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作品名: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作者名:寒菽 某日,年轻的国王陛下黑泽尔抱回来一只宝宝,虽生母不明,仍宠之如珠如宝,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将宝宝立为王储。 民众纷纷猜测小太子的生母究竟有多地位卑下,才不能宣之于众。 而且,新上任的教皇雪斐居然没对此等有违正统的行为进行谴责! 教皇雪斐哪好意思告诉人,孩子特么就是他生的…… 【阅读提醒】 1,卷王大爹攻x娇气咸鱼受,攻大受七岁,1v1,he,双c,生子,生子,生子!!! 2,放了七年的预收了,文案没改,但我肯定不记得当年咋想的了,能填坑已是奇迹!☆v☆ 3,带球跑文学,二人转小甜饼!我流西幻,低低低魔。 4,…… 5,虽然是西幻,但是人名、地名一律简单化!易读!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甜文 西幻 轻松 第 1 章 CH.01   雪斐踩着最后一记戒钟声走进晨祈室。      漆金的穹顶,两壁是玻璃嵌画,天光清澈亮澄,被切割、过滤成一束束的虹色,照进空廓轩敞的礼堂,柔软地映在见习修士们的木棉白法衣上。   成排的釉腊胡桃木长椅。      他择角落来坐。   身畔一樽六翼天使的陶瓷雕塑,通身雪白,不染纤尘。      发须皆灰的老神父站在缕花玫瑰木讲台前,一旁红大理石管风琴飘扬出虔敬优美的乐声。   在他的带领下,雪斐于胸前划十字,双手交握,开始闭目补觉。   刚睡着。   有人跌跌冲冲地撞门而入,哭嚎:“——神又被亵渎了!!!”      祷告被打断。      见习修士们像一窝椋鸟般喧哗起来。   一阵震惊、询问的私语,不知持续多久,才如泥石流结束般安静下来。      雪斐也打听清楚了。   哦。   原来是当今国王又又又作妖。   一年前,他和教廷吵架,被指责私生活淫/乱,一怒之下,命人推倒了王都的圣堂。   赔了钱,直到上个月才重建好。   计划是这两天开门,迎接教众。没想到今天大家进去一看,发现神坛上,不知被谁故意摆了一樽异教的爱神丘比特,顿时被纷纷气哭。*      “噗……”   雪斐差点没笑出声。      他忍至面目些微扭曲,才装出几分忿愤。   “太过分了。”改口附和。      毕竟他是神学院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总得装个正经样。      身边的同学们悄声叹气。   教廷衰弱,他们的前途又在何方?国王连教皇都不尊敬,上行下效,地方的贵族们也把神父们当软柿子捏。      今天是众人在神学院上课的最后一天。   往后,便去到各自分配的教堂就职。      不过,毕竟人往高处走。   即使国王昏庸暴戾,大家还是尽量想去王都圈的教区。      雪斐被指派的是所偏远的乡下教堂。听说穷的鸟不拉屎。在一个男爵的领地上,附近只有一些贫穷的农民教徒。前一位主持的神父在那待了三十年也没发展壮大,就这样终老了。      但雪斐却相当满意。   正适合他呀!      没什么同学知道雪斐出身贵族。   他全名雪斐·德·斯卡里杰罗。父母都是皇亲之后,虽说是政治联姻,可一直感情和睦,共育有三个儿子。   大哥二哥都比他年长许多。   作为排行老三的幺儿,他备受宠爱。   原本,家人对他的规划只是长大后作一个小食利者,学点绘画或音乐打发时间。      转折发生在雪斐六岁那年。   他心爱的老狗生病垂危,为此,父母请来附近的神父帮忙医治。      当治疗法印的光照亮雪斐满是泪水的脸时,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做了什么?”他抽噎地问。   “是治疗魔法。”慈祥和蔼的老神父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贵族小少爷有张天使般的脸蛋,再标准不过的金发碧眼,一看便知是个小美人胚子。   谁见了都会心软的。      小雪斐问:“老爷爷,你可以教我吗?”      老神父摇摇头,“你得皈依我教,虔诚信奉,才能得到光明神的加护,被赐予治愈和解咒的神术。”   小雪斐哦一声,似懂非懂。      半年后,老狗还是死了。   死时没太痛苦。小雪斐掏空自己的小储蓄罐,从教堂购买来昂贵的药水,喂它饮下。使之如睡眠般窝在小主人温暖的怀抱中渐无声息。      翌晨。   餐桌上,全家噤声,生怕惹他哭。      “宝宝,你没事吧?”   “没事,妈妈,我长大了——”他平静地说,“我已经不是六岁的小孩子了。乔儿(狗名)太老了,天命难违,它已息劳归主。”      “……你从哪学的这套话?”   “神父爷爷告诉我的。”   “你还记得?那可是半年前的事!”      尽管一向知道小雪斐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大家还是惊呆。      随后,他毅然宣布:“将来,我要做个小神父。”      父母和大哥、二哥私下商量。   “宝宝是认真的吗?”   “我支持宝宝!总比学武好,王太子和他差不多年纪,每天练剑,小小年纪满身淤青,甚至骨折,真是可怜。唉。”   “哈哈,宝宝哪吃得了那个苦?”   “神父可是穷差事。”   “又不指望他靠作神父赚钱。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只要我在世一天,一定照看弟弟。到时候给他捐建个教堂也不是不行。”   “小孩子的主意像天的脸,一会儿一个样,去年他还说长大要当小乌龟。”   于是,哈哈哈笑成一片。      偷听的小雪斐气跑掉。   竟然瞧不起他!      大哥托亲友为他请来一位隐居的修士。   从此,他每周的课程加入了三节神学课。      几位老师对他的评价大致相近。   一开始喜爱非常,“小公子天资聪颖!”没多久发现他本性,“……可惜太懒。他衣食无忧,因而缺乏动力。如果他能勤奋起来,说不定能有伟大的成就。”      父亲笑呵呵地:“没关系。我不指望他做王太子那样文武双全的神童。能够学会善良正直、热爱生活和保护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呢。”      就这样。   小雪斐去学校前已将书本上的内容学完,甚至可以说倒背如流。      彼时,他对未来的神职还有美好的幻想。   直到他进入神学院。      .      这是一所全封闭式男校。   男校。   重申一遍。      开学当天,四处是高矮胖瘦不一、歪瓜裂枣的小男孩们,小雪斐往其中一站,美貌非凡,惹人注目。 雪白的、娇嫩的皮肤,直率的蓝眼睛,黄金丝似的短发富有光泽,且气色红润,面颊、耳垂染着薄薄的蔷薇粉。 这是个用奶和蜜调成的漂亮男孩。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同龄人,因此雀跃不已。      他的神学老师亲自一路陪同马车,说是顺便跟老朋友打声招呼。而后者恰好是神学院的教师。   “布朗,是你吗?没想到你还活着!自从你离开教廷,说要自行清修,谁都不知你去了哪里。还以为你死了。”   “哈哈哈,我也当我死了。”   “你怎么回来这里?”   “我来送我的学生。喏,就是这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拉他出来,拍背,“我的亲传、关门弟子!”      十三岁的少年雪斐的脸蛋仍有点婴儿肥,像只小苹果,他那时没怎么出过门,无比腼腆,一跟陌生人说话就脸颊红扑扑:“您好。”   “哦,很可爱的小朋友。”对方客套。      他们落脚在当地军团的驻扎城堡。   是二哥的人脉。      晚上。   两位大叔在小屋里叙旧,喝得酩酊大醉。      神学院的教师哭着说:“布朗,你老了。当初你可是我们之中学得最好,信仰最虔诚的,却蹉跎至此……”      雪斐打死也不信。   他认识的老师,明明是个落拓不羁的怪大叔。虔诚在哪?每次兜里有两个钱就拿去买酒,醉到错过晨祈还油嘴滑舌地说:只要心中平时存着对光明神的敬爱,仪式不重要!      连他这样不靠谱的人都觉得布朗先生不靠谱。   他曾数次想要举报大叔玩忽职守。      可老师信誓旦旦地说:“你大哥还能害你不成?我可是他为你精心寻觅来的名师呀名师!你换一个人,教的还没我好哩。神学院那些家伙,读书的时候还抄我作业!如果来的是个老学究,你以后还想睡懒觉吗?”      小雪斐想了想。   想了又想。      “……”    嗯。   很有道理。      而且,该上课的时间偷偷去森林里玩格外有趣。   他尤其爱看布朗老师的拿手绝活——把毛虫放在合拢的掌心里,轻念咒文,再张开,一只蝴蝶扑着闪闪磷光飞走。      事实上,出发前的头天夜里。   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种种在神学院的生存技巧,“切记,不要和男同学走得太近,也不要不合群而被孤立。那不是什么圣洁的地方,你别天真。”      “哪有大叔你说的那么可怕?”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一脸难堪地说了实话,“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男生被关在一起,十个有八个做了男同性恋!你生得漂亮,别着了道。”      男同性恋。   好新奇的玩意儿。      雪斐没问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他又不是傻的。      雪斐半天不响,脸色阴沉,幽幽慨叹:“难怪老师一把年纪也不结婚,原来您是同性恋……”   “我不是!”老师劈开喉咙,尖叫,“我是直男!”   雪斐哈哈大笑,在被揍之前脚底抹油。      他当时没太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被学长骚扰,才发现所言非虚。      就读神学院的五年来,他记不清被同学告白了多少次。   要不是他有点小聪明早就被这些男同性恋得逞。      现在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哭骂国王渎神了?   你们交男朋友、还逼直为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第二学期,雪斐便对神父一职祛了魅。   他想起老师神色复杂地说:“……徒弟,这世上没有清净地。保持初衷,不要追名逐利。”   “您在说什么呢?”   雪斐翻白眼,嚯然起立,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打算可从未变过!我要混到执照,找一家小教堂种田养老,安稳地过日子。”      正是抱着这个宏愿。   娇气的小少爷雪斐才咬牙熬到毕业。      终于,今天他要奔向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告别了!   全是男同性恋的破学校!      .      王都。   尼昂·德·斯卡里杰罗拿着信步入骑士团的办公室,过于忧心忡忡,以至于没发现已有人在。      “老师,出什么事了?”   直到对方出声,他才被惊一跳似的反应过来。      转头。   厅里张挂着黑帷幔,最上等的东方丝绸,镶金穗边,深底色上印有金色叶形花纹,像一朵朵火焰,熠然夺目。   从落地窗倾倒进来的光线过炽汇聚在一处。    这黄金般的光,打在高阔书架旁,长身颀立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正凝眸用询问的目光注视过来。   他的瞳色是宁静的曜黑,短发修剪得凌利,是乌檀木色,肤色略深,微糙,因前阵子在雪原上被辐射所致,但并不妨碍他的俊美。倒增添了几分峻深和野蛮的气质,与其本身翩翩贵公子的优雅糅合成复杂的男性魅力。      他便是帝国的王太子。   人称“黑太子”的黑泽尔。      作为剑术老师,尼昂熟识王太子。   但有时,依然会冷不防地被英俊到。   尤其在他成年后。      王与王后只是中人之姿,相貌平常,也不知怎么生出这么出挑的儿子。      尼昂连忙行礼:“殿下,您是哪时回来的?”   “为何愁眉不展呢?”黑泽尔问。   以为是他不在的期间,骑士团有什么变故。      “哦,没什么……”   尼昂不由地唠叨起来,“还是我那个弟弟。我不是曾提过吗?他是个娇气的孩子,又一派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却仗着一腔热血非要做神父。”   “可他甚至不许我们为他托关系!”   “说什么要自己闯荡……结果可好,明明成绩优异,却被分配去离家很远的穷教区。我已打听过,那地儿的教堂只有三间平房,路都没修好,附近还有魔族出没。他却很开心。你知道的,他是那种傻孩子,离开家里人的庇护,还觉得获得自由。”      黑泽尔听到一半就放松下来。   尽管不感兴趣,但还是全部听进心里——解决求告者的难题,从古至今都是君主的职责——并评价:“你弟弟是个正直的人。”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尼昂会觉得是讽刺。   但王太子本身便是一位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明君,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他在哪个教区?我来想办法。”   黑泽尔肃容地说。   况且,他打小时不时听老师用宠惯的口吻说他的弟弟。王族中,兄弟姐妹关系复杂。他有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却没哪个亲近。      “太麻烦你了吧?等等,让我看看——”   尼昂咧嘴一笑,不再客气,“他被分配到西北域的恩人谷教区。”      “真巧。”   黑泽尔微微动容,也有些惊讶,“父王派我下一个去讨伐魔族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一周后出发。到时我去你弟弟的教堂看看,同当地的大主教问一嘴。”      不过,此行是微服。   他在心里补充。      才刚回王都又要远行去做任务?   尼昂腹诽:国王也真是的……偏心的没边了。简直把这个能干的大儿子当驴使,恨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然而,毕竟那是王族内部家事,作为外人,他无从置喙。      尼昂知道自己的弟子是一诺千金的性格。   感激说:“那就拜托您照顾舍弟了。”      黑泽尔总是给予很具体的保证:“我不能说绝对帮他换地方。因为父王,教廷现在和我们闹得颇僵。而且,我觉得也必须考虑他个人的意愿。但我百分百会将那周围清理干净,叫他过舒坦、安全些。”      第 2 章 CH.02   忽来一阵暖熏的南风。   摇动枝头上的紫藤萝,那沉甸甸、连串星子一般的花簇便筛抖起来,掉落满地。一对双栖鸟在金丝笼里鸣叫。      雪斐拘谨地坐在玻璃窗边,鸵鸟真皮皮革的白色长沙发里,上面铺着一块浅紫色的天鹅绒布。   极软。他坐姿笔直,并不让自己往下陷。     对面墙上则挂有精美的中东地毯,应当是订制,用金丝银线织出圣书中光明神的诸多显迹。      他现在正在西区大主教的私邸。   进行正式的拜谒、授柄。      他本身家境富裕,幼时也曾去过宫廷。   说实话,也不过如此了。      芬芳馥郁的花香盈满庭院。   阳光下,奇花异卉争妍斗艳地一块儿编出成片的、霞云一样的花光,穿透过蕾丝荷叶边、褶裥状的薄绸帏幔,绮惑朦胧地照在他脸颊。   描出油画般,纤柔美丽的少年轮廓。      雪斐自觉状态不佳。      小半个月的颠簸。   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玉。      却增添了几分荏弱之感,反而有种殉道者般的圣洁。      哦,多么漂亮的小神父。   区主教姗姗来迟,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不由地欣赏。      早听说过这一届的神学院有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小美人。   果然名不虚传呢。   他亲手拿起鎏金骨瓷茶壶,双指拈起花瓣那么大的银勺舀一点茶叶,沏上热水,杯盘叮当作响。      放的是东方茶叶。   雪斐闻出来了。   十分清香,一盅黄金只能换一小瓷罐,颇珍贵,他家也有。      区主教竟然随意地拿出来招待头一回见的客人。   不知平日里奢侈到何等田地。      例行公事进行了一些问询。   雪斐对答如流。      区主教笑着,微微颔首。   心里想:这个聪明的小阿多尼斯,从此要被糟蹋在小山沟里了。 美有什么用?权势比美更持久。      “回风村那儿的教堂是个老教堂了,约有四五百年历史。是最老的一批。房子虽旧,但很结实。是个好地方呢,风景极美,没有污染。   “上一任的神甫尽职尽责,和本地人关系不错。   “我记得那还有个老修女在守房子。人手不知够不够用,你需要的话,到时候看着再招几个人,本堂的捐赠资金任你调配。”      雪斐欲言又止:“……”   听上去可没一毛钱啊。      不过,好在他读神学院期间,不用花销,因此将父母和哥哥们所赠的钱都储在银行,存起不少一笔利息。 他打算自费修教堂。 事实上,会来这个教堂就出于心血来潮。 在学校时,他常受男人们的骚扰。   有一回,雪斐的玫瑰念珠不小心掉进河里去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就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的扎到水里。        他没大在意。   那串玫瑰念珠在翌晨被一个追求者找回。对方挟恩求报:“我帮你找回重要的东西,你却不感恩,都不愿意跟我约会?”      “我哪时说那串珠子很重要了?”   雪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我有一整盒差不多的,又不贵,三个铜币买一串。”      临近毕业。   所有人都在为了去更富有的教堂而勾心斗角、出尽百宝,雪斐却毫不上心,最终迟迟没有定下归属的教区。      为此,此人总是来纠缠他。   因烦不胜烦,故而板起脸、教训似的说:“我们的职责是代替神来爱世人,穷困区域的人们更需要我们的悯恤和教化。”    这时,旁边有个不知哪来的老神父热泪盈眶地说:“孩子,你有一颗真正纯洁神圣的心。”   他被吓了一跳。      哪来的糟老头子神父?   他长着浓密的白眉毛,几乎埋住眼睛,胡子浓的像野生灌木丛。穿的是灰色羊毛长袍,袖子上依稀曾有刺绣,但是布料老旧,边缘洗的磨毛边,感觉像是从出生起穿到现在。   他安静得像一只屏息冬眠的动物,无形无嗅,无害无益,直到出声都无人察觉存在。      找到脱身借口,雪斐热心肠地迎过去。   老神父握住他的手,温和说:“好孩子,你愿意去我的教堂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乐意去,那儿太老太老了。但是,是个好地方呢。后山有一片传承百年的苹果林,和一口老泉眼,用它们酿的甜果酒十分美味。” 然后,雪斐便来到这里。    ……   临别时。   区主教按照习俗,将一枝代表光明神的金盏菊别在小神父领口的钮孔上。   他目露深深的矜悯,轻声说:“祝你好运,孩子。”      .      回风村是个古老的村庄。   其实名字只有“回风”二字,这儿曾经是个镇子,自两千年前的索兰王朝时期就存在,曾有过辉煌的历史呢。   然而,古时易守难攻是优点,到现代,却是实打实的缺点,交通不便使得经济不能流通,于是逐渐人口凋敝。      黑泽尔勒缰停马,翻身而下,站在山坡上的一处高地。   清炯炯的一双眸子俯眺着回风村。      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看上去只有巴掌那么大。      初春,乍暖还寒,遍野的片片青绿仍是寒天衰草。   其间星星似的点缀着又艳又干的各色小花,像珠宝匠打完首饰后剩的宝石边角料,随意地一洒。   蔚蓝如洗的天穹望而无垠,一径延伸至地平线。      此时,他并非王太子。   而是个名为“奈特”的骑士。      一个路过的、寂寂无名的骑士。      前方是老师的弟弟雪斐所在的村子吗?   他不确定。 都怪他疏忽,居然没有问得更清楚。      路边一辆马车经过。 是乡下人自己改造的那种马车,两匹驽马拉着臃肿、肥大的车厢,生锈的弹簧吱嘎响,车辙上尽是淤泥。   车上挤满进城赶集回来的农民和牲口。散发出一股鸡圈、臭汗、酸奶和厩肥混在一起发酵过的气味。      黑泽尔却并不介意。   他十二岁起便外出行走,打仗时,经常裹一张斗篷躺在泥水地里睡觉。      下坡路。   马车开着车闸,走得慢吞吞。      他轻策马儿,亦骑亦趋地跟上前去,礼貌地问车夫:“请问你知不知道,前面村子里的教堂是否来了一位新神父?”      “你好,骑士先生。”   车上的妇女红着脸,抢白,“哦,是听说教堂来个新神父。但还没见过。去年发瘟疫,附近的好几位神父与修女都去世了。”      是的。   黑泽尔想。   他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恩人谷东西南北有好几个小教堂。与其费工夫寄信来回,不如直接找人问。      “请问他叫什么?”   黑泽尔说。      “谁知道吗?”   “我媳妇儿见过一面,说是个美男子。”   “我认识,我认识,是一位极其勤奋的好人呢,每日不是研读圣书,便是调配药水,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功课。”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黑泽尔一愣,皱起眉。 研读圣书?调配药水?写满功课?    ——这么勤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老师尼昂嘟囔的样子,半是埋怨,半是显摆:   “我弟弟是天底下一等一娇气的人,他学不了武,小时候我教他练剑,夜里哭着说手臂疼,从此便不练了。读书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正想着。   农妇的大圆篮子里“喔噢”一声,扑腾飞出一只挣开绑束的大白鹅。   黑泽尔眼皮不抬一下。   一边沉思着,一边随手掐住鹅脖子,递回去。      “确定吗?那位新神父是个勤奋的人?”   “绝无错误!”对方拍胸脯,“都是我亲眼见到的。”      他抬头笑了一笑。   嗯。   那肯定不是他要找的娇气小公子!      便不特意绕路过去了。   他的原则之一,便是讲求效率。      “多谢您,好心的骑士先生。”   “没关系,不用谢。”说完,他转身离去。      马靴和腰上佩剑相撞,呛啷作响。      乡下无聊的很。   有此遭遇,几个结伴的村民一直到村里,都还在兴奋。      “刚才那位骑士先生真是威风,你看他的剑,一定斩杀了许多魔物,痛饮魔血。”   “我看只是个小白脸。他的脸上都没有疤,那才是男人的勋章。”   “又一个赏金猎人。第几个了?最近可真不太平。” “可也没谁见过魔物啊。”   “一定是有的。我赶马车的风险也变大了,多危险啊,我真该多收几个铜子儿!”   “别废话了。你快一些吧,等下天色晚了,说不定魔物真的跑出来,把我们全吃掉。”      临近村口。   教堂的钟楼震响幽远浑厚的清音,叫人心神涤荡。      三个孩子攀在墙头偷窥。      他们很喜欢雪斐。   最近天天往教堂跑,明明以前都不耐烦做礼拜。跟漂亮的神父说话简直像弹琴,每一句话都是按下黑白键,蹦出个美妙的音符。      看啊。   神父又在看书,动情处,还为之落泪。   他真是光明神虔诚的信徒呢。      雪斐坐在一张古旧的老书桌前。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圣书,因怕被突然跑来的村民撞见。——里面则别有洞天,夹藏着一本市面上正流行的小说,讲的是一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式对头家的男女主爱恨纠葛的故事,他看得津津有味。      唉。   哭累了。      接着,他合上书,起身前往药剂室。      打开门。   差点踩中睡懒觉的大黄猫,它伸长四肢和尾巴,像融化一样不动弹,睡死过去了。   “咯咯咯。”   肥母鸡叫嚷着跟着雪斐,身后还有一大群仔子。小鸡毛绒绒的,叽叽喳喳,像一朵朵黄色、发着光的蒲公英。      孩子们也挪动墙头的位置。   透过开着的窗,可以瞧见雪斐正煞有介事地用玻璃杯子、试管调配五颜六色的液体。   最后杯子里盛着一杯浅红宝石色的水。   雪斐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一定是在发明新药。”   “他成功了吗?”      当然成功了。   雪斐砸吧砸吧嘴巴,舌尖洋溢着甜蜜的滋味。      今天这杯果汁调得真不错。   新配方!   他自豪地想。 一转眼,雪斐入职小教堂已过去一段时间。 他承续上一位神父的志气,毫无扩张信徒的想法,在将屋顶、墙壁修补过后,摆上自己带来的家伙什物,已过起懒洋洋的日子。 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可累坏他了。 不管别的。 他必须先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松快松快再说! 如今可没有人管束他了。 他是本堂神父。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了。   他新起头儿的小说昨晚趁灵感写了两页纸,今天也写几个字吧。 如此想着。 晚饭后。 雪斐点起一支白蜡烛,盖上圆肚玻璃罩挡风。 烛光中,他打开笔记本。 一脸严肃地拿起羽毛笔饱蘸墨水,接着笔锋游走地书写起来。 老修女探头看一眼。 感动地想:新来的小神父真努力,有这股劲儿,他们教堂何愁不兴呢? 第 3 章 CH.03   雪斐自认也有在努力干活。   他可是要照顾教堂的老修女,还打算把后院扩建,再养上狗、鹦鹉、鸭子,到时候可对着一大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发号施令,想想就不亦乐乎。      这个教堂地处偏远。   在西区的最北边。      本地人信教的不多,登记在册的仅三十几号人。   而教廷里,神父的升迁大多数时候其实并不看个人的学问、光明神术的修炼程度,而在于募集到多少资金,拿到几张本区同僚的投票。有时,选域贵族的意见也十分重要。      村里人甚至更多信仰一个古代流传下来的主保圣人,属于地方特供。   是个小精灵。   原型似乎是古代的小孩子,但日头久远,也没人说得清衪究竟是男是女。   总之,妇女们相信供奉衪可以保生孩子。 千年前的索兰王朝。 当时还是众神的时代,乱七八糟什么神都有。 但唯有光明神守规、自律,且一视同仁地爱所有生命。 ——包括奴隶。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信仰光明神。 使之成为世上最大的宗教。      雪斐的日子过得闲的很。   他不是那种苦修士,每日早晚按时做祷告,每周主持一次人数寥寥的礼拜就完事。      另外。   他打算教附近的孩子们唱赞美诗。既可以学字,又有音律方面的知识,两全其美的事。      但问题又来了。   老教堂只有一架塞本特,这是一种蛇形吹奏乐器,在乡下代替风琴使用。   没有正经八百的乐器哪行呢?   他打算周末去十里地外、稍大点的城里,问问乐器行有无货。      不着急。   反正他要在这里窝很多年。   慢慢来就是。   最近还有一桩趣事来着。      是这样的——   教堂里,每星期一三五下午两点至六点是听忏悔的固定安排。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   以前见习时他就干得不错。      他是个宅得住的人。   有些人坐在狭小逼仄的忏悔室隔间里,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那样焦急不安,而他则惬意地剥松果。      没人来时,他便窝在里头看小说或画画;有人的话,便认真听一听。      那天。   雪斐以为又没人来,于是自管自地写家书。      一点阳光从缝隙照进来。   为借光,他歪靠身子在木板上。      “……请问,神父在吗?”   “在呢。”他说。      坐直。   放下笔。      “我有事要忏悔,我再受不了内心的谴责了。救救我!请您救救我!”   娇媚的女人的声音,哭哭啼啼。      雪斐善于辨认。   他一听就知,哦,这是男爵夫人的声音。 她是个慷慨大方的教徒,本教堂vip客户,已来过两回,捐赠钱财和物品。      对方说得内容并不稀奇。   是说,她爱上一个年轻英俊的骑士。 后者曾在她的马车陷入泥坑时帮忙解难,故而一见钟情。      “他真英俊,真的,我没从见过比他更倜傥不羁的男人。”   “他还那么正直凛然。说话也文雅。感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看就是个好家世的出身,胸怀抱负,外出游历。”   “我的丈夫完全不能和他比。我丈夫嫌弃我生不出孩子,他骂我嫁给他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他添个一男半女。可他又不缺孩子,他的前妻已给他生下两个女儿。我真的是个好继母,我对她们视如己出。”   “我做得难道不够好吗?”   “昨晚,我竟然做了个梦,梦见我随那个骑士私奔了……他的黑眼眸如此坚定,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救出泥沼……”      雪斐不知不觉地走起神。      咦?   怎么蛮耳熟?      他思忖许久。   记起来了。   前天城里知名的交际花也来忏悔,说心有所属,对方是个骑士。   还有上周还有两个人,也谈及类似的人。      连说辞、形容都差不多。  他乘骑而来,贯彻武士精神,忠诚勇武,推崇正义,通晓礼仪。   而且,那个男人好似长了一副救世主般的容貌,所有人都觉得他值得依赖,可被救赎。      雪斐不以为然,在心底嘀咕:   哪来的浪荡骑士?四处勾引女人。不知检点的东西,简直是城镇村男人们的公敌。      他一向自矜。   不管男色、女色都勿近身。      信仰光明神的修士,通常可以选择性地发三愿:神贫愿、贞洁愿和听命愿。   他都已许下。      “他叫奈特。”   男爵夫人柔声喁语,“奈特——多端正的名字。”      .      翌日。   为购置乐器,雪斐搭乡间马车进城。      有些倒霉。   他装法衣的箱子前些天下雨时淋了水,剩下一件已微垢,也拿去清洗,他换上一身常服,仅挂脖一串玫瑰念珠,塞领子里。      山径弯曲,路边是桃金娘、柽柳和荆豆丛,黄色小花开得星星密密。   春已暮,初夏显出严辣的征兆。      城里十分热闹,又是晴天,人流如织。   一条街上,紧挨排列着的房子全是做买卖的,有食品杂货,衣裳帽子,鞋匠,咖啡店,还一间颇大的餐厅兼酒馆。      中午。   雪斐便在这儿吃东西,垫垫肚子。      他要了一份热蛋奶,加蜂蜜和酒,一点腌制鱼肉配新鲜蔬菜。      正值餐点,营业高峰期。   低矮天花板下的大厅里人满为患。      左边有张小桌,挤着十来个男人在玩骨牌,乌烟瘴气。   他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议论国家大事,如同他们是国家元首。脏话像暴雨天瓦槽淌下的污水一样,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国王的几个儿子是要同室操戈了。尽管黑王子是个厉害人物,可谁叫他不得他父亲的疼爱?”   “嫡长子继承是传统。如果乱掉,教皇不会愿意为僭王加冕吧。”   “哈哈哈哈,教廷现在算什么玩意儿啊?再说了,只要给足钱,那群念经文的可以做任何事。”      “黑王子不是掌管着皇家骑士团吗?”   “是呢。他如果登基,便是一位难得一见的‘骑士王’。”   “听说他剑术厉害,而且很有学问……”      岂止啊。   雪斐想。      帝国的大王子还会七种语言,和他现在相同年纪时,黑泽尔已经在帝都的王家学院拿到金融和法律的博士学位,是大学者狄摩亚斯的弟子。   黑泽尔自小聪颖过人,即便不做王子,也是个可载入史册的神童。   而他还勤奋!真可怕!      怕是许多贵族家孩子都被拿来与他比较过。   人比人,气死人。      雪斐还好。   他胸无大志嘛。      妈妈曾感慨:“宝宝,不要跟王太子学。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听说每天把学习的时刻表精确到分钟,连睡觉都无法安宁。这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真怕他英年早逝。像我们宝宝,懒一点,笨一点,也不错呢。”   “谁懒啦?谁笨啦?”他气得一蹦三尺高,“我只是不稀罕跟他比。他是王太子,谁都要奉承他。哼。” 生来就是王国的储君,背负的责任之重是旁人难以想象。      雪斐隔岸观火地对黑泽尔抱以些少的同情心。   可毕竟他俩素昧蒙面,将来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交集,黑泽尔是王太子,是站在帝国诡谲权力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而他立志做个平凡慵懒的乡野小神父。   云泥之别呢。      因此,他对黑泽尔并不好奇。   所知仅限于此。      .      茶余饭饱。   雪斐四处游逛一番。      他悠然自若地溜进一间古董铺子。 挑拣铺陈白绸缎的展台的二手玩意儿,拿起个小望远镜打量。   旁边,有个原本就在的中年大叔,相貌平平,一看见他便直了眼。      雪斐无惊无澜。   说实话,习惯了。      爸爸的原话是:“全家几代人的神眷怕是都用在雕琢你一个人的皮囊上了。”   哥哥则认真地建议:“留点胡子怎样?”      雪斐天生体毛淡,皮肤白皙光洁,而且他也讨厌茂密的须发,而古时修道士需要将头顶剃光——他都不乐意! “不要,丑死了。”   他表示:“凭什么我要因为别人的觊觎而糟蹋自己?管他的!”      他装作没看见。   大叔像嗅蜜的苍蝇一样趋近,拦住他的去路,调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漂亮的小男孩。”   “对不起,我只喜欢淑女。”他说。      话音刚落。   忽地,雪斐发现店里还有第三个人。   靠在墙边,有个黑发男人,闻言,淡淡地向他投来一瞥目光。      多年后。   男人抱着他,提及当年的邂逅,依旧不解:“宝宝,你这简直是在直接告诉男人:‘我是个雏儿’。”   他面红耳赤。      但在当时,雪斐自以为应对妥善。      其实他看不清男人的相貌。   太暗了。   男人像融在黑黢黢的影子里,一身骑装,但不大正襟,黑发,黑裤,驳皮长靴,宽阔的肩膀和健壮的胸肌撑起细麻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马甲背心把他的好身材完全勒出来,流线的V字。他是个大骨架,肌肉铁似的,一看就知千锤百炼,宽肩劲腰,腰上有佩剑,腿绑带还有匕首。      即便他一言不发,依然气场强大。   谁都能知道这人很不好惹。        “啪。”   很轻一声。   合书。      男人说:“别欺负人。”   骚扰他的大叔瑟缩一下,接着,大抵是意识到丢脸,顿时脖子憋涨得粗紫,脚步匆忙地避走。      “……唔,谢了。”   雪斐犹豫下,还是说。      其实,他心中有些没良心地想:   要你多管闲事吗?是不是想泡我?      未免节外生枝,雪斐径直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   他又后悔起来。      应该看看那男的长什么样的。 真好奇。      雪斐又前往牲畜集市。   他想买只马。   驽马也行,再搞个车。      正挑选中。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牛的哞叫,无比凶厉,人群也扰攘起来。      雪斐循声望去。   原来是一只公牛不知怎的发了疯。      有人尖叫,“——天呐!那个孩子!”      只见路中央,一个小女孩被吓傻了,不知闪躲,站在公牛冲撞的直线上。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驯如闪电地扑去,捞起小女孩,干脆利落。      他把小女孩塞进她父亲的怀里,喝道:“退下!”   而后转身,剑已出鞘。      “别!行行好,别杀我的牛!那是我唯一的财产!”   大约是牛的主人在高声请求,带哭腔。      开什么玩笑?   雪斐焦急地瞪眼。   都这种时候了,难道要看着疯牛撞死人吗?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叮。”   男人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把剑扔到旁边,站定,摆出空手但严阵以待的架势。      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      刹那间。   男人已牢固地把住犄角,手臂猛地青筋贲起,暴叱一声,通身神力,折刚一样地硬生生掰断犄角,遂而将疯牛掀翻在地。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为农民保住珍贵的牛,又制止了危机。      欢呼爆发。   雪斐也认出来了。      他是刚才在古董店里的男人。   终于,雪斐看清他的脸——      黑色短发微鬈,覆在额上,半掩住一双暗幽幽的黑眼珠子,在嘈杂中仍静杳,浓的像化不开的夜。   他额角有细涔的汗珠,闪烁着太阳精魄般的碎光。      雪斐怔忡住。   他自己天生漂亮,也喜欢看漂亮的人,无论男女。      他蓦地想到一句俗谚:   上帝按照自己的面貌造人,而人也按照自己的相貌造出魔鬼、神和圣人。*      “奈特先生!”   有人呼唤。      雪斐脸还滚烫着,陡然回过神。      好家伙!   最近信徒们口中的花花公子就是你啊!      不过……还不错。 算、算名不虚传吧。   他又想。 第 4 章 CH.04   “奈特!”   “奈特先生!”   “骑士先生!”   呼唤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着毫不掩饰的尊敬与热忱,几乎像一阵喝彩。      但在第一声响起时。   被叫到的骑士,却不是即刻反应过来。   怔了极短的一刹那之后,他才回头。      这个停顿像是意识到:哦,是在说我。      雪斐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当时正站在人群边缘,又全神贯注,目光几乎没从那人的脸上移开。   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细心地捕捉到了。      他天生是个察言观色的能手。   在家时,他就能通过分辨妈妈的语气,来选择是要装成学习,还是撒娇卖乖,又或是不触霉头,把锅甩给爸爸和哥哥们。      雪斐微微皱起眉,把嫣粉的唇抿紧成一条细线。      事故发生得太突然。   集市上有个木台的支架被疯牛撞倒,货物砸落,人群像踢翻的马蜂窝一样混乱。   还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骑士却不慌不乱,他的声音厚而洪亮,而且,充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似一块定城石般地稳稳地压住了喧哗。   他先让大家冷静,叫妇孺退到安全区域,安排人去找医师和守卫。所有指令条分缕析,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   很快,一切如他所控,而那张脸上一直冷静,既不因众人的感激而自傲,也没有被簇拥的无措。      在将周边的杂物清空后,他转身,继续去抬倒塌的最大一根木柱子。   几个男人上前,有人召喊:“——还有谁能过来搭把手?”      雪斐捋起袖子,排众上前。      这显然出乎骑士先生的意料。   对方的目光在他瘦薄的身板子上停一瞬,黑浓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雪斐眼皮一跳,自矜地和他对视一眼,蓝眸像宝石闪烁火彩。      怎么?   小看我?      黑泽尔不响。      雪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皮肤柔白如缎,尤其是周围全是些粗黑的汉子、尘土与臭汗,整个人细皮嫩肉的突兀。   他弯腰去扛木架。      “三、二、一,抬!——”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脸颊迅速涨红。   但纹丝不动。      继续使劲。   下一秒。   手上的重量突然一轻,只见骑士先生再次发力,充血涨粗的手臂把袖管撑得满当当,肌肉纤维如粗金属丝,把他原本承受的部分都一并承担了。      雪斐浑水摸鱼,也蹭了点功劳,被百姓们一阵夸赞。      看他羞愧的模样。   不知怎的,黑泽尔脱口而出,柔声说:“有这份热心就好。” 雪斐一噎:“……” 你还不如不说呢!   搬开木架。   下面压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胸腔凹下去一块,起伏几乎看不见,真怕随时会断绝。      雪斐没有犹豫。   他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瓶治愈药水,拔开封口,半跪下来,小心地托起那人的头,将药液一点点喂进对方的嘴里。      这时他很庆幸,除了男爵夫人订购的一瓶,为有备无患,还多带了两件。   可不正是派上用场了?      药水很快起了作用。      男人开始能喘得上气儿,像被人从深水里拉回岸边。   “谢天谢地。”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在双手合十祈祷。      受伤男人的妻子扑到近前,泪流不止,语无伦次、不停地感谢他,却也问:“少爷……这、这药水很珍贵吧?”   雪斐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比生命更贵重。赶紧把你的丈夫送去附近的教堂,找一位神父,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吧。”      黑泽尔微侧,低敛眼睫望着他,目光深幽。      治愈药水并非什么稀罕物,但也绝非廉价品。   初级的只能止血止痛,中级的疗效更好,高级的则能祛腐生肌。      制作它们的神父不仅要天赋卓越,还必须有光明神的眷顾,神眷越高,越是能调配出厉害的药水。      至于传说中的圣级药水——   据说早已失传。      它需要用在圣书中所写,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传说中、原初之树结出的金苹果来提炼核心原料。      而漂亮小少爷刚才拿出来的,应该是中级药水,疗效很好。   这种级别的药,普通乡下神父根本做不出来,一般只有初级,估计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他要么是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要么就是善良的近乎不谙世事。   是神父吗?   不。   转念间,他否定自己的想法。   如果真是教廷的人,那么,他此刻早该借机宣传身份,吸引教徒了。   他所认识的那些神父,看似清高,满口神圣,实则比谁都精于追名逐利。      而眼前这个美少年,只是站在那儿,腼腆害羞,正在勉力地装成从容不迫的模样,红透的耳垂像美玉。   黑泽尔想:价值不菲的药水估计是他的长辈送的,应当用在危急关头,却被他随手送人。真是个小笨蛋。难怪在店里被男人盯上,感觉很好骗。      因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不光是那凝雪般的肌肤很美,还有颅骨,玲珑工致,脖子也洁白而纤细,哪儿都漂亮。并非娇柔的那种漂亮,而是——精准、清晰。      黑泽尔一向不大在乎容貌。 他认定品德与学识才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而非皮囊。   行走宫廷,他见过的美人更是不胜枚举,早已麻木。      毕竟他那花心大萝卜的父王就有许多情妇,个顶个都是美人。   可即便在他所见过的人里,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是最美的那一个。      他忽然记起来在王都教堂认识的一个怪人神父。   该人是个数学狂热爱好者,每日闭门不出,给他几张纸、几道数学题,可以不吃不喝,一直沉迷其中。   对方曾认真地告诉他:“世上极致的美一定符合数学的美——五官的尺寸、分部,脸骨的对称性,眉弓、眶缘、颧骨、下颌等等之间的角度,每一处都有精确的数据。”      他当时只觉得荒唐:   “哪有这样的人?或许存在在画师的美化中。”      “不,我还真见过一个例子。大自然的造物是如此神奇。”   但对方喟叹,“在神学院,我见过一个新来的孩子,他的脸、身材皆是黄金比例,那才是个真正的美人。”      真的假的?   当时,黑泽尔好奇了一瞬。      “他叫什么?”   “我没问。”挠头。 “……” 那说什么!      “你现在去找也没意义啊。”怪人神父说,“人会发育,偏之毫厘,便和美大相径庭。这么多年过去,兴许他已经长残。”      黑泽尔在大学也曾经选修过数学,记性又好,只用听一遍,竟然就把那些黄金比例的数据记下来了。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雪斐的脸。   心想,怪人看到这个小少爷大抵会异常激动——世界上原来有第二个神赐的美人呢。 雪斐正在心底为自己捏把汗。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象牙塔走进另一个象牙塔,见习时接触的工作也多是临终慰问,减轻病人的痛苦,而且几乎都是条件优渥的富人家庭。   这种市井里的急救,他并不熟练。      他甚至不确定那瓶药水是否调配得足够成功。   因此并不敢声张自己的神父身份。 要是先宣扬,结果没办好,岂不是丢丑?      抬手擦汗。   才发现袖口不知哪时沾到污泥,不小心蹭脸上了。      一方手帕被递到他面前。   雪斐一愣,接过来,触手便知是名贵的丝绸,一尺便要十个金币,一般的贵族都舍不得拿来做手帕,而是要缝制成撑场面的好衣裳。而且,帕子的边角绣有精美的鸢尾花,明显是出于女人的手笔。      果然是个花花公子骑士!随身携带着不知哪个野女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他腹诽。      两人简单寒暄。   雪斐说:“久仰大名,奈特先生。”      “你听说过我?”   “很多人都提起过你,你最近在附近大出锋头——”雪斐笑了笑,“说你见义勇为,招人喜欢,是个真正的骑士。”      黑泽尔:“……谬赞。”   雪斐发现,他的声音刚才在拨乱时,浑雄响亮,不容忽略;现在却变得清澈宁静,像冬日落雪的空旷大厅里不知是谁独坐一隅,弹出落珠般的琴音,名贵而雅致。   “恕我失礼,忘了问你的名字。”   又问。口吻温和。      雪斐:“……”   他微眯起眼,笑了。      他有一双猫儿似的大瞳仁的眼睛。   不笑时显得乖巧、可信,笑起来更是灵透了。      “我叫乔儿。”      乔儿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狗的名字。   一只白色长绒毛的雪纳瑞,活泼、黏人,已经去世多年。      奈特。   Knight。      当我傻啊?   一听就是假名。      你用假的,那我也用假的。      . 男爵府。   巍峨的树墙蔽住午后西斜的阳光,庭院幽深。      一面雕刻着两只小天使的镀金胡桃木梳妆镜中,男爵夫人对镜自照,粉黛轻施,一边补妆,一边在听女仆讲今天中午在城区发生的新鲜事。   还没搽胭脂,她的脸颊却像喝了烧酒一样洇红,眼眸发亮。      “……就是这样,奈特先生救了所有人!”   “但他什么报酬都没有要,便施施然离去了。”      “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的男人。”她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攥紧贝母蕾丝扇子,喃喃说,“骑士精神,骑士精神——骑士精神正是他本身。”像是对这个词无比着迷。      笃笃。   有女仆叩门而入,禀告道:“午安,太太。回风村教堂的神父来了,正在偏厅等您。”    第 5 章 CH.05   雪斐等在侧厅。      男爵的城堡建在地势逐渐平缓的高山深处。   这是一座历史数百年的古老建筑。尖圆顶哥特式的房屋如同与世隔绝,矗立在林海和雾气中。岩石垒砌的灰白砖墙略有风雨侵蚀的痕迹。      雪斐此行,除了在镇上购置乐器这个主要任务,还要履行与男爵夫人的约定。      上一次,她从教堂买走了一瓶治愈药水。   后来托人传话,说效果极好——每天只需要在玫瑰露中加上几滴,便可以安枕整夜,连她困扰多年的梦魇都少了许多。   因此,她想复购几瓶。      雪斐便亲自送来。   反正是顺便。      卖药和治疗,本就是光明教廷最重要的创收途径之一。      在教廷创建之初,光明神之所以从神明中脱颖而出,靠得并非武力,也不是权威,而正是靠近乎免费的治疗。      那是一个正邪混沌、秩序未立的年代。   民众的信仰纷杂。   不同的民族在塑造神祇时,往往会带上自己祈望的生活方式:   有的崇尚暴力,便崇拜凶恶残忍的偶像;   有的渴望繁衍,便把天堂描绘成充满美色的园地;   有的追求自由,过度追求,无节制地将七情六欲都逐一神化,不讲究道德和伦理。      但这些神,只可匍匐仰望。   大多数时候,穷人和奴隶不被允许成为他们的信众。      所有动物平等,但有些高人一等。   贫苦的大众便想:既不能求好生,那么只求好死。再低贱的人,即便贱如猪狗,也配得到一个好死,死得清白,死得平等,死得不受罪。      ——光明教廷,正是回应、服务了这一广泛需求。      那时。   即便是最卑下的奴隶,也可以信仰光明神,从而得到神父给予的医疗救助、安抚解忧,以慰藉痛苦。      漆白的桦木茶几上摆着一杯红茶,已无热雾。   雪斐只轻呷一口后便没再动。      他舌头刁。   自幼在家里山珍海味吃多了,是个小美食家。   倒不一定非要名贵,味道新鲜、特殊也不是不行,但男爵家的茶叶委实一般。      他站起身,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木架上的古董花瓶。   也不是值钱货色,看似鲜亮,其实是孬货,顶多糊弄不懂行的人。      忽地。   雪斐耳后脖颈处的一小搭雪白皮肤唰地竖起寒毛。      他转过头。   看向旁边的空处。      奇怪了……   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看他。   “您好,神父先生,让您久等了。”   男仆出现,躬身,恭敬地邀请:“我这就带您去见我们家主人。”      “好。”   雪斐连忙趋近。   “劳烦你。”      在他启门离去的背影后的方向。   架子上,两本精装金属包角的书籍之间有一道缝隙,期间有个难以发现的小洞,一只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正正好嵌在其中,注视着他。      二楼走廊的穹顶极高,呈扇形展开,黑褐色的梁橼如鱼骨般交错,镂空的黄铜灯一盏盏危悬地吊着,里面放着黄蜡烛,没点燃,经年累月的蜡油堆积起来。   昏黄的光照进来,将灯投成像剪纸一样的小影子,如孩子们画的跳格子,在厚地毯上隔几步一块。      窗户紧闭。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雪斐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于一条狭长细窄的白色密室里。      站在走廊尽头的屋子前。   “咔噔”   银钥匙插入双扇木门的锁孔。      男仆沉默的像一樽人偶,推开门,立在一步外,作请进的姿势。      雪斐刚踏进房间,门便在身后合上。   虽说没有落锁,但那一声近似关盒子的闷响,还是让他耳朵尖微微一跳。      大概是他真的不太擅长应对陌生的环境。      “雪斐,你可是个神父。正式神父。你不是小孩子了,胆子要大些。”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邪魔不侵。”      一边说,一边握紧玫瑰念珠坠着的十字架。   这十字架是雪花石的材质,已被他的手心熨暖。      而且——   男爵夫人呢?      定了定神。   他再次打量四周。      与陈设普通的接待厅不同,这房间极尽奢华。   窗户同样闭牢,无风,空气壅蔽滞涩,一股浓稠的气味暗自浮流,像是想用香料盖住臭,却事与愿违,冲突成一种诡异呛鼻的味道。      猩红色薄丝绸窗帘垂落在窗前,将外界的光线染成淡红色,朦胧地充盈满整个房间。   地板是拼花格子,墙壁上覆有纯金浮雕壁饰。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房间里整齐摆放的各种各样的玻璃立柜。   繁多的简直像个博物馆展厅。      鹿、狼、熊、白隼……各种各样的珍禽猛兽,应有尽有。   狩猎是贵族的爱好。   雪斐老家的庄园里也有一片林子,小时候,爸爸和哥哥们会带着他,骑马,伴两只猎犬,作猎人游戏。但也仅是抓抓灰兔子、野山鸡。      自进入神学院后,雪斐誓戒,便不杀生了。   