “接下来半个月需要静养,切忌情绪剧烈波动和剧烈运动。”   人已经清醒过来了,也没有致命伤,医护人员做完检查后,就先行离开。   病床重新恢复了安静。虞临坐回许双病床边的椅子上。   在许双清醒的不久时间段里,她没有去问她在马庄经历了什么,也没问她是怎么应对的,而是先让她安下心。   “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虞临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许双脸颊边的碎发,“你不用担心会有麻烦找上你。接下来,你只需要在这里安心养伤。”   许双看着她,片刻,干涩地开口,“付锦岁......她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虞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她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到现在没有醒过来。”   “经过伤情鉴定,她的双腿腿骨被马身砸中。就算能醒过来,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许双目光轻微地动了动。   命真硬啊......   虽然,最初计划也没奔着至她于死地。   “那,其它事情怎么样了?”   “警方在搜查马庄的时候,在地下室发现了大量非法野生动物制品,还有走私金砖。”虞临收回手,背靠在椅子上,慢慢跟她说着。   “这笔账很大,已经惊动了省厅,付锦岁作为马庄的实际控制人,这件事直接牵扯到了整个付家。”   马庄走私曝光,付家大小姐重上濒死,付家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走私违法,更是有可能上升到N市权力格局的颠覆。   “现在外面,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虞临说到这,微微歪头,眼睛笑弯,“这样的情况,还满意吗?小双?”   许双稍顿,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   “这次做的很好。”虞临却指尖竖在唇前,打住了她的话,说道,“但下次别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很疼的。”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她故意扑在她怀里哭的时候?还是从她被绑架的时候就知道?   这种事,果然很难瞒过她。   许双在心里默默叹气。   “好。”   “......”   清醒的当天下午,市局的警察就例行来到医院,进行案件问询。   对于这种流程,许双已经毫不陌生了。   当两名负责笔录的警察坐在床边时,许双表现出了一个受害者应有的虚弱和惊魂未定。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双低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本来只是,最近对马术产生了一些兴趣,才去店里看马具。结果在地下车库就被人用迷药捂住口鼻迷晕了......”   她双手紧紧抓着白色的被角。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被绑在一个包间里,包间里有很多付锦岁的朋友,她们一起用言语羞辱我,骂我。”   “我被关在马厩的隔间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被带去洗澡换衣服,让我换上一件白色的裙子......然后,就把我扔进后山的树林里。”   “付锦岁骑着一匹很大的黑马,手里拿着弓箭,说给我十分钟的时间逃跑,而我,是她的猎物。”   许双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痛苦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警察飞快做着笔录。   另一名警察接着问,“那后来呢?那匹马会为什么会被划破脖子,你们又是怎么从山坡上摔下去的?”   许双后面的言语稍微急促起来,“她在后面骑着马拿着弓箭追我,我很害怕她的箭射在我身上,就一直在跑,利用复杂的地形躲开她。”   “但跑到后面,我跑不动了,她追上了我。”   “我情急之下,在地上摸到了一支她之前射偏的箭。我当时也来不及思考了,只是本能地想要自保,她骑着马冲上来,我就扎破了那匹马的脖子。”   “那匹马突然就疯了,发出很可怕的叫声,然后就倒了下去。”   “付锦岁被压在了马下面,她很生气,抓着我的脚不放。”   “我们就在泥地里纠缠在一起,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一起从那个很陡的山坡上滚了下去......后面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人在极度恐惧下的自卫反击,失控的马匹,以及扭打中双双滚落山崖的意外,都在发展的逻辑之中。   警方详细地记录下了所有的口供,又简单安慰了几句,随后离开病房。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许双脸上的惊恐慢慢沉寂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她静静地靠在枕头上,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又浮现出了齐乐的脸。   很相似的场景,但人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齐乐来问话。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双暂且留在医院休养。   她已经完成了计划中最危险,也是最核心的部分。接下来的部分,就是洛倚尾和市局那些人的事情了。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洛倚尾有联系的——要追溯到一场偶然的相遇。   偶然相遇的地点,是齐乐的墓地。   过年后的没多久,许双去看望齐乐,在抵达墓园的时候看见墓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时候洛倚尾换下了蓝色警装,穿的是常服,许双通过背影没有认出来,只以为是来看望的亲人朋友,于是站在远处等,没上去。   是洛倚尾下来时,注意到了她,两人才知道对方身份。   许双被跟踪那次,洛倚尾也有参与抓捕行动,对她有印象。   于是两人聊了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在几番话后,洛倚尾问出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话,心照不宣地连接起两人共同的目的。   ——付家。   便有了之后的一系列行动。   经过一层接着一层的计划与行事,进展已经来到了后半段。现在就看警方与付家如何对弈了。   许双暂时收身。   短暂地隔绝了外面的血雨腥风和喧嚣,这几天病房里的生活显得异常平静。   虞临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经常来到医院陪她。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吗?”   每天中午,虞临都会准时出现。   挽起臂上的袖子,坐在床边,打开私厨精心准备的保温食盒。   会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吹散热气,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到许双的嘴里。   体贴,周到,细致入微。   就像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深爱着对方的完美爱人。   不过虞临也确实很忙,她的手机总是处于静音震动状态,震动的频率很高,经常在接电话。   偶尔能听见对话中的一些商业词眼。许双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不会问一句。   在虞临去处理公务,不在病房的空闲时间里,问号成了这里最常来的访客。   即使有了这么多天好条件的滋养,她依旧没摆脱原来懒散颓废的模样,戴着帽子,眼下还是要死不活的乌青。   问号来到病房,不问许双伤得重不重,也不像别人那样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   就只是拉过椅子,往那一瘫,双腿一架,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疯狂打游戏。   偶尔打输了,烦躁地抓一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转头从许双床头的果篮里顺走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许双也没辙,任由着她。   在这次计划中,问号也做出了很大的奉献。   她在许双的要求下,提前黑入马庄的安防系统,在警方行动的那个时间段里,切断了马庄外围公路的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将其替换成了前一天相同时间段的录像循环播放。   正因为监控室里的安保人员看到的画面一切正常,没有及时发出预警,警方才能悄无声息地直接包围马庄,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那些人怕是很快就跑没影了。   “......”   时间在病房的消毒水味中一天天流逝。   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几天里,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警方对于马庄走私案的调查进展神速。   在人证物证俱在,以及全面的彻查下,一箱箱走私金砖和违禁品被从马庄的地下室里清点出来,摆在阳光下。   市局的会议室里连续几天灯火通明,专案组的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和现场照片。警队的人更是几乎将整个马庄掘地三尺。   经过媒体报道,关于马庄的消息传播广泛。   一时之间付家以往积累的负面新闻,也趁机接涌而出。   然而,相比起外界舆论的喧嚣,位于风口的付家反而是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付家庄园深处,主楼的议事厅内。   付狄越坐在主位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暗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   浓密的黑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她的左半边眉眼。   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深邃,冰冷,像是一潭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水。   空气中弥漫沉香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付狄越宽大的办公桌前,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心腹正微微低着头,向她汇报着眼下的现况。   “警方那边的咬得很紧,陈平带队的那批人像是疯狗一样,翻出了马庄过去五年所有的出入库记录,并试图越过我们设立的第一层墙,去查海外账务。”   心腹的声音平稳,“不过,法务部和危机处理小组已经全面介入了。”   付狄越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一枚扳指。   “关于大小姐那边,警方一直在重症监护室外,二十四小时严密监管,试图在大小姐苏醒的第一时间进行审讯。”   “但我们派出的核心律师团,已经正式向警方递交了申请。”   “利用大小姐双腿粉碎性骨折,多脏器受损的极重伤情,启动了保外就医的法定程序,同时也正式申请了精神鉴定拖延程序。”   “精神鉴定的流程极为繁琐,哪怕警方再急,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们都无法对大小姐进行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实质性口供录取。”   “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两个月以上的缓冲期。”   付狄越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第一时间行动却没有落实那一批,查清楚了没有。”   警方的卧底通风报信之后,警方包围马庄之前,中间的时间段,付家已经派出过第一批人手,去紧急处理马庄的事件,企图销毁证据,以及阻拦警队。   但这第一批行动,静得可怕。   被意外地阻拦了起来。   心腹点头,“已经查清楚了,最后是被虞家家主手下的人设计阻拦,同时通讯设备也出了严重的问题。”   “虞家老太,呵......”   眼前浮现那个要死不活、瞎了眼的老太婆,付狄越眼神愈发的冷,转而问道,“走私的那些东西呢?”   “正在处理。”心腹语速加快了几分,“另外,走私的伪证据和顶锅人手也正在安排。”   “做得干净点。”   付狄越仰起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吐了一口气。   本身繁多的事务缠身就已经让她心烦意乱,这个亲侄女还整天给她整出幺蛾子。从知道出事那一刻,付狄越脸上就没什么好表情。   “明白,您放心。”心腹深深地鞠了一躬。   就在汇报刚刚告一段落,室内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一些的时候,紧闭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付狄越的贴身保镖走了进来。   “付董,虞临小姐赴约来了。现在正在一楼的会客室等候。”   听到这两个字,付狄越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潭死水般的眼眸里,瞬间划过一道极度危险的戾气和冷芒。   “让她过来。”   “是。”   保镖退了出去。心腹也识趣地收起了桌上的文件,无声无息地退出议事厅。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被重新推开,一股混合着冷杉的气息,无视了室内浓重的沉香与雪茄味,强势地侵入了这片空间。   虞临走了进来。   总是含着戏谑的桃花眼流转着,最终定格在主位上的付狄越身上。   “付董。”   付狄越启唇,“坐。”   虞临自然地坐下来,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地打量了一下桌面上的茶具,没有丝毫被传唤的紧张或其它情绪。   “现在外头风声这么紧,我过来也花了些功夫呢。”   “花了些功夫?怎么,怕付家的火烧到你身上?”   虞临唇角含笑地低下头,“不敢。”   “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您在这种时候邀我见面,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付狄越却笑了,“这句话问得挺好。”   空气在两人视线的交汇中寸寸结冰。   付狄越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沉重的黑靴踩在柔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我的亲侄女,现在躺在病房里靠呼吸机续命,付家有关的产业,现在被行政人员围得水泄不通。”   她盯着虞临,眼神逐渐冷厉,锋利。   在九号货运站的事件里,有许双的掺合。在马庄,这个女孩更是成为了核心。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但两次还说成是意外,那她这几十年在黑白两道就算是白混了。   付狄越微微眯起眼睛,那股危险的气息在此刻彻底攀升到了顶峰。   “偏偏,这两回出事的是你的人。”   声音冷到了极致,带着质问,甚至是杀意。   付狄越盯着虞临那张依然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虞三,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随着这声质问的落下,无声的压迫感直面压来,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二代或是新贵坐在这里,再精明也难免会冷汗涔涔。   但虞临面对付狄越的目光,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破绽,依旧维持着原本的从容。   她只是一弯唇,笑意自唇角蔓延开。   “您这话,未免有些太抬举那孩子了。”   虞临没有丝毫闪避,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小双的确是我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您觉得,她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虞临条理清晰地开始为许双拆解着嫌疑,“小双今年不过是个二十出头,尚未毕业的学生,一个踏入社会连人脉圈子都没完全建立起来的小女孩,她用什么去调动这样庞大的局,和错综复杂的势力。”   “您掌管付家多年,有比旁人更敏锐的判断力。您应当也清楚,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替换掉核心区域监控,需要顶级的黑客团队和精良的设备做支持。”   “不仅如此。”   虞临眼神利锐起来。   “据我所知,在马庄出事,警方刚刚开始行动的那个时间段,您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风声,并派出了相应的人手企图去截断警方。”   “但您派出的那第一批人手,却在半路上遭到了精准拦截,硬生生拖延了四十分钟,这才导致马庄彻底被警方控制,没有任何反打的余地。”   整个议事厅回荡着虞临清晰的声音,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将所有怀疑一步接着一步地打了回去。   “另外,绑走小双的那位叫梁琦,她应该可以讲清楚来龙去脉——为了替付小姐出九号货运站吃亏的气,从而绑走了小双,行虐待之事。”   “如果是我策划的局,我一没有对付小姐动手的动机,二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后我相信,凭您的手段和情报网实力,想要把这些细节背后的真相调查清楚,不是什么难事,届时真相自会分晓。”   听完这些,坐在主位上的人没有立刻反驳。   她捏着墨绿色扳指的手微微顿住,大拇指的指腹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眸底划过一丝阴沉的暗芒。   抛开其它不谈。就在方才,她的确得知那批拦截的人手来自虞家老太太麾下。   而虞三同虞老太太的关系,付狄越很清楚。   那老太婆显然是嗅到了马庄的可趁之机,故意趁着付家后院起火在暗中踩来一脚。   至于许双成为这件事主人公的原因......虞临所说的,与手下人查出并上交的事实,大差不差。   “啊......”   付狄越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深深地疲惫。   提到虞家那个老太婆,就觉得头骨里都在隐隐作痛。   真是够了。   虞老太从来就看不上付家下三滥的勾当,表面上在家族斗争里维持着中立,维护脆弱的平衡,背地里却是恨不得将对方抽筋扒骨,咬得比谁都狠。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笑语盈盈的虞家三小姐,倒是显得像个失宠、被推到太浅吸引火力的漂亮摆设。   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至于,这两回的事都与我有关。”   随后,虞临顺势垂下眼帘,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自责和怜惜。   “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出事的都是我的人。”   她轻声地说着,“在九号货运站是这样,在马庄又是这样,小双作为一个小孩儿,本不该承受这些。”   “也是怪我,在家没有长辈帮衬,祖母又不疼爱,我总是被推出去做一些危险的杂事,也就难免惹得她受到我的牵连,被搅入这些浑水,差点连命都丢了。”   “这么想,我对她还挺抱歉的。”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但付狄越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假惺惺的伪装,“别我面前演这种情深义重的戏码了。”   “你会看上一个毫无背景的女大学生么。”   她一字一顿。   “她是段稔的女儿啊。”   这个名字一出,议事厅的气温仿若瞬间下降几度。   付狄越掀起眼皮,视线直达她的眼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着什么算盘。”   “段稔手里握着周家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你费尽心思地把她的女儿拉拢到身边,是想把她当成一张底牌,去对付周家。”   “你对她好,其中抱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自己心里有数。”   面对付狄越这番直白的拆穿和质问,虞临脸上笑容一丝停顿也没有。   “您的联想能力,真实令人钦佩。”   虞临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可惜,我们的相识真的属于一场偶然,小双很合我的眼缘,仅此而已。”   “至于她母亲是谁,周家又有什么把柄,我这个常年游走在家族边缘讨生活的闲人,哪有这个胆子去掺合。”   付狄越再次冷嗤一声,都懒得说她。   还真是张嘴就来。   “我不是你家那个老瞎了眼的祖母,几句漂亮话就糊弄过去。”付狄越目光中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你在想什么,你想干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要是真的有这个手腕,我当然求之不得,水搅得越浑,我越是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虞三。”   付狄越的身体重新靠回宽大的椅背上。   “你年纪轻轻,野心倒是庞大得很。但你算计的那些人,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玩弄人心和权术久了,太过自负久了,可是会被反噬的,到时候可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是一句接近诅咒的警告。   虞临脸上的笑意却加深。   “多谢您的提醒。”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是我罪有应得。”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词戳中付狄越,让她不由呵笑起来,手扶着额头,肩膀随着笑一颤一颤的,颤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好一个罪有应得啊。”   她扶额的手一把撩起浓黑的卷发,露出了久久被遮住的左眼,那只不属于生物原身的纯黑色义眼,在室内光的反射下透露着胆寒的冷色。   “行了,收起你那套戏码,滚回你的地盘扮情圣吧。”   “之后再查出些什么,我还会找你的。”   付狄越转过椅子,背身朝外。而后虞临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手下为她打开议事厅的大门。   然而在虞临以为今天的局被轻松化解时,身后又传来付狄越低沉沙哑的声音。   “哦对。”   很突然地在空旷的厅内响起。   “N市,第八十五中学。”   这短短的几个字,让虞临原本从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第八十五中学。那是许双在初中时期就读的第一所学校。   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虞临侧过头,等待着下文。   付狄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钩子抛出来。   “我知道你在把人留在身边之前,肯定把她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做过详细背调了。”   付狄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动扳指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是......”   “段稔的手法有多精湛,我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她做事向来干净。”   “如果有空的话,不如再让人去查查,说不定你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虞临心一沉,微微蹙起了眉。   中学么。   她先前让人去查,并没有查出什么疑点。但是付狄越现在所抛的钩子,显然证明着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是什么查不到的东西,以至于付狄越都知道。   虞临没有回答,只是走出了门。   大门重新闭合,议事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主位座椅上,付狄越嘴角带着笑,显然对方才自己的举动十分满意。   给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再看着它生根,发芽。   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抢救无效......身亡了。   “......”   窗外,雨停。   但天空依旧阴霾密布,厚重的云层压抑得让人难以喘气。   虞临走后,付狄越还一个人留坐在主位上,想了很多。   段稔,许双,周家......   她的目光投向外面那扇落地窗,顺手拿起手下端着的高脚杯,倒了小半杯烈酒,放于杯中轻轻摇晃着。   血红色的液体在轻微的摇晃下,在杯壁上留下粘稠的酒痕,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   付狄越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却无法驱散眼底的阴寒。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长发女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在付狄越的身侧站定,微微躬身,低声汇报,“家主,刚接到消息,晚些时候,二家主邀您在老地方见面。”   付狄越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转动手中的空酒杯,“知道了。”   随后,将酒杯搁在桌面上,似是想起了什么,幽幽问了一句,“那老太婆,今年多少岁了啊?”   心腹自然听得懂她口中的代指,“虞家家主,明年就要办八十寿宴了。”   “年近八十啊......”   付狄越将身体往后一仰,陷入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也是活得差不多了。”   指尖叩击桌面的闷沉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森冷。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背后,心腹知道了付狄越接下来的打算。但此刻她罕见地皱起眉,脸色复杂。   “家主...”   她只是喉咙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付狄越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斜睨了心腹一眼,然后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声音里夹杂着厌烦与不耐,本就被接二连三的烂摊子耗尽了耐心。   “你待在我身边多少年了,连开口说话还要我一句句去追问?”   心腹后背微微一凛,点头,“明白,家主。”   “虽然现在情报网传回的种种证据,都指向是大小姐自食其果,以及虞家家主暗中作梗——但是,这并不能完全洗清虞三小姐的嫌疑。”   “虞三小姐城府极深,最擅隐忍与算计,行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她现在是以她和虞家家主的内部矛盾来做挡箭牌,以现实原因来为许双开脱嫌疑。”   “逻辑上的确看似通顺,但连串的事件太具有目的性,就像精心设计好的一般,这不能单纯用碰巧盖过去。”   心腹语速平稳,却字字见血,“即使拦截人手是虞家家主,监控也不是她找人切断替换,但她绝对不能摆脱顺水推舟、设计做局的嫌疑。”   付狄越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桌面上的剩酒,微微眯起眼。   “您若是这样轻易地放过她,只怕最让人头疼的,是家里。”   心腹的声音稍顿。   “大小姐现在还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双腿粉碎性骨折,头颅受到撞击,能否完全醒来都尚是未知数。她是二家主和二夫人唯一的血脉,也是她们二人的命门。”   “这件事现传播影响甚广,整个圈子都在等着付家露出破绽和可趁之机。”   “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件事,不给出一个有分量的交代,二家主和二夫人那边,还有付家几个旁系分支那边,怕是都不好交代。”   她的意思说的很直白了。   明不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虞三或许双跟这次的事紧密相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飘飘放过她们,只报复虞家家主,显然付二那边会有异议。   但是。   付狄越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交代?”   她把玩着大拇指上的墨绿色扳指,“我做事情,什么时候也轮到向她们交代了。”   “我从来都看不上锦岁那爱把人当畜牲玩的作风,也就老二那两人愿意宠着哄着。每回出事了都是我来善后,我还没找她们要个交代,问问她们是如何养出这种残废女儿的。”   付狄越掀起眸。   “至于虞三,她究竟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有数。”   “但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除掉她,不如留着用处大。”   心腹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明白了家主的深意。   虞三这次来,从一开始打的算盘,就不是辩解身上的嫌疑,而是表明自己的价值。   她频繁地提及许双,毫不掩饰地展示往上爬的野心,甚至透露将宏远目标放置于周家的谋划。   ——为的就是表明自己的价值,换取付狄越留下她。   而事实也正如她的设想,付狄越在权衡利弊之下,选择了给她继续搅浑水的机会。   此刻只是收回一步,未来或许能换取到更大的收益。在这之下,二家主那边所谓的交代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多年以来,心腹自诩是家主腹中的蛔虫,但在这些层次上,还是远远不如她。   相较于家主,她总是低一层,慢一步。   “是我考虑欠妥了。”   心腹低了下头。   “老二那边我会说的。至于其她人,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叫唤,不介意让她去病房里陪锦岁一起躺着。”   “明白了。”   “嗯,下去吧。”   “是。”   心腹安静地退了出去,厅内的大门闭合,发出一声轻响。   付狄越身子靠后,闭目养神片刻。   窗外的夜色逐渐将一切吞噬。虞临今天说过的那些话,在闭目的时间里不断回现。   段稔的女儿......   段稔。   这个名字是一根细微却尖锐的刺,每一想起,就会扎穿闭眸时产生的睡意。   付狄越闭着眼睛,周遭沉香的气味逐渐淡去,时间在黑暗中倒流,回溯到半年前的某一天,是十月份。   在那天,付家庄园里来了位罕见的客人。   那时付家刚拿下一条新线,名利财力又上一层。付狄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姿态慵懒地坐在主位沙发上。   而站在她对面的,则是N市极负盛名的大律师。   那段时间还是秋季,段稔里面是职业套装,外面套着大衣,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来到了付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板清冷而孤傲,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脸上只有近乎可怕的理智与冷意。   “也就你敢一个人来我这儿了。”   付家是出了名的狼穴,全N城难挑出几个敢只身过来的,段稔算一个。   付狄越看着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冰块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律师。”   “难得大驾光临,坐下喝点?”   段稔没有动,目光未移。   “不用了。”   段稔的声音比秋季的风还要冷上几分,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似直接了当的直击目的,“许双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付狄越单扬眉。   “许双。是谁。”   一旁的心腹微微屈身,手挡唇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付狄越才反应过来,“哦,你女儿是吧。”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段稔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付狄越那只深邃的黑眸直视着段稔,“我付狄越想要杀谁,从来都是明着碾过去,从不搞阴沟老鼠那一套。”   嘴里说出的话跟她的人一样,嚣张也跋扈。得知这样的回答,段稔却没有收手,对视的目光无动于衷。   付狄越看着她不变的面色和视线,知道这种程度的辩白对这位大律师毫无意义。   “哎......真拿你没办法。”   付狄越无奈地叹了气。   她举起了右手,懒散地比作发誓三指手势,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以我逝世母亲的名义起誓,你女儿的事跟我无关,我,从来没有动过你的孩子。”   段稔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小的波澜,盯着付狄越看了足足有十秒。在十秒钟里,她在判断着对方的语言,神态,以及微表情的真实性。   十秒钟后,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确实不是付狄越。   “知道了。”   段稔冷淡地扔下几个字,没有半句废话,转身离开。   付狄越嘴角噙笑,朝着她冷漠的背影扬声了一句,“下个月我生日,来给我庆生啊。”   而段稔头没有回,也没有任何回复,几乎是屏蔽了付狄越的所有声音,推门走了出去。   人的背影消失,那时的付狄越一口饮尽玻璃杯剩余的酒,没多在意这件事,当是出了点麻烦。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在之后,还有下文。   去年十二月,在九号货运站的善后工作中,付狄越让人去查了那天被意外抓去林场的女孩,得知对方的身份,才知道原来十月份许双遭到的麻烦与虞临有关。   那天夜里,那双眼睛又一次地闪现过付狄越的脑海。   跟她母亲可真像啊。   长段的思绪浪潮褪去后,付狄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眸底的神色晦暗且不清,就如同这座城市的浑水一般沉。   “......”   几日过去。   这些天,许双一直在病房里安静休养。   不得不说,前段时间的计划真的耗尽了她太多精力。   只要闭上眼睛,很轻易就会涌现当时滑坡坠落的失重感,裸露肌肤传来的刺疼,还有泥水混着血灌入鼻腔的腥味。   但是随着时间的冲淡,紧绷的神经已然松散了些许。   这短短一周,在安静且紧闭的病房门外,外面已经发生了很多事。   付锦岁已经清醒了,但是在那场滑坡中,她的头部遭受了剧烈的撞击,现在的意识一直处于混沌不清的范围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并且,她的双腿已经被确诊以后无法再行走,终身依附拐杖和轮椅。   对警方不利的是,付家的律师团向警方申请了精神鉴定,试图利用冗长的医疗程序去延缓警方的审讯。   目前警方还无法对付锦岁进行有效的口供录取。   但她们的脚步没有只因这一方面而停滞,经过地毯式搜查,在马庄的后山上,还挖出了残缺不全的人类骨骸。   这个发现,让原本的非法走私、恶意绑架以及故意伤人,瞬间叠加上了凶杀与虐杀的嫌疑。   整个与马庄有紧密联系的人都在劫难逃。平日与付锦岁交好,并且也出现在马庄包间的几个朋友,也被捉拿拘留,正在接受隔离调查。   目前来说,警方的收获巨大,案件的进展可以说得上是十分顺利。   但愿后续也如此。   许双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心里暗暗想道。   只是这一天,中午阳光很好,虞临正坐在许双的病床边。   她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色真丝衬衫,袖口折叠挽起,手上正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   用勺子舀起一口饭,放到自己的唇旁,碰了碰边缘,确认温度不烫之后,微微倾身,将勺子递到许双嘴边。   病床的靠背调到了一个舒适的角度,许双半靠坐着,看看送到唇边的勺子,又看了看虞临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许双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我自己来就好了,姐姐。”   虞临的手没有收回,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用多了,还是我来吧。”她的尾音上扬,“怎么,还嫌弃我喂不好呀?”   许双摇了摇头,“没有啦。”   虞临满意地笑了笑,接着一勺一勺有耐心地喂她。   等到饭吃完,将餐具收拾好放在一旁,再俯下身,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杉与玫瑰混合的香气,在许双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真乖。”   她低声夸赞道。   额头上传来轻软的触感,有些痒。   许双的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颤。   吻完,虞临直起身。   “要吃点餐后水果吗?”   “好。”   虞临从果篮里挑出一个红润饱满的苹果,拿起一旁的银质水果刀,缓慢且精准地削起了皮。   锋利的刀刃贴着果肉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游走,薄薄的红色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没有断裂。   窗外有轻薄的阳光透过来,带来一丝属于午时的暖意。光线散落于虞临白金色的卷发上,柔和了一圈色泽。   短暂地摒弃掉暗处的一切,单看此时此刻的一幕,实在是有些温馨了。   在许双目光久久地落在虞临手中削苹果的动作上时,病房的门被敲响。   敲门的声音不重,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急促感。   收到允许后,秦烨推门进来。   她的面上向来冷静得如同面具,此刻却难得的有了动容与凝重。   虞临削苹果的动作没有停,锋利的刀刃在果肉上平稳地切割着。她的眼未抬,“什么事,说吧。”   秦烨走到她的身侧,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如实汇报道,“虞总。”   “虞老太太在家院遭遇恶意下毒,在送去医院的路上抢救无效......身亡了。”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你恢复记忆了,对吗?   秦烨压低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声音不大,被冷静的语调陈述出来,却使得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虞临手里那把银质水果刀微微顿了一下。   只听见咔哒一声,原本连绵不断的水果皮,在刀刃的停顿下,坠入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阳光依旧轻薄温暖,消毒水的气味弥漫。   虞临头未动,眼睛斜睨了一眼。   “现在局面很混乱。”秦烨对上虞临的视线,“老宅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位旁系长辈和公司的老董事都在赶过去的路上,您现在也需要去一趟。”   在付家动荡还未结果的节骨眼上,虞家老太太的突然逝世,无疑是往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里,又增添了一批炸药。   “知道了。”   虞临将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在一旁的金属托盘里,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着沾染在指尖的透明果汁。   “去把车备好,在地下车库等我。”   “是。”秦烨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病房。   随着房门的闭合,病房里再次只剩下许双和虞临两个人。   虞临擦干净了手指,将揉成一团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将视线投向了靠坐在病床上的许双。   四目相对。   许双的眼神很平静,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清透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清明与了然。   这局一环扣一环,时间卡得太准,而获利者也太明显了。   许双看着虞临,而虞临也从中读到了她的深意。   见她这副什么都明白,却又不动声色的模样,虞临眼底晕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不仅没有被看穿的慌乱,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真是迷人到了骨子里。   “怎么这样看着我?”   虞临微微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冷杉的香气萦绕,“好可爱啊。”   许双没说话。   转而,虞临俯下身,动作温柔地替她滑落的被角捻好,边说道,“是付狄越做的。”   “出事当天,我事先安排在祖母身边的人进了谗言,促使祖母在当天搅局。事后,我再将付狄越的怒火都引到祖母身上。”   “她派人毒杀祖母,一来是除掉祖母这个多年眼中钉,二来是要助我上位。”   虞临将许双身披的衣服搂了搂紧,指腹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看着这双眼睛,带着笑意问道,   “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会觉得害怕吗?”   一个暗中做局,害死自己至亲的恶魔,正在问她的同谋是否感到恐惧。   许双没想到虞临会直接将事实托盘而出。   但清楚在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虞家家主一死,家族内部必然会经历一次权力洗牌。常年被祖母压着的虞临则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加上有付狄越的推力,以及她这些年暗中积累的人势,逐渐在土地之伸延的根系,一下便能翻身而起。   这样久远又高深的算计,真是难以想象。   至于虞临的问题,许双只是笑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眼,迎着虞临那双戏谑的桃花眼,唇角弯起。   “我希望你能站在更高的地方,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且一丝不差地,流入虞临的耳里。   虞临听见这个回答,显然是顿了一会儿。   随后绽开笑,低下头在许双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好”   “那等我回来。”   没再有多余的废话,虞临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病房。   随着虞临的离开,病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双静静地靠在枕头上,视线一直停留在虞临消失的方向,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都没有移开。   阳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   直至一阵手机振动声打破了死寂。   许双从深沉的思绪中被猛地拉了回来。微微蹙了蹙眉,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未读消息的提示框,发件人都是同一个人,是季桉雨。   解锁手机,点开聊天界面。   一连串的文字和各种哭泣表情包,充斥了整个屏幕。   [又又,你今天会回来吗?]   [外面天气很好,我让外婆烤了你喜欢吃的饼干。]   [大哭.jpg]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着这些充满着依赖的文字,许双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这段时间因为计划实施,还有这具受了损的身体,许双没有精力按照之前的约定去锦绣半岛看望季桉雨。   虽然在两个星期前,她就已经跟季桉雨打过招呼,说接下来自己要准备很重要的摄影项目,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去看她。   但显然,对现在的季桉雨来说,哪怕是合理的解释也无法安抚。   许双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良久。   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做出了决定。   正好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衣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用于替换的新鲜花束。   “今天阳光很好呢,需要我帮你开窗透透气吗?”   许双将手机锁屏,抬起头看向小衣,“不用了,我待会儿要出去一下,晚上之前回来。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车吧。”   小衣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许双还缠着绷带的手臂上,神色有些迟疑。   “可是你的身体......”小衣帮她做事这么久,住院时间里也一直陪着她,清楚她身上的伤有多严重,“你现在还在静养期,随便外出很容易扯到伤口的。”   “而且,虞总那边我也没法交代。”   可能后一个才是重要原因吧。   许双语气温和下来,“只是去见个朋友,就在室内,不会有剧烈运动的。”   她执意这样,小衣也没法强行阻拦,“好,那我去帮你安排车。”   “我先跟主治医生打声招呼,再带上一些备用的止痛药和纱布。”   “嗯嗯,好,麻烦你了。”   半小时后,一辆低调的黑车从医院的地下车库缓缓驶出,汇入了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许双坐在宽敞的后座里,微微闭着眼睛。   身上大大小小的的伤口太多,为了不让季桉雨看出端倪,许双今天穿得非常严实。里面内搭是一件高领羊绒毛衣,将脖子也遮住,外面套着大衣,下半身则也是长裤。   这身装扮将所有包裹着纱布的部位,都完全地藏在了布料之下。   很快车子进入了锦绣半岛。   在一栋熟悉的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许双谢过司机,推开车门,迈步走上了台阶。   指纹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大门应声而开。   也几乎是在门被退开的下一秒,就有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又又。”   季桉雨扑过来,许双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的肌肉一扯,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紧闭一只眼,僵硬地抬起手,轻拍了拍季桉雨的后背。   “我来啦。”   季桉雨把脸深深地埋在许双的颈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好久没来了......”   许双那只原本安抚着季桉雨后背的手,却在半空中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很快,眼神微微冷了下来,但她并没有推开季桉雨,任由对方抱了很久。   直到季桉雨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别墅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温度高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气闷。   季桉雨红着眼眶,目光落在许双那件厚重的大衣和高领毛衣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多呀,外面很冷吗?”   “嗯,有点。”   “屋里热,进屋了就脱一下吧。”   许双在季桉雨的手碰到自己衣服之前,自然地侧了侧身,躲开了她的动作。   “不行,我这两天有些感冒发烧,身上发冷,医生让我多穿点捂一捂汗,不能见风。”   季桉雨轻颤了颤眼,“为什么不行?”   “因为发冷啊,脱了会更严重的。”许双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搪塞了过去,“小饼干好了吗?我饿了诶。”   “嗯,好了,我们去吃。”   是因为又有痕迹,对吧。   季桉雨没有再坚持,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季桉雨像往常一样,给许双端茶倒水,切水果,拿零食,她们看着电视,十分地惬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她们曾经那些温馨相处的午后一样。   但许双的直觉却越来越强烈。   而这种隐隐约约,也在相处中很快地得到证实。   许双靠在沙发上想要去拿放在茶几另一端的水杯,那个位置距离她有点远,如果伸直右手去拿,会牵扯到右侧肋骨处的一处挫伤,于是她有了一个微微探身的动作。   “我来。”   在许双忍着疼继续伸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稳稳地端起来那个水杯。   动作沉稳,自然。   能看出很多与之前不同的细节。   许双接过后说了声谢谢,然后在喝水时故意洒了出来。   季桉雨没有像之前一样急急忙忙地去抽纸巾,像个慌乱的小孩儿。而是又一次精准快地抽过纸巾,替她擦拭。   许双一直抬眼看着季桉雨的眼睛。   擦过唇瓣面时,季桉雨的手微顿,手指在边缘细细摩挲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空气在这一刻有些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轻微的秒针走动声。   许双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感受着传来的触感,轻轻张开了嘴唇。   “桉雨姐姐。”   许双轻声地问道,“你恢复记忆了,对吗?”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   市医院。   死寂的空气温度很低。   老太太送到市医院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抢救记录只留下寥寥几行,之后整层太平间便被警方暂时封控。   走廊的尽头,蓝白相间的警方警戒线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将空间强行划分成了两道。   警戒线内,法医和几名穿着制服的刑警正在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厚厚的登记册,而警戒线外,是连绵不绝的哭泣声和脚步声。   “警察同志,接下来的流程如何。”   说话的女人约莫五十五岁,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沉重,正是虞家的长夫人虞乔然,是虞家老太太的大女儿。   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老太婆这一死,且是死于非命,整个虞家乃至N市的权力分构,都要重新洗牌。   而她的身后,一名约莫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正在轻声安抚几个哭泣的亲属,是她的女儿虞程,如今虞家名义上的大小姐。   她生得一副干练精明的模样,一边递着纸巾,一边目光睨过那些企图打探消息的远房旁支,将所有骚乱摁压在走廊的阴影里。   也是在这时,一阵规律沉稳的脚步声,从长廊的另一端缓缓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引起阵阵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虞临带人踏入了光圈。   她今天换了一身极简的黑色西装,白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散在肩头,秦烨带着几名黑衣随从跟在她的身后。   虞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沉寂。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那些平日里自诩长辈的亲属,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皆往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是排挤吗,还是恐惧。   虞临没多在意,径直走到虞乔然面前,微微低头,姿态谦虚。   “姨母。”   虞乔然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侄女,目光渐渐地锐利起来。   作为常年掌管虞家事务的二把手,虞乔然清楚虞临的底细。   这个常年被扔在边缘自生自灭的孩子,远不是她外面表现得那样无害,落魄。   “你来了。”   虞乔然张了张嘴,眼底是防备与忌惮。   虞临打完招呼,转而就看向几名警察,“我是虞临,死者的孙女。现在可以进去确认遗体吗?”   得到许可后,一名刑警掀开警戒线,带着虞临和虞乔然往里走。法医已经等在停尸间内。   进到内部。停尸间的温度比外面更低,四壁是储藏柜,中间的一张解剖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惨白的灯光照射下,白布勾勒出的轮廓清晰而冷硬。   法医走上前,伸手拿住了白布的一角,转头看向她们,提醒着说道,“死者尸表表现较异常,面部可能不太好看,家属先做好心理准备。”   虞乔然面无改色。而虞临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盯着那块白布。   随着轻响,白布被掀开。   虞老太太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正如法医所说,她的面部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紫,嘴角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痕迹,像是死前经历过一段极不安稳的挣扎。   双眼圆睁,至死未得瞑目。   那个掌控了虞家半个世纪,让无数人憎恶,也让无数人敬畏的掌事人,最终不过是一块失去了温度的肉。   那一瞬间,虞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背对着警察和虞乔然的角度,虞临缓缓地低了下头,纤长的睫毛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肩膀开始抽动,似乎在隐忍着强烈的悲痛和伤心。很快在冷清灯光的映射下,虞临那双清冷的桃花眸里,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水雾汇集,泪光于眼眶上转动。   虞临手背挡在下半张脸前面,难过得皱着眉。   祖母啊祖母......   您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泪水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的同一秒,虞临那本低垂着的唇角,诡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冰冷,残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愉悦。   您怎么就这么轻松的死了呢。   真是太便宜您了。   从小到大,您都不曾把我当成亲孙女来疼爱。在您眼里,我或许连是稳固家族利益而存在的棋子都不如。   无人扶持,冷嘲热讽,刻意孤立,深夜被丢在荒郊野外......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从未从我的脑海褪去过。   既然你从未给过我半分亲情,又怎能奢求我像爱亲祖母一样爱你呢?   虞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轻柔地抹去了滑下的泪水。   “看清楚了吗?”法医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虞临敛去所有,转过头时,脸上只有深深地伤心。   她对着警察微微颔首,声音哽咽,“是我祖母。”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停尸间,在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走廊,在堤防的目光,防备的眼神之下,逐渐远离。   “......”   天空中的太阳还照射着。   客厅。   “你恢复记忆了,对吗?”   这句话在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若安静下来。   安静到,好似可以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季桉雨停留在许双唇角边缘的大拇指,微微顿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过了片刻,季桉雨闭上眼睛,轻叹一声气,才缓慢地收回自己的手。   而随着动作的撤离,她脸上那层失忆的面具也悄然碎裂。   “又又怎么看出来的?”季桉雨轻笑了一声,“我的演技又退步了吗?”   她这句话说得轻缓。许双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应她那句玩笑。   良久才问道,“什么时候恢复的?”   季桉雨看着她,像是思考了一下。   “有一阵子了。”   “有一阵子,是多久?”   季桉雨歪了下头,眼眸里仍含着笑,“刚发现我骗了你,就要这样审问我了吗?”   许双不说话。   她看了季桉雨片刻,又将目光缓慢移开。   季桉雨一直很会演戏,是字面上的褒义。   她是新生代最年轻的影后,镜头之下,能将所有情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人看不出真假。   其实在某几个瞬间,许双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很多时候,人并不是看不清答案,而是不愿意过早去触碰,去接受。   只要不拆穿,她们之间就还能维持在一个尚算平和的表面。但现在看,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那你已经恢复了,为什么没告诉我?”许双换了个问法。   季桉雨垂下眸,反复捏着手里那张擦拭过水珠的纸巾,“如果我说了,你还会像这样来陪我吗?”   许双眼睫动了动。   “会不会?”季桉雨抬眼,望着她。   许双没有立刻回答。   而这点停顿,落在季桉雨眼里,便已经足够成为答案。   她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一些,眸中的点点软意也慢慢散开。   “你看。”季桉雨说道,“果然不会。”   许双沉默了片刻,“你可以先告诉我的。”   季桉雨听见这句,不由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听见了一句过于天真的话,忍不住笑出来。   “告诉你吗。”   “告诉之后,你会退回到以前那样,对我礼貌,温和,什么都不拒绝,却也什么都不给。”   “你会包容我,会关心我,可你不会再让我靠近一点。”   “起码现在这样,我可以多得到一点,比恢复记忆得到的要多。”   她说着说着,平稳的声音里渐渐溢出来一股酸涩。   “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我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会是跟你道歉。为了那天我对你说的话,为了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吓到了你。”   “可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我的道歉。后来你对我很好,像安置一个可怜的病人。对我好得像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被你放下了。我们又回到了以前。”   许双收了收手指,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乱的情绪。只觉得现在的脑袋一团浆糊。   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了虞临和计划上,而关于季桉雨,她更多的是暂时地逃避。   逃避在她失忆的壳子下,逃避她们二人没有了结的矛盾。   明明已经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做思考和缓冲,却还是没有答案。   许双站起身来想走。   “你又要走。”季桉雨说。   “每次都是这样。”季桉雨看着她,眼眶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浅红。视线一点点落在许双领口边缘露出的皮肤上。   衣料覆盖得很多。   这几次见面,许双似乎都穿着这样的衣服,哪怕天气不冷,室内温度不低,也总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自己。   季桉雨知道是什么。   她也偶然看见过。   先前在失忆时,思绪像是被雾蒙着,只是模糊得感觉到不对。面对许双说是被虫子叮咬的说法,也没去多问。   如今记忆恢复,那些模糊的细节全都清晰起来。   那些抓痕,吻痕......分明就是其她女人留下的印记。   亲密时留下的。   “你不愿意给我看你的皮肤。是因为那里都是别的女人的吻痕,对吧。”   许双转过身。   “桉雨姐姐。”   “你真的好坏啊......”季桉雨声音渐渐发颤,泪珠悄无声息下滑,“你是怎么做到,每次在那些女人的床上开心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来找我的。”   “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你是不是有哪怕一刻地祈祷过,希望我这辈子都别再恢复记忆了?”   许双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或者是说,没有理由去反驳。   这种越久的沉默,就是默认。季桉雨却越显难过,哭泣起来。   “你为什么不解释啊。”   “又又,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好贱啊。   太贱了。   偶然回忆起自己做着些什么,做了什么,许双都觉得一阵荒谬好笑。也不吝啬于用这个字眼形容自己。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许双没有再说,转过身,抬步子离开。   下一刻,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响动。   许双动作骤停。   她回头。   季桉雨拿过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细长的刀身泛着冰冷的微芒,尖端抵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家居服压出一丝褶皱。   许双瞳孔稍缩。   “你。”   季桉雨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握着刀柄,“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许双:“季桉雨,把刀放下。”   这是她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季桉雨苦笑。   “我不放。”   “你再出去一步,我就刺下去。”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按道理我应该陪陪你的。   “......”   傍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小衣一直在医院等待着,眼看着天光一点点被夜幕吞噬,心中也开始逐渐不安起来。   虞总把她安排在许小姐身边,不仅仅是为了给她打下手,处理事务,还是为了照看许小姐的一举一动。   但今天许双执意要自己走的样子,小衣也不好阻拦。在她身边为数不多的时日里小衣很清楚她的性格和行为处事。   都有太多虞小姐身上的影子。   真是两步为难。   小衣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医护人员过来提及用药手续的事,小衣便先去帮许双处理手续,等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许双从电梯里走出来。   后者的脸色比离开前更加苍白几分,身上的拉链仍整齐拉着,但腰侧靠近下摆的位置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暗红。   小衣步子猛地停住,眼睛睁大。   “许小姐?!”   许双闻声抬眼,应了一声。   “你身上......!”小衣惊道,“是伤口裂开了吗?你不是去看季小姐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停了两秒,说,“没事。”   “就是动作大了点。”   “什么动作能大到把伤口又扯开啊。”小衣有些急了,再怎样脆弱,也好歹经过了精心包扎和好生休养几日的,正常行动不会造得这样严重。   她先拉着许双往病房走。   “医生才说过你这几天不能乱动,更不能牵扯腰腹,你怎么一点都不听呢。