他要攒功德,好让他的乔儿下辈子还做他的小狗。      这时。   踱至其中一个展柜前。   他乍然斗立。      那是……一只手?   起初,他以为那是某种兽类的残肢。     再看一眼。   却发现,这似乎更近似于人类的手。    它并非洁白的骨骼标本,而是一只进行风干防腐处理过的手。被剥了皮,萎缩的暗红肌肉干黏地紧裹在骨头上,切口整齐地断在前臂后半段。手腕还套有铁铐,连着一条锁链,另一端牢固地被锁连在嵌进大理石台的金属环。      雪斐一怔。   看见自己的身影模糊地倒映在玻璃壁上。   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自己也被陈列在柜子里。      屋子里好像一下子变冷。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一不留神。   差点撞到另一个标本。   这是一只白孔雀,像活着似的,站在一块断木桩子上,永远被定格在最美的时刻。   庞大的尾羽迤逦落地,即使光线幽暗,依旧有辉光熠熠。   叮。   门撞铃的声音。      像餐厅上菜时,银质餐盘盖磕叩在白瓷碟上的轻响。   雪斐回头。   正门门口并没有人来。      “……男爵夫人?”   他试探地问。      这时,在他左手边,斜刺里靠墙角的地方,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身着华服的陌生男人出现在那。      男人身形彪悍,高个宽肩,红发红须,虬髯,修得茂密却不失整齐,彬彬有礼,态度和蔼。   闲庭信步地走近了来:   “我妻子暂时不在,作为丈夫,由我代为接待您如何?年轻的神父先生。”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柔,有教养。   但目光不大对劲,一直若有似无地在看雪斐的双手。   随后,才往上。   凝落在雪斐的脖子、脸颊。      真美。哪儿都美。   他痴迷住了。      真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短暂而尴尬的问候随之展开。      雪斐说明来意,而男爵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邀请他看收藏。   还说,“若是您喜欢,随便哪一件,尽可以带走,我送您——”追着问,“有您中意的吗?”   雪斐当然婉拒。   “真可惜,”男爵轻声道,“我一见您便觉得我们投缘,真想跟您交朋友。”      雪斐略哽,哑然,接着公式化地摆出圣洁淡然的脸色:   “……我主是所有人的朋友。”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神父先生。”   男爵夫人的身影匆匆出现,她笑得有些苍白,“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      交易顺利。   除了约定的金币,男爵夫人另赠一件礼物。一个巴掌大的绒布小袋子,粉绸带系成蝴蝶结束口。      “麻烦您辛苦上门。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几个钱买着玩的小玩意儿而已,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还望笑纳。”      她亲自送雪斐上马车。   回房,同女仆惊魂未定地说:“老爷是哪时回来的?他不是最近不回家吗?越来越过分,都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可从没跟他提起过新来的神父。他是提前从别人那儿知道了还是怎么的?”      她知道丈夫并不喜欢她信奉光明神。   但因为几乎不着家,所以也不怎么管她。      .      数日之后。      男爵夫人整理首饰盒。   “呀、”   当她打开红天鹅绒的小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不禁诧异,低呼一声。      一枚小小的香薰球滚了滚,停住。   它银制外壳上刻着金银花纹样,颇为精致可爱。      ——这东西,不是已经送给那位神父了吗?      心念电转。   她反应过来了。      装错了。      那天她本该送出去的,是这只装着香薰球的小袋;但当时惶急,一不留神,竟然拿错成了另一个物件——   她从别人那辗转购得的秘药。   其实与其说是秘药,不如说是祝福。      卖家告诉他那是流传下来的宝贝,有送子小精灵的祝福:“……保准能生!真的,不能生我退您钱。就算是男人,服下后也能生孩子!”   如此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证。      .      时间拨回当天傍晚。      “咔。”   雪斐嚼着糖球。      上马车后没多久。   他便好奇地打开袋子,看是送的什么礼物。      哦。   是一颗糖。      男爵夫人还挺有童趣,送他糖吃。   他想。      没有任何糖果可以安心地跟他共处一室!   直接吃。      甜味并不浓。   带着一点儿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儿,在舌尖散开。      车夫问:“神父,您要去哪?回村子?”   雪斐嘴里含着糖,一时不方便说话,刚张嘴,那颗半融化的糖球像活过来了似的,骨碌碌地直溜进他的肚子里了。      还没尝出什么味呢。   怎么不小心吞下去了?      “神父?”   车夫催问。      奇怪,那么大颗的糖球,居然吞的那么顺?   雪斐摸摸自己的脖子,说:“不,去镇上。”      他懒洋洋地说:   “我在镇上的旅馆订了房。”      其实连夜赶路的话,也不是来不及回村。   但太累了,没必要。      他打算在旅馆住上一夜。   假如明日起来觉得累,还可以再续住。      休息够了再回村啦。      .      镇上旅馆的条件出乎意料地不错。      提供三餐不说,还引着山里的温泉水,在后院里,修了个仿罗马式的公共浴池,入住即可免费使用。      雪斐回去后,累得像一团棉花,躺平许久,实在无法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入睡,才鼓起劲儿,拿上干净的换洗衣服往浴室去。      夜已深,漫天星斗。   几缕轻风轻柔拂面。      墙上的灯台上高置油灯,投下光,玻璃璧被熏黄。   长廊里一片静谧。   心宁了,听见草地里的细细虫鸣。      旅店的客人们大多都已入睡。   他可独占整个浴池。      雪斐脚步轻快,推门而进。      蒸汽弥漫的换衣室里居然有人在。   不过,只有一个人。      柔和的月光淌在男人不着片缕的上半身,湿透的黑发在滴水,一颗颗晶莹的水珠从下颌、锁骨、胸肌上滑落。   男人应当是不大爱保养的,皮肤晒得略带酽茶色,但年轻,又勤于锻炼,浑身上下无一丝赘肉,血气旺盛,是以整幅皮囊富有弹性,且无比光润。   看得出,他刚出浴,裤子都没系腰带。   前面半开着。   贴身的小块布料那有一大坨鼓伏的阴影。      雪斐猝然刹住脚步。   脸哗地发烧。      是那个花心骑士!      妈的。   身材真好。      “呃,”   黑泽尔也没想到突然相遇,直射过来的目光让他下意识侧过身躲避。 等等—— 他们都是男的,谁身上的零件对方都不缺。 有什么好介意的? 再者说,他习武、锻炼,常要赤膊裸膀。 又不是没被人打量过。 而且,明明对方的目光也很纯洁,并不猥琐,只是,有点微妙的古怪。   他拿起衣服,展臂套上。 慢二三拍地打招呼:“……晚上好,乔儿先生。真巧,没想到你也住这。” 第 6 章 CH.06         “晚、晚上好。”   雪斐结巴。   一张嘴便不小心咬到舌尖。      他本想掩饰慌张,亡羊补牢地装成从容自若的样子,大失败。      雾汽氤氲。   石墙被温泉蒸得潮湿,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软,空气中一股草木与硫磺的淡味。   嘎吱、嘎吱,雪斐一壁走到另一边的置物柜旁,一壁说:“镇上只有这家旅店最高档,我不住这儿住哪儿?”      黑泽尔极轻地唔一声。   不置可否。      他飞速地套好衣服。   细棉麻的短袖,大抵是服装店买的成衣,均码,大多数的男人穿都能勉强合身,对他来说尺寸小了一码,胸肌、臂肌弹实饱满地叫那偷工减料的廉价薄布料廓出形状。      雪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的?   他不是挪开视线了吗?      两只蓝眼珠子飘忽乱转,简直圈圈眼。   他慌里忙张,为打断思绪,忽然,乱七八糟地想:这家伙的身材,是不是可以用来参考塑阿波罗像?      大哥有个美术大师的友人。   他是个中产人家的出身,父亲在当地政府担任要职,长大后,从名师学习了美术、建筑和雕塑——其中雕塑是他最热爱的。      小雪斐启蒙时,曾被他手把手地教过一阵子画。   对方一度想把他培养成一代名师,而后恨铁不成钢地说:“小美人,你就这样糟蹋你的天分吧!……你原可以留下永垂不朽的名作。”      小雪斐哪坐得住一天到晚练画画?   椅子会生刺,脚下长弹簧。他要出去玩呀。      “哼,以后你别后悔你师兄比你技高一筹。”美术老师说。   “不会不会,”小雪斐说,摊手,“高人一等,背地里不知要付出多少时间、泪和汗水。有些人就爱和别人比高低,非要跟英雄、天才较量,人家好,他要比人好,比得完吗?我不——师兄在埋头勤奋时,而我睡懒觉,不用流泪流汗,那我凭什么跟人家付出代价的高度平起平坐?他得到了出彩的画作,我得到了悠闲的快乐。他有他的瓜,我有我的豆,各自满足就好。”      美术老师半晌无语,最后说:“你长大后,千万别做演说家,否则全国上下尽被你带歪成不思进取的懒虫。”      当年分别时,老师说打算去王都碰碰运气。      “——那里的人虽然尽是些不懂艺术的白痴,但好在有钱人够多,冤大头好找,嚯嚯。”   他笑眯眯,捋着八字小胡子说。   宫廷里收藏有自古以来数之不尽的艺术品,他得想办法混进去观摩一番。      上次听说是似乎成功了。   几年前的事,记不清担任什么职务,好像名气还挺高。      雪斐假忙地在几步路的一小块地方兜转,半天没找到对应房号的柜子,还有,沐浴用品在哪。   黑泽尔犹豫,走过来,“第一次住温泉旅店?”      “……嗯。”   雪斐梗着细脖子。      “喏,衣服放这,记得锁好,以免被偷。”   “你确定你要用店里送的香皂?质量不好,洗完皮肤会很涩。”      “可我没带。”   “我借你。”   “呃、你用过的?”   “……新的。羊乳和玫瑰精油做的。出自白蔷郡。”   “我听说过。”      地方特产。   也巧,路过时买的。   本来想送给妈妈作伴手礼。      “您可真好心,骑士先生。”   “不用客气。”   “我该怎么还你?”   “没关系,不必还,送你了。”      说实在话,雪斐从小到大可不缺别人献殷勤。      在家,他是最小的儿子,两个哥哥的黏人精弟弟,嘴乖人甜,礼物哗哗来,被宠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在校,那群男人们是上赶着讨好,居心叵测——不管送什么,多少钱,他不屑一顾,更不会心虚,蠢货把好东西砸水里听个响逗他一乐,干他什么事?      但……   这个奈特骑士,好像什么都不图他。      他反倒不自在起来。   总之,一丁点也不想欠对方。      于是,他问:“多少钱?我买。”      黑泽尔有些意外,说:“二十五枚铜币。”   一枚银币递到面前。“零钱不用找了。”      哪有这么买东西的?   走在外头完全是待宰的小羔羊。   “……还没完,”黑泽尔又说,“二十五是原价,但我买了四块,还了价,买家给了折扣,折下来一块仅需二十二枚铜币——好,我先收下你的银币,明日我把找零给你,共计七十八枚铜币。”      雪斐:“……”   这家伙念起数字来,像他家那台拨一下会唱歌的机械鹦鹉。      “不用找零。”   “不行。”   “……”   “……”   “你装在纸袋里,放柜台,我起床会去拿。”   “可以。”      黑泽尔语罢,刚要告辞,便见雪斐弯下腰,无所顾忌地直接脱上衣,因反身正对着墙,霍地裸出一大片背。      柔腻、薄瘦的少年的背,白似新雪。   金短发被领口倒捋一下变得毛绒绒,像炸开的金色小栗子,洁白细长的脖子上挂着细细的念珠链子。      ……操。   文雅如黑泽尔,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这小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戒备心也得有个底线。      行走在外哪能这样?   就算是男孩子,在外面也要注意保护自己。   这么天真很容易被坏男人占便宜的!      当下一秒,雪斐看过去。   黑泽尔已转过身,一只胳膊撑在木柜上,手握成拳,全然地背对过去。      怎么还没走?这家伙。   雪斐想。      但也没偷窥自己。   不像在神学院,他都得躲在宿舍里换衣服,变态太多。      刚才他想了想,主要有点说不出的不服气:   在外头,要是老躲着男人,反而显得磨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无端地让人怀疑他才是个男同性恋。      大家都是男的。   他该坦然地脱衣服。      “吱嘎、”   关箱子。      怎么感觉更尴尬了?      “您还有事吗?”雪斐随意一问。      沉默。      然后,吓他一跳,毫无预兆地,骑士先生突然开口:   “……你泡的时候得注意,不要太久,会头晕。”   “觉得水过热别忍,说不定会低温烫伤。”   “吃过饭了吗?不能空腹泡温泉,也会造成晕倒。”   “走路慢一些,脚踏实每步路,石砖地很滑,留心别跌跤。”      雪斐头皮发麻,连忙打断:“好,好,我知道了。”   黑泽尔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胡言,便说了声“失礼了”,匆匆往外走去。      他又啰嗦了。   他想,有点懊恼起来。   一定很惹人讨厌。他总改不掉爱大包大揽的老毛病。      夜风清爽袭来。   他穿过院子,迎面走来一个大概也是去浴室的男人,肩上挂毛巾,手里端着个木盆,在吊儿郎当地吹口哨。      黑泽尔悬崖勒马似的站住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见过这人,同店的男客,前天晚上还试图召男/妓。   总而言之,不是个正经人。      他当然知道这天底下的糟心事仅凭自己一人是管不过来的。   可上天送到眼前的,决不能坐视不理。      他奉行的骑士法则正是如此。      他大步流星地上前。   越过对方,径直回到浴室门口,无可奈何地往那一堵。      他睁眼说瞎话:“……现在里面在做扫除,暂时不能用。”      那男人不信,探头往里听,听见里面有隐约的水声跟哼唱,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你有病吧?旅馆是你……”      话没说完,黑泽尔直接从衣服的内兜里摸出一枚金币抛过去。      金币在半空中旋转发出悦耳的鸣音。   男人下意识地接过。 打开合拢的掌心。 金光一闪。      ——金币??? 还是成色最好的杜卡特金币?   他咬一口试过硬度,俄顷转怒为笑,“……好嘞,我这就走。”      哪来的傻子?   是不知道一枚金币多值钱吗?不管放在哪个郡,都够一户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开销了!    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   黑泽尔抱臂胸前,肩膀往后一倒,靠在门边的墙上。   与此同时,浴室里本来警惕地停下的歌声,似乎是觉得没事,又啦啦啦、哦哦哦地重新唱起来了,越唱越快乐。 第 7 章 CH.07   黑泽尔很少有这样困窘无措的时候。      无论是谤辞缠身,亦或上战场,乃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父王训斥,他都能神色如常,心若止水。      可此刻,   他站在更衣室外低暗幽昧的光雾中,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片触目惊心的雪白。      微曲的脖子如天鹅凫水,耳后、颈项有一小团深浅不一的粉色,像不经意间揩到一块儿胭脂色,没抹匀,叫人心痒的想帮他擦好。   下发际线许是有一阵子没修剪,已长出茸毛。      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升起使他免被玷污的保护欲。      这个男孩像是造物主亲手用黄金、象牙和玫瑰制成的艺术品。   简直是装在水晶瓶子里养大的小美人,最难得的是保持一副没经过风雨的天真无邪,却并不显得空茫无知。      黑泽尔想起,宫廷画师西蒙尼先生的一座小天使塑像。   那是西蒙尼先生的得意之作。   曾向他袒露:“哦,是以我教过的一个学生为原型做的,是不是极可爱?”      时间在他不自觉的出神中悄然流逝。   浴室里歌声歇止,有木屐踏地的跫音,啪嗒、啪嗒,木门开合的轻响,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着,是几句低声的自语:   “……咦?我内裤呢?”   “忘拿了吗?……还是掉路上了?……总不能是被偷了吧?”      停顿。   无所谓的语气让人能想象他的小糊涂虫样,说不定耸了下肩,“算了,反正等会儿就回房睡觉,不穿了。”      黑泽尔不知几时已打直背。   站得笔挺,精神紧绷。      此刻,他的脑子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重锤,瞬间一片空白。      不行。   不可以。 不准去想。   骑士应当慎独而自持。      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克制力,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生生掐断。   他逃也似的,蹑足而走。      雪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细碎的声响。      “唦唦、唦唦……”   像是青草或细树枝被踩折,又像是什么仓促掠过。      片刻后。   雪斐已换好睡衣推门出来。      他一身清爽,白睡袍的衣袂垂至脚踝,发尾还带着湿意。风往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吹,他下意识地缩脖子。      “刚才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嘀咕着,抬头。   正好和墙上一只路过的三花猫对上了视线。“喵呜~”      雪斐愣了下,随即失笑:“哦,原来是小猫咪呀,哈哈。”      于是,径直回屋。      他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   这家旅馆显然有些年头,楼梯陡而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廊更是狭长,连展臂的宽度都没有,只可容两人错身而过。   木板墙的白石灰已斑驳脱落,悬空的壁挂烛台上一灯如豆。      刚要抵达。   隔壁的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两人同时一愣。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雪斐冲口而说。      黑泽尔已穿戴整齐,深色便装,但没佩剑,头发不知是特意用手爬梳的,还是怎样,略微凌乱,增添了不羁的气质。   这次挨得格外近,雪斐能嗅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汩汩热气。      大半夜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一定是去找哪个野女人幽会吧?   他鄙夷地想。      “去……喝酒。”   “这么晚还有酒?”      “冒险者的酒馆一般是从晚上开到天亮。”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颇具耐心,却刻意地别开视线。      雪斐穿的是经典款的睡袍,很保守,长袖,圆领,长钟罩形,无腰身,材质是松软舒服的白棉布,柔塌塌的。      都大人了还穿小孩儿款式。   黑泽尔想。   身量又纤细,显得真孩子气。    其实什么都没露。   他却一点儿都不敢看,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眼前这个小东西是没穿内裤的! 黑泽尔僵硬地一颔首,“告辞。” “您等等——”袖子被拉住。   更僵。“正巧,那便不用明天特意麻烦,骑士先生,稍等我,我去拿零钱。”   雪斐数了25枚铜币给黑泽尔,叫他将1枚银币还来。      “好,现在一分不差了!”   “多了3枚铜币。”   “不,折扣是你的事。我应当按原价支付。”雪斐说,“那么,晚安了,骑士先生。”      街道宁阒。   石板路泛着蓝色微凉的月光。      黑泽尔站定,闭目,用力捏了捏鼻梁两侧的血管,强迫思绪回到正事。      他是来调查的。      最近这一带频频出现怪事,时间、地点都不寻常,疑似是魔物作乱。   而深夜的冒险者酒馆是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地方。      如他所想,热闹非凡。   大厅的炉膛里烈火熊熊,覆有一层腻黑油垢的旧木长桌上堆着酒杯、纸牌和用作游戏的羊跖骨,以及各色筹码,男人们叼着烟,正在吹牛和赌.博。   粗俗猥.亵的笑话像炮弹一样,隔着桌子飞来弹去。      黑泽尔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他对老板说。      不多时,一杯约有1000毫升、满至溢白沫的啤酒被推到他面前。   一口干完,“好酒。”      老板乐呵呵地,像这时才认出来,恍然说:“呀,您不是今天白天在牲畜集市大逞威风的骑士老爷吗?”      这一句话并不响。   却叫附近赌桌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暂停了极短的一刹,接着,才重新该吃该玩。      探究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汇拢。      古话云:   Ex ungue leonem.   人们凭爪子认出狮子。      这些男人像是一群路遇的狗,相聚了,便要互相狺狺吠叫,争抢上风。   可一旦出现一只力压群雄的狮子——所有人都悻然地夹起尾巴。      气氛升温,似过多而慢烧的柴薪。      每到一处新地方,最难的是要取得当地男人们的好感。   许多朋友都说,第一眼时,觉得他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他确实几乎不迎合别人。当别的同龄男孩拿说脏话当有趣时,他一向不参与。   没人教他,他却已自定生活规则。   他遵从一些高尚的行事做派,不是因为服从,而是认同。      “你可是我们镇子的恩人。”   “像您这样的骑士老爷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我听说附近有魔物。 ”   黑泽尔把空杯往前一推,漫不经心,“再来一杯。——也给他们添酒。要最好的。”   一枚金币放在桌上。      老板怔忡了下,随即堆笑,点头应声。   垒作山的酒杯很快端来,几只杯子在桌面碰出闷响。      “骑士老爷出手阔绰得很呐。”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咧嘴笑着,声音粗粝,“白天救人,晚上请酒。喂,你们谁见过魔物,还不赶紧告诉骑士老爷,说不定能领赏!”      “这鬼地方,哪年没点怪事儿?”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压低声音,“可最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说,上次老威去山里捕猎,半夜见到一只长着羊角,半人似兽的玩意儿。”      “老威那光棍,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又把羊看错了?”一阵哄笑。   “得了吧,羊能在树上留下那种抓痕?能把人的尸体撕咬成那种鬼样子?”      “我听说……是河谷那边,”又有人插嘴,“夜里有人听见惨叫。第二天,岸边全是血和碎肉。”      “城卫军不是派人去查了吗?”   “查?”那人冷笑,“查了两次,都说没问题。”      “可死了人。”   “死的是谁?”      “佃农家的孩子。——他们死了,算什么大事?”      黑泽尔一言不发,只是倾听。      “要我说……”其中一人喝高了,醉醺醺地挨过去,“这些怪事,总绕不开那一片。”      “哪一片?”   “还能是哪儿?”他努嘴,手指着上,“山上的城堡。”      桌上死寂一瞬。      “胡扯,闭嘴喝你的酒吧。”   “反正倒霉的不是我。干我屁事!”   “就是,哈哈哈,不说了,大晚上怪瘆人的,玩牌,继续玩牌。”      黑泽尔若有所思。      桌上,一直没开腔的中年人瞥他一眼,叹气说,“年轻人,长寿的秘诀是切勿多管闲事。骑士精神在现下早已过时。城堡里的那位在我们这儿只手遮天,不可一世——哪怕太子殿下亲自来了都不好使。”      “多谢你的提醒。”黑泽尔举起酒杯,微微一笑,“今夜全场的费用我包了。大家和我饮过酒,共过餐,从此便算是‘客友’了。”   他的措辞优雅,语法工整得如教科书,却也通俗易懂。      众人喃喃。   客友,客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像个古代人。有种咒语般的腔调,让他们都不好意思继续污言秽语了。      ——好吧。   说不定,学这个男人的打扮、谈吐真能讨到那些娘们的欢心。   他们要是个小姑娘,也乐意爱上这样的男人。      不一会儿。   黑泽尔已与大叔们打成一片,认真地与人絮家常。      不管谁有困扰,他总能给予解决方案。   “我略懂法律。”   “以前学过一些金融知识。”   “你孩子的读书成绩为什么不上某郡大学呢?很适合他。”   “哦,我认识一位医生,他正好对您妻子的病有研究。”   他逐一回答。      整个酒馆的人不知哪时都簇拥在了他的周围。   有人喊:“今天怎么没音乐?”      老板说:“琴师病了,他的歌手老婆请假在家照顾他。”      “那可少了大乐子。不如老板你上去唱。”   “我敢唱,你们敢听吗?不怕回去以后做噩梦?”   “哈哈哈哈哈……”      酒酣耳热,该打听的也都打听到了。   黑泽尔看向台上用布罩着的琴,忽然技痒,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起身问:“你们要听什么曲子?”      全场愕然,旋即气氛高涨。   “无所不能的奈特先生连弹琴也会?”   “那来点跳舞的小调!”      雪斐鬼鬼祟祟地从大门边探进半个头时。   正好看见:   喝得半醉的骑士先生不复正经,坐在旧钢琴前,嘴角噙笑,试了试音,一串潇洒率性的华彩段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第 8 章 CH.08  旧钢琴的音色并不干净。      琴弦年久失修,高音略薄,低音带一点浑浊的嗡鸣。   本该是学院派不屑于弹奏的品质。      但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黑泽尔像早就预料到似的,起手第一拍,即干脆利落。      节奏一出来,便是摇摆的。      不是宫廷舞会那种规整得近乎刻板的三拍舞曲,而是更随性、松弛的节奏,像吉普赛舞娘脚踝上的金钏相击,又像是酒杯碰撞的微醺。   略微失准的音调而造成的瑕疵,反而增添了意趣。      血因酒精而发热,黑泽尔捋高袖子,解开衣领。      “噢——”   “这调子带劲!”      有人用叉子敲杯壁。   有人则踏靴尖跟拍。      酒馆里的空气愈发沸腾。      乐曲行至中段。   弹奏渐入佳境,像一条霓虹溪瀑,畅流而行,灿烂至极。      正当此时,底下忽然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喂,骑士老爷!这首曲子叫什么?”      斜刺里,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自然地接上去——   “《小狗圆舞曲》。”      恰好、轻巧地插进空隙里。      几名大叔循声瞥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边多了个生面孔。      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   橘橙的火光映耀在他侧脸,精美的小脸像镶嵌在金器上的宝石,正弯眼在笑,亮晶晶的。   他这样突然冒出在一群粗声粗气的男人中间,大家却莫名不觉得突兀。      唔。   大概是因为这副长相亲切,略显稚幼的轮廓简直像只小狗崽。   小狗崽突然跑到桌边,汪汪叫两声,谁会讨厌呢?      “哪位音乐家的?”有人顺嘴问。      “艾尔维斯·罗森,”雪斐对答如流,说时,笑眼仍望在台上,“冷门作品,顾名思义,是写给他的小狗的。”      哄然笑开。      “还有这种歌?”   “怪不得这么欢快!”   “嘿,小家伙,你哪来的?”      有人打量他两眼,摆起架子,故作严肃地说:“未成年可不能大半夜出来玩,更不能喝酒啊。”   雪斐扭头,笑说:“我成年啦,十八岁。”      话音刚落。   台上的旋律忽然一转,音符变得密集而明媚,像一阵夏日的风。      雪斐的注意力唰地被拽走。   他咕哝,“……我也最喜欢弹这一段。”      “哦?”   “那你等下也上去弹一段?或者,诶,旁边还有一把琉特琴!你会吗?”   “对啊,小美人,露一手!”      起哄声此起彼伏。      雪斐被气氛推着也走上台,抱起琴,在木椅落座。   他背上肩带,把琉特琴斜扣在胸前,琴首靠向自己;低头,指尖轻拢慢捻,头微微偏着,简单测一下音。      黑泽尔这时在闭眼沉浸在乐曲里。   直到副小调的旋律忽然加入一道不够和谐的弦音。      睁眼。   抬头。      他一怔,手上险些弹错。      两人的调子一开始并不完全合拍。   为配合上,黑泽尔放慢,雪斐追快;雪斐变缓,黑泽尔却又急了。      调整,错过;错过,调整。   两人都忍俊不禁,视线一时交汇,手还在弹,脑子忘了,音乐却在这不知不觉的一刹那完美无瑕地融成一曲。      有人手舞足蹈。   有人干脆拎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也作半个乐师。   欢笑声、拍手声、脚步声,吼着、唱着,轰轰闹闹地叠成混乱而喜乐的氛围。      狂欢一直持续到天色泛白。      期间,雪斐被拉去喝酒。   “来,小家伙,是男人就喝一口!”      酒杯刚递到他面前,就被另一只手挡住。   黑泽尔阻止:“他还小,他不能喝。”      “你为什么管别人?”有人起哄,“怎么,你们是朋友?”   “不是。”雪斐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我跟他今天才认识,并非朋友。”      话毕,仰头——   咕噜咕噜。      一口灌下。   杯底朝天。      黑泽尔再次诧愕。   大叔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和高呼。      “人不可貌相啊!”   “小家伙居然是个海量!”   “好,好——小伙子,你现在跟我们喝过酒,也算是‘客友’了!”说这话的人美滋滋的,显是为自己的现学现卖而得意。      “‘客友’?跟谁?”雪斐用袖子抹一把嘴。   “跟我们,”大叔拍桌子,爽朗地说,“也跟骑士先生。来,大家,敬无所不能的骑士先生,今天不醉不归!”      散筵时已一片狼藉。   杯盘散乱,桌椅歪斜。      大叔们勾肩搭背地离开,打着酒嗝,一步三回头,高兴地嚷嚷:“客友,真高兴认识你们!再见,再见,光明神在上,愿祂祝福你们!”      雪斐喝了不少,但他是个天生的千杯不醉,仍保持清醒,只是情绪高涨。   他自觉玩得十分尽兴,与老板道别。      老板叫住他和黑泽尔,“金发小伙子,骑士老爷,要不要用个早饭再走?我请客。”      雪斐摸一下水饱滚圆的肚皮,笑眯眯摆手:“不用啦。”   他走出门的同时,黑泽尔顺理成章、亦步亦趋地跟在边上,便这样结伴而行了。      “下次再来啊!”老板热情洋溢,“两位免费、不、我是说——杰出的大音乐家!”      天际露出欲曙的半明。   环抱小镇的山峰群峦静默幽立,碎星愈发地淡去。      黑泽尔的脚步如他的心跳,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雪斐低着头,一边蹦跶地走,在玩留心不要踩石板缝隙的小草的游戏,一边,像是意犹未尽地延续刚才的派对,嘴里哼吟小调儿。      他的唇被烈酒染得如玫瑰花瓣,颜色靡艳。   所谓使人想要一吻的芳泽正是如此。      倏然间。   雪斐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羽睫微翕,轻掀眼皮,与黑泽尔又一次地对上视线。      好美的蓝眼睛。   黑泽尔想。   是倒映天空的深邃的蔚蓝,时人以蓝眸为美,许多人都自诩是漂亮的蓝眼睛,但深浅不一,而他在宫闱中见到的,多是死沉沉的磁蓝,又或是闪烁精于算计的光。      在雪斐背后,太阳终于攀至山巅,嵌在灯塔顶端,像点燃一支火炬。   微芒的琉璃色的黎明之光,廓在这个漂亮少年的身上。      黑泽尔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心口一片宁馨,蓦地,涌出诗来—— Shines, yet unspotted; though it fall From the pure fountain of eternal day.   那滴露,那道光,自永恒之日的清泉流淌。*      .      回屋。      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匕首则放在枕边。      黑泽尔情不自禁地看向墙壁,一壁之隔的房间里就住着雪斐。      他们变要好了呢。   方才在路上,呶呶不休地聊了好多话。      ——主要是雪斐说。      “骑士先生,你平时也这样爱照顾人吗?”   “不是对谁都这样。”   “你一定很有女人缘吧——其实,在见到你前,我是从几个姑娘那里听说的你,她们很迷恋你,还有已婚的,说爱你爱的想和你私奔呢。”   他连忙自辩,“我绝没有对哪位女士做过不绅士的轻浮之举,那有违骑士准则。”   “那你以后可得注意些,不然,迟早会闹出祸事。”雪斐好心好意地说。      在最后进门前。   雪斐好似憋了不知多久地,嚅嗫地问:“其实,我、我有一个失礼的问题,想要问您,骑士先生……”   “你尽管问。”黑泽尔说。      “你这样有男子汉气概,应该没有任何同性恋倾向吧?”忐忑地。   “……”一怔,答,“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有点不知道了。      “太好了,”雪斐如蒙大赦,脱口而出,“你不是男同,我也不是。” 注视他的双眸一会儿,笑起来,“那么,我们算是半个朋友了。”    黑泽尔哽住。 不敢直视,却又难以回避,“……嗯。”      回忆着。   黑泽尔捺了下隐隐作疼的额角。      他的痼疾又发作了。   偶尔如此。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药盒,银制雕鸢尾花,里面是几粒棕黑的药丸。是安神止痛的药,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      他的睡眠一向糟糕。   从有记忆以来,生活便排满课程,每分每秒都要精打细算,不断压缩睡眠时间。加上中过几次毒,虽死里逃生,可也留下后遗症。以至于到后来即便有时间,也睡得很少且浅。   像只野兽,从不睡沉。   许多事教会他,那与把自己的喉咙递到死神的刀刃上无异。      “噔、噔噔……”   窗户传来几声有节律的敲击。   如鸟儿的啄声。      不。   不是误碰,是暗号。      黑泽尔走到窗前,拨开栓锁。   一个瘦小的人影轻捷地翻身而入,像没重量,几乎无声,连衣服都没在窗沿擦出一丝声响。      是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随从之一,名叫彼得,棕发棕眼,一脸雀斑,易了容,看上去是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彼得他以前在外头行走时收服的,半侠半盗、亦正亦邪的人才。   性子也不大正经。      但今天不对劲。   来人并没立即开口。      而是站在墙角的影子里,端正地单膝跪地行礼,一脸罕见的、异常的严肃。   黑泽尔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彼得没有回答。      黑泽尔拉开椅子落座,“说。别卖关子了。”      “殿下,属下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对方顿了顿,似是斟酌措辞,口吻无比郑重,“咱们王国那棵二十五年没开花的木头居然一夜之间开花啦。”      “?”   “——”   他端坐着,一动不动   如被抽空般的面无表情。      彼得没规没矩地凑上前来,半是揶揄、半是谄媚地说:   “您在哪钓到的小美人?真美——比国王身边的艾琳夫人还美。”   “殿下就是殿下,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则惊人呐。”   “不过您可得小心。我觉得那小美人漂亮的邪门,别是人家调.教好,专程来引.诱您的间谍。” 第 9 章 CH.09   一时间,黑泽尔的脸孔像壁雕一般,不露形色。   他语带责备,“别这样说他——他跟我无关,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      彼得的戏谑之言,兀然噎住喉咙。   他意识到,殿下在不虞。      因为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      有时,他们谁都摸不清黑泽尔的喜怒。      在相识前,他以为年少成名的神童应当是桀骜不驯的脾性。   第一次见黑泽尔是在冬天,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二岁,裹着块破兽皮斗篷,像颗麦粒似的独自穿过下雪刮风的草原,抵达城镇,天然鬈的头发乌黑至微微泛蓝,茂盛得如一丛短野葛。顽韧、强硬,看上去像只幼狮。狮子就是狮子,即便是年幼的。 更何况,他现在长大了。      可,出乎意外,黑泽尔通常很沉谧。他没有汗臊般外露的感性,而是怀有柔和宽宏的耐心,以古代圣君再世般的姿态,听取、解决每个求告者的问题。   一双眼眸总是笃定,凝神,郁郁沉思着。      才被盯了两秒。   彼得已不由地后背发冷,蜡黄的脸褪去血色。      黑太子轻易不生气。   一旦生气,便是认真的。      彼得后悔:“……卑职只是个开个玩笑。最、最近我是有些态度轻飘。我自省。”   “这并不好笑,”黑泽尔说,“没有下次。”      他离开椅子,起身将方才取出的药盒装回行囊,不疾不徐,换了个话题,“所以,你的调查结果呢?”   彼得连忙拿出一大捆纸札,上面记得密密麻麻,像鬼画符,有些是他自创的暗号,就算落到寻常人手中也不能被解读。      窗帘拉紧。   几支白蜡烛将室内照得明亮。      “我把能查到的,全都理了一遍。”      他把几张纸挑出来,推到黑泽尔面前,又走到墙边,将一张简略绘制的城镇与周边山形的地图钉好,差不多将整面墙覆盖。   黑泽尔则提起鹅毛笔,饱蘸红墨水,在纸上圈画。      一点。   再一点。   ……   失踪的最后、发现遗骸、目击异状的地点,被他们逐一标记。   红色记号在纸上逐渐稠密。      他停住笔,退后半步。   所有事件仿佛被串联在一块儿,豁然面前。      这些红点并非全然杂乱无章,而是以山上男爵的城堡为中心,由里而外,从密到疏,呈一个圆形向外扩散。   很显然——   他必须去登门拜访男爵先生。      “前天,又失踪了一个。”   “谁?”   “镇上机械师的儿子,今年十岁。”      “而且……”彼得舔了舔说过多话而干燥的嘴唇,又补充,“不止是这几年,可疑的案子,我目前能查到的最早的一起,发生在十五年前。”      鹅毛笔定住。   洇出一塘红墨,如血。   “十五年前?……你确定?”      “确定。”   彼得点头,“算是我运气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老仆役。他告诉我,男爵的第一任夫人便死得不明不白。她失踪了三天,第四天被发现溺死在河湾。尸身上有类似劈砍的伤,但被解释为‘落水后撞到了岩石’。”      “未必是魔物。”   黑泽尔忖断。      许多时候,他倒情愿自己对付的是魔物。   “我们先去机械师那里看看。”      “您不休息一下吗?”   “不用。——那孩子在危险中,晚一时都可能遭遇不测。”      彼得真恨不得给他竖起大拇指。   尽管一向知道黑泽尔精力旺盛,也依旧不得不感慨。最夸张的一次,黑泽尔在军队连续五天不眠不休批复政务,晚上还与部下、朋友喝酒,在桌上将战局复盘几遍,回去继续。   他们私底下嘀咕,太子殿下要么英年早逝,要么永垂不朽。      “可、可我熬不住了,我这四天来只睡了不到十小时,还要东奔西跑,再这样下去我要先猝死了。”      黑泽尔并不为难他,“那你盹一会儿,我先行去机械师的住处仔细询问,等日落时再来与我汇合。”      时近正午。   被窗帘缝隙裁剪的过盛的阳光像锋锐的薄刀片,射落在木墙和地面,一直无声的隔壁也响起起床的动静。      彼得也听见了。   他还在想,隔壁的小漂亮是必得查的,一俟余裕,立刻着手。   可不能让殿下爱上危险角色。   国王的情妇诡计多端,并非没使过美人计。只是送个美少年来还是头一回,以前都是女孩,他也没想到,原来殿下能坐怀不乱,是因为其实取向男人啊。   ……如果“乔儿”真的是个家世清白的傻白甜倒也无妨。      黑泽尔经过雪斐的房门口,特意放轻脚步,里头传来的细微动静像是将他黏住的胶水。   让他不禁慢了下。   但最后,还是径直地越过去,往前走。      他对自己断以谬想。   乔儿小公子是个美好的意外,他希望仅此而已。 他想到宙斯与塞墨勒。 宙斯以伪饰的人形和塞墨勒恋爱,她想要他用真身拥抱自己,而后,宙斯现出神相,却将她烧成灰烬。      .      雪斐是被光叫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闷地哼唧一声,又拱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屋里已一片敞亮。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翘,睡袍的领口歪斜,半边肩膀快露出来。打个哈欠,眯眼望向窗外,无论是日头,还是肚子,都在提醒他时辰不早。      挣扎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梳发,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净,眼下却带点没睡够的薄红。      旅馆大厅。   老板正在和面包房的人算账,柜台上堆着各式面包和干酪。看见他,笑着招呼:“先生,听说你昨晚在酒馆,把所有男人都喝倒了?”      雪斐现在回想自己又弹又唱又闹的样子,赧然起来。   他确实大言不惭地比酒,兴头时,差点跳到桌上去——要不是骑士先生按住他。      他饿极了。   将一份摊鸡蛋、一份红酒炖牛肉吃得干净,盘底还用面包揩得噌亮。      “骑士老爷呢?”有好事者问。   他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老板答:“骑士老爷中午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雪斐心下啧叹,真厉害,明明他也喝得不少,都不带歇会儿?这勤奋程度,是跟全国知名卷王的黑太子学的吗?      见还不算晚,雪斐打算办点正事。   他要去找机械师。      这不是要买乐器吗?      镇上没正经的乐器工匠,但据老修女的推荐,说有位机械师非常厉害,什么都能修,什么都能造,他那儿有一架收购来的旧钢琴,物美价廉。      机械师的店铺并不开在商店街,而是与其工作室一同藏在民宅。   雪斐迷路两圈,才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部镶嵌半块玻璃,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用白漆写着CLOSE,字的边缘颜料剥旧。      雪斐问了个路过的妇人。   对方说:“你找机械师?……他好几日没回家了,自从他儿子失踪,他带着自制的武器进了树林,也下落不明咧。大家都说,是被魔物叼走了。那孩子才十岁。”      “失踪?树林?哪片树林?”   “喏,北边的山毛榉林。”      那不是男爵城堡附近吗?   雪斐想。   他担忧地问,“找了城卫兵吗?”      “怎么没找?问话,登记。然后不了了之。他的母亲已经快疯了。真可怜,眼睛都快哭瞎了。”      雪斐站住脚。   那他更不能不闻不问。      他会一些卜筮,准确率极高。   老师曾说,越是受光明神的宠眷,便越是灵验。   或许能帮上点忙呢。      踱回门口。   雪斐听见里面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一个是女人,哽咽无助,断断续续,另一个是男人,声音有些耳熟。      等等,他透过蒙尘的玻璃望进去。   这背影不是骑士先生还能是谁呢?      门铃清泠泠响。   机械师的妻子坐在工作台旁,穿着围裙,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帕子,一边抹泪,一边努力把话说清楚,见突然有人进来,止住言语,泪水汪汪地向外边投去目光,摇晃地站起身,颤声说,“对、对不起,这位客人,今天小店不做生意。”      黑泽尔转过身,毫无防备地与雪斐打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他一脸古怪地问。 第 10 章 CH.10   午后的阳光纯澄而明晰,暖色调,斜照在雪斐肩头。   他轮廓的翘发被光一笼,倒像是彩铅笔触的毛边,柔和可爱。      推门而入,裹进一阵风。   几步远,丁香花树开正盛,繁花沉沉,被他夹带了来。      即便进屋后,他礼貌地关好门了,也仍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霎之间,原本静如死潭的空气活涌起来。   雪斐先道明来意,声称买琴,但看招牌知道店家有事,并不开张,打听过后,感到担忧,想来问能不能帮上忙。      随着雪斐的走近,女人逐渐不自觉地轻松几分,“我们店是有一家待翻新的旧钢琴,修好了,只差上漆,但我丈夫不在——”又感激他,“多谢,谢谢您的好意,谢谢,好心的先生,但我除了向神祈祷以外,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说着,眼泪再次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指望旁人能帮上忙。   丈夫说去找孩子,却也下落不明,留她独自在家,日夜担惊受怕,每日做噩梦,梦见有更多的坏消息。她憔悴到枯萎。   有人能听她说说话,已经很心善。      “你能帮上什么忙?”   一旁,黑泽尔问。      他一直站在边上,不出一言地看着雪斐。   雪斐正忙着安慰可怜的女士,闻言,回望过去,像两枚小齿轮的牙槽突然卡住,相斥地较劲。      口吻真不客气!   令人不爽。   他承认,骑士先生本领不俗且心怀正义,对谁都能做到父执般的保护,也因此,有时会衍变成不合时宜的傲慢。   保护弱小的前提,是他理所应当地将一切旁人都视作弱小。      雪斐亮出玫瑰念珠,“事实上,我是个神学生,略通占卜。或许,可以由我来给孩子向神祈问一番——他是否安全,与所在何处。”   女人更感激了,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太好了,神父先生,太好了,请您快快找。”      “神学生?”   黑泽尔略皱眉,凝定目光地望住他。      雪斐随口地应他一声,没转头,“不着急,您先冷静。”   反正,他没撒谎。只是话留一半。要不是眼前的男人昨天才亲眼见过他发酒疯的样子,他便索性坦白神父身份了。   说自己是神学生,都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他以为他们不过是喝过一场酒,以后不再见的联系。      雪斐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坐下,继续安抚女人。      两三句话间,女人浮躁胡乱的意绪已被他柔笃笃地梳顺了。   仿佛脊梁骨里寻回了离散的灵魂。   在听到他说需要孩子的发丝、贴身物品时,她霍然起身,提起裙摆,“您稍等,我这就去找。”      鞋跟敲在地板上,急促而坚决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工作室里,只剩雪斐和黑泽尔两人独处。      昨夜才升温的友谊似乎消失,又似乎留有一线。      雪斐觑他一眼。   黑泽尔恢复成高贵凛然、不容接近的架势。      还是喝了酒的骑士先生比较可爱。   他在心底嘀咕。      只见黑泽尔背过身,在打量桌上的一些金属零件,以及墙上钉着的草稿纸,上面绘制有奇怪的机械解构图。   雪斐哪是坐得住的?而且,他也好奇,走上前去,一同观详,“这是什么?”      没等黑泽尔回答,他自个儿先瞧见了。   作者已为得意之作起了名字——      Steam Engine   蒸汽机      雪斐第一次见到将这两个词拼在一起的东西,“蒸汽机?什么玩意儿?”   他无法想象,图纸更似天书。      黑泽尔正看得入神,眼皮一眨不眨,眼球微颤似的动着,图案、数字倒映,有如输入他的大脑,惊艳地喟叹:“……要是能制成,用处可大着呢。”   “这位机械师很了不起。”评价罢,他敛了敛眸,看向雪斐,“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你是神学生?难怪你带着治愈药水。”估计是老师给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认识的神职人员可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您不觉得您这话说得冒昧吗?”雪斐也不客气,“瞧您这话说的——那您为什么在镇上四处狗拿耗子?”   “……”黑泽尔微躬一下,“是我失礼。”      这时。   机械师的妻子返回,她手捧着一块帕子,打开是一柄木梳,上面缠着发丝,“这是那孩子平时用的梳子,您看能不能做媒介物?”      雪斐说:“我试一试。”      用来待客的木桌被清理洁净,这是一块好木材,深色的年轮一圈圈扩散。   在此正中心,雪斐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坛台。      一碟清水。   一支白烛。   一绺孩子的头发。      仪式开始了。   四下无声。黑泽尔看见,少年白皙漂亮的脸褪去其余所有表情,长睫金丝般地低垂,蓝眸中唯余神圣,这一刹那,神明好似真的降临在他身上。      他亲吻了一下握在指尖的十字架。   接着,轻声、流畅地念出咒文。      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朗诵,也不是布道,韵调抑扬,像是贴近呼吸的起伏,与神同频对话,一问一答。      本来指尖大的烛火突然膨胀增亮。   如有无形的线在牵引。      呼、呼……呼、呼……   光芒闪烁着。      女人紧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喘息会打搅降神仪式,直到脚都站得发麻,才看到雪斐长舒一口气似的,眼神也重新落回现实。      “怎么样?”她含泪,捺着胸口地问。      “——孩子还活着。”   先结论,雪斐说,“我能感觉到他的生机未灭。”接着,目光落在蜡烛,“你且看着这火,记得添油,它映征着你家孩子的生命。我大约知道他在哪一块儿地方了,能感应到。离得越近越准确。你在家安心等,我们这就去找他。”      “……我们?”   黑泽尔的足尖早已朝向门外,愕了下。      “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我一个柔弱无力的神学生自己去森林找人吗?”   雪斐没好气地反问。      .      山脉崔嵬。      他们从一条被人们常走而踩实的野道入山,小径弯曲迂回,渐次上升,两侧是葳蕤的野草、蕨菜与百里香,松林高不窥顶,还路过一片野草莓树丛。   雪斐顺手摘下两颗吃。      “这不是来郊游。”黑泽尔立刻教训。   “又没耽误事。”被酸得皱起脸的雪斐回答。      黑泽尔臭着脸。   雪斐气笑了,“你的话都写在脸上,不如直接嫌弃我拖累你。——但要是不带我,你就是无头苍蝇,找到下辈子也找不到。”      他一肚子的火气。   忍无可忍,“骑士老爷,您今天是怎么了?