这下真是...”   许双听着她念,没辩解。   只是面上的神情有些倦意,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很快,小衣把医生叫了过来。   拆开纱布后,原先已经收拢的伤处果然在向外渗血。   药棉上沾上新鲜的红,消毒液的气味在病房中弥漫开。小衣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而反观受害者本人,眼中平静得像一滩水。   “不是叮嘱过要静养吗?”医生边处理边说道,“再这样反复裂开,恢复时间只会拖得更久。我不在乎帮你重新包扎几次,但最后受罪的是你自己。”   许双低声应道,“抱歉啊,我后面会多注意的。”   “别跟我道歉,跟你自己的身体道歉吧。”医生叹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哎。”   真是不把身体当身体。   “这次伤口崩得不算太严重,重新包扎后别再乱动了。”   许双点头。   包扎持续了好一会儿。   等医生离开后,小衣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一直垂着眼格外安静的许双,忍不住问道,“真的只是动作大了吗?”   许双接过水杯,指腹贴在温热的杯壁上,点头,“嗯。”   “可是我看你,现在状态很不好。”   “嗯...”许双虚弱地将头往她身上一靠,像没了力气,“确实很不好,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衣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担心起来,“眼睛受伤了吗?”   许双:“不是,想睡觉。”   小衣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看小衣欲言又止的样子,许双轻笑出声。   听着笑声,小衣就觉得许双在故意逗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舌尖几句话来回转,最后懊悔吐出一句,“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的。”   许双直回身子,恢复了平常。   “好啦,我真的没事。”   小衣也不好再追问了,只能就此作罢。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褪全,许双靠在床头,重新换上了休养的干净病服。小衣在安置好她之后就悄无声息出门了,许双知道她是要把情况往虞临那边汇报。   收回视线,望向窗外,远处的高楼随着夜幕的降临已经相继点亮了灯火,隔着玻璃模糊望去,像是灰蓝色中浮现着点点碎金。   许双的指尖无意识地压着被子,停了片刻,又松开。   脑海中仍旧残留着季桉雨握着刀的模样。   那双一贯柔软的美眸中带着点点水光,指尖颤抖,迟迟不肯将刀放下。   许双闭了闭眼。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边一盏暖色夜灯映着亮。   晚上的时间里,大多都花在了整理思绪上。   她没有看手机或电脑,等到安置好一颗乱跳的心脏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其实差不多该睡了。   许双正准备收拾收拾被子睡觉时,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她拿过来。   是虞临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许双顿了下,回复,[还没。]   两秒后,病房外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推开,虞临走了进来。   她穿得一身黑装,长发垂落,或许是昏暗的灯光下,也或许是疲惫,她的眉眼显得柔和了些许。   “姐姐。”   许双叫了一声。   虞临看见她靠在床头,走近来。   许双一直看着她。   虞临坐在许双床边的椅子上。   许双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今天白天才出的事情,理应来说此时的虞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虞临应当抽不开身。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点,不符合常理。   “听小衣说你伤口裂开了,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你。”虞临说完,目光落到她的伤口处,“疼吗?”   许双稍是顿了一下。   或许是被这个理由轻戳了一下。   她摇头,“没什么事。”   虞临看着她。   病床上的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发丝自然地披在肩侧,她说话不急不缓,面色从容,仿佛无论问什么,都会给出妥帖的回应。   虞临有时候很喜欢她这点。   喜欢许双过于聪明,一点就通,也喜欢她过于懂得分寸。   虞临伸手,指腹碰了碰她额侧的发丝,将一缕发丝别到脑后。   “下次多带点人。要是我安排的人你不喜欢,你自己挑几个。”   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来,她确实是累了。   她平常说话,话尾多是上扬的,戏谑的。而现在是平铺直叙占了大头,多了一丝清冷的语调。   许双点头,“好。”   虞临没有问她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双原本已经编排好了回应的话术,可几番对话下来,虞临没有问季桉雨,也没有问她伤口为什么会裂开。   几番对话后,许双问她。   “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还没,虞家这会儿很多人呢。”   虞临俏皮地单眨了眨眼。   轻松得像是逃课出来的学生,十分得意。   “待会要回去?”   “嗯,还有很多事情,我忙里偷闲,偷不了太久。”   虞临刚开始说的来看看许双,真的就是来看看。   看看她的伤口情况,看看她的情绪,然后让许双躺好,捻好被角,坐在她身边陪她聊聊天。   大约是十分钟过去,虞临看了一眼手机消息。   许双知道她该走了。   “你今天受了伤,按道理我应该陪陪你的。”虞临说,“但是今天奈何又实在抽不开身。”   许双想说不用过来,自己没什么大事,但虞临先当着她的面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点开了对话框。   当她还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时,许双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虞临这边向她拨通了一道语音通话。   虞临拿过许双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两个手机处于统一界面,同一语音通话界面。   “今晚就挂着语音睡吧。”虞临弯眼,“就当我陪你了。”   她起身,在许双额头落下一吻。   吻很轻。   带着一丝夜风里残留的凉意。   “做个好梦。”   许双望着她。   虞临安置好她,转身离开,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点远去。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病房里的光源也随之变薄。   许双没有立刻睡去。语音通话安静地挂着。   一开始那边也很安静,只是偶尔传来布料摩擦与脚步声,过了不久,是车门开合的声音,以及秦烨的声音。   “虞总,虞乔然那边又联系了几个旁支,今天老宅那边怕是不会安静。”   虞临的声音比刚才在病房里要冷一些。   “让她联系。”   秦烨沉默两秒,“需要拦吗?”   “不用。”虞临淡声道。   车内安静片刻。   后面的话低了些,隔着手机听不太清。   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很,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许双没有睁眼,指尖搭在被面上,像已经睡着。   电话那边,虞临没有马上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便宜她了。”   秦烨不再多言。   车子启动的声音传来,只剩下沙沙的声音,莫名的有些助眠。   一直挂着通话吗?   到了特殊地点应该就会把手机放一边吧。   只是,如果真的伴着她的声音睡觉,会不会梦里都是她。   这个女人真的是......   许双在心底想着,最后只能用手段了得几个字概括这种感觉。   手机屏幕关闭,病房内的光源彻底消失。   语音通话就这样挂了一夜。   第二天许双醒来的时候,语音通话还挂着,没有中断。   她看了一眼,虞临那边没有声音。   或许是手机被搁在了别处,或许是她也睡下了。   只剩余微不可察地电流声,从听筒深处渐渐地传来。   “......”   与此同时的另一旁。   一间被严格看守的高级病房内,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叫声。   “别过来!”   “把马牵走!把那匹马牵走!”   床边的护工被吓了一跳,手里刚换好的药盘差点摔在地上。门外的保镖闻声立刻冲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医生。   病床上的付锦岁挣扎着想要坐起。   她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惨白,原本张扬意气的脸因为这场重伤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珠子剧烈地颤抖着。   “别踩我,别踩我!......”   “姑姑,姑姑救我!”   她尖叫着,双手攥住床单,指甲死死地抠进布料里。   医生赶紧上前安抚,“付小姐,这里是医院,没有马,你先冷静一点。”   “有!它就在后面!”   付锦岁猛地偏头,看向床尾的位置。   医生顺着她的目光过去,空荡荡的床尾分明什么都没有。   但付锦岁的目光却穿得很远。   她看见了湿滑的山坡,混着血的泥水,还有那个穿着白裙却满身泥污和血迹的女人。   是许双。   许双站在斜坡下方,用那双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看着她,盯着她。   一直在盯着她。   那双瞳孔仿佛望不尽的深渊,要将人活生生吸进去...   付锦岁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许双......”她喃喃道,“许双在那里!......”   医生与护士对视一眼。   保镖想要上前按住她,却又怕牵扯到她身上的伤,只能僵在一旁。   付锦岁像是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   可她的腿没有动。   准确来说,是她想动,却只换来一阵空洞而迟缓的麻木。   这,这?   付锦岁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双腿,顷刻过后她才反应过来什么,开始疯狂去锤自己的腿。   “动啊!给我站起来啊,怎么动不了?!”   “起来啊?!!”   护士赶紧扑过去拦,“付小姐,不能碰!你的腿现在不能乱动!”   “滚开!”付锦岁尖叫着推开护士。   她睁大着眼睛,满脸泪水,“我的腿怎么了,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这句话,这片沉默却好似已经是答案。付锦岁又怔了片刻,更加崩溃地哭喊起来,“我要杀了你,许双!我要杀了你!”   “是你害了我!你这个该死的贱人!”   “姑姑呢,我要见我姑姑!我要见姑姑!”   “我要让姑姑杀了那个贱人!!!”   病房外,付家安排的律师与医生站在走廊里,神情都很难看。   而更远一点的地方,两名刑警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这一切。   付家的人将这层病房守得严严实实,并且以付锦岁精神状态不稳定为由,拒绝接受任何正式讯问。   程序上,她们并不能硬闯。   然而这所谓的正当的正规的程序,已经被有心人利用,反过来阻止了她们很多次。   一名年轻刑警低声道,“她这样,看来短时间是很难从她嘴里得到有利证据了。”   “先汇报上头吧。”另一名刑警接道。   “好。”   人会疯,物证不会。   她们不能硬闯病房,并不代表案件会停。   马庄后山新挖出的骨骸已经送检。   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几处残缺不全的人类骨骸。有些年代较近,有些则已经被土壤侵蚀得厉害。   警方盯了付家太久了,她们决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与马庄有紧密联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而走廊的另一侧,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身真丝长裙的女人站在玻璃窗前,隔着半开的百叶窗看着病房里的女儿。   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太明显的愤怒或波动。只是在付锦岁尖叫着捶打自己的双腿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才很细微地收紧了一下。   “璇总。”律师走到她身后低声说道,“有精神鉴定申请在,警方短期很难从小姐这里拿到有效笔录。”   付璇没有回头。   “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律师知道她口中的代指,顿了顿,“其中有部分需要付董那边点头。”   付璇安静了片刻。   目光所及之处,病床上的人被医护人员安顿下来后仍然在哭,哭累了,声音很轻,像幼年时摔疼了以后,哭着要她抱一抱。   片刻后,付璇收回视线。   “知道了,我会去见她。”   付璇转身往外走,经过病房门口时,里面的付锦岁在混沌中含糊地喃了一声妈妈,付璇脚步顿住,但也没有进去。   只是垂下眼良久,对身边人说了句看好她。   门内,付锦岁的声音被重新关回那间病房。   走廊尽头的灯光亮得刺眼,将女人离开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付璇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付家宅内。   廊下的灯一盏盏亮着,光散落在青石地面上,泛出冷而沉的色泽。   议事厅长桌的两侧皆坐满了人。   这些人当中,不乏有付家的从主干到旁支。气氛顺着昏暗的光线维持着死寂,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现如今警方将马庄从里到外封死,后山挖出的东西则是像牵引线一般,将付家藏匿良久的混沌与黑暗扯开了一条缝。没人能知道她们通过这一条缝,能够连带着扯出多少东西。   长桌的桌面上摆着医院线报,股票波动,以及马庄资金往来等等。   付狄越始终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卷发随意地披在脑后,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冷茶。灯光自上方落下,在她的眉骨间压下一片冷色的灰影。   家族的会谈持续着。   付狄越的语气从始至终冷淡,威严,平铺直叙地安排了所有问题。   “马庄经营层先推一批出去。外围管理人,仓库看守后山看守,全部列名单。”   “查得到的账让他们去认,查不到的做旧账。”   “至于后山的人骨,该断在哪里就断在哪里。”   一直进展到家会中途,处理的都是对外的事宜。对于某位家族重要成员的初醒或身体状况,始终没有过问。   付璇坐在长桌左侧的第一个位置,始终未说话。   直至有人提到了付锦岁。   “我还有问题,付锦岁那边怎么处理?”   “精神鉴定只能在程序上拖一段时间,如果那些人紧咬不放,又该怎么处置。”   说话的是右侧中部的一位女人。发尾及腰,深色的布料蜿蜒着垂下去,像一截藏在暗处的蛇尾。   付狄越嗅到了她话里的傲慢,漫不经心地脱下黑手套,端起茶杯,“你到这种时候倒是开始贴心了,平时也不见你这么事事周到。”   很显然,她的这股傲慢是这些天里升起来的。   面对付狄越的揶揄,付柳没有丝毫害怕或收敛的意思,手肘散漫地撑在桌面,手指托出下巴,“姐姐~话可不是你这样说的。”   “我们平时看得见,也不敢提啊。”   会议室内噤声片刻。   付璇闻言,掀起了眼皮。   目光自对面右斜方刺过来,付柳勾起唇,瑟缩了一下,“喔,好害怕...”   话里话外更是证实了方才意有所指。   付璇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许久,缓慢收回,转向了付狄越。   而付狄越的视线也转过来,同她对上,“怎么,对我的决定不满意?”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马庄这件事,还有蹊跷。”付璇说道,“虞三身边的小姑娘出现得太恰好,责任不能让锦岁一个人担。”   付狄越却道,“纵使对方有预谋在先,掉进这种陷阱里,被人折断了腿也是她活该。”   “活该?”付璇听笑了,“付狄越,她是我的女儿。”   但付狄越望着她,眼里没有怜悯。“是,所以她现在还活着。”   也是这一瞬间,长桌的声音似乎被吞没了。   付璇坐在那里,只觉得想笑。   她很清楚付狄越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果付锦岁不是她的女儿,不是付家的血脉,按照付狄越一贯的作风,她根本不会被安排在高级病房里,也不会有律师为她来回奔走,更不会有精神鉴定这条退路,她早会被清理干净。   付家血脉这个身份保住了她的一条命,但同时也是这个身份,以后半生为代价,给予了她反噬。   付璇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后悔让付锦岁踏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潭。   付狄越轻蔑地点了点太阳穴,“你要不猜猜看,要是她继续把许双,马庄,姑姑,几个词来回挂在嘴边,警方会怎么想。”   付璇闭了闭眸。   死寂的气氛当中,有一人见状,企图在付狄越话后添油加醋。   “是啊,线人来报,锦岁醒后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让警察起疑了。”   话音刚落,一只茶杯从付璇手边飞了出去,擦着那人的耳侧砸在身后的墙面上。瓷器崩裂,茶水四溅,碎片落了一地。   那人瞬时头皮炸了起来,猛然看向付璇,却对上了后者毫无温度的眸子,冷冽到了极致。   “还轮不到你说话。”   那人喉咙一下子就像被东西哽住,刚刚还试图加把火的心思,很快就被对方更旺的火气吞噬,气势刹那间全无。   付柳嗔怪地扫扫手臂上溅来的几滴茶水,再转眼看主位上的女人,付狄越也只是垂眸冷笑了笑。   在场没有人斥责付璇。   但更准确地说,在付家,除了付狄越,还没有人能够斥责她。   于是那人又再次缩起了尾巴,闭上了嘴。   “好了,把话说回来。”   付狄越重新拿起文件。   “律师团继续推进,医院那边所有探视记录都筛一遍,付锦岁说过的每句话,都要有人记下来。”   她停顿片刻,语气更淡。   “如果她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让医生帮她安静。”   付璇站了起来。   付狄越话语顿下,斜着看去一眼,见她转身离开,又将眸子垂回去。   “别管她,我们继续。”   按照时间规划,会议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但付璇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再听下去了。   结果她已经猜到了。   此时的外面天色沉得发青,像一滩厚得化不开的墨。付璇走出付家老宅时,雨后的冷气迎面而来,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廊下的灯照着她的影子。   长而稀薄。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坐上去靠在后座上,闭眸养神。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都没有查看和回复。   车子逐渐驶离老宅,穿过夜间的街道。   道路两侧的路灯一盏盏退后,雨水残留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痕迹。   到家时,家里还亮着灯。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   女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素色的长裙散下,长发低低地挽起。   显然是等了很久。   付璇进门时,萧问仪抬起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眼。   萧问仪起身走过来,“她们怎么说?”   付璇站在灯光的边缘,眼底的疲惫落在阴影当中,在家和亲人面前,她早已失去了在外作为付家二家主的威慑。   尤其是面对她。   “还是原计划。”   话音一落,萧问仪抬手,清脆的响声而过。   “这就是让锦岁跟你们付家姓的下场?”   付璇头朝一侧偏,耳边嗡了一声。   她没有抬手去碰,也没有躲,随后屈膝,跪在她面前。   客厅内只有她们二人,空气中是未散尽的蜡油香薰,空气停滞得可怕。   “对不起。”   付璇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萧问仪紧紧闭着眼,手心在火辣辣地疼,止不住地颤动着。再睁开眼睛时,一双眼底是掩不住的红。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付璇,说话的声音有一丝发颤。   “你当时是怎么答应我的。”萧问仪一字一句说出口,“你说只要有你在,就不会有人动得了她。”   “但现在她被关在病房里,不能喊疼,不能喊怕,不能告诉别人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哭着喊妈妈喊母亲的时候,我们都不能进去看看她,还要让她一辈子背着精神失常这个壳子。”   “这就是你当年执意让她姓付的理由......可真像是你们付家人会干出来的好事啊,阿璇。”   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插进付璇心脏里最无法辩解的地方。   这个姓氏让她的女儿一出生就站在别人够不到的地方。   但同时这个姓也给了付锦岁太多东西。   钱,权,纵容,还有目空一切。   狂妄。   给了她一条没有人真正敢拦的路。   也是她们,将她养成了娇纵又残忍的怪物。   “她不是没有错。”萧问仪哽咽了一下,“我知道她做了很多混事,她被你们,被我们都惯坏了,养坏了,她不是无辜的。可是阿璇,她是我们的孩子。”   “她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落在付狄越的手上,始终是毒瘤,是定时炸弹。她现在是被圈养在病房,下一步就是死。”   付璇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萧问仪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但所有未尽的话语在看见付璇此刻的模样时,都无法再出口了。   “你......”   话停在喉咙间。萧问仪垂眼看着付璇,眼里的恨意与痛苦交织在一起。   “无论怎样,我要她活着。”她最后说,“不管你们付家怎么说,我要她活着。”   付璇抬起眼。   脸上的红印被笼罩在暗灯下。   “我会保她。”   “你拿什么保?”   付璇沉默许久,低声道,“拿我能拿的一切。”   萧问仪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照不清彼此脸上的所有情绪。   窗外夜色沉沉,整个城市仿佛已经睡去,唯独她们这一隅,还困在那场没有结束的灾祸里。   很久之后,萧问仪转过身,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你最好记住今天。”   她声音沙哑。   “也记住你刚刚说的话。”   付璇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我记住。”   “......”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还是三姐姐会疼人。”   “......”   这一夜,灯亮到天明。   等到天色重新泛白时,付家的处理开始一层层往外推。   在这段时间里,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也在整夜整夜的亮灯。   白板上贴满了马庄的现场照片,人物关系图,以及资金流向的示意图。   案件调查至今,已经渐渐有了结案的眉头,却没有人因此高兴。   付锦岁因精神鉴定程序启动而无法抓捕。至于其余落网的人员,也始终没有触及核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付家脱不开干系,她们却依旧只能顺着线索抓记为不轻不重的旁支,和被推出来顶锅的管理人员。   付家此出遭到的是一记重创,但也只是一记。   它们具有快速回血的能力,只要这次不一网打尽,就会如同草履虫一般繁衍再生。   因此所谓结案的眉头,对负责案件的警官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预示。   而在大部分警力花费在马庄时,虞家老太太中毒一案有了新的进展。   老太太死后的第四日,警方在N市北侧的国道收费站截住了一个准备离开的女人。   被抓住时,她身上带着大额现金和简单换洗的衣物,手机卡被折断,原本乘坐的车辆也并未登记在她名下。   警方顺着她往前查,查到了她的身份。   五十三岁,是虞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她在虞家做了二十余年。   而调查信息却表明,她曾在二十年前改名换姓过,上一个身份的家庭曾与虞家有过生意往来,后来因双方利益相争,家中产业被虞家吞并。长辈病重,家人颠沛流离。   过往的仇恨给予了她复仇的动机,而种种线索也正指向着这个潜伏在虞家兢兢业业的女人。   经过长时间的审讯,女人最终承认了下毒。   作案动机,毒物来源,下毒方式,都逐一交代清楚。   逻辑链完整得几乎挑不出缝隙。   到了第六天,案件有了初步定性,警方将老太太的遗体交还给虞家。   “......”   第七天,虞家的宅子里挂满了白布。   清晨起了一些雾,将整座宅邸染得潮湿。   黑色车辆在宅邸外排成长龙,一批接着一批的人前来吊唁。   灵堂内香火不断,白菊铺满遗像的四周。   身负盛名的多年掌权人,最终是以草率又让人唏嘘的方式逝去。   这时候,虞临还没有下楼。   在二层楼的衣帽间内,灯光通透明亮。   一排排礼服按照长短排列整齐,首饰柜里的珠宝全部收齐,只剩下几件适合葬礼佩戴的简单饰品。   随身的造型师在虞临身后,替她整理最后一缕长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剪裁简单的黑色长裙,腰线收紧,白金色的长卷发从肩头垂落,在大片黑色中显得尤其醒目。   虞临看着镜子,许久没有说话。   造型师以为她是在检查妆容,垂眸轻笑,“小姐是哪里不满意吗?”   虞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勾住一缕白金色的发丝,光滑柔软的触感自指间传来,随后从指缝中缓慢滑落。   “你觉得我黑发是什么样子?”   她突然地问。   造型师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您黑发......”   她认真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跟了虞三小姐这么多年,似乎还没有见过虞三小姐黑发的样子。   从她刚到她身边做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耀眼刺目的发色。   充其量只在灰银色和白金色之间转化过。   虞临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轻轻笑了一声,“想象不出来?”   “不是。”造型师笑着解释道,“只是您这个发色保持太久了,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但依您这样的底子,深浅发色都会适合的。”   保持太久了吗。   虞临再次看着镜子中的人,别说她人,她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原本黑发的样子。   梳妆台的台面上,除去一些护肤和化妆品外,还有虞临随身携带的、方才换衣服时随手放的烟盒和银色打火机。   看着看着,虞临无奈地闭眼轻笑了下。   ——怎么会有人喜欢烟味啊。   无非就是祖母讨厌罢了。   这些年间,那位老太太不喜欢什么,她就偏做什么。   所以她染了祖母眼中另类的头发,抽烟,喝酒,睡过一个又一个,私生活混乱得不成样子。   最开始只是为了看见祖母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的厌恶。   只是久而久之,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些是故意做给老太太看的,哪些是她这个人的本性。   她还记得,祖母第一次撞见她和一群女人在床上时,那副愤怒又耻辱的表情。   看见那样的表情,虞临很开心。   那可是她这些年最为数不多的开心的时候了。   “我记起来随行包里有黑色假发片,不如我给您试一试。”   造型师想起些什么,很快从另一侧取来一束假发片,拿到虞临脸边比了一下。   乌黑的发丝挡住原本耀眼的白金色。   虞临盯着看了几秒,只觉得有些陌生,像是另外一个人。   “算了。”   虞临移开视线,摆了摆手。   造型师将假发收走。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只觉有点想笑。   祖母死后,她本以为会有很多东西跟着一起结束。   可直到现在才发现其实没有。   那些东西早已在时间的推进下钻进她的皮层,啃噬她的骨髓,融入到了血肉里。   “虞总。”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秦烨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许小姐到了。”   虞临抬起眼,眸光微动,神情有了轻微的变化。   “知道了。”   她站起身,裙身包裹着人的曲线顺下来,收束的裙摆停在脚踝,下方是简单的黑色靴子,整体利落而简洁。   走出衣帽间。   二楼的长廊比平日多了的人,家仆来回穿行,手中捧着今日仪式需要的东西。所有人的衣着都从简,视线所及之处大多都是黑白色调。   也是在一片深沉的颜色中,虞林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许双。   她已经等了一会儿。   今天场合特殊,她的黑发挽在脑后,一顶宽檐小礼帽轻轻压住,黑色长裙长度落到脚踝,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   头发上没有多余的发饰,只有耳边坠着两颗白色珍珠。   根据不同场合和自身特征搭配出行服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虞临向来都是交给随行的造型师打理,自己再从中几种方案里挑出中意的。   所以她按照经验和习惯,也给许双配备了类似的造型师。   显而易见,许双的造型师工作得很到位。   “姐姐。”   许双看见她,先开了口。   虞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些笑。   “来了?”   许双点头,刚要继续说话,眼前的人却已经走近。   先是冷香,后来是一个吻轻轻落在额头。   “......”   许双眸子微微睁大。   这个吻有些过于自然。   自然得虞临没有在意周围站着多少人,又有多少虞家人的眼线。   没有人表现过多异样,只是原先有两个低声交谈的年轻佣人稍微顿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   许双站在原地,直到虞临已经从她额前离开,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在印象中,自己还不过是她放在身边的无名无份的一个情人,或者说是一把工具。   许双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正大光明。   虞临看见她这副反应,眉眼笑意更深了些。   “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   “待会别跟我一直站。”虞临说道,“累了就去里面坐着。”   “今天是祖母的葬礼。”   “葬礼也没规定所有人必须要站到结束。”   许双迟疑了下,“不太好。”   “没有什么不太好。”虞临笑了一声。   说完,她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忽然抬起手。   许双没有躲,她的指腹便碰到了她耳垂下方的珍珠。   “很适合你。”   耳边的触感有点痒。   许双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还没等她有回应,身旁人传来声音。   “虞总。”秦烨接收完下面的消息后,再将消息传过来。   “说。”   “东城商会那边已经到了,周家的车刚进山门。游家来的是游董本人,还有几位海外合作方,大概十分钟后到。”   “以及,付家送来的花圈和悼函已经安置好了。付董本人不出席,派了代表过来。”   虞临听完没有什么反应。   “还有呢。”   “乔然女士那边在催了。”   秦烨看了眼时间,“时间也快到了。”   “知道了。”   虞临应了一声,重新转回身。   注意到许双方才被触碰的那只耳朵,此刻耳边已经泛起来一点浅红。   其实不是很明显,但许双皮肤白,一点颜色落上去都容易引起注意。   “这么容易就红了啊。”   许双微怔。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伸手想碰一下自己的耳朵。   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虞临握住。   “好了。”   虞临笑着松开她,“我们该走了。”   她先往楼梯方向过去。   走过许双身边时,指尖却又若无其事地擦过了许双另一侧的耳垂。   是故意的。   且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许双:“......”   看着虞临已经往前走去的背影。白金色长发在黑色裙面上散开,女人心情看上去比刚才从衣帽间出来时好了不少。   真是......   许双无奈地抿了下唇。   想两边都红起来就直说。   许双跟了上去。   “......”   虞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虞家在N市扎根多年,产业与人脉交织很深,来的宾客也很多。   从进门起就有安排人手引路。道路两侧撤去了多余的装饰,树木间挂着惨色的白幡,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黑白遗像被白菊簇拥着围在正中央。   长明灯在遗像两侧燃烧,白烟缓慢往上飘,在厅堂上方散开。   虞家直系按照辈分站在两侧。   最前方是虞乔然,她今天穿着规整的深色衣裳,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好,眼下是淡淡的青色。   虞程则站在她的身侧,再往后是各脉的长辈与年轻一代。   虞临按照往年的家族次序,一直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许双记得很清楚。   有关于虞家的关系,她已经研究得很透彻。   虞临的辈分不算最低层,可在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她在家族真正的权力次序中从来排不上前。   但今天却不同。   虞临走下楼后,负责礼仪的人迎上前。   “三小姐。”   对方压低声音。   “您的位置安排在乔然女士后侧。”   许双目光微动。   虞临却没有过多反应,像早就知道,只是嗯了一声,带着许双过去。   负责礼仪的人看见许双时,明显顿了下。   “这位......”   “她跟着我。”   虞临说。   对方稍怔,很快低头,“明白。”   于是许双被留了下来。没有人要求她去宾客区,也没有人询问她和虞临的关系。就一直这样站在虞临身后偏侧的位置。   距离很近,只要虞临往后伸一下手,就能碰到她。   环节最先开始的是吊唁。   宾客按照顺序入厅,在礼仪人员引导下献花,鞠躬,再向家属致意。   厅堂里没有哭天喊地的声音,只有安静的悲伤。偶尔有人低头擦泪,又很快收敛。   更多的是压低声音的一句节哀。   “乔然,节哀。”   “老太太走得突然,保重身体。”   “虞家现在事情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虞乔然一次次回礼。   虞程站在旁边处理所有细节。   表面上一切照常。   但许双很快地察觉到一个细节。   来的人在与虞乔然说完话后,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往虞临这边走。   “阿临,好久不见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主动停下来。   虞临也回以一笑,“梁姨。”   “听说东岸那边的事情,现在是你在处理?”   “临时接手而已。”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谦虚。”女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有空来家里坐坐,你阿婆前几天还说起你。”   “好。”   女人走后没多久,又有人过来。   这一次谈的是一条海外物流线。   再之后,又是有关于集团的某个项目。   还有许双眼熟的董事会上的人,低声同虞临说了几句话。   许双安静地站在一旁,却将所有细节收入眼底,串联在一起。   她们口中聊的一些业务,应该这些天新归到虞临手上的。   之前的业务她早已经熟读,而近期她在医院养伤,不知道外界虞家业务又发生了什么转移。   许双垂下眼。   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的虞乔然。   虞乔然正在同几位长辈说话,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只是其中一个人说完话后,绕过她,将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了秦烨。   秦烨收下。   没有再经过虞乔然。   虞乔然仍旧是站在家族最前方,是现下名正言顺的主事者之一。   可她身后的权力分布不是在原先的基础上顺延,而是有了新的改变。   站位,资源,话语权。   虞临这边的权力正在逐渐扩大,抵达一个她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在医院休养的这些天,虞家发生了什么。   虞家老太太生前虽是打压虞临,死后自然会少些限制,但现在仅仅是虞老太死后的七天,虞家重新分布的权力图还未成型,外人不会着急见风使舵。   而现在看她们的态度,显然是有了定局,让外人嗅到了已定的风向。   虞临背后一定有推力。   那么又是谁在扶她上位。   是和现任主事人达成了某种合作吗。   还是来源于外界......   “累了?”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打破了许双运转的思绪。   许双回过神。   虞临不知什么时候偏过头,正在看她。   “没有。”   “站这么久,伤口不疼?”   许双摇头。   虞临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   当着周围人的面,指尖直接落在她腰侧。   刻意避开了伤口,只是虚虚托住,“去后面坐一会儿吧。”   “我真的没事,姐姐。”   “小双。”虞临无奈地叫了她一声。   许双看着她。那双明明眼里带着动人的温柔,却不像是要跟她商量的意思。   “好吧。”   许双妥协。   虞临这才满意。   她招手让人搬来椅子,又让人送来热水。   这一番举动自然又引来不少视线,许双能清晰感受到。甚至有一道目光从很早开始,就断断续续落在她身上。   她接过水杯时,顺着感知偏头。   隔着几道人影,看见了虞荷。   对方今日穿着一件黑色长裙。   长发半挽,耳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正站在二祖母一脉的人中间,侧着脸同旁边长辈说话。   似乎注意到许双的目光,虞荷停了下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碰上。   虞荷先笑。   许双也礼貌地弯了弯唇,算作打招呼。   随后她们同时收回视线。   仪式还在继续。   到了午前,悼念仪式结束。家中亲属需要随灵前往墓园,宾客则根据关系远近自行决定是否跟随。   老太太的灵柩从正厅移出时,老宅内终于传出明显的哭声,是几个人正在低声抽泣,也有人跪了下来。   白幡在风里晃动,细碎的纸钱落在地面。   许双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具沉重的棺木被人缓慢抬走,心里谈不上感情,只是在这一刻有一种奇怪的空缺。   她认为这种空缺可能是对于未来的未知。   老太太死后,后面的人都在开始争她留下的东西。   许双想到这里,下意识看向身边。   虞临正在看棺木,脸上没有哭,眉间舒展,眼眸间很平静。   风吹过白金色的发丝,几缕头发贴到脸侧。   如果说附近场景是灰色的,那么她就是黑色的,从里到外都是。   很难看透。   “......”   墓园在N市郊外。   虞家早年便买下了整片山地的一部分,用作家族墓园。山路被雨洗得干净,沿路都是高大的松柏。   车队抵达时,天空仍旧阴沉。   安葬仪式不太复杂。   真正耗费时间的仪式大多已经在老宅完成,墓园里就只剩下最后的告别落葬与封穴。   虞家人站在前方,与宾客隔着一段距离。   而许双仍然在虞临身边。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得更加清楚。她这个没有血缘的外姓人,没有公开身份,从头到尾都被虞临待在身边,没有离开后者的视线。   有些目光开始变得复杂与探究。   许双不在意。   真正令她在意的是,葬礼进行到后半程时,虞临被秦烨叫走了。   似乎是某位刚到的宾客身份特殊,需要她亲自过去。   临走前,虞临低声对许双说在这等她,许双说了声好。   虞临离开后,她就独自站在松柏下。   帽檐被风吹动,许双抬手压了一下。   “小许。”   有人从身后叫她。   许双回头,是虞荷。   “虞荷小姐。”   虞荷走近来,“叫得这么生疏,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确实不是。”许双笑了笑。   虞荷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气氛和谐。从远处看,只是两个年轻人在葬礼的间隙进行寒暄。   虞荷看向前方的墓穴。   “竟然把你带来这么重要的场合,三姐姐很喜欢你啊。”   许双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是吗?”   “是啊。”虞荷偏头看她,“今天这么多人,她走到哪都带着你,刚才梁家那位想单独同她说几句话,她都没让你避开。”   许双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幕,低了下头,“可能,是我现在比较受宠。”   虞荷轻轻笑出声。   “在这点上你还挺看得开的。”   许双没说话。   她一直对自己在虞临那的定位有清晰的认知。   “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三姐姐就是这样的人。”虞荷收了收笑意,说道,“你确实不是第一个她带进来的人。”   许双安静等着下文。   风穿过松柏,树叶发出沙沙声。   良久,许双才说,“虞荷小姐有什么就直说吧,你我都能听明白。”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虞荷托出了目的,“那我可就直说了......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许双记得。   是在帮虞临处理万陆账务的途中,和虞荷见面时提过的。   “什么地方?”   “在这里我不太好说,但我想,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虞荷也不催她的回复。   两人静静对视。   一个笑得温和,一个也同样无害。   许双当然知道这不只是随口一提。   她回复,“好啊。”   虞荷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弯眸中笑意更深。   远处传来脚步声。   许双先注意到,偏过头。   是虞临正往这边走。   虞荷自然也看见了,“三姐姐来了。”   虞临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许双身上,再移向虞荷,眼底原先残留的一点笑却淡了半分,“在聊什么?”   虞荷先笑道,“随便聊聊。”   虞临看她,“你们看起来挺熟络。”   “三姐姐这话说得。” 虞荷抬手整理了一下耳边发丝,“许小姐聪明又漂亮,难免吸引人,我很喜欢跟她讲话,不行吗?”   虞临笑了下。   只是笑意没达眼底。   “当然行。”   说完,她走到许双身侧,手很自然地牵起许双的手,十指相扣在一起,“只是她身体还没好,不能陪你聊太久。”   虞荷看了一眼落在她们二人之间的手,“知道了。”   她弯眸。   “还是三姐姐会疼人。”   虞临没有再接话,让她的话孤零零地成为了结尾,带着许双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许双像是无意般回了一次头。   虞荷还站在原地,目光还在直直地看着她们。   两人的视线隔着很远的距离再次相遇。   显然,视线中的意味通上了。   虞荷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不明显,动作很轻。   许双收回目光。   “......”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不是情人,是未婚妻。   “......”   虞老太太下葬后,N市连着晴了好几天。   随着时间向后推进,原先聚集在虞家祖母死亡案件上的视线逐渐散开。   而一段时间后,距离马庄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马庄案件也迎来了结尾。   马庄彻底封停,警方先后带走二十余名涉案人员。从负责经营的管理层到内部的仓库人员,外围看守,无一例外都接受了调查。   后山挖出的遗骸在这段时间里也进行了身份比对,有几具已经确认了身份,其中年代最久远的一名死者,是十余年前就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口之一。   随着一桩桩过往的水落石出,马庄案件在网络上的热度达到了近些年的顶峰。偷拍视频,非法拘禁等等信息接连流出,还有不明人士向媒体匿名送出的早年模糊影像。   最终,马庄负责人承担了大部分经营责任,连同负责后山事务的管理人员一起。   当日与付锦岁一同留在马庄的几个富家权贵中,有三人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问题被正式控制。   付锦岁的结果仍是待定。   可随着人员口供与搜集到的证据不断交叉,所有往上蔓延的线索都不约而同停在了某个位置,无法再往上了。   原先用于联络的几名中间人失踪,外围人员的口供也逐渐变得统一。   马庄虽跟付锦岁有关,挂靠在付家部分产业之下,却一直由职业经理团队独立经营,集团不参与日常管理。   这样统一到近乎完美的说辞,警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但怀疑无法成为证据。   所有人都知道付锦岁绝对不干净,但一个精神状态严重异常的病人很难再成为撬动整个付家的突破口。   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多日弥漫着咖啡的气息。   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增增减减。其中好几个名字被红笔圈起,又随着调查深入划去。   洛倚尾站在白板前,微微垂眼。   她已经很久没好生合上过眼,眼白里积着明显的红血丝,手中拿着一支没有盖上笔盖的黑笔。   “所以,就这样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道。   会议室里还有另外两名警员正在整理资料,为此次阶段性调查收口做准备。   她们听到她的话,彼此对视一眼,都不敢接声。   陈平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桌面摆放的是刚整理好的阶段性案件报告。   “不是就这样。”陈平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发沉,“是目前只能到这里。”   洛倚尾听笑了。   “只能到这里。”   马庄挂在付家的产业线上,付锦岁平常进出那里跟回自己家一样,里面那些人见了她恨不得当场跪下来叫祖宗。   现在出了事,一句集团不参与日常经营就是结果了。   是不是太过于轻飘了。   尽管她已经预想过这样的结果。   但是......   洛倚尾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   还是说,是她太贪心了。   想要扳倒查清这样硕大的一个家族,仅靠一朝一夕的计划是不可能的。   现在就已经是能收获的全部了。   “我不会放弃。”   洛倚尾说。   这么大的家族,那么多人,利益关系盘根错节。   就算手段高明到了一定程度,也总有一天会受到应有的制裁。   “没人想放弃。”   洛倚尾闻言愣了下,抬眼看陈平。   陈平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张张散开的材料重新摞好。   “只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做足准备。”   “......”   几日后,马庄案件的阶段性调查结果正式对外公布。   消息发布当日,付家旗下几家公司再次出现股价震荡,两项原定在月末完成的合作项目宣布延期,与付家有长期合作的几家企业进入暂时观望。   这只是能被外界看见的部分。   为了将案件截停在马庄,付狄越亲自斩断了几条经营多年的外围线,原先依附付家办事的人推出去一批,几处不能使用的据点也在短时间内彻底废弃。   对于此事,付家付出了代价。   但止于这些代价。   只要根还扎在地下,失去的枝叶总会重新生长出来。   何况主干骨未曾伤及分毫。   许双看见案件通报的时候,正坐在房间的窗边。   手机页面停留在一则官方报道上。   她从头看到尾,直到付锦岁的名字,以“因身体及精神状况特殊,相关责任仍在进一步调查处理中”一行文字被轻轻带过,手指才停在屏幕边缘。   小衣正在旁边收拾刚送来的衣服。   听见手机新闻视频里传出的声音,她探头看了一眼。   “许小姐,你在看什么?”   “马庄的通报。”   许双关掉页面,将手机放到一边,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楼下。   外面的天色正在慢慢变暗,因为坐得高,道路上的车辆缩成一道道移动的光点。   和洛倚尾计划的这一出,扫除了付锦岁。   齐乐的第一笔仇,算是讨回来了一些。许双的目的也达成了一部分。   这只是开始。   “......”   时间进入了五月下旬。   夜幕彻底覆盖N市时,市中心的高楼已经亮起大片灯火。   办公室内。   整面透明玻璃几乎占据一整面墙壁,从这样的高度俯视下去,能看见被缩小的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流动的车灯。   远处建筑分布错落,灯光一层层蔓延至视线所无法触及的黑暗。   “东岸原本由虞程负责的三家公司,目前已经完成管理权限交接。至于老太太名下的私人投资部分,虞乔然女士仍然不肯松口,按照遗嘱和现有流程,她们的确有理由暂时冻结处置。”   秦烨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平稳地汇报着近日的情况。   虞临坐在办公桌后,背部松散地靠着椅背。   “随便她。”   她垂眼看了一下文件。   “那老家伙才下葬没多久,我总不能现在就把她的女儿摁在桌上抢遗产,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秦烨将手中的文件翻过一页。   “董事会现在有七票明确支持您,剩下三位态度不明。其中两位一直是乔然女士的人,最后一位还在观望。”   “游家下午回了电话。”秦烨继续道,“游董的意思是,既然付董那边已经表态,她们愿意重新谈南港的合作,但希望后续直接与您这边沟通。”   另一旁,站在窗边的许双目光稍顿。   将她们的谈话尽收耳底。   付董。   这个姓氏进入耳中后,原先只是听着汇报的思绪稍微聚拢了一些。   那边的交谈声还在继续,但许双的脑海里已经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葬礼那日的疑问也在此刻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虞老太太死亡至今不过短短时间,虞家的权力结构尚未完全稳定。正常情况下,外部的人就算察觉到其中发生变化,也只会先进行试探,不会像葬礼那天一样如此一致地将态度摆在明面上。   ——除非有话语权的人带头,提前让她们嗅到了风向。   所以这个人,是付狄越。   许双冷了冷眸子。   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有付狄越朝虞家施压,才让虞家现在的掌事人愿意放权给虞临,虞临也才能升的如此之快。   但是付狄越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自己侄女因她残废、付家因此被拖累的情况下,杀了虞家老太太并扶虞临上位的。   让虞家势力为自己所用吗。   往大了说......会不会有吞并虞家的可能性。   许双眉间再次收紧,往前串联一系列信息,试图找到将所有事情连接起来的线。   蓦然间,一双手忽然从后环住了她的腰。   许双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很快,是熟悉的冷香顺着涌入鼻间。   “在想什么?”   虞临从后抱住她,将下巴懒洋洋地放在她肩上。   长发随着动作散下来,与许双的黑发掺叠在一起。说话间,唇瓣贴着耳边,散出的热气不断撩动着一处敏感皮肤。   许双有些痒,轻侧了下头。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原先还站在办公桌旁汇报的秦烨已经离开了。   在方才她深陷思绪中时,办公室里就已经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在看外面。”   许双说。   “那我也看。”虞临就这样不说话了,好像真的在跟她看夜景,只不过是从后抱着她看的。   良久,许双说话,“累了吗?”   这段时间来,虞临忙于事务的交接,几乎没有停过。如果许双没记错,她忙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   虞临嗯了一声。   又过了会儿,虞临提到,“马庄已经结案了。”   “生气吗?”   “姐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许双视线微移。   “没有生气。”   其实许双也没设想到如今的发展。   ——虞临会利用起她为了扳倒付家做的局,反作为自己上位的推力。   许双不得不承认,如果将自己换作到虞临的位置,绝对算计不到这种程度。   虞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小双,你撒谎的技术下降了。”   许双稍顿,“有吗?”   “有。”虞临说。   “付锦岁没坐牢,也没死成,付家也不过是断了几条线。”虞临轻笑,“小双,你怎么可能满足。”   许双安静了片刻。   她不知道虞临将她看穿了多少。   “姐姐真的很聪明。”   “只有聪明的人才能活着啊...”虞临蹭了蹭她的肩颈,语气间多了些困意的含糊,“你放心吧,小双。”   “等付家这阵风过去,我会找机会杀了她。”   许双眼睫轻轻一颤。   在她思考的时候,虞临又接了一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交代。”   这下换虞临停顿了,似乎真的没有理解许双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她欺负你了。”   很直白的原因。   许双眨了下眼。   她看着玻璃倒影中贴在自己身后的人,沉默片刻,才弯了弯唇,“因为我是姐姐的情人吗?”   虞临原本还有些困倦,听见这句话,忽然低低笑出声。   “怎么。”   她偏过脸,唇瓣几乎贴在许双耳边,“看来小双很在意这个名分啊。”   表面看上去不在意她身边有多少人,但实际一口一个是情人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我只是问问。”   “是吗?”   虞临明显不信。   许双还想解释,腰间的手却已经松开。   许双侧过身看她,原先身后的人转身走向沙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深色首饰盒,又重新回到她面前。   “转过去。”   “嗯?”   “听话。”   许双背过身。   随后,脑后的长发被人轻轻撩开,冰凉的链条贴上颈间。虞临低着头,慢慢替她扣好搭扣,随后又用指腹拨正垂落在锁骨中央的浅色宝石。   “好了。”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呢。”   虞临重新从后抱住她,透过玻璃与她对视,眉眼间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笑。   “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了啊。”   许双微怔。   虞临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垂,“不是情人。”   “是未婚妻。”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虞临好像真的很会养人。   许双稍微怔了一下。   她低下眼,看向垂落在自己锁骨中央的浅蓝色宝石。   为什么都喜欢给人戴项链。   是因为像项圈吗?   身后人调整好项链后,许双忽然感觉口袋里被人放入了什么东西。   伸手去碰,物体很薄,边缘方正,是一张卡的形状。   “这是什么?”   “顶层权限卡。”   虞临做完这些,将下巴重新放回许双肩上,语气随意,“最高权限。以后想来找我,不用请示秦烨,也不用提前和任何人打招呼。”   “直接进来就好。”   许双没有再问。她当然知道这张权限卡代表着什么。   虞临如今所在的顶层已经和过去不同,外面的助理和秘书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   她不只是给她能随时见她的权力,还抹去了原本阻隔距离的界限。   腰间的手随之收紧。   “小双。”   虞临忽然叫她。   “嗯?”   “我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开心的。”虞临闭起眼睛,唇角上扬。   说得越来越不像是用来哄人的情话。   许双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虞临圈抱着自己的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夜景之下,那些车道上与夜色融在一起的光。   ——“我们”吗?   “......”   这夜之后,许双准备出院了。   她身上的伤已经恢复到可以离院的程度,医生在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后,终于同意办理出院手续,只是仍旧叮嘱近期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也尽量避免过大的动作。   小衣已经让人将东西收拾好,准备送回之前居住的大平层,只是出院那天才得知地址变了。   许双坐进车里时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到了之后才发现,车驶入了一处安保很严的住宅区。   这里临近城市繁华的街道,离虞临的公司不远。   电梯门打开时,等在里面的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   “许小姐。”   对方主动迎上前,笑容温和,“您终于到了,虞小姐早上出门前还专门交代过,您的伤没完全好,东西不要自己拿。”   她接过许双手中的东西。   随后许双抬眼打量眼前的空间。   房子的面积同样不小,但和先前虞临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同。   这里没有随时守在各处的佣人,也没有专门负责大大小小事务的管家,除了方才迎接自己的女人,许双暂时没有看见别人。   客厅的东西没有之前的房子规整,沙发一角随意搭着薄毯,茶几上放着翻到一半的画册,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还有一把单人椅。   这些更像是长时间生活以后留下的痕迹。   许双往里面走,目光在经过展示柜时稍微停住。   柜子里摆着不少奖杯与证书,马术,射击,还有学校时期和企业家时期得到的荣誉。   “姐姐。”   虞临走过来,很自然地牵住她,“喜欢吗?”   “这是你平时住的地方?”   “嗯哼。”   “你让我住在这里?”   “对呀。”   “那你住哪里?”   虞临脸上的表情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盯着许双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故意问出来的。   “小双啊。”   虞临盯着许双的眼睛说,“这里是我家。”   这一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这是我的家,我不一起住这里,还能住哪里。   “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住在一起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是吗?”   许双眨了下眼。   “跟我来。”虞临没有给她太多继续思考的时间,拉着她沿走廊往里走。   “看看。”   虞临将门推开。   房间显然近期才重新布置过,靠墙的器材按照规格摆放着不同型号的镜头与相机设备。另一侧搭建起来完整的工作区域。   电脑,打印设备,还有宽大的操作台一应俱全。   许双走进去,手指碰过桌面。   这是一间摄影房。   “怎么突然弄这个?”   “你不是学摄影的吗?”   许双安静了下来。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接触并深入了太多原本不属于她的世界。   而摄影这个曾经占据了她很大部分生活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到了很远的位置。   很快许双注意到工作台边摆好的摄影书籍里面,有一本眼熟的摄影杂志。   “这个......”   许双拿起。   里面汇集了去年各项摄影比赛的获奖作品,其中就包含了许双投稿的那套作品。   ——也是最开始,许双因为这个作品才找上的虞临。   许双翻到自己作品的那一页,上面映着的是以聂升为模特的摄影图。   去年有关于此的记忆很快便涌上来。   虞临在她身侧,循着她的视线,轻轻叹息,“真可惜啊,本来这个人应该是我呢。”   当时是因为虞临突然消失,才定的聂升。   许双垂眸看了片刻,“怪你。”   “谁让你突然离开。”   “好好~怪我。”虞临搂住她的腰贴一贴,“那我们许大摄影师,以后要想办法给我补回来啊。不然我会很遗憾的。”   “以后吧。”许双将杂志放回去。   虞临又领着她看摄影间里的布置,给她展示各种细节,并得意洋洋地说都是自己亲手安排的。   “你不是很喜欢鸟类吗?看,这是各种鸟类的羽毛。”   “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了。”   “喜欢吗?我贴不贴心?”   “那夸我呀。”   “......”   之后许双就住进了这里。   负责照顾生活的女人姓陈,在虞临身边已经待了很多年。平日话不算多,却十分细心,没过几天便清楚许双的饮食喜好,知道她不能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她会贴合许双口味做合适的饭菜,也会在虞临深夜回来以前提前留下温热的饭菜。   原先许双住的地方,虞临只是偶尔来,并且大部分都是让下属提先打招呼。   现在不太一样。   她们大部分时候都住在一起,晚上生活在一起。   凌晨有人打电话过来,会吵醒许双。虞临会回完电话后返回来拍拍她,让她重新睡回去。   虞临有时候从公司回来太晚,回家洗完澡以后就直接趴在沙发上,长发滴着水。   许双会拿来吹风机,拨开她缠在一起的发丝,给她吹干。   一瞬间,又好似回到了去年的九月份——虞临刚住进她家的时候。   身体继续休养了几日以后,许双便重新回到了训练基地。   她的伤虽然恢复得不错,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身体状态多少会有些下降。   负责她训练的蓝津看见她出现在训练场,第一反应便是皱眉,随后视线落在许双腰侧,确认她走路没有异常才稍微缓和。   “医生同意你回来?”   “同意适量运动。”   “那就行。”   之后蓝津给她制定了一份恢复计划,强度比之前低一些,主要是为了让她身体重新适应。   许双没有异议。   除了训练,中断的学习也重新接了回来。   喻可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明显很开心。   “看见你真是太好啦。”   喻可笑着打开电脑,“我还以为你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呢,前面还记得多少?”   “基本都记得。”   “那就好。”   喻可很快找出几个文件发送给她,“我重新给你准备些资料,你先好好复习一下。后面落下的内容不算太多,只要前面的基础没忘,很快就能接回来。”   许双点头,“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喻可俏皮地单眨眨眼。   与喻可结束交接时已经接近中午。   许双从室内区域离开,原本准备前往体能训练场,经过一片树荫时,头顶却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抬起眼。   一棵粗壮的树木向外横生出很长的枝干,聂升躺在上面,在枝干间找到平衡,后靠枝干,闭眼睡着午觉。   许双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转身就准备离开。   “很厉害啊。”   躺在树上的人出声。   许双停下脚步,聂升缓慢睁开眼,懒洋洋地偏过头,从高往下看着许双,“本领涨了不少,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许双冷脸回她,“怎么,打扰到你前雇主了,不开心?”   聂升眼里的笑意稍微停顿。   许双又说,“看来你还挺护主。”   树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坐起身,双手抱臂,视线重新落回许双脸上。   “虞临跟你说了不少啊。”   “比你告诉我的要多。”   “是吗。”聂升头抵在树干,原先还有几分慵懒的神情逐渐淡下来,声音也跟着冷了,“自作聪明。”   “到时候别哭着让我救你才是。”   许双听笑了,“呵。”   她没有继续理会,转身离开。聂升也没有再叫住她。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出现缓和。   但这也不妨碍聂升继续做许双的枪械老师。   至少从教学本质来看,她十分负责。   前期笼统接触过不同类型的枪械以后,聂升很快将许双之后的训练重心放在更常见,更适合她使用的武器上。   主要是手枪。   比起单纯追求威力,稳定与精度对她而言更重要。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训练都变得重复。   举枪,瞄准,击发,再根据结果调整。聂升在这方面的要求也比之前更加严格。   许双手腕只要出现一点偏移,她就能立即发现。   “重来。”   许双重新抬手。   “肩膀放松。”   许双冷着脸重新调整姿势。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但莫名形成了一种稳定的教学关系。   聂升该教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会在枪械训练之外顺便教给她更多。   如何在双手被束缚的情况下制造松动空间,如何通过进入一个陌生环境后的细节判断出口与人员数量,又该如何隐藏体积极小的工具。   而这些技巧,在上次设计被付锦岁她们绑架的时候,就都用上了。   再后来,还有简单暗器,利用身边东西制作不容易被注意的小机关。   许双学得越多,越是不明白聂升究竟还会些什么。   但她没有机会追问,即便是追问也没有什么结果。   时间就在训练,学习,还有身体的恢复之间不断向后推进。   与此同时,虞临交到许双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部分账务,再后来是一些产业内部的管理内容,再往后,许双还接触到了虞临核心产业的文件。   原先许双居住过的那套大平层也在这段时间完成了产权转移。   房产信息送到她手里的时候,许双都不由看着上面的名字好一会儿。   “给我?”   “嗯。”   虞临那时候正坐在旁边处理邮件,头都没抬。   “你之前不是住得很习惯嘛。”   “可......”   “你想换地方住了,可以随便换。”虞临的语气十分随意。   许双沉默片刻。   已经逐渐习惯虞临这种送东西的方式。   她很少提前询问许双是否需要,也不在意东西送出去之后会不会被使用被需要。大部分时候只是觉得合适,就直接交到许双手里。   而随着接触工作的越来越深入,许双名下的资产与账户数字也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加。   对于一个今年六月才本科毕业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难想象的数目。   当然,她原本也不算缺钱。   从小到大,段稔会定时往她卡里打生活费,数额一直不在少数。再加上这些年的积累,许双卡中的存款本就比同龄人多很多。   只是和虞临给她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仍然显得微不足道。   许双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很怪的感觉。   ——虞临好像真的很会养人。   她知道该怎么对别人好。   住处,金钱,工作,以及各种用来让她继续学习和成长的资源,只要她认为现在阶段的许双需要,便会提前放在她面前。   虞临似乎也享受这种养人的感觉,喜欢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的安排下一点点改变。   或许在她看来,对一个人好本身并不算多难的事情。   知道对方缺什么,再将需要的东西放置眼前。   至于是金钱,住处,还是一句恰好能满足情绪的话,对于虞临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   她一向很擅长这些。   也擅长真中掺假,假中掺真。   让人无法辨别。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晚上得赶回去陪我的小猫。”   “......”   五月份已经接近尾声。   N市的天气比前段时间热了一些,下午的阳光穿过城市上空,将大片玻璃照得发亮。   繁华的商业街依旧人流密集。   商场外悬挂的巨幅广告已经换过一轮,临近路口的电子屏每隔几分钟播放一次新的品牌宣传片。   宣传片中的女人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后停留在产品与代言人合照的画面。   代言人,季桉雨。   即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公开露面,她的名字依旧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   出事之后,品牌方没有撤下代言,过去出演的影视作品还在不同平台反复播放,甚至因为前阵子行程的暂停,有关于她什么时候复工的讨论越来越多。   有人猜她身体还没有恢复,也有人说她正在挑选下一部作品。   但没有人得到确切答案。   距离商业街不到三公里的位置,一家会议室内正在召开一场规模不大的项目会议。   长桌两侧坐着电影的导演,制片人,以及几家参与前期投资的公司代表。   会议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桌面散放着项目资料与整理过的预算方案,空调温度开得有些低,角落准备好的咖啡也早已放凉。   这是一部犯罪题材的电影。   项目筹备了近两年,导演在圈内有一定名气,剧本也曾经得到过几个奖项,可题材风险高,预计的商业汇报很难说服资方。   原先承诺参与投资的一家公司在半个月前突然撤出,以至于造成资金缺口,整个项目便停在了开机前最尴尬的位置。   而在这个时候,季桉雨联系了她们。   所以当她真正推门进来时,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为了女主角的位置而来。   导演显然也是这样想。   于是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将角色资料推到她面前,直接进入了正题。   这时候季桉雨一身简单地坐在会议桌一侧,却说,“角色很好。”   “但我不演。”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坐在旁边的制片人明显愣住,“那季老师今天过来是......”   一直在季桉雨旁边的方宜将一份准备好的材料放到桌面,原先角色资料被压住。   最上方写着投资意向与增资方案。   “资金缺口是四千三百万。”季桉雨说道,“原先退出的投资方占百分之二十七份额,其中还有一部分宣发资源没有落实。我看过项目目前的资金使用情况,如果继续拖下去,六月之前还是开不了机。”   她说得十分平静,对面的几个人却已经陆续低头翻开材料。   “你的意思是。”制片人抬起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以个人工作室的名义参与项目投资?”   季桉雨点头,“前期是。”   “缺口我可以补,但我要联合出品人的署名,以及项目重大调整的知情和表决权。演员阵容重新评估,原先为了商业数据准备的两名艺人,我建议全部换掉。”   导演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对方说的正是项目目前最大的问题。   这位大腕近期迟迟没有接剧本,原来是有了转幕后资本的打算吗?   “季老师。”   另一名投资代表合上材料,“你以前没有做过项目投资。”   “是。”季桉雨承认得干脆,“所以你们可以不接受。”   “但是,再过半个月,棚景租地合同到期,主创团队的档期也需要重新协调,到时候这个项目还能不能继续,大家应该比我还清楚。”   会议室再次安静。   过了许久,制片人才再次开口。   “这件事我们需要内部商量。”   “可以。”   季桉雨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外套,“我听说万陆那边也在接触这个项目。”   “确实问过,不过目前还没有正式报价。”   “那最好在她们报价以前决定。”   季桉雨说道。   对面的人看向她,季桉雨却已经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离开会议室后,方宜跟在季桉雨身后,直到电梯门关上,才忍不住开口,“桉雨姐。”   “原来你之前透露过不想做演员了,是这个意思。”   “以前是字面意思,觉得太累了。”季桉雨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手里握的东西太少了。”   转而弯眼,看向方宜,“你觉得呢?”   方宜愣了一下。   她有感觉到刚刚季桉雨有一瞬,是失落的。但是时间很短,笑意转变得太快,以至于方才又好似是错觉。   “你拥有的已经很多了,桉雨姐。”   “我不觉得。”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慢向两侧打开。   季桉雨走了出去。   “走吧。”   “......”   下午。   西城区的公寓内,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虞临从床边起身。   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衣服,白金色长发稍微凌乱,有几缕黏在肩颈处。   她弯腰拿过内衣,重新扣好后,才慢慢将衬衫往身上套。   身后的床铺还有些乱。   年轻女人趴在枕头上缓了很久,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露在薄被外的肩膀留着几处明显的痕迹。   见虞临已经穿好一半衣服,她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姐姐。”   虞临正在扣衣裳的纽扣,闻声从镜子里看她,“怎么了?”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床上下来,身上随意裹着一条薄毯,赤脚踩过地毯,从后抱住虞临的腰,将脸贴在她身后。   “姐姐最近好忙。”   语气里带着一些撒娇意味。   “好久都没来找我了,今天也这么快就要走吗?”   虞临垂眼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笑了笑,“没办法。”   “事情很多。”   “晚上留下来嘛。”   身后的人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一些,“姐姐明天再回公司也可以的吧?”   “不行哦,小乖。”   虞临转过身。   她抬手拨开对方脸庞的发丝,指腹从脸颊边擦过,“最近不能留夜。”   年轻女人原本还想继续撒娇,可看见虞临明显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失落。   她有些委屈地说,“姐姐是不是有更喜欢的女孩子了?”   虞临稍微一顿,随后轻笑出声。   “怎么又在乱想。”   她伸出手,食指在女孩额头轻点了一下。   “可是你以前......”   “好了。”   虞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年轻女人愣了下,“诶。”   虞临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想好以后跟我说。”   女人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方才还存在的失落随之散去大半。   “真的?”   “嗯。”   虞临弯着眼睛,“什么时候骗过你。”   女人重新抱住她,黏着不愿意松开。虞临也没急,任由她抱了一会儿。   等到了时候才拍拍对方的后背,“我该走了。”   “姐姐下次什么时候来?”   “有空吧。”   仍旧是一个没有确定日期的答案。   但怀里人显然已经习惯,没有继续追问。   虞临将剩下的衣服整理好,又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才拿着手机离开。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车辆从西城驶出以后,虞临坐在后排回复了几条工作消息。   虞家最近的事情依旧很多。   虞临看过秦烨发来的内容,正准备退出页面,游仪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   虞临接通。   电话另一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游仪清冷的声音,“到哪了?”   “西城。”虞临看了眼车窗外,“刚出来,准备回公司。你到了?”   “嗯。”   游仪应该刚进虞氏。   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十分规律,之后停下。   “去找你西城那个妹妹了?”   虞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忍不住笑,“游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了?”   “没有。”游仪说,“只是记性好,听你提过一两回。”   虞临笑意更深。   她身边那些人,游仪见过的不算少。对方平日没有多大兴趣,也很少主动询问,只不过虞临偶尔提过几次西城那边,竟然就被她记了下来。   “难得过去一下。”   游仪稍停,“没留夜?”   虞临靠在座椅上,“不能留。”   “晚上得赶回去陪我的小猫。”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许双?”   “嗯哼。”   游仪没有立即说话,过了片刻,只是淡淡评价,“看来你最近很喜欢她。”   “不是最近,我一直都很喜欢好不好。”   “是吗。”   游仪显然不准备和她争论这件事。   两人随后将话题转回工作。   游家最近有一批项目需要重新与虞氏确认,其中几处原本是直接与虞老太太的人交接,如今权力重新划分,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确定负责人。   等正事说完,电话很快挂断。   虞临放下手机。   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她靠着座椅看了会儿窗外,脑子里只是想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就转而想到另一件事,叫了下前面的司机。   “你说。”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看过来,“虞总。”   虞临问,“送相机当毕业礼物,会不会太普通了?”   司机稍微愣住。   显然是没有料到虞临突然询问的是这件事。   “许小姐要毕业了?”   “嗯,马上了。”   “我让人从国外收了一套停产的机器,昨天刚送到N市。”话落,虞临又觉得不太满意,“但她摄影棚里已经有很多了。”   司机跟在虞临身边多年,处理过不少麻烦事,却很少被问如何给人准备毕业礼物。   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许小姐喜欢摄影。”她斟酌道,“应该会喜欢。”   “应该?”   虞临抬眼。   司机顿住,很快改口,“会喜欢。”   虞临被她逗笑,“算了,问你还不如问秦烨。”   她拿起手机,似乎是已经开始重新思考除了相机以外,还应该准备些什么。   毕业。   毕业礼物。   还有订婚的事情也应该找时间准备。   随着思绪深入,车辆进入了市中心。   “......”   同一天下午,城市的另一端。   许双独自坐车离开市区。   越往外走,路边的建筑物逐渐减少,原本密集的商铺与住宅被大片尚为开发的荒地取代。   车辆驶过最后一段告诉连接路后,只剩下一条沿着郊区向前延伸的灰色道路。   司机按照许双报出的地址,在一处路口位置停下。   “谢谢。”   许双付完车费,从后排下来。   出租车很快重新驶入道路,消失在前方的转弯处。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深色汽车。   许双抬起眼。   车窗缓缓降下,虞荷坐在后排,隔着道路看向她,弯起眼睛。   “走吧。”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前,未婚妻。   之后许双坐进了虞荷的车。   车辆重新启动。接下来很长一段路,虞荷都没有主动解释目的地。   许双偶尔看向窗外,记住沿途经过的岔路和几处明显的建筑,直到车辆完全离开主路,驶入一条两侧长满杂草的窄道。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司机按了两次喇叭,铁门缓慢向旁移动,车辆从而驶入其中。   许双出声,“看守所?”   “看出来了?”   “猜的。”   不过这里和正常的司法看守场所显然没有任何关系。   建筑位置太偏,外部没有单位名称。一路经过的几栋灰色建筑也有了年头。   以及,窗户很窄,大部分都安装着铁质防护栏。很难让人不往监狱看守所之类的方向想。   与其说是看守所。   更像是某个被彻底隔绝在正常秩序之外的地方。   车辆最终停在最靠里的主楼前。   两人下车后,很快有人迎过来。负责接待的人显然认识虞荷,只是在看见她身边还跟着许双时,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短暂迟疑。   “荷小姐。”   虞荷轻轻点头,“带我去下面。”   对方没有立即动作,视线扫过许双,说道,“荷小姐,三小姐交代过,这部分区域不能有人探视。”   “我知道。”虞荷说,“出入记录照常写。”   负责看守的人面上为难,但还是给虞荷开了门。   虞荷从许双身边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小许。”   主楼内部比外面更加陈旧。   长廊两侧的墙面已经有些泛灰,空气中带着长期缺少阳光的潮湿气息。前方的女人打开两道门禁,随后沿着一处隐蔽的楼梯道向下走去。   越往下,周围的温度越低。   等到达地下最深处时,许双已经能够闻到空气里混杂的消毒水,和长时间积压的腥臭气味。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线来源于固定在墙面上的灯。   负责带路的人没有停留,一直走到最深处的一扇门前,才从腰间取下钥匙。   “到了。”   许双的目光从厚重的金属门上掠过。   整扇门推开后,一股更加浓重的气味迎面而来。   许双眼睫稍微动了一下。   房间面积不算大,最里面被粗重的铁栏单独隔开,形成一个牢笼。   牢里面没有床,只有墙角铺着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垫。   一个女人靠坐在墙边。   身子很瘦,凌乱的长发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宽大的灰色衣服套在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踝能够清楚看见突出的骨骼。   而她的脚踝上,扣着沉重的金属环,一条锁链沿着地面延伸,最终固定在墙根一处。   除去脚踝,脖颈也同样套着一圈金属。   锁环边缘与皮肤长期摩擦,已经留下十分明显的深色痕迹。   许双看了她很久。   眼前的人很难让人联想到正常意义的关押。   不像人,更像是畜牲。   铁门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滚。”   沙哑的声音传出。   虞荷弯起唇轻笑,“好凶哦,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   墙边的人动作停住,过了几秒才缓慢抬起头。   凌乱的长发随着动作向两侧散开一些,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眼窝带着凹陷。   “虞荷。”   女人认出了她。   随后目光越过虞荷,慢慢落到了许双身上,在生锈的记忆中搜寻了一番,问出口,   “她是谁。”   虞荷回答,“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人。”   女人嗤笑,重新靠回墙面,“我对你们虞家人可没什么兴趣。”   “她可不姓虞。”虞荷也不急,慢慢说道,“她姓许。”   “现在跟着三姐姐。”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低下头的女人停顿,放在膝边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   “虞临......”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瞳孔一点点地缩小。   下一秒。   她猛然抬起头,视线直直地刺向许双。   由于动作太快,连着脖子的项圈锁链随着身体前倾被拉动,发出属于金属的刺耳碰撞声。   许双眉间微微收紧,转过脸看向身旁的虞荷。   虞荷假意一惊,“啊,对。”   她轻笑。   “忘记介绍了。”   “里面这位和我也算是老朋友,叫柯歆。”说着,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称呼,“同时也是三姐姐的......前未婚妻。”   许双怔了一下。   她重新看着牢里的人。   确实没算到今天要见的人是这种身份。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铁栏内忽然传来很轻的笑声。   “呵。”   前未婚妻?柯歆低下头,“她现在又有新的未婚妻了?”   “是呢。”虞荷闭了闭眼,仍旧笑眯眯的,“三姐姐已经跟家族里打过招呼了,可能果断时间就要开始筹备订婚了。”   柯歆的视线再次落到许双身上,这一次的观察持续了很久。   “应该就是你吧。”   “你替她做事多久了?”   许双没有回答她。   柯歆也不介意,往后靠了靠,脚踝处的锁链随着动作在地面拖动,“她给你东西了吗?”   许双开口,“什么?”   柯歆说,“钱,权,房子,还有人。”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你缺什么,她就会给什么,她最知道应该怎么让一个人觉得,跟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担心。”   许双沉默片刻。   脑中飘过的是摄影房,房产,还有逐渐交到自己手中的产业文件。   柯歆一直在观察她,低低一笑,“看来给了不少。”   “她对人好的时候,一向很大方。”   许双没再顺延这个话题,目光久落在她脖子和脚踝上的铁链,“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柯歆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抬起手,将挡在脸侧的长发随意拨到耳后,也是此时许双才注意到她左手的异样。   无名指和小拇指都缺失了一截。   伤口已经愈合,但残留的断面却仍然明显。   柯歆很快就发现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并主动将五指在许双面前张开。   “那就要问问那位好姐姐了。”   许双眉间轻轻蹙起。   许双还想继续问,虞荷却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开了口,“因为你想杀了三姐姐。”   话音落下,女人脸色骤然发生变化。   “是她先要害死我!”   动作太大,金属撞击产生的刺耳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她像是感觉不到皮肤的疼痛,死死地盯着虞荷,原先还能勉强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   “当初是她把我送到祖母身边的,让我记住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生气,爱听什么样的话!我每天跟在祖母身边,哄她开心......”   “她还让我接手公司,把更多东西交给我,甚至还让我杀人......她根本不爱我,她只是想利用我而已!”   说到这里,柯歆的呼吸已经明显急促起来。   许双眉间微微收紧。   但铁栏里的人已经不再注意她的反应。   柯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声音忽然小了很多,“我以前真的以为她喜欢我...”   “她对我那么好,又总说我聪明,说只有我能帮她,她让我进虞家,让我站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我那时候觉得,可能是我多想了。”   柯歆停顿,重新抬起头。   “可是太久了。”   她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古怪,“我替她做事做得太久了,久到后来我都分不清,她抱我的时候究竟是在抱我,还是因为另有目的。她亲我,说喜欢我,说我是最聪明的小孩儿,可第二天又会把新的东西放到我面前。”   “做完一件,还有下一件。”   “我好累,我一直很累。”   说到最后,柯歆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她根本不爱我。”   “她只是觉得我好用,只是觉得我可以帮她达成目的。”   许双张了张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说的所有,最后都在心里化作了一声无奈的笑。   柯歆的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收紧手指,两眼的视线似乎已经不在这里,而是停留在过往的一个瞬间。   “所以我想走...”   “我只是想离开她。”   “这有什么错?”比起跟她们说话,她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已经替她做了那么多事了,我不想再继续了,所以我想走,我有什么错?”   许双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到残缺的两根手指上。   “她放你走了吗?”   柯歆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她竟然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人走。”   “一个调试好的工具,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心,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我想逃,但第一次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抓回来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提前准备了现金,换了名字,甚至没敢住需要登记身份的地方,跑了两千多公里,但是。”   “但是那么远,两天啊,她只用了两天就找到我了。”   她的身体逐渐开始发抖。   “她把我关起来。锁着门,窗户也打不开,她问我为什么要跑,问是不是对我不够好,又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她,她还吻我,亲我,好恶心,好恶心......”   “后来,后来我没办法了,我只能跟她道歉。”   “我装得很像,我说我不会再跑了,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对我做任何事,我也不会再躲。”   “但是我发现我逃不掉......只要那个女人还活着,我就永远都逃不掉。”   “只要她死了,就没人能再把我抓回去。”   “可我还是输了,我准备了那么久,她还是发现了。我斗不过她。”   “我怎么都斗不过她。”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柯歆忽然抓住铁栏,用力到手背手臂青筋突起,“只要她还活着一天,我就永远逃不出去!”   她越说越快,神情也开始变得恍惚。仿佛眼前的许双和虞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个在无数次梦境里出现的人。   “不怪我。真的不怪我。”   “是她先逼我的。”   “如果她肯放我走,我为什么要杀她?是她不让我活,是她一定要把我留在身边!”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许双看见她的时候,究竟在看谁?   虞荷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没有再继续插话。   但柯歆的情绪却没有因为无人刺激而停止,反而像是彻底被撕开了一个缺口,源源不断的恐惧与怨恨一并涌出。   “我要她死......”   柯歆喃喃着。   她抓着铁栏,脸颊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头带着脸开始用力向前撞击。   砰!   “我要她死!”   紧接着是第二次撞击。   许双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   柯歆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鲜血顺着苍白的脸向下流淌,手仍旧死死地抓住铁栏。   “只要她死了我就能出去!我要她死,我要杀了她!”   “虞临!你这个疯子!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砰!砰砰砰!!   “虞临!虞临!!!”   外面的看守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连续的撞击声出现后,很快有人推门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只看了一眼柯歆的状态,便立即叫来另外两人。   “荷小姐,不能继续了。”   她的语气严肃,“她现在已经出现自伤行为,再继续下去会出现问题。”   虞荷没有阻止。   看守已经拿出钥匙,另一人则去准备药物。柯歆看见她们的靠近,情绪再次受到刺激,猛然向后退去,脚踝的锁链快被拉到尽头。   “滚啊!滚开!”   “别碰我!我不要打针!”   其中两名看守控制住柯歆的手臂,将她摁在地上,另一名看守给她注入镇定剂。   随着药物的一点点推进,失控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嘴里却仍在含糊念叨着什么。   许双站在铁栏之外,将整个过程看完,直到看守开始处理柯歆的伤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走吧。”   虞荷在旁边说道。   两人沿着来时的长廊离开地下区域,重新走上楼梯。   越接近地面,外面的光线便越明显。   等主楼的大门推开后,骤然落下的阳光让许双下意识眯起眼睛。   地下残留的潮湿和铁锈气息似乎还粘附在衣服上。   虞荷走在前方,许双落后她半步,视线经过前方停着的车辆时,脑中再次浮现出柯歆刚才的样子。   两千公里,逃跑。   许双知道虞临危险。   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柯歆残缺的手指,脚踝上的铁链,以及被摁在地上注射镇定剂的模样,都让所谓的失败第一次有了具象化。   许双抬起手,指腹碰到颈间的项链,又很快放下。   虞荷停下脚步。   “小许,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许双跟着停下脚步,看向虞荷,“你觉得我该问你什么?”   虞荷稍微挑起眉梢,“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看柯歆,目的是什么,再问问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目的我觉得我不用问了,在来之前,我们彼此间就都清楚。”许双笑了笑,说道。   以虞荷的立场和身份约许双出来,本身的目的就已经很明显了——无非都是冲着虞临去的。   祖母一死,权力更迭。虞临得到的位置,产业,和话语权越来越多。   而她持续地向上走,对虞荷来说没有益处,只有与日增长的威胁。   所以她会在虞临对她出手之前,先行出手一步。哪怕是破釜沉舟。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潜心布局。   “至于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双又接着说,“尽管我不问,你应该也会让我知道的。再不济,我通过自己的手段去查也能查到全貌。”   虞荷眨了眨眼,随即绽开一笑,“你果然和柯歆不一样啊。”   “你更聪明。”   她们上了车之后,虞荷伸手,前方的助理递来一份档案袋装好的文件,她再将文件递给许双。   “这是有关于柯歆的资料,还有当年一些案件的记录。曾经名噪一时的天才少女是怎样陨落的,又是怎样‘英年早逝’的,你都可以看看。”   许双打开资料。   虞荷让司机发动车辆,“该回去了,不然三姐姐怕是要起疑心,她最近可是很疼你。”   许双朝她礼貌一笑,“这里没有别人,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虞荷应道,“好,对不起~下次不说了。”   车辆重新开始行驶。   许双在路途间快速阅览着资料上的文字。目光扫过柯歆的照片时,眸光不禁一顿。   照片上的人脸清秀亮丽,双眸中有着少年时期无所不能的张扬。   像是与生俱来生长在阳光和掌声中的人。   而这样的人,很难与方才所见的人相提并论。   从资料中许双知道她的身份,成长经历。   十四岁拿下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十六岁获得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银牌,十八岁保送京N大学。从青年时期以来就写不完的履历来看,是人们口中当之无愧的天才少女。   但有关于她的个人资料只停留在了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那年,她的车辆因发生故障引发坠崖。   而在二十岁到二十三岁这三年间......柯歆一直在帮虞家做事。   许双闭上眼,心中叹气。   等到车辆抵达目的地,许双也正好将所有资料快速阅览完,还给了虞荷。   虞荷目送她下车,送别时摇下车窗,对她说:   “我们终究会是朋友的,许双。”   许双暂时没给她回答,收回视线离开。   “......”   傍晚,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   秦烨拿着资料,穿过走廊进了办公室。   这时候虞临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最后一页财务报表。   秦烨过来,虞临抬眼看她。   “这是第八十五中学那边送来的。”秦烨把手里的文件袋放下。   虞临先看了一眼文件袋外层的密封线,“这么快?”   “不算快。”秦烨说,“学校原档缺了不少,派出所和区里的记录也经过好轮整理。东西藏得很深,能送到这里的已经是能查到的全部。”   虞临放下手上的事,伸手拿过文件袋。   “还有一句话,是付董事长那边的人带来的。”   虞临拆封的动作停了一下,“说。”   秦烨:“她们说,当年手脚做得太干净,要不是付董事长那边先给了方向,我们的人一时半会儿很难到这一层。”   虞临听完,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唇角扯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纸张重新复印过,照片,询问记录,学校说明都压得很平,边角干净。   虞临先看到的是一份案情概述。   叶莺,十四岁,登记死因为自杀。   再往下,是另一名成年男性的非正常死亡记录。   两件事的时间隔得不远,材料里写得很分寸。   第八十五中初二学生叶莺曾多次参与校内外竞赛活动,与校外竞赛辅导机构负责人存在接触。   同年五月,该机构负责人在一处临时办公点被发现死亡,现场留有争执痕迹,部分资料缺失,初步判断死者生前曾与她人发生过激烈冲突。   叶莺在该事件后失踪。   虞临一页页往后翻,没什么表情。   直到许双的名字出现。   与她同时失联的,还有同校学生许双。   材料记载,两人平日来往较多,失踪前曾一同离开学校,之后数日未归。校方与家属报案后,警方沿学校周边,旧城区以及废弃建筑排查,最终在一处停工的烂尾楼内找到二人。叶莺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后续调查认定,叶莺与先前死亡的校外机构负责人之间存在纠纷,杀害机构负责人后,在恐惧中带走了目击证人许双,并将人控制在烂尾楼中。   后来两人之间疑似发生剧烈冲突,叶莺死亡,许双作为幸存者被救出。   当时的许双年龄尚小,又经鉴定存在严重创伤反应,后续只作为被害人和重要证人进行保护。   虞临把这页单独放到一边,又往下翻。   后面是一些学校出具的情况说明,几名教师和同学的简短口供,以及一份当年心理评估的摘录。   “这么干净?”虞临轻笑。   虞临见过很多所谓干净的东西。   账目干净,是因为脏的部分早已转移到更远的壳子里,证人口供干净,是因为该闭嘴的人已经闭嘴。   新闻通稿干净,是因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地方都被提前筛过。   虞临知道,付狄越不会无缘无故让她去查一条干净的线。   她又看了一会儿,“段稔?”   资料其中一页提到当年参与后续法律援助与家属沟通的人员。段稔的名字就藏在一行不起眼的记录里。   位置不靠前,语气也平常。像只是一个恰巧参与案件善后工作的律师。   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旧案摘要。叶莺是凶手,许双是受害者,段稔是家属也是律师。校方后续配合调查,警方根据证据链做出结论结案,所有人各归其位。   但是,太顺了。   所有零散的证据都归向了一个结尾,还是一个像被人提前写好的结尾。   虞临说道,“继续查。”   “查哪一部分?”   “查段稔在案子里当年具体做过什么,查叶莺身边的人,查她和许双失踪前后的所有关系。”   秦烨点头,“明白。”   虞临接着说道,“对了,段稔的资料再给我去整理一份,越深越好。”   秦烨稍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付狄越是想借这件事牵出段稔。”虞临背靠椅子,“如果我猜的没错,她是要递给我有关段稔的把柄。”   秦烨很快理解用意。   她颔首完,随后出去。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会儿。   虞临沉眸思考了很久,才把秦烨带来的另一份资料抽出来。   这是一份有关于叶莺的旧档。   照片已经有些模糊。画面里的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束得整齐,脸颊有一些少女时期未褪的圆润,眼睛很亮,看镜头时带着几分忍不住的笑意。   资料显示,叶莺成绩很好,参与过学校竞赛小组,也曾在校内活动里担任主持。班主任给她的评价是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学习能力强。   虞临的视线停在照片上,只觉得是个清秀的小女孩,没多留意,往下翻。   后面的资料里提到,叶莺小时候因为名字和性格,被家人和熟悉的人叫过“小鸟儿”。   虞临的手指停住了。   小鸟。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最开始她没想起来,只觉得耳熟。   这种耳熟不是听别人经常提及的感觉,而是曾经贴在耳边,混着温热的气息和颤音落下的东西。   她想起了去年。   那时候她假借着离家出走的身份住进许双家里。许双还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把什么样的人领进了家。   那段时间很有意思,她穿着随手捡来的裙子,吃许双做的饭,用许双的钱,窝在她家里打游戏,看电视,再等着她傍晚回来......   她觉得那段日子无聊又新鲜。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像什么落难的小动物一样养在家里。   再后来很多事情也发生得顺理成章。   许双会在意识混乱的时候攥紧她的手腕,眼睛会湿润地看着她。   那时候的许双禁不住一点撩拨,也太容易露出不设防的柔软。她有时候会喊虞临姐姐,有时候会叫她的名字。   还有一次。   虞临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她记起来了。   ——许双那次在情动到极深时,声音很轻地喊过她一句小鸟。   当时虞临只当她是被自己晃了眼,夸自己漂亮,向什么稀罕漂亮的鸟儿。   她甚至还因为这声称呼生出一些愉悦,觉得许双还是太小孩儿了,失神时喊出来的词都带着一点令人发笑的天真。   空气一点点地在往下沉,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虞临继续翻着资料,却是以一种接近烦躁的情绪。   叶莺,小鸟儿,八十五中。   回忆中所有的碎片被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虞临想起许双第一次主动找上她时。   那时许双提出她的拍摄计划,第一眼便看中了虞临做主角模特。   而那次的摄影作品出现了翅膀,羽毛......   她还想起许双喜欢鸟类。   想起自己不久前亲手为许双布置的摄影房。   那时她甚至得意地指着工作台旁边那些收集来的漂亮羽毛,问她喜欢吗。许双当时没什么表情,更多的是安静。   虞临当时以为那是感动。   现在想来,真是有意思。   许双看见她的时候,究竟在看谁?   她在酒吧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时,在走廊里吻上来时,后来一遍遍说要养她时,究竟是因为她虞临这个人,还是因为自己的某个特征,某个眼神,恰好撞进了许双脑海里某段过往的记忆?   虞临不觉得自己输给了谁。   一个死人,还不配拿来同她比较。   可让她觉得荒唐的是,许双竟然敢,把她拉进别人的旧影子里。   敢在床上,敢在拥抱里,敢在情最深的时候喊出另一个人留下来的称呼??   虞临忽然笑了一声。   一声很轻的气音,像只是被什么玩笑逗笑了一下,但很快,唇角扬高,肩膀一颤,第二声笑跟着溢出来。   顷刻,她笑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从最开始的低哑,慢慢变得明朗,甚至带出几分愉悦似的轻快。   “好啊,好得很。”   下一秒,她将整叠资料摔在桌面上。   纸张瞬时四散开。   虞临靠在椅背里,仍旧在大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肩膀连带着一起抖动。   从来都是她把别人当消遣替身,从来没有过,会有一个人将她当替身。   仿制品,劣品,次品。   现在她只觉得荒唐。   荒唐到有点恶心。   “许双......”   虞临笑着,声音却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你可真敢啊。”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她真恨不得掐死她。   散落的资料铺满桌面和地面。其中几页纸翻开在灯下,叶莺的旧照在虞临的脚边。   照片上的少女依旧笑容明媚。   “......”   夜色落下以后,N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高楼间的玻璃幕墙映着整片城市的霓虹,车辆掩着主干道缓慢流动,红色的尾灯排着一条蜿蜒的长线。   虞临坐在后座,手肘抵着车门,侧脸朝向窗外,从公司出来以后便一直没有说话。   车内很安静,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的人,没敢主动询问目的地。直至车辆驶过下一个路口,虞临才终于从某处回过神来,眼睫动了动,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   “去糜色。”   她的声音听不出异常。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变换车道。   糜色在N市南岸。   等到会所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虞小姐,好一阵子没见您了。”   经理亲自迎出来,见到她时脸上的笑意更深,尽是谄媚,“楼上今天正好热闹,来的都是您见过的。您看是去常用的那一间,还是我另外替您安排?”   “就楼上吧。”虞临把外套递给身后人,径直往里走。   糜色顶层隔音好,电梯门开合,外面的声音很容易就被完全隔绝在身后。   包厢门推开后,里面的灯光昏暗而暧昧,酒柜边摆满新开的酒,几个年轻女人原本正在玩牌,听见动静纷纷看过来。   看清来人后,有人眼睛先亮了起来。   “虞姐姐。”   那一声姐姐喊得很甜。   虞临走过去,在最中央的沙发坐下,“玩什么呢?”   屋里的人很快围上来,有人替她倒酒,也有人倚着她的肩膀撒娇,说好久没见她来了。   后来经理陆续带来了几张新面孔,都是懂得如何在这种场合里讨人开心。   虞临今晚看上去兴致很好,来者不拒。   也比以往大方得多,谁哄得她开心,手边的珠宝卡片甚至是临时看中的东西,都可以随手送出去。   有人拿到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惊喜得搂住她的脖颈,在侧脸亲了好几下。   “喜欢就戴着。”   她说得温柔,女人听得也开心。   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围得更近,争先恐后地向她索取关注。   这才是应有的样子。   她给东西,别人接着。   她施舍一点笑,别人便争着往她手心里钻。   由她选择,由她给予。   她喜欢谁,就让谁靠近。厌倦了,也可以随时换掉。   被选中的人应该庆幸,应该心怀感激,应该小心翼翼地捧着她赏下去的东西,唯恐有一天惹她不高兴。   虞临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从喉间一路烧下去,却带来想象中的畅快。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身边的人也换了几轮。   有人靠在她的怀里,口红与香水的味道层层叠叠地落在身上。   只是越是热闹,那阵从胃里泛起的恶心便越重。   凌晨过后,天空浓得像墨。   虞临移开怀里的人,终于站起身。   女人还想挽留,抓着她的手问,“姐姐要走了吗?”   虞临低眼看向那只手,女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很快识相地松开。   虞临也没再停留,拿过外套往外走。经理一路送到门口,见她脚步有些不稳,想让人扶一把,但又不敢贸然靠近。   车辆已经等在外面。   回去的路上,虞临靠在后座闭着眼。   使人昏沉的酒意之下,反而让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更加清晰。   文件上的照片,叶莺的名字,还有小鸟儿这三个字,同那些藏在缝隙里的记忆反复交叠在一起。   她手背抵住额头,低低地笑出声。   车里的人不敢回头。   抵达住处时,接近凌晨三点。   两名保姆早已休息,房里只留着几盏夜灯。   玄关处安静,虞临脱下鞋,赤脚踩过微凉的地面,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她身上带着浓重的酒味与香水味。   镜面里的人长发略显凌乱,唇边蹭上了她人的口红,虞临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抬手用手背擦过唇角,将那点艳色用力抹去。   二楼走廊只开着尽头的一盏灯。   虞临沿着楼梯上去,停在主卧门前。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窄缝隙,里面没有灯光。   她伸手推开门。   窗帘缝隙间透出外面夜色的一点灰蓝色光。床上的人平躺睡着,被子盖到肩下,长发散在枕面,呼吸轻而均匀。   许双睡得安静。   虞临在门口原地停了很久,才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清许双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睫在眼下落出一层阴影。   还是这张看似无害的脸。   虞临伸出手,指尖先落在许双的面颊上。   皮肤温热细腻。许双还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手缓慢下移,略过下颌,最后停在脖颈处。   纤细,柔软。   她五指收拢,掌心贴住许双颈上,最初只是虚虚贴着,随后力道一点一点加重。   床上的人呼吸出现了极轻的停顿。   虞临垂眸看着她。手背上的筋脉逐渐显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许双......   虞临俯得更低,白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许双的枕边。她看见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却全是另一个陌生女孩的照片。   她真的很想知道,许双第一次看见自己时,究竟看见的是谁。   她给予的房子,权力,训练,还有未婚妻的身份,在许双眼里又算什么。   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   喉间的皮肤在掌下起伏,虞临的手越收越紧。   只要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眼前这个人就能永远消失。   可她的手却开始发抖。   五指明明还扣在许双脖颈上,力气却在一寸寸地流失。虞临咬紧牙关,手臂强硬得发疼,却还是没有实打实地落下。   她真恨不得掐死她。   可真的看着许双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时,那只手却怎么也无法继续收紧。   僵持了很久,手臂开始不稳地抖动。   最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许双脸颊上。   虞临猛然松开了手。   许双重新获得空气,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虞临却像是被什么灼伤到,迅速直起身,指尖仍控制不住地颤抖。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卧室门被她拉开,合上。   走廊里传来几声渐远的脚步,随后是另一间房门关闭的轻响。   整栋房子重新陷入沉寂。   许双保持原来的姿势躺了很久,直到外面再听不见任何动静,她的眼睫才缓慢地颤了颤。   下一刻,眼睛无声地睁开。   眸里清醒,没有刚从睡梦中清醒的迷蒙。   许双偏过头,望着虞临方才离开的方向,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   第二日清晨,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入房间。   电子钟上的数字刚过七点,许双睁开眼。意识清醒后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片刻,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漱,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开门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人在。   餐厅光线明亮,桌面摆放着准备好的早饭。虞临做在长桌的主座,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衬衫,白金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没做什么多余的造型。   她洗过澡了,所以昨夜混在一起的香水与酒气已经消失,只剩下她平日惯用的冷香。   旁边放着黑咖啡,手中是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许双走近餐桌,虞临翻过文件的一页,“醒了?”   “嗯。”   许双拉开椅子坐下,脸上露出一个和平常相似的浅笑,“姐姐早。”   虞临抬眼看她,眸中意味不明。   看了片刻,唇边渐渐出现一点笑,“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许双喝了一口水,将杯子放回去,“你呢?”   “我也很好。”虞临答得轻松,手指翻过下一页。   “昨晚回来的时候看你睡得太沉,就没叫醒你。”   “最近有些累,睡得早,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样啊。”   虞临的目光仍旧停在她身上,“没什么心事的人,确实容易睡得沉一些。”   这句话听着不算尖锐,但许双还是听出来其中细小的刺。   她抬眼,与虞临对视了两秒,随后同样弯起眉眼,“姐姐如果最近睡得不好,可以让张医生开点助眠的药。”   “药就算了。”虞临收回视线,“那种药吃下去,谁知道会不会把不该忘的也一起忘了。”   杯口边缘遮住了她的一半唇角。   许双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餐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两位保姆在厨房忙碌,偶尔传来碗具碰撞的轻响。阳光照在桌面的玻璃杯上,折出浅淡的光斑。一切和以往没什么分别。   但许双意识到,有些东西改变了。   吃过早饭之后,许双查看今天的行程,顺便说道下午的内部会议,其中有一份资料有疑问,想提前跟虞临确认。   但今天的虞临一反常态。   不是什么大事,换作之前,她会简单几句话给许双说明白,见两句话就能提点清醒,还会反过来说许双聪明。   但是今天。   “问我?”   虞临合起手中的文件,随手放在桌面,“你不是学了很久吗,这点事情也要问我?”   许双稍顿,接着道,“我可以按自己理解处理,但涉及到核心项目,还是经过你确认比较好。”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虞临起身,“反正你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吗?”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眼尾扫向凌乱的房间,“一起吗?”   语气虽还是笑意的,但里面的嘲讽也很明显。   许双安静了两秒,最后点头。   “好,我知道了。”   虞临没有因为她的顺从展露好脸色,招呼也没打地离开了餐厅。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虞临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没有忽然大发脾气,也没有正面询问许双什么,只是说话时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些话还是带着笑意的,乍一听挑不出问题,但听进耳里,总能察觉到其中的尖锐。   在许双把资料送进她办公室的间隙里,又或是开会后对身体的关心,她总能找到一两个挑刺口,冷不丁地扎许双一下。   许双并没有因此质问,也没有表现出不悦。   但开始本能地离虞临远一些。   虞临晚归,她不会再给她留灯。   从前她会问虞临去了哪里,晚饭有没有吃,现在只会在第二日早餐看见人时说一声早。   她们仍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渐渐错开了吃饭和休息的时间。   虞临有时会故意在客厅等她,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像是在等着许双开口询问。   许双却只是给自己倒一杯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道一声晚安,接而上楼。   许双也不知道虞临究竟在闹什么。也不知道是因为柯歆的事情被她知道,还是和虞荷见面的事。   但在虞临主动戳破前,她不会事先挑破。   因为她现在还要装作为柯歆这件事跟她生气,冷战。   一段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撕开这层表面。   只是她越是平静,虞临脸上的笑就越冷。   “......”   另一边,段稔的律师事务所内。   接近傍晚,办公区域已经陆续有人下班,走廊里的声音比白日少了许多。   段稔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审核一份刚递交上来的合同。   她手中的钢笔沿着条款逐一划过,在一处表述不清的位置停下,旁边写了修改意见。   桌面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段稔看了一眼,接通电话。   “说。”   对面已经习惯她这样的交流方式,没有多余寒暄,直入正题说道,“段律,有人在调第八十五中学当年的资料。”   钢笔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段稔没有立即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半。玻璃幕墙映着室内冷白的灯光,也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身影。   几秒后,她才问道。   “谁?”   “暂时还不知道。”   对方回答,“路径绕得很深,几层人都不是直接经手的,我们先初步查了一遍,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真正源头。”   段稔的手指缓慢收紧。   笔尖长时间停留在一处,在纸张上晕开了一小片黑色墨迹。   她垂眼看着墨迹,神情没有变化。   “查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叶莺。”   一个很多年没再被人提起的名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段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沉入高楼,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出声,直到电话另一头尝试性地喊了声她,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先别惊动对方。”   段稔放下钢笔,声音依旧平稳。   “继续盯着。”   “查清楚是谁,再来告诉我。”   电话挂断。   段稔看着桌面那一处被墨水染黑的纸张,手指停在合同边缘,没有再继续审核。   “......”   几天过去。   许双手里压了一份文件。   这道项目涉及万陆娱乐下一季度的资金调整,其中两笔支出临时改了用途,金额不小,但审批流程到秦烨那就停住了。   她本想等虞临回公司再问。   但虞临这几日很少出现在办公室,消息也回得慢,偶尔回复,内容也只有寥寥几个字。   早上的例会由秦烨代为参加,下午原定的项目汇报也临时取消,像是有意将所有需要与许双接触的事情都隔开了。   中午下班时,项目负责人那边第三次打来电话。   “许小姐,明天上午财务那边就要走款了,如果虞总那边今晚还不能确认,我们这边只能先暂停。”   许双看着桌面的文件,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转而拨给秦烨。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许小姐。”   “她今天来公司吗?”   “虞总今天不过去。”   秦烨那边有风声,似乎正在外面走动。她停顿了下,又补充道,“您有什么急事吗?”   “有两笔款项需要她本人签字,明天要走流程。”   许双将文件合上,“我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有回复。”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秦烨过了片刻才报出一个地址。地址不是她们现在常住的地方,而是虞临名下另一栋私人别墅。   许双在上一次找虞临签字的时候就去过。   随后她按灭手机,拿上文件离开办公室。   小衣已经让车开到楼下,等着她。   上车后司机问是不是回家,许双报了别墅的地址,“不回去。先去这里。”   “好。”   司机应道。   车辆驶离公司所在区,沿着高架一路往城市另一边开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边商铺的灯陆续亮起。许双坐在后座翻看文件,快到时,她还将两处需要询问的内容标注出来,随后合上笔帽,望向窗外逐渐稀少的建筑。   别墅的地址在一片私密性很高的住宅区。   车辆进入时需要经过两道门禁,沿路有安保巡逻。   最终车辆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院内灯火通明,门口却很安静,只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女人站在玄关处。   显然,她认识许双。   看见她下车后,迎过她。   “她方便吗?”   “虞总吩咐过,您来了直接上去,不用通报。”   许双没再问。   她抱着文件走进屋内。   这栋别墅与她们现在居住的地方不同,内部装饰更华丽。   客厅里摆着几只没有收走的酒杯,茶几上散落着扑克牌,空气中的气味很冗杂,不像是虞临常用的香氛。   楼上传来隐约的声音,像女人间的笑声。   许双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脚步楼下去几乎没有声音,越靠近尽头的房间,香水与酒精混杂的味道便越明显。   同时,还隐约透出女人的气声。   卧室门没有关严。   许双停在门外,能直接看见里面床上的场景。   房间内光线充足,一览无余。窗帘闭着,地面散着衣物和高跟鞋,床边的矮柜上放着打开的酒瓶,和一些成人/用品。   虞临半躺在最中央,身上只松松批着一件白色睡袍,腰带并为系上,领口敞开,前方的沟壑尽显。   一个女人靠在她肩侧,身上穿着虞临的衬衫,下摆只遮到大腿根。另一个背对着门口趴在床上,赤/裸的身上只搭着一条薄毯。   剩下的则是跪坐在虞临的两腿之间,微微俯着身,埋下脸。   几个人衣衫不整,落露在外的皮肤上还留着凌.乱的痕迹。   许双没什么反应。   只是在刚要折回去时,在她们之中看到除虞临之外的熟悉人脸。   眼前的画面逐渐与记忆中对应上之后,许双不由地睁了睁眼。   安洋......娴?   在校内的时候,许双曾跟她有过瓜葛。   为了报复,也曾经设计让她吃下过敏的花生油,并把损坏相机的事情诬陷给她。   今年许双处理好学校那边毕业的事情之后,觉得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怎么。   她会出现在这里?   地点,身边的人物,甚至是身份,都是许双未曾设想到的。   而床上的女人也注意到门口这边投来的视线,回看时,也不禁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注意都转过来。   许双面对着里面的几双视线,再对上虞临那双含笑的眼睛,一时真没什么想说的。   她退开一步,要走。   里面虞临喊住了她。   “不是有文件要签吗,跑什么?”   许双停了两秒,随后回到门口,侧身站,没再看房内场景,目光所及是走廊的尽头。   里面的虞临轻笑了笑,伸手揽好肩上的睡袍,走过来,身子倚靠在门框上,姣好的身姿透过松散的外衣若隐若现。   脖子和锁骨上多了许多暧昧的红痕。   许双把文件给她。   虞临没有立即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拿近一点。”   许双走过去,又向前递了些。   虞临这才接过文件,翻开。   这时候那个穿着她衬衫的女人从床上下来,并赤脚走了过来,手臂环上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头,陪她一起看。   “虞姐姐,这是什么呀?”   “工作。”   虞临答得漫不经心。   “看得懂吗?”   女人摇了摇头,撒娇似地贴着她笑,“看不懂。”   “看不懂就不用看。”   虞临抬手捏了捏女人的下巴,又转向许双,“哪两处?”   许双把文件翻到标注的位置,简单地跟她说明这笔原本的用途,和变更之后的用途,以及合作方的比例有调整等等。   虞临只是低头扫了一眼,“第一笔照改后的走。”   “原因呢?”   “我临时决定的。”   许双看她。   “财务需要书面说明。”   “让她们自己来补。”   虞临翻到下一页,“至于合作方涨的七个点,给她们。”   “合作方没有提供相应资源。”   “我高兴。”   虞临抬起头,唇边带着笑,“这个理由够不够。”   很显然,这几句话不只是气话,还是有意专门气许双的气话。   许双真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安静了片刻,许双没异议。   虞临拿过笔签了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签完便单手轻巧地递回去。   动作也有挑衅的意味。   间隙间,虞临注意到许双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她的身后。   床上的安洋娴显然也认出了许双,一直背对着门口,迟迟没有反应。   虞临轻笑。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急着走做什么。”虞临笑意更深,环起双臂,头靠在门框上,眼尾扫向房内凌乱的场景。   “一起吗?”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像你这样卑劣的人。”   气氛短暂的安静了一下。   搂着虞临腰靠在她身后的女人也将视线投向了她,眨眨眼,似乎真的在期待她的加入。   床上的一人还往床边让了让,为她空出一个位置。   许双低头整理好文件。   “不用了。”   她的声音不冷,也没有明显起伏。   将文件抱在身前,“签字已经拿到了,我先走了。”   虞临没有再留她。   只是等她转身走到楼梯口时,才忽然在后面轻声开口。   “小双。”   许双停下脚步。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用非要亲自过来。”   虞临眼底的笑意很浅,“让别人送就好。毕竟有些东西看多了,对你不好。”   许双背对着她,过了两秒才回头。   “我知道了,姐姐。”   她走了下去。   下了楼梯,小衣就在客厅的沙发处,她显然也猜出来什么,看见许双下来立刻迎上前。   “许小姐...”   “走吧。”   许双没有停留。   她步伐始终平稳,还将外套从佣人手中接回来,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直到走出别墅,外面的空气迎面吹来,那股浓重的香水味仍像黏在鼻腔深处,怎么也散不掉。   许双走下台阶,脚步忽然顿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倒海。   她抬手扶住一旁的墙,捂住嘴,生生地弯腰干呕起来。   小衣吓了一跳哦,赶忙去扶她。   “许小姐,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喊医生来!”   “不用。”许双抬手拦住她。   她闭着眼缓了一会儿,呼吸仍有些乱。   方才房间里的画面还未完全从脑海里挥散。   没什么大事。   只是觉得那几个女人在一张床上交缠的样子,还有虞临在其中享受的样子,莫名让她犯恶心。   许双胃里再次一阵翻涌。   她偏过头干呕了几下,直到那阵恶心逐渐退了下去,才从小衣手中接过纸巾,擦了擦唇角。   “许小姐,你看看医生吧。”小衣有些急,“你现在脸色很差。”   “我没事。”   许双直起身,靠着墙调整呼吸。   小衣看着她,不相信没事,但现在许双已经恢复了平静,将纸巾折好握在手中。   “回去吧。”   “许小姐...”   “真没事。”她朝小衣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衣扶着她走向车辆。   上车后,许双靠在后座,闭上眼睛。等车辆驶出住宅区后,许双才慢慢睁开眼,将签过字的文件重新拿出来。   虞临的字迹张扬,凌厉。   许双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将文件合上,放到身侧。   现在她是真看出来了,虞临是在惩罚她。   或者说是,在故意气她。   故意隔绝需要跟她接触的工作,故意把身边的莺莺燕燕给她看,甚至不惜把她过往的仇人拉进来,一并气她。   许双对她这些行为真没什么情绪,只觉得平静。   除了安洋娴的出现。   但面对她的出现,许双也不是吃醋或者愤怒,只是震惊。   第一种震惊是惊于还会再跟安洋娴见面,第二种则是惊于虞临的手段。   甚至觉得,有点幼稚。   这些许双都不知道原因。   因为她这段时间阴晴不定的脾气,许双背后的一切操作都停了——跟问号的交接,和虞荷的联系,和洛倚尾的联系,还有搜集公司的非法经营证据等等......   她排查了所有漏洞,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又或者说,不是她所做的事被虞临得知了,而是其它事情。   许双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那天过后,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温度也消失了。   许双不再询问虞临是否回家,也不再主动去她办公室,需要签字的文件都交给秦烨,需要汇报的工作则通过邮件发送。   虞临偶尔回到住处,身上总带着不同的香水味,和不同的暧昧痕迹。   许双只是平静地从她面前经过,什么也不问。   她们不算真正撕破,仍旧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仍然维持着以往的称呼,在外人的面前也看不出明显异样,只是私下的交流越来越少。   虞临像是一直在等许双的反应。   许双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反应。   直到几日后,秦烨带着一份调查资料走进虞临办公室。   虞临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听见脚步,没有回头,抬手示意秦烨先等。   电话持续了几分钟,挂断后,虞临放下手机,转身看她。   “什么事?”   秦烨将文件递过去,“下面的人递交上来的,说虞荷小姐在一星期前带过许小姐去过旧看守场,那天她们在地下区域停留了半个小时。”   虞临接过文件。   第一页便是一张监控截取照片。   画面不清晰,只是看见虞荷走在前面,许双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同进入通往地下的铁门。   第二页资料是看守所的来往记录。   虞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烨继续道,“柯歆的房门也被打开过。”   