早晨我们道别时不是好好的吗?你是出于什么突然敌视我?方才在店里就是,你跟块冰似的矗在那,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也爱答不理。我哪里惹你了?还是你酒醒了,后悔醉酒时说的话,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客友’?”      黑泽尔站住脚步,侧身,按剑而立,“……我只是有些奇怪。乔儿先生,我很纳罕,这两天怎么在哪都遇见你。我们真有缘分。”说到最后,语调冷硬。   “哈,难道你觉得我跟踪你图谋不轨不成?”雪斐嗤笑一声,“这镇子小得连风都懒得拐弯,走两步就碰上再正常不过。”      “我不想和你吵架。”   “谁想和你吵?又不熟。”      挂在指尖的十字架微微摇晃,指引某个方向。   雪斐带头便走,“——这边。过来。”      黑泽尔闷不吭声,但还是跟来。   雪斐想起,小时候在家附近的森林玩,几只猎犬也是像这样紧随自己。      天渐暮。   夜翳飘至群山之上,遮黑树梢,四周尽被幽暗所笼罩。      “有感应吗?”   “有,快了。”      在看不清路之前,黑泽尔点起一盏提灯。它散发出的光将两人包围在内。      两人早已深入山林,几乎不能说是路,雪斐的脚步并不轻快。   上山前,两人先去过旅馆一趟。   黑泽尔把自己的皮革轻甲穿戴在他身上,只有一副,护住心脏、双腿,捆得极紧,又硬又沉,限制活动,使他不得不曳足而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膝后侧,大腿那儿的嫩肉好像被磨破了,隐隐刺痛着。      在雪斐又一次踩到坑而差点崴脚时。   黑泽尔阔步上前,“还是让我来探路吧。踩着我走过的地方,不会踩空。这儿有根树根疙瘩,小心别被绊倒。”      两人停在一处陡坡。   雪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自己爬上去,黑泽尔伸手,握住,略一用力,他浑身一轻,眨眼间便被提了起来。      头顶有乌鸦在扑翅,“咕呜咕呜”地叫。   树枝被风吹得婆娑作响。   雪斐瘆得慌,黑泽尔的手又宽又热,有习武的厚茧,手臂粗壮有力,太有安全感了。一牵住,就好像得了依仗,他悄悄地没舍得放开。      走了几步以后,黑泽尔才意识到怎么还拉着手呢?   雪斐的手柔嫩极了,像一团湿漉漉、软绵绵的云,刚才是情宜之举,他全无意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      说实话,阴森的环境没叫他心跳变一下,不如被小神父轻捏手心。   他又不能强行甩开,只好问:“您、您忘了放开我的手。”      “这样不容易走散。”   雪斐掩饰害怕,故作严肃地说,“你在介意什么?大家都是直男,为了结伴而牵下手怎么了?”      他俩都放低声音说话。   挨得极近,像是连小鸟都当成间谍一样的轻。      雪斐身上淡淡的香气追着萦上黑泽尔的鼻尖。   他脖子哗地发热了。      兀地,一声饥肠蠕动的咕噜声响起。      哈哈哈哈!   雪斐简直想仰天大笑。      一丝不苟的骑士先生也有狼狈的时候啊。   幸好,他决不能饿着自己,甚有先见之明地在兜里揣了小面包,正好掏出来,大方地说,“饿了吧?喏,吃吧。”      黑泽尔愣了愣,“不是你肚子饿?”   雪斐:“?”      寂静如闸刀陡落。   突然,一阵诡风朝雪斐的后背扑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庞大的黑影。      利爪之尖似针,见血封喉。   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擦掠而过。        黑泽尔抱着他就地滚了两滚,接着翻身而起,在雪斐还没反应过来时,已拔剑抵挡了第二次攻击。   “铮——”   他用又喘又厚的声音说:“躲到树后!”      雪斐哪经历过这么危险的场面?   他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可都不知道该往哪棵树躲。      “殿下。”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冒出来。      “彼得,你去保护他。”   “恕难从命。”      混乱间,终于抵达树下。   他探头去看,黑泽尔与另一个人在和怪物缠斗,乒铃乓啷。      诶,哪儿冒出来的人啊?   雪斐血都吓冷了,发怔地想。      前方,战斗稍作停顿。   似乎是怪物发现无法轻易取胜,又难以脱身,于是警惕地在原地踱步。      层浓的云恰在此时被风吹开,银白的月光像瓶口顷水般地倒落下来。   一个约二米半高的类人形生物被照得一清二楚。它的上半身近乎男性人类,只是相貌无比丑陋,头长山羊角,胸口到腹部,再直下半身都覆满又长又密的暗红色毛发,那活儿和他末梢散穗的尾巴一样,像一柄出鞘、指向敌人的凶器一般,高高举起。      “Saytr……”   雪斐发傻似的呢喃。      Saytr,萨梯。他于老家的藏书里读过。   它是众神时代的神话,侍奉在酒神身边,半人半兽的精妖,狂野,且性/欲亢进。      就在这时。   背后,一只手搭上雪斐的肩头。      “啪。”    第 11 章 CH.11   “啪。”      那是一只陌生的男人的手。   粗糙,覆有老茧,指尖粗如蛹形小锤。      雪斐猛地张口,喉咙却只来得及劈开一线,尖叫便被迅速捂住。   他嗅到男人手上和身上像淫浸进去的刨木花、机油和金属味。      “噤声,小少爷——”   男人贴在他耳边,声音低而苍老,“不然你又会惊扰到那东西。乖,安静些,好吗?”      雪斐眼眶发热,含着泪点了点头。   男人这才放手。      “你是谁?” 反倒是对方先问。 倒成我被审了。 雪斐低声答道,尽量简短:“我和同伴听说镇上发生怪事,有个十岁的孩子失踪了,所以进山来找。”   男人哦了一声,焦灼,疲惫,“我是孩子的父亲,本来……”      萨梯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很显然,现在并非闲聊的时机。      前面,两方正僵持对峙。   骑士先生和那个他不认识的棕衣短衫男,分别卡在微妙的两个位置,呈掎角之势。前者用剑,重、急、勇,招式精准而无花哨;后者使双匕首,动作迅捷,躲闪极其灵敏。两人配合默契,再结合方才零星的对话,绝对是旧相识。      “小少爷,你的同伴武技真厉害。”机械师感叹,“我没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正面扛那怪物一击。你从哪找得保镖?”   “他不是我的保镖。”   “那他一直护着你?不惜伤自己的胳膊,也要换你安然无恙。”      “什么伤……”雪斐纳闷地咕哝出口,定睛一看,还真发现黑泽尔的袖子破开一道口子,新鲜的血已洇湿一大片。   他心一沉。      无所不能的骑士大人竟然受伤了!   雪斐连忙问大叔:“机械师先生,你不去加入他们吗?”      “开什么玩笑?”   大叔断然拒绝,“找死吗?”      雪斐诧目圆睁,“你不是来救孩子的吗?”   他还以为这是个会不顾一切冲上去的父亲。       “是啊。”   大叔理直气壮,“但我不会打架。”      与此同时,萨梯似乎彻底失去了耐性,猛然前倾,利爪张开,裹着腥风扑向黑泽尔。      黑泽尔稳如磐石。仿佛在他胸膛里,装的是一颗自如杀灭怵惧的神心,沉静而耀辉。换作旁人,早已条件反射地后退,他却只在最后一瞬微微侧身,随即贴近,借势蹂身而上,重剑斜着,直直刺入萨梯身上少有的、无皮毛覆盖、靠近心脏的位置。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向后仰头。      “正是现在!彼得!”   随即,瘦小的身影如跳蚤般蹦起,落在怪物肩头。刃口窄薄如叶,青光一线地划开萨梯的喉咙。      雪斐屏住呼吸。   祈祷:光明神啊,请赐予他们胜利。      然而下一秒。   萨梯并未倒下,反而更加狂躁。它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挥爪反击。幸好,两名猎手在刹那间退至攻击范围之外,避让得极其干净。      只是黑泽尔被溅了一身血。   从头到脸,湿热而腥。      “怎么办?老板,这畜生的致命处不在心脏和喉咙。我们要试着切开他的脑子吗?他的脑壳看上去很硬诶。或者直接炸?我这还有些火药。”   “试一试吧——”黑泽尔刚开口。      自雪斐躲藏的位置,传来个喊声,“那玩意儿是杀不死的,只能想法子困住!”   “两点钟方向,那棵榕树,我设了机关索坑,想办法把他往那边引!”      黑泽尔无犹豫,直奔而去。   彼得乐了,“老板,你竟然用人脚和羊脚比跑步啊?这可不兴输,真会被吃的。……而且,你跑错地方了。”   他说完,猛然加速,趁着萨梯追击之际,将一柄小匕首狠狠钉进怪物尚未愈合的喉伤,直接拉走仇恨。   自己则如蜻蜓点水,足尖轻点一处覆着枯枝腐叶的陷阱边缘。   紧随其后的萨梯径直踩中,重重踏入,訇然坠落。      机关顷刻触发。   四壁铁刺齐发,将它牢牢钉在坑中,宛如刺猬。      机械师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看吧,不会打架,也能靠脑子制敌。”   雪斐没空和他说笑,紧揪着心,“还没落准呢!”      黑泽尔和彼得仍在坑口徘徊商量。   “把它的头砍下来?……要是把它的头砍了还能动,下回跟朋友喝酒,我一定要吹这个牛!”   “得先对付他的那对角,让他别再摇头晃脑了。”      机械师背着一捆铁索冲上来:“来,缠住!两边的树我都钉了环扣。”      三人合力,捋袖就干。   可惜屡试不成。      眼见着被甩开两次,彼得火冒三丈地叉着腰:“你们今天没吃饱饭吧?”   雪斐上前,“我还有小面包。”   彼得回头瞪他:“对,还有你。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过来搭把手!”      黑泽尔双臂肌肉紧绷,血又流出来,用力至脸涨红,一字一句地从齿间迸出:“别吵了,快来帮忙!它要挣脱了!机械师,你的陷阱牢固吗?”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吗?”机械师骂骂咧咧。      话刚落,一根木刺“咔”地断裂。   “……呃。” 他立刻改口,“两天赶工,有点瑕疵很正常。” “这是能有瑕疵的时候吗!” 彼得崩溃。      突然,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颤巍巍伸过来,但在抵在萨梯的头顶后便勉强稳定下来。      黑泽尔抬头。 是雪斐。      他把玫瑰念珠紧紧缠在掌心,蹲在离坑最近的位置。那样孱弱,萨梯只要再发一次狂,便足以用角尖刺穿他柔软的胸腹。   可雪斐已然进入静默的念咒状态。   树枝泛起柔光,轻缓地没入怪物的头颅。      片刻后。 挣扎停止。 萨梯双眼翻白,终于昏死过去。      彼得精疲力竭,一屁股墩坐在地,“小神父,你有这样厉害的咒文,怎么不早用出来?”   雪斐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宁神咒……平时哄孩子睡觉用的。我也没想到还能这么用。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谢谢您了,乔儿先生。”   黑泽尔缓过气,顺手敲了彼得后脑一下,命令,“——道谢。客气些。”      彼得挠头,含糊道:“……谢谢。”      “没关系,我也得谢谢你们搭救我。”   雪斐朝黑泽尔走去,一边低头翻着敝旧的软羊皮荷包,上面绣金翅花,“骑士先生,擦擦脸。我看看你的伤。我今天神力消耗太多,没法治愈,但可以先包扎……哦,对了,我还有药水。”      黑泽尔却自己取出一瓶低级治愈药水:“皮外伤。”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了手帕。      他仅对自己作止血处理,继续说:“乔儿先生,再坚持一下。我们得先找到孩子。”      雪斐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这家伙,自己一身血,却还在操心别人的安危。      .      孩子在一处山洞里被找到。   他蜷缩在洞壁最里侧,昏迷不醒,因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身体轻得像纸片。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有进气没出气。      机械师几乎是跌跪在孩子身边的。      他俯身贴近,先听心音,又去探鼻息,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察觉到那一点微弱却仍在的呼吸时,人还活着,他抬起头,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滚,“神父先生,请您帮帮忙,救救孩子,我知道您很累,但请您、请您……”他泣不成声了。      雪斐已走近。   他用最后一点神力为孩子治疗,又喂他喝了点药水,用去一半。       尽管孩子没立刻苏醒,但发冷的身体停止打颤,呼吸也似乎变得稳固了些。机械师几乎是喜极而泣:“谢谢您……我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您!”   雪斐开玩笑:“那等我竞选主教的时候,您记得给我投一票。”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片刻,孩子便幽幽转醒。看到父亲的脸,他愣了几息,随即“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过度的惊吓让他的意识混乱,哭个没完没了。      黑泽尔立在一旁,手臂欲抬又止。   他想上前安慰,哄哄孩子,可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雪斐却已经起身,绕着洞外的树走了一圈回来。他在孩子面前蹲下,语调柔软得几乎要融化,“小朋友,看蝴蝶吗?”   孩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雪斐打开虚拢的掌心,微芒一闪,一只蝴蝶翩跹飞出,翕翅间,抖落闪闪发亮的磷粉。   他不哭了。      接着,雪斐用手帕给他擦眼泪、擦鼻涕。   小脸蛋早已羞涩得两团绯红,也不哭了,他静静地听漂亮的先生温声细语地对他说:“你一个人在山上坚持了那么多天,是个很勇敢的小朋友,太棒了。你爸爸马上带你回家,再坚持一下,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努力忍住抽泣。 机械师把儿子抱起来,“好了,乖孩子。妈妈还在家等你呢。” “妈妈。”小宝贝奶声奶气地呢喃,吸鼻子,憋住哭,“我想妈妈。” 黑泽尔提出,他需要去与彼得汇合——在寻找孩子的这段时间里,彼得独自留守,看管那头被捕获的魔物。 他本来安排雪斐与机械师父子一道先行。 雪斐却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承认:“……其实我已经没力气了。我又累又困,神力和精神几乎被抽空,现在还能走路,全靠硬撑。机械师先生要照顾孩子,恐怕也顾不上我。” 他抬眼看向黑泽尔,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继续跟着你?” 黑泽尔沉默,最终颔首。 雪斐站在山墙边,临花而站,与父子俩道别。 身畔是一大丛野生的Rosa canina,埃米扎尔犬蔷薇。 作为蔷薇的原种,它不似宫廷蔷薇的繁复,单瓣,纯白,只有三五片,从不知多久以前,就被人们用来制作果酱、糖浆、茶和甜酒。 离开花,蝴蝶停在雪斐的脸颊。 黑泽尔不是没发现自己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看他的脸。 其实,雪斐现在看上去蛮狼狈,头发脏了,原本羽绒似的质感变粗糙,如才掘出来、未炼的粗金块。脸上更是黑一道,灰一道,说是只小花猫也不为过。 真可爱。可爱极了。 小神父和孩子看蝴蝶看入迷,而他一直在看小神父。 “走吧!” 雪斐挥手,像个掌舵的小船长,又累又高兴,“我真有本事,我要把这件事写进信里,告诉妈妈。你呢?” 黑泽尔:“……我已过了跟母亲撒娇的年纪。” 他有过那样的时候吗?可能五岁之前。 “这算什么撒娇?哪个妈妈不喜欢她的孩子跟她说心里话?你也写,你妈妈会为你骄傲。至少一年,她出门,都能跟人有个说头。” “我的母亲不爱跟人闲话。她也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做到,并不稀奇。” “骑士先生,你有时真扫兴。太正经了。你是想用肉身,把自己塑成铜雕像吗?” “唔。” 危机解除,轻释的情绪漫上心头。 雪斐没走两步就抱怨起来,“到处是泥腥味,风好冷……我腿疼……真疼,真疼……你的护甲好硬,把我的腿都磨破了!……” 黑泽尔无可奈何,揪住他:“我背你。” 雪斐丝毫不跟他客气,二话不说爬到他背上,动作熟练。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轮流骑在两个哥哥头顶的呢。 深邃、凉冷的天空像一方靛蓝色丝绒布,布满星星,那些星星如结晶体,闪闪烁烁。 脚下是甘松香依地而生的叶子,踩上去像毛茸茸的地毯。 月桂树林苍莽,灌木里勃发出一丛丛野百合、铃兰似的小野花,馥郁芳香。 那柔柔一团小东西伏在他背上,搂住他脖子,说话间不停把濡湿的热息吹到他的颈项和耳朵。 “骑士先生,骑士先生,你也给妈妈写信吧。” “……为什么?” “因为我写,你也写吧。” “多管闲事。” “嘿,怎么算多管闲事?我们是朋友了!” “……” “先前我们喝过酒,是‘客友’,半个朋友;现在我们一起打过魔物,是‘战友’,又是半个朋友。——加一起,便算是整个‘朋友’啦。作为朋友,我有劝你孝顺长辈的义务。” “我有孝顺。我出门都会给妈妈带伴手礼,节礼也没有少过。你呢?” “我,我也有写贺卡,买小礼物。”雪斐心虚,“我才刚开始拿我的田庄利息,没几个子,自己都不够花,爸爸妈妈还得补贴我。” 黑泽尔忍不住笑了。 怎么会有这么缠人又逗乐的小东西? 回到临时的篝火驻点时,雪斐已经在他背上睡熟了。 彼得亲眼看着他极其小心地把人放下来—— 像是把一只怕其惊醒的小狗,轻柔柔地放回窝里。 “睡得真香。” 彼得拖长了声调,“你现在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醒。” “住嘴。” 黑泽尔冷声道,“再胡说,我真会揍你。”      彼得一脸无辜:“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说——你可以牵一下他的手。对你这种童男子来说,已经够刺激了。” 他说完,翻身躺下,合衣席地,很快入睡。      黑泽尔一边看着火,一边看着蜷在火堆旁的小东西。   雪斐冻得细微哆嗦。      他瞥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彼得,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把雪斐连同破布一起,小心地抱进怀里,尽量避免直接接触对方的皮肤。      他真不懂这小少爷。   看上去胆子小、娇滴滴的,却也没脱逃。      只是取暖而已。   他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他想,等会儿太阳出来,不冷了,再把人放回去……应当不会被发现吧?      .      雪斐在鸟鸣和午色中醒来。   没有旅馆里夹杂着陌生人脚步声、楼梯轻响与远处的叫卖声,也没有森林中潮湿而不安的风声。   他身下是柔软的羽毛被褥,暖融融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睁开眼。   入目是垂挂的粉色蕾丝幔帐。      环顾四周,他正躺在一张描金绘彩的雪松木床上。   从锈黄色的阳光可看出,时辰已不算早。      城堡。   雪斐轻轻坐起身。    脏衣服不知去向,身上换了一套新料子的睡衣。小鹿皮靴整齐地摆在床边,连沾过的泥污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发了一会儿睡懵。   然后发现——   房间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床尾的小客厅里,一张长沙发上,黑泽尔睡在那里。姿势并不舒展,双手交叠在胸前,长腿几乎放不下,脚从沙发扶手边垂出来。      地板洁净。   雪斐赤着脚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 阳光直射在黑泽尔闭合的眼皮上。   光线勾勒出他冷峻而分明的侧脸轮廓。 从前没发现,骑士先生的睫毛浓密漆黑,影沉沉。若不是他一向肃冷透彻,便会显得冶艳。 被他摇肩膀唤醒时,黑瞳被照出深榛色。      “骑士先生,骑士先生……”   黑泽尔无奈地醒来。      “这是哪儿?男爵家?附近只有他一家城堡。”   “嗯。”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啦?”      黑泽尔支着胳膊坐起来,揉捺额角,“天快亮时,城堡的巡逻护卫看到林中的火光,顺着踪迹找到了我们。他们通知了男爵,男爵命人用铁笼关押魔物,也把我们一并带回了城堡。——你一路睡得很沉,我没吵醒你。”      我真是睡成一头猪了。   又问:“……彼得先生呢?”      黑泽尔目光微偏,“他有事,先走了。”   雪斐撇嘴,“他真是个来去无踪的人。”      安静片时。      这时。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骑士先生。”   门外的嗓音柔软而克制,略显拿腔作调,像一枚包着丝绒的铃,“您醒了吗?”      “是的,夫人。”      推开门。   男爵夫人身着淡绿色长裙,妆容雅致。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托银盘——茶水、点心、衣物与鞋履一应俱全。      男爵夫人的目光在室内一扫,先落在黑泽尔身上,再是雪斐。   上前,裙摆轻敛,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而得体的致意礼。      黑泽尔随即回礼。   右手抚胸,左臂负后,微微躬身。动作端正而精准,几乎无可挑剔。      雪斐一边作教士礼,一边心想,他其实先前也有发现:   这家伙的贵族礼做得像刻在肌肉记忆里,十分漂亮。   要是他小时候的礼仪老师见了,怕是要把自己拎过去,叫他照着这位骑士先生认真学。      “谢天谢地,神父先生,您安然无恙。清早看到您昏迷不醒地被抬回来,血迹斑斑,还以为您受什么重伤,我真是吓坏了。”   男爵夫人说着,在沙发婀娜落坐。   又看向黑泽尔:“那魔物关在铁笼里,奄奄一息都骇人得很。我只敢远远看一眼,今晚恐怕要做噩梦了。真没想到,竟被骑士先生独自生擒。”      “并非我一人之功。” 黑泽尔摇头。      她轻笑:“您太谦虚了。”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热切地太明显,找补地对雪斐说:“神父,您要去看看那怪物吗?”      雪斐:“……不必。”      “既然二位都已无恙,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今晚城堡将设有一场小宴。由我丈夫主持。为感谢骑士先生擒下魔物,解镇上之忧。他说,要把珍藏的香料和食材都拿出来,好好款待你们。”      .      这天傍晚的镇子,比赶集还热闹。      机械师家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不?都在张望十年难得一遇的稀罕事。      “孩子真的救回来了吧?”   “我亲眼看见孩子被抱回来,活生生的。”   “那可真是命大——老考也太有本事了!”      “不,听说骑士老爷功劳最大。”   “我就说呢。”   “什么什么,昨天我亲眼看见骑士老爷和那位小公子一起进山。骑士老爷也就罢了,另外那位小公子看上去白皙文静,不知是做什么的。”   “好像说他是个神父?”      消息在人群中来回滚动,每传一遍,便添几分传奇色彩。      “那骑士老爷人呢?”   “他还没下山吧——听说,被男爵请到城堡里去了。”      屋内,孩子睡了一整个下午。 暮色漫上窗沿,灯点起来时,他才被母亲轻声叫醒。      一碗热了又热的鸡汤端到床前,黄澄澄,香气四溢。   喝下去,又啃了半块面包,小脸终于有了血色。        夫妻俩都坐在孩子身旁,时不时地抚摸两下,像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一个不留神又会消失不见。      “爸爸。” 孩子忽然想起什么,“那个会变蝴蝶的漂亮哥哥呢?”        “你说年轻的神父先生?”      孩子嗯呐。      “他们被男爵请到城堡去了。”   机械师说到这,有几分惭愧和释然,“我本来还以为你失踪的事情跟男爵脱不开干系,我心想,甭管是男爵公爵,哪怕是皇帝太子来了,也休想伤害我的孩子……假如不是见到那魔物,我都打算直接去城堡里找你了!没想到,原来山里真的徘徊着一只萨梯。”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轻轻摇头,像是在自嘲先前的猜忌。   孩子却没附和。      他陡然抓紧被角,指节发白,像是回忆一件痛苦的事那样的脸色痛苦。      “不,不是的。”   他勇敢地说,“爸爸,你得去告诉漂亮哥哥!”      “怎么了?”机械师连忙问。      “爸爸,我一开始……是被关在城堡里的。城堡里还有一只怪物,他吃人,他当着我的面吃了一个孩子。他说,等到下个月圆之夜就会把我吃掉。我拼了命地逃出来,可是,在森林里迷了路,遇见了长羊角的怪物——你说叫‘萨梯’——我慌不择路,躲进了山洞里。”   “在萨梯的领域里,城堡的那只怪物就不敢靠近了。萨梯并没有要吃我。我觉得,他并不吃人。”      机械师坐在那儿出神,“可它当时明明主动攻击了神父……”      话到一半,停住,他的脸色急转直下。   脑海中则复盘着山林里发生的事——怪物最先扑向的,并不是离得更近、手持武器的骑士,而是看上去柔弱漂亮、不成威胁的少年。      “该死——!”   他乍然斗立,霎时间贯通了一切。      那魔物不是在攻击小神父。   而是,将他当成交.配对象,发.情了。      .      云开雾散,圆月高悬在城堡顶尖之上,群星隐没。   长黑胡桃木餐桌上,烛光摇曳,晚宴即将开始。 第 12 章 CH.12   “那个男爵有些古怪,是这样的——”   男爵夫人一走,雪斐立即对黑泽尔密谈。      他拉袖子让其低头,贴近耳颊。   语声轻促如鼠。   像是在交换重大战争的谍报。      他告知了上次来男爵家所见的暗室,巨细无靡。      黑泽尔极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新嫩如花的嘴唇,不涂染料也粉柔柔的。耐性地听完所有,心底装进正事,逐渐清明:“我知道了。”   从酒馆里本地人那儿得知的信息,也让他觉得有几分蹊跷。      “等到晚上,我会悄悄去察探一番。”   “带上我行吗?”   “很危险。”   “把我独个儿丢在这里更吓人,四处阴森,还是跟在你身边安全。而且,说不准我又能帮上忙呢。”      黑泽尔绷紧脸,像拿他没办法,无奈说,“那你得听我的话。”   “是,官长!”雪斐对他比划了个军人礼——从二哥那学来的,又说,“我哪有不乖过,我在森林里多听你的话,是不是?骑士先生。”      黑泽尔转眸,倏地照见这张雪白的小脸在笑。   雪斐不笑时眼睛已很漂亮,但当他真快活了,宝石眸中盛满笑意时,纯金般的睫丝轻簌,眸光潋滟、澄明,简直灼人心尖。      这家伙,简直像是一只天生多情、讨人喜欢的小奶狗。   初见面时,他还暗自警惕着你,已知道要卖乖,不得罪人,可也不准抱;一旦与他混熟,便不得了了,要用湿漉漉、水灵灵的眼睛望住你,倾表信任。      黑泽尔喉咙窒住,一时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雪斐阴谋家似的演起来,鬼祟地问:“他会不会在我们的餐食里下毒?像戏剧里演的那样。”      “图什么?”   “杀人灭口!我撞见了他的秘密呀。他说不定手上沾有人命。”      “确有这种怀疑。——有可能,目前只是可能,我有情报,他的第一任妻子之死有一些隐情,或许跟他有关。”   “不奇怪,太阳底下无新事。蓝胡子的故事永远在重蹈覆辙。他对现任的妻子也不好。”      “你从哪听说的?哦,……忏悔。”   “呃,可别乱猜。”   雪斐直起身,又摆出称职的小神父的架子。      “好吧,只是我瞎猜。反正这种政治联姻的夫妻,十有八九不合。”   黑泽尔急匆匆找补。      “那话也不能这么说!门当户对,情趣相投,也可凑成一对佳偶。”   雪斐不得不回嘴。不然,感觉爸爸妈妈像路过的狗,无缘无故,突然被踢了一脚。      哪里惹到他了?   而且,这话听着好生天真。——真正的爱情哪有那么容易培养?   黑泽尔暗自不解。   瞅了他一眼,转移话题,“话扯远了。总之,你实在担心的话,到时先看我食用,我吃了没事,你再吃。再说了,你不是神学生吗?你会解毒术。”      “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好……”   “一定能。乔儿先生,你抓萨梯时,每次使用神谕法术都很完美。”      像小狗的尾巴立时竖摇起来。   雪斐脸蛋都亮了,“骑士先生,你鼓舞人的时候格外诚挚,说的跟真的一样。”      黑泽尔笑起来,“本来就是真的啊。”   雪斐着实地称赞,“我觉得跟着你,什么事都能办得成。我都听你的。”      “好。”   黑泽尔说完,一声不响地看他一会儿,又开始忧虑不已。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相信人?   等诸事停当,他们分别后,乔儿小神父要是被坏东西哄骗怎么办?      “有一件事,我得说一下……乔儿先生,兴许有些冒犯你,提前请你谅解。我觉得,男爵对你有所意图。我是说,不轨的意图。昨天,我抱你到城堡里,他总在看你,眼神藏不住的像蛇的粘液一样令人不适。”   黑泽尔犹豫再三,斟字酌句地说。      雪斐本人倒是平淡自若,点头,“上次我来时他就这样,但我习惯了。——我好看嘛。这世上的男人朋比为奸,全都好/色。”   说到这,他意识到眼前正跟他商量的也是个男人,连忙附加,“也不是‘全都’,您就不是,呵呵,您各方面都很正直,也不会用那样讨厌的目光看我。您是我少有的几个直男朋友之一。”      黑泽尔面不改色:“。”      敲门声再次响起。   女仆为他们送来了主人家为他们所准备的、合礼合身的晚宴服饰。      黑泽尔去隔壁房间更衣。   女仆放下衣服,特意说:“这是夫人亲自为您准备的。”      展开一看,黑泽尔有点意外。   竟然是当下在王都最时尚的新男装款式。   浆领的白衬衫,黑色双金属排扣燕尾服,烟灰色长裤,黑靴的鞋油打得锃光瓦亮。这一身衣服非常妥帖,尤其他的身材是标准的型男衣架子,将宽肩、长腿的优势展露无疑。      男爵家应该不会平日里就准备有修士的衣服,估计给雪斐的也是普通礼服。   他对镜一边系领结,一边想。      黑泽尔动作一向很快,从上到下,仔细检查过一遍每一处细节之后,他去到走廊,站在雪斐房间的门口等待。   背对着,看楼下的花园打发时间。      良久。   听见开门声。      毫无心理准备的黑泽尔一转头,映入眼帘地是穿旧式礼服的漂亮小公子。   竖纹提花绸的短裤,背带上有忍冬花刺绣,金属带扣是相拥的小爱神的皮带把腰束得盈盈一握。白丝袜廓出两条细直而匀称的小腿。领巾和袖口都缝有钩织蕾丝,衣服上、裤腿上每一颗纽扣都是镀金的,镌刻成小蜜蜂的形状。      这样的打扮放在别人身上多半会显得繁冗,过于花里胡哨。   但却与雪斐极相称——   他往那一站,像是一樽珐琅鎏金绘彩花瓶中的一支白玫瑰,鲜纯至美。 太可爱了,太漂亮了。 黑泽尔忘记呼吸。      雪斐没想到他俩穿的不一样。   脑子“嗡”的一下,蓝眼睛定定地睁大,脸涨通红:“为什么男爵给你准备的衣服就这么时髦?我的就这么土。” 第 13 章 CH.13   黑泽尔背后的窗户,像是一片专为衬托他而摆设的玻璃橱窗。   外头,一阵朗风穿堂而过,吹得庭院里的杨树的叶子熠熠闪耀。 远处的山坡缓缓铺展开去,深苔浅绿交错,期间点缀着零星的花卉色彩——黄的是锦葵花,蓝色的是剑兰,像被人随手洒落在画布上的颜料。      雪斐乍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一副黑白分明、颀长孤峭的背影。   站姿不刻意,肩背线条自然舒展,有种疏离而贵重的气质。      不像个舞刀弄枪的骑士。   倒像是那种习惯于出入宫闱、在长廊与帷幕后与人交谈的权贵公子,文质彬彬。        黑泽尔的硬鬈发仔细地打上蜡,服帖地向后梳去,一丝不乱。   他的脸上仍留有山荆划出的细痕,尚未愈合,但并不显狼狈,倒像是某种勋章。 叫那张如大理石阿波罗像般的脸,多出几分生动。      剑术、骑马塑造了他的脖颈线条,筋骨鲜明的雄性之美,使其在静默不动时,亦显出淡然的强势。   高而陡直的鼻梁往下,是因为不言语而抿紧的嘴唇;平而微勾的下巴正中被一道竖纹劈开,人们管这叫Cleft chin,认为这样的小细节可以增添一点特别的英气。      那双眸子一转过来时,目光定住了。   翳沉沉的黑,像龙的眼睛。      雪斐想, 大约王国的所有贵妇都想拥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 勇悍果敢,却不粗鲁;行止利落,却不失分寸。 上马时能稳稳握住剑柄,下马时也提的起笔,写出一手端正的字。      又有点眼酸起来。   他想:我小时候本来也计划长得这样有男人味的……      长得帅,品德端正,难怪走到哪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想到二哥半开玩笑地说过——有些英俊的男人,专靠给贵妇们做情人平步青云。      要是骑士先生去做个拆白党,恐怕无往不利。   只需他低一低头,说几句软话,定能骗走每个姑娘的心。      他回过神,发现黑泽尔始终没移开视线。   那目光并不冒犯,只是,太过专注,像被什么牢牢攥住了。      雪斐被看得不自在,索性先开口打破沉默:“……干嘛这样一直看着我?想笑就笑吧。”说着,又低头扯了扯背带,故作轻松地说,“这种老款式的男士礼服,在我小时候就过时了。要是你来穿,指不定比我更土。”      确实如此。   这种装束王都的贵族男性们早已不流行,如今,只有在一些以前的油画里才能见到。      而雪斐,一向是个爱时髦的小少爷。   哪怕是穿神父装,他也要挑料子、改版型。 日常的黑袍、白袍穿在他身上,也要修身清爽。      他甚至极偶尔地、带点荒唐地思考过:   要不要努力在教廷系统里往上攀升?      毕竟,大主教、教皇的衣裳还蛮华美呢。      “不。”   黑泽尔轻轻摇头,“我觉得……嗯,很、很好看。”      这一瞬间。   知觉重新流动起来。      他暗自展捏手,舒缓指尖那一丝微微泛起的、迟滞的麻意。   王都大学医学院的最新报告称,手指的血管径直连接人的心脏。 这就好像在提醒,刚才他的心自顾自地停跳了。      黑泽尔瞅着漂亮的小少爷,想起自己曾在高原上所见的景象。   雪照云光,纯白无瑕。      如自我校正般,黑泽尔强制自己挪开视线,“走吧。”      两人相伴而行。      继续抱怨。   “为什么我们的衣服不一样?”   “我的是夫人准备的,而你的是男爵。”      雪斐无语半晌,“——她果然格外关照你。”   黑泽尔的脸色冷下来,不悦地说,“别这样说,她是一位已婚女士。这种话,对人家的清誉有损。”      实际上人家连私奔路线都替你想好了!只差你求爱。   雪斐腹诽,嘴角微搐,忽地,灵光一闪,“骑士先生,其实我有一个……不算太好的主意……”      “你没有。”   黑泽尔竟猜到他要说什么,断然拒绝。      “你先别着急生气。”   雪斐挨近,有理有据地嘀咕,“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可是你想想,她在城堡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条走廊通向哪间房,哪扇门配对哪把钥匙,她最一清二楚。要是能找她帮忙,我们能省下多少麻烦?”      黑泽尔脚步刹得兀突。   走廊里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是也要被冰结住。      “够了。”   “我不会利用这种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格外生气。      “可是她有危险,这是为了救她、救很多人的权宜之计,你怎么这么古板、不懂变通呢?”   雪斐气呼呼地说。      急归急,他们的声音压极低。   低到若非站近,绝无可能会被旁人听清。      “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男爵夫人的声音自侧后方忽地响起,温柔、带笑,像是不经意的一句调侃,“两位先生,你们靠得那么近,在聊什么有趣的事儿呢?”      雪斐心头一跳。      几乎是同时。   外头传来一声乌鸦的尖利的啼叫。      雪斐随口说:“这是你们城堡养的乌鸦吗?一路过来,看见不少。”      “附近总是有乌鸦。”   她也不喜,皱眉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片山林太招它们。真晦气,是不是?”      黑泽尔正待开口——   冷不丁地,一只柔软的小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一掠而过的触感,痒丝丝的。      他如触电似的。   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片刻后,似乎是觉得他没反应。   那手指又不依不饶地又追着再挠了一下。      被他在背后穷凶极恶地猛然抓获。   钳锢住,不准再作怪。      黑泽尔面色如生,接茬道:“在远方的东方大国,古代时,乌鸦曾被视作瑞鸟,在后世,却慢慢地将它当成与喜鹊相对的凶兆。在一个小岛国,乌鸦则为人称为灵鸟。沙漠的国家也是,叫他‘预兆之父’,看它往左还是往右飞,来判断事情的结果。”      “往哪边飞是吉?”      “往右。”   黑泽尔说,“往左为凶。”   又表示,“但我认为,这些只是人们由心理影响而产生的谬论。事实上,它只是一种鸟儿,并不能代表凶吉。”      男爵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着迷地说:“您真是博闻广识。”      当她转身的那一刻。   雪斐拽回手,低声嫌弃:“给你机会不把握。”    少心少肺的小东西。   黑泽尔心中那股无名火没来由地拱蹿。      “我是正经人。我绝不做勾引人的事。”   他咬牙道,“这是原则。”      两人互相瞪视。      雪斐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们这对一言不合就吵嘴的拍档,真像一推就散的草台班子。   真的能调查到真相,赢得正义吗?      谈笑间,夜幕已全然落下。   城堡的宴会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银质餐具,烛台如林。      宾客落座。   主人家却不知在何处。      “男爵先生呢?”      男爵夫人不以为意:“他啊,也不知去哪了。不过,不会缺席的。等会儿就来了吧。”      .      城堡深处。      螺旋石阶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潮湿,滴水声回荡不绝。      这里只有一盏无烟之火,被人端在手中。   蓝焰细如蛇信,幽幽摇曳。      男爵站在石室中央。   他已不复白日模样,灰鼠般的毛发从他的颈侧、手背蔓延出来,骨骼因异变而外突,使背脊佝偻成怪异地弧度。   俨然是个人形的野兽。      在他面前,是一方偌大的黑潭。   浓稠如墨,腥臭翻涌。   时而形成旋涡,时而沸腾鼓泡;仿佛被困在地底的一片暴风雨之海。      男爵低下头,对着那片水影说道:   “快了……快了……”   “是,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他的声音沙哑,深蕴狂热。   水面急剧沸腾,遂而又刹那间静如镜面。   其上隐约浮现出的大厅里雪斐的身影。      “今晚,就让我们来共享这无与伦比的祭品——”   “这美丽、神圣、纯洁的处子。” 第 14 章 CH.14   偌大的宴会厅空廖。   高窗拢着帘幕,镶金边的紫血红的绸布,弧形褶裥,光滑掠光,像竖流的一剪水,又仿佛与之外的山林夜色融为一体。      众人依言落座。      雪斐坐在一张缝有红丝绒垫子的橡木椅子上。   椅身厚重沉稳,如同四足被钉死在地面。让人一坐下,便难以挪动分毫。      他低下头,将雪白的餐巾展开,轻轻搭在腿上。   随即不动声色地抬眸,用目光扫过面前铺开的银餐具,刀、叉、匙一应俱全,柄部雕着家族纹章,擦得噌亮,线条锋利而优美。      银器试毒。   这是最老套、却也最可靠的方法。      开筵。   餐前酒是自酿的、上等红葡萄酒,香味醇厚,沿着杯壁荡漾,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诱人色泽。      头盘是虾酱浓汤;      主菜有几道。   一碟羊羔肉,切成薄如蝉翼、透着粉的肉片,搭配蒜泥沙司,细致地摆成花形;   一碟兔里脊,炙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鲜甜的蘑菇白酱汁浇裹在上;   一碟鳕鱼,选用柔软的腹肉,以果木慢熏而成,入口有淡淡清香,风味独特,回味绵长……      真是见鬼了。   雪斐怔怔地握住刀叉,瞠目结舌。   他原本已作决心,能不吃就不吃,做个样子敷衍过去,避免有毒。可没想到竟然每一道菜都烹饪在他的喜好上,像提前打听好的。      唾液自顾自地旺盛分泌。   喉结滚动。      要、要么尝一口?   大不了事后用解毒术。      况且,他的舌头一向灵敏。   倘若掺了什么毒药的异苦,他一准能立刻便能察觉出来吐掉。      不尝还好,尝了,事情愈发奇怪——   譬如这羊羔肉,应当是他家老厨子的拿手菜,本以为只是形似,但味蕾告诉他,无论是咸淡火候,还是在舌尖化开般的柔软程度都一模一样;   再说兔里脊和虾酱浓汤,像极了他从前随家人去海滨度假,于一家不知名餐馆尝过的美味;   熏鳕鱼则和他在一个同学家吃到的私房菜极其相似,当时吃完甚喜,惊为天菜,还厚着脸皮询问了烹饪方式,却被婉拒,对方只笑着说,这是不传之秘。      雪斐肚皮里的馋虫全被勾出来,闹腾不休。   他心里生出几分侥幸。   反正……反正银器没变,已验无毒,那么,稍少吃两口,应当也没事吧?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五六七八……眨眼间,他的餐盘见底,却没觉饱腹。   像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隐约意识到不对,但难以自控,直到听见身旁一声隐忍的、轻声痛呓,才憬然悟醒。   抬头看去,骑士先生的脸色苍白青冷,额角渗汗,毒发似的手抖着。      雪斐心头一紧。   好家伙,他就说一定会下毒吧!      主座的男爵无声地立起身来,桀桀大笑,像蝙蝠振翅,从黑暗的洞窟里扑飞出来。   “这下可好。”他阴险地拖长音调。   “小神父,碍事的骑士已没了用,你落入我毂,只剩锤子与铁砧的距离。”      雪斐几乎想按住胸口,以免心脏冲破肋骨、迸出胸膛,但他知道这样会显得更软弱可欺。   他也是个小男子汉,骑士先生倒了,只好他支棱起来!      于是。   他强作镇定,昂然站起,声音清亮:“你是谁,带着什么血腥而来?”      男爵笑着开口:   “我,我是个追逐美的囚徒——   “我愿为这世界,收集一切美的事物。而你,也将成为我的藏品之一。或许,是我最完美的那一件。   “小美人,别害怕。我这是在帮你抵御神的诅咒。   “本来,你漂亮的脸蛋会为时间嫉妒,它会抽走你的鲜色,在你的脸颊、眼角刻上丑陋的纹路,使你日渐衰休。可现在,你有了我,你有我的帮助。乖乖的,我会使你的美貌永存,铸成奇迹中的奇迹。”      而雪斐不置一言,只是在对方的盲区,悄悄地把手搭在骑士先生的肩后,轻声念起解毒术的起始音节。   接着,他说:   “您真是巧舌如簧,几乎让我以为,我正站在一座艺术馆里。但请恕我无法认同。   “花会枯萎,所以我们才珍惜花开;   “晨光会消散,所以才被人们赞美;   “封进琥珀、制成标本、放在玻璃柜里,那不是美的存在,是无尽的刑期。光明神教诲我,要观一个人的灵魂之美,而非以貌取人。在我看来,你不光皮囊丑陋,连灵魂也一样可憎。”      男爵脸色剧变。   喉咙底发出一声非人的吼啸,脸堂一亮,血色红的像火。      这个赫拉克勒斯终于真相毕露!*      雪斐的背脊骤然发冷。   他几乎是凭本能,跳起来,一手抓住骑士先生的胳膊,另一手去拉男爵夫人:“——快跑!”      骑士先生因毒性尚未完全消退,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站起身来。   而男爵夫人,却像是布偶一样轻飘飘地被他拽了起来,触感诡异得触目惊心。      仿佛陡然踩空一级楼梯。   雪斐心漏跳拍子,低头望去。   恰好烛台上,蓓蕾般、臻臻簇簇的火苗闪跃着,映在男爵夫人平整柔顺的后背,那儿,在脊梁自然的凹影里,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痕迹。      像是一条拉链的褡头。      “啪。”   她俯身砸摔在桌。      后背的正中,是一条缝线。   针脚细密公正,笔直,一丁点蜿蜒错漏都没有。      雪斐悚然一惊。   灯烛齐灭。      黑暗席卷而来、淹袭一切的瞬间,男爵像一只暗夜魔怪,猛然跃身地朝他们扑过去。   雪斐不得不撇下夫人的空躯壳,仅与骑士先生一同狼狈躲闪,逃到了窗户边。   便退无可退了。      “束手就擒吧,神父先生。”   他又喘又厚地笑着,像粘液灌进耳腔,带着恶意的戏弄,细细品味猎物最后的挣扎。      美人就是美人。   即便惶乱,亦楚楚可怜。      三、二、一——   好了。      雪斐闭了闭眼,在心底默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骑士先生的后背收回手,猝然拉开窗帘,高声、敞亮地说:“据上古传说所述,哪怕是无形的魔物,也必然会在满月的光辉下投出真身所在的阴影!”      “哗啦。”   帘子被猛地拉开。      冰蓝而苍淡的月光倾斜而入,像是把男爵整个人浇透。   被照亮的大理石砖面如凝固的海水,在其上翻滚、沸腾着一团黑影。      “正是现在!”   雪斐朗声。      遂而,骑士先生如同死而复生一样,纵身而起,拔出镀银的细剑,剑身闪烁着咒芒,刺穿了附在男爵身上的魔物真身。   两者惨叫,一命呜呼。      雪斐一直在低声为他念解毒咒。   断续几次,终于完成。      事了。   雪斐已汗流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仍不敢松懈,绷紧脸、后怕地问:“真的消灭了吗?要不要再补两下?”      骑士先生瞥他一眼:“……你是神父。你可以探知神圣和邪恶,你的感知如何呢?”   雪斐脸已红,这才记起。      他凝神确定片刻,随即点头。   “应当没事了。不,我是说……我没再感觉到有不对劲。我们做到了,我的朋友。”      骑士先生向他伸出手。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钦佩,直视着他,莞尔一笑:“神父先生,这一次您才是主角,我只是配角A而已。”      雪斐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胸中涌涨着滚烫的喜悦。   他表面轻描淡写、一本正经地说:“哪里哪里。对抗邪恶,本来就是神职人员的分内之事。”      “不,是您的勇敢与判断,救了我。还救了镇上的所有人。以后起码他们不会再为此受害。”骑士认真地说,向他鞠躬。   “您的光辉事迹,理当被记录下来。”   “哪怕一百年后,孩子们在炉火旁、在床头,听到这个故事,也知道曾经有个英勇无畏的神父,为了拯救生命、对抗邪魔,挺身而出。   “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雪斐再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他自小经不住夸,做一丁点成就,必须要爸爸妈妈哥哥老师全部夸一通才满意,他咧嘴乐个不停。      真高兴!   寡言冷酷的骑士先生终于明白他的威风啦!   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小瞧他了吧?   ……      宴会厅里,依旧停留在黄昏时分。   黑泽尔、雪斐,以及男爵夫人,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仿佛仍在等上菜,双眸紧闭,沉睡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梦魇之中。      .      月亮初升。   森林上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灰蓝里透着脏泥色。凉风穿林而过,嗖嗖作响,拍打在城堡紧闭的大门,发出空洞而冷硬的回声。      无论机械师怎样叫喊,门的那一侧都寂默如冢。   可他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转身回去——他的两位救命恩人,正身陷险境!      机械师自认并无半点骑士精神。   他这一生不做违法犯罪的恶事,却也从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市民、普通人,循规蹈矩。      他些少的一点勇气全用在家人身上。为了孩子,他可以一头扎进树林里,不眠不休。那时来自血缘的爱,无需理由。每个父亲,都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危而奋不顾身,不是吗?      至于镇子里有人失踪的讯闻——   那些年死掉的、疯掉的、下落不明的……他从前并非没听说过。   只是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轮不到我。      怪物抓住了,孩子救回来,他阖家团圆,或许该带上妻儿直接一走了之,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才是明哲保身的选择。   何必要把性命搭进去?      然而,他偏偏一直想起,在山间的路上,与小神父的问话:   “我是说……神父先生,你图什么?你为陌生人冒生命危险,你做这些,教廷有奖赏吗?”      那孩子明明那么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   他站在骑士老爷的身边,才到人家的胸口,细胳膊细腿都抖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后退,一直在想办法。      “没有吧。”   雪斐挠挠头,语气温和又困惑,“非要找个理由吗?”      “大家都怕受伤,这很正常。”   “可我想,如果人人不付出,这个世上就全是胆小鬼、小气鬼,那多没意思呀。”   “我知道我傻。有些人会笑话我,但我不打算改。让他们做聪明人,而我做蠢才,哈哈,我不介意。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现在,我得到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于教廷给不给奖赏——我不在乎。”      真是赤子之心。   机械师想,这样的纯粹,活到他这岁数,早就不信了。      若是换作以前遇见类似这种人,他或许还会在心里冷笑:这不是冤种吗?我看你能天真到几时?   可看着小神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唉,是个好孩子。   愿神的好运,永远眷顾他。      他还记得,那时骑士先生走在一旁。   虽未出言附和,可眼神却柔软的不像话。      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就像是在赞许小神父的灵魂。      “蠢材,蠢材……”   机械师小声叨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回蠢材的。”      决意,终于下定。   可要怎么和妻子开口呢?他才回来,又要害她担惊受怕了。      机械师一转身,却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屋里。   她取来一身他们家最贵重的男装,又把攒下的银钱通通装进荷包,“去觐见男爵先生,穿这个不算失礼,够体面了。这些钱你都拿上,该打点打点,不然,那些看门的势利眼没好处,连话都不替你传。”      机械师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果然是夫妻,心意相通。   “去吧。”   她抖开披风,像在为一个出征的勇士整装。   口吻异常毅然坚定,“——我宁愿我的孩子有一个胆壮心雄、知恩图报的死父亲,也不能让他有一个胆小卑怯、自私自利的活父亲。你要为孩子做榜样!”      “……”   机械师霎时汗流浃背,喉咙发紧,“我也不一定会死吧?!老婆。”      “那最好。”   