虞临冷笑,把照片丢回桌面。   “虞荷现在在哪儿?”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老宅回市区的路上。”   “把她带过来。老地方。”   虞临走到桌边,取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鞘是深色的,表面没有多余装饰,拿在她手中显得格外轻巧。   她垂眼把玩了两下,笑意重新回到唇边。   “需要通知家里吗?”   “不用。”   虞临将刀收回掌心,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只是请她过来聊聊,别惊动太多人。”   “......”   当晚九点。   一辆黑色轿车在高架下被前后两辆车逼停。   虞荷刚察觉不对,车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她还来不及拿手机,手腕已经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扣住,整个人被强行拖出车内。   “你们干什么!”   她踢开其中一人,下一刻,脸侧便挨了重重一拳。   虞荷踉跄着撞在车门上,唇角很快渗出血。抬起头,怒视着前方这两人,“是不是虞临让你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   两名黑衣人重新架着她的手臂,将她押向后方的车。   “放开我!让你们主子最好想清楚,今晚究竟敢不敢动我!”   车门合拢。   “......”   旧厂坐落在城市边缘,荒废多年,外墙上的涂料已经大片脱落,只剩下一层灰白斑驳的水泥。   夜里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悬在高处的铁皮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且令人牙酸的声音。   厂房内部只开了几盏灯。   冷白的光从上方落下,照亮中央清理出来的一小片空地。   周围堆积着积满灰尘的木箱,空气中飘散着潮湿铁锈的气味。   虞荷被押进来的时候,有些狼狈。   她的裙摆上沾上尘土,原本半挽的长发也散落下来。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扣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灯光正中央,抬脚踢向她的膝弯,逼迫她跪在地上。   虞荷忍着痛抬头,很快,虞临走过来,坐在不远处的旧皮椅上。   这张椅子大概是临时从哪搬过来的,扶手边缘已经开裂,与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坐得随意,没有丝毫不适。   白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尚未出鞘的小刀,刀鞘在指间一圈圈转动。   秦烨站在她的身后。   “放开她。”   虞临说道。   两个人松开手,却没有退远,仍旧守在虞荷身后两侧。   虞荷撑着膝盖站起来。   但才刚直起身,右侧的人便重新按住她的肩,让她有一次跪了回去。   虞荷咬着牙,盯着椅子上的人,所谓的温婉消失得一干二净,眼中只剩怒火在烧,“虞临,你想做什么!”   她的火气是实打实从心里流露的。   她根本没想到虞临会直接用这种方式抓住她。   她上有虞家长辈庇佑,虞临再怎样放肆猖狂,也不敢做脏事的时候这么明目张胆。   但这个疯女人,每一步都踩在她的意料之外。   虞临没有回答她,只是垂着眼,将小刀从鞘中缓慢抽出。刀刃离鞘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灯下划过一丝冷光。   “这话应该我问你。”   虞临将刀放在指间把玩,嗓音很轻,“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做什么了?”   “忘了?”   虞临抬起眼,示意了一下。   秦烨将一张照片放在虞荷面前。   照片飘落在地,正好停在她膝边。   画面是从旧看守场的监控中截取出来的。虞荷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意停滞了片刻,很快又变成一声冷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谁准你带她去的?”   虞临终于质问出口。   “呵,需要谁准?”虞荷抬起脸,毫不避讳地迎上虞临的目光,“看守场是虞家的地方,不是你一个人的。她想知道点事,我正好愿意告诉她,有什么问题?”   虞临轻轻笑了一声,“是她想知道,还是你想让她知道?”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虞临从椅子上站起来。   脚步不紧不慢地向虞荷靠近,等走到她面前,虞临才微微俯下身,用刀尖挑起那张照片。   薄薄的纸张挂在刀刃上,轻轻晃动。   “你带我的人去看我关起来的东西,再把一些陈年旧事讲给她听。”   她垂眼看着虞荷,“妹妹,你是觉得我最近忙,顾不上收拾你了?”   虞荷的肩膀仍被身后的人按着。   她动不了,嘴上却没有退让,“你敢做,还怕别人看见?”   虞临眸光一顿。   虞荷看着她,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把柯歆抓起来,锁在笼子里,把一个好端端的活人折磨成现在的样子。怎么,你做的时候不怕遭报应,现在被许双看见了,倒想起来遮丑了?”   照片从刀刃上滑落。   虞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   虞荷捕捉到她这一秒的破绽,紧跟着又是一笑,“啊,原来还真是啊。”   “怕她看见你骨子里是个多么低贱的人,怕她害怕你,逃离你,甚至像柯歆一样想杀了你。”   “我说你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大动干戈,一点都不像你一贯的性子。明明你为了往上爬,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哪舍得在关键时候出岔子,让辛苦白费。”   “甚至不惜承担着代价也要把我带来一顿泄气......原来是你真的很生气,很在意啊。”   “哈哈哈,但是可惜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真以为会有人会真正地爱上你吗。纸可保不住火,她想知道你的那些脏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虞荷逼近她,眼睛睁大,扬起的唇角里满是嘲讽之意。   “像你这样卑劣的人,还想让别人爱你。”   “做梦吧。”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过你了。”   虞荷看着她眼底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愈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直到刀尖抵上来她的脖颈。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虞荷身体顿了一瞬,脸上却仍维持着原先的神情。   虞临歪了一下头。   “继续说啊。”   她的手很稳,刀尖沿着虞荷颈侧缓慢移动,从下颌一路划到跳动的血管旁。没有真正割进去,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锋利。   “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虞临俯下,眼睛直勾勾地看她。   “你这只有小聪明的脑子里能懂什么?”   “许双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生气。”   “像她这种天资的人外面一把接着一把,用坏了换下一个就是了,无非是要再花点资源花点时间。但是,你——”   刀尖贴紧一分。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之前,把手伸向我的东西,扰乱原本应该的走向。这会让我很恼火。”   “我一恼火,就很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   刀刃随之压得更近。   “虞临,你最好想清楚。”   虞荷语气依旧强硬,“大祖母是不在了,但二祖母还在,我的母亲也还在。你今天要是真敢让我出事,明天整个虞家长辈都会知道你在外面伤了你的妹妹。”   “你刚坐上这个位置没多久,家里有多少人盯着你背后的付家,盯着抓你的错,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   “是吗?”虞临唇角勾了起来,“你看我敢不敢。”   虞荷呼吸一滞。   身后的人死死按住她的肩,令她连后退都做不到。刀刃压在薄薄的皮肤上,很快留下一点细小的红痕。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音。   “虞临。”   虞临的动作停住。   她回过头,对上了许双的眼睛。   后者站在门口处,发尾被外面夜风吹得有些乱。   虞临看着她。方才还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在许双出现后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却不是高兴。   许双走过去,“如果是为柯歆的事,把她放了吧。”   虞临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你在命令我?”   “没有。”许双冷静说道,“我只是不想你在这个时候动她,没必要惹上这样的麻烦。”   “这个时候?”虞临慢慢重复她的话,眼里浮出一点冷意,“你还挺替她着想。”   “和她没有关系。”   许双看向按着虞荷的两个人,“先把人放开。”   没有虞临的命令,两个人都没有动。   许双重新看向虞临。   “虞家现在刚稳定下来。虞荷背后有二祖母,还有她的母亲和产业。祖母本去世没多久,家里原本就有很多人不满你和付家走得太近。”   “她今晚如果在这里出了事,你不仅会被她们抓了把柄,还会危及现在已经获得的位置。”   许双的话音落下,厂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虞临忽然收回了刀。   然而下一刻,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许双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厂房内荡开。   许双偏过头,耳边出现了短暂的耳鸣,脸颊很快的泛起热意,唇角也传来一丝腥甜。   站在一旁的秦烨神色微动。   虞临手里仍握着那把刀,胸口起伏很轻,眼底压着数日压制的怒火,“你也配管到我头上?”   许双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过了片刻才慢慢转回来,抬手擦了一下唇角。   指腹上没有血,只有一点浅淡的红。   虞临看着她,“给了点资源就真当自己无法替代了,你不会真以为我拿你当宝贝吧。”   “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没有。”许双站在原地,依旧平静,“我也没有在管你。我是在告诉你动她的后果,让你冷静。”   “现在放她走,对你更有利。”   虞临盯着她脸上浮起的指印。   那一巴掌并没有让许双失控。她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竟然还能像处理一件事务一样,保持原样地和她对话。   这种平静让虞临的怒意更加浓重。   “放人。”   她忽然开口。   按着虞荷的两个人稍顿,不确定是否是指令。也像是没想到虞临会因此收手。   “放人!”虞临看向了她们。   两人立刻松手。   虞荷肩上的力道消失,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撑住地面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又用手背擦过唇角的淤青。   走过虞临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今晚的事,我记住了。”   虞临转动着手里的刀,“记性好是好事。”   虞荷带着人离开后,厂房外很快传来车门关合的声音。车辆启动,灯光从破损的窗户间一晃而过,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虞临将小刀插回鞘内,扔向一旁。   “都出去。”   周围的人陆续退下。   秦烨停了一瞬,也转身离开。铁门重新关上后,偌大的旧厂只剩下许双和虞临。   风仍从高窗里灌进来,悬在上方的铁皮被吹得不断轻响。   良久,虞临先说话,“你就这么护着她?”   许双蹙了一下眉。   “我没有护着她。”   “没有?”虞临说,“她把你带去看柯歆,你替她瞒着我。现在她被我抓过来,你又大晚上赶到这里替她求情,让我放了她。”   “我已经解释过了,现在不适合动她。”   “是因为我动她碍着你了对吧。”虞临一步步走近她,“你和她私下见过多少次,聊过多少天,是不是已经在商量什么时候扳倒我了?”   “我为什么要联合她扳倒你?”   许双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不紧不慢,“难道她能给我的东西,会比你给我的更多?”   虞临停在她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得许双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也能看清她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像已经压抑了很久。   “油嘴滑舌......”   虞临盯着她,“这是早想好的措辞吧,还想好了哪些借口,说出来让我一并听听好了。”   “我不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许双说道,“但我要说的话刚才都说了,是你没听进去。”   “至于柯歆的事,我其实一直想听听你是怎么讲的,但碍于最近没有机会。”   意思就是我还没找你算账,你怎么就敢无缘无故冲我发脾气。   虞临简直被气笑了。   “柯歆?呵,让我先问你,叶莺是谁。”   这个名字进入耳中的瞬间,太阳穴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许双眉间轻蹙,“谁?”   眼前的灯光也跟着模糊了片刻。   虞临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小鸟又是谁?”   两个字像从某个极远的地方传过来,越过一片沉重的水声,贴着许双耳边落下。   她的头更疼了。   灰色的墙面一闪而过。   潮湿的水泥地。   还有......大片晕染的血。   画面太快,许双甚至来不及看清,便彻底消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虞临看着她,“还装?”   她抓起一旁的包,从里面拿出文件袋砸了过去。   纸张从没有封好的袋口飞散出来,边角擦过许双的额头和肩膀,纷纷洒落了一地。   一张旧照片翻转着落在她脚边。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整齐的头发,正对着镜头笑。   许双低下头。   她没有见过这张脸。   却在看见对方眼睛的那一刻,胸口莫名出现了一阵近乎窒息的闷痛。   虞临从她身边擦过。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来。”   她停在许双身后,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许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过你了。”   脚步声向铁门靠近。   许双仍旧站在原地。耳中没记住虞临说了什么,只顾着追寻脑海里的残影。   直到沉重的门被推开,又在虞临离开后重新合上,她才缓慢蹲下身,将散落的资料一张张捡起来。   叶莺。   十四岁。   第八十五中学。   这不是她读初中的学校吗......   许双看着这些资料。这些文字组合在一起,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可她越往下看,手指便越不受控制地发冷。   校外竞赛机构负责人死亡,两名学生失踪......叶莺学生死亡?甚至还有许双的名字......   为什么会出现她的名字?   这个人是她吗?还是同名的学生?   如果是她,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不敢再往前想,一旦细想就感觉浑身发抖,想往深了去探,又被下面的记忆弹了回来。   在八十五中的记忆好模糊,好模糊。   许双捂着头,想不起来。   “叶莺......?”   “小鸟?”   重复的呢喃声轻轻回荡在旧厂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在最深处的一排专用车位前停了下来。   女人下车时,等在一旁的人已经迎了上来,朝她略微点头,转身替她按开了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电梯内壁光洁,映出颜如清安静站立的身影。   她今日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外面披了件薄款风衣,裙身裁剪合适,腰间收得恰到好处,将胸臀间的丰润曲线勾勒出来。   头发依旧是弯卷的弧度,打理得成熟且精致。   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   电梯门打开后,外面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的墙面还残留着拆除标识后的浅色痕迹——曾经挂在那里的是严家的企业标志,如今已经换成了付家旗下某一家子公司的名称。   去年严家做空失败那一战,险些让这么多年的潜伏空亏一篑,甚至是再也翻不了身。   但也许是老天有眼,在危难时刻,有人向她们伸出了一根树枝,让她们可以拉着树枝游上岸。   而这个人就是付家,付狄越。   颜如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要不是段稔过于狡诈,她们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地步。   那时候段稔与周家私下配合,借助许双这条渠道给她传达错误消息,最后促使她们资金被套,几处项目接连停摆。   若不是付狄越替严家接下了即将到期的债务,压下几家趁火打劫的机构,又通过手里的关系保住了她们最后几处没有被抵押的产业。   她们可能还不知道结果会发生什么。   只是付狄越从来不会平白无故救人。   她保住了严家的命,也顺手拿走了严家剩下的选择权。   从那以后,严家的项目,资金,和对外关系里,处处都能看见付家的影子。   外面的人只知道严家在那场风波中侥幸撑了下来,如今只是苟延残喘。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带路的人停在门外,抬手示意。   “颜小姐,请。”   颜如清走了进去。   里面只坐着一个人。   狭长的会议桌横在中央。付狄越坐在主位,黑色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   她并没有处理什么重要文件,桌上只放着一只深色文件夹,以及一张被她压在指尖下的黑色卡片。   听见脚步声,付狄越抬眼。   那道目光从颜如清身上缓慢扫过,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来了。”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又又现在好厉害啊。”   “付董。”   颜如清拉开椅子坐下。   付狄越手肘撑在桌面,戴着黑手套的手撑住脑袋,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拌杯里的咖啡,“严家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两个月已经恢复盈利入账了。”   “那还不错。”付狄越抿了口咖啡,“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躺半年。”   颜如清并不在意她话里的傲慢。   “多亏付董帮忙。”   “帮忙?”   付狄越听见这个说法,忽然笑了一声。   她将咖啡杯重新放回桌面,身体靠向椅背,“话别说这么好听。我不是做慈善的,严家的人也应该知道,我替她们收拾残局,不是因为心善。”   颜如清眼睫轻动。   “当然,我和我恩人她们一直都清楚,不敢忘记。”   “知道就好。”付狄越挑唇,“之前一直养着你们,是还没到时机,暂时还不需要。”   “但是现在...”   “付董您直说就好。”颜如清说道。   付狄越低笑了两声。   转而问她,“你在我那位老朋友身边,待了几年?”   颜如清并不意外。   从付狄越伸出手那时起,她就猜到了对方是看上了自己这个筹码——这个能够用来对付段稔的筹码。   “三年。”颜如清回答。   付狄越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指节轻轻叩着杯壁。   “那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颜如清垂下眼,像是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她才闭眼轻笑出声,“自私,虚伪,防备心重,是个很不容易亲近的人。”   “她不会把多余的精力放在人际和情感关系上。比起相信谁依赖谁,她更愿意把时间用在工作上。工作不会背叛,也不需要她付出太多没有回报的情绪。   “和她在一起的三年里,她很少回家。就算回来,大多数时间也都在书房。”   “她不喜欢别人过问她的事,也从来不会真正让谁走近她的生活。”   颜如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想要靠近她,很难。”   付狄越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直到颜如清的话说完,她才笑了一声。笑里不像是赞同的意思,但也没有完全否认。   “你没说错,但也只看见了一半。”   付狄越感慨,“看来啊,你这三年还真是收获颇小。”   颜如清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   “听起来付董和她过去的关系很好。”   “倒也没有。”付狄越单手撑住脸,眼里浮出一点久远的兴味,“只是认识的时间太长了。”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从十几岁就认识,她是什么脾气,做事会走哪一步,真的被逼急又会先咬谁,我确实比很多人都清楚。”   “不过她也一样。”   付狄越微微扬起眉梢。   “——她也很清楚,真要和我撕破脸,要从哪里下刀才能让我最疼。”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细听起来却很有分量。   她们之间不仅仅是单纯的仇敌。更似一种更加默契的关系。   她们彼此熟悉,却又彼此厌恶,手里都捏着足以令对方损失惨重的东西。   表面上,多年以来,两人之间保持着平衡,谁都没有掀翻桌子。   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她们都知道桌面下面还压着自己的手。   颜如清稍作停顿,又说,“那既然付董这么了解她,为什么还需要我?”   付狄越看着她,笑意慢慢加深。   “因为我不方便亲自去,老朋友之间总该留点体面。”   “我因为她在挡着,碰不了周家,而她也因为我在挡着,伤了付家......本来也没什么不好,大家总得要点体面。”   “但是,她那个女儿不太让人放心。”   颜如清念出名字,“许双么?”   “呵,听说她现在在虞家混得可谓风生水起。”   付狄越见她如此清楚,“功课做得不错。”   颜如清笑了声,“是我一直在盯着她们。”   “自从那次之后,我真是每天做梦都是她们母女二人的脸。”   看来不仅恨段稔,还恨许双啊。   “很好。”付狄越愉悦地勾起了唇,指尖点在一张黑色卡片上,缓慢向前一推。   黑色卡片沿着平整的桌面滑过,在颜如清面前停下。   “从今天开始,严家目前能动的人和资金,由你调配。”   “这张卡能进付家名下几处办公区,里面列着可以联系还有可以用的人。”   “行业审查,媒体,法律和调差渠道,只要没有超出上面的范围,你都可以直接用,不需要再逐次来问我。”   颜如清拿起卡片。   卡面没有名字,只在右下角压着一道极浅的银色纹路,和一个字母F。   紧接着,付狄越还递来了一份资料,上面写着第八十五中学。   颜如清问,“付董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付狄越靠回椅背,“是你想对她们做什么。”   “虞三手里握着段稔的女儿,企图把她培养成趁手的利器,这对我很不利,那姑娘的成长速度,上次见面还瑟瑟发抖,这回就已经能设计害我侄女的一双腿了,是个很大的祸患。”   “但虞三是个好苗子,扶她上位的收益远远要大于我费尽周折地除掉她,我暂时不打算除。”   付狄越落眼看向递过去的档案袋,“所以,我给了她一个把柄,很适合控制许双和段稔的把柄。”   颜如清指向,“这份资料?”   “嗯。不过我只给她提点了提点,你这份则是完整的资料,省了去查。”   付狄越想起又有些头疼,揉着眉心,“本来多好动手脚啊,用来威胁段稔,激化母女俩矛盾,或者在里面修改一些误导人的内容,怎么做都能有一番风浪。”   “结果这厮也不知道抽着哪门疯了,最近在和段稔她女儿吵架,什么也没干......真是搞不懂在做什么。”   一开始还想着,说不定她运气好就除掉了段稔呢,现在想来真是多虑了。   颜如清笑了笑,“虞三小姐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应该不会是无用之辈,可能在另外盘算着什么。”   她合上了文件夹,已经知道了这份文件的重量。   权限卡被她压在掌心,冰凉的边缘贴着指腹。   “我已经知道该干什么了,我会好好利用这份资料,也会利用好您给的权利。”   “不会让您失望。”   付狄越抬起咖啡杯,遥遥朝颜如清示意了一下。   “我等着。”   “......”   这几天,许双都没太睡好。   从旧厂带回来的资料被她整齐地放在书桌上,每一页都按照原先的顺序重新排好。   她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但努力想要去看清时,画面又会迅速消失,只剩下太阳穴一阵阵的抽疼。   在她的记忆里的确有第八十五中学。   她能清晰记得校服的颜色,记得教学楼的外墙,也记得学校正门外有一条卖早餐的小街。   记得在那里读过书,也记得某些老师的脸。   但她不记得叶莺这个人,也不记得当初发生过竞赛机构老师杀害案,而自己被胁迫,成为受害者。   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很少,时间过去八年,当年的地方新闻大多失去链接。   后来许双把这件事又丢给了问号,毕竟在查信息方面,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问号:[又是哪门的事???]   许双:[帮我查一下吧。]   许双试图在她发牢骚之前制止。   问号:[和你有关?]   许双:[对。]   问号:[行吧。你手里资料给我一份。]   许双弄完资料后出了门。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   周六街道比平日拥挤一些,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地面落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许双在距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位置下车。   第八十五中学的名字仍挂在校门上,只是大门和记忆里有些不同,换成了更新型的电子伸缩门,旁边保安亭也重新翻修过。   她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校园内很安静,今天是周六,学生已经放假,只有操场边零星能看见几名留校值班的人。   许双走到保安亭前,里面的人拉开窗户,问她找谁。   她提到自己是以前在这读书的学生,想进去看看,但因为没有提前联系老师,没有人对接,把她拦下来了。   她只得从伸缩门往里看了一眼,红白相间的教学楼似乎重新粉刷过,色泽比记忆中更鲜亮,道路两边砌起砖块台阶也换了,比之前更整齐。   许双在看见青灰色的砖块时,心口突兀地收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距离落了下来。   “姑娘?”   保安见她一直站着,又喊了一声。   许双回过神,朝对方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从校门前离开。   学校外面的道路也经过了翻修,几家原本低矮的店面被拆掉,响应政策,一条商铺都装修了同样风格款式的招牌。   许双沿着街道慢慢逛,慢慢回忆起有关初中的记忆。   有几家早餐铺子到现在仍然在,而有几家已经换成了连锁的奶茶铺,许双有些不记得这之前是什么店了。   走着走着,她停在一家奶茶店前,试图回想这原本是什么。   奶茶店的玻璃映出她站在街边的身影。   也映出后方经过的人。   许双的目光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很快收了回来。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前方有一段旧围墙。上面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面。   许双脚步逐渐放慢。   这里有点熟悉。   她在靠近之前,就知道围墙中间应该有一道被修补的缝隙。   她顺着墙面找过去,果然在上面找到一条颜色偏浅的水泥痕迹。   指腹碰过粗糙的墙面,头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疼。   她扶住墙,闭了闭眼睛。   耳边好像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一回头,眼前只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分辨不出究竟来源于谁。   最后许双故意经过玻璃橱窗时,再次看见了那个身影。   和刚才隔着一段距离,头上戴着帽子,脸上被口罩遮住大半。对方在她停下后,也随之放慢脚步。   跟踪吗。   许双没有回头,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途中进入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水。   “......”   训练基地内。   今天的训练场比往常安静一些,只有远处几间室内场馆还亮着灯。   今天的问号本来还想再跟许双聊聊天,但对方很忙的样子,没说几句就草草收了尾。   问号本来没多想,毕竟她一天天的忙得不行,几个新游戏还没有打通关。   但想起最近的状况,还是难得地多考虑了下。   上一次通过非规定渠道联系的时候,许双就跟她提到最近虞临有问题,说近期先别联系。这下又慌慌忙忙,显然是出什么问题了。   她和虞临俩人妻妻吵架是小事,自己没有舒服的训练基地待了也是小事,但要是真发生了点什么,许双这个冤大头死了,谁天天给她买泡面啊......   她面对的大腕那么多,能不能活着还真是一个问题。   问号想来想去,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起来。   她打开最里面的一个器材柜,取东西,再把东西都摆上了自己的工作台,开始了辛勤的工作。   如今许双身边盯着她的人不少,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在原先的通讯设备上再进行一次升级。而新的通讯设备还差最后一步,问号一直拖着拖着没整完,今天心血来潮了正好干收工。   她拿着细小的焊接笔,低头将一枚芯片固定在空置的位置上。干起正事来时和平时死气沉沉的样子不同,手上动作快而稳定,几乎没有多余停顿。   问号检查完信号,正准备合上外壳,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通讯器不错。”   她手上动作一停。   没等回头,一只手已经越过她的肩侧,将桌面上的设备拿了起来。   聂升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语气像是随口向人讨一件不值钱的玩具。   “外观设计也不错,有审美,也给我做一个吧。”   哪冒出来的鬼,走路都没声。   问号转过身,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两秒。   “还我。”   聂升没有还。   她用拇指按过通讯器侧面,第一次没有反应,随后像是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顺序,先轻点两次,再长按底部隐藏的触点。   原本熄灭的蓝光骤然变成红色。   内部检测程序被调了出来。   问号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目光慢慢落在聂升的手指上。   “你怎么知道这样开。”   聂升垂眼看着红光,“猜的。”   “猜得挺准。”问号站起身,从她手里抽走设备,指尖迅速按过侧面,将检测程序关闭。   “不过这东西不卖。你喜欢就自己做,别想拿我当苦力。”   聂升看着她重新合上外壳,唇边一直挂着笑意,“断电之前先切定位,接触点用反向顺序清理,连检查程序都没换。”   “现在就算是黑市,也很少人会这样的手段了。”   室内安静了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问号把通讯器装回衣服口袋,假装无事发生地转移话题,“看你就烦,上回许双怎么没给你刺死...”   聂升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眼睛噙笑,“你也是岛上的人,对吧。”   问号掀起眼皮盯着她。   短暂的沉默后,问号坐回自己工作台前,打开了电脑。   “什么岛?莫名其妙。”   她直接开始了游戏。   但身后的某人一直没有离开,就以那样的姿势留在原地,   问号玩游戏也浑身都不得劲,只觉后背凉凉的。   “你每天不都在外面晒太阳吗,怎么还不走。”她没忍住开口说。   问号对于聂升只敢口头上强势一下。   因为她打不过聂升。   不然的话刚才她抢她通讯器的时候她就该一拳头上去了。   “许双有阵子没来训练了。”聂升终于道出了缘由,“闲着无聊,就想着问问你。”   “问我干什么。”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问号立即否认,“她就是个冤大头,负责我的衣食起居而已。”   聂升看着她,没有接话。   这一问,问号也被整烦了,打起游戏来心不在焉的。   本来就很担心许双。   随后她受不了了,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对着聂升义正言辞。   “上次联系的时候,她说虞临最近不对劲,让我这段时间先别通过原来的渠道找她。今天一大早,又突然扔过来一件几年前的旧案,让我去查。”   “我问她人在哪里,她没回。”   问号语气还是懒散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   “她身边最近盯着她的人多,我不方便直接过去。既然你离她近,又这么关心她,那就替我看着点。”   聂升挑了下眉。   “替你?”   “少给自己抬身价。”   问号从桌面的零件中翻出一枚黑色接收器,随手扔过去。   聂升抬手接住。   “你就不怕我告诉虞临?”   告诉她,你们之间私下有联系,还有关于跟着许双获得的信息。   “怕啊。”   问号回答得毫不迟疑。   “但你刚才认出我,不是也没把我交给虞临么。”   聂升稍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提到岛的事,呵笑了一声,“还以为你会一直装蒜。”   “我们都聪明些,我不问你为什么从岛上出来以后做了什么,你也别问我要做什么要到哪去。”问号已经转回电脑前,“至于通讯器,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做。”   “但不是白送。”   聂升呵了一下。   “你们做技术的,求人一直都这么不客气吗?”   “爱去不去。”   问号点开游戏界面,人物重新在屏幕里跑了起来,“反正她要是真死了,你以后也别来找我要东西。”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就在问号以为聂升已经走了时,聂升将接收器收进了口袋。   “行。”   问号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停,没有回头。   “......”   许双沿着老街又走过两个路口。   身后的人仍然跟着。   对方很谨慎,不会始终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也会借着路人和沿街店铺遮挡身形。   许双知道,但没有急着揭穿。   前方的街道逐渐变窄,两侧的新商铺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没有拆完的旧居民楼。楼与楼之间夹着细小的长巷,内部道路交错,墙边还堆放着居民临时放置的木板和杂物。   许双走进其中一条巷子。   身后的脚步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步子维持着原先的速度,走到巷子中段后,突然在一处拐角加快脚步。   前方有两条路,许双从右边拐了过去。   跟在后面的人赶到岔路时,只看见巷内空无一人。   跟着的人停住,朝右侧的杂物堆走了几步。   杂物堆后方没有人,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垃圾。   她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压低了低帽檐,正准备转身。   身后忽然贴近一阵极轻的风。   冰冷的金属抵住后腰。   许双站在她的身后,指间握着展开的蝴蝶刀,刀尖则是隔着衣料抵住她腰侧的命脉上。   “你是谁。”   身前的人没有立即回头。   蝴蝶刀的刀尖离肌肤只隔着一层布料,再往前一点便能刺破皮肤。但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危险,低低地笑了一声。   “又又现在好厉害啊。”   熟悉的称呼落进耳中,许双握刀的手骤然一顿。   随着声音同记忆里那道温柔含笑的面容重叠起来,许双叮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半截侧脸,心头莫名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未等她喊出称呼,女人先行抬起手,摘下压得很低的帽子,发尾及肩的微卷短发随之散落下来。   随后又勾住口罩边缘,取下。   成熟柔和的面容显露在日光下。   颜如清侧过脸,朝身后的人望去。   “你现在也还应该叫我一声阿姨呢。”   许双的瞳孔稍缩了一下。   虽然听见声音时已经早有预测,但真正看见这张久违的脸时,仍有一瞬间无法反应。   颜如清。   自上一次的事情结束以后,这个人便随着严家一起从她生活中消失。许双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了。   短暂的失神只维持了一瞬。   颜如清的手肘向后撞来,许双及时侧身避开,扣住她的手腕往后拧,另一只手的蝴蝶刀随之收转。   她试图从她手中挣脱开,许双已经先一步将她整条手臂折到身后,压至墙面。   “说吧,你想做什么。”   颜如清没有回答。   被压制的姿势似乎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她胸口微微起伏,从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异常清晰。   许双动作微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用力到那种程度。   颜如清却偏过脸,眼中是明晃晃的笑,显然很满意她这一瞬间的迟疑。   “又又。”   她嗓音柔软,尾音微微拉长。   “你这样按着我,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旧情人?旧床伴?   许双脸色不太好看。   明明没使多少力气,颜如清刚才那一声却叫得暧昧,像她们此时并非在逼仄的小巷里争执,而是在什么不便被人撞见的地方做着什么别的事情。   和以前一样。   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这个人总能用几句话将原本严肃的事情搅得黏腻不清。   “你出现在这里,跟踪我,究竟是想干什么?”   许双压着她的手腕,语气冷了下来。   颜如清脸侧贴着墙面,没有立刻回答。   她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缓解折在身后的手臂带来的难受。许双察觉到她的意图,正准备收紧力道,颜如清却忽然顺着手腕受牵制的方向转过身来。   许双没有给她脱身的机会。   她松开对方手臂的同时向后退开半步,指间的蝴蝶刀随之翻转,刀锋贴上颜如清的颈侧。   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   颜如清后背抵着墙,微卷的短发在方才的纠缠里散乱了些,几缕落在颈边,被冰冷的刀面压住。   许双握刀的手很稳。   锋利的刃口贴着皮肤,只要颜如清再有动作,便会立刻划出伤口。   可面对这样极具威胁的情况,颜如清甚至都没有低头看刀。   她只是望着许双,成熟柔和的眼睛微微弯着,目光像钩子一般落在她脸上,从眉眼一路缓慢打量到抿紧的嘴唇。   “干什么?”颜如清笑了笑,“当然是忘不掉你呀。”   她说话时,喉间随着声音轻轻震动,皮肤在刀锋上若有若无地擦过。   许双将刀移开了点距离,避免她故意往刃口上撞。   颜如清察觉到她这个动作,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   “这么多时日没见,我可是很想念我们当初在一起快活的日子呢。”   她略微低下声音,“一想到那时候在你妈妈眼皮底下跟你做/爱,就更觉得刺激,也更让人怀念了。”   许双后槽牙咬紧。   颜如清仿佛完全看不见她眼里的厌恶,仍然自顾自地说道,“我有时候还会想,你妈妈早就发现我们勾结在一起,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从那一次我睡在你房间里,她偶然回来的时候,还是......”   “闭嘴。”许双刀尖重新压近。   颜如清终于停下。   她稍稍偏过脸,看了眼贴在颈侧的刀锋,温声感慨,“又又现在变凶了好多。”   “以前明明很乖。”   许双没有被她牵着走,也不想在经过她的嘴回忆往昔,“你要是不交代清楚到这的目的,今天就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你舍得吗?”   “你可以试试。”   许双的语气没有半点玩笑。   颜如清安静看了她片刻。   曾经那个被她几句话哄得迷糊的女孩,的确已经与从前不同了。不仅握刀姿势熟练,身手精练,站位也封住了她能迅速脱身的方向。   即使刚才的话有了短暂停顿,也能迅速重新握住局面。   颜如清忽然觉得有趣,“小狼崽长大了。”   “现在都知道亮爪子吓唬人了。”   许双一直盯着她,颜如清的语调终于从暧昧不清的话中抽离出来。   “今天来,其实也不为什么。”   “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资料里写的那样,一点也不记得当年发生过的事了。”   巷子里的风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许双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瞳孔微缩,“你知道这件事?”   颜如清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回答。   许双逼近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第八十五中学的案子?”   颜如清仍旧只是笑,“你妈妈没有告诉过你吗?”   许双:“......”   “也对。”   她拖长了声音,视线从许双苍白的脸上慢慢扫过。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让你干干净净地长到现在,哪会舍得让你想起来这些。”   许双忽感觉胸口闷沉。   资料上那些陌生的文字再次浮上脑海——叶莺的名字,十四岁的照片,负责人死亡,以及段稔在案子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什么意思。”   许双声音发紧。   “你都知道些什么?”   颜如清仍旧没有直接回答,像是很享受许双终于无法保持平静的样子,“你不是正在找吗?”   “既然都找到这里来了,慢慢找下去,总会知道的。”   “你!”   许双揪住她的衣领,将人重新压回墙上。   两人的身体因为动作贴得更近,颜如清后背撞上墙面,唇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着急了?”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当年的案子有什么问题,段稔又做过什么。”   许双每问一句,手指便收紧一分。   “你这样问我,我还真有些伤心。明明我才是那个很久没见,好不容易回来找你的人,你一开口,问的却全是别的女人。”   “少跟我装疯卖傻。”   许双正要继续追问,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二位是准备直接在这里做吗?”   那声音停了停,似乎还真认真观察了一会儿。   “好粗暴哦。”   许双与颜如清同时抬头。   巷子一侧是连成片的低矮旧屋,屋檐上铺着已经发灰的瓦片。   聂升踩在高处的瓦砖上,一条腿微微屈起,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着侧脸,歪头看着下方的两个人。   阳光从她身后落下来。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又在那里看了多久。   颜如清的视线在聂升身上停了一会儿,随后重新转向许双。   “又是情人?”   “不是。”   聂升回答得很快,“我倒是想,但她不愿意。”   她从屋檐边站起来,纵身向下一跃,落地时只带起一阵极轻的尘土。   许双听见这句话,心里只觉得好笑。   不愿意这三个字,竟然也能从聂升嘴里说出来。   当初是谁接下了虞临的委托,设陷阱囚禁她,折磨她。如今时过境迁,倒是从她的口中听见了“尊重”。   颜如清显然也从她们之间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挑起眉。   “原来不是情人,真是幸好。”   聂升走到两人旁边,先看了眼许双抵在颜如清颈边的蝴蝶刀,又将目光落在颜如清脸上。   “什么幸好?”   “幸好她眼光还没有下降。”   颜如清语气温柔,话却并不客气。   聂升听完也不生气,只是说,“以前她跟阿姨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见得眼光有多好。”   颜如清眼尾轻轻一挑。   许双叫她阿姨,是因为当初她实打实做了她的继母,按长辈伦理是应当的。   但被眼前这个女人叫阿姨,颜如清还真是有点不自在了。   “我很老吗?”   “也没有。”   聂升语气诚恳,“看起来保养得挺好。”   颜如清笑意淡了些。   许双:“......”   她没兴趣听两个人在这里互相阴阳怪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是问聂升,视线却盯着颜如清。   聂升回答,“来看看你啊,有没有又惹上什么麻烦。”   许双啧了一声,也是没办法了。   而这时颜如清抬起了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刀的侧面。   “这下有外人看着了,确定还要持续这样吗,又又。”   许双冷冷地看着她。   最后还是将刀撤掉。   她不说,许双也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暴力手段,逼她说出口。   颜如清离开墙面,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许双扯皱的衣领,又抬手理了理头发。   “你到底知道多少。”   许双仍不肯放过刚才的问题。   颜如清戴回口罩,手指勾住帽檐,重新将脸遮住大半。   “比你现在知道得多。”   充满着挑逗的意味,让人很难受。   颜如清拉开她们的距离,帽檐下的眼睛弯起来,“不过你也不用急。”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向来没什么意思。你既然已经开始找了,就接着找下去。”   “我很期待你全部想起来的样子。”   她看了眼第八十五中学所在的方向,转身朝巷口走去。   “我还会来找你的,又又。”   轻飘飘地落下这句,她很快消失在巷口。   许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脑中依然反复回荡着她所说的那些话。   ‘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也对,她哪舍得让你想起来这些。’   告诉什么,想起什么。   妈妈她究竟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不想让她想起来。   “人都走远了。”   实在隔了太久没有声响,聂升在旁边提醒。   许双收回视线,将蝴蝶刀合拢,放回身上。   “你怎么来了?”   “你训练基地那个朋友让我来的。”   许双抬眼,眼中有点震惊。   “她让你来的??”   “嗯,她说你最近状况可能不太好,让我过来保护你一点。”   许双沉默了片刻,“那她也是疯了。”   竟然让聂升来保护她。   聂升难得没有顺着这句话同她贫嘴。   她偏过脸,看了看许双略显苍白的面色,又扫过她紧握过刀后仍然紧绷的手指。   “她不知道你是来见旧情人。”   “我也不知道。”许双语气冷淡,“而且她不是我旧情人。”   聂升回想起之前在窗台上看见的场景,想了想,找了个更准确点的说辞,“那就是旧床伴?”   许双停下脚步,看她。   聂升立马笑了笑,“开玩笑。”   两人走出小巷,重新回到有行人的街边。   这时候的阳光比刚才更盛,沿街商铺的玻璃反射出晃眼的光。许双沿着人行道往前,视线时不时扫过周围那些店面。   聂升始终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许双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最近很闲吗?”   “哪有很闲。”   聂升步子没有停,“没看我之前给你上课都快累死了吗。”   她说完,还颇有无奈地叹了口气,“学生笨,老师就辛苦。”   许双没有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聂升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   颜如清从老街另一侧走出去。   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她坐进去后,先摘掉帽子和口罩。   车内空调温度很低,方才被蝴蝶刀压过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颜如清抬手摸了摸。   指腹沿着痕迹缓慢擦过,唇边又重新浮起一点笑。   比之前有意思多了。   车辆缓缓驶离。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张刚刚收到的照片。   画面是街道斜对面拍摄的。许双站在第八十五中学的校门口前,看着里面。   颜如清看了几秒,将照片发送出去。   收件人的备注是两个字。   段稔。   照片发送成功后,她又在下面敲下几个字。   [她开始找了。]   颜如清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回复。   不过她并不着急,将手机放回腿上,侧脸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她们之间的账,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算。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合作?   “......”   许双沿着第八十五中学的街边继续走。   这一带都是老城区,路不宽,下午的太阳斜斜压下来。   有些店铺已经完全换了招牌,有些还留着从前的轮廓。墙角的瓷砖裂开,电线杂乱地垂在头顶。   聂升一直跟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和打扰她,只是在许双走得太靠近马路时,才会伸手拽一下她。   一辆电动车几乎贴着两人驶过去。   许双被她拉得后退半步。   “我知道有车。”   “知道还不靠里走点。”   聂升收回手,“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睛就不知道放在哪儿。”   许双没有回答。   她继续向前,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又在路口停了下来。   右侧的街道明显比另一边更窄,许双站在原地盯看了几秒,画面带来的熟悉感吸引着她走了进去。   走了几十米,空气中逐渐多出一点食物的油香。   前面有一家很老的早餐铺子,门头已经晒得褪色,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蒸笼已经空了,所有的剩余食物都放在最前方的保温箱里,用白布盖着。   早餐铺一般早上营业一次,傍晚四五点的时候再营业一次,将早上没有卖完的包子和点心热一热,再进行售卖。   看样子这会儿剩的东西不多了,旁边的茶叶蛋也差不多清空了。   店主人正在店里面清洗用具,听见脚步声,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猪肉馅的没有了,包子还剩白菜馅的,还有几个糯米鸡和烧卖。”   许双停在早餐铺前。   “来,看看你要什么。”   老板打开白布,正眼看向了许双,但顷刻又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许双目光逐一扫过。她其实不饿,只是凭着感觉就走来了这家铺子,总感觉这一幕格外的熟悉。   “嗯......”   在空气安静地片刻间,老板试探性地出口。   “小姑娘,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是不是八十五中的学生?”老板笑道,“我能不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双。”许双回答。   老板震惊,“真的是你啊,小双。”   许双的神情顿住。   店老板的年纪不小,额角的头发白了些,许双在努力地从记忆中回想。   “您认识我?”   老板绽开的笑牵动了皱纹,“忘记我了?我可还没忘记你呢。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我刚刚差点没敢认,以前你头发还没这么长...”   “以前你天天背着个书包跟小莺从这里买早餐,都是跑着的,一跑就迟到。”   许双耳边忽然地安静下来。   “小莺?”   “叶莺啊,你们关系很好的呀。”   老板说出名字的时候很自然,笑了一下,转身拿勺子去捞茶叶蛋,“那时候呀你们天天一人一个茶叶蛋,她不爱吃蛋黄,回回都塞给你。”   茶叶蛋捞出,碰到金属托盘,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许双眼前忽然掠过几个细碎的画面。   窄小的桌面,塑料碗,升腾的热气,还有一只从对面伸过来的手。   ‘给你。’   ‘哎呀~你帮我吃掉嘛~’   ‘拜托啦。’   女孩撒娇的声音离她很近,许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记忆起垂落在校服领口的一缕黑发,手腕上一根颜色很浅的皮筋。   之后对面的人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随后又低头去喝粥。   是真实存在过的。   许双呼吸有些发紧。   她在看见案件调查的时候还是不相信的,觉得不真实的。   但刚刚画面的闪过,让许双确定了这个人真的真实存在过。   老板还在说话,“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们看新闻才知道......唉,好好的两个孩子。”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妥,声音低了下,“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提这些。”   许双盯着她手里的茶叶蛋。   “她以前经常跟我来这里吗?”   “经常啊。”   老板点头,“你们两经常结伴来买早餐,时间充裕,就会坐下来慢慢吃,时间不够,就是跑过来跑过去的。”   老板还顺手给她一指店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里如今堆着几只纸箱,墙面被油烟熏得发黄。   许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脑海里没有出现新画面,只是觉得胸口沉闷闷的。   叶莺不是存在于案件资料上的纸片人,不是一行存于文字中的名字。   她会跟她一起买早餐,会把不喜欢吃的蛋黄推到她面前,也会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拉着她跑过这条街。   可她却一点都不记得。   老板见她迟迟不说话,将手里两只茶叶蛋都装进纸袋,“都是早上剩的,送你们吃吧。”   许双回过神,“多少钱?”   “不用啦,两个蛋能值几个钱。”   老板把袋子递过来,目光落在许双脸上,笑笑说,“回来看看也好。”   许双迟疑着没有接,下一刻聂升从旁边伸手,将纸袋拿了过去,又扫了柜台上的付款码。   收款到账的提示音在店里响起。   老板一惊,“哎呀,都说了不用。”   “她脸皮薄,白拿了晚上睡不着。”聂升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心意我们领了,谢谢。”   许双看了她一眼。   打完招呼,二人离开。   聂升走在许双的旁边,走了一段路,将袋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吃吗?”   “不吃。”   “那我吃了。”   许双没说话。   聂升剥开其中一个,蛋壳簌簌落进纸袋,她咬了第一口,里面的蛋黄也随之露出来。   像是忽然想起刚才老板说的话,她稍顿了顿。   许双瞥眼过来,“怎么不吃了?”   “噎。”   聂升说得面不改色。   “......”许双不说话了。   聂升吃完后,强行把茶叶蛋的纸袋塞进许双手里。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我说了我不吃。”   “先拿着。总不能当着老板的面拿了,出门就扔。”聂升语气随意,说完率先向前走去。   街道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旧城区食物和尘土混杂的气味。   许双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没有把东西拿出来,仍旧跟了上去。   “......”   顶层办公室内。   百叶帘只拉开了一半。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虞临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放着几分已经签过字的文件,面前的屏幕始终停在一页,没有再翻动。   站在桌前的人汇报完许双今日的去向,虞临听完,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自旧厂那天以后,虞临没再主动见过许双。   她也没有回过她们现在的住处。   同样的,许双也没有主动找她,一条消息也没再发过。   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和争执横在中间,在沉默里慢慢变硬。   虞临想晾着她。   让她一个人守着那些资料,慢慢想清楚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来见自己。   而于此同时,下属递上来的行程至始没有缺过——都将许双的走向事无巨细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要去查案子就让她去,随便她。”   虞临将文件合上,随手扔到一旁,“这段时间我不想见她。但你们也要盯紧一点,别让她跑了,知道了吗?”   “明白。”   下属应下,转身离开。   门刚关上不久,外面又响起两声敲门声。   虞临应可后,秦烨推门进来,手中没有拿文件,而是说道,“虞总,季桉雨想要见你。”   “她说想和你单独谈谈,已经到楼下了。”   听见这个名字,虞临稍顿,显然有些出乎意料。   对于季桉雨,虞临只是在当时引许双入局的时候利用了她一下,将许双和颜如清亲密的照片发给她,利用她的感情给许双制造麻烦。   但事实上,没达成虞临看好戏的目的。   只能说季桉雨对许双还是太好,也太舍不得。即便知道许双都和别的女人发生过什么,除了争执和闹脾气以外,也没有真的对许双做过什么狠事。   在那之后,虞临只知道许双住院期间去见过季桉雨,并且理应来说是已经闹掰了。   再关于她的信息就没有了。   这个时候来找上她,难道是为了许双......   虞临想了几秒,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让她上来。”   “好。”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季桉雨独自走进来。   她像是刚出席完什么活动,妆发仍然完整,墨镜被她摘下来拿在手中。   虞临没有起身迎接她,只是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看她,笑着歪了歪头,“真没想到,季小姐会主动来找我。”   “身体已经恢复了?”   口头上礼貌,行动上却有些轻蔑和挑衅的意味。   季桉雨也毫不在意,走过去,在她桌前的座位上坐下。   “真奇怪,明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却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虞临听完,低低笑了一声,“以季小姐的名气,想不了解都难吧。”   “再者,我们之间联系也不算小。小双可是跟我提起过你,你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一位亲人呢。”   季桉雨顿了顿,“是吗?”   “她是这么跟你形容我的?”   虞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亲人这个意义已经很重了,那你想要怎样的形容?”   “恋人?”   季桉雨勾唇,“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对许双的感情,也知道许双对她的态度。   “当初往我邮箱里发亲密照片的,就是你吧。”   虞临挑眉,“我可没说。”   “你承认也没关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季桉雨本也没想让她承认。   “我知道你给我发那些是为了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偏执做出点什么,然后你在一旁看好戏。”   虞临这会儿又坦然了,“可你没有让我看到。”   季桉雨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确实舍不得。”   “嗯?现在舍得了?”   季桉雨没有马上回答,随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倒也不是舍得了,只是觉得太不值了。”   “从前,她没有地方去的时候,我愿意保护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愿意尽我所能帮她......但是凭什么?”   “她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不需要了又可以把我放到一边。”   “从来都是她对不起我。”   陪伴了这么多年,没有得到一句承诺,也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回报。许双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一个位置真正属于她。   虞临听着这些话,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爱久了得不到回应,怨恨是很自然的结果。   许双向来会辜负别人的感情,季桉雨能够忍到现在,已经比她想象中更有耐性。   虞临听完了故事,手肘抵在桌面上,撑着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教训她?”   季桉雨:“我来跟你要人。”   她就知道。   虞临脸上还挂着笑,回答却没有丝毫犹豫,“许双不能给你。”   季桉雨看着她。   虞临展露出不好意思的歉意,“许双现在是我的人,为了培养她,我投了人手,投了资源,怎么能舍得把调教好的又送给别人。”   “季小姐,我很喜欢你的作品,喜欢你这个人,也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个请求,恐怕不太行。”   话说得真是好听又刺耳。   季桉雨呵笑一声,身体往后靠了些,语气也变得从容,“我不需要你把人完全交给我。”   虞临眼中笑意淡了一些。   “什么意思?”   “我只需要你偶尔把人分我两天,”季桉雨说道,“作为交换,我能给你一些想要的东西。”   “商界生意最离不开传媒和营销,我在圈内扎根这么多年,手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我后续打算从台前转向幕后投资,手上通过置换颇有些资源。”   “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你可以使用我手上的资源,前提是——我要人。”   虞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觉得有意思。   “好处都是其次,如果我把人丢给你的时间里,你把人儿玩坏了可怎么办。”   “你把我想得太坏了,虞小姐。”季桉雨闭眼无奈地笑笑,摇头,“我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转而,她睁开眼。   “想要她这个人只是因为,有些账,我还没和她算清楚。”   说到这,她眸中渐渐地冷下来。   “那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了。”   “她是我的人,你把她带到哪里,做了什么,我当然有权知道。”   季桉雨闻言笑了,“既然这么在意,你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去见她?”   虞临眸光微顿。   “看来你没少调查。”   “用不着调查,虞三小姐你站得高,也自然是受人瞩目一些。”季桉雨回道。   “只是在教训不听话的人而已。”   虞临没有否认,“她总要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瞒着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的出。”   “那我们就想到一起去了。”季桉雨说,“合作更合适了,不是吗。”   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东西。   多一个人折磨许双吗?   也挺好。   虞临看着她,片刻后才轻笑出声。   “传媒资源先让秦烨看一部分,我要先确认季小姐说的这些东西到底值不值。”   “至于许双——她最近情况有些特殊,等她的事处理完了,时候到了,我会把人送过去。”   “可以。”季桉雨没再讨价还价,“我会再和你联系的,虞三小姐。”   合作已经达成,季桉雨拿起桌上的墨镜站起身。   简单道完别,她已经走到了门口,虞临又在后面叫住了她,“我很好奇。”   “像你对她那么心软,她要是像以前那样抱着你,喊你姐姐,跟你哭,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果断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季桉雨背对着她,虞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她握着门把的手指略微收紧,过了几秒,又重新放松下来。   “那你就不用担心了。”季桉雨看了她一眼,“我自然是有我的手段。”   随后,季桉雨走出去。   在虞临看不见的地方,眼底始终维持的冷意才逐渐散去,呼了一口气。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理智在强迫自己走往真相。   “......”   傍晚。   一栋写字楼内。   这一层没有悬挂明显的公司标识,玻璃门后一间工作室,室内坐着七八个人。   有人正在整理纸质档案,有人对着电脑核对网络上残存的信息。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颜如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侧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了精致的耳饰。   傍晚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映得温和而柔顺。   负责整理资料的女人将一份文档打印出来,走到她面前。   “颜姐,能在公开渠道查到的东西基本都整理出来了。”   “当年的地方报刊只留下了两篇简讯,网络新闻在当时就已经被撤得差不多,学校公开说明也只提到有学生在校外发生意外,没有详细写案情。”   颜如清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   如今所剩的公开资料内容并不多。校外辅导机构负责人死亡,十四岁少女叶莺失踪,同行同学被非法控制,最后在停工建筑中找到。   最终少女死亡,另一名学生获救。   她看完,将材料重新放回桌面。   “就按照公开资料写。”   女人问,“不补充其它内容吗?”   “不用。”颜如清说道,“原来的材料怎么定性,你们就怎么写。”   她说完,拿出手机,调出今天拍摄的照片并传给对方。   “把这张照片放进去,脸部做模糊处理,学校和街道背景保留。不要写明她是谁,只写疑似当年受害学生重新回到旧址。”   女人点头。   很快,一份涉及当年旧案的文章发布在网上。   文章标题为——《被遗忘的八十五中旧案:十四岁少女行凶后囚禁同学,幸存者多年后重返旧址》   文章的开头正常寒暄了一下第八十五中近年来的变化,转而第二段就将当年的案件引了出来。   根据旧案公开结论,未成年少女因与机构负责人发生矛盾,在冲突中将人杀害,案发后,为阻止同行同学揭露恶行,绑架囚禁了同学,非法限制对方人身自由。   数日之后,警方在一处废弃建筑内找到两人,叶莺已经死亡,而被控制的同学则因长期缺水,受伤,与精神刺激陷入昏迷,获救后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   文章没有使用夸张词汇,只是将案件原本存在的事实逐一排列。   并在文章中,附上了受害者同学重新站在第八十五中学外的照片。   文章发布在一个本地资讯账号上,阅读量上涨得不算快。   前十几分钟里,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讨论,问事情发生于哪一年,怎么没有听过。   半小时后,文章被几个本地生活账号转发。   紧接着,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做成了长图,放到了短视频平台。   评论开始渐渐增多。   [我小时候好像听过大人讲这个案子,你们都不知道吗?]   [我当时上初一,我也听同学讲过,那时候学校群里传得特别吓人,但后来都没人提了。]   [现在网上都搜不到当年的新闻了啊?是不是热度被压了?]   [那时候网络还没这么发达,还有学校也肯定不会让这件事随便发酵吧,影响招生了。]   [杀人之后还把同学关起来,十四岁就做出这种事,真的太可怕了。]   [同学好无辜啊......这得给她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了吧?]   [听说是疯了。]   关于这一句评论,那人没有提供来源,有人询问,只回复说以前听住在附近的亲戚提过,获救的女生后来出现了精神问题,很长时间都不能正常上学。   没有得到证实的说法传播得最快。   几分钟后,“受害学生获救后精神失常”的信息被传得满天飞。   文章的阅读量和转发量迅速增加,已经进了本地热榜。   等到晚上八点的时候,段稔看到了文章。   这时候律所的人大部分都已经下班,走廊只剩几处办公区域亮着灯。她坐在办公室内,看到文章时,是因为有人转发给了自己。   她点开链接,从标题往下看,也认出了里面附着的图片背景是现在的第八十五中。   她沉默了片刻,转而拨去一个电话,让对方查这篇文章的源头,包括但不止于发布地点和传播路径等等。   很快,半小时后对方也给来了回应。   最初发布文章的是一家专做本地内容的媒体,而顺着线追溯到背后,确认了是跟颜如清有关。   与此同时传来的消息还有,最近有人接触过叶莺的父母。   白天颜如清发来的照片重新浮现在脑海。   刚经历过高强度工作本就已经是身心疲惫,段稔看到消息,闭眼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下气。   “......”   同一时间,许双刚刚回到家。   室内没有开太多灯,只有走廊和她的房间光亮着。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面,洗过手,才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她打开社媒软件,继续搜寻有关第八十五中的信息,但却蓦然发现这一次的搜索结果跟前几天都不一样了。   之前弹出来的视频和文章,和现在时隔较远,浏览量和点赞数都很少。   而这次弹出来的时间就在今天,点赞数很高,并且旁边附有热门的字样。   许双看完转载的视频,追到原文章出处,看完全部内容,原本有些疲惫的神情慢慢凝住。   内容是陈述了一遍当年案件已公开的资料,这些跟虞临丢给她的没太大区别。令许双在意的是,文章里附了一张今天许双在第八十五中外面的照片。   照片已经进行了模糊处理,但许双认出了是自己。   拍摄的照片,还有撰写的文章......都是颜如清做的么。   她转而去翻看网上的评论,舆论全部将矛头对准了案件的凶手,也就是年仅十四岁的学生叶莺。   许双看了一会儿,胸口逐渐发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直至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的思绪。   许双看清了来电显示的两个字,不禁顿了一下。   是段稔打来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了。   许双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接通,开头先喊了声妈妈。   而电话的另一边没有多余的寒暄。   “最近不要上网,也不要看网上跟八十五中有关的消息。”段稔说道,“陌生电话不要接,有人联系你,也不要回复。要做什么之前先告诉我。”   “其余的我会处理。”   依旧是这样的语气。   只是通知她,并不是同她聊天,商量。   许双不由地握紧了手机。   她这几天,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问段稔这件事。   “为什么?”许双终于出口问她,“为什么我不要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说到这,她声音莫名有些发紧,“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通话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是许双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拿下手机看了一眼。   但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仍在跳动,段稔也没有挂断。   片刻后段稔的声音才响起,“不记得还想起来做什么。”   许双眼睫颤了一下。   又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翻看她的过去,唯独她自己被挡在外面。   “妈妈......”许双喉咙发酸,“你从来都是这样。”   “发生什么事情,你不会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也不会让我知道。你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说,把我排除在外,那些麻烦和困难就不会缠上我了吗?”   “可是并没有,那些麻烦一直都在。”   “当初颜如清接近我的时候,你不告诉我,现在八十五中的事被翻出来,你还是只会跟我说你处理。你要瞒着我到事情不可收拾的程度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段稔冷笑了一声。   “那你可以先想想,你为什么会忘记。”   许双稍顿。   久久的安静之后,段稔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开头的提醒,便挂断了电话。   但她的上一段话还久久的回响在许双脑海。   力度不大,却被精准击中。   为什么会忘记。   许双凭着脑海所存知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创伤性遗忘。   大脑在承受某些无法承受的经历时,可能会将相关记忆从意识层面隔离,使人暂时或长期无法回忆起特定时间,人物与事件。   这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   她打开电脑,去专业渠道搜索了相关知识。   有些资料又提到,人的记忆并不是完整保存的影像。   记忆会在一次次回想中被重新组织,也可能受到暗示,情绪,和后来信息的影响,出现错位或缺失,甚至是形成与真实经历不同的内容。   她是因为当时受到了刺激,而产生的记忆遗忘吗?   可是如果按照现在的公开资料上说,她是作为受害者。   只是作为受害者受到了刺激,妈妈又为什么会那样说?为什么说让她不要想起来,为什么说遗忘也是有原因的。   是因为当年发生的事情,比公开资料里写出的更加可怕。   还是因为那件让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并不是叶莺对她做了什么,   而是自己对她做过什么。   这个猜测刚在脑海中出现,许双的心跳就滞停了一瞬。   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不去继续往深处想。就像身体里某一部分似乎也在抗拒,提醒她不要再接近,不要试图打开封闭已久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许双就越是觉得,这份恐惧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尽管内心深处是害怕的,躲避的。   她的理智也在强迫自己走往真相。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阿姨对不起你......”   “......”   第二天清晨,那篇有关第八十五中学旧案的文章还在继续传播。   最开始只是本地媒体号之间相互转载,之后陆续出现了几家媒体跟进报道。   有人将案件经过重新整理成时间线,有人专门制作视频,将废弃建筑和学校旧址剪影拼接在一起。   到了中午,相关词条已经进入了平台热榜。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起被遗忘多年的案件。   而在这时,最先发布旧案文章的账号再次更新了内容。   这一次放出来的,是一段八年前的采访录像。   录像的画质模糊,镜头时不时摇晃。画面中站着一对夫妻,眼睛红肿,被一群拿着话筒的记者围挤在中间。   采访时间是案件结束的不久。   当时的叶莺父母面对镜头,一直否认女儿会故意杀人,也否认她会恶意控制同学。   “我的孩子她不是坏人,她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她那么善良的孩子,连看见死去的动物都会难受很久,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段采访当年没有收到太多关注。   如今被重新翻出,再配上已经被定性的案件结论,很容易呈现出另一种意味。   营销账号没有直接对两位进行攻击,而是在转载时提出了一个问题——“凶手家属至今是否还欠着受害者一句道歉?”   这个问题很快被大量复制传播。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们不会一次都没有跟受害女生道过歉吧?]   [女儿杀人还囚禁同学,结果父母在采访里一直说她是好孩子,这也太窒息了......]   [吐了,每一个恶人背后都有一句“她平时很乖”。]   [受害者听到这些话得多绝望啊。]   讨论的方向渐渐发生变化。   人们不再是满足于谴责一个去世多年的未成年少女,比起一个无法再回应的人,她的父母显然更加真实,也更容易被找到。   网络上很快出现了她们的信息。   叶莺母亲工作过的单位,父亲曾经使用的电话号码,还有两人多年居住的小区。   到了下午,叶莺母亲的手机开始不断响起来。   起初只是陌生电话,有人询问她是不是叶莺的母亲,有人要求她对当年的事情做出解释,也有人刚一接通,便开始了一通辱骂。   她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但新的电话仍在不停地打进来。   后来,不仅是私人号码,工作单位也接到了投诉。   叶莺母亲外出时被人认了出来,偷拍视频被发布到网上,模糊的镜头一路跟着她进入小区。   家门外也逐渐出现记者。   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站在单元楼下询问邻居。到了第二天,楼道口已经停放了数辆媒体车辆。   一群人拿着话筒守在门外,不停地敲门希望她们出来接受采访。   门铃响了很久,敲门声也隔着门板传进来,一声接着一声。   “叶女士!我们只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请问你们这么多年有没有向受害者道过歉?”   “你们是否还坚持认为你们的女儿没有做错?!”   每一个问题都透过门传了进来。   里面的一对中年夫妻坐在沙发上,女人的手指逐渐收紧,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当年失去女儿的悲痛再次涌上心头,占据头脑。   “小莺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她的声音颤抖,“她从小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年她们已经很少主动提起女儿。   叶莺去世后,两个人将家里关于女儿的照片和东西都收了起来,好似只要不去看,不去触碰,这件事就能永远停留在过往。   可现在,一切又被重新翻了出来。   像拿着一把尖锐的刀,一下一下地去捅破过往的伤痂,再将刃扎进粉嫩的新肉里。   当年夜里,一个自称媒体工作人员的人联系了她们。   对方区别于其她以责问语气追问案情的记者,只是跟她们说,现在的舆论已经无法自然平息。   “公众真正想要的,只是一句道歉。”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道,“你们不需要承认叶莺是一个怎样的人,只需要承认当年的事情确实给另一名同学造成了伤害。”   “我们可以替你们召开一场发布会,也会提前安排好记者的问题。”   “只要态度足够诚恳,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到时候我们也会出面呼吁,不要继续打扰你们的生活。”   叶莺的母亲直接拒绝,“我不会替我的女儿承认她没有做过的事情。”   “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不信,她不可能做出那些。”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死的时候才十四岁,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对方没有强行劝说,只是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她们再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以后,外面的记者仍然没有离开。   第二天,第三天,她们仍然在,叶莺父母已经无法正常出行。   本想趁着清晨人少出门,但只是刚走出单元门,便被等候在附近的记者围住,只是短短两秒,镜头和话筒就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她们问为什么不愿意向受害者道歉,问你们为什么不承认女儿的罪行。   最后叶莺母亲在反复的追问下,情绪崩溃。   “你们根本不知道当年的情况......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几句话很快被剪辑成视频。   前因后果全部被删除,只保留了她面对案件质问时否认的画面。   视频标题也变成了——《时隔多年,叶莺母亲仍拒绝认错,坚称杀人女儿无辜》   舆论因此变得更加激烈,将她们的行为理解成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恶意电话如潮水般接连涌来,让她们早日去死,早日下地狱赎罪。写着恶毒挽联的花圈也被送到了家门口。   最后的最后,这对中年父母还是支撑不住了。   她们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位媒体工作人员留下的电话。   “......”   这一段时间,许双也在寻找叶莺的父母。   网上的舆论开始转向她们二人时,她便尝试联系她们。   只是早些年的信息早已过时,好不容易找到新信息,对方却始终保持关机状态。   而现实中,住址附近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无法进入。   她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看见网上流传的视频里她们被围剿的样子,她只觉得难受。   更难受的,是许双知道这一切跟突然出现的颜如清脱不了干系,而颜如清又是冲着她来的——无论叶莺父母是否有问题,她们今时今日所遭受的痛苦,都是因为她而出现。   而在这个时间段里,颜如清发来了消息。   她发消息也让许双有所迟疑。   [叶莺的父母想要见你。]   许双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随后她回神,问颜如清,[我该怎么相信你。]   颜如清回复:[你只有一个选择,不是吗?]   她知道只凭第一句话就足够吸引她,所以弥足自信,笃定了许双会去。   事实也正如她所说的。   [她们手上还有一些叶莺过去留下的东西,也许里面有你想知道的内容。]   [不管你去不去,地址我都给你,其余的随你。]   许双垂下眼。   片刻后,她打下三个字。   [什么时候?]   “......”   酒店位于市中心。   许双从车上下来时,先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靠近。   她收到的地址不是酒店正门,而是附带了一张后侧停车场的路线图。   对方在消息里反复强调,叶女士不想被记者发现,只愿意私下见她,也希望她不要带其余任何人过来。   许双将酒店的名字和定位发给问号。   消息几乎刚发过去,问号便回复了一个问号。   问号:[?]   问号:[一个人?]   许双:[嗯。]   问号:[你最近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非得找点刺激吗?]   问号:[你让那女人跟着你啊喂,我花钱雇了她的!]   许双没有再回复,她收起手机,让小衣和司机都留在车里待命,自己只身一人过去。   门内站着一名穿着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看见许双后立即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露出客气的笑容。   “是许小姐吧?跟我这边走。”   许双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牌,记住了名字。   侧门连接着酒店后场,避开了大堂和主要电梯。走廊两侧都是已经关上的会议室,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工作人员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她们拐过一道弯,又经过一扇通往宴会厅的双开门。走廊尽头逐渐有了人声。   最开始并不清晰,像是隔着厚重的墙面传来,等距离靠近,那些声音才一点点变得具体。   不是普通交谈。   扩音设备将女人沙哑的声音放大,越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入走廊。   “......这些年来,因为我们始终无法接受女儿做过的事,也没有及时向许女士和她的家人表达歉意,给她们造成了许多二次伤害......”   许双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门边,发现她没有跟上,回头看了过来。   “许小姐?”   许双站在距离门口几米远的地方,脸上的神情逐渐冷了下来。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作为父母,我们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也一直逃避她曾经犯下的错误。”   “今天愿意站在这里,是希望能够替她向所有受到伤害的人道歉,尤其是......”   后面的话被短暂的哽咽截断。   会场里响起细微的快门声。   显然,这不是什么私下见面。   叶莺的父母正在里面召开发布会,有很多记者,而且很可能已经开始了直播。   她看向带路的女人,“你们骗我过来?”   工作人员脸上仍然挂着笑,“叶女士确实想见您,只是她们也是临时决定公开回应网上的事情,可能没有来得及和您解释清楚。”   “让开。”   许双不想浪费时间和她掰扯,当即要往回走。   无论叶母叶父是出于什么目的坐在里面,她现在都不适合出现在镜头前。   她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通往会场的侧门。   明亮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许双回头。会场里面坐着几十名记者,摄像机和补光灯全部对准前方。台上摆着两张桌子,叶莺的父母并排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已经念过大半的道歉稿。   女人原本低头看着稿件,听见侧门传来的动静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站在门边的工作人员,猝不及防地与许双撞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许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会场内的视线随之投过来,连带着镜头一起转向。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出了一句“那是受害者许小姐”,让会场瞬间乱成了一片,争相举着话筒奔向她。   “许小姐也来到现场了吗?!”   “许小姐,您是提前知道叶家会公开道歉,所以才过来的吗?”   “您愿意接受她们的道歉吗?”   许双下意识要奔走的脚步却像灌满水泥,僵硬地定在原地。   她可以转身离开。   可门已经打开,所有人都看见她出现在这里。   她现在离开,明天的标题是否又会变成“受害者不愿意接受道歉”。叶莺父母是否又会被架于受尽指责的高处。   “你是小双吧。”   叶莺母亲用着颤抖的声音开口。   许双抬眼看向她。   隔着混乱的人群和密集的灯光,许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人,她比网上那段多年前的采访里老了很多,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眼睛红肿,面前放着的稿纸被手指捏出深深的褶皱。   叶莺父亲坐在她的旁边,身体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也老去了很多。   以她们的神情,她们在看见许双之前,应该不知道她会出现。   叶莺的母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沿,桌上的矿泉水晃了几下。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疼,只绕过桌子,从台上一步步走下来。   会场里的记者本能向两边退开,给她让出路来。   她走得并不稳,目光始终停在许双身上,眼泪簌簌落下来。   女人走到许双面前,距离近了以后,眼泪落得更加厉害。   她像是想伸手碰许双,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们一直不肯承认,是我们没有想过你受了多少苦。”   “是我们没有教好她......”   许双眉心慢慢皱起。   “不是。”   她刚说出两个字,面前的女人忽然矮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许双甚至来不及判断她想做什么,只看见她双膝落在地毯上,身体因为长时间压抑的哭泣不断发抖。   下一秒,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对不起,小双。”   女人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我们替小莺给你道歉,是我们对不起你。阿姨对不起你。”   许双立即要扶起她,在媒体面前说,“阿姨,你起来,你们没有对不起我。”   可叶莺母亲抓住她的手臂,怎么都不肯起身。   “你让她们放过我们吧,也放过小莺吧......”   女人泪眼婆娑,哭声几乎要耗光所有力气。   “她们把小莺的照片翻出来,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穿着校服,脸还那么小......”   “她们在她脸上写杀人犯,把她的照片做成遗照,做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一张发到我们手机里。她才十四岁啊,我心疼啊.......我心疼啊......”   叶莺母亲弯下腰,用力将许双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我不敢看,可是我也不敢删。”   “我怕删掉以后她会难过,她会多想,是不是连她的妈妈都不想要她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连一个死掉的孩子都要这样骂啊。”   “小双,小双你知道的啊。”   女人仰起脸,泪水沿着布满皱纹的眼角不断落下来。   “小莺以前天天在家里提起你。她说你最好了,说你聪明,什么都会,说你无论怎么样都会站在她那边,说你是她除了父母以外,最要好的人。”   “她那么喜欢你,她怎么会伤害你呢?”   “你知道的啊,她是个好孩子啊......她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怎么会杀人......”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我啊,早不打算全身而退了...   “小双,你知道的啊......”   叶莺母亲的哭声近在耳边。   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许双,眼中的神情早已从最开始的歉意,转变至迫切寻求认同,像是终于抓住了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女儿清白的东西。   小莺怎么会伤害你呢。   你应该知道的。   你最了解她了啊。   周围记者举着相机向前靠近,快门声此起彼伏,补光灯照在两人身上,刺眼的白光将所有细微的神色照得无处躲藏。   女人抓着她的手,迟迟不肯起来。   许双垂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她很想再说些什么,让这些失去理智的记者停止拍摄,不要再将一位母亲的崩溃变成可以传播的新闻。   可叶莺母亲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闪过。   突然某一瞬,击中了某一道神经。   许双身子一晃。   耳边的哭声逐渐变得模糊,周围记者的噪杂声也慢慢远去,汇聚成一阵混乱而无法分辨的声音。   ‘小双......’   许双感觉有一道尚且稚嫩的声音在喊她。   不在面前,也不在旁边,是在她的脑海里。   是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的声音。   头脑深处忽然刺痛了一下,痛意瞬间刺穿脑海。   灯光摇晃,眼前的场景出现晃动,在无数的重影当中,许双看见了晃动的教学楼墙壁。   走廊里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下课铃声响起,人群从教室里涌出来,蓝白相间的衣角不断从眼前掠过。   一个女孩站在前方的楼梯口,马尾在脑后摇晃,回过身来朝她招手。   ‘小双,快点嘛。’   女孩的脸被阳光遮住一半。   许双想要看清楚,但飘忽不定的画面再次出现了闪烁和偏移。像有人拿着相机奔跑,镜头随着跑动的动作不停晃动着。   ‘你又落东西。’   这一句,像是许双自己的声音。   比现在要稚嫩许多,语气里也带着一点无奈。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换,从教学楼到了校外的公园长椅,下一刻,手里多出了一支写字笔。   画面中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笑起来,朝她靠近。   ‘这不是有你吗?’   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快,带着一点恃宠而骄,“我们小双最可靠了。”   女孩的眉眼逐渐清晰,是资料照片上的女孩,也是这几日逐渐从空白中浮现出来的那个人。   她的眉眼清秀,眼睛弯起来时,会变成像月牙一样的形状,里面有细碎的光在闪烁,像夜空中安静闪烁的繁星。   紧接着,画面又变成了放学后的街道。   校门口,公交站,早餐铺......   又是上课时。   教室的说话声,老师用粉笔写字的声音,风扇在头顶吱呀的响声......还有频繁响起的快门声。   “许小姐,您怎么了!”   “她脸色不太对!”   “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声音一股脑地涌入耳内,许双却无法辨别哪一句来自现在,哪一句存在于多年前。   咚咚,咚咚。   是鞋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杂乱又急促。   周围的天色很暗,不知道是傍晚还是阴天,墙面从两侧挤压过来,令人喘不过气。   镜头从眼前的狭窄巷子,转向身后的女孩。   身后的女孩在她的拉动下向前奔跑着,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没有笑意,只有恐慌,和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许双想看清,眼前的画面却又猛然断裂。   补光灯闪过。   “小双,你说句话啊。”   “你告诉她们,小莺不是那样的人......”   许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还有某种沉重的摩擦声。   是尖锐的,粗糙的。   像生锈的铁器拖过水泥地面。   四周是没有粉刷的水泥墙,地面布满灰尘与碎石。窗户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安装玻璃,外面的冷风不断灌进来。   ‘小双,我想回去......’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好害怕......’   女孩在哭,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一只手猛地伸出去,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许双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那是她自己的手。   叶莺惊慌地看她,‘小双......’   ‘不可以。’   忽然,许双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昏暗的废弃楼里传来。   这句不可以是自己说的。   许双的心脏骤然停滞。   她想松开手,但记忆中的自己没有松。手指反而越收越紧,死死地扣住了女孩的手腕。   怎么会。   许双瞳孔慢慢缩小。   画面猛然向一侧倾斜。水泥墙,空洞的窗户,叶莺哭泣的脸全部混在一起,失控的镜头快速旋转。   “许小姐!”   记忆骤然中断,现实中的呼喊重新灌入耳内。   灯光亮得刺眼,周围挤满了人,那些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所有人影都在晃动。   “怎么会。”   许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叶莺母亲抓着她的手臂,可许双看见的,却是多年前紧紧扣着叶莺手腕的手。   灰尘,泪水,发红的指印。   还有叶莺充满恐惧的眼睛。   “许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您是不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叶莺母亲所说的内容是真的吗?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无数的问题砸过来。许双向后退了一步。   她当时为什么不让叶莺走。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胸口起伏,呼吸越来越快,周围的空间不断缩小,所有人向她靠近。   ——水泥墙,废弃楼。   ——废弃楼。   恍惚感抵达临界点的那一刻,许双挣开叶莺母亲的手,转身撞开身后的人群。   “许小姐!”   “许小姐,您要去哪里!”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混乱。   有人被撞得向旁边退去,摄像机的支架碰到桌沿。有人想要追上去,却只抓到许双的衣角。   她沿着来时的侧门冲出去,脚步凌乱地踩过走廊地毯。   没有回头,疯了一样地向外跑去。   “......”   办公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道路对面。   车窗紧闭,空调循环运作着。颜如清坐在后排,手肘轻轻搭在车门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发布会的直播。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不断上涨,弹幕密密麻麻地从画面上方飘过,几乎遮住了会场内的人影。   许双突然冲出人群后,镜头也跟着晃动起来。   有人举着设备追上去,还有人留在原地拍摄跪倒在地的叶莺母亲。会场内乱成一团,记者的追问和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颜如清安静地看着。   当许双脸色苍白,站立的身体开始不稳时,她唇边便已经勾起了些许弧度。   直到许双彻底失控,推开人群逃离会场,那道弧度才真正加深。   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感觉了。   颜如清向后伸了伸脖颈,发出愉悦的哼声,随后又拖动了一下直播进度条,又重新看了一遍许双听见叶莺母亲那些话时的反应。   反复观摩,欣赏。   司机坐在前排,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打扰。   车内很安静,只有手机里直播间嘈杂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响。   过了一会儿,颜如清关掉直播,抬眼看向窗外。   车辆停靠的位置距离段稔的律师事务所并不远,仅隔着一条街道,仍然能够看清对面建筑的幕墙。   颜如清看向熟悉的楼层。   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却在下一刻停住。   窗前站着一个人。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神色,只能看见颀长冷硬的身影。办公室内的灯光从后方照来,将她的轮廓映在玻璃上。   是段稔站在那里。   也正在看她。   颜如清眼底的笑意却愈加深了。   她低头,在手机中翻找,找到段稔的号码并拨过去。   楼上的人没有立刻接听,手机铃声响了好几下。   颜如清很有耐心,目光始终停在楼上落地窗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直到电话终于被接通。   两边都没有先开口,隔着长远的距离,她们穿破空气看清彼此的深色。   片刻后,段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你做的。”   很直接的陈述句。   颜如清轻笑了一声,没有否认,“看见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段稔问。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与平稳。   颜如清厌恶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真正影响到她。   过去三年如此,母女联合欺骗她时亦是如此。   颜如清手指划过车窗边缘,红唇慢慢勾起,“当然有。”   “我心情很好,这还不算好处吗?”   段稔沉默了一瞬,“你恨我,为什么要冲着她去。”   颜如清笑着接着说,“你们两个人,我都恨。”   “我就是要让你们母女不好过。”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   像从前坐在段稔身边,接她上班,陪她工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时一样温柔。   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根根倒刺。   “你们不是很聪明吗?”   “一个擅长把人放在身边利用三年,一个把自己当做诱饵,陪着母亲一起演戏。”   “你们那么有默契,我总要送些东西,恭喜你们为你们喝彩才对。”   楼上的人没有回答。   段稔站在窗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办公桌上的平板还停留在发布会直播界面,画面定格于许双转身逃离的前一秒。   颜如清似乎知道段稔在想着什么,她靠向车座,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清清白白的段大律师,看见这样的场景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段稔眸色微沉。   颜如清低低地笑起来。   “自己的女儿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另一个母亲跪着请求原谅。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认为叶莺是杀人,囚禁她的凶手。”   “这个结果,不正是你当年想要的吗?”   她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段稔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们段大律师怎么不说话了呢?......还是说,看见叶莺的母亲跪在又又面前,你心里的罪孽也会有所加深?”   通话那头再度安静,颜如清眼中的愉悦却愈发明显。   “颜如清。”   隔了很久,段稔没有再跟她多费口舌,只是说道,   “你会后悔今天做出的事。”   颜如清稍顿了一下。   这句话可是相当有威严性的。   段稔从不是一般的人,她是周老太太的心腹,是付狄越多年以来都未除掉的死敌与旧友。   她的背后可不是一个律师事务所,而是整个周家,手里握着的是可以颠覆整座城市权力结构的筹码。   妄想跟她拼得你死我活,就只有早日准备棺材的命。   是个聪明人,都不会去这么做。   但是颜如清也没想过活。   她的肩膀却颤抖起来,忍不住地长笑出声。   直到笑意渐停,她才手指将头发往后撩去,“那我们都试试看吧。”   “我啊......早就不打算全身而退了。”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   “......”   许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头痛仍然在持续,尖锐的痛感从太阳穴一路刺进脑海深处。叶莺的哭声始终没有自脑海中消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拦下车,又是怎样找到那个位置。   等意识回笼时,车窗外已经不再是密集繁华的市中心,而是逐渐荒凉下来的街道。   道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旧。许双明明不记得这里,身体却知道应该往哪走。   几栋荒废的建筑上,裸露在外的钢筋已经生锈,墙面上爬着大片潮湿的青苔。   空洞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在阴沉的天色下,像是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楼道里堆积着灰尘,墙角散落着破碎的水泥块。   许双扶着粗糙的墙壁一层层向上走,手掌上很快被蹭上了灰白的粉末。   风从没有封闭的窗口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哭泣声。   许双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听见了另一串脚步声。   比自己更轻,更急促。   ‘小双,慢一点......’   女孩被她拉着向前跑,呼吸混乱,鞋底不断踩过地面的碎石。   可是回头望去,只有空荡死寂的楼梯。   许双停在第四层,走进长廊尽头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里。   四面是未经粉刷的水泥墙,地面堆积着厚重的灰尘,除了碎石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还有。   还有东西。   靠墙的位置有破旧的垫子,空洞的窗边有水瓶,有吃过的包装袋......门后横着一张铁桌。   许双走进去,鞋底落下时,地面的灰尘被带起,向四周散开。   她每走一步,眼前的房间便出现一次短暂的重影。   ‘小双,我好害怕。’   许双脚步一顿。叶莺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眼泪不断从脸上滑落。   ‘我想回家。’   许双向前走了一步。   眼前的叶莺随之向后退。   ‘我们回去好不好。’   画面在下一秒骤然变暗。   许双看见叶莺倒在地上。她的脸偏向一侧,眼睛没有闭上,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灰尘里。   最开始只有一小片深色。   随后,血从叶莺的头下缓慢漫开。   顺着地面细小的裂缝,一点点向外流淌。   颜色红得刺眼。   顷刻间,无数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灌满脑海。   许双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向前走了一步,膝盖却突然失去力气,手扶住墙壁,身体沿着墙面一点点滑下去。   “小鸟......”   刺耳的耳鸣几乎盖过所有声音,眼前的画面反复颠倒,收缩。   许双哭得喘不上气,手指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袖。   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不断下沉,回溯向八年前的种种。   许双的手指慢慢失去力气。   墙面粗糙冰冷的触感逐渐远去,身下坚硬的水泥地也在恍惚间变得柔软。   灌入空窗的风声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化成了盛夏树间绵延不绝的蝉鸣。   “......”   八年前,盛夏。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地落在草坪上。   虫儿声自远处的树间传来,绵长又聒噪。风吹过时,草叶之间相互摩擦,带来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十四岁的许双躺在树荫下。书包被随意地放在脑袋旁边,校服外套叠起来垫在身下。   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皮上。   暖融融的。   直到有人走到面前,弯下腰,替她挡住了那片光。   许双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少女被阳光勾亮的发丝。   然后是那张明媚又熟悉的面庞。   少女弯着腰看她,马尾从肩侧落下来,眼睛笑成了浅浅的月牙。   “小双,你怎么在这里睡着啦。”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回忆] 习惯依赖。   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许双睁开眼以后没有立刻坐起来。午后的阳光从叶莺背后落下来,将她的发丝照得很亮,许双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我找了你好久。”   叶莺见她醒了,索性在草坪旁边蹲下来,“教室没有,图书馆也没有,我还以为你又跑出学校了。”   “我为什么要跑出去。”   许双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抬手挡住眼睛,翻了个身,不愿意起来。   “因为你总是不见人呀。”   叶莺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到她旁边,里面装着一瓶已经有些化开的冰饮,瓶身凝结的水珠将袋子内侧沾得湿漉漉的。   “再不喝就不冰了,我特意从小卖部带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双伸出手,拿起袋子里的饮料。   “猜的。”叶莺蹲累了,干脆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你心情不好或者不想回教室的时候,不都喜欢待在这棵树下吗?”   许双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说自己心情不好,也不觉得今天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只是午休教室里太吵,几个同学围在后排讨论月考成绩,老师又临时喊她去办公室,让她参加年级竞赛,她嫌麻烦,便一路走到了操场后面的树下。   没想到叶莺还是找了过来。   许双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我只是困了而已,没有心情不好。”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一声。”   叶莺说得理所当然,伸手从她头发里摘下一片草叶。   许双的头发留得不长,睡了一觉后,发尾被压得有些凌乱。   叶莺替她拨了两下,见还有碎草沾在里面,又朝她靠近了一些。   “你别动。”   许双不动了。   叶莺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靠得有些近,许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好了。”   叶莺把摘下的草叶放到她面前,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嫌弃,“睡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老师不是经常这么说嘛,得把学校当家。”   许双随口说完,撑着草坪坐了起来。   午休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两人沿着操场边缘往教学楼走。   叶莺一路说着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事,说数学老师在找许双,说班长收作业时发现她又少交了一张卷子。   还碎碎念着小卖部新进的冰棒不好吃,她刚买了一根只咬了一口,剩下全扔了。   许双走到她旁边,时不时应一声。   直到快走到教学楼,叶莺才像是突然想起来。   “对了,我的英语卷子好像忘记写名字了。”   许双脚步没停,从书包侧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试卷,递给她。   叶莺愣了一下,“怎么在你这里?”   “你上午做完就放我桌上了。”   “我忘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呀。”   许双看她一眼,“那你也没问呀。”   叶莺接过试卷,检查了一下右上角,果然没有名字,于是从许双包里熟练地摸出一支笔,边走边低头写上自己的名字。   写完,在旁边画了一只翅膀圆圆的小鸟。   “看。”   叶莺将试卷举起来,指给她看,“像不像我?”   许双盯着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鸟看了两秒,评价道,“不像。”   叶莺拍了她一下,许双没忍住笑了,然后接过试卷和笔,在那只小鸟旁边落笔。   几笔的功夫,一只颇有神态的小鸟出现在试卷上,鸟儿呈展开翅膀的姿态,与叶莺的儿童简笔画好像不在一个图层。   叶莺这下不跟她呛了。   有两把刷子嘛...   叶莺盯着细看了两秒,然后哼了声,“哼,会画了不起呀。”   许双得意一笑,“就是了不起。”   叶莺:“我打你哦!”   两人边打闹边进教室,进门的时候数学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   其实这会儿还没到上课时间,但这位数学老师向来爱早到,她一站在讲台上,教室立刻就安静得像上课时间。   叶莺赶紧跑回座位,反观许双却没有半点紧张,朝着数学老师笑笑,然后再拎着书包回自己位子上。   “站住。”   许双走到一半,数学老师喊住她。   她回头,数学老师头往黑板上的题偏了偏,“来,过来把这题解了。”   黑板上留着一道几何证明题,午休前老师便布置下去,计划着下午上课就开始讲,班里几名成绩好的学生都没有完整做出来。   许双放完书包,走上去拿起粉笔,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很快在中间补上了两条辅助线。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写字很快,行与行之间清楚干净,最后一笔落下之后,将粉笔放回讲台。   老师看着黑板,点点头,“方法没问题,很简洁,比标准答案还少了两步。”   “年级竞赛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考虑,老师。”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上次联考年级第二,这次第三,老师推荐你去,是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你倒好。”   许双站在讲台旁边,面对全班人的视线也没有丝毫局促。   “竞赛训练会占用放学时间,我还想睡觉呢老师。”   “晚上时间还不够你睡的?”   “不太够,老师......”   数学老师摆手赶她下去,“去去,一天天尽不省心。”   许双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回了自己位置上。   刚坐下不久,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便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   她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人,旁边写着几个字。   [许大学霸,好厉害哦。]   许双偏过头,叶莺坐在斜前方,正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回头冲她笑,口型无声地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话,眼睛亮晶晶的。   许双低头,学着叶莺写了一行字:   [叶大学霸,好厉害哦。]   叶莺看见以后,无声地说她了一句学人精,趴在桌上偷笑了很久。   到了下午放学,下课铃一响,班里的学生便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叶莺没有走,抱着练习册坐到了许双旁边的位置。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桌面染成一片暖黄。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几名值日生。   “这道题我不会,小双老师。”   叶莺将练习册推过去,很自然地把教学任务丢给了许双。   许双看了一眼,说之前明明讲过,叶莺不听,趴到桌面上侧着脸看她,“哎呀我就是还不会嘛,你再教我一遍。”   许双知道她有一半是故意的。   这家伙成绩又不差,文理都是优秀,尤其是文科,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念。   数学虽然不像许双那么好,也没到这一道题还不会的程度。   可许双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步骤。   她认真讲的时候,叶莺却没有看题,目光一直落在许双低垂的眉眼上。   讲完后,小许老师开始检查教学成果:   “听懂了吗?”   “听懂了。”   “我刚才讲了什么?”   “先设未知数。”   “然后呢?”   叶莺卡住了。   “你挨打!!”   小许老师破防。   叶莺见状赶紧把人哄回来,好说歹说地又让许双讲了一遍,这回才能复述得出来。   后来许双也没再说什么。   她们总是这样。   叶莺丢三落四,做事又容易分心,书本,作业,和写了一半的稿子经常不知道放去了哪里。许双却总能在她开口之前,将她需要的东西从书包或抽屉里拿出来。   时间久了,班里所有人都习惯看见她们待在一起。   一起上下学,一起讨论题目。   下雨时,叶莺忘带伞,会十分自然地钻进许双伞下。   吃早饭时,她会将不喜欢吃的蛋黄塞给许双。   体育课结束,叶莺喝不完的水也会顺手递给许双,许双也从不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拿着。   叶莺也习惯了身边有许双的存在,总是有人承接她的丢三落四,总是有人替她兜底。   而且只要看见许双,叶莺原本还不安的心就总会安定下来。   有一次,她在校门口被自行车擦到,膝盖破了一块。   伤口其实不严重,叶莺自己都没觉得多疼,直到许双从人群外走过来,她的眼眶却突然红了。   对方赶忙过来问她疼不疼,叶莺抱着人就是一顿哭,再哭下去伤口都要愈合了。   哭完又笑,说许双怎么总能这么巧啊,每次她受伤的时候,许双都能在身边陪她。   而许双只是边承接着她无厘头的话,边想办法处理她的伤口,两者都不耽误。   那时候的许双并不觉得自己对叶莺有多特别。   她只知道叶莺总是站在自己身边,受了委屈应该先来找她,遇见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是第一个想到她。   至于这种“理所当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连许双自己都说不清楚。   或许是某个放学的傍晚。   叶莺报名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创新竞赛,准备的材料太多,连续几天都留在教室整理。许双原本对这种活动没有兴趣,却还是每天陪着她。   那天其他人走得很早,教室里只剩下她们。叶莺趴在桌面上,面前堆着一摞写满修改痕迹的稿纸,许双坐在旁边,替她整理着资料。   叶莺做累了,长长叹气,往许双倒去,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肩膀。   许双让她坐好,继续弄,叶莺继续撒娇,“你会帮我的嘛。”   “这可是你要做的事。”   “我的就是你的。”   许双笑了下,“那我的呢?”   “你的还是你的。”叶莺笑嘻嘻道。   在叶莺的好言之下,许双被哄骗着继续干苦力。而事情的主人却在一边悠闲的休息。   休息得无聊了,还会趴在桌面侧着脸看许双,眼睛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双。”   “嗯?”   “你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   许双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当然。”   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太过理所当然。   叶莺看着她,眼睛慢慢弯起来,非常开心,安静了几秒。   随后忽然直起身体,趁着许双毫无防备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停留太过短暂,短到许双还未来得及反应。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线。   “你......”   “这是奖励。”叶莺先说道。   “什么奖励?”   “奖励你永远站在我身边。”   许双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将眼睛垂回去,佯装无事地继续做事,“哦......”   事实上耳朵红了,纸上的字也一个都看不进脑袋了。   走出校门时,两人都没再提这个吻,都默默地放在心底,埋得很深。   可有些事情已经在两个人之间变得不一样。   叶莺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贴着许双的胳膊,而许双也会自然地替她料理好所有事情。   她越来越习惯依赖许双。   而许双也越来越习惯这种依赖。   竞赛初选名单公布的那天下午,叶莺的名字出现在了公告栏最上方。   她得到消息后很高兴,拉着许双一路跑过去,站在人群外找了很久,才在第二行看见自己的名字。   “真的有我。”   叶莺回过头,眼睛里都是笑意。   许双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到名单上,“我早就说过会有你。”   “可我还是紧张嘛。”   “有什么好紧张的。”   周围有不少同学看向她们,也有人小声议论名单。   叶莺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班里的学习委员便从旁边经过,叫她去办公室领取后续材料。   许双没有跟过去,只站在公告栏附近等她。   叶莺抱着资料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她低头翻看报名表,刚拐过转角,便被几名女生挡住了路。   站在最前面的女生叫沈明琪,名字同样出现在初选名单里,只是排在叶莺后面。   “恭喜啊。”   沈明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资料,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多少恭喜的意思,“平时成绩也就那样,竞赛倒是选上了。”   叶莺停下脚步。   “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好奇。”   沈明琪伸手抽走她怀里最上面的报名表,低头扫了一眼,“这上面的项目内容,不会又是许双帮你做的吧?”   叶莺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还给我。”   “急什么,我就看看。”   沈明琪向后退了一步,将报名表举得更高,“谁不知道你什么都靠许双。作业是她检查,材料是她帮你整理,现在连竞赛都一起做。要是没有她,你真的能进这个名单吗?”   旁边的女生笑了几声。   叶莺伸手去拿,沈琪却故意将手向后躲开。   “我说了,还给我。”   “你心虚什么?”沈明琪看着她,“还是说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自己写的。”   “谁能证明。”   “老师可以证明。”   “老师只看最后交上去的东西,又不知道是谁替你改的。”沈明琪将那张报名表折了一下,“要我说,这个名额给谁都比给你公平,至少别人不会把许双写的东西,当成是自己的。”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折叠声。   叶莺看见表格中间出现的折痕,终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沈明琪脸色一变,用力将手抽出来,“你干什么?”   “这是我的东西。”   “谁知道是不是你的。”   沈琪还想再说,目光却越过叶莺的肩膀,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神色略微僵住。   她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松开,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叶莺察觉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走廊另一端,许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单肩背着书包,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琪手里那张被折出痕迹的报名表。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回忆] 安静得像是跟她没有关系。   沈明琪收敛了些许神色,眯起眼睛看她。   许双朝她们走过来。   走廊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不少,原本站在沈明琪旁边看热闹的女生也收起了笑,视线在许双和她手里的报名表之间来回移动。   “还给她。”   许双声音不重,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   沈明琪拿着报名表,不自然地仰了仰头,“我只是拿过来看看,没想怎么样。”   “那看完了吗?”   沈明琪没有回答。   许双只是抬眼看她,校服拉链微敞着,书包随意挂在一边肩膀上。   沈明琪被她这样看着,手指一点点松开了。   叶莺将报名表拿了回来。   她们最分得清怎样的柿子软,怎样的柿子硬。   许双收回视线,转眼看向叶莺手中的报名表,接过来,沿着折痕轻轻捋了一下,但纸面仍无法恢复模样。   “她弄坏的?”   叶莺还没说话,沈明琪便先开口,“一张纸而已,重新打印不就好了。”   许双看向她。   “你刚才还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沈明琪找回一点底气,“我只是问她,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她自己做的。你天天帮她改资料,谁知道最后交上去的东西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叶莺抬头刚要反驳,许双便伸手拉了她一下。   她刚迟疑回眸看许双,许双的反驳就已经一连串说出口,“老师知道我帮她检查格式和整理数据。东西是不是她做的,原始记录也能证明。”   “你要是真觉得名单不公平,可以去找老师,堵在这里抢她东西证明不了你比她厉害,只会证明你真是个险恶的小人,在这丢人现眼。”   沈明琪被说得脸上发热,但转眼看向周围几名女生开始避开她的视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   “那就让老师查啊。”   “最好查清楚,不然到时候进了下一轮才发现这种事,更丢人!”   许双听完,唇角反而翘了一下,“好啊。”   答应得太快,沈明琪都不由愣了下。   “那就查清楚。”   许双说完,拉着叶莺离开。叶莺也没有再理会她们,快走两步贴到许双身边。   “小双,你刚刚好凶啊。”   刚才还冷着脸跟人争执,这会儿叶莺话里就带上了笑。   “我是生气,你都被人欺负了,还笑。”许双微微叹气,板着的脸也随着氛围松下来了。   “我是开心你来了嘛。”叶莺摇了摇她的手。   许双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两人走出一段路,叶莺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明琪所在的方向。   “她好坏啊,待会儿肯定还要到处乱说。”   “那就让她说,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许双说得轻松,看神情也像没放在心上。   听见“我们”这个词眼,叶莺笑着看向她的侧脸,点头嗯嗯了一下。   这场发生在走廊的争执,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动静。   但到了第二天,班里便开始出现一些零碎的议论,外面班上也在传,说叶莺的项目大部分由许双完成。   也有人说她能够进入初选名单,是因为负责老师偏向成绩好的学生。   叶莺没理会。   直到负责竞赛的老师将她叫进办公室,拿着一封匿名举报信,要求她重新提交初稿和所有修改过程。   老师是站在她这边的,因为正如叶莺所说全程她都在陪同,但既然有人提出异议,学校也有需要进行重新核查。   在事情调查清楚以前,她的后续参赛资格暂时保留,但材料不会继续送往下一轮。   叶莺从办公室出来时,眼睛已经红了。   许双一直等在楼梯口,等她出来就问情况怎么样,叶莺把事情交代完,许双点头,说跟她一起整理过程资料,转而叶莺就哭出来了。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啊,明明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只是帮我改了格式,别的同学也是有朋友帮忙的,为什么只针对我。”   许双有些无奈,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叶莺擦拭眼角。   “没事的,有什么好哭的。”   叶莺吸了吸鼻子,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她。   许双语气缓和,“我知道,老师也知道,现在只是走个流程,而且初稿修改记录什么的你都保留着,我们只要找出来就好了。”   叶莺抿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点了点头。   于是这几天,两人几乎每天都留到学校快要关门。   项目构思时草稿本上的内容,最早的实验记录本,还有旧文件,老师曾经批改过的部分。几乎都整理了一遍,重新归纳。   材料重新交上去后,学校很快完成核查。   叶莺的参赛资格被恢复,负责老师也在班里说明了结果。   事情到这里,原本已经可以结束。   沈明琪因为在走廊抢走报名表,还散播谣言,被班主任单独叫去谈了一次,并被要求向叶莺道歉。   那句道歉说得十分敷衍。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低着头说自己只是误会了,说完便转身离开,脸上没有半点真正认错的意思。   叶莺觉得资格已经恢复,犯错的人也道歉了,便没再追究,拉着许双去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就打算这么过去了。   许双也没再提沈明琪。   她每天照常上课,做题,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只是有一次,她放学以后经过楼梯拐角,听见沈明琪正在和一名高年级学生说话。   “下次月考真的能拿到吗?”   “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别像上次一样,只给几道选择题。”   “那得看你给多少钱。”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双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时朝那边看了一眼。沈明琪很快发现她,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许双没说话,径直下了楼。   之后几天,她留意了一下那名高年级学生。   对方经常替人抄作业,也会将老师办公室里听来的消息卖给低年级学生。   