妻子轻轻一笑,替他把披风扣好,“不然我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的。”      正式拜见未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机械师只好端下耐子,沿围墙寻找。   按照孩子的说法,城堡西南边角,应当有一处能容一人通过的狗洞,他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你还记得什么别的细节吗?”   “有水。……旁边,还有棵无花果树。”      天色渐暗。   机械师越找越急。      索性,他攀上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矮墙。   若是被发现,主人家把他就地处决,也是合理合法的。      就在这时——   “喂,大叔。”      “!”   机械师吓得险些失手摔下去。   他抓紧石隙,有一只手从上面探下,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      抬头看去。   一个人影正蹲在墙头,姿态轻巧得像只猫。      “彼得先生。”他惊喜。   “你怎么来了?”彼得问。      机械师气喘吁吁地翻过墙,刚落地,心跳还未平复,便压低声音,把孩子醒来以后说的事飞快地讲了一遍。      彼得眉梢一动,收起嬉皮笑脸,“我也觉得那红毛胖子看上去不像个好货。……放心,我老板和小神父也不蠢,我们早都戒备着呢。”   “今晚,本来就打算将他调查清楚。”      “那你快告诉他们啊!”机械师急道。   “等会儿,”彼得摆摆手,“眼下,他们正在晚宴。”      “坦塔罗斯的宴会。”机械师叹气。   “哈哈,别担心,我老板同我计划好了——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下半夜,月到中空之时便动手。途中要是有任何岔子,他会给信号。刚才我在树上,大老远就听见你瞎嚷嚷,便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我来之前还看了他们一眼,在等开饭,什么事儿也……”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   想起来了。      不。   不太对劲。      自黑泽尔和雪斐入席落座后,两人几乎没有变过姿势。   而且,是闭着眼的。   诚然贵族要保持仪态,但也不至于如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      奇怪。   黑泽尔回到房间,坐在床边,静凝沉想,剑靠在手中。      宴会很顺利——至少表面如此。      男爵姗姗来迟,神情略显疲惫,却并未失礼。酒水、食物、谈话、音乐,都在分寸之内,大致无异常。   ……除了他对乔儿先生过分周到。   多次介绍菜色,又夸那身衣服穿得漂亮。在妻子面前竟也毫不避讳,赤/裸裸地流露出的好/色意味,十分冒犯。   让他极为不舒服,因而故意几次出言打断。      太顺了。   顺得像一场精心排演、无懈可击的戏剧。      他摩挲着剑柄,目光越过窗棂,望着月亮缓慢攀上夜空,反复回忆着宴会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   在宴会中途,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直觉警告。      他一向相信这种感觉。      毕竟迄今为止,他正是凭此有惊无险地度过无数个生死交睫的危机时刻。      是什么呢?   黑泽尔想着,靠在床柱,打算闭目浅眠一会儿。   静候深夜的来临。      “啪嗒、啪嗒……”   门外走廊上,跫音渐近。   停在他的房间外。      “咚咚咚。”   叩响。      “谁?”黑泽尔问。      “是我。”   乔儿先生的声音响起,“我换好衣服,来找你了。我有些害怕,能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吗?”   语调轻缓而任性,像拿准了他一定会同意。      不是说好了午夜碰面?   这家伙,真是娇气的一刻不护着都不行。      黑泽尔为他开门,只一眼就僵在原地。   乔儿先生换的不是便于行动的衣服,而是前天夜里在旅馆穿的白色睡袍。      风吹来,柔软的棉布料鼓了一鼓,整件衣裳像一朵被托起的铃兰花,被裹着的、他的身子则是纤巧的蕊心。   黑泽尔用板起脸来克制泛起的热意,先放他进来,反手关上,尚未转身就沉声问:“你怎么换睡衣了?在想什么?难道等会儿打算穿这样在城堡里跑来跑去吗?……”      教训还没完。   转头就看到乔儿先生轻车熟路似的往他房间的床上一窝,像只冬天寻暖和的小猫一样,毫不见外、全无防备地钻进被子里去了!   还对他说:“休息总要休息好,不穿睡衣我没法睡安稳,我要舒舒服服地睡。”        “你太没紧张感了,我们现在很危险。”   黑泽尔生闷气地围着床踱步一圈,可,到底没舍得把人拎出来。      漂亮的少年神父从被子里钻出个金绒绒的脑袋,冲他一笑,“这叫张弛有度,”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念珠晃了晃,“我这不是戴着吗?而且,我腿真的疼。”很委屈,“你的护具太硬,我早说过了,把我的腿根都磨破了。都怪你,骑士先生。”      黑泽尔脑子一空。   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儿有很好的外伤药。”      雪斐把被子都踢到一边,趴着,微微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床单是凝脂色的绸缎,平整顺滑,没有勾一点丝。   他把睡袍撩到露出腿上的伤。   月光像轻吻在他柔软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这种细腻的光泽,叫黑泽尔想到他有一套从东方高价购得的甜白瓷茶杯,拿在掌心把玩,薄可透日。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也放低了,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前。   目光落在那两处伤痕上——绯红,但不过是擦破皮而已。      说实话,放在他自己身上,压根不会在意。   但是乔儿先生过于娇嫩。   他用指腹若有似无地触了一下,少年立刻瑟缩、吃痛地嘶嘶吸气,埋怨,“疼呀。”      一个男孩子这样,实在不像话。   也不知他家里是怎么把他宠成这副性格。      倘若以后结婚成家,谁还会纵着他?   黑泽尔想着,却没吭声,只是用指尖挎了一点药膏,为少年涂抹。      明明药膏含有清凉成分的草药。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指尖越来越烫。   洁白光滑的肌肤,与睡袍边缘的分界无限柔和模糊。      他不得不用尽全部的专注力。      忽地,一阵微风擦过面颊。   少年勾翘小腿,用足跟轻碰他的肩头,含笑问:“喂,在想什么呢?骑士先生。”      小巧的脚,尺寸正好能让他一掌握住。   圆润粉红的脚趾如珠贝,感觉后脚跟的肉都比他的脸要水嫩光滑。      在他面前晃啊晃。 惹人注意。      他发现了,这家伙是个恃宠而骄的美少年。   黑泽尔略微沉重地想。   不一定真对男人有兴趣,但他看到男人为自己的美貌着迷,依然会觉得十分有趣,为此,还敢不知死活地去逗弄一番,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对美少年俯首贴耳、讨其欢心。      “没想什么。”   黑泽尔答得过于平静。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真的吗?”   他用指尖拈着袍角,似掀非掀,动作暧昧而缓慢,“难道……您此刻没有在想,我有没有穿内裤?”   “从前天夜里起,您就一直在惦记吧?”   “您其实,很想看。”   “高尚守礼的——骑士先生。”    第 15 章 CH.15   骄傲、守身、克制、奉献——   这是身为骑士的原则。      在大学时,曾有同窗问过黑泽尔:你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说:      「homo sum, 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to.」*   「——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      该典出于一千余年前的一位古代哲人、亦是剧作家之手。   其义从古至今,未曾有变。      黑泽尔自认并非铁雕石塑,生在人世,他也只是拥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   他一向不大赞同当今光明教廷所宣扬的“灭情裁欲”,那简直是对正常人性的扭曲;可他同样厌恶众神时代,那些由欲念化生的神不分善恶、恣肆妄为,使世界充斥混乱。      当琐屑而炫目的欲.望浮现;   当财宝、权力被泼洒进手心,又在指缝间流淌而去;   植根于灵魂深处的某部分,便难免会受到一些拷问。      这时,黑泽尔便在心底默念自己分划的道德标准。   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瞳孔如烟圈般一环环地放大,使那掺有一缕缕金丝的乌黑虹膜如软缎般在层层压缩。      仿佛重新关上思维的门闸。   以免一些冒犯人的幻想滚烫地倾泻而出。   把Genie牢牢地、死死地,困回瓶中。*      “别戏弄大人,乔儿。”他以冷漠阴沉的语气说,“你还是个半大孩子,不谙世事,我可已成年许久。”落调像个最古板迂腐的冬烘先生敲下戒尺。      小美人好奇地问:“那你几岁?之前一直忘记问呢。”   黑泽尔顿了顿:“……二十五。”      “比我大七岁。”   小美人笑了,戏弄他似的笑,“你可真老。”   带着点刻意的恶毒,说话时盯着他的脸。像在研究一只老虎被捋须会有什么好玩儿的反应。      黑泽尔以往从不觉得自己年纪大。   二十五,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可谁让他眼前的小美人才刚满十八,嫩得跟冒青的花骨朵一般。   对十八岁的孩子来说,两三岁尚且是鸿沟,更何况七岁,简直快成老一辈人了吧?   他没有反驳,索性摆出不以为意的态度,“谁都会变老。”      “所以,更应当现在就享用青春,”小美人说着,四肢并用,像只小猫小狗一样地爬过来,“骑士先生,你说对不对?”      雪亮的光浇在床上。   使床铺像一汪莹澈澈、发光的水,被扰乱的绸褶化作荡漾的涟漪。   而小美人,便是在水里晃摇的、白色小月亮。   浅淡金芒,神圣纯洁。      黑泽尔仓皇后退,来不及起身,仍维持着膝跪的姿态。      小美人已坐在床沿。   他的脸廓如玫瑰花瓣般娇嫩明晰,眉与眼,颈与肩,腰与手,踝与脚,无一不美,美的不近情理。   正孩子气地轻荡起两条裸白洁净的小腿。      笑眯眯地追着问:   “骑士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想不想看我的睡袍里面?”      “不想。”   他斩钉截铁,“我绝没进行那种龌龊的想象。”      生怕这小东西再抛出什么让人头疼的话,他抢白:“乔儿先生,你不仅是个孩子,还是个神学生。你怎么能这样呢?”      “神学生怎么了?”   小美人满不在乎,“教廷乌烟瘴气又不止一两天。你父王的情妇中不也有修女吗?哦,他也有男性情人,偶尔玩腻了女人,也会玩玩娈童。”   “哈哈,无论如何,你继承了他一半的血,血管里也流淌着一点对男人的喜好呢。”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是不同的生命,没有谁是谁的延续和复制。”黑泽尔脸色骤沉,“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小美人没回质疑,忽然从被子里摸出什么,低头一看,露出几分惊讶:“咦,骑士先生,你的被子里面藏着什么?”      轻飘飘的两块布。   是一双白丝袜。   以丝绸线钩织而成,薄软而富有弹性,这样一双袜子,需消耗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且只能穿几次便没用了。   他自问自答,笑得无限隐喻,“噢,这不是我白天礼服配的长袜吗?……怎么在这?被你偷了藏起来了吗?骑士先生,您怎么还偷东西呢?”      “我绝没有——”   黑泽尔脸色急转,声音沉黯,无比恼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玩意儿会放在我的被子里,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您是在说我诬陷您吗?”   “我没有。或许是男爵干的,他是个变态。为了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哦,他变态……您就一点也不变态。”      小美人低头笑,“其实算不算变态只看对方的反应吧,不喜欢才是变态;要是喜欢,那叫调/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比如……我就不讨厌您。”   话音未落,他将长袜抛掷过去,丢到黑泽尔的怀里。   趾尖顺势点在人家的膝头,“骑士先生,我觉得腿有点冷,帮我穿上袜子好不好?”      黑泽尔岿然不动,额角涔出细细冷汗。   任由白丝袜像羽毛一样从他的胸口滑落在腿上,那么轻的玩意儿,砸在他的心头,却像是发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简直是城门锤。   恐怕他穿铠甲全副武装也不顶用。      “这不合规矩,乔儿先生。”   “哪儿不合规矩啦?我们都是男人,你在不好意思什么?”   “就算是男人和男人,也不应该过度亲密。”     小美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忍不住乐不可支。   黑泽尔微皱的眉心凝结起一抹愠怒,“你在笑什么?”      “笑你呀。”   小美人笑累了,口吻轻描淡写,“你继承了祖先的魔族血统不是吗?魔族至.淫,你倒有脸装出圣人君子的姿态。”      “——!”      昏蒙的意识仿佛被一道雷霆劈开,猝然惊醒。   黑泽尔猛地起身,野蛮如狮地擒住眼前人,手掐在细脖颈上,“说!——你是谁?你绝不是乔儿先生!乔儿先生规矩有礼,并不喜欢男人,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魔鬼扮演的吗!”      “到现在了,你仍不敢用力,呵、呵呵……”   掌下之人发出轻.喘、柔软且得意的细碎笑声,他们贴太近,那声音无法防备地钻进耳洞,“您压住我了,骑士先生,好重啊。您闻闻,乔儿先生的身子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又软又香?”      刹那间,黑泽尔混沌而强烈地感觉到这具肉.体。   他抽出匕首,不再迟疑,反手刺穿自己的心脏。      “——殿下!!!”   黑泽尔刚把自己从幻境中硬生生拽出来,便听见一记暴喝。      睁开眼。   彼得在摇撼他的肩膀,急得正要一巴掌掴来。      “……”说时急那时快。   黑泽尔在完全清醒的瞬间,立刻抬手格挡,“行了,我醒了。”      白蜡烛阴惨惨地幽照宴会厅。   窗外,繁星如点,圆月已近乎爬至中空。      主座的男爵不知所踪;   副座的夫人昏迷不醒;   黑泽尔的邻座也空着,那原本是雪斐的位置。      他醒来第一时间便看向那里,直截了当地问:“乔儿先生呢?我中术期间都发生什么,长话短说。”   彼得简单交代一遍,“……原本你俩都叫不醒,我与机械师只好光守着,同时在大厅寻找线索。结果就在刚才,小神父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似的,木愣愣地站起身,像牵线木偶一样,径直出门走了。”      “我的职责是守护您,不敢离开。”   “机械师连忙上前去拦他。可他身上好像裹覆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难以靠近,一时无计可施。他现在跟着小神父呢,会在路上留标记。”      黑泽尔颔首:“我明白了。”      起身时,他略显尴尬。      梦里有些事是没说错。   源于上古魔族的血脉,教他拥有比一般男人更充沛高涨的精.力。      自十二岁开始夜.遗起,他便十分血气方刚,平时练剑、习武也经常这样,每次进行杀戮后也必会有……不过,梦到某个具体的人还是头一回。   此刻,他的杀念无比蓬勃,翻涌不已。      黑泽尔寒声问:“往哪边走的?”   呛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      “神父!神父先生!”   “小少爷!”   “乔儿先生!乔儿!——小神父!!”      机械师亦步亦趋地跟在闭目行走的雪斐身侧。   后者宛如一具被施了巫术的石偶,沿着某条旁人肉眼无法看见的轨迹行走,时而停住,时而以匀速继续向前。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也无法将他唤醒。   一旦试图用力气拉人,雪斐的身上就会升起一圈玻璃球似的白光罩子,把他直接排斥弹飞。      他眼睁睁地看着,雪斐穿过长廊,登上二楼,进入一间陈列着打量动物躯体标本的密室。      密室尽头的书架像道门一样朝两边打开。   里头黑如浓霾。   雪斐才跨进去一步,身影便被吞噬了大半。      机械师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蠢材,蠢材——”   他为自己念咒语似的鼓劲儿,一咬牙,仍旧跟着冲了进去。      “噗。”   他点亮一盏随身携带的小黑油灯。      黑油是他朋友送的,说是“可燃之水”。   他据此改造出新式灯具,发现即使在空气微薄的地方,也能久烧不灭。      幸好,幸好。   小神父还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雪斐胸口的十字架无风自起,悬浮而立,像焰心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      两人正身处于一口竖井之里。   贴墙的楼梯又湿又滑,狭窄至极,像玻璃瓶口上的螺纹,卷曲着延伸向地心。   中央是深洞,深不窥底。      机械师试着扔下一枚粗螺丝,许久都没听见落地的回音。      不知从何时起,四周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细小、微弱的嗡语,咝咝悉悉,癫狂无序,仿佛黑暗中藏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燥议两位新来的访客。      .      梦中的宴客厅里。      雪斐在享受够夸赞后,心满意足地问:“那么,我们要如何处置怪物的尸体呢?”   骑士先生回答:“我们得找人帮忙。”      “哦,也是。”      他们并肩前行,朝门口走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片彻亮的白光迎面照来。      雪斐盲了一刹。   当目力恢复,看清周围,他愕在原地。      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处陌生的、辽阔的海湾旁。      “喤——喤——喤——”   教堂的尖楼发出撞钟声。   漂浮而虚弱地溢散在天空中。      而这片天空无日、无月、无星,只有同调蔚蓝,散发微光,如同无垠的空间,能湮灭一切。        不远处,麇集着稠人广众。   他们随召唤沉默、整齐地移动,纷纷步进教堂。      这是一间白垩教堂,临崖而建,已有年月,通身滔灰色,像是被反复摩挲的骨骼。      在裹挟的人流中。   雪斐昂首看去。      神坛之上,伫立着一座怪异和庞大的石像。      他没见过,但大致能猜到是邪神。   历史的长河里,各地的人民制造过无数神明,有的留存,有的被遗忘。即使博学如他,也不记得曾在书中读到过。      不肖说,一定很危险。      这怪物长着四足、六手,三双眼睛分别用蛋白石、孔雀石和黄钻石镶嵌,闪烁着诡怪、冷酷的光芒,其中一只脚踏在一座刻有光明神印迹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个死去多时、已成骷髅的教士。      雪斐怵然一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起来。 哆哆嗦嗦地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光明神的徽印十字架。      ……骑士先生呢?   骑士先生在哪? 快来物理净化邪恶呀!      这会儿,连念光明神的名号,他都止不住地恐惧。   呜……他需要骑士先生护体啊!      直到这时。   雪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明在上,我是不是在做噩梦?      人群无征兆地涌动起来。   他被一浪接一浪地推着前进,不多时,便站在神坛正下方。      面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箱子,顶面开着一个圆洞,黑黢黢的,刚好能容纳一只手伸进去。   他瞧见别人依序地探手入内,取出一颗颗黑色的小石球。   每次摸出黑球,旁边总是响起哀叹。      雪斐不敢伸手。      他曾在书上读到过。   古时,人们设立了集体投票的制度。   为此制造了一种装置,称之为Kleroterion——克莱罗特里昂。*      里面一般放有白石、黑石和黄铜三种材质的小球。   白色为中选,黑色为落选,而黄铜……黄铜……要命,他暂时记不起来了啊!      “轮到你了。”有人在身后催促。   雪斐还是不懂。   下一秒,神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雪斐心惊胆战,只好硬着头皮照做。   噪音霎时尽数消失。      指尖初到石球,是鹅卵石,冰凉、光滑的手感。   他的心嗵嗵、嗵嗵地跳到嗓子眼。      睁眼一看。   是黑球。      呜呜。   他含泪地松了一口气。      “唉……”   人们叹气。      被推下去,换人。   大家就这样轮流摸小石球。      突然,一声笑喊从人群中炸开。      回到队伍中间的他仅能看见一只高抬的手,拿着一颗白球。   “太好了,太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是落入绒草中的火星一样,迅速铺开。      就这样,在笑声中。   笑着的人们把笑着的中选者乱石砸死。      他吓得在内心疯狂飙泪:骑士先生,快来救救我吧。      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   假如骑士先生在的话,一定有办法。      “轰隆——”   神坛上传来沉重的声响。      那尊痛饮鲜血的邪神塑,仿佛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缓慢地挪移起来。   它的座下,露出一道通往地底的洞口。      雪斐还未来得及后退,身体便被人群推搡着朝那黑暗投去。    第 16 章 CH.16   地气蒸沤,直涌心头。   像一锅久熬的汤,带着湿热和腐腥;充盈在肺叶,几乎让人感觉胸腹里的脏器也在一并熔化。      眨眼之间,雪斐发现自己又挪了个地方。      现在,他正站在一间巨大的玻璃花房里。   外头正值隆冬,飘扬着鹅毛似的雪片。      温室里,热带植物蓊郁繁茂,大爿的绿,渊渊暗暗;其间无数奇花异草,朱红,浅蓝,灿白,五光十色,织成一方极致幻丽、几近谵妄的景象。   花草的浓芳与泥土湿润的气息一齐拂来,令人微微眩晕。      灯光从玻璃穹顶的高处打下,珠光点点。   仿佛一笼细栅的银雨丝,悬停在枝叶之间。      两排饱缀果实的黑莓丛,夹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上面的绿苔藓好像一条柔软厚绵的地毯,引人入胜。      流泉淙潺。   小径尽头,是一座瓷制喷泉。   一只黑天鹅展翅昂首立在池心。 晶莹剔透的水流从张开如呐喊般的喙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      他听见了女人的歌声。   从温室深处传来,悠怨、婉转,在花与叶之间徘徊。      雪斐转身便走,埋着头,像恨不得把脸藏进胸口。   气喘吁吁地跑了一段路;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回到起点。      歌声仍在重复。   雪斐只好拔起发冷的脚,踏上小径。      两侧的墙壁上,攀援植物爬开,一幅幅画如露出脸似的接二连三地展现。画框崭新,金漆发亮,而画中人的脸却被潮气侵蚀,颜料晕染,五官扭曲变形,似哭非笑。   所有瞳光都在逼视着他。      雪斐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似的逃进迷宫之心。      白雪停了,歌也停了。   云层散开,太阳出来;可那光只负责照明,却吝啬给予温度。   雪斐漫目四顾,一时不知该在这阒静无声中往哪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叶子、草、虫子、鸟儿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微观模型里。      蓦然,在他背后,歌声突然再次响起。   近的简直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吟。      白漆铁艺缠丝雕花小圆桌旁,坐着一位贵妇人。   无论雪斐如何凝神,也看不清她的脸。那面容仿佛被一层烟雾覆盖,既模糊,又引人探究,如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哑谜。   她穿着一件香槟金的提花丝绸露肩长裙,肤白胜雪,肢体姿态给人以轻佻冶荡、神色恹恹的感觉。      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黑的发紫,长及地面,垂垂曳曳,烁着森森的光,像是乌鸦的羽毛。   她一边梳头发,一边在唱一首童谣:      “红鞋踏雪,执手许愿,   月下的吻比血还甜。   他在教堂低头祈祷,   转身却把誓言遗忘在门前。      银铃响,纺车转,   新娘在夜里数星点。   数到星星都坠落,   她的心也跟着沉进深渊。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歌声还在半空中盘桓,一声巨响骤然闯入。   砰——   门被狠狠摔开。      “贱人!”   年轻的红发男人醉步踉跄,脸颊涨红,酒气冲天。   他怒吼着,如同那些血管里的酒精全部在熊熊燃烧,“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见男人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又喝醉了,一定是谁刻意将我灌醉。是不是他?为了让你好跟他幽会!你的奸夫究竟是谁!”      他抄起身边的一切东西——   椅子、花瓶、梳妆盒。      任何东西,都变成武器。   朝她的头脸砸去。      击打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一阵紧似一阵,又逐渐慢下去的尖叫过后,最后归于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   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跌坐在地,枕着稀巴烂的一摊白馥馥、红沥沥的血肉沉沉睡去。      冷汗顷刻在雪斐额角凝结。   浓稠的冷意覆来,驱之不散。      他认出来了。   这个尚算英俊的红发男人,正是男爵——年轻时的男爵。      就在这时,尸体忽然动了。   她以一种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扭过头来,昂起脸;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皮开肉绽,七窍流血。   直勾勾地盯着雪斐,望定他一阵子,用轻忽柔惑的语调问:      “你会替我毁灭他,是吗?好心的神父。”   下一瞬,这张美丽的脸迅速干瘪、变黑、腐朽。   她的长发像变成一窠细蛇,嘶嘶作响,一轰而散。   啊啊啊——!!! .       雪斐在小蛇要爬上自己脚的前一秒回身。   脚下一空。   虚假的、冰冷的湿气猛地灌进靴底,叫他冻得打了个痉挛。      所见到的世界像是被切了一张幻灯片。   再次转换。      晨雾未散,河岸两侧爬满了白霜般的苔藓,滑腻、森冷,水面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块流动的铅。   几个早起打水、生火的村民站在浅滩处,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天刚亮时,一位老太太在浅滩处发现了这具搁浅的尸体——   她的裙摆被浸烂,颜色褪得发白。头发纠缠着水草,像是被什么拽住,死也不肯松手。      很快,人群被分开。   死者的丈夫,男爵先生排众而出。      他伏在尸体旁,哭得歇斯底里。   他哭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伤痛。      记录案件的城卫书记甚至劝他节哀。   案卷纸上,这被记作一场不幸的意外。      葬礼隆重而体面。   白布、蜡烛、圣歌。      丧妻的丈夫扶棺而立,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仿佛心疼的连站立都成了折磨。      人们低声赞叹他的神情。   女人悄悄抹泪。   男人拍着他的肩,为之悲恸。    .   深夜。   城堡书房。      男爵坐在高背椅中,松开领带,哼着小调,自斟了一杯葡萄酒。      他对月举起酒杯。   ——敬自己。      敬自己的智慧。   一饮而尽。      直到喝完一整瓶烈酒。   他睡去了。      窗外,原本遮蔽夜空的一团团臃肿、絮状的云湓流着,湓流着,忽地,一下子把吞没的月亮吐出来。      那是一轮满月。   看上去像一个蒙尘的银镜,悬在夜空中央,上面沸腾着一张模糊、狰狞的女人的脸。      白光从树冠和枝杈的细缝间洒漏。   仿佛张开千百只指爪,攥住一切可被照见的东西。   天地静止。   静得异常。      男爵在椅子上睡得半梦半醒。   浑身燥热,汗水沿着脊背往下爬,像一条条长虫,瘙痒难忍,他不耐烦伸手去挠,指尖刚触碰到皮肤,便猛地僵住。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手有些不对劲,怪怪的。   皮肤刺痛,粗粝,揉搓了两下,指尖沉钝,发出皮草摩擦的声响。      他睁开眼。   在昏黄地灯光下,那双保养得宜的双手,已然变了模样。   粗糙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纠结成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张嘴想喊。 发出的却是介于嚎叫与喘息之间的畜声。 黑色的丧服被哗啦一声撕开—— 从颈项、胸膛,到腰腹与双腿,兽毛疯长,骨骼错位、拉伸、重组。脚踝处的毛发格外浓密,手脚都在塌陷、变形,指甲也尽数变成黑色硬壳。 童谣,在此刻响起。 不是从外面。 而是从他的脑海深处。      “负心人,负心人,   你把名字藏进酒杯边。   清晨时你还是人,   月圆之夜你化作兽影,   用爪子敲响自己的门……”      羞耻、剧痛、厌恶一齐迸涌。   兽化的毛发还在不断长,他跪倒在地,已变成非人非兽的怪物,喉咙咕噜,发出破碎、低沉的嚎叫。      她死了,但她的恨意还活着。   以诅咒的形式,活在他身上。      冒涌如她的头发一般密密丛丛,纠缠不休。 .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化身成怪物。 他开始饥饿。 血肉的气味引来了森林里的精怪。有的驱赶他,有的跟在他身后,啃食残宴。人们开始失踪,人们开始不敢靠近城堡下的林地。      他起初极度恐惧。 不敢再踏进教堂,唯恐光明神的辉光照出他的兽形;散尽家财,不计代价地从各地商人手中收购灵物、古籍、秘卷……不管正邪,任何可能解除诅咒的方法,他都不会放过。   藏品一件件堆满了城堡。      在这搜寻的途中。   他听说了一座被遗弃的古代神堂。      “我爷爷告诉我有那么个地方,说祂实力强大,不逊于光明神,只要给出足够的供奉,祂能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地方具体在哪儿呢?”   “大概……大概那一片吧,”收了他三枚银币的牧羊人指向海岸边,“你自个儿找找呗。”      他雇佣了几个工人,四处探勘。   终于,发现了古神殿的痕迹。      他精神大为一震,更加卖力地往地下深挖,穹顶,门廊,入口……逐一显现,可惜太大了,太大太大,他只能像鼹鼠一样仅挖出一条甬道。      第七天时。   不知从哪来了个老人。他老的简直有百岁,枯焦干瘦,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但古怪的是,他一双灰眼睛清亮纯粹的像婴儿,灰的近乎白银。   老人泪流满面,哀凄地说:“不要再继续挖了,那会招来邪神降世,你们是在自掘坟墓。”      “说什么呢?”   他哈哈大笑,“我只是个求财人,什么邪神不邪神的,我不知道。——你们停下来干什么?挖,继续挖。工钱管够。谁找到地下室宝藏的大门,不管里头有没有东西,我当场奖赏一百个金币!”      两个男工面面相觑。      哪管得了那么多?   家里还有婆娘、孩子们嗷嗷待哺,往手心啐两口唾沫,一抹裤子,两眼一闭,干就完事。   贵族老爷们有冒险梦,而他们,只挣几个工钱,难道有问题吗?      铁锹一次次挥落,泥土被翻起。   越往下土色越暗,像是被什么深色的液体长期浸染过。      地洞里的温度也变得愈发的低。   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别挖了,大叔!」   雪斐真想拎起他的努力提醒,「别挖了!快走呀!」      工人若有所感,停下,开玩笑地嘟囔:“男爵老爷,这儿也太冷了,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   “加钱——”男爵还是一味地掏腰包,“五个金币。”      当场交清,薪资日结。   工人每天都想,最后一天,明天便不去了……可拿到钱,回家蒙头睡一觉,又想,昨天没事,今天估计也没事,那么,再赚一天?有钱不赚王八蛋。      雪斐隐约明白,他所看到的只是既定历史。   但他还是无法完全冷眼旁观,为之揪心。      “当……”   铁锹撞上什么的回响震动,工人们兴奋地喊起来,喜不自禁,“挖到了、挖到了,男爵大人,快来看吧!”      泥土被清理开,一扇石门显露出来。   那门极其古老,表面刻满了难以辩读的上古文字,还有一张张浮雕沉睡的人脸。      雪斐认出来了。   此处正是他先前才去过的海边的白垩教堂。      工人舔了舔嘴唇,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男爵大人,那个,说好的奖金呢?”      男爵转过身,露出一个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是该结账了,这段时间来辛苦你们了。”   同以往一样,他爽快地把钱递过去。      两名工人不疑有他。   钱袋子沉甸甸的,落在手中,发出清脆动听的碰撞声。   他们顿时笑逐颜开,喜悦无比。      下一刻,刀锋没入腹腔。      男爵出手极快,各送一刀,杀人灭口。   毕竟他也吃过无数人,经验丰富。      两位工人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抽了抽,便不再动弹了。      鲜血喷溅,顺着地面流淌,浇在石门的把手上。   那一瞬间,石门上的浮雕仿佛活了。      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游走,像亟待受水的枝蔓被滋润。   它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嗡鸣声,沉沉开启。      男爵做完这一切,却没急着下洞。   而是坐在一旁,不管尸体,优雅地修剪、点燃一支雪茄开始吸;他掸了掸衣襟,几星烟末落下。      雪斐绕过他。   跪在两个工人的身边,为他们作祷告。      “是谁!”   “谁躲在那里?!”   男爵猛然起身,竟然精准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雪斐一悚。   男爵悻悻地凝视了一会儿,“真奇怪……”,他寒森森地咕哝着,提起灯,独自、徐缓地步入了深穴之中。 .      目力坍进黑暗的那一刹。   雪斐已大致地明了了整件事的轮廓。      非人魔物、诅咒、上古邪神、海边神殿……   而他,又在这场戏剧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边的黑暗中,第一束火光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直到松散的烈焰将他围在一个没有缺口的圆圈中间。      雪斐再次站在选票箱前。   大家催他:“轮到你了。”      他有的选吗?   雪斐深吸一口气,疑心地想,和上次一样,他应该没那么走霉运吧?……正想着,便木在原地,胆寒透汗。      ——因为,   他摸出来,箱中只有一颗小球。      不是鹅卵石的手感。      你特么黑箱啊!!!   雪斐额角抽筋,真想抛弃神学生的儒雅,直接破口大骂。      ……他总算记起来了。   在古时,人们偶尔也会用这种方式来审判疑似的异端者、反叛者,假如拿到最铜球,便认定有罪。      罪人将被即刻处死。      掌声响起,啪啪、啪啪,回荡在空旷的夜里。   “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恭喜你……”   所有人都在笑着对他说。      “?”   雪斐无语了,他还没拿出来呢。      掌声仍在继续。   它们在火光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像被拴在同一根绳索上的东西,被同时拉动、同时落下。      雪斐站在原地,火光映着他略显单薄的影子。   低下头,看向那只仍然攥着小球、没有摊开的手,眼底泛起湿意:……骑士先生,骑士先生是个舞剑的,要是有另个法师,说不定能进入我的幻境中。现在,谁都救不了我啦。      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神父,让我对付地方邪神?   真是天大的玩笑!      可是,连我都完蛋了……   镇上的百姓们要怎么办?      他的脸颊一瘪一鼓,忍住哭,吸足一口气:平时就算了,这种危急关头可不能放弃呀。雪斐,你可是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首席成绩!      用拇指的指甲狠狠刻进掌心。   皮肤破裂,血立刻渗出。        只是用沾血的指尖,在掌心迅速描画。      线条是反着来的——   那是一个本不该由凡人直接书写的驱逐式,被拆解、简化、倒置,只剩下最核心的结构。   这是他在藏书室里偶然看见、但被老师严令禁止的符咒。      不稳定。   不安全。   对施术者同样危险。      最后一笔落下时,血色的纹路微微一震。   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下。      火焰同时矮了半寸。   掌声出现了裂痕,乱了。      雪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瞪视他。      不是某一张脸。   而是这整个空间。      他张口,终于念出了那句短促而生硬的驱逐语:   “亘古之影——汝为何要滞留此地?吾以光明神之名命汝:退离此界,归返虚空。”   音节轻飘飘在空气中,杳然。      下一秒。   四周的火光猛地向外一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敲了一下,破裂成齑粉。   雪斐掉头就跑,步履如风。   脚步声突兀而孤立,呼吸急促,胸腔被撕扯得发痛;掌心的符纹在灼烧,血液仿佛正在倒流。      一只又一只手伸来抓他。   他左躲右闪。      掌心的符纹被汗水模糊,愈发微弱。   来不及重画,他寡不敌众,被一左一右架起。      掌声和笑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一口干净的白棺材就在中央。   像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容器。   雪斐挣扎着,几番念咒,还是被按了进去。      棺木合盖。      咚咚咚。   钉得严丝合缝,一线光都透不进来。      随后棺材被抬起。   晃动,倾斜;一步,一步;上坡,转弯……然后稳固,不再动。      这期间,雪斐一直在棺盖内侧画符文,血迹每次一画上去就被迅速吸干,总不成型。   画了五六遍才成。      空气越来越烫。   混浊热浪透过木板渗进来。      木板震了一下。   符文亮起极短的一瞬光,“咔哒”一声,棺盖被他趁机用力顶开。   然而,出去以后。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葬台的顶端。        葬台立在一根数人环抱的巨大基柱上,下面堆满火绒和干稻草,足有二百尺高,火焰已被点燃,黑紫色的火舌舔舐上升,冲向天穹,辅木一根根塌陷下去,抛起一朵朵火云。   雪斐手指发白,死死抱住最近的木柱。      咔、……咔咔、……   他已退无可退,无计可施。      妈妈,对不起。   他噙泪想:说好的拿到第一笔工资要给你买礼物的。      最后一根横梁断裂,他被抛离了立足点。   失重。   天旋地转。      欢呼声戛然而止。   火焰在一瞬间褪去了黑紫色,骤然转为淡蓝明黄,安宁而纯净。      黑衣骑士辟火而现,无数只赤红的魂灵鸟尖啸着振翅盘桓,缥缈四散,碎焰零熠。    疾速下坠的雪斐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巧妙地卸去冲力。   一只手臂牢牢扣住他的背,另一只则托住他的后膝。      ——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怀抱。   像是用胸膛铸成一座堡垒。      “我来了。”   是骑士先生的声音。 第 17 章 CH.17   万灯蓦地点亮,钟鼓齐鸣。      高大的骑士背衬着微明的天。   葬台燃烧的烟聚成云,霞气浮涌,穹幕不再一片漆黑,而是呈现出介于昼与夜之间的暧昧颜色。      “不知道被他那双强壮的手臂拥在怀中是怎样的感觉?”   雪斐想起,曾有忏悔的女信徒这样红着脸说过。      当时,他还不以为然地想:   抱着就是抱着呗,胳膊粗一点、有力气的男人,不都差不多吗?能有什么区别。      可真正被那样的手臂揽住时。   他一个直男,一个确凿无疑的直男,居然觉得自己共情了女士们。      并不只是“力气大”这么简单。   是热烘烘的体温、肉腾腾的臂膀,是肌肉绷紧与起伏的触感,是一种毫无犹豫、不会退让的力量。    简直像是要被海浪覆没的溺者忽然抓住一块磐坚的礁石。   ——这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不过,当他回过神来。   尽管脸色依旧发白,但还是紧拢膝盖,以控制颤抖,好不显得孱懦。      至少,不能被轻视。      真没想到。   真没想到。      幼年放弃骑士之梦的时候,他从未想过,原来真正的骑士可以厉害到这种地步。   不仅能斩妖除魔,甚至能闯入邪神的幻境。   硬生生地把神祇的祭祀布局给中断了。      是的。   小雪斐的梦想其实很多,当然也包括“骑士”一职。      毕竟,他正处于骑士文学的盛行年代。   书店里的小说架柜上,十本有七八本是骑士题材。      以《亚瑟王传奇》为首,《伊凡或狮骑士》、《兰斯洛特》、《培斯华勒或圣杯传奇》、《培斯华勒》等等故事在贵族与平民间都广为流行,还改编成戏剧、诗歌,被反复传唱。*   小雪斐不知看了多少。      家长们也乐意看到孩子迷恋骑士文化。   不管以后是否从军,起码能强身健体、端正品性,总归不是坏事。      更何况,雪斐家中还有一位真正的骑士。      他八岁那年。   二哥尼昂完成宣誓,得以挂印。   成为一名正式的、荣耀的皇家骑士。      小雪斐那阵子天天闹着也带他去王城观礼。      可爸爸妈妈笑眯眯地说:“不行呀,没见识、矮个子的小朋友不能出远门,谁让你平时偷懒——除非,你背完三本书,吃饭也不能挑食,蘑菇和蔬菜都要一口不剩,到时,要是都做到了,再长高起码3厘米,我们就带上你。”      前两项,一向没有毅力的小雪斐居然都做到了。   然而长高,那就只能看老天爷的脸色。      量身长时他憋着一口气,偷偷踮起脚尖,试图向神明作弊。      千难万险,吃尽苦头。   总算是得偿所愿。      他记得那次王都之行,不光观礼,还吃到一家香喷喷的烤鹅,皮烤得红棕脆亮,肉嫩的恰到好处,汁水沛然,肥而不腻。   ……别的人和事都已模糊。      只记得,礼成之日,彩带漫天飞舞,祝贺声如潮。   他捧着一大束花,在管家的陪同下小跑上前献给哥哥。      头天晚上他俩悄悄说好的,而且,要装作不相干的小朋友,一个单纯的崇拜者。   好让二哥显得格外有人望。      二哥人模狗样地接了花:“谢谢你,好孩子。”   又去和别的眼睛发亮的孩子们挥手致意。      雪斐入戏颇深,激动得脸颊通红,大声说:“您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骑士!”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同样受礼的黑发少年骑士朝他瞥了过来。      那双眼睛锐利而明亮,幼狮般的无畏与锋芒毫无掩饰,意气风发,仿佛在无声地说:   最强的骑士,只会是我。      小雪斐被吓得像只弓背的猫,立刻炸毛:“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   少年骑士敛眸:“……现在是没错。”      这时,小雪斐眼眶一热,泪水迅速蓄满。   少年骑士一怔,无语片刻,额角脸颊都绷紧了:“你哭什么?”      “我、我还没哭,”   小雪斐吸鼻子,扁嘴,“……你凶我。”      “我哪有凶你?”   “你就是很凶啊。”      他是一朵温室里养大的玫瑰骨朵,从未接触过半点恶意,因此,突然被陌生人一句夹枪带棒的话戳中,几乎要被吓坏了。      小骑士显然没应付过这种情况,木住片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掏出手帕,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小心欺负你了。以大欺小是不对的。但我并非故意,我只是……天生长这样凶。不哭了,好么?”      少年用一种略带纳罕的目光看着小雪斐。   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娇弱、心思细腻的小动物。   “唔。”   小雪斐接过帕子,把鼻涕水都擦在上面。   如此,表示宽容地原谅了不敬者。      “男孩子,要勇敢一些。”   少年骑士摸摸他的头,忍不住告诫,同伴已在呼唤,他转身掰鞍跨上白马,与其他新授骑士们一道游街庆祝去了。      留下小雪斐在原地,慢两拍地气得直跳脚。   被管家抱回去后,他气鼓鼓地向父母宣告——自己以后也要当骑士,绝不能被人瞧不起。      爸爸笑着逗他:“上次不是还说要做神父吗?”      “那是上次的事,这次是这次,”   雪斐一副“骑士报仇、十年不晚”的阴沉小脸,说:“这次我打算改做骑士了。”      当然,这个决意没维持太久。   耗时一天便放弃。      因为二哥回家后,亲手为其训练的翌晨,雪斐发现自己的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他哭着问自己是不是残废了。得知只是训练后的正常反应。而后又被告知:这份辛苦,需要日复一日地练上起码十年。   小雪斐当场觉得天都要塌了。   相比之下,神学课好歹还能学点亮晶晶的法术,还能听些神学小故事、做手工。   ……当骑士也太枯燥无聊了吧!   又脏,又累,又满身是汗,又危险。      不做了不做了。      “但是太子殿下从五岁起就开始练了呢,一直到现在,没有松懈过一天。”   “干我什么事?……我努力两天已经很棒啦,快奖励我吃冰淇淋。”      不过,骑士小说他还是很爱看的,至今偶尔也有读。      而在众多故事中,他最喜欢的是《崔斯坦与伊索尔德》。*      这本比起冒险,更偏爱情。   是一个炽烈而惹泪的故事。      讲述了主人公——康沃尔国王马克的侄子崔斯坦,奉命前往爱尔兰,迎娶公主伊索尔德,却意外发现她正是曾救自己性命的神秘女子。归途中,两人情难割舍,本欲以毒药殉情,却因侍女将毒药换成迷药而冲破禁忌,陷入更纠结复杂的关系。      十二岁的小少爷雪斐,躲在被子里偷看那段“爱情迷药”的情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段时间,他很做了一段化身骑士和公主来一段凄艳爱情的梦。      梦里。   长大后的他应当是个英俊不凡、武艺高强的骑士,有着书中所描写的,钢铁般的骨骼与男子气概,却不过于粗莽,那样就不够俊美;而且,无论何种困境,哪怕赴死,也要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黑泽尔,竟然全部符合。   ……他真羡慕。      只是没想到,骑士挺身而出所救的,不止是公主,还可以是神父。      黑泽尔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掰开紧握的手指,往柔软湿润的掌心里塞递光明神徽:“乔儿先生,您的法器。”      随后,黑泽尔才留意到他的衣着。   白色亚麻的希腊式长袍就像另外一种他穿在身上的雪。一整块布料,用金扣子在肩头固定,款式典雅,但双臂裸露,颈窝以下的侧身皮肤只要抬手就会暴露。   行动间,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   看上去只要一伸手就能探进去。      这衣服也太不像话了!      黑泽尔不由地自我怀疑了一下——   等等,该不会又是魔鬼编织的幻境吧?      而且,方才他接住乔儿先生的瞬间,对方似乎有瑟缩着往他怀里轻贴了一下。   ……真要命。      这时,拿到法器的雪斐心中大定。   抬头望来,眼眸明净,道谢:“谢谢你,骑士先生。”   哪有一丝儿媚意?      唉,好吧。   是他认识的那个乔儿先生。   黑泽尔想。      无暇回答。   石偶们再次朝他俩潮涌而来。      偌重的长剑在黑泽尔的手中如臂指使,轻巧回旋,鸣音清响。   剑刃的光华在他们的头顶划过一道明亮的弧度,所经之处,邪灵如卵击石,纷纷粉碎。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他问。      雪斐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一躲,如找到主心骨,低声解释:“我们应该是进入邪神的地盘,这些是他制造的假人,”顿了一顿,他先施加几道咒语,从旁辅助,再继续毕恭毕敬、无限仰赖地问,“骑士先生,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才能出去?”      不知为何。   黑泽尔想到他养在王城的小跟脚狗,也这样,一旦在身边,叫声都变得理直气壮了。      破裂的人偶残骸抽搐着,裂缝中渗出黑色粘液,自行拼合,空洞的眼眶再次亮起幽光,又又又站了起来。   雪斐头皮发麻。   可他还是想:没事的,有骑士先生在。      念头甫出,便听见骑士先生淡淡地说:“我只想到办法进来,并不知道怎么出去。”      雪斐的音调陡然飙尖:“你不知道?!——光明神在上,你不知道怎么出你就闯进来?不怕进来了就不出去了吗?!”   希望才刚被点燃,就被掐灭。   他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你是特意进来与我一道儿殉葬的吗?”      忽地,一直保持严肃的黑泽尔反而笑了,微微一笑,似从圣山之巅拂来的暖煦的风:“不急,从嘴唇到杯子之间不是也有一段距离吗?而且,我相信您,乔儿先生。”*      “……相信我?我自个儿都不相信我自己。”   雪斐的毛躁一下子被安抚好,但还是没好气地说。      可奇怪的是,他确实也没有绝望,比被困在棺材里时要好多了。   毕竟骑士先生来了。   有同伴,有人一起想办法,仿佛多出了无穷的勇气。让他没来由地相信,一定能赢的。      他一边丧气,一边心念电转地想法子。   