真正的试卷自然拿不到,但是考试范围,重点题型,偶尔提前泄露的答案,已经足够换来不少零花钱。   沈明琪成绩不差,却格外在意每一次排名。   她正在争取本学期的校级优秀学生名额,也希望通过竞赛成绩,获得之后的重点高中推荐资格,因此她不允许自己的月考排名出现任何意外。   许双只看了几天,便已经知道她最害怕失去什么。   临近月考时,年级里忽然流出一份“内部试题”。   最初只是几张模糊的照片,题目不完整,随后又有人说自己拿到了答案,且价格比平时高出不少。   那份东西在学生之间绕了几圈,最终落到那名高年级学生手里。   许双没有亲自接触任何人。   她只将几道按照老师出题习惯编写的题目放进文件里,又故意在最后一道大题中留下一个极其隐蔽的错误。   那个错误并不影响前面的步骤,只有照着所谓答案完整背下来的人,才会在最后得出同样荒谬的数字。   月考当天,沈明琪果然在答题纸上写出了那套过程。   而真正的试卷里,题目的数字已经发生变化——她照搬下来的答案与题目完全无法对应。   考试结束以前,年级主任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附着那份提前流传的答案,提醒学校有人正在利用内部资料作弊。   几名老师对照答题纸,很快便发现了异常。   沈明琪被叫去办公室后,坚持说自己只是碰巧用了相同的解法,直到老师在她书包夹层里找到了缩印过的答案。   学校顺着来源继续查,最终查到了那名高年级学生。   过去几次私下售卖答案的事情被全部翻了出来。   沈明琪的父母当天便赶到学校。   争吵声隔着办公室的门传遍整层楼。她的家长认为学校没有证据证明女儿长期作弊,并要求学校不要将事情记入档案。   但那份答案,付款记录,和她答题纸上完全一致的错误过程都摆在这里。   最后,沈明琪本次考试成绩作废,竞赛资格被取消,原本已经基本确定的校级优秀学生名额也换成了别人。   至于之后的重点高中推荐,老师只说重新评估。   消息传回班里时,沈明琪的座位空着。   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讨论,有人说她可能要转班,也有人说她的父母已经准备提她办理转学。   叶莺听到以后,愣了很久。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双。   许双正在安静做题,笔尖平稳地划过纸面,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讨论。   有人从旁边经过,碰歪了她桌角的书。   许双伸手扶正,继续写完最后一行答案。脸上没有神情,也没有因为沈明琪受到处罚而表现出半点异样。   安静得就像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   关于沈明琪的处罚,班上诡异的气氛持续了两天,又很快地恢复了正常。每个人都坐着自己该做的事,将视线挪向了别的地方。   时间到了周末。   许双待在客厅。   空调运作着,电视没有开,茶几上摊着几张试卷,她就这样直接坐在地毯上做题。   本来是很安稳的日常,直到玄关发出了门锁的咔哒声。   许双抬起头,是段稔拎着两袋东西走进来,在玄关换鞋。   “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家。”段稔换完鞋,将一袋菜放到厨房,又拎着另一个纸袋出来,随手放到许双面前。   “给你的。”   许双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新的草稿本,还有一盒中性笔的替换芯。   她眨眨眼,将东西拿出来,翻了翻最上面的本子,“你怎么知道我用完了?”   “上次回来,看见你书桌上只剩半本。”   段稔说完便脱下外套,将袖口向上折了两下,转手进厨房洗手。   她回家的次数不多。   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有时一两个星期都见不到人,即便是回来,大多数时候也是在书房待到深夜,第二天清晨又会离开。   可她每次回来,冰箱里总会多出一些许双平时会吃的东西,家里缺少的日用品也会被重新补齐。   厨房很快响起水流声。   许双将试卷收拢到一旁,趴在沙发扶手上,往厨房方向探头。   “今天吃什么?”   “你不是不饿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饿了。”   段稔低眼将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头也不抬,“刚才进门的时候,你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饼干。”   “那个不算啦。”   段稔没再理她。   许双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穿上拖鞋走进厨房。段稔已经开始切菜,案板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好的姜丝。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我不吃姜。”   段稔:“没放你的菜里。”   许双:“那你切这么多。”   段稔:“我吃。”   许双哦了一声,靠在料理台旁边没有走。   段稔侧过脸,“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出去,别挡在这里。”   “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不会把厨房炸了...”许双说。   段稔握刀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她。   众所周知,她做饭并不好吃。   所以可想而知许双这句话有多么挑衅。   但许双立马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段稔也懒得跟她计较了。   “把碗拿出去。”   许双这才起身,把碗筷拿出来放到餐桌上。   等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厅上方的灯光落下来,将桌面照亮。   段稔做了三道菜,其中一道是许双喜欢的。   许双夹了一筷子,尝完以后说,“咸了。”   段稔也尝了一口,“没有。”   许双坚持,“就是咸了。”   “......”段稔无语,“那你别吃。”   许双嘴上笑完,筷子还是一直往那盘菜里伸。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回忆] 以后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段稔做的菜虽算不上好吃,但也不是许双口中说的那样极端,不会咸过头或者糊过头。   再者许双也是从小吃到大,嘴挑不到哪里去。   但是许双就是爱拿段稔厨艺不精这件事逗她。   毕竟妈妈哪哪都很优秀,能挑出一个缺点真是太不容易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后来段稔抬眼看了她一眼,想起什么,问起了最近的月考。   “我看班级群里说这次月考结束了,成绩怎么样?”   “第三名。”   段稔点了下头,“退了一名。”   许双抬眼看她,眨眨眼,“可是总分比上次高。”   “那是别人比你进步得更多。”   “你要求也太高了。”许双不满地哼哼了两下,继续吃饭。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许双刚低头夹了块肉,筷子刚碰到碗沿,段稔忽然开口。   “学校里那个学生作弊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许双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仍然看着碗里的饭。   “学校里每天那么多事情,我怎么知道你说谁。”   “沈明琪。”   段稔直接念出了名字。   许双这才抬眼看她,“她作弊,当然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段稔继续问,“那份提前流出去的试卷呢?”   “我不知道。”许双回答。   段稔没有继续追问她知不知道,只将筷子放到碗边,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刻意的冷下眼,但光是面无表情,就已经有了足够的威严。   许双和她对视了几秒,挪开了视线,见瞒不过她,才说道,“是她自己要买答案,又不是我逼她的。”   话说完,等同于承认。   段稔的眉心皱起来,   “所以那份东西确实是你做的。”   许双抿着唇,没有回答。   段稔说道,“她是举报了叶莺,也散播了不实信息,她做错了,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也让她道歉了。”   “她根本没有真的道歉。”许双立即接道,“她只是当着老师的面随便说了一句,出去以后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段稔眉心皱得更深,“所以你就给她设了一个局,让她失去竞赛资格和推荐机会?”   “那是她自己选的。”   许双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犟,“如果她不想作弊,就算东西放到她面前,她也不会拿。”   “她现在这个结局都是自食其果而已。”   段稔看着她,“所以是你知道她会拿的前提下,做的这些。”   “是,但是因为她本来就会做这种事啊,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我只是早点揭穿她。”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许双放下筷子,“她想让小莺失去名额,还往老师那里举报,说那些东西不是小莺做的。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原稿,她的资格就真的没有了。”   “现在只是因为她没有成功,所以所有人都觉得道个歉就算了,但是叶莺怎么办?她受到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凭什么一句不走心的对不起就过去了?”   段稔沉默片刻,对于许双的这套说辞,其实并不意外。   这一套偏离学校教育体系的价值体系,在以前的种种小事上就都有过显露。   “她想伤害叶莺,但不代表你就可以决定她应该失去什么。”   许双不服,“即便是现在这样,学校也不会真的处理她。她现在还是好好的不是吗。”   段稔继续说,“你可以找证据,可以让学校重新调查,也可以要求她为散播谣言负责。”   “但不是由你决定,不是由你来判决,怎样的代价才足够。”   许双听到这里,眼中的神情渐渐冷下来。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沈明琪既然敢用这种方式陷害叶莺,以后就也会用相同的或者更过分的方式去对付别人。   这种人如果一直不得到该有的惩罚,每次都这么轻描淡写过去,受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更何况,许双根本就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   她只是将机会放在对方面前,真正决定作弊的人是沈明琪自己。   “这是她应得的。”   许双小声说道。   餐厅里安静下来。   段稔看了她很久,脸上没有出现明显的愤怒,只是眉间的疲惫更深了一些。   “许双,聪明不是让你用来决定别人应该受到什么惩罚的。”   “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正确,就可以绕开规则去处理别人,那最后只会看谁更有能力,谁更不择手段,那还会有公平可言么?”   许双没说话。   “你这次觉得自己是在保护你的朋友,下一次呢?”   段稔的声音仍旧平稳,“只要别人让你不高兴,或者没有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是不是也可以给她找一个应该被惩罚的理由?”   “我不会。”   许双立即否认,“我又不是无缘无故害她。”   “可是每一个认为自己有理由的人,都会这么说。”   许双听得烦了,重新拿起筷子,却没有再夹菜,只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   段稔见她这副模样,也知道再说下去,她未必听得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没教好你。”   许双拨动米饭的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进耳里,只感觉到了浓厚的失望。她转而恢复动作,吃了两口米饭。   段稔将许双刚才一直夹的那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把饭吃完。”   许双瞄她一眼,还不忘小声嘀咕,像是在宣泄刚才的不服气。   “本来就咸了......”   “刚才是谁吃得多?”   “我只是有点饿...”   许双没继续犟着,伸筷子夹菜。   这件事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说下去。   吃完饭后,段稔将她用完的碗筷拿进厨房,放水洗碗,许双坐在餐桌旁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眼睛眨着,想了很多东西。   还是没把段稔的话真正听进去。   “......”   星期一清晨,叶莺照常在公交站等她,到了之后两人去早餐店买早餐。   叶莺照常地把蛋黄分出来,扔到许双的早餐袋里,两人并肩走往学校,在路上把早餐解决。   今天时间很宽裕,两人可以有空慢慢吃。   “你周末没睡好吗?怎么感觉你有点没精神。”   “嗯......有一点。”许双腮帮子鼓动着。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啊,我给你发消息,你好晚才回。”   许双回忆起昨天晚上,“昨晚我妈妈回来了...”   “然后因为一些小事,晚上和我谈了下话来着,也没什么啦。”   叶莺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因为这次的事吧。”   “什么?”   “沈明琪这件事。”   许双没想到她会提,稍顿了一下。   叶莺也不打算装下去了,问她,“小双,那份试题是你弄的,对吧?”   许双没有立即回答。   叶莺见她沉默,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挽着许双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注意到你打听高年级那边的动静,就有留意了。”   许双注意到她的动作,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叶莺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   “她确实先招惹了我,但最后真相查清楚了,老师也替我跟大家解释清楚了。”   许双说,“所以她对你做了错事,只因为最后没成功,就可以当做没发生吗?”   叶莺的神情停了一下,只觉得这句话从许双的嘴里说出来,太过理所当然。   “小双,我们不能像她一样。不能因为她是个坏人,就以恶制恶。”   “这有什么不对?”   叶莺眼里的不安渐渐深了些,“如果老师知道这些是你做的,你也会被处分,也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   “不让她们知道不就好了。”许双说得毫不在意。   毫不在意得就像,即使真的被发现了也没什么要紧。   叶莺愣住。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道,“我不想你这样保护我。”   许双的神情也随之僵了一下。   她做这件事以前没有想过叶莺会不高兴。   在她看来,沈明琪想毁掉叶莺的竞赛资格,自己就让她失去更重要的东西,以此为代价,这本来就是一件再公平不过的事情。   是她替叶莺把债讨回来了,但是现在叶莺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叶莺知道刚才的话似乎有点重,伸手重新牵住她。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也很高兴你永远会站在我身边。”   叶莺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紧,“可是我不想你为了帮我,把自己搭进去。”   许双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们发现不了。”   “这次没有发现,不代表以后都不会。”   “那就不做了。”   许双答应得很快。   叶莺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   许双语气已经恢复,朝她一笑,“你都不喜欢,我还做什么。”   叶莺这才慢慢放下心。   生怕自己的话有歧义,又反复解释了一遍,“我不是不喜欢你替我出头,只是觉得,遇到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不一定要用别人的肮脏手段还回去。”   “下次真的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许双看着她,没有说话。   叶莺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好不好?”   “好。”   许双又答应了一遍。   进了校门口,楼里已经响起早读前十分钟的预备铃,周围的学生加快脚步向教学楼跑去。   叶莺也拉着许双快步往前走,刚才那场短暂的不愉快随着她的重新靠近,很快便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散了。   许双其实不在意段稔和叶莺是不是都认为自己做得过分。   她只依旧认为,自己这样做没有错。   至于叶莺不喜欢的事情——   以后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两人到班门口的时候,广播正好响起正式铃,她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开始了新一周的学习。   “......”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回忆] 项目第一申报人。   那天过后,她们仍像从前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放学以后留在教室里整理项目资料。   许双没有再提沈明琪,也没有让叶莺看出自己究竟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对于叶莺而言,只要许双仍然愿意答应她,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就已经够了。   竞赛核查结束以后的第三周,负责创新项目的老师将叶莺叫进了办公室。   许双陪她一起过去,等在门外的长椅上。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里面的谈话声时不时传出来。老师先问了几项实验进度,随后才说起项目下一阶段的安排。   叶莺的项目已经通过校内初选和材料复核,学校决定将这个项目推荐到市级青少年创新竞赛。   只是进入市级评审以后,申报格式,实验数据和答辩材料都会更加复杂。学校现有的指导条件无法满足需求。   学校与一家青少年创新中心有长期合作,后续入选的学生会统一前往那里接受辅导。   “中心那边有专门负责竞赛项目的老师,往年也带出过不少获奖作品。”   老师说道,“你的构思很好,前期工作也很完整,只是现阶段还有一些方法不够规范,如果愿意继续往下走,可以去那里试一试。”   叶莺还有些迟疑,但是先应了下来。   走出办公室后,她将这些话转头就告诉许双了,许双听完倒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她知道叶莺一定可以。   “不过市里和学校不一样,会有很多别的学校的人,她们都很强,很厉害。”   “这有什么,你肯定比她们更强。”   她们走着,边畅想之后的日子,“如果我竞赛真的获奖了,或许我就能跟你去同一所高中了。”   许双疑惑,“我们本来就可以一起。”   “但是我没有你这么稳定呀。”   叶莺很认真地说道,“你每次都是年级前十,而我有时候考不好就会掉到后面去,万一中考发挥不好怎么办?”   她觉得获取重点高中的推荐资格,比看她发挥中考稳多了。   “想什么呢,你怎么可能考不上。”   许双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想象不到叶莺还能落榜的样子。   叶莺侧过脸看她,过了一会儿,手臂重新贴到她身边。   “那如果我们真的到同一所高中了,我们继续当同桌好不好?”   “我们现在也不是同桌呀。”许双认真地思考,“而且万一到时候我们分不到同一个班怎么办,是不是还得控分......”   叶莺见她真的放在心上思考了,忍不住笑出声,开始安排很久以后的事情。   “就算分不到一起,我们放学也还是可以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出来。”   许双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以后都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啊。”   叶莺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她们像讨论着明天的早饭一样自然地规划起她们的未来。   许双也将这些话记了下来。   去创新中心报道以前,老师提醒叶莺将过去的项目文件都整理到同一个存储设备中,避免以后不同版本混在一起。   叶莺原本一直把资料分别存在电脑和网盘里。找起来十分麻烦,之后就让许双陪她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   文具店很大,除了基础的文具纸笔,也卖一些明星周边,耳机,还有学生常用的电子产品。   叶莺视线最先被一排彩色的小物件吸引。   那里面有几枚U盘,外壳做成了不同形状。   叶莺从中拿起一只浅蓝色的小鸟,圆滚滚的身体下藏着接口,翅膀微微张开,眼睛只是两个黑色小点。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但是翻到背后看见价格后,很快又放了回去,转而拿了另一排的纯黑色U盘。   那个小鸟U盘和这个普通U盘容量一样,价格却高了很多。   叶莺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省点钱。这样子下次说不定,就可以给许双买更好的生日礼物了。   一旁的许双显然注意到她一连串的动作,“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喜欢也不能乱花钱呀,这个就够了。”   许双还想再说什么,叶莺就拉着许双的手臂结账去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午休。   叶莺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自己桌面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以后,那只昨天放回去的小鸟U盘正躺在里面。   叶莺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回头看许双。   而许双在笑嘻嘻地看她。   叶莺抱着盒子过去,“你买的。”   “不是。”   “那它为什么会在我桌子上?”   “它自己飞过去的。”许双说得一本正经。   “小鸟儿嘛,会飞很正常。”   叶莺被她逗笑了。   拉开她前面的椅子坐下来,将那只小鸟拿到她眼前晃了晃。   “这个很贵诶。”   “没事,又没花你的钱。”   “你呀。”叶莺又开心又无奈的,“那不能乱花钱呀。”   “用在你身上才不算乱花。”   许双趴在桌子上,抬着笑眼看她。   然后意外地发现叶莺在这个角度格外地好看,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光很恰好地映在她的眸面上方,映得女孩眼睛格外地亮。   看见叶莺开心的样子,许双心里也止不住地开心,总觉得看见叶莺笑,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比偶然一次拿了全年级第一还要幸福。   不过叶莺没有开心很久,按她谨慎细心的性子,又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把这个小鸟U盘弄丢了。   因为她总会丢东西。   于是后来许双和她一起想办法,拿着新U盘研究了片刻,给它换上了一根更结实的挂绳,亲手扣在她书包内侧的拉链上。   “这样总不会丢了。”   叶莺拉了两下,发现确实很牢,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下午,两个人花了很长时间整理文件。   把项目每一次的构思,实验记录,还有通过校内初审的材料等等,都按照时间顺序存进了小鸟U盘里。   叶莺还趁着许双离开的一会儿,偷偷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名字。   里面放着两个人在校运会时拍下的照片,许双在她英语试卷旁边画的小鸟,还有一张叶莺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人。   许双回来时,她已经将文件夹藏到了最里面。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为什么关得这么快?”   “都说了没什么啦。”   叶莺将U盘拔下来,迅速塞进书包。许双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再继续追问。   第一次前往创新中心,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中心位于一栋综合办公楼里,门口挂着很多块竞赛和青少年实践基地的牌子。大厅里面摆满了往年获奖作品和学生照片。   墙面上还贴着各类比赛的金色奖牌,看着很是气派。   学校负责人陪着她们一起过去。   对接的负责人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穿着整洁的浅色衬衫,说话不快,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们对接了很久,最后负责人点头说她的项目构思很好,并提醒她后期的材料审核会更加严格,后续的项目设计,最终报告等等必须尽量由申报人独立完成。   “既然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过异议,那么再出现类似情况,很容易被理解为代写或者共同完成。这点一定要注意。”   叶莺解释了一句,“之前的事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我自己做的。”   “我知道。”负责人笑了笑,“正因为确实是你的,后面才更要注意这些问题,不要给别人留下误解的空间。”   他说得十分合理,连学校老师也在旁边点头。   许双没有反驳,只是看了负责人一眼。   随后对方要求叶莺提交全部原始文件和实验记录,叶莺便从书包内侧取下U盘。   负责人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外壳,“挺可爱的。”   “是小鸟。”叶莺说道,“因为我名字里有一个莺字。”   “很适合你。”负责人点点头。   他将U盘插进电脑,确认文件能够正常读取,又让她在资料接收单上签字。   许双站在旁边,“文件复制完后,U盘还可以拿回来吗?”   “暂时需要统一归档。”   负责人解释道,“实验数据,修改版本和正式申报文件都会存进去,我们会进行加密和编号,等比赛结束以后原样返还。”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接收单。   “设备编号和文件目录都在这里,不会丢。”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规。   负责人将U盘扯下来,放进桌边的抽屉里。   抽屉合拢之前,那只蓝色小鸟从缝隙间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   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创新中心的指导没有任何问题。   负责人确实熟悉比赛规则,也能为叶莺提供学校里没有的设备和材料。又让叶莺重新设计了两组对照实验,根据评审习惯,调整了项目报告的逻辑顺序。   之前一直有问题的地方,也在他的提醒下找到了原因。   叶莺每次从中心回来,都会带着一叠新的修改意见。有时候累得趴在公交车座位上不想动,嘴里却一直说今天完成了什么。   “老师说,如果最后一组实验也能做出来,进市级答辩应该没有问题。”   公交车驶过路口,车身轻轻晃动。   叶莺靠在许双肩膀上,手里仍然抱着材料。   “嗯嗯,那就按他说的做吧。”许双应道。   叶莺又说,“可是要连续记录七天。”   “我陪你。”   叶莺沉默了一下,“老师说后面最好让我自己完成。”   许双侧过脸。   叶莺立即坐直一点,解释道,“不是不让你陪我,他是说,中心里面的实验过程会保留录像,参与人员太多,到时候又会有人说不清楚。”   许双看着她,“所以我不能进去?”   “你可以送我到楼下,结束以后再接我。”   其实许双不喜欢这种安排。   过去叶莺做项目时,她几乎全程都在旁边。   但现在叶莺每天去一个她无法进入的地方,接触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回来以后只能通过几句话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令她烦躁。   她想待在叶莺身边,也想时刻看着叶莺在干什么。   但想起叶莺方才的话,她最后还是没有反对。   “那我来接你。”   叶莺重新靠回她的肩上。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之后的一个多月,许双几乎每次都会去中心楼下等她。   叶莺结束得很早,两个人就一起坐公交回家。   结束得晚,许双会提前买好吃的,坐在大厅外面的长椅上做题。   有一次下起大雨,培训比原定时间延长了近一个小时。   叶莺从电梯里跑出来时,大厅只剩下许双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搭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   玻璃窗流下雨水一片。   叶莺看见她,脚步快起来。   “小双。”   许双抬头,将练习册合上。   “有点事耽误了。”叶莺气喘着,刚想解释,许双就先递来了一杯热饮。   她愣了两下,“给我的?”   “对呀,累了吗?”   叶莺伸手拿过来,温度正好。   喝了一口,忽然抱住许双。   许双被她扑得向后靠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扶住她。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没有,就是想抱你。”   叶莺脸埋在她肩膀旁边,声音因为疲惫变得很轻,“我刚才在楼上就一直想,你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所以我一出来看见你,就很开心。”   “你怎么这么笨啊......我什么时候没等过你。”许双手臂慢慢收紧,将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她的身上很香,是一种像暖阳青草的清香,然后混着一点薰衣草的洗衣液味。   平时便时不时能感觉到,而在这时,香味更加得浓烈。   大厅前台还有人在值班,偶尔朝她们看了一眼。   叶莺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太好意思,松开手站直。   “怎么不抱了。”   “抱完了呀。”   叶莺刚想退开,许双却拉住她的手,将她重新带近了一点。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叶莺能看见她睫毛下的阴影。   大厅里很安静,外面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叶莺脸上慢慢热起来,目光从许双的眼睛落到嘴唇,又很快移开。   许双低头时,她没有躲。   可在两个人几乎要贴到一起时,电梯门在不远处打开,几名学生说笑着走出来。   叶莺像惊醒一样退开,端起那杯热饮,转身便往门外走。   “雨好像小了,我们快回去吧。”   许双看着她明显慌乱的背影,过了两秒才拿起书包追上去。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雨里。   叶莺一路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挽住许双手臂的力气却比平时更紧。   许双也没有问。   有些关系即便没有名字,也已经变得足够清晰。   “......”   项目进展得越来越顺利。   负责人告诉叶莺,以目前的完成度,通过市级书面评审的问题不大,如果后续答辩表现稳定,甚至还有机会冲击更高等级的奖项。   叶莺也越来越信任他,认真完成对方布置的每一项任务。   即使同一个实验被要求重复三四次,也只是认为正式比赛的标准更加严格。   最早的不对劲,是来源于一份她没有见过的实验记录。   那天下午,叶莺去办公室领取新材料,负责人临时接到电话,让她先等一下。   桌面上放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方是她的项目名称。   叶莺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发现数据表中多出了一组自己从未做过的实验。   她拿起那份文件。   负责人打完电话回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神情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自然。   “这是后续答辩的模拟版本。”   “可是这组实验我没有做过。”   “是中心里有老师根据已有数据补充的模型,不影响你的核心成果。”   叶莺皱起眉,“那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现在只是内部版本,还没有正式提交。”负责人从她手里接过文件,“等全部整理好后,自然会给你看。”   他说完便将材料收进文件夹,没有继续解释。   叶莺虽然觉得不舒服,但还是就此作罢。   接下来几次训练,她又发现中心多了一名比她高一级的女生。   那名女生很少参与实验,却经常出现在负责人办公室,有时还会拿着叶莺的材料翻看。   负责人介绍说,对方在答辩表达方面很有经验,后续会作为团队成员提供协助。   叶莺问过一次,对方是否也会出现在项目名单里。   负责人回答得很含糊。   “比赛到了这个阶段,很多工作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可这是个人申报项目。”   “规则不是死的。”   负责人笑着安抚她,“你现在只需要把实验做好,其余的事情不用操心。”   叶莺从这里开始,频繁要求查看最终申报文件。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没有定稿,或者系统正在调整,暂时无法对外展示。   装着原始资料的U盘也一直没有归还。   很快,许双也察觉到叶莺的情绪不对。   在一次放学后,叶莺从中心出来,许双便出口询问了这件事,一遍问不出,就问第二遍,第三遍。   最后叶莺沉默片刻,才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许双听完,立即问道,“最终文件你一次都没有见过?”   “没有。”   “新增的实验也不是你做的?”   “老师说那只是根据现有数据建立的模型。”   “那个人为什么能看你的资料?”   “她说会帮忙准备答辩。”   许双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降下来。   “明天把材料要回来。”   叶莺张了张唇,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其实她已经察觉到问题,只是不愿意相信学校介绍的正规机构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她借着提交补充记录的机会,再次向负责人提出查看正式申报表。   负责人仍然以系统没有定稿为由拒绝。   这次叶莺没有像之前一样轻易离开,同他争论。   不过两人争论没有持续太久。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是有人送来一叠需要负责人签字的文件,对方忙着翻找印章,将一份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文件袋没有封严实。   最上面露出半张项目名称的申报表。   叶莺的目光停住。   负责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已经来不及阻止,叶莺伸手将那张表抽了出来。   申报项目名称没有改变,项目内容也都是她的。   可第一申报人的位置,不是她的名字。   那名后来出现在中心的女生被放在最前面,所属学校,指导教师和项目介绍都已经填写完整。   叶莺的名字出现在第二页最下方。   只是协助成员。   “这是什么意思?”叶莺手指收紧,质问负责人。   负责人关上办公室的门,转头终于跟她摊牌。   他以团队配合,资源调整为理由,让叶莺认清事势。   但叶莺已经不会再相信从他口中蹦出来的一字一句了,无论他编造出再多看似合理的理由,叶莺都只认清他偷走了自己的项目这一个事实。   她看着面前的成年人,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我要退出。”   负责人没有立即回答。   “我要拿回所有原始资料,还有我的U盘。”叶莺继续说道,“项目我不参加了,你们不能再用我的东西。”   “现在退出,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东西是我的。”   “可项目已经经过中心修改,也使用了我们的设备和资源。”   负责人走到桌边坐下,将那张申报表从她手里抽走,重新放回文件袋。   “而且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大吗?”   叶莺看着他。   “你的项目之前就被人举报过,不是独立完成。”   “学校是给你查清楚了,但进入市级比赛以后审核标准不一样,你那位朋友参与到什么程度,哪些内容由她修改,都可以重新调查。”   “只要中心向组委会提交异议,你的项目会立刻被暂停,严重一点,还会被认定为代写或者共同作弊。”   “你现在保留协助成员的身份,项目获奖以后,同样可以写进档案,对你申请高中依旧有帮助。”   “如果坚持退出,不仅奖项没有,之前的举报也可能重新被翻出来。”   叶莺站在原地,“你在威胁我吗?”   “我是在告诉你,什么选择对你更好。”   “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比赛背后的规则。中心愿意保留你的名字,已经是在照顾你。”   “回去好好考虑,不要因为一时情绪,把自己的升学搭进去。”   叶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办公室的。   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许双站在台阶下面,书包搭在肩上,像之前一样等她。   叶莺看见她以后,脚步停了很久。   许双很快察觉到不对,朝她走过来。   “怎么了?”   叶莺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抱住许双,将脸埋在她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有人欺负你了?”   叶莺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将负责人说过的话断断续续重复了一遍,说到项目署名时,声音依旧哽咽得不清楚。   许双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抬眼望向创新中心亮着的楼层。   玻璃幕墙里倒映着城市夜色,看不见办公室里面的人。   “我们告诉学校吧。”   叶莺从她肩上抬起脸,红着眼睛说道,“老师会相信我们的,对不对?”   许双收回视线。   她替叶莺擦掉眼泪,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对。”   叶莺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倚靠的东西,用力点了点头。   许双牵住她的手,带她往公交站走。   一路上,她没有再回头。   只是藏在校服口袋里的另一只手,已经一点点攥紧。   “......”   第二天,叶莺将事情告诉了学校。   负责创新项目的老师听完后也很气愤,当即联系了创新中心的负责人。   当天中午,创新中心便给出了回复。负责人亲自来到学校,还带着项目合作协议等一系列资料。   他没有否认申报名单中出现另一名学生,只是解释说那是中心内部暂定的团队方案,不是最终提交名单。而叶莺看见的那份也只是模拟答辩流程时提前制作的版本。   学校老师对此仍有疑虑。但是每一处疑问负责人都给出了滴水不漏的回答,将一切解释为竞赛流程中的正常调整,并承诺最终版本叶莺一定是第一申报人。   这场谈话结束,所有人表面上都获得了满意的答复。   叶莺也稍微放下了心,负责人走出办公室时,还停下来同她说话。   “昨天是我语气太重,让你误会了。”   “你有保护自己成果的意识是好事,但不要因为一张表格,就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叶莺没再像以前一样相信他。   “我想拿回我的U盘。”   负责人神色不变,“正式申报结束以后,所有个人物品都会归还。”   “里面还有一些和项目无关的东西。”   “那我让人复制出来,下次训练时交给你。”   叶莺仍然想继续说,老师已经从办公室出来,告诉她先回去上课。负责人朝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许双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她们。   心里很清楚,所谓的最终名单根本不会变回去。   如果负责人真的只是为了增加团队成员,根本没有必要隐瞒申报表,也不需要将叶莺的名字放在最后。   他之所以愿意来到学校解释,只是因为学校仍然是必须应付的一环。   一旦正式材料递交,比赛进入评审,所有人会竭力维护合作关系和学校声誉,到时候,叶莺只会被劝着接受。   许双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已经答应过叶莺,遇见事情不再用自己的办法处理。   至少在叶莺面前,她应该先相信学校。   之后许双表面上没有再管这件事,照常上课下课,放学以后陪叶莺回家。   可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创新中心附近。   有时是借口给叶莺送以前落下的材料,有时只是坐在一楼大厅做题。前台早已认识她,知道她是参赛学生的同学,也不会特意赶她离开。   许双很快摸清了中心的日常安排。   前台下午六点换班,周末只留一名值班人员。   创新中心平时都使用学生卡进出门禁。   这些信息都是通过许双坐在那里,安静观察,甚至与前台聊过几次天得来的。   许双回家以后,重新翻出叶莺项目最早的备份。从自己替她整理过的草稿和邮件附件里,将项目的发展过程重新拼了出来。   许双看了几个晚上,假造了一份数据。   许双将它调整至申报比赛所需格式,随后将文件命名成与项目数据几乎相同的名字。   随后,她又做了一份时间线。   项目最早创建时间,学校审核时间,负责人收走U盘的日期,以及另一名学生第一次出现在材料中的时间,全部排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份完整的举报证据。   但是她不打算立刻将证据发出去。   “......”   之后,学校那边迟迟没有收到创新中心的最终确认。   到了周五,叶莺终于等不下去,主动给负责人打了电话。对方说材料仍在调整,下周一定会安排见面,让她不要频繁催促。   电话挂断以后,叶莺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许双陪她一起做作业,见她许久没有动笔,便将自己的练习册推到一旁,“他不会的。”   叶莺抬头,“什么。”   “他不会把第一申报人的位置还给你。”许双说道。   “可是老师已经说了......”   “学校只能要求他重新沟通,不能控制他最后提交什么。”   可是现阶段,她们只能先等着了。   “小双。”转而,叶莺听着许双淡然的语气,莫名感到一点不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许双神色没有变化,耸耸肩,“我能做什么。”   叶莺不好再说什么。   星期六下午,负责人终于发来消息,通知叶莺下周一前往中心确认材料。   叶莺收到消息时十分高兴,立即转发给许双。   许双却盯着“下周一”三个字看了片刻。   按照她在中心看到的内部安排,市级项目的最终提交截止时间应该在星期日晚上才对。   如果负责人真的打算让叶莺确认,根本不可能安排在提交结束以后。   他根本就是没打算把第一申报人的位置还给叶莺。   今天晚上,中心最后一次内部评审,负责人会在七点进入楼下会议室,八点半左右结束。   这也是许双最后的机会。   [好,那就周一去。]   她回复完叶莺,借口今天段稔难得回家,要提前回去吃饭,没有像平时一样与叶莺待到很晚。   晚上,许双出现在创新中心楼下。   她穿着校服,书包里放着电脑,还有备用存储盘,以及叶莺平时使用的学生门禁卡——这张卡是许双从叶莺书包里偷拿出来的。   中心前台认识她,看见后只问叶莺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老师让我送一份修改文件。”   前台没有多想,告诉她负责人正在楼下开会,可以先将东西放到办公室门口。   许双点头道谢。   她刷叶莺的卡进入培训区,沿着熟悉的走廊,向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负责人办公室里没有亮灯,门也没有完全合拢。   许双在门口停了几秒,确认里面无人,伸手推门进去。   电脑处于休眠状态。她按下键盘,屏幕很快亮起来,桌面上打开着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正是叶莺项目的最终申报资料。   负责人离开得很匆忙。   许双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逐页拍下桌上的申报表,署名调整记录,还有中心与那名学生家长之间的项目费用单。   随后,她打开抽屉,找到了浅蓝色的小鸟U盘。   时隔几个月,小鸟的外壳已经被磨出一些细小划痕。   她握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才插入电脑。   她神情冷了下来,没有浪费时间,迅速复制全部原始文件,又将负责人修改后的版本一并保存到自己设备中。   最后,她找到即将提交的最终材料。   里面的第一作者位置果然已经改成了那名中心学生。   许双将自己制作的错误数据替换了进去。   文件保存以后,修改时间变成了当晚。   她又调出中心的提交系统。   账号已经登录,页面停留在最后确认步骤。只要负责人开完会回来,检查无误,便会点击正式提交。   做完这一切后,她拔下小鸟U盘,将它收进书包。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叶莺的名字。   许双没有接。   电话断开以后,很快又打来第二次。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回忆] 没有呼吸。   许双将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准备恢复办公室原样。   与此同时,叶莺正站在家里的书桌前,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原本只是整理一下书包,却意外发现自己在创新中心的学生卡不见了。   她清晰记得上一次用完就放回了包的夹层里,没再拿出来过,应当不会丢。   回想片刻,叶莺联系起这段时间许双的行动,于是不可控制地有了怀疑她的想法。   叶莺见打许双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听,于是抓起外套,来不及同父母解释,只是说去学校取一份重要资料,便匆忙出了门。   她一路给许双打电话。   始终无人接听。   等她赶到创新中心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前台认得她,见她气喘吁吁跑进来,问她怎么那么急。   叶莺借口说来送份资料,前台却说,“你同学刚刚不是替你送材料上去了吗?”   叶莺心里一沉。   “她还在楼上吗?”   “应该还在吧。”   叶莺没有再说,快步刷卡进入里面。自己的门禁卡不在,是前台替她临时开的门。   办公区的走廊寂静无声。   她远远看见负责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微弱的冷光。   叶莺推开门进去时,许双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枚小鸟U盘。   “小双!你在干什么?”   许双见她来,顿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将U盘收进书包,“拿回你的东西。”   “你还做了什么?”   叶莺快步走过去,看到电脑上已经保存过的最终文件,立即明白她干了什么,“你替换了她们的材料?”   许双合上电脑旁边的文件,“她们用你的项目给别人拿奖,只要真的提交成功,以后所有人都会说成果属于她。学校只会让你继续协商,负责人也可以一直说最终材料还在调整。”   “只有她们亲自把错误数据提交上去,事情才无法解释。”   叶莺看着她,眼中渐渐浮出恐惧,“我们不是说好整理证据吗,你怎么。”   “证据也找到了。”许双拍了拍自己的书包,“署名记录,原始文件,那名女生的费用单,还有她们的聊天记录,都在这里。”   “那我们现在就走。”叶莺抓住她的手,“把动过手脚的数据删掉,等明天我们就把证据交给学校。”   许双没有动。   “只拿这些出去,他会说我们是偷的。”   “那也不能继续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   许双看向电脑,“他不是想拿你的东西给别人吗?等他亲手提交以后,再让所有人知道里面的数据有问题。到时候项目没了,中心也会被调查。”   “他会失去工作,之前做过的事情也会全部被翻出来。”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全然不觉得自己在干什么严重的事情。   叶莺的手慢慢松开,“你不只是想帮我,你还想毁掉他。”   “是他先想毁掉你,我毁掉他不就是帮你吗?”   “可是我说过,我不想你这样帮我。”   许双眉心微皱。   叶莺声音发颤,“你现在做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区别?”   许双眼中的神情沉下来,“我......”   她想继续解释自己的理由,但叶莺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起来,“沈明琪那次你明明答应过我,你不会再这样。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毁掉自己?人怎么可能有不会失误不会被发现的时候?到时候你怎么办啊小双。”   她走到电脑前,伸手去恢复原文件。   许双拉住她的手腕,“小莺,你别动。”   叶莺回过头,“放开我。”   “事情已经做到这里了。”   “所以就要继续错下去吗?”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有退让。   直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双先松开手,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办公室外面。门从外面推开,是负责人站在那里。   他显然提前结束了楼下的会议,手中还拿着没有收起的文件。看见办公室里的她们二人,以及已经亮起的电脑屏幕,他脸上的神情停顿了一刻。   随后,目光落到许双脚边打开的抽屉。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叶莺下意识挡到许双前面。   “老师,我只是来拿回自己的资料。”   负责人没有回答,走进办公室,反手将门合上。   他的视线从叶莺移到许双身上,最后停在她的书包,“把东西拿出来。”   许双站着没动。   负责人走到电脑前,快速检查了几个文件。看见最终数据的修改时间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动了申报材料。”   “那是她的项目。”许双说道,“你没有资格交给别人。”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   负责人重新看向叶莺,“擅自进入办公室,盗取机构资料,恶意篡改比赛数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叶莺微微睁大眼,许双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跟她没关系。”   “还想尽情尽义?她的门禁卡,她的项目,以及她的人,都出现在这里。”负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一句跟她没关系,别人就会相信?”   他伸出手,“把U盘和手机交出来。”   许双没有动作。   “证据已经发出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负责人神情骤然一变。   “发给谁了?”   “组委会,学校,还有媒体。”   许双在撒谎。   文件仍然保存在她的设备里,定时发送也尚未真正启动。但她知道,只有让对方相信证据已经不再受他控制,才可能换来离开的机会。   负责人盯着她看了数秒。   “你以为拿到几张文件,就能证明什么?”   他向许双走近,“一个初中生闯进办公室,盗窃资料,篡改数据。只要我现在报警,你们连学校都回不去。”   直至他已经走到许双面前停下,面上遍布黑色的阴影。   “我最后说一次,把东西交出来。”   许双抬眼看他,“你怕了。”   负责人伸手抓住她的书包肩带。   许双向后退了一步,不让他拿走。两人拉扯之间,书包撞到桌沿,里面的电脑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莺冲过来拉住负责人。   “你放开她!”   负责人不耐烦地挥开她,继续伸手抢夺许双的手机。   “我让你交出来!”   许双手腕被他攥得发疼,手机险些脱手,随即抬腿踢向对方的膝盖。   负责人吃痛,抓住她肩膀猛地将她摔向桌边。   许双腰侧撞上桌角,眼前短暂发黑。   负责人再次上前,“你真以为自己聪明,就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温和,撕下了伪装的人皮。   许双向旁边躲开,手掌在桌面摸到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体。   是一座金属奖杯。   底座沉重,边缘锋利。   负责人伸手抓住她头发的瞬间,许双转身,几乎没有犹豫地将奖杯挥了出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奖杯砸在负责人的额角,他身体踉跄了一下,松开许双,手掌立即捂住受伤的位置。   血很快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侧脸向下滑。   叶莺僵在原地。   许双同样喘着气,手里仍然紧紧握着奖杯。   “走!”   她拉住叶莺。   两个人刚转身,身后便传来重物撞击桌面的声音。   负责人没有倒下。   他扶着桌沿站稳,脸上的血和暴怒让整张脸彻底变了模样。   “你敢打我?!”   许双回过头,负责人几步追上来,直接抓住她的后颈,将她重重拖了回去。   许双后背撞上文件柜,手中的奖杯掉到地面。还没来得及反抗,他已经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向桌边。   十四岁的身体无法与成年人的力量抗衡。   许双抓着他的手腕,指甲用力陷进皮肤,却没有办法让对方松开。呼吸在瞬间被蛮力截断,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把东西交出来!”   负责人已经失控,用力晃了她一下。   许双的后脑撞到柜门,眼前所有东西都开始出现重影。   叶莺冲上来,抓住负责人的胳膊。   “你放开她!你会把她掐死的!”   负责人反手将她推开。叶莺撞向旁边的金属文件柜。   后脑与柜角相撞的瞬间,耳边猛然地炸开一阵尖锐刺耳的响音。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眼前的办公室忽明忽暗,她甚至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只能看见负责人仍然将许双压在桌边,许双的脸已经因为缺氧而涨红,手指抓着对方的手腕,动作越来越无力。   叶莺张了张嘴。   “小双......”   她扶着柜子想站起来,但头脑恍如千斤重,又失去平衡地跌了回去。   在重影间隙中,她看见了地面上,刚才掉落的金属奖杯。   叶莺伸出手,抓住底座。   它比想象中要沉。   她撑着地面站起,踉跄着走过去。   “你放开她。”   声音很轻,负责人没有听见,又或者根本没有理会。   叶莺眼前仍然晃得厉害,但看见许双的眼睛有些失焦后,双手握住奖杯,用尽全身力气挥了出去。   金属砸中负责人的头侧。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闷。   负责人掐着许双的手骤然松开。身体向一侧倾倒,后退时撞翻了椅子,后脑再次磕上矮柜突出的金属边缘。   随后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许双顺着桌边滑坐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办公室突然死寂一般的安静,只剩下许双急促的咳嗽声。   叶莺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她愣了许久,奖杯逐渐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   看了很久,像是还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随后她走过去蹲下,手指颤抖着伸向负责人的鼻下。   没有感觉到呼吸。   叶莺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缓慢且颤抖地转头,看向许双。   “小双......”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回忆] 血一点点向外漫开   许双还坐在桌边,手指按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咳嗽着。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时带来尖锐的疼痛,眼前的重影也迟迟还未散去。   她听见叶莺叫自己,才勉强抬起头看去。   负责人倒在翻倒的椅子旁边,后脑贴着矮柜突出的金属边缘。血从头侧缓慢流出来,在浅色的地面上渐渐晕开。   叶莺站在那里,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眼神空洞,“他没有呼吸了。”   “小双,他是不是死了。”   许双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头脑空白。   叶莺忽然反应过来,慌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叫救护车,还有,还有报警......!”   她手抖得厉害,手机从掌心滑下去,又慌忙捡起来。   “我们报警,我们把事情说清楚。我是为了救你,他刚才要把你掐死了,她们一定会相信的。”   许双扶着桌沿站起来,腰侧被桌角撞过的位置传来一阵疼痛,在叶莺打下电话之前,一把按住她的手。   叶莺怔怔地抬头看她。   “不要打。”   “为什么。”   “现在不能。”   许双拿走她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混乱的头脑在这一刻,飞快整理着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电脑里的东西是我换的,门禁卡是我拿的,错误数据是我替换的。”许双逐一说道,“人也是我杀的。”   叶莺两眼睁圆,看着她,“小双,你,你说什么?”   “明明是我......”   “不是你。”   许双打断她。   叶莺愣住。   许双弯腰捡起地上的奖杯,用衣袖将握柄处很用力地擦了一遍,随后重新用手将奖杯握紧,留下清晰地指纹。   “第一下是我打的,第二下也是。”   叶莺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明白她在说什么,猛地站起身来,伸手要抢她手里的东西。   “你在乱说什么?”   许双避开她,将奖杯重新扔回负责人身边。   金属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如果我没有来过这里,就不会发生这些。是我先想毁掉他,也是我先动的手。你只是来阻止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叶莺眼泪掉了下来,一直在摇头,“明明最后一下是我打的。”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眼看争论无果,许双立即弯腰拿起书包,“我们先走。”   “可是!”   “跟我走。”   许双拉住叶莺的手,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拽着她离开办公室。   书包拉链没有完全合拢,走出门时,夹在内侧的浅蓝色小鸟被桌角挂了一下,从缝隙里掉出来,滚进办公桌下方。   许双拉着叶莺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向下跑。楼梯间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光线照着台阶。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回响。   叶莺头在剧烈运动途中疼得厉害,跑下几层后便开始跟不上,脚步好几次险些踩空。   “小双,慢一点,小双...”   许双让她忍着一点,这时候谁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些,以最快的速度从创新中心后侧的安全门离开。   安全门后连接着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附近商铺的灯光从巷口照进来,地面还残留着近日落下的雨水。   两个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晃动。   “小双,我们去警察局吧。我会说清楚的。”   “我去说明真相,说这些都是我做的。”叶莺哭着喘气,“我们不要再跑了,我好怕。”   许双不回答,只是继续跑。   叶莺突然挣开她的手,停在原地。   狭窄巷子里的店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远处的街上偶尔有车辆经过,灯光的残影从两人脸上一闪而过。   为什么不回答。   叶莺站在她几步之外,平复着哭泣的抽动,透过泪花看着她。   “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许双终于说话了,“计划本来就是我做的。”   “可最后人是我杀的。”   “你那是在救我。”   许双眼睛发红,语气却仍然固执,“这些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远处突然传来车辆行驶而过的喇叭声,处于紧张状态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双很快回神,再次拉住叶莺,“先离开这里。”   她们沿着旧街一路向前,穿过一片已经停工很久的工地。   这里以前有过建楼的计划,但进程到一半便因各种原因草草停工,许双从前经过附近时,曾从围墙破损的地方进去过一次。   她记得其中有一栋楼,有一间用来堆放施工工具的房间。   没有人会来这里。   两个人从铁网的缺口钻进去。   叶莺跑了太久,身体已经开始发晃,许双拉着她进入废弃建筑,踩着楼梯上去。   “小双,慢一点......”   楼道里堆着大量碎石,裸/露的钢筋从墙面伸出来,风穿过没有安装窗户的空洞。   她们到了第四层。   长廊尽头的铁门只剩下一半漆面,门框也已经变形,里面的空间不大,靠墙的位置有一张破旧垫子,地面还有积满灰尘的空水瓶和食物包装,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门后放着一张生了锈的铁桌。   整个屋子内只有墙面高处的设备口和门这两条出路。   许双抬头看了一眼设备口,位置很高,便没有多想,先让叶莺和自己将铁桌推到门后。   桌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门被彻底挡住。   做完这些,叶莺像是终于失去全部力气,沿着墙面坐下去。   双手抱住膝盖,身体一直在发抖。那些刺激之后的余韵像黑云一般缠绕于全身,将她死死地包裹住。   许双蹲在她的面前,“小莺。”   叶莺抬起脸,声音发颤,“小双......”   “其实,我没想杀他。我,我只是想让他松手。”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许双伸手抱住她。   叶莺抓住她背后的衣服,将脸埋在她的肩膀边哭泣出声,从事发便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我真的没有想杀他,我太害怕了,我只是想让他放开你......”   “我知道,我知道。”许双手臂收紧,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顺着她后脑的头发。   “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叶莺哭声一顿,从她怀里抬起头。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许双:“本来就是我。”   “不是。”   叶莺抓住她的手,“小双,你不要这样。”   许双看了她很久。   随后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着几个未接来电,其中有段稔的,也有叶莺父母的。   许双点开段稔的电话,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后,传来段稔的声音。   “到哪去玩了?我回家了,没看见你。”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许双握着手机,闭眼深呼出一口气,压下所有颤抖的情绪,说道,“妈妈,我杀人了。”   电话那端骤然安静。   下一刻段稔问,“你现在在哪。”   “我杀了创新中心的老师。他想要把小莺的项目给别人,我很生气,所以为了报复他,潜进他的办公室,给申报项目的材料动了手脚,但是被他发现了。”   许双喉咙上仍然留着明显的指痕,腰侧也一阵阵地疼。   “他逼我交出东西,掐了我的脖子,我在情急之下用奖杯失手砸死了他。”   段稔的语气冷了下来,“许双,把位置给我。”   “妈妈,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你要来接小莺。”   许双手指慢慢收紧,“她什么都没有做,东西是我改的,人也是我打的。你要让她安安全全地留下来,不要沾上这些因果。”   叶莺听见这些话立即伸手去拿手机,许双避开她。   段稔只用了短暂的几秒便判断出,“你在撒谎。”   “叶莺是不是也参与了。”   许双咬了咬牙,“没有,一切都是我做的。”   “她只是在途中来找我,之后是我逼着她跟我一起离开。”   “你先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走后会给你发位置,你先答应我。”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知道现场是什么情况,不可能什么都答应你!”段稔难得地有些失控。   许双声线颤了一下,“我求你了,妈妈。”   “你就答应我这一次。”   叶莺在旁边不断叫她,让她把电话给自己。   段稔还在追问位置和情况,许双直接挂断了电话,关掉手机,并将叶莺的手机也一并塞进书包。   “你。”   叶莺站起来,头脑却猛地一晕,身体向旁边歪了一下。   许双立即扶住她,叶莺却推开她的手。   “我要回去。”   许双神情停住。   “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叶莺强忍着眼前的黑晕,“你做错的事情由你承担,我做错的事情也该由我承担。”   “你没有做错。”   “那也是应该由警察判断,不是你说了算。”   叶莺眼睛很红,神情却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你还记得沈明琪那件事吗?你说会听我的,不会再用自己的办法处理。你明明都答应我了。”   “这次不一样。”   许双过去,手放在她的手臂两侧,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法律会怎么判,所以我更不敢让你去涉险。”   “你还要参加比赛,还要读高中。阿姨叔叔只有你一个孩子,如果你被带走了,她们怎么办?你不能出事。”   “那你妈妈呢。”叶莺抓住她的袖子,晃了晃,“段阿姨也只有你啊。”   许双安静了一瞬。   “你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所以你决定的事情就永远是最好的。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叶莺转身走向门口,伸手去推挡在门后的铁桌。   铁桌在她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许双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走。”   这句话冷冷地说出口以后,连许双自己都停了一下。   她其实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叶莺说过话。   忽然地,许双抱住了她。   叶莺显然愣了一下,最开始没有动,过了几秒,手臂还是慢慢抬起来,回抱她。   就像她们仍然只是从前坐在教室里一样,只要抱一会儿,因为一次争执,一句重话而闹的矛盾,就会都烟消云散了。   可地上的灰尘和愈深的夜色,跟明亮的教室一点都不一样。   许双闭上眼,将叶莺抱得更紧。   就在叶莺以为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时,许双却松开她,将她向后推了一步。   叶莺跌倒在地,失去力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门已经打开。   “小双!”   许双先一步拉开门,侧身出去。   等叶莺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追上来时,许双已经将门用力推了回来,重重合上,并将已经生锈的门栓推入门框。   金属摩擦的声音隔着门传进去。   叶莺用力拍门,“你放我出去!”   “你不能自己去,听见没有!”   门被叶莺拍得不断震动,许双的手按在门上,“我很快让妈妈来接你。”   叶莺的声音哭得有些哑,“我不要。我不要段阿姨来接我,我也不要你替我!”   “对不起。”   许双道歉了一声,从门边退开。   叶莺的声音不断从身后传来,许双都没有再回头,沿着空荡荡的长廊向楼梯口走,直到叶莺的哭喊被风声逐渐覆盖。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莺拍了很久的门,手心被粗糙的铁皮磨得发红。很久很久外面都没有回应。   她意识到许双真的走了,靠在门上,急促地喘着气。   头脑中的眩晕越来越强,耳边也出现断断续续的嗡鸣声。   可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接受许双去认下所有的事情。   叶莺喘完气,短暂地恢复过后,重新尝试着推门。可门闩从外面锁死,门身只是晃动了几下。   她转头看向房间。   房间里没有灯,窗外微弱的城市光线从空洞的窗口落进来,只勉强照出地面的轮廓。   视线越过散落在地面的碎石,最后停在墙面高处一处没有完全封死的设备口上。   设备口下方空无一物,叶莺目光落到了门边不远的铁桌上。   随后她扶着墙站直,走到铁桌旁边,伸手抓住桌沿。   桌子很沉,其中一条桌腿被锈蚀得厉害,底部并不平整,她花了一些力气,才将它移动。   最后将铁桌拖到设备口下方。   短短的一段距离便已经让她喘得厉害,她扶着桌沿闭了闭眼睛,耳鸣声响彻在头脑,但她依旧没有停下来。   她踩上铁桌。   桌面已经生锈,鞋底落上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随后她扶着墙面,缓慢站直。   设备口仍然比想象中要高,叶莺踮起脚,手指勉强够到边缘,粗糙的水泥磨过手心,细小的碎屑不断落下来。   还差一点。   叶莺试着向上攀,铁桌随之晃动。   她停了停,等桌子重新稳定下来,才再次用力。   但就在她半个身体接近设备口时,头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墙面瞬间变成重复的影子。   耳边所有声音也在同一时间消失,只剩下尖锐持续的嗡鸣。   叶莺手指失去了一些力气,随之整张铁桌猛地倾斜,让她身体失去支撑,从高处向后摔落。   倒下的铁桌与地面撞出一声巨响。   她的头部重重磕在翻起的金属桌角。   这一刻,叶莺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只觉得眼前骤然变黑,身体像突然失去了重量,变得很轻。   随后,所有声音逐渐远去。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倒下的铁桌横在设备口下方,叶莺躺在地上,黑色的头发散在灰尘里,脸偏向门口的方向。   一小片深色从她头下缓慢出现,随之,血顺着水泥地,一点点向外漫开。   “......”   许双走出废弃建筑的时候,掏出手机重新开机。   屏幕刚刚亮起,段稔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许双没有接,转而点开了对话框,将废弃工地的详细位置发送了过去。   段稔很快回了消息,让她接电话。   这一次电话再打过来,许双接了,也清晰地听见车辆转向的声音,段稔应该正在开车。   “如果她真的参与了案件,警察不会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认定你是凶手。击打角度,死者身上的痕迹,叶莺在场的证据,你编出来的故事根本经不起任何调查。”   “你现在去自首,只会让警察更加怀疑叶莺,不仅救不了她,还只会让事情更乱。”   “你先待在原地别动,回去等我。我帮你们串通供词。”   许双站在路边,远处的路灯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动凌乱的头发。   她回头望向身后的废弃建筑。   “许双!”许双犹豫的这几秒,段稔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你要是再敢乱来,就别再认我了!”   许双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段稔说的确实有道理。她不清楚可以查到真相的证据留下了多少。现在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且完全超过了她可以操控的范围。   “好,我先等你来。”   段稔激动的气息勉强平复下来,“电话别挂,我赶过去的路上,你要把发生的所有细节都告诉我。”   许双攥紧手机,片刻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废弃工地而去。   “......”   在路上,许双将所有告诉了段稔。   段稔问了什么,她就答了什么。   等到废弃建筑时,几乎所有都已经讲完,段稔也即将抵达。   而许双站在第四层的门外时,没有听见里面有回应声。   “小莺,我回来了。”   许双喊她。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门闩仍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她察觉到不对,伸手将门闩拉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铁门向里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随之出现在她眼前。   铁桌倒在墙角,设备口下方散落着许多碎石。   叶莺就那样躺在距离铁桌不远的位置,身下全是血。   许双站在门口,一瞬间忘记了身体该是怎样的动作,看了很久,才缓慢向前走了一步,喊了句叶莺的名字。   血已经将女孩后脑附近的头发浸湿,沿着脸侧落到水泥地上。   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许双跪在她的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甚至还有残留的温度。   但是为什么,鼻间感觉不到呼吸......   她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又去摸叶莺的脖颈。但手指颤抖得太厉害,什么都感觉不到。   许双停了很久,像是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   她只是离开了一下,小莺为什么就没有呼吸了。   许双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女孩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她的怀里,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臂弯中。   她低头替她擦脸上的血,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指腹将血迹擦开,很快又有更多的颜色沾到她手上。   “没事,没事。”   许双睁大着眼睛,慌乱地说道。   “妈妈要来了。”   “她会有办法的。”   “你累了,就先睡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许双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机丢在一旁,通话界面散落着微弱的光。   她没有再去看,也没有再去看门外,意识像是被眼前大片的血色切断,耳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   窗外的冷风从设备口和空窗灌入,将她们二人的头发吹到一起。   许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叶莺,嘴里一直在说没事,没事的。眼泪却从空洞的眼睛里一直往下掉。   不知过去多久,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最开始许双没有反应。   直到脚步停在门口,一道身影出现在房间外。   段稔扶住门框,呼吸因为一路赶来而有些不稳。   第一眼,却是看见倒在地上的铁桌,和十四岁的女孩跪坐在一片血泊里,校服和手上都沾满了血。   段稔在这一瞬间失语,“你......”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回忆] 段稔知道许玉璟是在怪她。   楼道没有灯,风从空洞的窗户里不断灌进来,浓烈的血腥味掠过鼻间,空气好似滞停了那么几秒。   许双跪坐在血泊里,校服上,手上,脸上,全是干涸凝结的鲜血。而怀中的女孩闭着眼,全然没有了动静。   段稔看着眼前的女孩,只觉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异常的陌生。   而这个女孩还在喊着她妈妈。   说妈妈,你救救她。   “......”   今天是周日的晚上,段稔本想在周五之前处理完手上的事,周末便带许双出去走走,顺带再聊一下上次没聊完的沈明琪的事情。   她知道许双还是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也想着再找找机会,和她谈谈。   只是没想到一有事就忙到了周日,硬生生把周末耗了过去。   等到真正闲下来,已经是周日尾端的晚上了。   回去之前,她坐在车上,给许双发去消息,说晚上她会回去做饭。   随后她离开律所,顺路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许双喜欢吃的菜。   想起上一次被嫌弃做得太咸,在调味品货架前站了片刻,最后拿了一瓶新的酱油。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   玄关整齐地放着许双平时穿的拖鞋,房间里也没有人。   周日上午学校有补课,下午就放假了,理应来说这会儿应当在家。   段稔将菜放进厨房,脱下外套,给许双打了一通电话。   无人接听。   随后她给叶莺也打去电话,同样没有人接。   最开始段稔猜测她们只是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于是给许双发了两条消息,让她看见了就给自己回电话。   但半个小时过去,依旧没有回复。   段稔站在餐桌旁,看了一眼已经洗好的菜,重新拿起手机。   见班级群里没有任何临时通知,她尝试联系了叶莺父母,却只得到叶莺也出去了还未回来的消息。   段稔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很快,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许双给她回了电话。   段稔刚松下一口气,问她到哪去了,许双的第一句话却是,“妈妈,我杀人了。”   这句话听入耳,头脑间的思绪几乎被截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客厅顶灯落在她的肩上,周围的一切都像在一刻失去了声音。   段稔停顿了很短的时间。   她问许双在哪,问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告知她,她造了假数据,为了报复对方,事情败露后又失手杀了创新中心的老师。   段稔也很快的从她的口述中猜出,叶莺也有参与。   于是边拿起车钥匙出门,边一直追问情况。   但许双只一味地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并希望她能够在她自首之后保护叶莺。   段稔只是觉得荒唐。   电话挂断后,段稔先开车到了第八十五中学附近,不久后就收到了许双发来的地址。   段稔打去电话,边了解事实情况,边往那边赶去。   每多听见许双说的一句,段稔握着方向盘的手便更紧一些。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责问,也没有时间去想,自己曾经在饭桌上跟许双说过的话,许双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为什么又这么不听话。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为什么就是不能听话?   段稔到废弃楼下时,通话还连接着,但许双那边已经没再回应她了,只传来很远的喃喃声。她顿时感觉不对,踩着碎石上楼,到了那间房间。   当她看见场景,看见血泊中的那个人脸时,第一反应是想退后一步。   这些真的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能干出来的事吗?   简直是,恶魔啊。   曾几何时,段稔在多年前也有过这个想法,甚至曾经真的在亡妻的墓前说过。   ‘玉璟,我们的孩子是恶魔,对吧。’   究竟是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这句话会又一次地应验。   女孩正在看着她,一直在哭,喊她救救叶莺,问叶莺究竟为什么会死,说她只是想暂时地把她关在房间里而已,为什么一回来叶莺就死了。   问叶莺是不是睡着了,生气了,不理她了。   段稔看着许双,这一次没有再立即伸手抱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没办法不管不顾。   她应该让做错事的人承担责任,也应该让真相浮出水面。   但她不能让许玉璟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前途尽毁。   警笛声很快从远处传来。   段稔闭了闭眼。   她最终还是克服着手指的颤抖,在梳理完事情发展的逻辑之后,拿走了许双的手机,随后抓住了她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都不要说话。”   许双眼睛里掉着眼泪,怔怔地看着段稔,似乎没有听懂。   “听到没有!什么都不要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段稔提高了音量。   直至许双看着她的眼睛,重复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稔放开了她。   “我什么也不知道。”   许双颤颤地低头,看见沾满血污的叶莺,再次哭泣了起来。   “小莺......”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段稔站起身,慢慢退后。   随后,一批警察很快进入房间。   有人确认叶莺已经死亡,有人询问两个孩子的身份,还有人注意到许双脖颈上的掐痕,和衣服上的血迹。   段稔始终站在旁边,将所有问题都挡下。   她只说许双受到严重刺激,无法立即接受询问,需要先送往医院。   离开房间以前,段稔回头看了一眼门框,能锁住门的横闩依旧挂在那里。灯光从警员手里的设备扫过去,上面的锈迹照得格外清楚。   “......”   许双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她脖颈上有清晰的掐痕,腰侧和后背也存在不同程度的碰撞伤。   初次醒来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大,问小莺去哪了,想着想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害怕地颤抖起来。   反应最大的时候,她会哭着用头狠狠地撞向墙,段稔抓住她的手,尽力地搂住她,不让她动弹。   最后她挣扎不开,哭着哭着就在段稔的怀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段稔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已经熟睡过去的许双,眼前看见的却是好些年前,许玉璟刚去世的时候。   这一幕异常的熟悉。   那时许双乱跑,许玉璟因为去找她,被卷入了一场爆炸案。   一切尘埃落定时,五岁的许双熟睡在床上,段稔也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十四岁的年纪,她能知道什么。   可是她才十四岁,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酿出这样的后果。   五岁那年亦是。   段稔都快觉得,许双或许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   许双应激的状况持续了几次,警察无法从她口中获得准确的口述,面对提问,她的回答只有不记得,不知道。   段稔也分不清是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直到有一次她清醒过来,段稔发现她真的不记得了。   昏迷之前,她的头部经历了严重的自残式撞击,所以醒来的时候头部包着纱布。   她用无辜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问段稔,“妈妈,我为什么在这里?”   段稔的眉心轻轻蹙起。   后来医生判断是强烈创伤刺激导致的记忆障碍,同时也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的结果。   建议不要反复逼迫她回忆,以免进一步加重解离和情绪问题。   段稔听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许双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喊着她妈妈,在段稔意味不明看着她的时候,拉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段稔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只是抽出手,挪开视线,说了句没事。   “......”   负责人死亡与两名未成年学生失踪的案件,很快进入调查。   最初的证据不利于任何一个人,创新中心的门禁记录显示当晚有人使用叶莺的学生卡进入办公区域。   监控拍下了许双进入办公室,也拍下叶莺随后赶到。   调查表明,负责人头部遭受了两次击打,而死者旁边的凶器,也就是奖杯上,握柄上残留着许双的指纹,底座残留着叶莺的指纹。   办公室电脑中的数据遭到替换,许双携带的设备里则保存着提前制作的错误数据。   只要继续调查,这场案件便不可能简单归到一个人身上。   段稔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将所有材料交出去,让调查继续,许双需要为潜入办公室篡改资料,伤人,以及非法限制叶莺自由承担责任。   事实并不复杂,可以说清楚。   可只要事实被说清楚,许双便不可能再从这里全身而退。   她才十四岁。   她会在余下的人生里背负两个人的死亡。   段稔闭上眼,再次想起在废弃楼里看见的那一幕。   她承认,她竟然开始害怕她的女儿。   甚至感到一种无法压下去的厌恶。   可当这种情绪过去以后,她仍然只剩下一个选择。   就是尽全力保住她。   也是保住许玉璟唯一留给她的念想。   那一天,周家老宅的茶室外,天色有些暗。   外面萦绕着茶室内溢出的清香。   段稔站在茶厅外的走廊下,没有进去。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滴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茶厅里偶尔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周老太太正在里面喝茶。   段稔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站在门外。   她向来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也知道自己进去以后应该说些什么,从不会产生迟疑。   可这一次,她站了很久。   常在周老太太身边的年轻姑娘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段律师。”   段稔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姑娘看出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回到茶厅。   她回到周老太太的身边,边贴身沏茶,边轻声道,“段律师一直站在外面,没有进来。”   茶厅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拐杖轻轻点过地面的声音逐渐靠近。段稔抬眼,周老太太已经出现在门内。   她穿着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边的年轻姑娘伸手扶着她。   老太太看了一眼站在雨幕旁的段稔,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只是缓声说道,“阿稔啊,进来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茶厅。   段稔站在原地片刻,才迈过门槛。   周老太太知道,她这次来是为了她孩子的事情。   也知道,段稔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没求过她什么,这是第一次。   段稔从来知道底线在哪,什么能做与什么不能做。   而如今这条线就在脚下,是她亲自跨了过去。   身上,手上,也沾上了洗不掉的痕迹。   “......”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创新中心提交的文件里,叶莺与负责人之间的项目纠纷被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小鸟U盘在办公桌下被找到,里面保存着叶莺最早的项目资料,实验记录,以及大量能够证明成果归属的原始文件。   奖杯上的指纹,部分区域存在擦拭痕迹,这一点被解释为叶莺持奖杯底座击打负责人,许双在试图夺下奖杯,制止冲突时握住过握柄。   伤人后,叶莺因恐惧案件暴露,带许双离开,并阻止许双离开废弃楼,将门封锁。   最后叶莺试图从设备口转移时失足坠落,因头部撞击死亡。   至于废弃楼外那枚生锈的门闩,现场没有提取到足以确认操作者的有效痕迹。最终报告只将其记录为废弃建筑原有设施,没有对其是否在当晚使用作出认定。   最终结论认定,叶莺因项目纠纷击打负责人致其死亡,随后带许双离开并限制其行动。   因叶莺已经死亡,案件终止追究。   死去的人承担了全部罪名,活下来的人因为严重创伤和记忆障碍,不再接受完整访问。   案件定性的不久,段稔曾在医院走廊上见过叶莺的父母。   两个人明明也不过三十多年纪,一夜之间神态却像白发老人,脸上只剩悲伤的皱纹。   “小莺不会杀人的...”   女人抓住段稔的手,眼睛红肿,一遍又一遍地问许双有没有醒,问她能不能告诉她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胆子那么小,连看见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害怕。怎么会杀人呢?”   “小双,小双一定知道对不对?让她告诉我吧好不好,求你了......”   段稔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后来的叶莺母亲跪在警局门外,她请求重新调查,请求让她再见一见许双。   她说两个小孩关系那么要好,许双一定知道真相。   但最后结果却是女人跪得太久,被工作人员扶起来,没了下文。   案件彻底结案以后,段稔独自去了一趟墓园。   那天天气阴沉,墓园里没有多少人,山间的风吹动两侧松柏,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音。   她走上台阶,最后停在许玉璟的墓前,蹲下来。   照片里的女人仍然年轻,眉眼张扬,停留在死亡以前的模样。   段稔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旁,又拿出纸钱,一张张放进火盆。   火焰很快燃起来。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轻薄的灰烬,被风卷出火盆。   烟火飘着,段稔看着墓碑,在心里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慢慢将给许玉璟听。   先因后果是怎样,过程又是怎样。   她又是如何借用周家的权力,剪掉证据,改变证词,将一个死去孩子的清白拿来换她们女儿的平安。   并且再一次地想着——我应该在你走的那一年就去找你。   许玉璟去世的那一年,段稔如同行尸走肉。   她总在浑浑噩噩,也总在逼迫自己睡觉。因为想要看见许玉璟,就只能通过梦境。   在一次夜间,她从梦中惊醒,伸手发现身边空荡荡,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拿起床头柜上的刀,恨不得将刀扎入自己的心脏,去找许玉璟。   那时的刀尖已经对准了心脏。   而就在插进去之前,一声叫唤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段稔停住了动作,颤抖地回过头。   是五岁的许双站在房间门口,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喊她妈妈。   带着哭腔的声线在说,自己做噩梦了,害怕。   最终刀尖还是没有扎下去。   然后就这么一直,苟活到了现在。   到现在,段稔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一幕,尤其是在亲眼看见十四岁的许双犯下这么多过错之后。   段稔闭了闭眼,随后垂眼看着火盆里的纸钱。   风吹动火焰。   一张尚未燃尽的纸钱被卷起来,撩过段稔的手背。   灼热的疼意骤然传来,但她没有收手。   火焰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块清晰的烫伤。   段稔知道许玉璟是在怪她。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以死为契,如何。”   “......”   许双出院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正常。   她开始频繁头痛,夜里惊醒,偶尔会坐在床上发很久的呆。   她已经不记得叶莺。   家里的照片,聊天记录,任何可能唤起记忆的东西,也都被段稔提前收走。再后来,她给许双办理了转学。   回到学校的许双有时会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什么。   上学时,她会下意识看向斜前方的空座。   看见早餐店,总想着多买一份,但不知道是给谁带。   她能感觉到,段稔似乎很少拥抱她,也越来越少同她说话。   她也很疑惑为什么,她尝试过在大脑里搜寻段稔同她关系改变的节点,但越临近某个时间点,附近的记忆就越模糊,越恐惧,不肯回想。   逐渐的,她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   ——段稔厌恶她的事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似乎在每一件事上都能得到应验。   转学以后,段稔没再主动问过她是否适应新环境,也没问她和新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家长会仍然会去,需要签字的材料也从来没有遗漏,只是从学校出来以后,两个人通常一路无话。   常常都是许双看着段稔,而段稔却挪开视线,不愿看她。   小时候段稔也很忙。但她会记得许双用完了笔芯,也会在月考后看一眼成绩单,偶尔做一顿不好吃的饭。   那些片段被隔在大片模糊的记忆后面,变得极为不真切。   比起回忆,更像是许双为了安慰自己,凭空补出来的东西。   她不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   升入高中以后,段稔更少回家。   许双的成绩一直很好,不需要补课,也不需要有人催促。   她拿回成绩单,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几天后再经过,纸张仍然维持着原来的角度。   后来再考到年级前几名,便不再拿给段稔看。   学校要求家长签字时,她会将试卷放在段稔书房门口,第二天醒来,上面已经落下了熟悉的名字,字迹利落。   段稔不是不管她。   学费按时缴纳,学校需要的资料从未缺失。她生病时,家庭医生也会按时上门。缺什么生活用品,安排的保姆都会补齐。   可她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些。   许双有时会故意在客厅里待到很晚。   段稔回来,她便装作还在看书,等着对方经过时问一句怎么还不睡。   最开始,段稔偶尔会停下。   “明天不上课?”   “上。”   “那就早点休息。”   说完便回房间。   后来连这两句话也没有了。   段稔只是从她身旁经过,身上带着些夜里的凉意和疏离感,书房门合上,将她们隔在房子两端。   没有观众的表演者,会变得愈加怯弱,愈加收敛。   无数次的反弹之后,许双慢慢将那些投放出去的情感,进行回收。   保持成绩稳定,保持生活规律,从不惹麻烦。   既然段稔认为她是一个累赘,她便努力让自己变成不需要被照顾的人。   高三填报志愿时,班主任让家长和学生一起商量。   段稔没有出面,只是替她请了一位专门做升学规划的老师。   对方拿着许双的成绩和兴趣测评,替她分析不同学校和专业,说得细致而周全。   许双在一旁听得心不在焉,听完问了一句,“我妈妈有说过,希望我去哪里吗?”   升学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她说尊重你的选择,全权交给你自己。”   尊重。   许双却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没有期待和毫不在意前面,原来可以盖着一个这么好听的词。   她最后自己填完了志愿,选择继续留在这座城市。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段稔不在。   许双将红色的快递袋拆开,把通知书放在餐桌上。一直到深夜,她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   段稔在桌边停了一会儿。   “录取了?”   “嗯。”   “想去就去吧。”   没有祝贺,也没有拥抱。   许双看着她走向书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曾经拿着什么东西跑到段稔面前,满心期待地等待一句夸奖。   可那些记忆很模糊,她已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上大学以后,她们见面的次数更少。   段稔每个月固定向她的银行卡里打生活费,金额足够她过得很好。逢年过节也会多转一笔,备注通常只有简单几个字。   生活费。   过节。   许双在大学进修的是摄影专业。   专业使然,她变得更加注意身边的画面。   每次看见树枝上的小鸟儿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多看两眼。   她也说不明白是什么在吸引着她,是小鸟的羽毛,声音,还是一对可以飞翔的自由翅膀。   后来许双觉得,可能都有。   在摄影作业上,她总热衷于加入鸟类元素。翅膀,羽毛,或者是群鸟南飞的意象。   ——所以在后来第一次看见虞临的时候,她觉得虞临好符合脑海中“小鸟儿”的意象。   许双觉得小鸟一定是笑眼弯弯的,漂亮的。   虞临的眉眼让她有种浓烈的熟悉感,也对她而言有一种吸引感。让许双的一项摄影计划有了必定人选。   于是她接近虞临,也同她做了成年人之间会做的事情,很想让她留在她身边。   许双当时是真的很喜欢虞临。   尽管许双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是那种很想把她留在身边的喜欢。   所以虞临消失的时候,她的难过也是真的。   她知道小鸟是属于天空的,也会因为小鸟不属于自己而难过。   但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小鸟意象的最终归宿,是叶莺。   她一直藏在她的心里,不曾褪去过。   “......”   风穿过废弃楼空荡的窗口。   二十一岁的许双停在这个房间里。   地面上早已经没有血,只剩下大片积了多年的灰尘。   可她低下头,仍然能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跪在那里,怀里抱着叶莺,一遍遍地说妈妈会有办法。   许双的双手撑住地面,指尖陷进冰冷的灰尘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一滴滴砸在水泥地面,浸出深色的圆点。   许双曾经怨恨过段稔。   怨她从来没有爱过自己,怨她只会给予金钱与安排,怨她在所有需要母亲出现的时候,都站在离自己最远的位置。   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看见那条记忆抹去的分界线。   段稔并不是从一开始便这样。   她曾经回家做过她爱吃的饭,会记得她喜欢用的本子,也曾经坐在餐桌对面,认真地纠正她价值观上的错误。   真正改变她们关系的,从来不是许玉璟死亡以后延续至今的厌恶。   而是那一夜。   是段稔走进废弃楼,看见许双怀里抱着死去的叶莺的那一夜。   许双哭着,却在擦去眼泪的间隙笑出了声。   原来她和妈妈也有过着美好日子的时候啊。原来不是从一出生就开始厌恶她的,也不是从五岁那年开始讨厌她的。   原来现在造成这个局面,都是她一手酿成的罢了。   可是想起来又多么可笑。作为始作俑者的她,竟然忘记了那段记忆,自己快乐无忧......转而把痛苦留给无辜的人承担。   妈妈每次带着那段记忆在看自己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受啊。   许双又笑了一声。   地面扬起的灰尘钻入鼻间与肺部,呛得人生疼,许双咳嗽了一下,哭意和笑意交织一起。   她之前总是恨那群有权力的人。   为什么有权力,就可以设计让一个无辜的警官活活去死,只为了一个拉人进浑水的局。   为什么有权力,就可以在自己的林场射杀枪决别人,而事后仍久居高位,万事无忧。   为什么有权力,有人就能为了自己的报复心,将一对失去女儿的父母送到镜头前去受辱。   可现在想一想,许双自己却也是权力下的产物。   没有段稔帮她,她怎么能安然无恙地成长至今。   她早该在当年就承担自己的所有错误,被惩罚,被诋毁,作为万恶之源被唾弃才对。   多讽刺啊。   风从废弃楼空洞的窗口灌进来,卷起积了多年的灰尘,细碎的颗粒钻入鼻间与肺部。   “咳...咳咳......”   许双呼吸困难,一只手撑着墙面,踉跄地直起身,走向窗口。   扶住窗沿,外面的风掠过脸颊,这一瞬间空气开始重新流动,闷沉的意识也终于清醒。   她有错。   她不该自以为是,不该造成那样的大祸,害死了曾经最重要的人。   是她咎由自取。   但不代表虞临那些人就能拿这件事审判她。   也不代表这些踩着别人的命活到今天的人,就没有罪。   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她有一天会清算自己过错,那么在那一天之前,她会先让那群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许双在窗口平复着激烈的呼吸,身体刚前倾,身后的衣领便忽然被人抓住。   “你干什么?”   聂升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她显然来得很急,气息不稳,话尾带着些气口。   许双被她扔到地上,咳嗽不止,勉强缓过呼吸,才说了一句透气。   聂升低头看她,视线先落在窗口,又垂眼看向许双。确认她不是要自寻短见的意思,抬脚要离开。   然而许双却抬起手,抓住了她的裤脚。   聂升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许双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支起自己的身体,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裤脚,阻止她的离开。   而目光往上,那双漆黑的瞳仁望进聂升眼底,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   聂升愣神了片刻。   “聂升。”许双抬眼看着她,“你还接不接委托。”   这个场面很有意思。   许双现在对于聂升只有眼不见心为净,见到面就只有互呛两句的份。但现在,她很难得地让她别走,并且有求于她。   聂升眉梢挑起。   “委托?”   她起了兴致,转身蹲下,更加近距离地望向这双燃起的眼睛,“许同学不是很讨厌我吗?还天天说我是狗。”   聂升弯起笑,“现在我们两谁是狗?”   许双:“......”   “不说话我走了。”   聂升佯装要起身。   许双抓紧了她的衣服,“我是。”   舒服了。   聂升趁机扳回一城,俯下身来,耳朵凑到她的唇边,“委托内容是什么,说吧。”   许双也不想再跟她有瓜葛,但无可否认的一点是,聂升很强。   这些事只有她才能办到。   许双说完,聂升听了内容包含的几个人名,饶有兴趣地看许双,“胆子真是大了不少。”   “那你能给我什么作为交换?”   “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却因为一些问题被迫留下。告诉我原因,事成之后,我给你解决。”许双说道。   聂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猜得挺准,还真有个原因。”   转而又道,“只可惜现在不能告诉你。”   许双咬了咬牙,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刚想松手,聂升却又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拉了回来,贴进自己。   “但我没说我不接。”   “你的委托很有意思,我接了。至于报酬,等结束我会跟你讲。”聂升挑了挑眉,“怕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许双没有停顿,“成交。”   她答应得太快,聂升反倒眯了眯眼。   说定之后,许双仍没有放手,盯着她说,“保密协议。”   她知道,聂升这一行都会签保密协议,而她也要确保聂升不会将消息透露给对方。   “知道得很多啊。”   下一刻,聂升忽然将许双拉近,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许双瞳孔微缩。   聂升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唇落下时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许双很快反应过来,偏头想要避开,却被她按得更紧。   许双咬破了她的下唇。   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聂升这才松开手。   鲜红的血从唇间的伤口里缓慢渗出,她也不恼,只是抬起拇指将血擦下来。   许双:“你有病?”   “这就是保密协议。”   聂升将沾着血的指腹按在许双唇上,缓慢地擦过去,让许双唇间也沾上了同样的颜色。   “以死为契,如何。”   许双冷了冷眼。   “成交。”   “......”   第二天夜晚。   顶层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半,落地窗外积着厚重的云层。办公室内桌面上堆着几份尚未签完的文件。   虞临靠在座椅里,低头看着文件,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翻页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秦烨推门进来,将手里的平板放到桌面上。   “许小姐昨晚没有回住处,自新闻发布会后就消失了。”   虞临没怎么在意,将手中文件翻了一页,“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也是自然的,让她自己好好静一静。”   “今天怎么样?”   秦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许小姐在下午的时候短暂地回住处,取了一趟东西,停留时间很短,然后就......”   虞临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终于抬眼,看向平板上的内容。   一个光点正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已经离开了主城区,沿着城西的道路向外行驶。   再往前,便是通往外市的高速入口。   虞临垂眼看着在向外移动的光点,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嗯?”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还不能逃哦,小乖。”   “......”   厚积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   电梯正在向上运行。   电梯四壁嵌着颜色较暗的镜面,顶灯从上方落下来,映出颜如清的身影。   她站在正中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一张道路监控的截图上。   画面拍得并不清楚,只是一辆黑色轿车经过城西的高架入口。车窗完全升起,只能看见驾驶位上模糊的人影。   车辆经过监控下方以后没有转向机场或火车站,而是沿着一条逐渐远离城区的道路,向外行驶。   颜如清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   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动,抵达顶层。   门向两侧缓慢打开。   外面的走廊没有多少人,夜色已经很深,办公区域大部分灯光已熄灭,只剩通往会议室的一排壁灯亮着。   守在电梯外的人向她欠了欠身。   “颜小姐。”   颜如清沿着走廊向前。   门没有完全合拢,缝隙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会议室很大,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桌面上方悬着线条简洁的灯。   正对着长桌的屏幕亮着,一张城市地图占据大半面积。   虞临坐在长桌尽头。身上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白金色长发垂落在身前,桌面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窗外的城市落在她身后,她坐在那片深暗色的夜色之前,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   颜如清走进来,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   虞临没正眼看她,“你来得倒挺快。”   “附近正好有事。”颜如清向屏幕看去,目光停在红色光点上,“听见消息以后,顺路过来看看。”   她走到长桌左侧,拉开一张离主位不远的椅子,将手包放在一侧。   虞临终于看向了她,“付狄越现在连我的人去了哪里,也要一并看着?”   颜如清坐下以后,将外套袖口轻轻整理平整,“付董看的是这座城市里会影响局势的人,至于谁把谁当成自己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虞临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在她自己得知许双正在逃离城市的不久,颜如清就联系了自己。   也恰恰证明着,除了虞临,还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许双。   这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着的感觉,让虞临心底那点本就压着的躁意又沉了一层。   颜如清重新看着屏幕。那辆车行驶得并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证件带走了,住处也回去过一趟。”   她声音温和,“看样子,不像是出去散心。”   虞临呵笑,“你知道得挺多。”   “付董近期对她们母女上心得很,否则也不会让我站在这里,同虞三小姐说这些。”   “对了。”颜如清转过头,“付董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许双这个人可得好好捏住了,要是逃了或者死在外面了,她唯你是问。”   虞临转笔的手停了停,眼里是掩不住的嘲讽,“一条狗什么时候也能使唤我做事了?”   “彼此啊,虞三小姐。”颜如清不愠不恼,笑眼弯弯,“大家都是给付董做事的,若不是付董在背后扶持,你也还到不了今天的位置。”   “喝水别忘挖井人呐。”   “哎哟。”   虞临笑意更深,“当初被一个还没经过磨练的小双耍得团团转的人是谁,这么快就忘了?也不知道付狄越看上你什么,成事不足,替她传话倒挺勤快。”   “付董选了我,是因为我能给她创造价值,能帮她做想做的事情。对于你也是一样。”   颜如清柔声回应,“如果没有价值,最终结果都是会被抛弃的。”   “只是可惜了,狗都知道该替谁看门。虞三小姐的人都已经走到城外了,门似乎也没有看得多好。”   虞临眼神微沉。   就在这时,会议室传来脚步声。   鞋跟落在地面的声音很稳,从走廊另一端靠近。随后有人从外面将门推开。   季桉雨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还是从别的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身上穿着正式的深色长衣,头发挽在脑后,带着些外面夜风的凉意。   进门后,她目光先扫过投屏上的地图,再扫过坐在里面的两人,最后和颜如清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颜如清向她微微颔首,依旧维持着最基本的礼数。   季桉雨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向屏幕。   “她现在到哪了?”   虞临靠在座椅里,见到她,原先眸子里凝结的冷意化作戏谑,重新散开。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着急。”   “我们之前谈好的合作,是以她的人为前提。要是你轻易搞丢了,这合作不见得能继续。”   季桉雨在长桌的右侧停下,拉开椅子,与颜如清隔桌相对。   虞临故意问,“真奇怪,她走之前,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你吗?”   季桉雨抬眼看向虞临,“她不也没留给你?”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声音都不高,落下以后,周围却像是忽然安静了许多。   虞临隔了片刻继续道,“我们可不一样,在小双那,你的位置应该比我重得多了吧?”   季桉雨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故意的嘲弄。   “不见得。”   “现在她是你的人,天天活在你的眼皮底下,甚至还对外宣传她是你的未婚妻......你是跟她有着亲密关系的人,她走的时候对你一声不吭,怎么看,都是你比较难堪。”   “或者说,就是你把她逼走的吧?”   季桉雨看虞临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能把她逼到这样的境地,我很难不去猜想,你对她做了什么丧良心的事情。”   听见良心这二字,虞临没由来地一阵笑。   “丧良心?”   “这种话,无论从我们几个当中的哪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都很违和啊......”   笑完后,她转而向颜如清抬了抬下巴,“以前的账先不算。这一次她突然要逃,还真未必是因为我。”   季桉雨稍顿,目光顺着转向对面的颜如清,质问道,“发布会的事,是你做的?”   颜如清一如既往,温声道,“别说得这样吓人。”   “这是她早晚会知道的事情,她自己也很想回忆起来。我只是帮她一下,怎么了吗?”   季桉雨冷笑,“那你也别说得这样好听。”   “真想帮她回忆起来,犯得着精心策划这一场发布会吗?用刺伤无辜的人来达成你报复的目的,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   “以牙还牙罢了。”颜如清轻飘地将一缕发丝撩到耳后,“她们戏弄了我,终究得付出代价的。”   “你真这么在意,怎么也没见出事的时候护着她?”   话音落下,季桉雨的手指缓慢收紧。   虞临重新笑了起来。   会议室外恰好传来敲门声。   三个人安静下来,虞临回头,“进来。”   聂升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黑色外套,神情依旧散漫,只是看见室内的三个人,脚步略停了一下。   人还挺齐。   她挑眉。   聂升走到长桌末端的位置。   虞临看着她拉开一张离出口最近的椅子坐下,“查得怎么样?”   聂升双臂环绕在身前,身子往后一靠,“她开的是自己的车,中途没有换过路线,选了一条看似最近的路。”   “但是看样子走得匆忙,没有做好计划。那条路前方有一段施工路段,两条支路暂时封闭,主路收窄,很好拦截。”   季桉雨侧过脸,“怎么拦?”   聂升把玩着激光笔,看着那段逐渐收窄的道路,激光在地图的弯道处停了一会儿,“等她进去以后,自然有办法让她停下来。”   “会受伤么?”季桉雨问道。   “不一定。”聂升只是笑说,“想让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毫发无损地自己下车,可能性不大。”   季桉雨眉心压得更紧。   “你不是来报复她的吗?”虞临看向季桉雨,语气讽刺,“怎么,现在心疼了?”   季桉雨冷着说,“我要的是她还清欠我的债,不是看着她死。”   “放心,她不会死。”   虞临目光扫过颜如清,“现在每个人都盼着她活着回来,怎么能让她轻易就死了。那不是太便宜她了?”   季桉雨平复了一下,也没有再反驳。   只是转而问,“那之后呢,人带回来以后,怎么分?”   虞临说得理所当然,“当然是跟我回去,无论活不活着,她现在都是我的人。”   季桉雨并不这样认为,“该不会是想把人折磨得精神失常再丢给我吧?这我可不乐意。”   “况且你的理由是她是你的人,她自己承认吗?”   虞临扬起声音,“哟,靠合作分人不满足了,现在明着要抢了?”   在两人争执间,气氛愈发紧绷时,颜如清忽然在一旁笑了一声,也不紧不慢地加入进来。   “要是她实在讨厌你了,我代为保管也不是不可以。”颜如清手指弯曲,放在唇边,“毕竟我很有照顾她的经验,比虞三小姐更会照顾人一些。”   虞临直接回应,“你做梦呢?”   “不如等人回来,再问问她愿意跟谁走。”颜如清耸耸肩。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了变味。   “好了,三位。”   聂升适时打断她们,将激光笔放回桌面,“人还在路上,你们倒是已经安排好了她跟谁走。”   “真把人带回来以后,她愿不愿意照着你们的安排来,还不一定。”   几人轻笑。   谁心里都明白,这个“愿意”已经不太重要了。   而就在这时候,有一道通话打了进来。   虞临看清通话备注后,接通电话并打开了免提。秦烨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传出来:   “车辆已经准备好了,虞总。”   这句话将会议室气氛拉回原来的平衡点。几人短暂地停下来,共同瞄向了同一个目标。   “走吧,各位。”   虞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先把人带回来,再想着怎么分。”   虞临往门口走去,颜如清拿起手包,季桉雨也从长桌另一侧站了起来,聂升则停在离门不远的位置。   她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却又因为同一个人,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夜晚聚到了一起。   落地窗之外,厚重的云层已经彻底盖住城市上空。几道闪电在云中接连亮起,将远处的楼群映成一片苍白的剪影。   离开之前,虞临抬头望向外面的夜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啊,天气有点不太好呢......”   “......”   夜色彻底压下来以后,城西最后一片密集的灯火也被甩在了身后。   厚重的云层沿着天际向远处铺开,几乎看不见原本的夜空。   道路两侧路灯稀少,两两之间相隔很远。附近大多是尚未开发的荒地,与低矮山坡。   风裹挟着细雨的潮湿从荒地掠过,远处有闪电从云层深处亮起,无声地将地平线照得苍白了一瞬。   一辆黑色轿车沿着道路向前行驶。   车灯照着前方极为有限的一段距离。   许双坐在驾驶位上,双手始终放在方向盘上。   从废弃楼离开后,她只回了一趟住处。   行李并不多,一切从简,却很是齐全。几件便于更换的衣服,一部分证件,还有一些常用药物,日用品。   车内没有开音乐,很安静。   许双第三次看向后视镜。   身后的道路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自己车尾映出的微弱红光。   没有车辆跟上来。   她收回视线。   道路前方出现一处弯道。   许双稍微放缓速度,转动方向盘,车灯顺着道路向右侧扫过。   光线短暂照亮路边一块已经褪色的施工标识,也照出旁边被杂草遮住大半的岔路。   就在她即将驶过岔口时,一束刺目的灯光骤然从黑暗中亮起。   许双瞳孔微缩。   一辆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从右侧岔路横冲过来,车头正对着她的驾驶位,强行切进她正在行驶的道路。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许双看清那辆车时,两车之间只剩下极短的距离。刺眼的灯光铺满玻璃,将她眼前的道路和周围景物全部吞没。   她本能地踩下刹车,同时猛地向左转动方向盘。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骤然划破夜色。   车身在惯性下向前一沉,安全带勒紧肩膀,许双身体被拽回座椅,还没有来得及调整方向,车尾已经在湿冷的路面上向外甩去。   许双猛打方向盘,试图将车身重新拉回道路中央,可轮胎已经不再受控制。   眼前的光线开始剧烈晃动。   车身横着冲出原本的车道,右侧轮胎碾过碎石。下一秒,车头重重地撞上了路边的水泥隔离墩。   巨响在无人的道路上骤然炸开。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将许双的脸和胸口完全包裹进去。右侧车门与护栏相撞,挡风玻璃的细密裂痕瞬间爬满视野。   最后整辆车横停在道路边缘,发动机发出几声断续的低鸣,彻底熄灭。   许双伏在方向盘前,许久没有动作。   车里弥漫着安全气囊弹开后的粉尘味,混合着皮革和机油的气息。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很久,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和外面的车灯才逐渐浮现。   额角传来钝痛。   许双抬手碰了一下,指尖很快沾上温热的液体。   血从眉骨附近向下流淌,经过眼尾,沿着脸颊一点点滑进衣领。   真狠呐。   远处响起迟到的雷声。   沉闷的声响从山坡后方滚过,随之压抑多时的雨落下来,雨点子不断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   许双尝试活动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头摸到安全带卡扣,按了两次解开,手肘抵住座椅,勉强地支撑住自己。   她一点点挪出去,艰难地从车身里爬了出来。   身体离开车门的瞬间,眩晕感再次涌上来,道路和灯光在视线里同时倾斜。   不远处,一辆车行驶到一定距离停下。   随后车门打开的声音连续响起,有人从车辆上走了下来。   许双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开时,视野依旧存在明显的重影。   直至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许双垂着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高跟鞋。鞋面被身后的车灯照出冷亮的光,但最为刺目的,是鞋底那抹鲜艳的红。   她费力抬起眼睛。   视线沿着那双鞋向上,掠过被雨水沾湿的裙摆,最后停在女人垂落在身前的白金色长发上。   明亮的车灯从她身后照来,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但微微弯起的嘴角与垂落下来的视线格外清晰。   许双的目光越过她。   几道人影站在虞临身后,被雨幕和车灯拉扯得很远,一时难以看清。   闪电此刻划过夜空。   苍白的光将道路短暂照亮,也让那些重叠在一起的轮廓清晰一瞬。   几个人同时站在那里。   ——颜如清站在靠后的位置,及肩的短发被夜风吹动,季桉雨站在另一侧,视线落在许双额角的血迹上,神情晦暗难辨。   聂升离几个人稍远一些,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始终安静地注视许双。   许双撑着地面,胸口缓慢起伏。   虞临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身来,纤细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还不能逃哦,小乖。”   许双被迫仰起脸,眼前仍有多层重影,虞临的面容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变化,眸里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笑意。   虞临拇指温柔地擦过她脸侧的血迹,“我们......”   她的指尖缓慢收紧,笑意也在昏暗夜色里一点点加深。   “还没玩够呢。”   许双看了她许久,像是确认了什么,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虞临神情微顿。   尚未来得及分辨那点笑意究竟意味着什么,许双撑在地面的手臂便失去力气,身体向前栽去,意识昏迷。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谢谢你给我留出的破绽,姐姐。”   那点笑意在雨水和血迹间停留的时间很短,短暂到虞临还未来得及去看清。   虞临伸手接住她。   长发从指间滑过去,许双额角的血蹭在她的衣领上。   虞临低头看了片刻。   身后脚步声逼近,停留在身侧,驻留了很久。   “她需要去医院。”   季桉雨说。   虞临微侧头,揽过人的身体,“我有医生。”   最后,许双被送上了虞临的车。   颜如清站在后方,看着场景忽然轻声笑了一下,“还真是一点都不肯分。”   季桉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跟了上去。   聂升落在最后。   她经过许双那辆被撞变形的车,目光落到积水里几滴被冲淡的血上,停顿片刻,收起视线,跟了上去。   “......”   最初只是耳边隐约有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和很远的距离。   再就是消毒药水和清淡香气钻入鼻间。   许双的意识慢慢从深水里被拖拽出来,逐渐回到了身体。   她缓慢地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片色泽偏冷的天花板。房间里的窗帘闭合,露出中间一条缝隙,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毯上落下一道光痕。   许双的目光逐步掠过房间。   陈设很简洁,有床头柜,沙发,矮桌,以及洗手间。房门紧闭着,门把手下方没有普通钥匙孔,只是一块黑色电子锁。   她撑住床面,缓慢坐起身。   动作拉扯之下,细微的疼痛从肌肉深处翻涌出来,她稍停片刻,等眩晕稍微退下,才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下一秒,她顿住。   左脚脚踝上绑着一根绳子。   绳子不粗,外层为了避免在皮肤上摩擦出伤口,包裹着一层柔软布料。绳子的一端绕过床身,固定在了床尾的实木床脚上。   许双低头看着绳子,目光停留了很久,之后她抬起脚,试着活动了一下。   绳子大约六七米长,足够在房间内活动,但再要走出房间,应该就不够了。   她走下床,赤脚踩上地毯,伸手按把手,门锁没有反应,电子面板也没有亮起。   窗户同样打不开,拉开窗帘,玻璃窗外还安装了一层透明防护板。   从窗口往下看,外面是修剪整齐的庭院。   应该是虞临名下的某处私人住所,许双没有来过这里。   她眼前不禁浮现出柯歆的脸。   在昏暗潮湿的地下牢房,她的脖颈与脚踝都套上了金属锁环。在陷入回忆的痛苦状态下,她一遍遍复述着自己当年的痛苦。   说第一次逃跑时怎样被抓回去,怎样被囚禁。   当时柯歆说得很乱,很多句子都夹杂在颤抖和哭泣里,但许双记得很清楚。   她垂下眼帘,忽然有一点想笑,但唇角没有真正弯起来,慢慢走回床边,重新坐了下来。   在醒后的不久,房门外响起了脚步。   电子锁发出一声提示音,禁闭的门随之向内打开。   虞临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后,目光含笑。   “醒了?”   眸子是弯的,但许双感受不到其中有半分笑意。   许双没回答。   虞临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端着托盘走到床边,将里面温热的粥和药放在床头柜上。   “头还疼吗?”   她俯下身,手背自然地向许双额头探去。   指尖尚未接触到皮肤,许双偏过了脸。   虞临的手停在半空,空气安静了两秒。她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还在生气?”   “怪我上次在旧厂扇了你?”   声音温柔得仿佛她们之间只是发生了一场普通争吵。   “那一次是我冲动了,但你分明清楚我有多厌恶虞荷,在我面前护着她,我很难不多想,你知道吗?”   许双只是慢慢将脸转回来,看向虞临,眼睛很安静。   “那你现在是要监禁我?”   虞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小双...”   她轻声叫她。   她们对视了片刻,虞临先伸出手,捏住了许双的下巴。   力气不重,更多像是一种亲昵的触碰。可许双顺着她的手再次将脸偏开时,那几根手指逐渐收紧,止住了她躲避的动作。   “别这样看着我,显得我很坏一样。”虞临的声音依旧清浅,“现在这样不能怪我。我们的账还没算干净呢,你怎么就能想着走?”   许双被迫抬起脸。   虞临眯了眯眼,“何况,小鸟的事你都还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许双偏开头,甩开她的控制,“给你什么解释?”   面对她这样的态度,虞临气笑了一声。   “你说是什么解释?”   她像是失去了耐心,抓住许双的手腕,逼近她,恨不得望穿她的眼睛,“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叶莺,是不是那个你曾经喜欢过的人。”   许双迎上了她的目光,话语间没有半分退让,“怎么可能。”   “你跟她差太多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虞临眸光顿了顿,转而眼里漾开笑。   “是吗?”   “那她那么好的人,你应该很喜欢她吧。她死的时候你也应该很难过吧。”虞临说得很慢,句句往她伤口上扎,“我真好奇,她母亲向你下跪的时候,你心里又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会有点疼呢?”   许双蹙了蹙眉。   看见她降下的面色,虞临心情变好,唇角上扬,松开了她。   “今天是第一天,我就不为难你了。”   虞临缓缓站起身,“这些食物你想吃就吃,不吃就不吃。但是门不会开,绳子也不会解。”   “你想关我到什么时候?”许双抬眼看她。   虞临弯唇,“当然是到你不再想跑的时候。”   她退出房间,电子锁重新落锁,房间内再度剩下了许双一人。   “......”   雨停,城市灰蒙蒙一片。   废弃加油站旁,一辆灰黑色商务车停留许久。   加油站早已停业,顶棚边缘的铁皮被风吹得轻微晃动,周围没有居民区,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穿过荒地。   虞荷坐在车辆后排。   她今天穿得简单,头发低低束在身后,膝上摊开着一张由几张图纸拼接而成的内部结构图。   聂升坐在她的对面,身体向后靠向座椅,帽檐压低,手边放着一个黑色长包。   “看守处的正门有两道门禁。第一道是车牌识别,第二道需要刷内部卡,车辆进入后会经过一段没有岔路的通道,左右都有监控。”   “西边是货物通道,平时用来运送食材,药物和处理一些垃圾。”   虞荷跟她讲述看守所内的结构分布,并将许双安排的部分一并告知了聂升,“这一块,配电室里有一组老设备,切换备用线路时,西侧和地下二层的监控会黑屏一分二十秒。”   “小许的朋友已经在系统里埋好了循环画面,黑屏结束之后,监控看到的仍然是原来走廊。”   聂升扬起了眉,不难猜出她口中小许的朋友,就是问号。   “这道线是什么时候埋的?”她问。   虞荷想了想,“从......许双到过这里的第二天。”   聂升将门禁卡放进口袋,“看来她早计划到有这一天啊。”   虞荷愉悦地弯起唇角,“她确实比我想象中准备得要早。”   在那天许双联系她的时候,她也不禁为之一怔。   “我本来还总担心她会不会像当年的柯歆一样,现在来看,是我多虑了。”   “她比柯歆要果断的多,也要聪明得多。”   聂升脑海闪过废弃楼里许双看她的眼神,没作声,也算是默认了。   等到信息交递完,她拿着黑色长包及里面的设备,下了车。   “......”   接下来的两天,许双始终没有离开那间房。   虞临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待很久,有时候只是在门边看她一会儿。私人医生定时替她换药,佣人在饭点送来食物。   许双没有动,托盘上的食物送来,再原封不动地拿走,换下一批。   到第三天中午,佣人将已经凉透的食物端出来时,正好在走廊碰见虞临。   虞临停下脚步看了片刻,随后让人准备了一份热粥。十几分钟后,她端着温热的粥回到房间。   进去的时候,许双坐在窗边。   这两天她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身上穿着柔软宽松的睡衣,受伤的额角贴着纱布。   绳子从脚踝一路拖到床尾,随着她偶尔的动作,在地毯上留下很浅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虞临将托盘放到矮桌上。   “想用绝食逼我放你走?”   许双看着窗外,“没有胃口。”   “前两天还好好的,偏偏被我带回来以后就没有胃口了。”虞临在她身旁坐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撒谎是不是也应该像一点?”   许双偏过头,避开她的手。   虞临收回手,起身将那碗粥端过来,在床边坐下,“张嘴。”   许双只是看了一眼递到唇边的勺子。   “不想吃。”   虞临的手没有收回,“我说,张嘴。”   粥的热气不再明显,淡淡的米香停留在两人之间。   许双沉默片刻,抬手想要推开碗,却被虞临一把抓住手腕。   她本就不剩多少力气,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虞临将她的手按在腿上,另一只手仍稳稳端着勺子。   “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你关心我的身体,却要把我绑在这里。”许双低头看向脚踝,“不觉得矛盾吗?”   虞临舀起一勺粥,再次送到许双嘴边。   许双闭着唇,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临眼底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握住许双手腕的力气也随之加重。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舍不得对你做什么?”   许双没有移开视线,“你不是已经做了吗?”   紧闭的房门和窗户,脚踝上的绳子。即使不说明,也已经足够清楚。   虞临脸上的神情僵持片刻,慢慢散了。   “我只是不能让你再从我眼前消失,小双。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虞临放下手中的碗,将人拉近,手臂环过她的腰,让她坐进自己怀里。   许双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抵在她肩前。虞临却没有给她退开的机会,低头靠近她颈侧。   长发从肩头滑落,将两人的身影缠绕在一起。   “在外面多危险啊,只有我能给你足够的安全...”虞临贴在她的耳旁,“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乖乖吃饭,不要让我硬塞,我就去把叶莺父母在新闻发布会那件事撤了。这一点,说到做到。”   “不然的话,凭颜如清那个气势......真是不把人逼上天台不罢休呢。”   虞临重新舀起粥,递到许双唇边。   “嗯?”   许双沉默片刻,还是张开了唇。   一勺粥被喂进去。   许双咽下去以后,虞临又舀了第二勺,她喂得很慢,每一次都等许双完全咽下,才将勺子重新送到唇边。   许双始终在她怀里,没有再拒绝,却也没有半分亲近。虞临这次再用纸巾擦过她的唇角,她也是任由她触碰,没再躲开了。   等最后一勺咽下,虞临将空碗放回托盘,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这才乖啊。”   许双闭上眼,没有躲开。   虞临接着又抱了她一会儿,从难得的顺从里感到满足,给人梳梳头发,捻好被角后,才端着托盘出房间。   电子锁重新落下。   虞临将托盘交给等待的佣人,刚走出几步,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季桉雨发来的消息。   [许双人在哪?]   [我要见她。]   虞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打下字,[还没有到时候。]   季桉雨:[你要把人关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   [时候到了自然会给你。]   回完,虞临熄灭手机,没再回消息。   从这一次过后,许双变得听话了不少。至少不再抵触虞临的接近,也不再以绝食来伤害身体。   她仍很少主动说话,偶尔会在虞临碰到脚踝的绳结时本能地紧绷身体,最初的那些冷硬和抵抗,都像慢慢被消磨干净。   虞临对此很满意。   她并不着急解开许双脚踝上的绳子,也越来越频繁地停留在这里。   有时是带着文件过来,在房间的沙发上处理工作,有时只是把许双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看完一部电影。   原先那种若即若离的感受,也在许双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逐渐消散了。   第三天下午,窗外难得地透进来一些阳光。   虞临进来时,许双正在看窗外。   房门开启的提示音没有让她回头,只是在熟悉的香气靠近以后,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在看什么?”   虞临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搭在许双肩侧,沿着她的视线向窗外看去。   “没什么。”许双回道。   窗外的这一幕,已经看得不能再腻了。   “还想走吗?”虞临蹭了蹭她的额角。   这话问得有意思,许双反问,“想走就走得了吗?”   虞临从后把她搂得更紧,唇瓣落在发间,“外面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想要抢你,利用你,占有你。还不如就待在这,待一辈子好了。”   怀中的人儿身子顿了一下。   虞临轻笑,转而又道,“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   “等你真正学乖的时候,我会解开绳子的。”   许双没有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虞临保持着原有姿势,毫不避讳地接起电话。   距离挨得很近,许双能听见听筒中的声音,并且听得很清楚。   “虞总,看守场传来消息,柯歆不见了。”   虞临原本搂在许双腰间的手略有收紧。   许双神情不变。   “封锁看守场,挨个查过去,从哪走的,怎么走的,我要看到结果。”   “好的,虞总。”   通话挂断后,虞临低头看了眼熄灭的手机屏幕,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脑中重新连接起来。   虞临冷眯了眯眼。   “小双......”   她望着玻璃里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倒影,手指缓慢抚过许双的脸,动作依然温柔,眸光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是你,对吗?”   许双尚未回答,远处便隐约传来警笛。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院外。   紧接着,车辆急停和车门打开的声音,以及数道匆忙的脚步声,同时打破了这栋私人住宅原有的寂静。   虞临的手指顿在许双脸侧。   怀里的人在这时动了一下。   许双缓慢转过身,抬手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虞临一时没有动作,只垂眼看着贴进自己怀中的人。   楼下已经传来急促的交涉声。   许双贴在她的怀里,唇边慢慢弯起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谢谢你给我留出的破绽,姐姐。”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你准备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虞临的身体微微一顿。   话音从她耳旁缓慢落下。许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些虚弱。   外面的警笛声已经停下。   脚步声和交涉声越来越近,传来要求佣人打开所有门禁的厉声。   虞临看着怀里的人。   许双仍然抱着她,姿态柔顺得仿佛这几日已经将所有抵抗都磨干净了。   逃跑出城,柯歆消失,这一切联系起来,未免过于巧合。   这哪是温顺的兔子。   分明是披着皮的狼啊。   虞临冷笑出声,将人从怀里推开。   许双被推得向后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床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极近的距离撞在一起。   虞临眼里的温柔已经完全褪去,像是终于看清了这几日许双所有沉默与顺从背后的东西,“你做这些之前,想过后果吗?”   “你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许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了手。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在房间里。   虞临脸偏向一侧,披散的长发也随之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许双的掌心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麻,指尖轻微颤抖,“这是还上次在旧厂的,姐姐。”   虞临缓慢转过脸,她的脸颊浮起了一层浅红,舌尖轻抵过被打痛的内侧,望向许双的眼神却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忽然觉得有趣。   “啊。”   等脚步声到了附近,许双当即变了脸色,惊呼出声。   她夸张地捂住唇,慌乱向后退去,脚踝上的绳索绷紧,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地毯上。   走廊上人立刻捕捉到了这里的动静,快步朝这边而来。   很快有人厉声喝道,“里面什么情况,立即开门!”   虞临站在原地,视线在许双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明白了。   门外声音继续,“我们接到报案,里面有人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拒绝开门造成任何后果,由你们自行承担!”   许双眼眶红了一圈,浑身都在瑟瑟发抖,弱弱地低头抬眼看虞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日子,虞临对她做了多么暴力的事情。   虞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演得真好。”   这一幕像极了在马庄的时候。   那天雨雾蒙蒙,许双在众人的视线下扑进她的怀里哭泣。殊不知这个委屈的小可怜正是那场清算的始作俑者。   这一道回旋镖,终于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   房门外传来了电子提示音。   佣人在警察的逼迫下调用了备用权限,打开了电子锁,随后房门向内弹开,几名警察迅速冲入房间。   “不许动!”   几名警察中,有一道熟悉的面孔便是洛倚尾。   她一眼看见了坐倒在床脚边的许双,目光扫过她脚踝上的绳子,以及锁住的窗户。   身后的警员立刻上前,将虞临和许双隔离开。   虞临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向许双靠近,任由身后的警员控制住自己的手臂。   洛倚尾蹲在许双前方,确认完她的状况,随后让人保持现场原样,拍照取证。   人证物证俱在,警员有充足的理由带走虞临,“虞女士,你涉嫌非法拘禁,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金属约束扣在手腕上。   被带走之前,虞临回眸看许双,唇角弯起,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甚至有一些近乎诡异的愉悦。   她一直希望许双变得锋利。希望她产生野心,懂得让所有轻视她的人付出代价。   所以在上回付锦岁的马庄事件上,虞临的态度只有欣赏和欣慰——那是许双第一次独立选择目标,却将事情做很漂亮。   事实证明虞临果然没看错人。   这把刀比她想得要有潜力,也要锋利。   甚至有点,迷人。   “小双啊......”   虞临轻声喊她,笑着说,“你等着吧。”   随后,虞临被带走。   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许双披着洛倚尾递来的外套,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哭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恐惧。   “......”   虞临被带走,许双也跟随着后方的车辆进了警局,以受害者的身份做下笔录。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进来了,总之对于这些流程,许双早已轻车熟路。   笔录结束后,警员整理着资料,放她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报案人还在接待区,需要带你过去吗?”   许双点头。   随后她在警员的带领下走往接待室。   打开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座位上的女人。她低垂着眼,如瀑般的黑发垂落,安静地遮挡侧面脸颊。   许双眼睫微颤,喊了她一声,“桉雨姐姐。”   季桉雨闻声抬起眼,目光同她对视上。   视线于空中交汇,空气仿佛滞停了片刻。随后她站起身,朝着许双而去。   许双在原地没动。   比话语先来的,是肢体的拥抱。   是季桉雨抱住了她。   “又又。”季桉雨埋在她的肩膀里,声线有些颤,“还好你没事。我真怕她对你做些什么......我好担心你。”   许双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相拥带来的温暖弥漫全身,许双安静地闭了闭眼。   “谢谢你。”   “......”   时间回到一个月以前。   那时许双因为解决马庄的事,躺在医院养伤,收到季桉雨的消息之后撑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去看望她,并在看望途中,发现她已经恢复了记忆。   她们之间的矛盾经历几次的吵架都未解开,许双不想再纠结下去,下意识地想逃避,但季桉雨在冲动之下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指向了自己,用来威胁许双。   再然后那天晚上,许双带着重新崩裂的伤口回了医院。   至于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小衣和虞临都不知道。小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状态,自然而然地便猜测是她与季桉雨关系破裂了。   实则不然。   季桉雨把刀尖指向胸口的时候,许双尝试叫她放下,但季桉雨不听她的。   “你再往外走一步,我就刺下去。”   许双张了张唇,停顿了片刻,只得叹声气,“好。我不走。”   “你想我做什么?”   季桉雨倔强地看着她,眼泪一直在往下掉。   “我不想你回到那些人的身边。”   许双稍顿,莫名地有些想笑。只觉得这件事她好像做不了主。   “我有要回去的理由,桉雨姐姐。”   “什么理由?”季桉雨问她,“难道不是你想待在她们身边的吗?”   许双只觉得这些事说来有些话长,自己好像从未对季桉雨吐露过。而且对先前失忆的季桉雨来说,这些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但是今天的形势,不讲清楚好像走不了了。   既然季桉雨对她严密盖住的身体耿耿于怀,许双便没再藏着,抬手掀开了衣摆。   季桉雨眼睛渐渐放大。   许双在她的眼前逐步褪去上衣,由于伤处带来的疼意,她脱得缓慢且小心。   上衣完全褪去,长发披散而下。许双伸手将长发撩到身前,侧过身子,将受过伤的背后展露给她。   季桉雨怔了很久。   她见过许双的后背,也曾帮她上过药。   只是现在所见,跟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又多了伤口,新的擦伤叠在旧的疤痕上,犹如毒蛇一般爬满了整个后背,季桉雨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鼻间有点酸。   不是什么和其她女人暧昧的红痕,也不是什么亲密留下的爪印。   而是实打实的伤口。   很疼很疼的伤口。   “怎么会这样。”   季桉雨放下了水果刀,赶忙上前去。近距离之下这些伤口更为明显,甚至能清晰看见新伤边缘刚刚结的痂。   她许久都未说出一句话。   直至许双重新穿上了衣服,季桉雨才稍有回神。   “是不是虞临做的?这个女人......”   季桉雨当即就想走,被许双拉住手腕。   “你去做什么?”   “让她付出代价。”季桉雨说得直白。   这次轮到许双有些愣了。   “不是她做的。”许双平复了一口气,将事实同她讲,“是我自己。”   “自己?......”季桉雨蹙起眉。   于是在下午,许双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同她讲了一遍。   从颜如清的事解释到虞临如何引她入局,到利用虞临的权力解决季桉雨的舆论危机,再到后来付锦岁的马庄。   许双将一些部分隐藏,只把能说的部分讲述出口——好比虞临希望她入局成为帮手,而自己利用她的权力对付付家。   再往深的,有关齐乐和洛倚尾的事,都是一律隐过。   但即便是处理过的事实,也让季桉雨整理了很久。   她现在才知道许双一直以来面对的是怎样的困境。   后来天色渐渐暗了,许双要走,季桉雨拉住了她。   许双回过头,对上了她红遍的眼眶。她只说道,“我帮你。”   那一句我帮你,成为了许双这段时间唯一感受到的依偎。   许双不想将她牵扯入局——这也是这么多日子以来,许双从未把这些告诉她的原因。   但季桉雨执意说,我帮你。   她说,我帮你摆脱她们,帮你达到目的,帮你做你要做的事情。   在圈内多年,季桉雨比谁都清楚,名声和奖项并不等同于真正的话语权。   于是她开始将重心转向幕后,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名声,人脉与资产,一点点换成能够由自己支配的资源。   许双需要这些,她便去拿。   前些日子她以资源为理由去找虞临“谈合作”,要求她将人分给自己,为的也就是接近虞临,并确保之后能够快速掌握许双的信息。   所以在许双联系她,计划一场假逃跑的时候,季桉雨才能有资格和虞临同行,站在获取信息的第一线。   在许双被虞临带走之后,她才能发消息给虞临,并将消息记录提交至警方。   这是她帮许双做的事。   除了她之外,许双也将已经事情清晰地安排好。   她利用马庄案件时和洛倚尾合作留下的皮下定位器,去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并私下联系了洛倚尾,提前说明自己有可能会被虞临非法拘禁的情况。   所以在季桉雨将许双疑似被拘禁的证据交给警局并报案,洛倚尾很快会意,带人查了过去,将虞临带回去调查。   这一局与付锦岁的局有很高的相似程度,也是许双惯用的方式和手段。   但是截止到现在,事情还没有做完。   许双和季桉雨拥抱过后,离开警局的走廊上碰见了洛倚尾。   后者穿着板正的警服,身姿笔挺。   许双停下跟她道谢,“谢谢你,洛警官。”   “不用,职责所在。”   场合特殊,洛倚尾没同她过多闲谈,只是简单客气地隔开二人关系。   两人对视一眼,转而擦身而过。   “......”   等到走出警局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道路潮湿,地面余留着近日的雨水。路灯将地面照出一层模糊的光。   季桉雨陪着许双出了警局,在轿车上,季桉雨伸出手,手心盖在许双的手背上。   许双顺着看向她。   “又又,之后你住哪里?”   “还是原来的地方。”许双回道。   季桉雨眉间露出担忧,“不要紧吗?”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许双让她安心,“等我先做完手上的事,我会再考虑要不要换住处。”   季桉雨想到她还要住在有虞临眼线的地方,心里便一阵不安。但许双都这样说了,她也没再坚持。   “好。”   安排的车辆是季桉雨的,许双之后还有要做的事,在季桉雨在中途下车后,她让司机开去了一个地址。   许双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等车辆抵达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是一所私人疗养院。   地方偏僻,周围种着成片树木,住院楼只有四层,夜里亮着的窗户不多。这里不接待普通病人,来往人员也很少,门口的安保需要确认过身份才能放行车辆。   许双到里面时,一个女人正靠在楼外的墙边,身穿着宽松的青色连衣裙,在檐下已经等候了一会儿。   她走近,虞荷朝她弯了弯眼。   “小许。”   “还顺利吗?”许双走上台阶,和她迎面对上。   虞荷点头回道,“很顺利,她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看守场那里也没有暴露身份,你的朋友很厉害,两位都是。”   “那就好。”   在许双预料之内,她知道聂升完全有能力能做到这件事。   “其实顺不顺利这种话,应该我先问你才对...”   两人边并肩往里面走,虞荷边说道,“三姐姐太不好对付了,我跟她斗了这么久,最是清楚了。”   “你这几天一直没动静,我还有些担心你。”   许双不禁开玩笑,“那虞荷小姐会去救我吗?”   “那我不太敢救。”虞荷实话实说,苦恼地叹气,“我怕她又把刀抵在我脖子上,吓死人了。”   想起旧厂的事,许双扯了扯唇角。   她们乘着电梯上行,抵达三楼。   虞荷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了门口,让许双自己进去。   病房门没有锁,许双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便拧动把手,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灯全打开了,很亮堂。   柯歆坐在床边,身上换上了一套宽松干净的衣服,头发披散在两侧。许双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比起在牢房看见的要漂亮许多,回归到了她原本的样貌。   听见开门声,对方的身体僵住。   许双没有立即进去,在门口试探。   “你还记得我吗?”   柯歆抬眼看她,停顿了很久,认出她后,紧绷的身体仍旧没有放松,往床头方向挪了挪。   “记得。”   前段时间才来过不久,当然记得。   许双见她反应良好,便往里走了一步,进到了房间内,但也只是停留在门口的柜子处,保持着与她的安全距离。   “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是我让人把你带出来的。”   “别假好心了。”柯歆仍旧带着敌意看她,“我知道你救我出来时为了什么。”   她抬起手,张开。   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暴露在灯光下,伤口早已愈合,留下的残缺却永远无法复原。   “你是要利用她对我做的这些事,去威胁她,对吧?”   许双仍站在原处,没有否认。   “对,我是这个想法。”   柯歆眯了眯眼。   “虞临对你做过的事,会成为她的把柄。”许双说,“关押你的地方,你身上的伤,还有那些年留下的记录,我都会保留。”   柯歆听完,冷笑了一声,就知道这群人都是一样的人面兽心,转而背对着门口躺下,一动不动,“那还说些什么。”   “所以和待在牢里有什么区别,你和她又有什么区别?滚吧。”   她根本不是被救了,只是换了个地方关押。眼前这个人也跟虞临一样,都是不把人当人的东西。   许双看着她,“我和她当然有区别,我不会关你一辈子。”   “我知道以前你也帮她做过事,你也很聪明,所以你肯定能想明白,关押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柯歆的背影侧了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确需要利用你,但只是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我会放你自由。”   柯歆稍顿,大脑思考了很久,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的眼神片刻,最后一叹气。   “算了,都是可怜人,何必互相为难。”   柯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放弃抵抗,“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会安心待在这里的,不会想着逃跑,给你们制造麻烦。”   “但是。”她顿了顿。   “如果你言而无信,说的话只是为了哄我。我到时候就算咬,都会咬死你。”   “好。”许双没有丝毫犹豫。   柯歆也没再说什么。   谈话还算顺利,许双交代了一些有关日常起居的事,正准备走,又被柯歆叫住。   “还有一件事。”柯歆说道。   许双问,“什么?”   “带我走的那个黑衣服的女人,很凶,我讨厌她。”   “......嗯?”   柯歆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后脖子。   “她出现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就让我跟她走,我不走她就踹我!最后还捂住我的嘴就把我扛走了!”   “我的脖子到现在还疼!”   这样的描述莫名很有画面感。   许双眨眨眼,沉默了片刻。   “......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她道歉!”   “那我下次让她给你道歉。”   柯歆消了点气,背过身。   “行。”   “多给我送点吃的,我很久没吃过外面的东西了。”   “好,我让人安排。”   许双离开病房。   “......”   柯歆的情况已经稳定,暂且待在虞荷的势力范围下养伤。   虞临被警方带走的消息没有立即传到外面,但从第二天开始,原本围绕着她运转的一切,先一步出现了混乱。   几项需要她亲自确认的合作停在审批环节,内部人员开始反复打探情况,虞家其余几支也开始试图往她留下的空缺里安插人手。   许双在这个时候重新回到公司。   虞临曾经给过她最高层的通行权限,也让她接触过名下的核心产业。   那时所有人只把这些看作虞临对未婚妻的偏爱,直到她被带走,众人才发现,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许双进入她的权力中心。   虞临的一批属下没有反对许双进入,只因她们都深知连代理人都没有的后果。   于是,有虞荷在背后促成,几次短暂的会议之后,公司通过临时安排,在虞临无法到岗的时间里,由许双代为处理几家核心公司的日常事务。   大额资金仍需要虞临的人,也就是秦烨的共同确认,除此之外,项目,人事,和内部调度,都被暂时送到了许双手里。   决议生效的那天,许双第一次以新的身份进入顶楼办公室。   室内所有陈设都与虞临离开前没有区别。   桌上放着文件,烟盒随意搁在一旁。窗边还摆着她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花。   秦烨站在办公桌前,将一叠文件放下,没有立即离开。   许双抬头看她。   秦烨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许小姐,您究竟想做什么?”   “虞总只是暂时不能回来。”   许双点头,“我知道。”   “我只是需要借用一下她的东西。”   “虞总回来后恐怕不会同意。”   “那是我的事情。”   秦烨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边时,许双在身后叫住她。   “秦烨。”   秦烨回头。   “颜如清或者付狄越的人是不是联系你了?”许双问,“问有关于虞临的事,和这次的情况。”   秦烨侧眸,看了许双片刻。   “这是虞总的隐私。”   “好,我知道了。”许双没再为难她。   办公室门合上。   接下来的几天,原本只会送到虞临手中的文件,逐步出现在许双桌前。   她利用所拥有的权力,更换了所在住所的门禁,也暂时冻结了虞临手下几批人的行动权限。   虞临被带走的第五天,律师再次来到公司。   接待室内,裴元岚将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到她面前。   她是虞临负责法律的属下,上一次许双在处理季桉雨父母时,她曾经帮过她。   之后她的学生喻可也一直在给许双上课,让她学习商业和法律方面的知识。   这么说来,两人联系也不浅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以这样的方式。   “许小姐,这是律师团队拟好的刑事谅解书。”   许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她让你来的吗?”   裴元岚停顿片刻。   “虞总没有要求您改变陈述。只是让我问你一句。”   许双抬起眼。   女人与她对视,平静地转述:   “你准备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要了吗?   裴元岚这句话一出口,虞临的语气仿佛落在了耳边。   许双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唇角弯起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外貌本就攻击性不强,唇角带点笑意时更显无害。   这句话,竟然也轮到虞临来对她说了吗?   “你明天再来吧,裴律师。”   许双语气温和。   裴元岚眸光微顿。   “许小姐,虞总的意思是......”   “我听明白了。”   许双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所以请你明天再来。”   裴元岚看了她一会儿。   过去见到许双时,她大多是平静的,即便是独自处理事情,身后也始终留着虞临的影子。   但今天不太一样。   裴元岚没有再劝,将文件收回公文包中,起身离开。   等送走裴元岚,许双转手吩咐起了虞临的下属,让对方将网上有关叶莺父母的内容都整理出来。   以及网上那些隐私信息,未经允许拍摄的视频,全都向平台投诉下架。如果对方不配合,就让法务去联系。   安排下去不久,季桉雨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许双回复,[谢谢你,桉雨姐姐。]   [不用跟我说谢谢。]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许双盯着这两句话看了片刻,随后熄灭屏幕。   “......”   接下来的两日,有关于叶莺父母的开盒内容被平台陆续下架。   被恶意修改的照片,未经允许拍摄的视频,涉及住址和工作单位的帖子,都在投诉与律师函下迅速消失。   几个传播量最大的账号被限制使用,最早泄露叶家私人信息的人也收到了正式的起诉材料。   许双先让律师找了叶莺的父母,将整理好的开盒、偷拍和长期骚扰证据放在她们面前,说明可以免费提供法律援助。   叶母最初并不相信。   她看着厚厚一叠材料,问了几次究竟是谁让她们来的,律师都只是说受人委托。   直至确认不需要她们承担任何费用,也不会强迫她们接受采访或再次公开露面,叶母才在委托书上签下名字。   起诉消息被媒体报道以后,很快登上了热搜。   最初仍有人说她们是杀人犯的父母,不值得同情。可随着开盒记录等证据被放出来,风向逐渐发生了变化。   [父母为什么要替未成年子女承受网暴?]   [案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公开对方家属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本来就是违法。]   [就算对旧案有意见,也不代表可以跑到别人家门口跟踪偷拍骚扰!]   [抵制网暴行为!!]   原本一边倒的恶意终于撕开一道缝隙。   叶莺父母生活附近的记者和陌生车辆,也开始陆续消失。   确定这些事情暂时得到控制后,许双紧接着又让人去查颜如清名下的工作室。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   那间工作室已经空了。   登记地址仍在,房租也没有到期,可里面的人和资料在短时间内全部搬走,几个长期合作的账号停止更新,公开项目也陆续暂停。   许双原本以为是颜如清察觉到虞临被带走,提前将人转移。   直到一份整理后的资料送到她面前,她才看见其中几封律师函和证据保全申请。   落款来自段稔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段稔比她更早出手。   工作室用于发布偷拍视频和个人信息的账号被要求配合调查,几个项目也因为侵权争议暂时中止。   颜如清显然没有留在原处等待,察觉到动静以后便迅速撤走了人员和资料。   许双盯着资料上的名字,怔了很久。   记忆没有恢复之前,她有太多话想问段稔。   她想问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很少回家,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悄然地挪开视线,不愿意多看她。   现在将从前遗忘的记忆捡回来后,她反而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女儿。   被保护的人。   还是那个让另一个女孩死后仍背负恶名的人。   “......”   叶莺父母仍然住在原来的旧小区。   楼道的墙面有些发黄,扶手上覆着一层岁月留下的磨损。许双走上楼时,脚步很慢。   楼道里很安静。   许双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第一次没有敲下去。   直到里面传来细微的走动声,她才收拢指尖,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的人顿了一下,脚步声停留在门口很久,似透过猫眼确认门外人的样貌后,才打开门。   叶母站在门口,看见许双的脸时,面目明显僵住,下意识地将门往回收了一些。   “小双......是你啊。”   “你来做什么?”   许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叶阿姨,我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叶母犹豫了很久,还是让她进来了,“进来吧。”   许双跟在叶母身后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装修维持着十多年前的风格,陈设老旧,布置得很简单。   进去之后,叶父也走了出来,目光满是疲惫地看着她。   许双没有坐,看着她们二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许久才发出声音,“阿姨,叔叔。”   “叶莺没有绑架我。”   两人顿时愣住。   叶母怔怔地看着许双,像是没有听清,“你......你说什么?”   许双没有移开视线,“叶莺没有绑架我。”   第二遍说出口时,叶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攥住身侧的衣服。叶父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远处。   过了很久,叶母才找回声音。   “既然她没有绑架你......”   她喉咙滚动,声音压抑得发颤,“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她。”   许双的手指缓慢收紧,“当年的结案不是真的。”   叶父的脸色骤变,“什么叫不是真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情绪终于无法维持平静。   “八年了,所有人都说她绑架你,说她害了你!说她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我们去哪里都有人骂她,连她的照片都被人改成那种样子!”   “现在你跟我说,不是真的?”   叶母平复呼吸,拉住叶父。   叶父却红着眼,收不回情绪,“你当时到底在哪里?她死的时候,你在不在?”   许双没有回答,叶父的声音更加发颤。   “你在不在?”   “在。”   一个字落下,叶父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小莺死的时候。”叶母接着问她,嘴唇颤抖,停顿了很久才问出口,“她害怕吗?”   许双眼睫微微颤动。   那间破旧的废弃楼房间重新出现在眼前。   晦暗的水泥墙面,倾倒的铁桌,沾着血的金属边缘,叶莺失去温度的身体,以及记忆深处始终不愿触碰的恐惧。   “害怕。”   许双说。   叶母闭上了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许双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面前的两人同时愣住。   叶母本能地向前伸手,似乎下意识想搀扶她起来。   可手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大抵是脑海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场景——想起了在发布会镜头下替女儿承认不存在的罪的自己,还有那被肆意谩骂的女儿。   那只手最终慢慢垂了下去。   许双低着头。   “对不起。”   叶母闭眼,长长地平复气息。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把全部事情告诉你们。”   “凭什么。”叶父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已经等了八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死的不是你,背着骂名躺了八年的人也不是你!”   许双没有辩解。   她跪在那里,没有逃开她们的目光,“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相信我。”   “你们可以把我今天说过的话公开,可以报警,也可以要求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情。我不会阻止。”   叶母久久没有说话。   许双继续道,“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是为了把这件事重新藏起来,而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结束。如果现在把真相公开,原来的有心之人一定会立刻借题发挥,会再次利用这些话改变整件事的走向。”   “我不能再让这件事变成另一个假的结果。”   叶母思考了很久。   随后沉声问她,“还要多久?”   许双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她没办法给出一个听起来漂亮的承诺。   “但我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也会让所有人知道,叶莺没有绑架我。”   “也会把当初的真相公之于众。”   叶母看着她,眼里的痛苦没有散去,“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许双低声回答,“你们可以不相信我。”   就像她刚开始说的——你们可以把我今天说过的话公开,可以报警。   房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叶母侧过身,移开了视线。   “你先走吧。”   许双没有动。   “我们会考虑。”   她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跪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起身时身体轻晃了一下。叶母下意识抬手,最后仍旧没有碰她。   许双向两人低了低头。   “对不起。”   走出房子后,门缓慢合上。许双站在门外,看着那道逐渐缩小的缝隙,直至房门彻底关闭。   她在原地停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天已经黑了。   许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她拿出查看。   消息来自颜如清。   照片拍得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份通知的部分内容。   抬头处印着律师协会的字样,下面要求段稔就八十五中旧案办理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执业违规行为提交书面说明。   紧接着,又有两条消息跳出来。   [又又现在好狠的心啊。]   [为了帮叶莺洗脱冤屈,连自己的妈妈都不要了吗?]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是姐姐教得好。”   许双盯了消息片刻。   颜如清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   八十五中的案卷一旦被重新翻开,最先受到影响的人不是死去的叶莺,而是当年亲手处理过证词与卷宗的段稔。   颜如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要许双选择。   ——是继续维持叶莺绑架她的旧结论,保住母亲的声誉与事业,还是替叶莺洗去冤屈,亲手将自己的母亲送进调查程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许双脸上。   她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回去的路上,城市灯影不断从车窗外掠过,忽明忽暗地落在许双身上。   许双坐在车辆后排,点开了与段稔的聊天框。   上一次的聊天还停留在很久以前,除了几句简短的通知,几乎没有什么真正能够被称为聊天的内容。   许双看着屏幕,脑海里一遍遍浮起遗失的过往。有段稔凌晨赶到废弃楼时苍白的脸,也有逐渐从她生活中退开的身影。   从前她只能将那些疏远理解为厌恶。   她以为段稔不喜欢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直至如今记忆被重新拾起,过去的那些细节便有了另一层解释。   车辆驶入了一段相对昏暗的道路。   许双低下头,手指在输入框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发出三个字。   [对不起。]   消息发送以后,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许双以为段稔不会回复。但直到车辆驶过下一个路口,屏幕才再次亮起。   [想起来了么?]   这一句话孤零零的。   段稔没有多说什么,淡然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   [嗯。]   许双停顿片刻,又继续输入。   [颜如清把调查通知发给我了。]   [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段稔回复,[我会处理掉她。]   还是一贯的语气。   没有多余解释,和从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段稔都只会将事情挡在她看不见的位置。   许双垂下眼,[等你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双以为她会像过去避开,以许多理由为借口。但隔了一段时间后,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回复。   [知道了。]   许双看着这三个字,直至屏幕熄灭。   车窗外的街景依旧不断后退。   她们之间被空出来的八年距离,不会因为这一段简短的对话而消失。   但至少这一次,段稔没有拒绝见她。   “......”   接下来的几日,网上针对叶莺父母的恶意内容逐渐被清理。   涉及隐私的帖子被平台陆续下架,几个传播量大的账号受到了限制,长期堵在叶莺父母住所和工作地点的记者也收到了投诉通知。   许双确认这件事暂时得到控制以后,将注意力转向了虞临留下的训练基地。   训练集地位于城郊,表面登记为安保培训机构,内部却拥有完整的行动系统。   车辆,设备,调查人员等,全都集中在那里。   过去只有虞临能够下达最高指令。   但如今她无法亲自出现,许双便以各种理由顶替了她的权力,并调整了几项关键权限。   车辆与人员变动需要经过新的确认,几支行动队伍不再能够只凭虞临从前留下的指令私自行动。   基地储存的监控与调查资料也向许双开放。   她从里面抽调了部分人手,用于保护叶莺父母,同时继续调查颜如清在城内留下的关系。   基地原本的负责人站在会议桌旁,神色明显有些迟疑。   “许小姐,这几项权限一直由三小姐亲自管理。”   许双翻过手中的文件。   “我知道,等之后我会亲自跟她说。”   许双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将它重新推回负责人面前,“现在这里只需要以我的意愿为准,并按照新的流程执行。”   负责人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低下头。   “明白了。”   等手里需要的东西全部稳下来,裴元岚再次来到公司。   这一次没有让她明日再来,许双翻开文件,在谅解书的签名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数日以后,虞临获准取保。   她出来之后先获取了许双的位置,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许双所在的训练基地。   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处,虞临从车上下来,看上去没有多狼狈,只是眉间的冷意更加明显。   沿途遇见她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三小姐。”   虞临没有回应,径直走往主楼。   指挥室的门被打开时,里面汇报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许双坐在主位。那是虞临过去常坐的位置。   桌面放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人员调动文件,基地负责人站在一旁,看见虞临的出现,脸上神情明显僵了一瞬。   虞临的视线从众人脸上缓慢扫过,最后停在许双身上。   她笑了一声。   “出去。”   房间里的人不敢停留,很快收起文件离开。   基地负责人走在最后,经过虞临身边时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虞临站在门边,看了许双很久。   “姐姐。”许双先开口叫她。   “很有能耐啊,小双。”   虞临唇边噙着笑,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欢迎回来。”   许双将手里的文件合上。   虞临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文件上的签名。   趁着她不在的时间段里,她的车辆,她的人,以及亲手建立起来的基地,如今每一份调动记录的末尾,都落着许双的名字。   看着看着,虞临便忽然笑出了声。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打算离开这座城。”   “你知道我一定会追过去,也料到了我会把你关起来。”   许双看着她。   “是。”   虞临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所以你做这么多,还假意委身于我,为的就是拿走我的财产,我的属下,还有我的资源?”   “不是拿走。”许双纠正,“我用完以后会还给你。”   虞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再度呵笑,“你算计了我,拿了我的东西,现在还要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当然是在谈条件。”许双语气平静,“柯歆现在在我手上,姐姐。”   虞临眼神微沉。   “如果我出事,关于她的信息会一起发到警方那里。而这些信息里,有她这些年受到虐待的陈述录像,有你将她关在那里三年的物证。”   许双唇角弯出一个弧度,“姐姐不会想让这些东西送到警局的,对吗?”   这样的笑容映进眼里,很是刺眼。   虞临说道,“是聂升帮你的,对吧。”   能在虞家看守场的眼皮下悄无声息将人带走,还能处理掉沿途所有痕迹,她能想到的人只有聂升。   而这一点,虞临也是越想越有趣,“你知不知道她帮你做事,要承受着什么代价?”   许双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虞临没有回答。   “你应该亲自去问她。”   她没有说清的意思,许双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虞临翻开桌上的资料,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想拿我的东西做什么。无非就是想对付颜如清。”   她抬眼看她。   “但你知不知道,颜如清现在是在替付家做事。你动她,惹的不是她背后的严家,而是付家。”   “你母亲那么厉害的人,这些年都处处避着她。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跟她斗?”   许双怎么会不知道。   但追溯到根源,根本不是她想凭空生事的。   不是她想去招惹付狄越,是付狄越一直都出现她的生活里。   聂升的监视,齐乐的死,现在的颜如清,就连虞临选中她,都跟付狄越脱不了关系。   桩桩件件,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她。   她想做的只是自保,是以牙还牙罢了。   ——如果能替不该死去的人讨回公道,那最好不过。   单单是一个付锦岁,还无法偿还死去的齐乐,也无法偿还许双因付狄越而受到的痛苦。   而想要与之抗衡,许双就需要去获得更大的权限,资源。   虞临手上的东西就最恰好不过。   “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是我的事情。”   许双看着虞临,“之后,对外我们还是原来的关系,家族或者是公司需要你身边有人出面,我会配合。”   “但除这些之外,我们互不干涉。我不管你跟谁在一起,你也不干涉我见谁,去哪里,做什么。”   呵,不管她跟谁在一起。   虞临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   “你想得倒挺美,我同意了吗?”   许双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你现在只有同意这一个选择。”   虞临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从前习惯性控制的意味。   “拿着姐姐的东西,坐着姐姐的位置,还要姐姐听你的话。”   “现在很有本事啊,小双。”   许双抬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弯眼一笑,“是姐姐教得好。”   空气一刻停滞下来。   顷刻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没等虞临开口,房门已经被推开。是季桉雨站在外面。   她显然没有料到虞临也在,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当虞临不存在,直接走向许双。   “又又。”   她拿着一叠收集来的资料,放在桌面,转而问许双,“你结束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   虞临的眸光明显顿住,“她怎么在这里。”   季桉雨目光只落在许双身上,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这种无视比任何一句挑衅都更令人生厌。   许双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到季桉雨旁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互不干涉。”   “所以我没有向你交代的必要。”   虞临看着她们之间无须解释的默契,大脑飞速串联信息。   季桉雨主动找上自己谈合作,再到后来许双的假意逃跑,如今看来,原来都是一场提前排好的戏。   “原来你们根本没有决裂。从很早之前就联手,想着怎么算计我了。”   季桉雨目光斜着掠过去。   “难怪所有人都说季小姐会演戏。”   虞临充满着嘲讽的视线如刀一般扎过去。   季桉雨神情淡了下来。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眼前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是许双将季桉雨挡在身侧后方,也阻断了虞临看向季桉雨的眼神。   同时将充满敌意的眼神反投射回来。   虞临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   许双很少朝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尽管是方才谈话,也都是笑里带刀,没有像这样赤裸/裸的冷眼。   警惕,堤防,且带着冷漠。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站在虞临的对立面,不是为了自己,竟然只是为了护住另一个女人。   虞临莫名安静了几秒。   她刚才听见许双说不再干涉她和谁在一起时,心里并未当回事。   但现在,许双已经拥有不需要她参与的秘密,不需要她决定的行程,也有了她不在时,可以并肩处理的人。   而这个人偏偏是季桉雨。   是这个曾经想从她手里带走许双,又在她被关进去以后,理所应当站到许双身边的人。   季桉雨看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许双,心里莫名颤了颤。   随后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我去外面等你。”   “不用。”许双回道,“我们直接走吧。”   许双带着季桉雨要出去。   经过虞临身侧时,许双的手腕忽然被握住。   这一下没有经过思考,等虞临反应过来时,许双已经被迫停下脚步。季桉雨也随之回头。   虞临握着许双,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其实没有想好把人拦下来以后应该说什么,只是不愿意看见许双这样跟着别人离开。   尤其不愿意看见,许双不报备、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准备留给她。   许双垂下眼,看向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没有挣扎,只是安静了片刻。   “放开。”   虞临的手指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一点点松开。   许双收回手,没再看她,与季桉雨一起走出指挥室。   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桉雨微微侧脸,说了些什么,许双摇了摇头。随后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临仍然站在远处,指间还残留着许双手腕的温度。   其实许双拿走她的东西的时候,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   ——反而只觉得,小双真的厉害了很多。   她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养错人。   但是许双在头也不回地跟着另一个女人离开时,虞临反而有点不舒服了。   虞临低下眼,看向刚刚握过许双的手。   掌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她缓慢收拢手指,唇角像往常一样弯起,脸上重新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这些日子很辛苦吧。”   “......”   车辆驰骋而过,道路两边的景色迅速向后退去。   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车辆降下了速度,并在道路边短暂地停下车来。   许双走下车,关上车门。   “需要我等你吗?”车里的季桉雨透过车窗问她。   许双摇头,“不用,你先回去休息吧。”   季桉雨担忧地还想说什么,许双先说道,“我结束后给你发消息。”   季桉雨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许双离开。   车窗摇上,季桉雨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又不自觉地想起了不久前在训练基地的一幕,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但转而,她又在心里想道——真是的,明明她给自己的温柔,比给那些女人差得多了。为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开心的。   季桉雨闭眼无奈地叹气。   车辆重新发动,离开原处。   段稔选的餐厅在律师事务所的侧门出去不远,位置很好找,许双进了餐厅后,有服务员引她进去。   临窗的位置周围用半高的木质屏风隔开,往来的客人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许双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热气缓慢升起,保持着原来完好的样子。   段稔坐在一侧,身上的衬衫平整,似刚刚结束一场普通的工作会面,手机习惯性地反扣在桌角。   她抬眼看向许双。   后者的神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渐趋平静。像一滩无论何时都无法惊动的池。   平静又固执。   两人隔着桌子坐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去碰面前的餐具。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清明节,许玉璟的墓下。在台阶上短暂地碰面,转而又很快地擦肩而过。   时隔许久,气氛有些陌生。   “怎么想起来的?”   最后是段稔先开口。   许双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尚未散去的热气,“那场新闻发布会当天。从现场离开后,我就逐渐想起来了。”   段稔点了下头。   “痛苦吗?”   许双稍顿。   “我有什么资格说痛苦。”   许双默默自嘲,“真正痛苦的是小莺,是小莺的父母,还有你,不是吗?”   “明明我才是那个应该带着负罪感活下去的人,却很自私地选择性忘记了这些,让你们这些清醒着的人受折磨。”   段稔一如既往地淡然,“所以我才说,你想不起来,就不需要想了。”   “但要是这么说,想不起来可能更痛苦吧。”许双低了低眸,“从那之后的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记得叶莺是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你很少回家,也不愿意看我。”   “我到后来,只能慢慢接受你讨厌我这个事实了。”   “可有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又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记忆。”   “在那些画面里,你和现在一样忙,但是不一样的是,你会给我买文具,买书,给我做哪怕只有一顿的晚饭。”   “我觉得那些记忆离我太远了,远到我自己都无法判断,那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我臆想出来的产物。”   段稔眸光顿了顿。   许双唇角仍挂着浅笑,在以轻松的语气说出沉淀多年的这些话。   “直到想起来中间缺失的那段记忆后,我意识到原来那些画面是真的。”   “也理解了你之后对我的态度,都是理所应当的。”   段稔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剩下一阵漫长的沉默。   久久,她轻叹了声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许双看着她。   “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那间房间,想起那个女孩死去的尸体。也会想起来我后来是怎么处理证词,处理案卷。”   “我终究想不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学生,究竟是怎么酿出这种大祸的。我是该怪你太聪明,太自负,还是该怪你不懂事。”   许双抿了抿唇。   “对不起。”   段稔没有接下这句道歉,“我们没有谁对得起谁。”   许双在初二那年造就了一场悲剧。   而在许双初二后的人生里,她也缺席了一个作为合格母亲的角色。   许双的目光停在段稔脸上,像是没有想到段稔会这样回答。   桌上的菜已经渐渐不再冒热气。   说到这个程度上,应该也差不多了。   再谈下去,或许也没有什么解法。这八年的所有,都已经实实在在发生过。   许双适时地转了话题,“你的职业调查......”   “颜如清手里没有能够直接证明我违法的实质证据。”段稔说道,“她从付狄越手中拿到的,只是当年案卷里几处不合理的地方,还有一些经过她自己整理的材料。”   “那些东西可以引发调查,但没有办法直接给我定下什么结果。”   “那会影响你吗?”   许双问。   “会。”段稔没有隐瞒。   “调查期间,我手上的部分工作会受到限制,律所内部可能也会有人借机做文章。”   “但她暂时拿我没有办法。”   她抬眼看向许双。   “颜如清真正想做的,不是依靠这些东西毁掉我。是想激发我们之间的矛盾。”   “只要她把叶莺的案子和我的职业调查绑在一起,你就会被迫在叶莺父母和我之间做选择。”   “如果你继续替叶莺洗脱冤屈,我就会受到影响。反之,你想保住我,就只能继续维护当年错误的结案结果,继续让叶莺的父母受辱。”   许双低声说,“她笃定了我们会因此激发分歧。”   段稔没有否认,“她了解以前的你。以前只要事情牵扯到我,你就很容易乱阵脚。”   确实是这样。   “......如果。”   “我是说如果。”许双问,“我最后选择公开这件事的真相,你会怪我么。”   段稔:“不会。”   如果能将错误拨正。她想,她的负罪感应该会少去很多。   许双点了点头。   “好。”   服务员端着菜来到身边,放下刚出炉的两道重点菜。两人的谈话暂且停下。在段稔的提议下,两人先动了筷子。   餐桌上再度安静下来。   这家餐馆是本地菜系,符合土生土长当地人的口味习惯。   许双吃着,随后提到。   “单独解决颜如清没有用,对吧?”   段稔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嗯。”   许双的声音很轻,“她这次退了,过了一段时间还会回来。发生的这么多事,真正的源头其实不在她身上。”   段稔直接问她,“你想做什么?”   “我会帮你处理付狄越。”许双说道。   段稔眉心微微蹙起。   过了很久,才缓慢叹一口气。   “我还是不希望你搅进这些事情里。”   许双笑了一下。   “我已经在里面了。”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付狄越也不会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如何说清楚这将近一年以来发生的事。   “我知道,你以前一直觉得我不安分。”   “觉得我三心二意,身边总是换人,又招惹了那么多不该招惹的人。好像如果我能安静一点,只和一个普通人在一起,好好工作,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段稔没有出声,只因她确实这么想过。   “但虞临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只是我这个人。”   许双继续说。   “我的性格、身份,我和你的关系,你和付狄越的关系,都是她选择我的原因。”   “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是我要投靠她,看上她的资源而硬要和她在一起。是因为我只能那么做。”   “也不是我安分一点,所有人就会放过我。”   段稔知道许双说得没有错。   “这点怪我。”   段稔低声说道,“我应该早一点把事情处理干净......”   “不是。”许双摇头,打断了她,“我不是在怪你牵扯到我。”   她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归咎到段稔身上。   段稔的隐瞒确实对她造成了伤害,可付狄越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段稔可以控制的。   “我只是想除掉付狄越。”   许双望着她。   “她不在了,颜如清也好,虞临也好,这些追着我不放的人和事才会真正结束。”   为了她自己是一个原因。   向付狄越讨无辜人的债,同样也是一个原因。   段稔久久没有说话。   她似乎仍然想劝许双停下,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像八年前那样,替她关闭所有通往真相的路。   许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她说一句危险,就能转身离开的地方。   “你准备怎么做?”   许双:“我能想到一个突破口。”   有关于聂升的那句,虞临没有说完的话再次从她脑海中掠过。   虞临问她知不知道,聂升帮助她需要承受着怎样的代价。她当时没有得到答案,但许双能感觉到,聂升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此前表现出来的更多。   许双知道聂升曾经帮付家做过事。   这个代价,一定是和付家有关。   段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许双很久,觉得她变了很多。   “这些日子很辛苦吧。”   许双怔了一下。   这句话来得很轻,也有些突然。   她原本会以为段稔会继续问她手上握着多少东西,打算怎样应付,又或者劝她就此收手。   许双低下头,看向桌面。   其实待在虞临身边的日子,也不能说过得不好。   虞临给了她许多普通人一生都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   精致宽敞的住所,随时听候吩咐的佣人,昂贵的衣服和首饰,还有一份份送到她面前,只需要签下名字便能归属于她的房产和车辆。   虞临安排最好的老师训练她,带着她进入过去无法接触的场合,让她看见权力如何运作,也让她拥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   尽管一切都是建立在目的的条件下,许双也不得不承认,她拿到了很多,学会了很多。   如果许双只是一个安分生活,按时上下班的普通人,只凭自己工作,她或许一辈子也无法得到那些东西。   可她待在虞临身边,想得最多的,却是怎样才能有一天将这个女人从高处拽下来。   她面对曾经对她百般设局,能够轻易控制她生死和自由的女人,在明知道彼此之间有着巨大差距的情况下,还要忍着心里的恨意,与她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   要在虞临伸手抱她时不露出异样,要在对方怀疑她时重新表现出依恋,也要在温柔与伤害混杂在一起的夜晚,与她同床共枕,做尽最为亲密的事情。   许双很少觉得自己辛苦。   因为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择留下,也选择设局。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似乎没有资格向别人诉说其中的痛苦。   可段稔突然问出的这句话,让许双忽然觉得鼻间有些酸。   “没有。”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想用夹菜的动作遮掩过去,动作很不自然。   不自然的动作落进段稔眼底。   她默了默,将距离自己更近的那盘菜缓慢推到了她面前。   是许双从小就喜欢吃的。   以前每次回家,只要段稔在,餐桌上都会有这道菜。   后来段稔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许双也渐渐忘记了,原来妈妈还记得她喜欢什么。   瓷盘停在手边,许双看了很久。   原本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在一个很普通的举动里失去了控制。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许双偏过脸。   段稔没叫她,也没再靠近。手还搭在刚刚推过盘子的地方,指尖微微蜷起,最终没有再往前伸。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许双沉默了很久。   直到眼里的湿意退去,许双才抬手擦去脸颊上的痕迹,重新拿起筷子。   “吃吧。”段稔说。   许双没有抬头,轻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