一边问:“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靠一些老祖宗的保佑。”   黑泽尔玄而又玄地说,“但只有一次机会,已用掉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定格,灼灼地望进那双蓝眼睛里:   “我相信您并非盲目相信。   “一千多年来,光明神击败过无数的神祇,才成为了如今唯一的真神。这个所谓的邪神,也不过是失败者。当年光明神能赢他,那么,现在也可以。”   “预备神父先生,请召唤光明,击败邪恶吧。”      雪斐一愣。      热意慢腾腾地漫上他的面颊。   他情不自禁、深受感动地脸红了。      同时,他才看见黑泽尔的眼睛。   ——与原先不同。   虹膜竟然变成郁金色,竖直如野兽的瞳孔,在绯红茜色中微微收缩。 第 18 章 CH.18   小时候的雪斐,最喜欢的每日时间,是裹在柔软温暖的羊绒毛毯里,听家人轮流给他讲故事。      小雪斐总是玩不够。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粘人精。   就算刚吵完架,就算挨了骂,就算被惹恼了,也还是想和哥哥们一起玩。      有一阵子,他格外喜欢一台爸爸给他做的兔子木板车。   木板车载着一个小柳条筐,装满玩具,前面系一根拉绳,被他拖着在城堡里到处跑。      “嘎吱、嘎吱。”   ——哥哥说,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马上会有个金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大声或小声地嚷嚷“陪我玩”。      城堡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小朋友。   而他的两个哥哥呢,大哥比他年长十一岁,二哥十岁。      等小雪斐能坐着摆弄幼儿玩具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小绅士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得不自己一个人玩。   通常是看各种故事。      其中当然包括了索兰王的建国传奇。   彩色绘本的图画片里,总是有个黑发金眸、手持重剑的披甲将军陪在索兰王的左右。      “这是谁?”   “是克利戈将军哦,他的爱人。他们在众神时代并肩作战,开辟了黄金王朝。”      书中写道:   克利戈是半魔之神,并非纯种人类,天生巨力,神威赫赫。      关于他个人的传闻数不胜数——   他曾用一把长矛,独自杀死吞食了百余人的巨鳄;   他曾在荒野里遇见狮子,直接揪着鬃毛,徒手将其击毙。      有人认为他有预知能力,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能精准地料到敌人的动向?所以才百战不殆;   也有人说,他只是天生擅长用兵,善于创造新的战争工事、武器和阵型。      可赞誉之外,批评同样铺天盖地。      有人骂他残酷不仁,魔性大于人性,说他坑杀战俘,几场大战更是手下冤魂无数,理应遗臭千年。      ——英雄?   灾厄还差不多!      画师们也更乐意把他画成几近半人半兽的模样,金色竖瞳,利爪獠牙,这样才显得与众不同,不是凡人。      小朋友对特别的东西都是很好奇的。   雪斐被那双眼睛吸引住很久。      再往后翻。   他捧着书,跑去四处问人。      “哥哥哥哥,为什么书上说,索兰王和克利戈将军生孩子了?索兰王不是男的吗?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他抓到大哥,大哥比二哥有耐心、学问好。      “呃,……是神明赐予的孩子。”   “男人不能生孩子。”      “不能吗?”   小雪斐唉声叹气,“要是能生就好了。”      “宝宝,这可不兴生。”      “为什么?我想让爸爸再给我生个妹妹,可以陪我玩。妈妈生过了,该轮到爸爸了。”   “爸爸也是男的,不能生!”      “噢……”   他想了想,“那哥哥也行,哥哥生。”      大哥哭笑不得。   把他抱在膝盖上,谆谆教诲,“宝宝,男人真的不能生孩子。”      “那为什么索兰王是男的,他却能生?”   话题又绕了回来。      大哥头疼不已,支吾半晌,只好硬着头皮、耐声耐气地说:“……一般来说,男人不能生孩子的。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众神时代。据说那时候,随便抓个人都会点巫术,所以,男人能生孩子也不算稀奇。”      对于这个解释,小雪斐勉强接受了。      他点点头,又指着插画里的克利戈:   “他这个眼睛真有意思。那他们的宝宝,是什么颜色的眼睛?也是金色吗?”      “是呢。”   大哥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因弗罗一世,继承了索兰王的金发与克利戈将军的金眸。他也是一位手段高明、开创盛世的好皇帝。”      .      十五岁授封骑士头衔后,黑泽尔首次随皇家骑士团出征。   他是团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史上最年轻的骑士。      外界地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王城的贵族少年们私下议论,说他不过是仗着王太子的身份,提前获知考题,才能破格通过骑士考核——毕竟他们自己就不缺类似的经历。      黑泽尔从不自辩。   多说无益。      与其跟他们浪费口舌,不如用实绩堵住他们的嘴。   当天,他先在皇宫向父王辞行,最后又前往位于郊区的女子修道院,拜见母亲。      王与王后在诞下嫡长子后便分居。   王后隐居修道院,不问世事,每日诵经祈祷,过着清贫而平静的生活。      她身边常年只有两名侍女,仅负责打扫卫生。   她在高塔所住的房间并不宽敞,十分普通,约莫五十平,陈设简单,家具一应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古董,不贵重。若是有小偷误闯,绝不会想到这里竟是一国之后的寝室。      那天晴天万里。   苍淡的阳光自玻璃窗洞照射而入,扑成一块方形的白地毯。      母亲垂首静坐,掌中缠绕着玫瑰念珠,双手合十。   她向光明神祈祷自己的孩子此行顺利,平安归来,无病无伤。      祈神结束后,她从一个金狮子托起四角、白木银锁的盒子里,取出一枚用链子吊起来的金币,亲手挂上他的脖子。   “戴着这个,”她低声叮嘱,“别叫你父王知道。”      黑泽尔拿起金币翻看。   一面刻着日与月;   另一面,是头戴锥形王冠的因弗罗王侧脸相。      那是他的祖先。      千年过来,统治大陆的王朝数次更迭。   因弗罗王的后裔辗转,仅剩下母亲娘家一支,血脉早已稀薄。      当初,风流不羁的国王竟要迎娶一位年过三十、相貌平平、出身乡下没落贵族的老姑娘,曾引起纷沓猜疑。      鲜少有人知道,因弗罗王身上同时混有圣裔、魔族两边的血。   国王正是为了那一缕圣裔之血而结姻。      可惜,诞下的王太子却是黑发黑眼,看不出一丁点儿传说中的血统特征。   使他怀疑,王后家里那张古老发霉的羊皮纸上、可追溯到众神时代的悠长家谱,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私下与某个情妇嘀咕:   “也许是她家哪个祖宗不守妇道,和外面的男人偷情,乱了圣裔的血脉。”      王后对丈夫心存戒备,因此隐瞒了不少家族秘事。      比如这枚因弗罗王的金币。      传说中,索兰王死后在墓中产子,诞下独子因弗罗。   后者被称为“幽冥之子”,据说,拥有沟通凡冥两界的异能。      因弗罗王在去世时,留下了一百枚特制的金币,用以庇佑后代。   千年过去,只剩下这最后一枚。      听完母亲的解释。      黑泽尔心头沉甸甸的,握住金币,“这要怎么用?”   母亲答以轻笑,“不知道。……或许最初的人知道,但早就失传了。”    .   为此,他曾私下向老教皇请教。      作为王长子,他出生一周就由老教皇亲手洗礼,有教子名誉。      老教皇住在圣城一座带流泉的旧石屋。   院子里有一口多蕨的池塘,水清见底,养着几尾银光闪闪的鱼。      他是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白胡子老头。   若无典礼在身,平日里只穿一件磨损灰色羊毛长袍,袖口刺绣古朴——那件旧衣裳本身,便是传承数百年的法器。   尽管他和当今国王的关系紧张,却始终对黑泽尔和颜悦色。      一来,黑泽尔品行端正,无可指摘;   二来,教廷与索兰王结盟已逾千年,从未破裂,是以,对其后人亦有优待。      索兰王,正是光明神被立为国教的起点。      圣城的壁画中最重要的一副,便是第一位教皇为索兰加冕、封其为神选之王的场景。      老教皇谜语似的说:   “时候未到,耐心些,静候命运。到时,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该如何使用。”      说了等于没说。   彼时还年少的黑泽尔,还不会喜怒不形于色。      老教皇乐呵呵地:“不用担心,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生命之树常青。光明神会始终庇佑你。”   “你不会孤身一人踏上成王的旅途。你会遇见忠诚的伙伴,也会和真心相爱的恋人相遇。”      十六岁的黑泽尔则在心底不敬地想:   老头儿大概不知道,又没面子,随便说两句搪塞我。      他从不盲信权威。      多年过去——   当他闯入地下室,看见黑雾黏身的小神父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与此同时,贴在胸口的金币吊坠第一次震鸣、发光。      他冤枉了老教皇。   人家所言非虚。 .      雪斐身上的圣芒正在衰退。   黑泽尔把他抱住,毫无迟疑地转身往外奔逃。      机械师傻眼地问:“为什么你就能碰小神父?”   旁边,彼得耸了耸肩:“大概因为他也信奉光明神?而且,还是老教皇的教子吧。圣明庇佑,邪魔不侵。”      机械师:“?”   教皇?什么?      来不及多问。   地池中涌出的黑烟翻腾咆哮,追逐而来。      一行人赶紧撒腿就跑。   黑烟似凝成实物,在他们将跨出门的前一刻,猛地缠住机械师的腿——毕竟,他不是习武之身,脚程和体力没其余两人好。      机械师尖叫出声。   彼得回身劈砍,却像是打在一块岩石上,反震得手臂发麻。他撇嘴:“这次回去我就去信光明神,给我的武器也加点附魔。”      “我现在信来得及吗?”机械师哀嚎。      “我来。”   抱着雪斐的黑泽尔踅返两步。      然而尚未出手,雪斐身上骤然圣光一耀。   那些黑烟如同被烈焰灼烧的蛇一样,扭曲着狰狞退散。      机械师心有余悸:“小神父,谢谢您,都昏迷了还救我!”   彼得将他拉起:“行了,快走吧!我真是怕了这邪门的地方!”      众人破门而出。   紧随其后的魔雾随之溢散,整座城堡逐渐被黑暗笼罩。      忽然,一声女子的呼喊从侧方传来。   “骑士先生!”是男爵夫人。      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一边跑来。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骑士先生,太好了,您还在这……我不知道自己怎的睡过去了。醒来时城堡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全都叫不醒,还有那些那些黑雾,到处弥漫……我真是快被吓疯了。求求你,请您保护我……”   接着,她看到他怀中、像被抽掉骨头的雪斐,声音一颤,流下泪来:“神父先生……他死了吗?”      “请冷静——”   黑泽尔有条不紊,沉声问:“离这最近的教堂在哪?多远?”      “在回风村,马车要两个半钟。”      众人心头一沉。   他们都明白,对付邪物,单靠剑是不够的。      男爵夫人瑟瑟发抖。   黑泽尔凝思片刻,俄顷又有了主意:“那你知道这附近有谁信奉光明神?我需要开过光的神像,也可以用来布置成一个小神堂。”      “有、有的!”男爵夫人一迭声说。   “我的房间就有神像,我偷藏起来的。”      “很好,您真是帮大忙了。听着——”   “请你再寻来一块大幅的白布、一些白蜡烛。然后,我的两位朋友会协助你,将城堡里其余活人都带走——除了你的丈夫,假如你遇见他,逃得越远越好——他们会带你去到安全的地方。”      “殿下!”彼得冲口而出,表示异议。      “听令。救人要紧。”      “那您呢?”   “我自有办法。相信我。”      “我们帮不上忙吗?”机械师问。   “是。”黑泽尔无情地回答,“请离开。”      真有办法吗?   彼得想,他不信。      作为起誓效忠的仆从,他应当劝黑泽尔不要以万金之躯以身涉险。   但是他知道劝不动。   王太子要贯彻骑士精神,宁死不渝,也正是因为敬佩这点,他才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追随其左右。   所以,他现在只能祈祷黑泽尔吉人自有天相。      圆月被浓雾吞没,森林深处忽然传来成片的骚动。   飞禽自枝头惊起,黑压压地掠过树冠;鹿群、野猪、狐獾仓皇逃窜,踏断灌木,撞翻枯枝,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灾厄正从林心向外碾来。夜风裹挟着腥冷的气息翻滚而过,树木在风中低低呻吟,叶片摩擦,发出近乎哀鸣的声响。      住在森林边缘的农户被惊醒,推窗而出,只见远处的男爵城堡被黑雾彻底包围——那并非自然的雾气,而像一片缓慢蠕动的沼泽,攀附在塔楼与城墙之上,一寸寸吞噬灯火。      男爵夫人的寝室里。   黑泽尔迅速检查了一圈房间的朝向,确认窗户正对东方——光明神圣典中,太阳升起的方向象征着秩序与新生。      他将那尊巴掌大小的光明神神像放置在窗下的矮柜上,使神像正面朝东,背后映着微弱的月光。   神像前铺开一块洁白的绸布,布角以四枚烛台压住,白蜡烛依照“日轮阵”的方位摆放:正前一支象征正午之日,左右各两支为晨昏之光,最后一支置于神像之后,寓意神明永恒不灭的注视。      蜡烛被尽数点燃。   光焰层层相叠,照亮一方室内。      随后,黑泽尔单膝跪地,用白绸布在地面仔细描绘光明神的神徽——   一个由圆环与放射状线条构成的圣印,中心为太阳之眼,线条简洁却严谨,每一笔都遵循教典中的比例。   动作极稳,尽管是第一次绘制,但他过目不忘。      神徽完成后,他将多余的白布折叠,沿着圣印外围铺成界线,形成一个临时的结界区域,使此地与被黑雾侵蚀的城堡暂时分隔。   雪斐被他动作轻柔地放在法阵的正中央。      神像、烛火、圣印与少年构成一个封闭而庄严的整体,像是一座在黑暗中被强行点亮的小小神殿。      接着,他伸出右手,握拳朝上,手腕处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利刃轻轻刺破皮肤。   他在自己与雪斐的手腕上各割出一道伤口,将两处伤口紧紧贴合,使温热的血液彼此交融。      这是从众神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歃血结盟之仪。   从此荣辱与共,生命相连。      做完一切准备后,黑泽尔跪在雪斐身旁。   他握着那枚时而震鸣、时而沉寂的金币,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冥冥之中,仿似有什么古老的存在自长眠中微微睁开了眼。   在垂眸注视着他们。      他无比虔诚地低念:   “我的祖先,伟大的因弗罗王。”   “请赐予我开启异界之门的力量。”      随后,他将这枚带着体温与血气的金币,贴在雪斐的唇上。      下一瞬——   圣光自雪斐体内涌出,与金币的光辉交相呼应。 第 19 章 CH.19   这光并不炽烈,甚至称得上温柔。   像清晨初升的日轮,尚未具备焚毁万物的力量,却已经足以驱散寒意。它自金币的缝隙中渗出,流淌在空气里,如同被晨露浸润的薄雾,轻柔而不容抗拒。    黑泽尔低头。   他掌中,那只冰凉、绵软的小手,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手指轻轻一动,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尚未苏醒的雏鸟,迷濛地在寻依靠。   他明白,这是求援。 谁害的?以及……   我害的。黑泽尔愧疚地想。 黑泽尔刚坐下,又像是被针扎到一样,“不行,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孩子的样子。谁都不能阻拦我,我管他们怎么说,我受够了,我原本可以直接把他抢到我身边——我大可以那么做!”     彼得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要是我是小神父,你这样像个疯子一样地出现,我只会更害怕你。”   黑泽尔眼眶生病一般的发红,本来黑眼圈就重,还有红血丝,此时此刻,像是一只濒死的困兽,已立起叶片刀锋似的瞳孔,暴戾未消地问:“那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彼得心情复杂地说:“老板……不,国王陛下……唉……现在请允许我称你的本名,作为你的朋友,一个平等的人,一个普通人为你出主意,虽然我不是个擅长恋爱的人,可我懂得同理心。”   “我认为,您想要见到小神父大可不必那么大费周章。”雪斐点点头:“播种需要多长时间,能在对应的时间内完成工作吗,我希望不要错过季节。”   戴维斯信心十足:“请相信我谢菲尔特先生,在粮食种植业方面我可是行家,有这些新机器的帮忙我们只会更快更好地完成目标,绝对不会耽误我们后续的加工生意。”   黑泽尔没有加入这场谈话,而是静静地听着雪斐和戴维斯说着简单的生意规划和耕作安排,听了一会以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拖拉机。   说实话这样的车他有点感兴趣,看起来比普通的敞篷车有意思,他想上去开开看。   于是黑泽尔耐心地等待雪斐和戴维斯的谈话结束,然后再提出这个算不上过分的小要求。   但足以让戴维斯瞪大双眼:“德莱恩先生,你是说你想试开一下拖拉机?但愿我没有听错,我的年纪还没有大到会产生耳鸣。”   雪斐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黑泽尔偶尔的异想天开,能往食物中调配各种调味料的人想去开拖拉机也不奇怪。   “我们等那边那辆过来,让他停下。”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点在戴维斯看来有点荒谬的小要求。   戴维斯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诫这是雇佣他的有钱雇主,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劳作的机器们、包括他都是要服务于这位有钱雇主的,他应该要微笑面对。   现在他开始祈祷这位德莱恩先生多少有点驾驶基础。雪斐在犹豫今天要不要带黑泽尔出门,但是把客人一个人晾在佩克诺农庄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在餐桌上喝咖啡的时候他多次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引起了黑泽尔的注意。   “亲爱的雪斐,我能注意到你犹豫的神色持续了一整个早餐时间,能告诉我你的犹豫不决吗?”黑泽尔将咖啡放回杯垫上,一双湛蓝的眼睛看向雪斐。   “今天应该要亲自去田野上主持春耕活动,春季的小麦和燕麦已经到了适宜播种的时候。你要和我一起去吗,黑泽尔。”雪斐终于将早餐时间的欲言又止吐露出口,这对他来说有点艰难。   但是今天确实是个适合耕种的好时间,虽然在黑泽尔到来的第一天他就委托了经纪人作为代理全权接管耕作事项,但是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投资,他还是想去看看工人们是如何劳作的。   闻言黑泽尔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就答应下来:“我很荣幸能收到你的邀请。”   对于旧贵族来说,经商是一件破坏体面的事情,商人的身份在上流社会并不体面,但是那些贵族们的财产大部分都是经商所得,只不过没人会将这样不体面的事直接放到明面上来,雪斐太直接了。   黑泽尔出身贵族,深谙各种上流社会的潜规则,在他看来许多贵族之间约定俗成的社交礼就像假面,所有人都清楚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却会鄙夷掀开这张假面的人。   相当令人费解。   雪斐是乡绅的儿子,在黑泽尔面前就有点不太够看,他当然也知道那些默认的礼仪,没有人会在餐桌上提起自己手上的“产业”,贵族会委托给经纪人代管产业,而自己则隐藏在幕后得到收益。   但他还是告诉黑泽尔了,他在赌,他认为黑泽尔并不是那种迂腐的,崇尚老牌贵族做派的上流人士。   很幸运,他赌对了。   黑泽尔的确不太在乎那些浮于表面的约定俗成,就和他不太在乎德莱恩这个姓氏一样。   春季耕种不需要他们动手,只要在这个好天气里戴上一顶遮阳帽,站在田埂上看着工人和机器们劳动就可以了。   更讲究一点的绅士还应该要带上一根步行手杖。   于是去参观春耕活动的事情就这么被敲定下来了。   雅安伯爵人生惨遭滑铁卢,写得一手好花体却制服不了一支小小的毛笔。至于所谓的五言春联、七言春联更是一窍不通。搬来的帮手白白消耗三张红纸,还附带了一个迦南欲言又止的眼神。   从出生就是家族优等生的伯爵大人顿时不信邪了。   等雪斐和罗纳德搬着猎物回来,就看到迦南一脸无奈地站在旁边,雅安伯爵按照他写的字,专心致志地写着福字。同一个意识写出来的福字当然一样,雪斐自己的水平就是白给,至于雅安伯爵……   “噢,原来是德莱恩先生!”   这名中年男子是雪斐特意聘请的经纪人,他姓戴维斯,不仅负责监管汇报各种耕种事宜,也兼顾为日后生产面粉寻找经销商的艰巨任务。   像戴维斯这样的经纪人不少,在各行各业都有,如果想投资某样生意最好先寻找一个经纪人效劳,他们手里往往把握着许多人脉和渠道,会比自己全权负责要好得多。   戴维斯领着雪斐和黑泽尔往田埂下走去,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刚刚用播种机洒下麦粒,松散的棕褐色泥土里可以看见混在其中的麦粒。   鸟群丝毫不惧怕发出轰鸣的钢铁机器,而是跟在播种机的后面飞起又落下,啄食着新撒下的一颗颗饱满麦种。   这是每年耕作时候无法避免的损失。   “谢菲尔特先生,德莱恩先生,请和我一起下来吧。不用担心会把这些种子踩坏,它们的生命力可比看起来要顽强得多。”戴维斯笑着对还没有走下来的雪斐和黑泽尔说。   雪斐原本还有些犹豫,戴维斯的话让他从田埂上走下来,牛皮鞋的硬底踩上了刚播种没多久的棕褐色土地,踩过的地方麦粒深深陷了进去。   “别担心,它们会再长出来的。”走在他身侧的黑泽尔注意到了他避让的步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这句话好像一个安慰,但又莫名有一种小孩子气,一个小孩子安慰另一个小孩子说麦子被埋在土壤里会发芽生长,它们没有死去,所以不用太过在意。   雪斐被这句话逗笑了,突然就笑了出来,而黑泽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好笑在哪里。   “德莱恩先生,要驾驶这样一辆新式农作用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您需要先了解一些和驾驶敞篷汽车不同的操作步骤。”戴维斯希望黑泽尔能够主动放弃。   拖拉机开不好的话可是会卡在田埂上,那就要耗费不少时间重新部署工作,非常耽误耕作进程!   “没问题。”黑泽尔看起来胸有成竹。   他提议:“你直接去找他不就好了?”    黑泽尔紧皱眉头:“什么叫‘直接去找他’?他不是不愿意见我吗!”   彼得:“我还没说完,您别着急,我是说,不作为黑泽尔,仅作为国王,通过国事交流,像个不相识的人一样,去见他。您试一试,我相信,他会见您的。”   雪斐转身擦掉一点眼泪,抬头看他一眼:“你苦大仇深的干嘛?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会有样学样,他照着你学怎么办?要让他变成你的样子吗?”   黑泽尔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来。    雪斐下逐客令,“你以后还是别来了。我怕孩子看到你了模仿。”   黑泽尔很久没有说话,沉默着,却也没走,又说:“……可我觉得,我带孩子会带很好的。你看,我很有力气,我可以一整天抱着他走来走去;我夜里也本来就不怎么睡觉,正好照看孩子。你说是不是?只要我改掉愁眉苦脸的老毛病,我完全是个称职的男保姆。他也不大排斥我。”   “神父先生,要么给我一个试工机会吧,我一定好好干。”    雪斐还没说话。   这儿怎么那么像他少年时,看了《崔斯坦与伊索尔德》后做的艳梦?   正好,演到两位主人公误饮爱情迷药了。 第 20 章 CH.20   黑泽尔的手不再敢动。   像是你翘着脚,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忽然有只小奶猫自顾自、任性地跳到你的鞋背,把那儿当成窝,可爱得要命,只怕一动会惊跑它。     但毫无朕兆地,手又兀地被甩开。     “怎么了?”   黑泽尔稍顿,转头问,“是想起什么线索了吗?”     而雪斐并不立刻应声,惊羞交加,脸色变幻。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回荡: 要是骑士先生在就好了。   以前的骑士先生。    不知何时,雪斐总算是把孩子哄得趴在旁边,四脚朝天,像是小乌鸦一样地睡着了。身上还包着围巾。   这是他刚才无意中发现了,这条围巾似乎能给宝宝格外多的安全感。    他终于可以管自己睡觉。     可他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他就想到黑泽尔,贴着枕头的脸畔有点潮湿。  视线的主人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见祭司看来,还颇为危险地咧开嘴巴,露出尖尖的小牙。搭配那一身漂漂亮亮的小裙子与乖巧面容,只让人觉得可爱。   这份可爱在雪斐心头开了一木仓。原来瑞克斯还是往含蓄里说的,这哪是不喜欢?别以为他没看到奥丽赫微微鼓起的裙摆!   按他的经验,小姑娘指不定正打算弄个什么玩意儿上来咬他一口呢。他扪心自问,迦南绝对和奥丽赫没仇。到底为什么会被如此敌视?   总不能是因为看他不顺眼吧 。   清如流水的目光从奥丽赫身上滑过,没有丝毫停留。此行最尊贵的客人从她的桌前步过,停在了主位上。离他最远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位,同样精心装饰的椅子,仿佛在等待着一位不会到来的客人。   “奥丽赫,什么了?”不必通报,随着脚步蔓延的花藤就已告知客人的到来。只有一个人的到来会让春风重新吹拂过初秋的庭院。那些晶莹剔透的小花转瞬攀爬上栏杆,馨香随风而淌,让闻者不由神清气爽。   参与宴会者纷纷向门口望去,他们的男爵已起身迎上来宾。只穿了一件白袍的神仆站在花园入口处,风拂起月色般的长发,湛蓝眼瞳清澈安静。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更像是一个标记,一个符号,一段从圣书里走出来的故事。人类对于神圣与美好的幻想有许多,但当他出现在这里,所有幻想便全部都成为了现实。   在屏住呼吸生怕惊动的幻梦里,却有一道充满敌意的视线直直刺在了迦南脸上。他侧首看去,在人群中,正对上了一双淬了冷意的眼睛。   兰博低声询问。少女直勾勾地盯着祭司,语气中流露出鲜明的敌意:“我不喜欢他。”   强烈的焦躁感翻涌,就好像呼吸着燥热的空气。在所有人都为之沉醉的馥郁甜香中,女孩却从每一朵小花中觉察到强烈的排斥。   紧张感蔓延到了脑虫的感应里,中年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难道是奥丽赫身上的污染过重,引起了迦南能力的反噬?   但作为污染共享的另一方,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他想:算了,种花家人不在这方面欺负外国人。   雪斐默默地收回视线,和满脸迷茫的罗纳德一起把猎物送到了厨房。路上罗纳德犹且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声问:“刚刚那是雅安伯爵大人?”   雪斐默默点头,天知道雅安多么难教,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把雅安带过来!   什么文化人都抗不过毛笔字!   两人且说且走,到厨房前雪斐率先拉住罗纳德,直接将猎物放在地上,转头就走。他们刚离开,被兰博毒液喷溅到生不如死的奥雷乌斯耷拉着脑袋走出来,把地上的鸡鸭猪拿了进去。   看着他这幅样子的兰博冷笑一声,极其不爽地拿出一块新菜板:“愣着干嘛,过来做烤鸭。”   奥雷乌斯眼睛一亮,前者眉头一皱,他屁颠屁颠地将鸭子送了过去,小声道:“再来道红烧肉行吗。”   “只知道吃不知道菜谱的家伙给我滚出去!!”   厨子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看着瑞克斯又走了一圈,罗纳德有点傻眼。刚刚那几块还没吃够?他有些不放心,索性又烤了高高的一摞。为了避免太过显眼,让守在旁边的奥丽赫分开送过去一些。   在场血脉者本来就不多,一口气少了俩。兰博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沉默。但当他看到一直没等到两人回来的罗纳德也开始暗中向那面篱笆墙移动,脑虫陷入了麻木。   硬了,拳头硬了。   他在这里辛辛苦苦拖延时间,剩下的人毫不遮掩,真当迦南瞎啊?   当奥雷乌斯正吃着瑞克斯端过来的素菜,又发现身边挤过来一个小脑袋时,他也有点懵。奥丽赫毫不客气地窝到墙后,举起盘子直往对方眼前递。红发青年失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奥丽赫真厉害。”   小姑娘得意地给了瑞克斯一个眼神,后者被挤在最外边,心道我不和小孩子赌气。   没过多久,墙边又突然探出一个脑袋,看着金发碧眼的骑士也露头,在场人顿生不好预感。   他们两个中途消失也就算了,这可是宴会主办人啊!   冥冥之中,在篱笆墙下排排坐的三人加上刚凑过来的罗纳德一起抬头,望见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从墙头露出。甜蜜的芬芳将它包裹得十分无害,但透过这小小的花朵,犹如实质的注视感定格在三人身上。   圣仆隔着花园,遥遥投去淡漠的一瞥。声音相隔遥远,在四人耳边清晰响起。   “出来,奥雷乌斯。”   完了。   大大的两字浮现在众人脑海里。红发青年叹了口气,端着盘子不慌不忙地从墙后走了出来。   跨越了足以称之为漫长的时间,昔日的挚友终于站在对立面上。他们目光相视,半晌,奥雷乌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迦南。”   检查了一遍雪斐的身体情况,罗纳德脸上忍不住又露出个笑。面对自家少爷,他说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您或许对子爵大人有些陌生,但请别担心,他们都是发自内心地疼爱您的。”   雪斐眨了眨眼睛,企图让对方再多说些关于父母的事情。但骑士完全没懂,反而转身恭恭敬敬地对迦南行礼:“感谢您的帮助,迦南先生,之后子爵大人一定会给您送上厚礼的。”   清贵温雅的祭司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我来的目的,只是顺手而已。”   骑士这才想到他是为了奥雷乌斯来的。一边是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一边是救了领主儿子的恩人。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瑞克斯适时地推了推他的手臂,解围道:“你之前不是让人安排了庆功宴吗?你家领主儿子都被治好了,还不请我们大吃一顿?”   罗纳德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没错,还请您赏光,迦南先生。”   在他诚挚的邀请下,祭司终于答应下来。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定下了参加时间,瑞克斯拉着罗纳德忙不迭下楼。   等离开了卧室,棕发男人才压低声音:“迦南先生和奥雷乌斯的关系不是很好,最好别答应让他们见面。”   罗纳德面露犹豫:“我看他们都是好人,难道之间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我不清楚...”想到自己听过的情报,瑞克斯含糊过去。“不过既然奥雷乌斯看到他就跑,肯定是有问题。而且奥丽赫也不喜欢他。”   这可是大新闻。停在雕像后的一只半透明蝴蝶轻轻晃了晃触须,雪斐若有所思。   不应该啊,迦南的领域影响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奥丽赫虽然有些阴晴无常,但也不是见人就杀的嗜血狂魔。   骑士在此刻终于和他对上了脑电波,神色同样困惑:“为什么?我觉得那位先生是好人啊。”   他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干净的人,就像是黑暗中的灯烛,清澈到格格不入。哪怕只是呆在对方身边都会感到喜悦与安心。   “我也不知道。”   瑞克斯也有些困惑,但这并不妨碍他相信作为同伴的血脉者。男人靠近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她只说非常讨厌对方,如果不是同伴,她会想要杀掉他!”   说的是埋怨的话,声音却很温柔,所以宝宝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这让雪斐更对自己有点生气,既然他都做爸爸了,当然想要做个称职的爸爸,他心想,该威严一些,叫宝宝又爱又怕,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威严。     这小东西明显完全不怕他。     当爸爸好难哦。   他想。   才一个月,他就有点崩溃。偶尔,他也会累得想哭。第一次当父母,像摸着石头过河,他时常不知道怎么办好,干着急,又不想在孩子面前露出负面情绪。     他不认为小婴儿是什么都记不清的。   小婴儿大概会记住来到世界上以后最初接触的情绪,要是他哭、暴躁,宝宝也会害怕不安,所以他总是笑着。实在难过,就一个人躲在一起哭一会儿。     要是黑泽尔在就好了……   “你终于醒了……”   黑泽尔说,“已经过去好几天,呃……我是说,从城堡离开以后。”     空气里一阵微妙的尴尬。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没有啊?   雪斐心绪如麻,一下子拿不准。    也许没有?   说不定……说不定他只是被怪物打伤的!     他抓住这个念头,佯作无事地微笑起来:“是啊,真吓人。那些个怪物弄得我浑身是伤,呵呵,我现在还痛呢。”     黑泽尔脸色倏然一凝。 第 21 章 CH.21   黑泽尔眉梢一扬,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便不疾不徐地向床边走去。     “这不应当啊。”他语气认真,“你身上我已经仔细检查过,除了几处磕碰,没有被魔物真正伤到。腿和臀部也都上了药,还有哪儿疼?我再看看——”    他靠得近了些。   雪斐闻到沐浴后的气息袭面而来,皂叶味,清新、干净,和那几日混乱的记忆形成鲜明对比。     检查什么?你还敢仔细检查!   他略为恼羞成怒。     唉,不能装傻扮懵。 “迦南其实是一个相当靠谱的人,他是一个人类至上者。”   红发青年坐在地上,回答着脑虫的追问。稀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刺破黑暗带来些许温度。兰博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逼问信息,后者不堪其扰,只得举双手投降。   “他的体质十分特殊,可以吸收污染转化成能量,永久被动释放出一个正面能量场,兼具驱散、治疗、恢复、移动等等一系列效果。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一视同仁地帮助对方,且完全不顾自己。”   “一个完全利他主义的贡献者?”兰博很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完全忽视了背后挥汗如雨的其他人。“太少见了,他这样是会被利用到死的。”   拜托,区别对待要不要这么明显?忙于砍柴烧屋的瑞克斯神情哀怨地看向骑士寻求安慰,后者利落地将树枝拖到木屋旁,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看着散发出强烈忧郁气场的瑞克斯,红发青年被逗笑似的弯了弯唇角。   “不会出现那种事情的,他可是【祭司】啊。”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事实。如果你见过顺着台阶跪拜的长龙,就会理解何为天生站在神台上的人。哪怕是最凶狠的恶人,也会在他身前向善。在极端人类主义的领域影响下,他有多爱人类,人类就会多爱迦南。   “所有接近迦南的人都会逐渐变成狂信徒,所以他很少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   兰博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居然理解了含义。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大且危险的能力,倘若放在黑雾时代之前,他可以轻松建立起一个狂热的宗教国度。但这也意味着他和普通人之间的隔离。   迦南就像是一个摆在高处,受人崇拜的神像。人们会渴望触碰他、膜拜他、靠近他,但绝对不会有人将他作为平等者去交流。   生活在人群中的祭司,始终是一个孤独的人。   脑虫在脑海中构建出对方的相关模型,继续问:“他的诅咒是什么?”   “那么你得先知道他的祝福是什么。”   红发青年没有遮掩,虽然诅咒的部分不可能全部说出,但祝福的部分还是有必要告知的。   “迦南的祝福名为——【天国】!”   凡祂所至之地,尽为天国所在。流淌奶与蜜的长河,人人虔诚向善。   这是一个令人闻之便心生向往的名字。只有雪斐自己知道,血肉半树凝结的果实怎么可能这么光正伟,好用的代价同样沉重。   倘若有人剥开迦南的身体,就会发现其中没有内脏,而是无数如心脏般微微跳动的肉质纤维。人类的迦南实质上只是一个肉茧,被净化的污染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被转化为正面能量重新释放。但转化速度是恒定的,多余的部分沉积在体内,所孵化的怪物才是真正的【迦南】。   天国之下,尽是枯朽土壤。跋涉者朝拜圣徒,却不知其脚下埋藏着祂的尸骨,所饮下的是祂的血肉。   他不怀好意地笑:“怎么办?你这是睡了个货真价实的神父。”   说着,还用手肘去轻撞黑泽尔。     黑泽尔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冷冷一瞥:“那么,我一定会帮他向教廷要来应得的圣品册封。”     彼得没看到他发怒,无趣地咂舌。     “我们接下来回王都?”   他问。     “不。” 亡灵们乌压压地散了。   不散也不行,要是他们真的宁死不屈,也不会在这里困这么久。哪怕被当作食物吃都不敢吭声。   而不是宁死不屈的,听到某人笑眯眯的恐吓“我不介意你们留下来陪它一起”,估计也都吓散了。   只有之前就饱受重创的镜中人仍旧死死地盯著他。雪斐也不介意,伸手把盒子打开。   漂亮的花羽鹦鹉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著对方。雪斐挼了一把它软绵绵的胸羽,鸟儿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羽毛梳顺了。   它是黑暗中唯一的亮光,美丽而光彩四溢。金子般的翎羽让人爱不释手,雪斐看了它一会儿:“你就是媒介?”   鹦鹉根本不理他。红发青年蹲下来,耐心地和它讲道理:“你到底是不是媒介,你说声呀。万一我错怪无辜怎么办?”   鹦鹉终于梳理好羽毛,抬头狂拽地回他一句:“白痴。”   雪斐:“......”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鹦鹉的脖子。镜中人直勾勾地盯著这一幕,猩红瞳孔溢满阴冷。   没错!就这样拧断它的脖子,只要同时说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们就会获得自由了!   他贪婪地看著那两根足以断金截铁的修长手指捏住鹦鹉的脖子——然后把所有羽毛逆着向上撸了一遍。   在鹦鹉不可置信的震惊眼神中,红发青年残酷无情、将它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包括刚刚好不容易理顺的胸羽都逆著撸了上去。   鹦鹉气到想吐血:“你,你你...!”   “我什么我,没大没小。我是人,你是鸟,能一样吗?”   雪斐回以微笑,仿佛时光重演。丰盈宴席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区别仅在于这次坐在下位的骑士不见了。   “您应该已经见过他了,罗纳德的身体有些不舒服。”   男主人解释道。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味愈发浓郁,哪怕只是等待的空隙都让人饥肠辘辘。醇厚香甜的葡萄酒嗅一嗅就足以让酒神醺然,牙齿陷入被烤成金黄色的厚实肉排,立刻会品尝到充沛的肉汁。所有食物都被放在银与琉璃的盘碗中,灯光下的色泽比蜂蜜更甜美。   但这次的食物显然比上次少了不少。雪斐在心里暗自估算,大约还有二到三次,宴会的食物就会彻底消耗干净。   宴会结束。女主人起身来到他身边,语气温柔绵软:“请跟我来,客人,希望今晚您能好好休息。如果有谁去打扰您,随时欢迎您告诉我。”   雪斐态度友好地敷衍过去。等回到房间、房门一关,钟表时间回溯。他又故伎重施拔了几根头发,在汲取鲜血声中心痛地叹了口气。   这每刷新一次就得拔头发和抽血,真的很浪费啊。   九点一至,青年窜出门外。这次他没遇到骑士,伸延发丝谨慎地探索着这座城堡,直到捕捉到熟悉的气息,才忽然停下。   作为一个纯粹攻击性血脉者,罗纳德自知自己完全没有应对记忆扭曲的方法。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简单的方法,他抛去对其他记忆的保护,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有位少爷要死了”这件事上。   领主夫妇究竟多么爱护自己的孩子,作为骑士的他最清楚不过。假如儿子死了,他们会如何绝望,这是罗纳德作为骑士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在所有被扭曲的记忆里,罗纳德就凭着这样一句话,坚持要求女主人现在就去看望遭受诅咒的少爷。但在这座城堡中,根本没有这位【少爷】。   无论对方如何解释,只要没有心急如焚地去看望【少爷】,就与他的记忆不符。抓住这产生的细小冲突,已经被模糊记忆的罗纳德硬生生将女主人拦在了这里。   他靠的不是头脑,不是能力,只有对领主的满腔热血与忠诚。   女主人眉头紧蹙,没想到对方突然间变得如此难搞。眼看时间一丝丝过去,她没了耐心。那双眼睛里忽然间盈盈含了泪光,对忠诚的骑士发出致命一击:“难道你不相信我吗?罗纳德,你不相信你效忠的主人。”   骑士慌张否认:“当然没有!我永远效忠于两位大人!”   “那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质问我、把我当做犯人对待?”   罗纳德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只是在其影响下逐渐变成了:我们可以先去参加晚宴,在宴会上讨论这件事。   就在骑士即将答应的时候,整座城堡忽然一震。   女主人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她无视了尚在犹豫的骑士,转身就要下楼。在她离开的时候,一股奇妙的预感突然涌上瑞克斯的心头。   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一词。    熄灯就寝。不过,他还需要考虑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而且如果触发诅咒,后续会变得很麻烦。     今日不知能否安然入眠。     他的睡眠一直糟糕,靠吃药来宁神静心。   但是,先前抱着小神父时,总能睡得安稳酣甜。   床上还有雪斐遗留的体香。   他闭上眼,轻轻嗅闻。 第 22 章 CH.22   “钱、衣服和食物都放在这里,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门办点事,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带。”   “你的房间已经续订了一周,租资都结清了,这是钥匙;行李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没有打开看过。”   出门前,骑士先生一一交代妥当,语气沉稳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声调放得更温和:“要不要吃樱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卖,我路过时闻见了,很香……看样子很好吃。”   被褥洁净,有骑士先生的味道。    不想动。   郁闷地躺了许久。     那是梦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     又觉得这样不对。 罪魁祸首淡定收回手,开口就怼了回去。花羽鹦鹉气到想啄他的手,又顾虑到什么,索性直接闭上眼等死:“来吧!我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别磨磨蹭蹭的,给个痛快!”   雪斐挑起眉梢:“我想做什么。”   “你想杀了我,消除这里的迷失者,把你的同伴救出去。虽然那个蠢货早就该死八千万遍了,但他说的没错,只要你杀了我,念出胜利者的名字,这里的幻境就会散去。”   鹦鹉冷冷地说道:“让你进入这里就是那群废物的问题——你没有可以被修改的记忆,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可以对付你?”   迷失者的能力源于自己的执念,在死前,胜利者渴望着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在其梦境里,牢笼变成了辉煌璀璨的古堡,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被修改记忆,作为他们的一员直至迷失。随着饥饿瘟疫的蔓延,最终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被他们吞噬。   黑泽尔合上信件,“我已经给父王写信,说明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时日,处理琐事。”     父王比谁都不喜欢他回王都。    骑士王子朝气蓬勃,犹如春日森林里头领雄鹿鹿角上的新茸,光华夺目,每次亮相,立时把老国王衬托得年老昏眊。     正好。   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累,他就想黑泽尔帮忙吗?     他自己难道做不好吗?     他是有些赌气。   家里人都觉得他是闯祸的小孩,黑泽尔觉得他是需要呵护的温室花朵,而他觉得自己只是还年轻,缺乏经验而已。     妈妈说已经和爸爸商量过,等孩子半岁,就把他带去领地上抚养,让他不用操心,专心工作。   雪斐怎么都不愿意,“宝宝离不开我,怎么能带他走?我会照顾他的。”     妈妈说:“让他一直呆在小院子吗?太可怜了吧。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把他困在一个院子里也很可怜,哪怕是个小孩子。这孩子很快就会满地爬了,你等着看吧。你小时候连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都坐不住。”   雪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服气,又无法反驳。     可若是梦,为什么他现在身子会疼成这样?     还是说……依然在梦中?    “喀哒。”他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没有敌意,没有恶念,就好像一对真正的朋友,因为对方太过古板而发出伤脑筋的叹息。   “你为什么不当做没看见呢?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换好衣服走到门头的奥丽赫听到中年人的怒吼,立刻明智地停了脚。笨蛋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兰博的霉头!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一眼看到庭院中的两人,当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她的举动逃不过二人感知,但两个人都没在意。雅安正沉浸于写毛笔字的过程,而迦南,迦南……   迦南被靠过来的小姑娘劫持了他的头发。   银色长发如绸如缎,在手里清棱棱地荡开一泓流影。没有一丝分叉毛躁,让人爱不释手。但奥丽赫会爱惜迦南的头发吗?绝不!小姑娘直接上手开始给他编辫子。   没头绳不要紧,旁边不是有花藤吗?感知到这一幕,雅安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唯有迦南不动如山,任由奥丽赫胡作非为。毛楞楞的麻花辫点缀着藤枝。搭配着点点绽放的剔透花蕊。   大家都说,只要分别一段时间,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为什么他反而愈发思念黑泽尔?他对黑泽尔真糟糕,黑泽尔一定讨厌死他了。   要是黑泽尔能做个好国王就好了……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窗棂。     雪斐发现自己躺在旅馆里。   腰和屁股都疼得要命。     这不是他的房间。    不知为何产生这种感觉的男人颇有些心塞,雪斐心里呵呵一笑,那能一样吗?你能在迦南的领域里还有对他犯贱的心思就证明你已经在某方面超过常人了!   他又瞟了一眼,注意到来的人只有瑞克斯。雪斐有些奇怪,但也没太注意。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担心。   “我已经给子爵大人留信,他们看到后会尽快回来的。”   门锁轻响。     黑泽尔轻手轻脚地进来,一手拿着装满纸袋的食物,一手胳膊上挂满洗净的衣服。   他浑身无碍,看上去比先前还要神清气爽,俊朗帅气。     雪斐倏地僵住,瞪圆眼睛地看过去。   夜深了。它们超强的生命力与繁殖力是所有人类的噩梦,就算是领主大人也不敢就这样闯进蜘蛛的网里大开杀戒。   无数畏惧而惊疑的目光紧随着他的身影,男人不为所动地打晕最后一个人,将他从围墙上丢了下去。   追寻着丝线的来源,他推开守望塔上紧闭的房门,床榻上躺着一只半人半虫的怪物。他的大半身躯还是人类,但腰部以下已经变成了蜘蛛足。无数蛛丝从他的身体中向四面八方蔓延,等待着他苏醒时将这里彻底变成饵食场。   “我本来就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你伤势那么重还能活下来。”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被寄生了吧,那只怪物是来配合你,将这里改造成猎食场的。”   “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救他?当时只要你抛弃莱伊,假装重伤回来。这里的守卫者肯定会为了情报见你,届时这个城镇里就不会再有你的敌人。”   青年眯起眼睛,妖异的赤红纹路顺着他的脸颊与脖颈攀爬,形成诡秘的图腾。何时醒来的怪物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看着他半脸的纹路。   雪斐已换好睡衣躺进被窝,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低头一看,宝宝的眼睛瞪得像铃铛,啜着手指,发现爸爸看自己,张嘴就笑。     雪斐气笑了,“你还笑?烦死人了。”罗纳德无言地看了一眼对方,松开了手。瑞克斯捂着脑袋跑开,贱兮兮地凑到了迦南身旁。   他刚想说话,祭司抬眸用碧蓝的眼眸望向他。刚张开嘴的瑞克斯卡在原地几秒,默默地跑了回去。   感觉不是一路人,对奥雷乌斯犯贱总觉得大家是互相喝酒打诨的兄弟,但在迦南面前说犯贱的话,总觉得是自己太下·贱。 容他一阵子闲暇。     既然已经越界,那就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躲在房间瑞克斯默默关上了房门,假装自己不存在。   十分钟了,假妈妈和那个死心眼的骑士已经僵持在他的屋子门口十分钟了。   他想要下楼参加晚宴,否则惹恼了假父亲,后果会很严重。但是这两个人就堵在门口,他实在不想这个时候撞在他们的枪眼上。   但是这两个究竟在纠结什么啊?听着她们的话,瑞克斯简直摸不到脑袋。   在他痛苦挣扎的时候,女主人再次提出要求:“已经到参加晚宴的时间了,罗纳德,我们要赶快过去,你也不想耽误重要的款待吧。”   骑士固执地堵在她面前,满脸认真:“我认为少爷的安危更重要。”   女主人放轻声音,温柔如水:“没关系,瑞克斯现在很健康,他马上也会去参加晚宴。”   “我说的不是瑞克斯少爷,是另一位少爷。”雪斐毫无同胞情地抛下骑士转身就跑,直奔楼上客房。几乎是在他关上门的刹那,那缕气息爬上楼梯口,无声出现在门外。   青年瞥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对方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   看来这里是将血脉者真实的记忆扭曲了一部分,让他们承认自己是这里的一员。只是记忆本身不够牢固,如果与现实冲突,就容易产生动摇,进而惊动迷失者们。   而奥雷乌斯为什么是客人,他也猜到了原因——因为奥雷乌斯根本没有过去。   想要修改记忆必须建立在有记忆的基础上,奥雷乌斯作为果实,才从世界树上掉下来多久,所有身世全靠剧本编。操控的意识都是远程的。如果真的能修改不存在的东西,雪斐心甘情愿让这两个迷失者代替世界树,登上禁忌NO.1的宝座。   就是不知道剩下三个人的情况怎么样..,不过看眼下情况,在对方翻脸之前没危险。   青年抽出发带,重新将头发绑好,等待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后,门外准时传来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盛装打扮的女主人盯着他,肩膀上的鹦鹉同样看着他,锐利的视线似要洞穿灵魂。片刻后,她才重新盈盈开口:“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面无表情地想道。   孩子们的笑声中。   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要·命·啊——!   骑士先生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 23 章 CH.23   这是昨天的事。   黑泽尔与彼得在旅馆的餐厅吃午饭。     餐厅里人不多,正是午后最松散的时段。   黑泽尔吃得很快,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正当他把盘中最后一点食物送入口中时,机械师家的小孩跑了进来——那孩子个头不高,头发乱翘,脸被风吹得微红。     到现在才剥夺爵位说不定都已经是伯爵忍耐力极高的体现,毕竟上司永远不会将重心放在你的家庭情况上。   窗外夜已深沉,在简单聊了两句后,血脉者起身道别。阿美拉叫树藤领他去了客房,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享用了早饭。阿美拉叫人备好了马车,并吩咐雪斐认识的莱伊亲自驾车送他去往伯爵领地。在踏出房门的瞬间,雪斐隐晦地望了一眼天空。   布满鳞片的太阳俯瞰着大地,隐约可见其中竖立的瞳孔。在对视的瞬间,雪斐耳边忽然响起了虚幻的血肉蠕动声,衣服下的皮肤开始自行蠕动起来。   他急忙挪开目光,心道这异世界真他妈的危险。雪斐甚至羡慕起旁边的普通人了,起码他还能听到他们讨论着今天太阳很大适合晒衣服什么的话题……   一无所知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   拥有世界上最美好品质的莱伊换了一件干净布衣,脸上已经看不出昨晚的失落。恢复的速度快得有些异常。他是替父亲来跑腿的。     “那台旧钢琴已经修好了,”孩子仰着脸说,“我爸爸问,要怎么通知神父先生过来看看?”   黑泽尔点了点头,几口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擦嘴后,把餐巾放回桌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走吧。”     于是,他便同那孩子一道,往机械师的店铺去。     机械师早已等在门口,见到人,先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对了……钢琴我加班加点地修好了,不过还没调音。殿下,我只是个工匠,听不出音律的细微差别。您看,是等我再去请个调音师,还是——”    “无妨。”   黑泽尔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我会调音。”     机械师微微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您怎么什么都会?”   这句钦佩并非奉承,而是发自真心。     他当然听说过“黑太子”的神童之名——会用剑,会打仗,会处理政务,可这些在他看来,总带着几分传言被夸大的成分。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容易被人神化,谁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本事。     那是一台象牙色的旧钢琴。   漆面重新刷过,色泽温润,光可鉴人,仍带着新漆未散尽的气味。黑泽尔俯身检查了一遍内部结构,指节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调校音准,动作熟练而安静。   一切调整妥当后,他略微擦了擦手,在琴凳前坐下。   随手弹了一小段,用以检查音色。   不知过了多久,风缓缓安静下来。   靠着门入睡的红发青年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浓重的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   暗金色的孔骤然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莱伊早就在旁边睡熟,细小的鼾声中,雪斐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夜晚,但他没看到月亮。   没有黑雾遮掩后,天空露出了真实的面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不祥的月光倒映在暗金色的眼睛里。肉块般的厚重云层蠕动着,簇拥着一轮血色的巨大瞳孔,正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卧槽、卧槽、卧槽,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雪斐彻底清醒过来,在与月亮对视之前本能地挪开了目光。他再也不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怪了,这个世界就没有正常的地方!   与此同时,警觉性提到最高的他还听到了其他东西。   守望台上传来的抽烟声。   莱伊细小的呼噜声。   【蛇】内部核心运作的细小磨合声。 伤口中涌出了难以想象的巨量血液,转瞬将整扇门涂成了血红色。门框下方裂开一张獠牙狰狞的嘴巴,从中吐出数不尽的赞美之声。   “ 强大……真是强大的污染!您是黑雾中披着人类外皮的怪物吗?就算在黑雾内围,您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青年收回手,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我知道你与发生在这座城市里的祭祀有关,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   “遵命!伟大的存在,这一切都来自于黑雾中的S级怪物,【傀儡虫母】……”   【傀儡虫母】,它本是一条蠕虫,后来被黑雾污染,掌握了生育的权能。在人类的帮助下,它吞噬了同为虫族的S级怪物【蜘蛛女】,因此正在准备晋升SS级。   而在黑雾中想要晋升SS级,就需要向黑雾的意志献上祭品。虫母选择了雅安伯爵的领地,它派遣自己的信徒找到失控污染物【传送门】,与它达成协议,通过【传送门】将子虫送入城市。   “虫母的子虫抛弃了所有能力,只剩下隐藏和进化两种本能。它们会与宿主共生,等整座城市全部寄生成功,才会同时进化。”   红发青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也就是说。杀人案的受害者被当做了孵化的卵巢,幼虫则通过他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么昨天晚上的那两个人是?”   “他们就是即将成熟的下一批卵巢。”面具青年冷漠地抽出长剑,转身切开袭向自己的虫子。被切碎的尸体被同族直接吞了下去,继而继续向他发起进攻。   疯了、彻底疯了!   传送门瞠目结舌地看着剩余的虫子好像找到目标一样,前仆后继地扑向青年,后者仿佛最精准的杀人机器,毫无动摇地反击。   肩膀被咬住就换一只手削掉它的脑袋,腿被咬住就用木仓口崩碎对方的身躯。狂乱的战斗让污染物都感到了恐惧。   事情脉络清晰。如今的问题就在于如何才能把已经潜伏在人们体内的虫子揪出来。奥雷乌斯眯起眼睛,将目光放在了传送门身上。   雪斐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黑泽尔。   他坐在马车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男装,正装,有点类军服,去参加婚礼也不失礼,肩部线条格外英伟挺拔。腰间束着皮带,佩剑悬挂在侧,剑鞘与金属扣件并不华丽,却打磨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     骑士先生还是那样沉稳,一点儿也不张扬,神情沉稳,目光却如鹰隼般,打几十米开外就盯住他,仿佛吸铁石寻找磁铁那样。     几个村里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他们像小跳蚤似的绕着马车打转。     “大叔,你是谁呀?从哪儿来的?”   “叔叔,你好高啊!”   “你腰上的是剑吗?是真的剑吗?”   “你是骑士吗?为什么要带剑?”   “你要去打仗吗?”     会说话且有思想……眼前的诅咒物起码是失控级别!平时见到它、不,平时听到名字就需要清理记忆,防止被污染!!男人悚然做出判断,门却呵呵一笑,意有所指:“我可不是什么恐怖的怪物,真正的怪物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   顺着它的指引,男人茫然抬头,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作为能够深入黑雾的精英,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眼前的地面上尸横遍野,无数虫子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踩在这尸山血海之上的居然是……   人类。   他真的是人类吗?   右侧半身鲜血淋漓,肩膀与肋骨已经被撕掉了,心脏在断裂骨茬与皮肉中不断跳动,本人却宛如毫无痛觉,神情充满非人的凌厉冰冷。黑泽尔勒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才低头看向他们,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大群孩子。   雪斐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常服,静然而立,不声不响,却仿佛一切喧闹都在他周围停下。   挺括的衣料使他的身形看上格外单薄,腰线极细。   深黑色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像雪。才一日不见,却比先前恢复了脸色,脸颊白里透粉。   神父服的立领贴合颈线,纤长漂亮,倘若这脖子粗一点短一点都会显得蠢笨,但雪斐却把衣服穿得恰到好处,将神圣禁欲诠释完美,还有一丝……冰雪一样的冷淡。     “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骑士先生,贵安,您怎么来了?”     “机械师说钢琴已经修好,我便想着,替你送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最近的教堂只有这一所。抱歉,打搅你了。你当时走得匆忙,镇子上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便顺道过来一趟。”   “还能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   忽然,彼得从后头探出脑袋,笑得一脸熟络:“好久不见,神父先生!你也太低调了。”   他打圆场,一口气说完:“镇上的百姓想给你们办庆功宴,可少了你这个‘另一位主角’,宴席一直拖着。现在大家都在找你呢。” 第 24 章 CH.24   自那天夜里在森林分别之后,雪斐便再也没有彼得的消息。   彼得先生简直像故事书里来去如风的游侠,行踪神秘——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将往何处去。仿佛那一夜并肩而战,只是偶然交错的一段旅途。   黑泽尔行了个礼,“多谢。”     不光如此,他还偏偏选了教堂里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那里背光,靠墙。长椅的木色被岁月磨得黯淡,午后的日光只在地面铺开一小块明亮,恰好止步于他脚前。     他不声不响地坐着,像是刻意将自己隐没进阴影里。   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古老的黑曜石大门再度缓缓开启,在主人毫不吝啬的血液浇灌下,散发出强大厚重的气息。   浓重黑雾在门内不断翻涌,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中挣脱。却苦于血红荆棘的束缚,在门内几乎凝成了实质。   刚刚汇报了一圈剩余的都有谁的男人——自我介绍叫瑞克斯——盯着面前的门,又一次感到了有些腿软。   这真的不是他不顶用啊!   这扇门里污染的气息就要冲到他脸上去了!!!   “大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   青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面前摇了摇:“叫我大人可以,不要叫我大大人,听起来太怪了。”   瑞克斯深吸一口气:“……好的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穿过去吗?这些人虽然我都没认识几个,但他们的情况都不是很好,如果遭受这么强大的污染,一定会当场异变的。”   还没等面具青年回话,黑曜石大门不堪受辱地剧烈晃动,门上荆棘张牙舞爪、几乎要渗出血般艳丽。   “你胡说八道,不要当着主人的面诽谤我。我的污染素来控制得很好!哪怕我现在到你们的帝都传过去一个SS级怪物,你们都发现不了是我做的!”   瑞克斯:“……”   门掷地有声:“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专业的!”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身旁坐着的人。青年懒洋洋地望回去:“看我做什么,我又不管传送。它不是说了自己是专业的?出门在外,多听专业人士的话。”   【传送门】听得心情舒畅极了,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眼光好。男人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满地昏迷的人,心中颇为悲凉。   他倒是想选,他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虫母抓的人类什么类型都有:有的是进来寻宝、有的是进来清剿、有的是教廷派遣的救援队、也有像他一样的侦查队……各种势力的人和谐地倒在一起,难得如此亲密无间。   他也不能指望对方一个个全都把他们送到家里,但倘若直接把他们送回自己的城市……   先不说自己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回去要怎么处理,这个失控的污染物与人该怎么向上头解释!?   瑞克斯第一次后悔起为什么醒着的是自己,他眼含羡慕地瞪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队友,脑海中迅速思考着究竟该拜托对方把自己这些人带到哪儿去。   青年倒没催促的意思,嘴角噙着微笑,被杀意浸透的双眼扭曲而恐怖。仿佛一只豹子,漫行在林间小径上。足音轻而柔,静静地伏在枝叶与树影之间——无人知道它是否已经饱腹,抑或仍在等待下一次猎物的失误。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   低眉垂睫,视线正好落在小神父的黑袍下摆。     那黑色的布料在行走时轻轻摆动,碎步细碎而克制,像白鸽振翅时掠过空气的声响。     没一会儿,小神父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不安,折身朝这边走来。   他在黑泽尔面前停下,微微仰头,嘴唇动了动,才小声嚅嗫着问:“……要喝水吗?”     黑泽尔嗯了一声。   他带动肩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语气不骄不躁,很有分寸:“多谢您。”    那么多孩子的眼睛正看着呢。   善良心软的小神父是不会想做“坏神父”的。   “别在这时候耍我!”   奥丽赫被气红了脸,愤怒地将又一个人打晕了。兰博推了推眼镜,一边指挥着后奥丽赫们将昏迷的人带去安全位置,一边拿着联络器与其他地区联系。   “1区正在准备增员,3区已经退到了2区去了,8到11区还能支撑,456区压力是最大的……是因为伯爵府在4区吗,先前派遣了一百只奥丽赫过去,希望能够派上用场。”   兰博心思辗转,雅安伯爵是不可能对着这么多人直接使用力量,这无异于亲手促进他们的变异。但过多的人混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瘟疫——这里面肯定有主持者,可他们已经没时间去单独处理了。   中年人面色凝重地抬头,奥丽赫们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用尽了全力。他开口:“奥丽赫,让武器室中剩下的的出来吧,其他的回去休息。”   金发少女停顿了一下,除了本体以外的奥丽赫尽数落下。人流如潮水般再度涌上,但服装店大门打开,从中嗡嗡飞出了一大股怪异的畸形。   它们或大或小,有的还留有少女的模样,有的干脆就只是长着蚊子口器的模糊人形。奥丽赫害怕吓到人,就将它们平时放在了地下室。而现在,畸形们前仆后继地撞入人群中,如砍麦子般齐刷刷地击晕了一片。   兰博打量着它们:“她们原来有这么强?”   奥丽赫也十分困惑:“不,不是……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强化了。”   畸形分体们越战越勇,细微血丝顺着口器上一闪而过,不断从杀戮中提供给它们力量。而派遣到伯爵府中的奥丽赫们异曲同工,越战越勇。    伯爵站在高处,看到这一幕有些感慨:“看来奥丽赫的能力又提升了。”   思来想去,他下定决心:“只需要下个月多加五天班就可以补回来了,偶尔奢侈一次会让全家人都感到高兴的。”   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麦克终于踏进了那家面包店,对着笑容可掬的店员礼貌地说:“请给我一条 10劳比的白面包,不用切片。”   “好的,我们还有翡翠果果酱,这种果实只有这个季节才有,您要来点吗?”   麦克犹豫片刻,想到小女儿的笑脸,还是咬紧牙关:“请给我拿5劳比……不,3劳比的果酱。”   店员娴熟地将打包好的面包与果酱递给他,沉浸于期待的麦克没发现对方的微笑逐渐僵硬,她用毫无质感的眼睛盯着麦克,在对方背对她之后突然猛烈地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张开嘴巴,取代舌头吐出的是一条半透明的细小蠕虫。   “噗叽……”    这几个问题在脑海里轰隆隆地撞到一处。    “你就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了?”   不知该说什么好,雪斐有些呆傻、干巴巴地问。    “当然——”黑泽尔回答得认真而郑重,“对待喜欢的人,第一件事,不正应该无所隐瞒,让对方彻底了解自己吗?”   “乔儿先生,以后不用再称呼我为‘骑士先生’,叫我‘黑泽尔’就好。”     冷硬的气息缓缓漫开,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笑意未进眼中。仿佛在告诫他,又像是在对自己一遍遍地重复。在这个瞬间,站在这里的不像是人类,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应该看向远方。”   恐惧、无比的恐惧。   瑞克斯的身体已经被杀意彻底麻痹,他的心跳不断加速,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但他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眼睛里挪开。   悲伤、自责、怨恨、疯狂……难以想象只是一双眼睛却能承载这么多东西。瑞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靠本能的直觉回答。   “您说得没错。我是麦尔丹公爵手下的侦查队队长,这次回去,公爵一定会给我一片好的领土与赏赐,脱离这种在黑雾中出生入死的日子。”   “作为血脉者,我比普通人拥有更多力量,同时也更怕死,因为我真实地、无数次接触过污染,我知道死在污染下会有多痛苦,我亲手处决过我的许多战友,他们变异时的景象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变成了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大人,我当然不想死,如果有选择,我绝不会去!……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我一个血脉者,可以救出一百个。”   他麻木地伸手指了指地上和自己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发泄一样快速说着心里话,好缓解快要将自己溺死的恐惧。锅里的蔬菜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     黑泽尔语气一转,回到家常:“好了,乔儿先生,先填肚子吧,你饿了,不是么?修女和彼得都已在等。我不急着要您的答复。我们才认识几天,确实,是有些唐突。您先多了解我一下。”     要是还没做饭,又或者已经吃完饭。   雪斐大概都已经把这个厚颜无耻、包藏祸心的骑士赶出门去了!     在教堂的后院,这也算是神圣的地方说什么荒唐话呢?     可是,现在饭都做好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 25 章 CH.25   翻涌的情绪顺着联系被感知,罗纳德的心脏一阵阵收缩,他的眼睛无法挪开,心情震荡不安,几乎有个声音在他耳边高声呼喊——“看到了吗?他在抗争,他需要帮助,去往他的身边,为了他的信念,成为他的骑士吧!”   倘若不是对领主的忠诚,罗纳德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就会跪倒在对方面前。强烈悸动甚至让他有些眩晕,以至于等对方重复了第二遍,他才听清了对方接下来的问题。   “这个人和黑雾中的存在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但在他来过之后,两位大人禁止所有知情人讨论相关事情。不知何时起就传出了这样的传闻…但我认为,这个传闻很有可能是子爵大人亲自传出来的。”   他们亲自传出来的?   雪斐蹙起眉头,他当初相信了这个传闻。亲自怼到了雅安面前,还用诅咒之日差点引发了对方的异变。   现在在雅安那边,他多多少少算是和克罗斯夫妇背后的人搭上了伙,必须调查清楚那个神秘人的身份才行。 心思辗转,大约过了几分钟后,雪斐才注意到骑士不太正常的眼神。他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自己,如同一声令下,就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抱歉啊罗纳德,这件事实在对我很重要。雪斐内心愧疚陡升。这种反派BOSS般的能力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亲自试验一次后,他终于明白了该如何使用在人类上。   和先前的认知一样,【神圣武装】会将对方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神父真发愁。     他发愁地来到餐厅,发愁地坐下,发愁地吃完两碗酥皮奶油蘑菇鸡汤,末了还发愁地举手,又要了第三碗。   他埋着头吃,汤匙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本就能吃,一旦发愁,胃口便像是代替心脏跳动似的,越发停不下来。     彼得眼珠子滴溜转,看看神情恍惚的小神父,又看看一脸凝重的王太子,轻咳两声:“咳……殿下,您今天的厨艺也发挥得十分出色呢。你看,神父先生吃得多香啊。”     雪斐闻言脸一红。   他又犯猪瘾了。     “沉默是金。”黑泽尔淡淡道,“注意你的餐桌礼仪。”     而爵位,代表着享受,也代表着义务!   庞大的力量从雅安体内翻涌而出。与黑雾直直碰撞在一处,每处都出现了人面风鹰的幻影,冲散雾气后又被其缠绕吞噬,激烈地反复厮杀。   他费尽心思也只能暂缓黑雾的侵蚀,污染反射在伯爵身上。他体内坚硬的结构逐渐融化,柔软的部分则变得僵硬……一只眼球滚出眼眶,连着血丝漂浮在空中。但雅安纹丝不动,血液撕裂皮肤直接溅射而出!燃烧生命换取的庞大气息涌出,生生将黑雾压了下去!   人面风鹰惊恐地出声:“你疯了!?你在挑衅黑雾!”   雅安的声带已经接近断裂:“……我说了……这是我的城……”   “想死别找我一起,就算你死在这里也抵抗不了黑雾的!再过一分钟、不,二十秒,你就会被黑雾彻底同化。想要保住你的城还不如求现在上头给你一个奇迹!”   奇迹……吗。   伯爵的意识逐渐模糊,疼痛撕裂了他的身体,他却感到近乎漠然的宁静。整座城市正在他眼中逐渐变得灰暗,他的子民正不断异变成怪物,黑雾之下,众生皆属于污染。   如果真的有奇迹。   那就请拯救这座城市吧……   灰暗苍穹之下,从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坠落的伯爵。   雅安城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看到了——从天空的那头泛起了金色的神圣光晕。银白长发的圣仆踏着空气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盛开晶莹剔透的花海。细碎花瓣掉落之处,黑雾尽数消融。彼得:“……”     他真是巴兰的驴子,好心没好报。* 雪斐开着车带黑泽尔到田野上去,这辆车是敞篷车,可以很好地伴着阳光和肆意的风一起去往道路的尽头,不过要小心待在头上的帽子。   阳光暖融融的,就和黑泽尔到来的那一天的阳光一样好,雪斐集中注意力开车,他的心情很好,没有那种惴惴不安和患得患失,黑泽尔就坐在隔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黑泽尔坐在副驾驶上,他觉得两个人不说话会有点奇怪,于是随便挑起了一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回到佩克诺农庄的?从事这项产业多久了?”   他觉得雪斐不会介意他问这种问题,这应该可以归为对朋友的关心?   雪斐确实不介意,在餐桌旁他已经再次得到了黑泽尔明确的态度,黑泽尔的确不是老贵族做派,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属于朋友之间的闲聊。   他对黑泽尔的态度向来真挚,很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在上个冬天,第一场霜降到来萨默斯莱平原平原之前,我回到了佩克诺农庄修缮建筑,然后住了下来。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经手粮食产业。”   黑泽尔笑着说:“那么这也是你第一次去主持春耕活动,这对你来说是一次重要的经历,我很高兴能够参与到你的重要时刻,这一定是一次难忘的回忆。”   雪斐忍不住脸红起来,他知道这是黑泽尔的说话习惯,“很高兴”、“很荣幸”这两个形容词将这次的春耕活动推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即使这样的话也许只是客套话,但也能够让他高兴很久。   就这样保持着这种愉悦的心情,他们一路开到田埂上。   今天要做的是将小麦和燕麦播种到土壤里,春耕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开始了,雪斐拥有萨默斯莱平原上绝大多数的土地,一部分来自租赁而另一部分是祖辈的产业,要唤醒这些经历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土地绝非易事。   只花费了两个星期是新型农用拖拉机的功劳,这样的钢铁巨物刚被发明出来不到三个月,使用燃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特制的碎土机挂在后面就可以轻松犁动一大片土地。   比单纯的人力要节省不少时间。   雪斐从车上下来时小麦已经开始播种,有专门的播种机在田野上劳作,他购入了五台拖拉机,请了足够的人手来照管所有土地。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清瘦中年男子上前来和雪斐握手:“谢菲尔特先生!我原本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雪斐回握:“我带了位朋友来。”   黑泽尔从车的另一边走出来,中年男子松开雪斐的手与黑泽尔进行首次会晤:“您好,请问怎样称呼您的姓名?”   “我姓德莱恩。”高等血脉者的脑子一般都不错,没花迦南多少功夫,雅安就理解了他的想法。这是什么黑雾前时代的习俗吗?伯爵蹙起眉头暗自记下,决心回去好好查一查。来都来了,他依言拿起笔重重一抹——   唰的一下,毛笔裹着墨水直接飞出边框。   “这场灾难还没有结束。”   “的确,刚刚战斗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黑雾太弱了。”   雅安若有所思。哪怕在刚刚的战斗中他差点死了,但如果是真正的黑雾,他根本不可能抵抗。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不用太紧张,不是我自夸,这里可是有人类中最强的祭司和最强的剑。”   迦南呵了一声,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直直看穿了对方隐藏的秘密,说话毫不留情:“你身上的诅咒已经被触发了,送死别找我。”   被触发的诅咒?   瑞克斯一瞬间就想起了刚苏醒时看到的红发青年。他的气息与整座尸山相连,汩汩流淌出鲜血的味道。敏感的词汇强烈刺激着神经,他疑神疑鬼地盯着奥雷乌斯看。后者脸上带着一抹近乎暧昧的微笑,轻轻地将手搭在了迦南的肩膀上。   “放心,如果我死了,一定不会拖累你。帮帮我,迦南。我还等着伯爵大人履行约定呢。”   “你已经拖累了许多人了。”   迦南的声音像是冰棱,刺得奥雷乌斯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开口,触及关于过去的秘密,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直到城市中的黑雾再度起了变化。   在极度的削弱后,被消融的雾气一反常态地浓烈起来,倘若先前的黑雾是一杯水,现在就是一桶盐酸。如墨水淹没了整座城市。雅安很不信邪地又来了一笔,迦南沉默地看着他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叉。   众所周知,羽毛笔和毛笔的受力方式有很大不同。   雪斐穿着这棉白睡袍,如此可爱,如此娇矜,还不停地,不停地散发出一阵阵清甜好闻的香气。   没尝过味儿也就罢了……     如今,漂亮的少年是他可以触摸得到的一种诗意,也是一种不知疲倦的欲/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比强烈地勾起他关于肌肤相亲的回忆。     使他胀痛。   使他的魔性沸涌。    可黑泽尔的模样看上去大致依旧是斯文的,温和说:“决定权在你,神父先生,我是祈求您,祈求您多看我一眼,看看我的模样、我的灵魂、我的品质,是否值得被您所爱……不过,无论如何,我认为你应当参加后天的庆祝会,镇上的人们都期盼着你的到来。   “届时,我会在那里,恭候你的到来。”   “晚安了,神父先生。” 第 26 章 CH.26   恩人谷郡。   白穹圣心大教堂。    这座教堂矗立在郡首最繁华的街区,占地比一般王亲贵胄的城堡更大,堪比行宫,不仅包括主殿,还环绕着庭院、回廊、圣徒墓堂与礼拜小堂。   作为主殿的教堂尤其辉宏华丽,穹顶高耸、飞拱繁复,工匠们用了上百年的时间雕琢了每一块砖瓦,花窗玻璃在晨光中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天地之间的桥梁,呼应无数信徒的祈愿。     它是光明神教廷众最为权威的七座辉光大教堂之一。     自它诞生那日起,便吸引着如潮的信徒。   过往的诸多圣物收藏在侧殿与密廊,使这里不但是礼拜与告解之地,更是流动的历史长卷。   饶是兰博都难以为之定性,只得含糊其辞:“不用担心,自然相处就好。虽然那位表现得非常凶恶,但他并不是一个坏人,你看你的传家宝不是还留着吗。”   罗纳德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你果然是故意想让我把我家传家宝送出去的吧?”   “你不是也同意了。”瑞克斯躲在被子里,咬着手指,不断地发着抖。   怪物、怪物、怪物...   妈妈已经死了,为了他死了,为什么会出现长着她模样的怪物?   这是个阴谋,是个谎言。   爸爸呢,他又为什么会重新出现,他也早就...   瑞克斯努力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拼命推迟着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他膝盖发软,忍不住想哭。寂静的门外只有偶尔巡逻的骑士脚步声,踩在瑞克斯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他想要尖叫。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房间的镜中浮现出一团模糊的人影。人影寻找片刻,出声呼唤:“瑞克斯...”   床上裹着被子的蚕蛹停了一下,抖得更夸张了。人影盯着他的所在,一声接一声低语:“瑞克斯...快过来,瑞克斯...”   催命魔音不断灌入耳中,无处可逃的瑞克斯最终还是屈服了。他裹着被子,心惊胆战地来到镜子前。随着靠近,镜面中的人逐渐变成他的模样,神情阴郁冰冷:“你来得真慢。”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怪物有求必应随叫随到!?瑞克斯嗫嚅着,哭丧起脸:“对不起...”   “别耽误了。一位先生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我只是代替他转达。”   镜中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与他一样的棕色眼瞳逐渐变得幽深:“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   不知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的骑士精神一振,声音骤然提高:“那不一样!你不知道他多厉害!他堪称骑士历史大师……”   兰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他是背景音乐。奥丽赫很不乐意地瞥了眼吵闹的某人,等辫子编好就哒哒哒地跑了出去。中年人望着她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   罗纳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迟疑道:“你叹什么气?”   兰博面无表情:“任务太多,责任太重,回去还要写报告,想休假,累。”   这件事真的报告上去,会引发什么?想想都让人头大。这边有一个光辉骑士的相关者……   那么现在正在雅安城中的祭司呢?他又会是谁?混乱的力量在小范围爆发,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雪斐将速度提到了极限,这才在迷失者追上来之前直接甩上门,紧随而来的追逐者停在门口,隔着门扉都能感受到磅礴的怒气。   没过几分钟,时钟便响起了报时声。在催命符般的敲击声里,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红发青年淡定地打开了门。   女主人瞪着他,有一缕头发略显凌乱地别在耳后。她将牙齿咬得吱吱响。片刻后才按捺下怒意,冷声说:“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青年的微笑标准到可以当做大理石雕像卖:“我会期待的。”   他们来到客厅。这次少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奥丽赫二人。罗纳德坐在位置上,看起来对两人颇有些担心。他似乎已经不认识雪斐了,在男主人介绍自己时,像是对待陌生人一样友善地点了点头。   餐品比上次少了更多。似乎是由于某位不守规矩的客人,这次进餐时男女主人明显急躁许多。他们每吃一口都会看向这位红发青年,仿佛正将对方当下饭菜。后者一副全然不惧津津有味的模样,偶尔还会对他们回个笑脸,看得人血压飙升。   吃完饭后,女主人送瘟神一样将他“请”回房间。九点钟,雪斐再次制作好发丝。它们正欲穿过门缝,突然停滞在了原地。青年感受到门外逐渐靠近的阴冷气息,不由咋舌:“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麻烦,只是打搅了两次吃饭,居然蹲在门口不走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盘桓在房间各处的发丝转了个方向,柔若无骨地垂在了镜面上。红发青年蹲下来,面向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朋友,帮帮忙?”   镜子中的倒影装死般不说话。惹得青年露出一丝无奈神色:“别装了。你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些头发,迷失者们却没得到消息,让我得手了一次又一次,证明你根本没告诉他们真相。既为虎作伥,又心怀鬼胎。你这样的人就是一根墙头草,哪边风吹哪边倒。”   “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你看,尊敬的玛利亚夫人在门外等着我,我想和她的小儿子聊聊。你可以帮我传个话吗?”   他的话诚挚异常,简直是掏心掏肺的真情流露。被这份真诚打动的镜中人缓慢地点了点头,青年大为感动地拍了拍镜框:“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懂事的人。”   紧贴在镜面上的发丝赞同地动了动,尖端滑过镜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镜中人僵硬地点头,看对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魔鬼。   雪斐把玩着金叉,抬头看向男主人背后的壁炉与巨大画像。在外部贴有金箔的红砖壁炉上方,挂着男女主人的合像。两人面向大厅的众人,衣饰华美,手握在一起,能够看出感情极佳。用色精细而大胆,绝对出自名家手中。   但这幅画像没有落款,也没有时间,并不符合作画的习惯。回忆自己先前在走廊看到的画作,每一幅都与这幅一样。尽管极其逼真,却没有画者落款。   男主人咽下蘑菇,笑容可掬地询问:“您对这次宴会还满意吗?客人。”   红发青年回过神来,微笑着回答:“当然,您的款待很周到。”   “那就太好了,我们都很喜欢款待客人。今晚的宴会结束了,我的妻子会带您回去,外面还是黑夜,请好好休息,客人。”   女主人优雅地擦拭嘴唇,在脸颊泛起的健康红晕中,这份美貌简直在发光。她起身来到客人身边,带领他回到房间里。在房门的扣合声中,红发青年脸上的微笑逐渐淡去。   他从袖子里抖出那枚偷渡的金叉,在他的注视下,坚硬金属慢慢融化在空气,直到消失不见。   看来迷失者很警惕,才会将他拿走的一切武器搞掉。但这就代表只要有武器,对方是可以被杀死的。   虽然很逼真,不过这里的许多东西都存在漏洞:没有著名的画像绝不可能被出售,贵族也不会让女主人亲自服务客人。至于被冠以家人身份的奥丽赫等人更不用说……   这是奥丽赫的房间吗…雪斐悄无声息拧开门把,闪身入内。   梦幻的粉色如海浪般涌入视野,这是一间非常具有少女气质的豪华卧室,单从那一张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大小的垂幔公主床就可见一斑。层层叠叠的淡粉色纱幔朦胧遮掩着里侧的场景,貌美的少女正在酣眠,皮肤宛如婴儿般吹弹可破。垂在床榻间的长发若金,恍若神明最杰出的杰作。   但让雪斐满脑问号的不是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房间,而是奥丽赫枕着的不是枕头,是兰博的大腿。中年人金丝眼睛后的蓝眼睛幽幽看着他,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兰博放下手里的故事书,语气相当不客气。   “我想您没有理由在晚上擅闯一位小姐的房间。”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的关系,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你们都没分开?雪斐咽下满心吐槽,抓紧时间道:“你听我解释,奥丽赫能够证明我是好人,对吧?”   在这种距离下,他重新感觉到了血丝的操控,若有若无的联系被轻轻勾扯。奥丽赫悠悠转醒,看到红发青年顿时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向他跑过去:“你终于来接我啦!”   她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与面前不认识的青年存在某种关系,态度亲昵极了。血的操控胜过家人挚友,对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来接你了,你和兰博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怎么不知道奥丽赫认识这样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   雪斐大清早被吵醒。     本来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愁了没两下,他就像被枕头吸走魂儿似的昏睡过去,一觉到天亮。   他的睡眠总是和食欲一样好。     换好祷告服。   雪斐出门去找噪音来源,“哪来的啄木鸟?”   第 27 章 CH.27   之后直到他们出发前。   雪斐发现,黑泽尔似乎在刻意地躲避自己,而他也没有主动接近。     雪斐不免在心底,暗暗把黑泽尔跟两个哥哥对比。     当初,他刚离开家,外出求学,听说他是斯卡里杰罗家的小儿子,别人的声音都放得谦虚恭敬了:“……哦?你的两位兄长就是名噪一时的王都双英?”     在外人看来,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光彩夺目的精英。   大哥发表了轰动全国的学术报告,而二哥是有剑圣头衔的剑术天才。   十点钟声一过,迫不及待的敲门声响起。   兴致缺缺的青年起身开了门,女主人的视线在屋内扫过,注意到某面消失的镜子后,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后立刻正常地邀请对方参加晚宴。   就算出了一点小小意外都无法阻止她的好心情,总算找到对付这个麻烦家伙的办法了!宴会马上就会结束,这些人谁都跑不了。她心情很好地走在前面,忽然听到身后人问:“女士,您是怎么和丈夫认识的呢?”   女主人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是在一场危险的袭击里,他主动帮助了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只有他的心闪着金子般的光。随后我们坠入了爱河,经过不懈努力,挣钱买下了这座古堡,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提起丈夫,她的神情变得极其温柔。爱是一种魔法,让本就绝伦的美貌愈发光彩焕发。如果说之前,她只是一个顶尖的美人,那么看到她坠入爱河的眼神,没有人会不为她心动。   “哪怕再来无数遍,无论经历怎样的艰难,我都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这无疑是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雪斐一路打听家长里短,好似亲密姐妹会谈。在不涉及特殊要求的情况下,女主人十分慷慨地分享了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连带态度都好了些。   “海曼,我爱你。”   在每个黑夜,他都会想起她的声音。他们在城堡里抛弃了身为人的尊严,为了活下去竭尽全力,哪怕是最绝望的现实都没让他们放弃希望。   只要有彼此。   只要有她。   只要她还活着...   “是你杀了她...”   鹦鹉——不,海曼死死地盯着奥雷乌斯,它的身躯融化,不断吐露出凶狠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让我和她分开的人都去死吧我们会在一起在一起好饿好痛啊啊啊...”   苏菲亚...我最美也最可爱的姑娘...无论多么艰难都会向我露出笑容的女孩...   整座古堡地动山摇,光彩夺目的外壳褪去,舒适的床榻是枯萎稻草、华美的装饰不过是残破蛛网。地面到处堆积着被啃食过的腐朽尸骸,随着黑雾蔓延,逝者们全都缓缓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向着还有人类的地方走去。   身处二楼走廊的瑞克斯目睹这场大变活尸,一声尖叫后哆哆嗦嗦地抱紧罗纳德。在离开前,女主人并没有伤害他。   直到看到大厅的门,她才不再言语,专心致志领着客人入座。这次所有人再次齐聚一堂。唯有瑞克斯有些不安地到处张望了一下,满心惶恐又很快就被食物吸引。   极度诱人的食物香气让所有人都挪不开视线,但量只有第一次的三分之一。在用餐结束后,一张张脸上还是充满了饥饿。男主人含着微笑,视而不见地宣布本次晚宴的结束。   “我还没有吃饱呢。”   奥丽赫撅起嘴巴,很不乐意地嘀咕着。青年看了她一眼,被逗笑似的弯了弯眼睛。   在雪斐踏入这座房间的瞬间,头顶的垂枝水晶吊灯骤然亮起。照在一双双眼睛里,晃起猩红的冷光。   模糊影像转瞬消失,快得像是错觉。青年环顾四周,黄金地板上铺着价值连城的紫色手织地毯,床榻如云、处处只透露出两字:有钱。   看了这么多,他已经对这座富贵的城堡有了一丝麻木,全心全意都在翻找地下室。   翻着翻着,雪斐就发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查看一个个柜子,里面放着各类衣服、华美的首饰、珍贵古老的书籍...无论那种都极其昂贵的物品上根本没人用过的痕迹,类别也大同小异,单调相似。   雪斐转身撩开垂幔,宝石蓝色的床被上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而随着时间推进,他能够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视线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其中有一双尤其恶毒阴狠。   青年置若罔闻,找了一圈总算在床下找到了突破口。他将地毯切开,露出其下紧锁的小门。一根发丝捅进锁孔,没花多大力气就将其拆开。   浓重的恶意隔着门扑面而来,他几乎听到了那些声音从空气中溢出,正期待着自己走下去。雪斐这才感到一丝棘手。   “这下面有没有灯啊,房间里也不放个油灯,平时穿那么长的裙子,下去真的不会被绊倒吗。”   他打开小门,看着底下一望无际的黑暗叹息。吊灯的光芒灿烂夺目,却无法深入这黑暗分毫——   那是黑雾。看到刚刚瑞克斯施展能力的场面,罗纳德微妙地不想让他挂在自己身上。但在帮助弱小的品格下,他还是默许了对方的靠近。   “滴滴滴——”从门缝里溢出浓郁的黑暗,兰博眯了眯眼:“带过来,丢进黑雾里。”   能够唤醒记忆的除了冲突,还有强烈的恐惧。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在褪去表层幻境后,联络器终于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兜里。罗纳德掏出来接通,从电话那头响起了兰博略显沙哑的声音:“往门口集合,准备突围。”   “收到。瑞克斯怎么办?他好像还没恢复记忆。”   正在破解大门的兰博表情冷漠,他的腰腹处被剐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露出了些许骨骼。少女忠实地履行职责,撕扯着所有靠近的尸体。   翻涌不息的黑雾充斥在地底,实质的黑暗拒绝着光明入侵,仅以窥伺的狰狞笑声期待入侵者的粉身碎骨。   青年没想太多,头发给了他一丝灵感,他咬破手指往自己的眼睛里滴了两滴血,心里念叨着“能够看清路就行了,能够看清路就行了...”   既然他能够强化其他人,怎么就不能强化自己呢?   思路打开,格局打开。当他将自己的身体看做一件可改造的武器时,雪斐居然真的有了点感觉。   翻译过来就是“不够,再给点”。   微弱的联系在此刻就已经建立。在座人前后离开大厅,房门一关,雪斐首先在脑子里画了张攻略图。   奥丽赫的房间是一楼,瑞克斯的房间在二楼,骑士会出现在哪里也已经知道了。感谢这座城堡的走廊是开放式设计,为了美观特意开了栏杆,下面能够看到进门时的候客等待厅。   九点钟一至,门外气息如约而至。雪斐却没急着出去。   等到时间仅剩下两分钟时,他站在门口,循着一直维持的联系,熟能生巧地将奥丽赫关于真实的记忆推了上去。   几乎同时,站在门外的迷失者转身离开。她一下楼,雪斐推门而出,暗红发丝迅速蔓延,转瞬隐藏进地毯里,迅速扩张到整座城堡范围。   青年直奔楼梯,在楼梯附近与刚结束巡逻,正准备去大厅的骑士撞上,不等后者反应,青年直接开口:“雪斐少爷被黑雾污染马上就要死了,子爵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这番我自己咒自己的粗暴话语效果惊人,罗纳德身体一震,忠心耿耿的骑士直接被这个消息惊醒。他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雪斐只丢下一句“站在这里别动,拖住女主人。”,立刻转身冲向走廊另一头。   看着逐渐靠近的他。女主人神色幽幽。   “神明没有拯救我们,人类的同类逼疯了我们。我们当时只是为了得到一份工作,有尊严地活下去才接受了邀请。可努力的回报唯有绝望。”   “活着饱经痛苦,死了灵魂归于黑雾不得安宁。每晚我都能感觉到祂在呼唤我,我对丈夫的爱被一点点磨去。直到回归祂的所在,就连这一点小小的,仅剩的东西都不会留下。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拥有一个愿望呢。”   “我很抱歉听到这句话。”   红发青年站定,将鹦鹉放在了对方的掌心里。被打散的镜中人目呲欲裂,恨不得亲自上去夺走那东西:“不要还给她!她会变成怪物杀掉所有人的!”   媒介是执念之物,而被唤醒执念的迷失者则会彻底失控!   接触刹那,鹦鹉的身体爆发出猛烈的黑光,沿着女性的手臂极速蔓延伸展,迅速融入其中。骨骼颤动的高昂声响犹如禽鸟鸣叫,女主人咧开嘴角,脸上绽放出与先前哀怜神色极为不符的狰狞神情——   下一秒,隐藏在鹦鹉羽毛下的红线犹如斩首钢丝,飞起割裂了她的脖颈。   “我很抱歉听到这句话,海曼先生。”   奥雷乌斯轻声重复。   雪斐:“……?”   他想缩回手,可已被牢牢抓着。     王太子的掌心,像火一样滚烫,带着汗,把他的手给全然地包住了。 第 28 章 CH.28   雪斐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男同性恋,是在他进入神学院的第三个月。     那时他尚且不能很好地适应这种生活。   神学院位于城郊,远离集市与港口,灰白色的石墙高耸而封闭,晨钟暮祷一日不误。每天清晨,钟声在雾气中敲响,仿佛是从天穹上垂落下来的一只无形之手,将人从睡梦中提拎出来,塞进同一套规整而冰冷的日程里。     尽管,布朗老师已事先提醒过他,那地方很多男孩被关久了以后觉醒了男同性恋的癖好,雪斐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一来,他从小就不太容易被“禁忌”二字吓住;二来,他也不觉得旁人的情感走向,真的会与自己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交集。   他向来不爱提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心,更不喜欢先入为主地去揣测他人的“不正当”。    于是他仍旧照常地与同学们来往、讨论经文、轮流朗读、一起打扫庭院,态度温和而疏离,像一汪不太起波澜的水。 吾儿叛逆伤透我心...   得知了奥丽赫的想法,雪斐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沧桑。   这种感觉很奇妙。同样是我,为什么一个是你要贴贴的大哥哥,一个是你的暗杀对象?   难道奥丽赫天生阵营恶,偏向外表杀气十足的奥雷乌斯,却讨厌平易近人的迦南?   雪斐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才能让奥雷乌斯以恰当的方式加入贵族协会?毕竟他之前一直表现得没什么兴趣。   雪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重写着剧本。写着写着,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缓。圣仆靠在窗边,不知何时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细碎的花枝缠绕在床柱与地毯上,绽放出漂亮的小花。   在弥漫的馨香中,他们睡着了。男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带我们来的,总得把我们好好带回去吧?”   “抱歉,之后我再去找你们道歉。”   闪动的直觉让奥雷乌斯下定决心,不顾其他人的阻拦转身离开。等他离开没多久,黄昏的天空就浮现出一片莹白   那是高速飞行时爆发的能量闪光,速度快到转瞬即至。当城镇中的人们发现它时,那抹闪光以极快速度坠落,覆盖了整座城镇。   一觉醒来,雪斐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神清气爽之余又有点心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平时哪怕有一个马甲在睡觉,他也一定在另一边忙碌。尽管身体不会疲惫,但真正睡上一觉后,雪斐顿时感觉世界都明朗了。   他正想翻身,发现身上盖了条薄被,靠在窗边的迦南身上也不知何时被人披上了一件毛毯。不知道是他们睡得太熟还是来人脚步太轻,居然让人毫无察觉。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的,被子和毛毯都很柔软,让人心情不由愉快起来。雪斐弯起唇角,指挥迦南起身将窗户打开,过了十几分钟,一道身影从外闪了进来。   红发青年坐在了迦南的椅子上,平复着略显紊乱的呼吸。不比坐马车的其他人,奥雷乌斯是硬生生跑过来的。至此,祭司重新关好窗户,一人两马甲总算聚齐。   雪斐扑腾着企图坐起来,通过迦南的视角,少年微弱挣扎的样子像一条死鱼。     他上前调整了一下本体,好舒服地靠在枕头上。全都齐全后,雪斐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开一下作战会议,参会人员报一下自己的信息。”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熟悉三个人同时说话,牢记每个马甲的相处设定。如果中间窜剧本的情况,雪斐想想就头皮发麻。     红发青年举手:“一号马甲奥雷乌斯,祝福是【神圣武装】。目前剧本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光辉骑士克里斯汀所救下,因杀死克里斯汀的灵魂而堕落。目标是以杀止杀,审判所有不公。”   银发青年用能量捏了个椅子坐下:“二号马甲迦南,祝福是【天国】。活着的时候是受人尊敬的祭司,极端人类主义者,因为挚友奥雷乌斯的堕落被污染,目标一是阻止对方的堕落,二是守护人类。为了保护人类可以暂时与奥雷乌斯合作。”   床上的亚麻发色少年想要指指自己,迫于身体原因遗憾失败:“本体雪斐,遭受黑雾诅咒的子爵后代,没有特殊能力。目标很简单,第一是绝对保证本体安全,第二是尽最大可能找到球体信息和怎么安全解决的方法。奥雷乌斯可以和贵族协会接触,迦南那边考虑一下其他组织。”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在忽悠完雅安后,迦南就回到了医院,在处理完奥雷乌斯那边的事情后。迎着熹微晨光,银发青年推开门,看到了门口放着一支小小的野花。   他挑起眉梢,弯腰将那支野花拾起,丝毫不掩好心情。   同样是与那些声音产生联系,迦南的能力无疑比奥雷乌斯更强。这是出于什么原理?等他治疗好本体,雪斐不介意深度研究一下。   他步出医院,直奔领地的方向。有能量打底,雪斐直接飞了出去,就连吃饭都被省略了。   毕竟这具肉茧又没有消化器官,纯属模仿人类。在全力加速中,他只飞了一天就到了地方。   而在领地中的红发青年忽然感应到什么般,抬头看向空中。   “怎么了,奥雷乌斯?”   与他建立起血液联系的奥丽赫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前者蹙起眉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最好现在就离开。”   “你要离开?”   “别啊!”   听到兰博的问题,瑞克斯差点一蹦三尺高。他还记得贵族协会要找奥雷乌斯呢!雅安的计划好是好,但都没想到青年有可以传送的污染物。现在对方一跑,他回去怎么交代?   雪斐表情极其严肃。   “无论祝福和诅咒是什么,大家一定要做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好人!不要引起任何组织的敌意,调查进度可以慢,但要稳,不要引起任何人怀疑。”   苟到底,活下去就是胜利!   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引起他人怀疑,解决生命安全问题,早日退休!     奥雷乌斯道:“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很多人,他们似乎把宴会地点转到城堡这边了,今晚应该会在这里开宴会。”   迦南补充:“罗纳德肯定希望医生片刻不离地守着你,所以不会让我离开太远。”    “所以最好的出场机会就是今天的宴会。”   三人发言没有一丝停顿。雪斐又看了几眼奥雷乌斯,这张脸怎么看都太过不像好人,当初捏脸只顾帅的人看着看着,不由长叹一口气。   “我当初就不该选这个祝福,看现在这样子就不像个好人。等开技能岂不是更糟。学学迦南,这才是好人的标配。”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现在去做毁容手术吧。”   迦南幽幽:“你刚刚说的是毁容手术吧。”   “要这张脸长成你那样,不毁容变成橡皮泥是不可能了。”   雪斐越想越悲从心来,开始在脑子里记笔记:“算了,奥雷乌斯就当苦情角色吧。从今天起为克里斯汀狂为克里斯汀疯,为克里斯汀哐哐撞大墙,等加入贵族协会第一件事就是熟读光辉骑士克里斯汀史千万不要露馅啊!你露馅迦南就跟着没了!”   “行行行,一个人扮演三个人说话总觉得怪怪的。”   “习惯一下。虽然后期都会到不同的地方,但如果真的遇到了,还是需要提前构思相处模式的。”    行走的仆从很少,雪斐记下城堡内部的地图。随着距离逐渐靠近,他心里也不由激动起来。   骑士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城堡最高层的一处房间。他伸手推开紧闭的房门,苦涩药味与垂死之人身上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让雪斐立刻想起了躺在床上的痛苦时光。   罗纳德小心点燃了蜡烛。借着盈盈烛光,踏入房间的雪斐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形容。   他像是躺在一副绸缎织的棺材里。   任何人看到这个少年都会觉得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唯有漏气般的微弱喘息能够证明他还活着。居然用这么辛苦的身体活到现在,连雪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伸出手触碰本体的额头,银发青年垂下眼睛,眼瞳深处盈起光辉。   无边无际的能量在房间内凝结成实体,而后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的身体里。修复内脏的损伤、连接断裂的神经,迦南是最杰出的治疗师,他巧妙地将所有漏洞一一填补修复。骑士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就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神迹。   少年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缓下来,脸庞恢复血色,这是罗纳德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轻松地呼吸。   也照亮了雪斐眼底,那点再也藏不住的、年少而炽热的心动。   像是有一汩岩浆藏在自己的胸口,蠢蠢欲动着。     他摸黑地捧住骑士先生的脸,先用指腹摩挲一下,以确认胡滓刮得干净。因看不清,第一个吻有点失准,只亲到了下唇,然后才仰起头,生涩地、轻轻慢慢地吻住那唇。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褪尽了。     月亮,小镇,街角,马车。   先前的不算。 第 29 章 CH.29 蔓生的花藤舒展蜿蜒,循着离开者的气息找到了宅子里的血脉者们。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能量中央,他踏出一步,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并没有发现想要找的人。   “奥雷乌斯在哪里?”   几人对视一眼,白袍的祭司似看透他们的想法:“雅安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带我去找那个被诅咒的孩子。”   “领主大人还未回来,如果您想要见雪斐少爷,还需要他们的许可。”   忠诚的骑士出声拒绝。祭司思考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打算伤害那个孩子。我想找到他是因为奥雷乌斯之所以来这里,很有可能是因为他。”   “奥雷乌斯曾经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疼爱他的父母忙于奔波,在一次采药中死亡。旅行到秘地的克里斯汀救下了他,因此每当遇到和自己情况类似的人,他就会主动去帮助对方。”   迦南声音微微一顿,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   园丁抱怨几句,顺从地牵走了马匹。对于时不时到城堡里的医生,老人已经习以为常。他细细打量了一圈众人,神色越发恭顺。   罗纳德摆了摆手,作为近些年来支撑起领地的男爵,他相当有威望:“我直接带他们进去。”   说完,骑士极有礼貌地示意众人跟上自己,踏入了这座尚且年轻的城堡。   “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打搅雪斐少爷而特意建造的城堡,因此比较小。其他人还请到大厅休息,雪斐少爷身体虚弱,需要尽量少见外人。”   罗纳德带着歉意解释,兰博等人顺从了安排。骑士本人则摘下头盔,亲自带着雪斐走过擦拭干净的地板,城堡内部的装饰较为简洁,并没有过多铺张。   回到旅馆时,夜已很深。   走廊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两人心照不宣,一句话都没说,一前一后,刻意放轻脚步。     在各自房门前停下。    雪斐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你有时会偷偷把‘先生’去掉,是故意的吗?”     被戳穿小心思的黑泽尔有些尴尬,用轻咳一声来掩饰,“我想……同你亲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你不喜欢的话,我便加回去。”     “我也没说不行啊……”   雪斐的语气轻轻的,推开房门前,又补了一句:“晚安了,骑士先生。希望你能早点入睡,一夜好眠。”   而对于黑雾探险队来说,黑雾本身就是一种最致命的恐惧。    无人知晓的地下室中,正在发生一场惊人的变化。   扭曲、无尽的扭曲,城堡露出腐朽肮脏的内里后,主人的形态也发生了改变。人类的恶念与痴欲纠缠着这具身躯,撕裂出巨大的口。     “它”挥动着自己的手,皮肤上密密麻麻咧开流着涎水的嘴巴,抓住灵魂们向嘴里塞去。“它”的形态突破人类的极限,那是唯有幻想中才会存在的可怕怪物。   就此摧毁吧,毫无希望之地。   就此绝望吧,毁灭希望之人!   “他放弃理智了!!”   亡魂们惊声尖叫,企图逃避着吞噬。可一切徒劳无功,它们本就是这个巨大怪物的一员。无论苏菲亚、海曼还是亡魂们,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奥雷乌斯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轻松避开对方舔食的长舌,转身极快地向上方跑去。   怪物紧追不舍。所有黑雾都听从它的指挥,缠绕在猎物身上。沉重的枷锁拷紧青年的双腿,恍若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有些费劲地避开怪物的攻击,膝盖猛然一痛。镜中人带着两个亡灵从黑雾中浮现,抓住了他的膝盖,脸上的笑容古怪又扭曲。   “好饿!好饿!好饿!吃了你!!”   这个一直以为自己谋划着逃离的亡魂至死也不知道,他的一切都在迷失者的预料之中。但他又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所保密的唯一一个秘密就让仇敌不得不采用最后手段。     摧毁媒介不会让海曼死去,但是他会燃烧所有情感,彻底发疯!     红发青年眼神冰冷,强化发丝凌厉地抽散了鬼魂们,但这完全无法阻挡会源源不断重生的亡魂,更不用说背后还有个大东西。   “滴滴滴”   就在这时,他的兜里突然有个东西响了。   “???”   雪斐满头问号,闪过攻击转而拿出那个东西。兰博先前拿给他的联络器不知何时出现,正显示接通。   “听得到吗?滋滋...我们已经从城堡里离开了。”   中年人的声音从联络器那边传出,带着些许电流杂音。   “...不能让迷失者离开...滋...瑞克斯说你有办法消灭...滋滋...污染...武器...”   “滋滋....联络器...滋滋...背部拆开...”   这款为了黑雾特制的联络器最终还是没抗住地下室中巨大的污染,咔嚓一声哑了火。但这足够了!   雪斐迅速拆开联络器的背壳,发现里面藏着一根细长的维修针。形状类似前世用的手机针,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藏着啊   这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红发青年在台阶上猛然前扑,青蛙般的长舌从他头顶擦过,表面的螺旋状牙齿密密麻麻,可以料想到被击中的惨烈代价。   一切到此为止、红发青年毫不犹豫将针刺入皮肤,血液渗透猩红。猎猎作响的亡灵嚎叫与翻涌黑雾中,神圣祷言声刺破怪物的嘶吼,带来于炽热火焰中熊熊燃烧的金铁味道。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为祂的武装!”   灿烂夺目的光辉重现,尽管有些勉强,但那根维修针仍旧重构成了雪白的荆棘长剑。红发青年握住剑柄,踩着最后一阶台阶,翻身一跃而起,斩断了对方的长舌!   “饱受痛苦者、无助哭泣者。被审判为恶,却不曾被善待的囚徒;从未偏移信念,被迫陷入绝望的灵魂。”   狭长剑身上组成荆棘的咒文骤然跃动,雪亮剑锋所至,万物消融。倾泻而出的血气充斥了整座地下室,繁复赤红的纹路顺着脸颊与脖颈蔓生,狂乱!杀意!铺张而来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如初。   在这个世界上。   善会被恶欺凌,可怜之人中也会诞生新的恶。如果一百个坏人里出现一个好人,他一定会成被压榨的对象;人们之所以尊敬强者,也只是因为自己无法征服对方。   曾经有个剑士,他曾有幸与世界上最高洁的骑士同行,与众多纯洁之人共同守卫着世界树。但最后,他意识到,自己永远成为不了骑士。    因为善良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人类是愚昧的从众生物,必须有谁来作为天秤,来审判他们的恶,守护他们的善;背负无数人的诅咒而前行,背负无数人的希望而屹立。   “请安息于血与火之中,漫漫无途,身负荆棘,静候罪者终结的忏悔。”   碎石砖块不断砸落,怪物吃痛地哀嚎,不管不顾地将无数口器对准了敌人。    迎面长舌如箭雨,青年眼神冷厉。没有一丝躲闪、没有一丝后退,最锋利的剑破甲穿空,击碎阻碍,与庞大狰狞的身躯直直撞在一起!   腥臭鲜血喷洒,断裂的血肉在空中飞舞,光辉长剑扎入核心,象征罪痕的荆棘汩汩吸吮,绽放出妖艳赤色。   神圣灵魂的结晶、抹杀罪孽的武装。透过它,一个声音轻轻在青年耳边叩响。   它问:那你呢?你又凭何去审判他人?   倘若杀戮是罪,最为残酷的你,难道不是最该被处决的罪人吗?   在我们堕入绝望的时候,死亡、饥饿、痛苦,在我们被屠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怪物丑陋浑浊的眼球中倒映着青年的身影,在昏暗的空间里,即便浑身缠绕杀气,他居然还是这里唯一可以称之为人的存在。     既恐怖,又血腥,任谁看来都是和它们一样可怕。但他的眼睛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仍旧清澈而平静,看着狂乱的怪物就好像注视着一朵花,没有厌恶、出奇干净。剑锋被送入最深处,仿佛回答着翻涌不休的问询,他轻轻念出最后的祷词。   “不必畏惧。所受之刑即为我之刑,所生之罪即为我之罪。”     “从今往后,狱火深处,我与你们同行。”   奥雷乌斯不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他甚至从来不想像兄长那样成为一个英雄,因为那样太累了。但就算这样的他,也会有一个小小的心愿。   既不是邪恶,也不是正义。他一次又一次举起长剑,只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以杀止杀,既屠戮堕入黑暗的弱者,也洞穿这个逼迫人变成疯子的世界。他不配成为一个拯救者,但他也不是一个坏人。    在故事里,屠龙者终成恶龙,但在那之前,他愿意背负荆棘,始终走在自己的路上。   黑泽尔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房去。   什么意思?以后‘乔儿’是独属于他的爱称吗?   他们究竟算是在谈恋爱了吗?     本来他以为能牵个手就很好了。     早点睡?   今晚他哪还能睡得着? 第 30 章 CH.30   翌晨。     天色才刚泛白,旅店后院的鸡还没叫第三声,老板夫妻便已起身。灶火被重新点燃,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豆子汤,面包在炉膛里慢慢回温,整间旅店从夜的静谧中苏醒过来。     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仍忍不住提起昨晚的宴会。   “可真是热闹,”老板娘拿着扫帚,“我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连山里养蜂蜜的老巴特都来了。”     “是啊,”老板刚洗好的杯子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语气里带着还没散尽的兴奋,“镇子这些年太安静了。昨晚那阵仗,倒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雪斐对于给黛弗妮买礼物这件事已经轻车熟驾,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来说,更愿意收到的是珠宝和华服,上次他送给黛弗妮一条镶嵌着钻石的珍珠项链,她第一时间就佩戴上了去参加了一场重要的社交舞会。   看样子应该是对这件礼物很满意的。   雪斐不是那种死板不知道变通的人,在黛弗妮年纪还小的时候送过的礼物之一是一套里面有着各式精致家具的娃娃屋,还附赠有可以调动关节的陶瓷娃娃。   他会通过黛弗妮分享的近况来判断黛弗妮需要什么。   “艾拉小姐的紫罗兰胸针很精巧,据说是一位来自苏弗比的新秀设计师设计的,那枚宝石胸针的花瓣会随着艾拉小姐的动作而颤抖……”   黛弗妮写来的信件中提到了艾拉小姐的颤抖花胸针,雪斐觉得黛弗妮会乐意收到这样一件礼物。   百货商场的珠宝柜台在三楼,雪斐和黑泽尔先走到了电梯口,乘坐电梯上去就能直达珠宝柜台。   “你和克莱顿小姐的关系很好。”黑泽尔对雪斐说。   “我刚去到克莱顿庄园生活时黛弗妮只有一岁,她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克莱顿庄园里还收藏着许多我和她一起的双人合照。”雪斐提起黛弗妮时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他和黛弗妮从小一起长大,黛弗妮是他最珍视的小妹妹。   “从你要准备的贵重礼物就可以看出来,你相当重视克莱顿小姐的到来。”黑泽尔由衷感叹。   他没有小妹妹,也没有相熟的表姊妹,但是有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姐姐,在他上圣西尔军校之前关系不错,在她出嫁以后就只有假期才能见面了。   黑泽尔也给姐姐和母亲买过钻石项链,与雪斐说的话完全是有感而发。   雪斐点点头,他手上可以支配的财产很富足,所以他很愿意给黛弗妮和多蒂姑妈买礼物,黛弗妮和多蒂姑妈也是如此。   不出意外的话,黛弗妮从基罗斯过来时会带上满满一箱衣服,都是最近社交界上时兴的款式,还有与之匹配的袖口和领针,这样多的行李要累坏她的贴身女仆诺娜了。   百货商场的电梯刚好到达一楼,电梯员看见他们过来伸手拉开了葡萄藤蔓与夜莺样式的黄铜推拉门,将他们请了进去。   雪斐告诉电梯员他们要去三楼,电梯员的白手套替他们按亮了三楼的电梯按钮。   “请等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梯外传来。   身着漂亮蕾丝荷叶边衣裙的尤金妮小姐夹着一把小洋伞匆匆往电梯这边赶来,她身后还跟着英吉拉小姐。   “非常感谢!”她走进电梯时对及时按停了电梯按钮的电梯员表示感谢。   “尤金妮小姐。”雪斐认出了她和她打招呼。   “噢!真是太凑巧了,是谢菲尔特先生和德莱恩先生。”尤金妮也看见了电梯内的雪斐和黑泽尔。   “尤金妮。”从后面赶来的英吉拉严肃的叫了她的名字,可以听出几分警告的意味。   尤金妮当众奔跑的行为要是跌倒了将会有失淑女的身份。   尤金妮对姐姐英吉拉悄悄吐了一下舌头。   “日安,谢菲尔特先生,德莱恩先生。”英吉拉警告过尤金妮后对雪斐和黑泽尔打了招呼。   “日安小姐们。你们是要去哪儿?”黑泽尔回应了问好,并且随口关心了一句。   “为一周后将要在沃德庄园举行的舞会做准备,我们要到三楼去购置一些新的珠宝。”英吉拉回答。   “请柬应该已经派发到谢菲尔特先生的府上了,下星期三请务必要来参加沃德庄园举办的舞会,大家都会很期待谢菲尔特先生还有德莱恩先生的参加。”尤金妮补充道。   雪斐计算了一下时间,下星期三黛弗妮应该已经抵达佩克诺农庄,可以也带她一起参加这场乡村舞会。   “我的小妹妹黛弗妮将会在下星期三之前来到萨默斯莱平原度假,我们将会一起出席这次舞会。”他说英吉拉和尤金妮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她在萨默斯莱平原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尤金妮用欢呼雀跃的声音说道。   沃德庄园与佩克诺农庄离得不算远,雪斐认为英吉拉和尤金妮都是好姑娘,她们应该会和黛弗妮成为好朋友的。   电梯很快就来到三楼,一出电梯门就闻到了混杂的香水气味。   珠宝展柜对面是售卖香水的柜台,化着精致妆容的香水售货员正拿着一小瓶香水喷撒在空中让一位想要购买香水的女士闻香。   空气中橙花的气味和玫瑰味道混杂在一起,不算过分难闻,只是闻起来有点奇怪。   售卖珠宝的柜台空闲着,年轻的售货员小姐正在和隔壁烟草柜台的小姐说话。   目的地相同,一行人都走到了珠宝柜台前。   售货员小姐看到有生意上门,立刻就止住了话头,满面笑容地开口询问:“先生们是要给这两位美丽的小姐购买礼物吗?”   闻言雪斐有点尴尬:“不是的,是要送给另一位小姐。”   尤金妮说:“我们只是恰好碰到一起,最近有上什么新款式吗?”   售货员小姐最近两个礼拜刚刚入职,所以并不认识尤金妮和英吉拉这两位常客,她们往常都是独自来购买珠宝的,有时会去皇后大道那边的店面,所以刚好这段时间也没怎么来。   “有的,有新款式的海蓝宝石胸针和戒指,还有可以叠戴的钻石手环。”售货员小姐赶紧从柜台后拿出几个丝绒盒子。   这几个盒子一一打开,透净的宝石与金银镶嵌的底托折射出闪耀的光芒,在底下黑丝绒布的衬托下显得非常耀眼,似乎要把玻璃展柜上的所有光芒全都吸纳进去。   美丽的宝石与贵金属的确很吸引爱美的小姐们。   英吉拉和尤金妮拿起这些新首饰,往白皙纤细的手指上还有细长的脖颈上比划,售货员小姐拿来镜子让她们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佩戴这些首饰的样子。   雪斐的眼睛匆匆扫过这几个丝绒盒子,这里没有他想要的。   他始终惦记着会颤动的宝石花胸针。   “有没有那种花瓣会颤动的宝石花胸针?”他开口询问售货员小姐。   “当然有的,我给您找出来。”售货员小姐低头在柜台内寻找起来。   黑泽尔对这些珠宝的兴趣不大,在雪斐和小姐们看珠宝时他的目光在柜台漫无目的地飘荡。   突然之间他的目光被一抹绚丽的色彩吸引了。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珐琅音乐盒,盒身是纯银的,上面镶嵌着漂亮的蓝色珐琅工艺,是几只彩色羽毛小鸟的图样款式。   黑泽尔曾经见过那样的音乐盒,从盒身中抽出机关手柄,只要轻轻一旋转盒盖里就会跳出一只斑斓色羽毛的小鸟滴哩哩,鸟叫声很是悦耳动听。   他莫名想起了雪斐生病时他在佩克诺农庄的篱笆上见过的那只知更鸟,他那时很遗憾雪斐没有一起见到。   现在他的内心有一股冲动,他想买下这只音乐盒送给雪斐。   雪斐正在挑选胸针,售货员小姐拿出了好几个款式的颤抖宝石花胸针供他挑选,他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挑哪个才好。   黛弗妮的眼睛和他一样都是祖母绿宝石一般的深绿,这个镶嵌着猫眼石的胸针不错,但是那个用珍珠作为花蕊点缀,四周镶嵌着碎钻的也不错。   他开始纠结了。   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大手一挥干脆都一起买下来。   黑泽尔没有立即行动,他觉得买音乐盒这件事要秘密进行。   惊喜礼物当着当事人的面买的话,感觉会很容易被察觉到,那就失去了惊喜这个意义了。   黑泽尔决定下次单独行动时再来订购一个珐琅鸟雀音乐盒,他现在已经开始期待雪斐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了。   英吉拉和尤金妮挑选到合心意的首饰以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扭头去了售卖香水的柜台。   为舞会多做些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香水当然不单只是女士的权利,柜台上还售卖给男士们的香水,黑泽尔在收拾行李时也带了两瓶香水以备不时之需。   雪斐凭借对黛弗妮的了解,相信她已经包揽了百货商场上她觉得好闻的男士香水新品。   他们和两位小姐道别,离开珠宝柜台到别的地方去购买物品。   出门前雪斐列了一份清单,里面都是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须后水和姜汁啤酒什么的,他清点了佩克诺庄园的储藏室,由于懒怠储藏室的架子上空了大半。   二楼是生活用品区,不需要搭电梯,直接走楼梯就好了。   其实外面也有零售小商贩售卖需要的物品,只是恰好来百货商场购买珠宝,就干脆一起在这里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好。   黑泽尔心里惦记着珐琅鸟雀音乐盒的惊喜,走神之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突然停下的雪斐,把刚要转头说话的他撞了一个踉跄。   雪斐没站稳身体失控向后栽去,黑泽尔赶紧伸手将他捞起来。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黑泽尔将雪斐扶稳在臂弯里,勉强保持住了雪斐作为绅士的体面。   “没关系。”雪斐轻轻吐出一口气,缓慢地扶住黑泽尔的手站直身体。   这样的亲密接触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    这时,雪斐停下脚步,转身,微微抬头地看向他。   黑泽尔也回望过去。    两人的眼神毫无阻碍地搭上,难以形容,就像是一张睡莲的叶,薄而轻,紧贴在夏日被晒得微热的水面,漪然一漾。    雪斐嗯了一声:“那我私底下该怎么称呼您呢?总不能跟别人一样,叫你‘殿下’吧?” 第 31 章 CH.31   昵称?   这个词在黑泽尔心里轻轻一响,像是一枚陌生而动听的音符。    从小到大,他拥有过的称呼数不胜数。   人们大多唤他“殿下”“王太子”,肱骨的属下叫他“老板”。这些称谓必须庄重,带着他生而尊贵的身份赋予的分量。   却从来没有哪一个,是为“亲近”而存在的。   仔细一想,他没有昵称。   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有那样随意又亲昵地唤过他。也不是所有王室的孩子没有小名,只是他没有,他也习惯了。    说实话。   从前他一直觉得身边那些一谈起恋爱就“变脸”的朋友们,实在有些不可理喻。平日里再刚硬、再冷静的人,一旦私下里开了口,便是“心肝儿”“宝贝儿”“亲亲”轮番上阵,甜得发腻,肉麻得让人牙酸。   小麦和燕麦都种进翻好的土壤里以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小雨,天色阴阴沉沉的哪里也去不了。   萨默斯莱平原春季总会有突如其来的几天阴雨,给整个平原都笼罩上了一层深灰色的雾气,从天空到地面上的绿草全都会染上一层阴霾。   不过这样的小雨天也来得刚刚好,给土地里刚刚种下的种子来了一场及时的灌溉,不用额外多耗费人力去进行劳作,戴维斯先生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又是一个阴霾的早晨,雪斐和黑泽尔吃过早餐以后就无事可干,就在佩克诺农庄的厨房里研究如何制作一份美味苹果派。   经过这些日子原本走路还容易跌跌撞撞的威尔长大了很多,虽然属于幼犬的圆头圆脑还未完全褪去,但四肢已经强有力了很多,在厨房的地板上拖着自己的小毯子跑来跑去。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互相枕着身体在厨房角落的一张高脚凳上瞌睡,偶尔动一下身体将下巴在对方的身体上换个位置。   “雪斐,我觉得我们应该要减少一点糖粉的分量,”黑泽尔皱起眉头用量匙舀出糖粉放在天秤上的小碟子里,“需要的糖粉分量也太多了,会甜到蛀牙的。”   雪斐一只手拿着沾满糖浆的长把木勺,另一只手翻看着架在橱柜上的烹饪书:“但是安娜夫人的配方不会出错,按照她的配方做出来的菜品都很好吃。”   黑泽尔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好吧。”黑泽尔无奈摊摊手,将需要的糖粉分量放够,然后将小碟子端了过来。   灶台上一口小铜锅正在咕嘟咕嘟,锅里是切成大块的苹果和白砂糖一起熬制的苹果酱,待会儿这些苹果酱将要放在饼皮里一起送进炭火做成美味的苹果派。   雪斐的手离开书,继续专注地搅拌锅里的苹果酱,小火将白砂糖和苹果块一起熬化,粘稠的黄褐色糖浆从锅底下冒大泡,噼噗噼噗地陆续炸开。   “感觉这锅苹果酱像是女巫熬制的魔药。”黑泽尔也凑过来,对这锅熬制的苹果酱发表自己的看法。   “真的有那么奇怪吗?”雪斐听到这样的评价觉得有点不安。   “没有,我只是觉得女巫都是像这样拿着勺子站在锅边搅拌魔药的,并没有说这锅苹果酱味道很奇怪的意思。”黑泽尔解释说,他昨晚看了佩克诺农庄藏书室里雪斐小时候看过的书,里面就有个熬制魔药的女巫。   “已经够十分钟了。”雪斐看表,然后把铜锅底下的火熄掉。   “我去把手套拿过来。”黑泽尔让雪斐等会儿再把锅拎起来,架在火上烧过的铜锅把手很烫,直接放手上去会把皮肤烫得通红。   雪斐将手上的木勺搁在锅边,然后去找他们之前和好放在一旁醒发的黄油面团。   黑泽尔将厚实的手套带上,两只手扣在铜锅的边缘,将这一整锅苹果酱都端了起来。   “嘿威尔,把你的毯子放到它应该去的地方。”黑泽尔手上端着苹果酱要放到刚铺好的旧毛巾上,威尔在他的脚边拖着毯子拦路,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   威尔的屁股挨了轻轻的一脚,它立刻就露出了委屈的小表情,叼着毯子呜呜一声就跑出了厨房。   “威尔不是故意的。”雪斐为威尔解释了一下。   “之前打碎的碟子和咬坏的沙发腿也不是故意的。”黑泽尔稳稳地将这一锅滚烫的苹果酱安置在旧抹布上,然后回头对雪斐说。   “它只是有点调皮。”雪斐窘迫地向黑泽尔解释着。   “亲爱的雪斐,你太溺爱威尔了。小狗也是需要教育的,因为你的溺爱它搞起破坏来总是理直气壮。”黑泽尔的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雪斐不说话了,假装没听见默默地揉搓起手上的面团。   黑泽尔脱下手套走过去,坐在雪斐旁边的高脚凳上看他擀面皮,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盯着看。   “关于威尔的教育问题,我认为你说的是正确的,我的确是对威尔有些过于溺爱了。”雪斐有点受不了被黑泽尔这样紧紧地盯着,这句话也不是受黑泽尔的胁迫而做出的妥协,事实上就是他确实有些过于溺爱威尔。   因为威尔是黑泽尔带来的礼物,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对恶作剧的小狗心软,在他的纵容下,小狗更加肆无忌惮地做出更多恶作剧。   “那么,你愿意让我接手威尔的教育事项吗,我有信心能让它成为活泼调皮但是不会做过多恶作剧的小狗。”黑泽尔提出可行的建议。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雪斐悄悄松了口气。   掺了黄油的面皮被擀成薄片,然后铺在一个圆形铁模具里,锅里的苹果酱被舀出来填满这一整个盘底,最后再盖上一份面皮,用刀子割去多余的部分,按紧边缘划上花刀就可以送进烤炉里了。   厨房角落的那只大铁炉已经燃好了炭火,一筐被烤得焦香的土豆被随意放在烤炉前的桌子上,是在预热烤炉时随意塞进去一起烤熟的。   黑泽尔用铁铲将苹果派放进炭火上面的铁网上,要用下面碳火的余烬慢慢将苹果派烘烤熟,把烤炉的门关上静静等待时间的发酵就好。   在等待的期间,他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说将使用过后的厨房收拾干净。   熬制苹果酱的锅和长把木勺需要洗刷,桌面上散落的面粉使用过的擀面杖也需要清理干净。   黑泽尔先一步走过去,将黏糊又甜蜜的小铜锅端走了。   雪斐慢一点,就清洁和整理桌面。   外面的雨停下来了,浓重的乌云散开了些,隐约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倾落下来。   威尔又跑进厨房来了,绕着雪斐的腿转圈,然后在雪斐低头看它扯着他的裤腿往外跑。   “威尔,你想让我去哪里?”雪斐低头认真的看着它。   威尔松口兴奋地摇着尾巴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朝厨房外面跑去,还特地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看雪斐有没有跟上。   “我们一起去看看。”黑泽尔把洗干净的锅放回碗柜里,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再把它脱下来。   威尔一路跑进了客厅,客厅里传来它的汪汪声,雪斐和黑泽尔走进客厅时它正跳上窗边的椅子,将前爪靠在玻璃窗上往外望。   “它在看什么?”雪斐觉得有点奇怪,然后也凑上去跟着一起看。   “是兔子。”黑泽尔一眼就看到了玫瑰花树下的那只灰兔。   现在正是春季玫瑰盛放的季节,窗前的那株粉色玫瑰结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苞,虽然外面是雾蒙蒙的小雨但是还是如期绽放了,黑泽尔待到了玫瑰盛放的季节,可以亲眼目睹这些美丽的花儿们绽放的场景。   盛开的玫瑰在雨停的早晨同样也吸引来了兔子,威尔发现了它。   灰兔子用后肢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两只前爪够到了一朵长在低处的娇艳玫瑰,三瓣嘴抖动着啃食上面的花瓣。   两人一狗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就这样静静的观察着这只啃食花瓣的兔子,直到它的前爪松开将啃食了一半的玫瑰花放回去。   兔子应该是吃饱了,蹲坐在原地用前爪开始洗脸,两只前爪不停的在脸上揉搓,将脸上的毛毛都顺着前方捋,除了脸以外也没有忘记耳朵,侧着头举起爪子将那双长耳朵也蹭了蹭,梳洗干净了才蹦跶着从湿润的草坪上离开。   “好可爱。”在它走远了以后雪斐才出声,他刚刚差点被这只兔子的可爱动作给迷晕了。   “是平原上的野兔,迪恩让我们围起围墙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小动物来偷吃蔬菜。但是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偷吃一两次还是可以原谅的。”黑泽尔看着那朵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玫瑰说。   他们都没有阻止这只兔子啃食玫瑰,玫瑰在每个春季都会在这棵玫瑰树上重生,含苞,绽放,然后凋零重新归入泥土,在树上盛放或者被兔子吃都没有什么关系。   只要兔子啃食的不是玫瑰的树根,雪斐和黑泽尔都不会介意有小动物来光顾佩克诺农庄。   “下来吧威尔,”雪斐揉了揉威尔的头,“感谢你带我们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威尔汪汪了两声回答雪斐,或许是在说不客气。   “我好像闻到苹果派的香味了。”黑泽尔看向厨房的方向。   “糟糕!烤过时间了!”雪斐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急忙拔腿就跑。   于是雪斐和黑泽尔一起匆匆跑进厨房,不明状况的威尔也跟着一起跑了进去。   雪斐戴上手套把烤炉里烤过了时间的苹果派端出来,幸好没有完全烤焦,只是派皮的颜色呈厚重的蜜蜡色,还是可以食用的。   黑泽尔将洗干净的餐刀拿过来,递给脱下手套的雪斐,雪斐接过刀在烤得焦脆的派皮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发出了非常动听的沙沙声。   刀并没有切下去,因为雪斐想到了应该要先找个漂亮的碟子将苹果派装起来。   “喝红茶怎么样,还可以在红茶里面加一点肉桂粉。”黑泽尔拿出了一套下午茶用的精致茶具,将它们摆放在身后的柜台上。   “可以的,你知道肉桂粉在哪里吗?”雪斐边说边用刀轻轻撬开派皮和铁模具的边缘,因为提前在盘底涂抹了一层黄油,所以很轻松地就将苹果派和铁模具分离开来。   “就在香草荚的旁边,我记得我见过它。”黑泽尔打开香料柜,在香草荚的旁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肉桂粉。   雪斐将手放在刀背上,按压着将刀刃深深切入苹果派里,派皮发出酥脆的咔嚓声,中间作为馅料的苹果颗粒果酱散发出诱人的果香味,和红茶的醇厚味道混杂在一起填充满了这一整间厨房。   一整个苹果派被切下来两个小三角,他们刚刚吃过早餐不久还不怎么饿,浅尝一点就可以了。   安娜夫人的烹饪书还放在柜台上,黑泽尔将它合上就坐到雪斐旁边一起品尝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因为不是正式的下午茶也不是正餐,他们干脆就待在厨房里吃,只有他们两个也不用有太多讲究。   雪斐用叉子将酥脆的一小块苹果派叉开,里面的果酱没有完全熬化,苹果颗粒有点绵软,再配上派皮的酥脆,味蕾上黄油面粉和苹果香气碰撞出绝妙的味道组合,吃起来意外地不错。   热红茶的蒸汽袅袅升起,因为加了一小勺肉桂粉带有几分甘甜气味,可以很好地冲淡掉苹果派的甜腻,甜点和茶向来是好伴侣。   黑泽尔很快就把苹果派吃完,然后端起茶杯来作为这顿甜点的收尾。   白手套爵士和吉米终于睡醒了,在高脚椅上懒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站起来跳到地板上,前爪往下压尾巴和屁股高高撅起,柔韧的身体舒展开伸了一个十分惬意的懒腰。   小猫们长得很快,它们刚到佩克努诺农庄来时还是只有一只餐盘那么长,现在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猫咪,对于它们来说跳上餐桌还有一点难度,但跳到大腿上是没有问题的。   白手套爵士甩着尾巴就朝雪斐走过来,喵喵叫了两声以后前爪举起后爪发力,一下子就跳到了雪斐的膝盖上。   吉米慢一点,在白手套爵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以后才伸出爪子勾着雪斐的裤管让雪斐抱它上去。   黑泽尔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雪斐抱起吉米,想把它送到黑泽尔的怀里,黑泽尔揉了一把吉米脑门上的细碎绒毛:“我去给它们切点奶酪。”   就在黑泽尔转身去切奶酪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声。   这阵声音过后,雪斐在厨房窗户正对着外面的那条小道上看到一个披着雨披的人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是邮递员来过,有给他或者黑泽尔的信件。   他拍了拍在他大腿上的白手套爵士和吉米,让它们下来,他现在出门去邮箱里收信。   因为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邮箱也被雨水浸透,虽然邮递员已经很小心地把信件送进了邮箱深处干燥的地方,但信封上面还是不小心滴上了两点水渍。   雪斐在信封的背面看收件人的名字,是寄给他的信,寄信人的名字是黛弗妮·克莱顿。   是多蒂姑妈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黛弗妮寄来的信件。   雪斐在客厅的沙发上拆开信件,看看黛弗妮在信里讲了什么。   他在双亲逝世后由多蒂姑妈抚养长大,和黛弗妮的关系不错,黛弗妮时常会给他来信件讲讲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分享日常生活。   当他展开信纸慢慢往下看完了整封信件时,舒展的眉头慢慢皱起。   就如同往常一样,黛弗妮给他分享了最近社交界发生的趣事还有家里的近况,但在信的末尾她告诉雪斐她将在未来几天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雪斐并没有不欢迎黛弗妮到佩克诺农庄来,但他担心黑泽尔。   黛弗妮很讨厌黑泽尔,他有点不太能想像得到黛弗妮和黑泽尔和谐相处的样子,虽然现在他们还不认识。   “你去哪里了?”黑泽尔给白手套爵士和吉米切完奶酪,两只猫咪吃完以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我去取了信件,”雪斐将信封在黑泽尔的眼前晃了一下,他决定现在告诉他表妹黛弗妮要来的消息,“我的表妹黛弗妮,将在几天后来到佩克诺农庄度假。”   “不错的想法,天气情况好转的话萨默斯莱平原绝对是个值得度假的好地方。”黑泽尔说道。   雪斐知道如果开口说黑泽尔度假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黑泽尔一定会领会到他的意思主动收拾行李离开佩克诺农庄,结束在萨默斯莱平原的春季度假,以后他们再次相见应该就是在社交场上了。   但是他并不想开口。   他并不想与黑泽尔的相处就这样结束,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雪斐已经习惯了和黑泽尔相处,他不舍得放手,不舍得从这种眷恋的关系主动脱身出去,即使只是一场单相思。   虽然黑泽尔迟早会结束度假返回属于他的生活,但雪斐固执地希望着这一天不会到来,也不应该是他主动开口。   大概是他的心烦意乱没有很好地隐藏起来,黑泽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雪斐,我感觉你有点不太高兴。”   雪斐眉头一松,第一次向黑泽尔撒谎:“我在烦恼雇佣仆人的事,黛弗妮来这里度假的话我需要准备好,至少需要一名厨师、一名男仆、一名女仆还有一名马夫。”   这些人员配备是最基础的配置,事实上这四名仆人还远远不够一个合格的体面家庭的配置所需。   黑泽尔点点头:“确实是值得烦恼的事,现在登报来得及吗?”   雪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不是很确定,雇佣到适宜的仆人需要花费时间。”   黑泽尔说:“我有个主意,不如让汉斯太太一家来干活怎么样,你对他们都很熟悉,不知道他们的能力能不能胜任这些工作。”   雪斐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汉斯太太在结婚前有过充当厨娘的经验,马夫可以让迪恩充当,蕾拉和她的妹妹们也可以在佩克诺农庄帮忙,谢谢你,确实是个好主意,明天汉斯太太来时我要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黑泽尔还提出另外需要注意的事:“如果汉斯太太同意的话,就需要定制合身的工作服,还有仆人房也需要整理出来,还有什么其他东西是需要添置的吗?”   雪斐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下:“需要给黛弗妮准备礼物,还需要什么我暂时想不到。如果明天天气状况良好的话,我想去百货商场看看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添置的。”   黛弗妮的到来就暂时谈论到这里,雪斐不想让黑泽尔察觉到他的心事重重,说实话黛弗妮和黑泽尔之间其实是不存在矛盾的,只是因为他暗地里爱慕上了黑泽尔,才会使黛弗妮厌恶黑泽尔。   黛弗妮是位善解人意的女孩,他知道她的厌恶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他很担心黛弗妮见到黑泽尔时会格外生气。   雪斐想不出妥当的解决方法,就只能先将事情放置起来,不处理直到事情得到结果。   这样的行为很消极,但确实没有解决办法,他既不舍得开口让黑泽尔离开,又不想欺骗黛弗妮他已经放弃了这份情感。   黑泽尔并不知道因为他雪斐的内心已经纠结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十分有闲心地去逗威尔让他在地毯上跑来跑去。   雪斐的烦躁心情持续到了第二天,汉斯太太来例行清洁时他提出了雇佣他们一家来佩克诺农庄迎接黛弗妮的想法。   “十分乐意!蕾拉和哈珀可以过来一起帮忙,迪恩也一样。”汉斯太太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谢菲尔特先生的工资给得很大方。   她家里有七个孩子,要养活这么多张嘴实在是不容易,最大的孩子蕾拉和哈珀能来佩克诺农庄赚点工资也很不错。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雪斐向沃德庄园打去一个电话,请他们的女仆长来帮忙紧急为蕾拉和哈珀做一次女仆培训,然后再量好汉斯太太他们的尺码送到镇上的裁缝店里去,给他们每人都赶制上两身衣服。   去百货商场的路上就可以顺道去裁缝店,还要给黛弗妮拍一封电报,问她具体的出行日期,他好腾出时间去接她。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一一处理妥当,雪斐载着黑泽尔来到了百货商场门口。    棕发神父微微抬高下巴,倨傲地目光落定在雪斐脸上:   “好久不见,雪斐。”     正是他的那位老同学,神父杜瓦尔。 第 32 章 CH.32    杜瓦尔停在门口。     他的视线顺着教堂的外表游走,屋顶的杂草,看上去摇摇欲坠的窗框,斑驳掉漆的大门,砂浆剥落、深浅不一的墙壁,以及站在这其间,在石墙下临窗而立的金发神父。     一道阳光金辉的斜照勾出他的面部线条。   也照亮了那萦有淡淡忧色的眉眼。    呵。   果然如此。 越是强大,越容易接受污染。出于这个考虑,逃出雅安城的黑雾信徒与上级沟通,在虫母那边的情况后,他们立刻放弃了原本布置在这里的狼群,申请将迷失者调了过来,打算趁对方被杀戮污染的时候给他一个大的。   但就算是迷失者,也得有入侵渠道啊?   这个人的记忆就像是一团迷雾,根本无法撬开,它只能给对方安了一个客人的身份,再通过死去亡魂的怨恨来污染他。   可这家伙吃了是吃了,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直到刚刚所见到的血气与发丝,才让鹦鹉发自内心地战栗起来。   “我就知道黑雾信徒都是群疯子...”它低声谩骂。“居然让你这样的高污染怪物进入我的领域里...他们根本没安好心!”   高污染怪物?   奥雷乌斯是个高污染怪物?   雪斐心里微微一愣,红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轻飘飘地嘲笑。   “看来你被同盟背叛了。”   “什么同盟。”鹦鹉冷笑。“不过是杀人凶手和另一个杀人凶手,所有人都被逼疯了而已!”   “那么...”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忽然倒映出鹦鹉花色的羽,他站在黑暗中,就好像与这片黑雾完全融为了一体。蛊惑的低语萦绕在耳边,那是残酷血腥的诱惑。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可以帮你。”   嗒,嗒,嗒。   在鹦鹉回答之前,一阶阶的下楼声响起。   那双总含著忧愁的眼睛不再美丽,反而过于冰冷。她的面容不再美好:普普通通的棕发棕瞳,身材微微瘦削,脸颊上满是雀斑。     瘦小、苍白、沉默。华美的服装变成破布,掩盖不住伤口中的血液与白骨。最为致命的一道在心口,好似生生将心脏剜出,只为献给某人赎罪。   “够了。”   女主人在不远处站定,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将我的丈夫还给我。”   和平友好的聊天总有人来打断。奥雷乌斯幽幽地叹息,此时此刻,他才像是这里唯一的主人。悠然自得地站在雕塑中,等着某位午夜来宾。   亡灵们的眼睛在黑雾中一一亮起,充满诅咒阴森。面对杀死自己的凶手,即便是最胆怯的灵魂都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青年却没打算松手,他晃了晃鹦鹉,在女主人来后,它忽然变得很安静。   “你将丈夫的灵魂封印在了这只鹦鹉里?”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男主人阴沉着脸,眼瞳深处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女主人、骑士、小儿子与客人都没有按时参加宴会。   只有漂亮可爱的小女儿坐在椅子上,面对空无一物的桌子咽口水。香甜美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她觉得肚子饿极了。   “需要我为您去找那几位回来吗?大人。”   管家彬彬有礼地询问。男主人冷冰冰地看着他:“留在这里,兰博。”   比起让他去找人,心知他已经失去控制的男主人更不想对方离开晚宴的舞台。管家应下他的命令,重新站回少女身后。     奥丽赫忍耐地通过心灵感应问他:“我们还有等多久呀?”   “等到女主人回来为止。虽然我不知道奥雷乌斯做了什么,但他应该是用剩下的人将那位女主人牵制住了。”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男主人不可以随便离开晚宴,但女主人可以随意活动。等她回来,我们视情况引发骚乱。”   脑虫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计划。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男主人脸上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开口要求兰博去寻找其他人。   比起女主人的早日归来,他更固执地要求着晚宴的进行。   寂静笼罩了大厅。直到某个时刻,两人突然感到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男主人脸色骤变,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路过次座时,一只柔软小手忽然牵住了他的衣角。少女扬起小脸,脆生生问道:“爸爸,你要去哪?”   “在这里呆着别动。”   男主人警告了她,正要抽身而去,少女咧开嘴巴,纤薄透明的翅膀刺破布料舒展,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血腥味。     她的嘴巴化为尖锐的吸血口器、身体两侧生长出新的第二对手。但在兰博的链接下,这个几乎转变完成的怪物居然还维持着一定理智,记得阻拦对方的任务。     男主人不耐烦地咋了一声,将冷酷的目光投向了被保护的脑虫。   二楼。    要拦住她。   我拿什么拦住她这样的怪物!?   他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发了疯。但强烈催促的预感只传达出一件事:拦住对方!   男人脸色变幻不定,眼看女主人已经踏下台阶。他猛然推开房门,直接跑过去,扑通跪下抱住了对方的大腿。   “妈妈”   他喊得声嘶力竭、感情至深。   “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啊!”   女主人的动作一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力量波动。但在一种微妙的影响下,她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奇怪,我应该现在就去楼下啊。   她低头看向小儿子的脸,能够确认自己绝对没有受到任何心灵控制。但从那张明明是大男人却委屈巴巴的脸上,女主人忽然觉出一丝快意。她甚至想,稍微留个一分钟也不碍事。   谁让她的小儿子,如此可怜又滑稽呢。如果她不好好爱护,以后就要被弄坏了。   彼得眉梢一挑,微微笑着说:“一个正好经过的路人。”   杜瓦尔是不满,可看在他好像是个有钱人的份上,没有再训斥,忍了。    “噔噔、噔噔……”   自远而近,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传来。    雪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村口,肉眼可见地笑逐颜开,喜不自禁,舒一口气,大声地呼唤:“骑士先生——!”    马儿奔得快若闪电。    “让让。” 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出房门,去往大厅的方向。而另一边的女主人则从奥丽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向了楼梯雪斐屏住呼吸,在女主人上楼,被等待在楼梯口的骑士吸引了注意力的瞬间,红发青年精准异常地翻身跳了下去。   他抓住栏杆一口气滑到底,腰部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将自己转了半圈,一系列动作干脆流畅,漂亮得像是最优秀的体操运动员。     紧绷肌肉在此刻爆发出强大的核心力量,抓紧栏杆底部的手指被当做支撑,青年用鞋底踩着走廊下方的天花板,半空悬停。     在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他才借力下跳。柔韧发丝顺势圈住身体以作安全绳,腰部半旋弓背如猫般丝滑落地,竭力将下冲的力道与声响降到最低。   接下来的动作毫无停滞,雪斐直接蹿过奥丽赫的房间,看到房门开着,里面的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眼神有些呆滞。   不过是刚刚的流程再来一遍,雪斐配合血丝勾牵敲醒对方,转头直奔向一楼男女主人卧室的方向。十分相信聪明人的配合。   脑虫一旦恢复了清醒,智商立刻上线。青年一走。回过神的中年人揉了揉额头,拉住想要跟上去的奥丽赫:“我们去参加晚宴。”   “但他一个人很危险。”   “跟我来,奥丽赫,我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听到这句话,少女愣了一下,随后露出笑颜。灯光下,她与兰博的眼瞳中同时浮现出无机质冷光,从中能够隐隐看出昆虫的复眼轮廓。   他用力地抱住对方,偏执地贡献出自己全部的精神力,企图让对方的堕化停止。   在意识的尽头,他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微弱而顽固。中年人的嘴唇抖了抖,低声说:“活下来,我会给你做甜点,直到你厌烦为止。”   唤醒两人的雪斐抓紧时间一路狂奔,顺着长廊回到那扇镶嵌着宝石的大门前。他心里赞美马甲一万遍,多亏这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如果是他自己来跑这一遭,他早就秒跪了!   活化发丝最后一次向主人传递出各处动态,紧接着迅速收缩,退出对整座城堡的监控,化为几根细小发丝爬上青年的手腕,深深扎入皮肤里。   忽略掉发丝贪婪吸吮血液的刺痛,他直直看向门扉。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监控了。如果有人来,进去的他就是瓮中捉鳖的鳖,还不如收回来当作武器。   铁锈色发丝吸足鲜血,呈现出一种妖异的光泽。它们比钢铁更坚硬,比蛛丝更柔韧。盘绕在主人周身,宠物般亲密无间。在红发青年伸手前,它们便已顺从心意,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门内密密麻麻的眼睛睁开,也向他看了过来。   伴随着马蹄声,有人在他背后喊。    眨眼间已至教堂前。   杜瓦尔才转身,黑云般的一大片影子已旋到他头顶,马蹄已裹着一阵风,将要落到他身上。     “啊!!”   他吓得大喊,一屁股摔坐在地。    黑泽尔险之又险地勒住缰绳,背着光,居高临下,略感意外地道歉:“对不起……这位神父,让你受惊吓了。”   他看上去血气蓬勃,浑身散发蠢动的热气,轻缓地眨了下眼,将金瞳收了回去。   第 33 章 CH.33   黑马吁一口气,抖了抖辔头,但显然比先前要乖顺得多。    黑泽尔翻身下马,姿势标准,可做骑士的模范。   杜瓦尔仍旧满脸骇然地瘫坐在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呃,抱歉,这匹马性格有些差。”   黑泽尔再次说,还对他伸手。     杜瓦尔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连变数次,才平复下来,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教袍已经沾满尘埃,“……你是谁?”   如果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尖叫起来。“你这尾巴能变成双腿吗?”奥莉安娜看着她的尾巴若有所思,在陆地上生活还是双腿比较方便。   阿兰妮斯被她的提议惊到,一脸不赞同的反驳她:“这可是禁术!”   “那你会吗?”奥莉安娜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她指节曲起在桌面上敲击着,清脆的声响像是敲在阿兰妮斯的心上。   阿兰妮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念起了一堆奥莉安娜听不懂的话。   荧白的光点萦绕在她的鱼尾上,渐渐地,鱼尾消失,幻化成双腿。   奥莉安娜听着她叽里呱啦的咒语,心底啧了一声,决定接下来要好好教她大陆通用语。   毕竟在记忆里翻出那些零碎,不成章法的人鱼语言再用来与她交流,实在是太费劲了。   这样想着,她撤去水球,阿兰妮斯被水沾湿的双足就踩在了桌面上。   然后啪的一下软倒。   阿兰妮斯:“……”   奥莉安娜:“噗嗤。”   亡灵女巫佯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咳了两声,打量了小人鱼一眼,起身上楼。   阿兰妮斯不知道对方去干嘛,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尝试着站起来。   太丢人了!   很快一件白色绸面长袍笼住她。   奥莉安娜刚刚是去拿衣服,小人鱼还是条鱼的时候,一点点裸露并不明显,更何况她身前有贝壳。   现在变成双腿后,就很需要一些遮挡。   奥莉安娜直接抓起她的腿给她套上贴身衣物,再把那件长袍给她穿上,腰间系个编织衣带。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就新鲜出炉了。   阿兰妮斯被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吓住,换好后又有点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衣服。   人鱼从来不会穿这些衣服,身上有东西束缚的感觉让她只想扯开。   奥莉安娜按住她的手,冷淡命令:“必须穿。”   阿兰妮斯挣扎不开,只好憋屈把手放下。   “对了,以后你就睡这吧。”   奥莉安娜不知道从哪里又抽出两个软垫,放在这张大矮桌里好不容易找出的一点空位上。   阿兰妮斯真的感觉到了这女人深深的敷衍。   她在海里的时候睡的比这奢华多了!   可恶的陆上生物。   但雪斐极其冷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直到镜中倒影扛不住,率先挪开了目光。   他怕什么,怎么都是这里怕他!他要是疯起来,哭的人绝对不会是他自己!   自信视线绕着房间转了两圈,暂时息鼓偃旗。知道了迷失者的悲惨经历后,雪斐还不想那么粗暴地对待他们。至于如果不能用和平方法解决怎么办   那他也就只能带着对他们的怜悯和同情,进行物理超度了!瑞克斯他们还等着救命呢。   在突然危险的气氛下,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异样发生。雪斐特意又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奥雷乌斯”乖极了,让人顿生一种还没出手就结束了的沧桑感。雪斐手痒地动了动,还是坐回了床上。   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迷失者明显偏爱华贵之物,且对自己是这里的主人深信不疑。既然如此,一位优雅懂礼貌的客人显然会比满身血的客人更受欢迎。     而一位优秀的主人,自然要礼貌地接待来访的客人。他们请客人来,总不会是为了躺一晚上吧?     青年吹了声口哨,气定神闲地等待着。     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声时,雪斐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身穿盛装的女主人站在门外,轻言细语:“请和我来,客人,为了欢迎您的到来,我们决定在今晚召开一场家族宴会。”   “我会期待的。”   雪斐回以微笑。面前女人仍旧美得惊人,花羽鹦鹉停在肩头梳理着羽毛,慵懒而惬意。   女主人领着唯一的客人前往一楼大厅,这里被烛火照得犹如白昼。威严高贵、面容英俊的男主人坐在主位上,所有家人齐聚一堂。见到客人到来,男主人显然很高兴。     “欢迎您的到来,客人。能在这样的夜晚相会,是我们的幸运。我是海曼,这是我的妻子苏菲亚。”   他邀请客人在自己的手边坐下,随后继续介绍:“这是我们的孩子奥丽赫,她有些让人头疼,但十分聪明可爱。”   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女坐在次位,听到父亲的介绍,她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看向客人,神情纯粹天真:“你好呀,你叫什么?你真好看。”   按理来说,这张轮廓锋利的英俊脸庞极易让人觉得太过攻击性,但噙着慵懒微笑的唇角巧妙地增添了一丝柔和气息,既放纵又优雅,形成了一种慵懒矛盾的气质。    男主人见状不由得笑起来:“看看我的女儿,都要被你迷得魂不守舍了。”   客人抬起眼睛奥丽赫却只注意到他微笑时,眼睛与发带上的宝石一起闪闪发光。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听到青年低低地笑道:“能够被如此美丽的小姐喜欢,是我的荣幸。”   少女脸上晕开可爱的红色,她害羞地低下头,几乎将手中的纸巾绞成了一团。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人彬彬有礼地替她更换了新的餐巾,金丝框架眼睛儒雅:“我理解您看到客人的喜悦,但请放过这张可怜的餐巾,小姐。”   奥丽赫露出恼怒的神色,迫于不想给客人留下坏印象,她只得压低声音小声抱怨:“你真讨厌,兰博!”   声音清晰地传入雪斐耳中,不得不说这两位的身份非常搭。男主人并不想让客人继续看笑话,出声制止了小小的吵闹。随后继续介绍餐桌上的最后一人。    “这是我最信任的骑士罗纳德,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身穿铠甲的骑士友善点头,雪斐笑着打了声招呼。女主人落座后,桌上还剩下一副空的银制餐具。男主人注意到这一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瑞克斯又迟到了?苏菲亚,把他叫过来,别让我们的客人久等。”   他话音刚落,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从门口冲了过来。他的脸上有些脏兮兮的,神情慌张不安,见到发怒的父亲后急忙低下头:“抱,抱歉,父亲,我迟到了...”   “下不为例,瑞克斯。”男主人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直到对方入座。他缓和下神情,为雪斐介绍:“这是我的小儿子,他不太自信,总会做错事。但请不要因此嘲笑他,他会伤心的。”   瑞克斯缩了缩脑袋,露出了一丝难过的表情。这与他平时的性格不符,但雪斐没从他的表现中感觉到虚假,就好像瑞克斯本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一样。   兰博替每个人倒上红葡萄酒,晶莹的酒液宛如鲜血,比花香更芬芳。男主人举杯示意:“为了今晚的相遇,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举杯,一起将酒一饮而尽。满桌美食散发出诱人味道,被众人欢笑着分享。肉类在炙烤后被充分激发了鲜美口感,洒上足量的香料后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吞下去。切片烤熟的蘑菇入口丝滑,咀嚼间弥漫着近似牛奶的香味...   食欲真好啊...   无论真相是什么,有些东西是一定会存在的。   雪斐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后才抬手解开发带,铁锈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滑落。他从中拽下几根,又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淌出一颗赤红血珠,浸透了它们。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为祂的武装。”   柔软头发犹如活物细密蠕动,扎入伤口中汩汩汲取血液。它柔韧而光滑地无限延伸,寥寥几根就足以充斥整个房间。   即便在虚幻中也会存在的东西,那就是他自己。    既然迷失者会被杀死,客人自然也不例外,他的身体是绝对真实的。   在不惜血量的强化下,原本易断的发丝悄然苏醒。它们与青年意识相连,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匍匐蜿蜒到城堡各处。整座建筑构图在青年的脑海中逐渐立体:厨房、餐厅、各种房间、正在巡逻的骑士....以及一楼走廊中的,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变成的那扇门。     那是男女主人的房间吗。   青年缓缓呵出一口气,听着房间里的黄铜时钟敲响了第十二声。百合花纹样的指针重合在一起,一格一格向后弹动。     嗒,嗒,嗒。    两根指针停下转动,安静地指向九点的方位。   走廊外寂静无声,还有一个小时,随后女主人就该来邀请他参加晚宴了。   雪斐起身,抬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两侧的烛光温润摇曳,身穿黑色铠甲的骑士忠诚地履行职责,一刻不停地巡逻着整座城堡,绝不允许任何敌人入侵。   忽然间,他脚步微顿,盔面下的湛蓝双眸定格于某处,涌现出肃然的杀机。   “出来。”   寂静空气中无人回应,骑士语气冰冷,铠甲外层隐现出坚硬色泽。就在他即将出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男人回首看去,红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拐角处,抬手冲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骑士先生,请问去厨房是走哪边?”   从他的衣服上,罗纳德辨认出这是主人的客人。他缓和下神情:“在一楼,两位大人不喜欢客人随意走动,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您去取需要的东西。”   “别担心我只是想喝口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客人笑着解释,这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在罗纳德思考时,与红绒地毯融为一体的发丝无声退去,当他再度瞥去视线,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您平时每天都在巡逻吗?”     “对,我会巡逻每个地方,开宴前再将一二楼分别巡逻一遍。”   怀揣些许异样感,骑士一边解答着对方的问题,一边带着客人走过一楼的长廊,找到厨房所在。   城堡的厨房宽阔明亮,厨具崭新。美中不足的是橱柜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材。   倘若两人分开——   打一眼看去,旁人绝想不到他俩是兄弟。     男人是色略深的褐金发色,眼睛则是琥珀色,与雪斐相比,像是未经锻造的金矿粗胚。   他蓄了些胡子,增添了老十岁的观感。    但因为身材挺拔,宽肩长腿,胸膛广阔,也颇有雄壮之概。     黑泽尔已循声走到门口。   在看着雪斐被哥哥恶狠狠地抱进怀里,还揉脑袋的时候,他心情极其凝重,又莫名地有点泛酸。    尼昂抬起头,瞧见他,撇开弟弟,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近去。   感激不尽地说:“太子殿下,真是谢谢你帮我照顾弟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信里还催你,我就知道以您周密严谨、从不出错的性格,怎么会忘记朋友的事呢?” 第 34 章 CH.34   雪斐发懵,呆立一旁。   然而,当深夜时分月影飘至苹果树的上方。   彼得还是像只猫一样,轻手蹑脚地蹲在墙头,可以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的角落,亲眼看堂堂王太子像做贼似的,摸进了小神父的寝室。    他托着下巴,自暴自弃地想:   小神父应该会直接拒绝太子殿下吧,最好是这样。    确如他所想。     雪斐见到黑泽尔,第一句话便是:“之前的事,你当没发生过吧。” 他边走边看。这座城镇看起来很贫穷,不少地方还是茅屋与草房,只有寥寥几座土石屋。土路得被碾压平整,街上的人们虽然看起来衣着简朴,但气色都还算不错。可以看出罗纳德非常用心地治理着这里。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砖头与水泥吗?...也对,就算是雅安城也是直接用钢铁造的城墙,普通城镇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支出。   雪斐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绕着整座城转了一圈。大致确认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子爵所住的城堡并不在这里。   他本想看看本体现在怎么样,可知道了父母不在,也不好贸然上门。没办法,治病这件事就交给迦南去做吧。他比奥雷乌斯更适合做这种事。   青年站在街头,心里敲定着一个个计划。他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路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竟意外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风吹起飘起的发尾,奥雷乌斯的头发颜色是近乎铁锈的暗红,在阳光下并不明亮,反而显得黯淡。而长相却是极具进攻性的英俊,两相结合下形成了一种格外古怪的气质。   既让人觉得他适合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地方,与最热闹的人喝酒谈笑。可倘若说这是一个靠脸吃饭的浮夸酒鬼,他身上又弥漫着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质。像是下一秒有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抓抓头发无奈地说诶呀别闹了,我今天不想杀人。   所以他正在想什么呢?   美少女坐在屋顶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位帅哥站桩。风吹起金色的长发,更衬得她精致漂亮得像是人偶。     追踪气息对奥丽赫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被吸过血,她会记得所有人血液的味道。她摇晃着双脚,总觉得不太喜欢此时对方身上的气质。    就像风、就像云、就像是从掌心里湿漉漉淌下却又无法挽回的血。    少女将双手围成喇叭状:“奥雷乌斯”   街角处的青年应声抬头,风中传来清脆的笑声:“我要跳下来了!”   少女的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她没做任何防护,毫不犹豫、无忧无虑,放纵自己被重力强行拉向地面。那双眼睛中倒映着蔚蓝的天空与白云,翻飞的蓬蓬裙如花般绽放。     周围响起短促的惊叫,在即将发生的惨案,不少胆小的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惨叫、没有鲜血迸裂。原本站在街头的红发青年出现在事件中心,面带无奈地接住了少女。   “哪怕屋顶不高,也不能说跳就跳吧。奥丽赫。”   女孩一点都不怕,咯咯笑着揽住了对方的脖子。奥雷乌斯只好捏了捏少女的脸以示惩罚,问她:“兰博和瑞克斯呢?”   “兰博让我出来玩,瑞克斯被他派去侦查啦。谁让他是笨蛋,非要惹兰博生气。”   奥丽赫笑嘻嘻地回答。褪去鲜红的眼睛清澈明媚,就好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冲眼前人甜滋滋滴撒着娇。   “我想吃甜品,奥雷乌斯!”   “兰博不是给你做了很多甜点了吗?”“我为什么要叫……”阿兰妮斯下意识反驳,但是想起来刚刚女巫那个危险的眼神,顿时怂了。   小人鱼小声地开口:“……老师,这个地方什么意思?”   她才没有害怕这个女人,她只是懂礼貌而已。   阿兰妮斯弱下来的声音显得很乖,软乎乎的像一块麦芽糖。   奥莉安娜合上书,放弃了抽空研究课题的想法,这点短暂的时间还不够她读完一页文献。   “这是长句,需要拆解。”亡灵女巫讲话时会不自觉地凑近,冷金色的长发也会晃一点过来,带着冰凉阴寒的气息,染上小人鱼的身侧。   阿兰妮斯对她这种死寂的气息非常敏感,寒毛都快竖起来了,但是小孩子总是很要强的存在,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好像坚持着不说就是自己赢了。   “嗯嗯。”她僵硬地点点头,不服输似的挺直腰板。   不过熟悉之后,这些不自在就慢慢消失了,阿兰妮斯很快进入状态,抓着羽毛笔写字。   她没有见过奥莉安娜握笔,都是见对方用魔法控制,模仿不来只好自作主张,握拳一样把羽毛笔攥在手里,把漂亮的花体字写成扭曲的爬虫。   奥莉安娜看着她诡异的字体又是一阵头疼。   抚养一只幼崽比她想象中的要麻烦很多。   非常多。   “停下。”她指尖点在小人鱼的手腕上。   亡灵女巫的手没有什么温度,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阴冷,冰得小人鱼一激灵,差点把笔扔出去。   “怎,怎么了?”阿兰妮斯结巴回答。   奥莉安娜拿过笔,给她演示了一遍握笔的姿势,苍白的指尖捏在特制的金色笔管上,更加像冬天里的一团雪,没有任何血色。   女巫重新沾了沾墨水,笔尖轻点在稿纸上,一串轻盈飘逸的漂亮句子就这样落下,没有书籍上的字体那么繁复华丽,看起来更加简洁清晰。   阿兰妮斯不受控制地将注意力都落在她的字体上,深海里不会有人鱼拿笔写字,她们最多是将文字刻在石块贝壳上。   所以人鱼的文字十分干净利落而且短粗,相反大陆上的文字经过了长久的变迁,多了观赏性质,字体也更加追求美观。   奥莉安娜的字体趋于中间,她大概是懒得多写那么多辅助线条,所以比传统的花体字多了几分干练。   也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区别,让阿兰妮斯感觉到了亲切,就像是人鱼的语言那样干净。   这个魔法师品味不错,小人鱼满意地想。   “知道要怎么拿笔了吗?”奥莉安娜没有写很多,只是给她做了个大概的展示就停了下来。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这条小人鱼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像是在走神。   “阿兰妮斯。”她声音冷了下来。   亡灵女巫用这种语气叫出她的名字时,通常都是生气了,阿兰妮斯瞬间回神,支支吾吾了一会:“呃,我……”   小人鱼迅速头脑风暴,回忆起刚刚对方指尖握笔的姿势,犹豫地接过奥莉安娜递过来的羽毛笔,轻轻捏住。   好吧,她刚刚光看字去了,的确没认真观察。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阿兰妮斯默默地吞了下口水,心慌慌吊起来。   其实亡灵女巫没有惩罚过她什么,但是她莫名就是很害怕对方的叹气声。   第一次这个女人叹气的结果,就是把她当宠物一样牵来牵去,还要绑她在客厅饿着。   太恶毒了!   奥莉安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最近对方的乖巧和还算得上是聪明的表现,让亡灵女巫这时候对她多了点耐心。   所以她抬起手,轻轻握住小人鱼的指尖,一点点给她摆正握笔的姿势。   冰冷的触感覆在手背上,阿兰妮斯不是很适应,见她并没有要对自己做什么才放松下来。   “握好。”奥莉安娜也没有停留很久,调整好就撤开了手,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随着她的退开而离去。   阿兰妮斯不知道为什么,就悄悄地松了口气,开始笨拙地学着书写。   这个女人对她其实不错,最近也没再饿过她了,而且学这些东西的确挺好玩的。   小人鱼摇头晃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软和态度,渐渐忘记了学习的初衷。   教导幼崽是一件很长期的事情,尽管奥莉安娜想快一点,但事实上对方不会的东西太多,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教完的。   好在小人鱼的确和她自己夸耀的那样,很聪明,学起来也非常快,让奥莉安娜没有这么厌烦她。   阿兰妮斯原本坚定要回海里的想法,也在长期丰富充实的学习下,慢慢地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她还记得,只是被抛弃的记忆太痛苦,很少再去回想过,目前的生活对她而言,反而更快乐。   虽然这个女人完全不会像祭司那样夸奖她。   这很可恶,小人鱼在心里愤愤指责了对方好几次。   人鱼血依旧没有什么进展,奥莉安娜都是靠着阿兰妮斯给她提供的生命力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在这方面,亡灵女巫一直感到十分惊讶,她对生命力的掠夺是一种不可控的趋势,只要是存在于她身边的生物,或多或少都会有感觉。   但这只人鱼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力太充沛太顽强的原因,居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   反正是自己买下来的所有物,这样养着也不错,奥莉安娜随意地想。   事实上在某些时候,冷漠的亡灵女巫也会羡慕这条人鱼旺盛的精力和蓬勃向上的生机。   “她在麦田中肆意奔跑,风吹过她娇嫩的红脸蛋,也不舍得离去了,眷恋地绕过她棕色的卷发,引得丽兹停下来,咯咯笑着挠了挠头。”   阿兰妮斯趴在软垫上看书,边读边来回晃动着小腿。   她跟着女巫学习了好久,已经能很轻松地阅读复杂的大陆书籍,现在她念的就是其中一本人物传记。   “奥莉安娜,麦田是什么样子的?”红发女孩撑着脸,抬头往书桌后的女巫看去。   岁月的流逝不会改变亡灵女巫的容貌,不过魔法师都有自己的驻颜手段,年岁的增长只是她们阅历的改变,并不会影响一位魔法师的外在。   奥莉安娜还是那样冷淡,金发扎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一成不变。   她皱着眉抬头,提醒这条胆大妄为的人鱼:“不许随便叫我的名字。”   阿兰妮斯瘪瘪嘴,捋了捋自己浅红的发丝,拖长声音回答:“知道了,老师——”   小人鱼长开了些的脸庞很精致,完美的五官比例让她偷偷做个鬼脸也能看出秀气,像是神赐一样的美貌,带着独属于她的高傲和自信,生动又富有灵气。   奥莉安娜是她后面才学会写的单词,阿兰妮斯很喜欢用这个名字去叫对方,看着亡灵女巫露出不爽的表情,她就会感觉有一种淡淡的畅快。   像是给当初的自己报仇了一样。   “所以麦田是什么样子的?”阿兰妮斯锲而不舍地问这个问题。   她的确很好奇,阿兰妮斯被关在这间树屋里已经很久了,奥莉安娜从来不让她出门。   虽然可以从书上了解到很多很多东西,但人鱼的本性让她更想去真正的接触到那些未知的或者已知的事物,而不是光靠想象去了解。   “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阿兰妮斯得寸进尺,象征着生命的碧绿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阴冷的金发女巫。   人鱼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这几年她提过很多次,也没哪次对方答应过,所以问完又翻身躺了回去,继续读她的书。   “太阳也很爱她,暖洋洋的温度将丽兹的脸烤得微红,热烈地散发着一种蛋糕的甜香。”   “可以,明天我带你出门。”亡灵女巫却突然答应了。   金发女人冷漠的声音在人鱼清丽甜美的嗓音中显得很突兀。   几乎是瞬间就打断了阿兰妮斯读书的思路。   “你愿意带我出去?!”   阿兰妮斯惊叫着坐起来,连体面都忘了,手忙脚乱地爬到奥莉安娜身边。   饱含着生机的热气像一团炙热的太阳,来到亡灵女巫身边,将她苍白的脸颊也蒸出一层浅粉。   奥莉安娜这几年已经清晰认知到,人鱼的生命力对她来说是唯一一个能真切体会到的东西,甚至能对她产生影响。   但她依旧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反应,淡淡回答:“嗯。”   “我有事要去一趟梅里亚城,你和我一起。”   “可以顺便看看麦田。”   亡灵女巫默念咒语,将女孩推远了一点,免得摔在自己身上。   她轻轻翻过书页,安静听着阿兰妮斯高兴过头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很浅地弯了弯唇。   奥丽赫一脸骄傲:“我已经全部吃完了。”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其实是甜点成精...”青年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弃般地挪开视线。“不要吃太多,小心牙痛。”   奥丽赫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她只在意对方身上的气息已经散去,好像从幽暗狭隙又回到了人间。于是女孩得意地笑起来,一把抓住对方向来路跑去。     所以说啊,女孩子特别是漂亮的女孩子是很麻烦的生物。红发青年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奥丽赫先前就看好的一家面包店。两人一进门,店内负责销售的女孩瞧见对方的衣服款式,慌忙起身招呼:“欢迎光临,两位客人。请问您要买什么?”   少女扫了一圈店内货架,眼睛亮晶晶的:“我全要!”   售货女孩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雪斐淡定地站在奥丽赫身后,对其发言早有准备。   如果说普通女孩是有两个胃,一个用来装饭,一个用来装甜点。那么奥丽赫的胃无疑是一个甜点的无底洞。   而作为男人,他深知自己在此时只需要付钱和拎包就行了。雪斐默默地掏出钱   摸了个空的红发青年动作一僵,眼神突然飘忽了一瞬间。   忘记了。   从开马甲到现在,他一路混吃混喝、各种吃大款。目前为止,就没见过钱长什么样。   还在血液影响下的骑士毫不犹豫,用堪称夸张的篇幅与热情洋溢的态度喋喋不休地夸赞了对方整整十分钟,直到雪斐不得不主动制止了他。后者一脸意犹未尽,用【我完全没夸完但你们应该理解他有多厉害了吧!】的求表扬表情看着在场所有人,急切地寻求认可。   兰博十分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在雪斐制止对方的时候还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青年嘴角微微抽搐,后悔极了自己刚刚用了那么多血来控制对方。   那是淡淡的怀念与怅惘,因为某个熟悉的名字而流溢于外,让赞叹与微笑都变得像是声叹息。     “如果是那把剑的话,的确不会轻易折断。”   奥雷乌斯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却并未水到渠成地接下这把神器。他抬手拍了拍罗纳德的肩膀,带有几分告诫意味。     “但作为骑士,除非战死沙场,不可轻易放弃自己的武器。对我来说,它只是一把剑。对于你们来说,它却是一种信念。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罗纳德,你应该将最重要的东西留给最重要的人。”   别因为被催眠了就轻轻松松送出你家的传家宝啊!你的先祖长辈会哭的!把这孩子缺了就算了,总不能趁他傻了的时候再抢人家的东西吧?雪斐的良心隐隐作痛,面上仍旧风轻云淡:“君子不夺人所好。”   “君子...”兰博细细品味这个词,话中不掩兴趣。“很有趣的词,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理解成道德高尚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不应该随意抢夺别人重要的东西。”雪斐随口解释道,罗纳德的眼睛骤然亮起来,神情充满濡沫:“您果然是骑士精神的真正传承者,奥雷乌斯先生!”   别夸了别夸了,就你这性格,被骗了还得帮人倒贴钱。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赶紧敷衍过了这个话题,诱导对方聊起了自己收藏的剑。罗纳德欣然接受,并且主动发出邀请。   “骑士家族大多有收藏刀剑和盔甲的爱好,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去看看。”   雪斐自无不应。他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这把剑足够硬。否则很难承担多次血液强化。   走过长长的走廊,罗纳德带领他来到自己的收藏室里。门前左右各有一座严肃高大的骑士雕塑,目光直视前方,静静地守卫着这间对于骑士至关重要的房间。   骑士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露出其中的真容。石板地面,白色墙壁,简单到毫无装横。但其上琳琅满目悬挂着各色宝剑:长剑、短剑、刺剑、软剑...一座座木架上则摆放着不同的铠甲,中央放置着一个盛有红丝绒木盒的石台。   “以骑士之名!我将永远守护我的同伴,为正义而战!”   铠甲外壳迅速漫上岩石色泽,群狼厌恶的草药味道抗不过人类的高呼,仿佛在热油锅里放了一滴冷水,狼群中央簇拥的巨狼低吼一声,炸开的黑色恍若海洋,直冲骑士所在!   为首巨狼向着罗纳德的喉咙直扑而来!之剑发出高昂嗡鸣,轻松刺穿了它的身躯。鲜血喷洒间又是一头巨狼穿破血幕,足以击穿树木的利爪狠狠砸在他身上,只落下了一道浅浅白痕。   但礁石坚硬,却扛不住狂风骤浪。罗纳德稍有不慎,险些被一只矫健母狼扑咬到手腕,危急时刻天空中亮起无数红线奥丽赫们眼中闪动无机质的光,与远处的兰博相联系。   黑泽尔也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行。”     雪斐恼羞成怒:“你这人,性格怎么比牛还犟,还大半夜溜进我的房间里面来,你想干什么?要是被人发现了,被我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区教堂的神父也就在不远处的教堂里,你希望我的执照被吊销吗?”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重地说:“你主动亲了我。你是喜欢我的。”    雪斐发现了。   对付这个家伙不能要脸,干脆直白地说:“是,我是有点喜欢你。那又怎样呢?你是王太子,你迟早要回王都,而我则在乡下……你、你又没亏,计较什么,就当成露水姻缘,一场梦,不好吗?” 第 35 章 CH.35   夜深而浓。   无风。    倏然间。   雪斐望见那双华冶的、乌黑露光的眼睛里,炙出几星金屑的火,虹膜被染成全金,金的发绿,像昼伏夜出狩猎的山豹的眼,荧闪跳跃。     黑泽尔不笑,也不语。   大抵不能算震怒,因为他是宁静的。   像一片静水深流的、夜的海。   就如雪斐所说,鸽子们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在短暂的惊吓过后重新飞回他们身前,啄起地上的碎玉米吃起来。   黑泽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往地上洒下剩余的碎玉米,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雪斐身上。   雪斐在看那些鸽子。   眼睫低垂,温柔的碧色眼睛里倒映着的都是那些在地上啄食着碎玉米的鸽子,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跟随着鸽子们的动作而移动。   与其说是在看,更不如说是在发呆。   风轻轻吹拂过撩起了他的额发,温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像是有谁在借着风作为双手,再次描摹过这张沉静的面容。   雪斐回忆起了某一次父亲和母亲带着他在罗德里格斯广场喂鸽子时的场景。   那是相当稀薄的记忆了,他只记得年幼的他抓着小半个硬面包,蹲在地上费力地将面包掰成小碎块,那些鸽子也并不怕人,就在他身前啄食着面包碎屑,胆子更大一点的直接用坚硬的喙抢夺他手上剩余的面包,成功将他吓哭了。   父亲赶走了大胆的鸽子,母亲蹲下身将他拢到怀里给他轻轻擦拭眼泪,还说了什么话来哄他却是记不清了。   黑泽尔将手上最后一把碎玉米撒完,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用温和的口吻打断了雪斐的思绪:“雪斐,你是在发呆?”   雪斐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他刚刚确实是走神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黑泽尔想让雪斐的情绪能够稍微回复一些,现在的雪斐看起来并没有早上出门时那样轻松愉悦。   “我们去喷泉那里,那同时也是个许愿池,可以向女神们许下愿望。”雪斐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外显了,只顾着回忆往事把客人晾在一边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幸好黑泽尔没有介意他的失礼。   他们从鸽子的包围圈里走出来,一起走到许愿池边。   从喷泉口喷涌而出的水花像是不规则形状的白色珍珠,一捧又一捧洒落在女神雕像脚下的水池里,洁白的女神雕像微微低头,圣洁的面容上是温和的笑意,每个在许愿池前虔诚许愿的人都沐浴在女神的神圣光辉中。   “你不许个愿吗?”黑泽尔掏出硬币,想要分给雪斐时他摇摇头拒绝了。   “它还欠我一个愿望,所以这次的许愿我可以不投掷硬币。”雪斐认真地说。   “相当严谨。”黑泽尔被雪斐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他顺从雪斐的意思将多余的硬币收起来,只留下了给自己的份。   “愿望不可以说出来,在心底默念才会灵验。”雪斐提醒黑泽尔说。   “好的,我记住了。”黑泽尔将硬币捏在指尖,然后和雪斐一起往许愿池边靠拢。   捏在指尖的硬币被投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一声细微的咚声,然后在水的阻力的作用下左右摇晃着落在它同伴们的身体上,成为了明亮阳光下池底无数闪光点中的一个。   黑泽尔并不相信神明的存在,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在心底许了个愿望,他希望雪斐能开心。   而雪斐并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所以他希望黑泽尔的愿望成真。   这大概是许愿池收到过的无数个普通愿望中最平平无奇的两个,池底的愿望有希冀有索取,有不甘有愤懑,而这样渺小又纯粹的愿望最容易被实现。   所以在硬币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愿望成真了。   雪斐感觉内心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这种温暖来源自黑泽尔,黑泽尔望向他露出温和的笑:“希望许愿池会实现我们的愿望。”   笑意蔓延开来,雪斐也跟着笑了起来:“会的,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已经有人坐在许愿池边拿出被手帕包裹着的三明治开始吃起来,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午餐时间。   开车回去已经不太来得及,于是雪斐带黑泽尔去了锡林餐厅。   这家餐厅是一家高档餐厅,只接待中产以上的上流人士,对进门顾客的衣着要求十分严苛,看起来有暴发户气质的一律恕不接待。   虽然餐厅的规矩听起来有那么几分不近人意,但餐品绝佳的味道,一流的服务还有经过精心点缀的环境可以让严苛的规矩显得不那么重要。   雪斐很喜欢二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可以俯瞰德里纳河贯穿林德伯格镇的一部分支流,河道里有时会举办赛艇比赛,而且这个位置也离索西娅大教堂很近,窗户的对面就正对着索西娅大教堂的漂亮玻璃花窗。   当然这些并不是雪斐选择这家餐厅的最重要原因,最重要的是这家餐厅的厨师做的是赫尔斯泰因公国口味的经典菜单,这家餐厅的主人是赫尔斯泰因公国人,在瓦尔贝里公国定居已经有将近三十年了。   黑泽尔来到瓦尔贝里公国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吃过属于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点,雪斐觉得他会思念家乡的味道。   这是一个很贴心的举动,黑泽尔打开天鹅绒包裹着的烫金花体字菜单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并不是一个对他人贴心行为心照不宣的人,他更乐于对他人的好意用语言回答:“亲爱的雪斐,非常感谢,你很贴心,菜单上都是赫尔斯泰因公国的经典菜式,你的体贴举动将会是我这一整天的力量源泉。”   雪斐很镇定地回应黑泽尔的感谢:“不用感谢,这是作为朋友来说我应该做的。”   他的表情无可挑剔,回应也很大方有礼,唯一的问题是他有点控住不住脸红。   黑泽尔看着雪斐在回答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轻笑出来。   悠扬的乐声在耳边回荡,锡林餐厅二楼层高做得很高,上面有几个小露台来供一个小型指挥乐队演奏,只要有客人在餐厅用餐,那么这个指挥乐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演奏各类进行曲,和在音乐大厅就餐没有什么两样。   在点好餐点不久后,身着黑色马甲的侍者推着金色餐车叮叮当当向他们这桌走过来。   侍者的衬衫烫得笔挺,红色领结系得十分端正,手肘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洁白的手套一尘不染,正从餐车上拿下来一瓶干性起泡酒,这将会是他们的餐前酒。   另一位侍者从餐车上拿出他们需要使用的餐具,两套银色镶边的象牙白餐盘以及银餐具,铺在腿上的大块香槟色柔软餐巾以及两个郁金香形状的香槟杯。   倒酒的侍者用毛巾托起酒瓶,带有气泡的淡金色酒液缓缓倾倒进香槟杯里,倒完一杯就用毛巾在酒瓶口的位置擦一下,然后再倒另一杯。   两杯气泡酒酒液的位置分毫不差。   侍者将酒瓶放回餐车,洁白的手套将起泡酒分别端到雪斐还有黑泽尔面前,然后再后退一步轻声介绍起这两杯起泡酒:“来自卡瓦多酒庄的特级珍藏起泡酒,愿您有个好胃口。”   说完这句话侍者随着餐车退下,将私人空间留给雪斐和黑泽尔品尝这杯餐前酒。   “他们的餐前酒味道很清爽,希望你会喜欢。”雪斐端起香槟杯向黑泽尔致意。   “我相信你的眼光。”黑泽尔端起香槟杯回敬,尝了一口杯中的起泡酒液。   果香馥郁,口感清爽,并且还伴随着少量细腻气泡,不算太甜的味道足以让人打开味蕾。   餐前点心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喝下两口起泡酒后开胃菜上桌,侍者轻手放下一道熏鲢鱼,一小口的分量帮助打开胃口。   吃完这一小口熏鲢鱼后盘子撤走,新端上来的是一碗奶油蛤蜊汤。   这道菜是雪斐挑选的,他曾经在赫尔斯泰因公国的餐馆里喝过很多次奶油蛤蜊汤,锡林餐厅的制作比他们更胜一筹。   黑泽尔用银汤勺舀起浓稠汤汁,醇厚的奶油香味与蛤蜊的鲜味一同席卷了他的舌尖。   这顿午餐有序地进行着,每样餐点的分量都不多,循序渐进的菜品逐渐打开他们的胃口然后再安抚饥饿的腹部,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的恰到好处,音乐,菜品,服务,还有眼前可以交换絮语的人。   黑泽尔并没有那么注重口腹之欲,甚至还有点讨厌过于庄重的用餐场合。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每一件餐具都有具体的摆放方位和使用方式,甚至连每一口菜品进口都仿佛是经过测量般从餐盘进到嘴里,优雅的用餐礼仪处处都是上流社会必不可少的体面。   这样的酷刑会让菜品原本不错的味道大打折扣。   自从他有记忆起德莱恩家的餐桌就是这样的,就算是日常的用餐也严格遵循宴会规格,做错时虽然不会被训斥,但整个餐桌上的动作都会停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错漏的人看。   黑泽尔不喜欢这样。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和雪斐一起的用餐时光各外轻松惬意,无关礼仪抛开规矩,纯澈的雪斐让每一件事都会变得轻松起来。   窗外教堂的钟声响起,数只白鸽从钟楼上飞起,雪斐和黑泽尔停下喝咖啡的动作都往窗外看去。   一对新人在家人的祝贺下从教堂门口走出,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婚礼。   大不了偷几回情。   下次,下次一定分。 第 36 章 CH.36   夜幕像一片深蓝紫色的、轻轻柔柔的天鹅绒,苍淡的月朦胧,如被一捧水泼在画上,将颜料都融化开了。   远近树林山间的虫鸣、惊雀,教堂中因长途跋涉而沉睡的旅人的鼾声,起夜的脚步声,窸窣隐约的谈话声,经过院子的风声,流泉叮咚声,和那棵庞大的老苹果树在伸展枝桠、开花结果的纤维绷缠声……一切都变得遥远,一切又都细致无遗地传入两个青年的耳中。     他们在教堂后院的小屋子里,在这狭窄的木板床上相互拥抱。   紧贴着滚烫的胸膛。所以每次来城里,她都只能搭乘马车出城后才可以使用传送魔法回去。   蓝色人影点了点头,又温和出声,“请上车,女士,本次路途十三枚铜币。”   奥莉安娜正准备将铜币投入铃铛下方的钱箱中,旁边却突然伸出来一份报纸,孩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女士,帕利诺时报,要看看吗?”   这个小报童大概是刚上任没多久,还不太懂得宣传自己的报纸,说话温吞小声,鼻尖因为长时间在外面奔波,冒出了一点细微的汗水。   奥莉安娜转头看向她,被魔法遮掩的脸很难看清,但身上阴森的气质却始终挥之不去。   小报童一瞬间感觉自己是被幽灵盯上,浑身发冷,只觉得女人宽大的帽檐下是一张可怕的骷髅脸,登时脸都吓白了,可是那份报纸很重要,而且她还递了出去,收回来会被社长骂的。   “还是两枚铜币吗?”奥莉安娜只是接过那份报纸,声音虽然还是很冷淡,但是语气比刚刚在贝琳达魔药炼制室的时候好了一些。   “是,是的……女士。”小报童腿都在发抖,她一部分是害怕,一部分又感动。   “收好。”奥莉安娜递给她两枚铜币,接过报纸,将剩下正好够数的铜币投入马车钱箱,踩上了车。   亡灵女巫的离去让周围泛冷的空气都重新暖和起来,小报童愣愣地擦去脑门上的汗,看了看手里的存货。   这是今天她卖出去的第一份报纸。   马车内,奥莉安娜打开那份印刷清晰的报纸,帕利诺时报是比较出名的一份报刊,可惜她每月只会来梅里亚城一次,并不能买全,这次正好遇见,她没有多犹豫就收了一份。   相比于她图书馆内丰富精良的藏书,报纸报刊这类要廉价得多,但奥莉安娜依旧喜欢,这样仅仅作为消遣的读物,同样能给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一丝愉悦。   出了这座繁华庄重的城池后,奥莉安娜走下马车,蓝色人形虚影对她再度鞠躬,“亚士德门到了,祝您今日生活愉快,女士。”   接着她扯过独角马的缰绳,慢悠悠回城中去,高大的要塞有圣光骑士在前巡逻,塔楼上站着装备精良的魔法弓箭手。   奥莉安娜收回视线,开启传送魔法,身影消失在城池往外延伸的平原前。   她的树屋是塞尔多拉森林里最古老的一棵巨树,每个生物在她身边都会被吸收生命力,唯一能撑下去的只有这棵拥有着浑厚生命和再生能力的古树。   只可惜这棵巨大宏伟的树种,再生能力依旧赶不上她的流逝,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株死气沉沉的枯木,连周围的土地都寸草不生,甚至还有点往外蔓延的趋势。   奥莉安娜气息沉了沉,她必须加快速度了,不然再这样下去,她根本活不长久,很快就会因为生命力枯竭而意识崩溃,回归亡灵之渊。   她并不想再回去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深渊,更不想做一个没有意识的混沌亡魂。   走到树屋门口时,奥莉安娜突然顿住,她震惊地看向雕琢繁复的木门旁,那里的树根上,若隐若现长出了一小块绿芽。   翠绿娇嫩的颜色在这片死寂的禁地里太过耀眼,让人很难忽略。   奥莉安娜灰蓝色的瞳仁有点颤动,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蹲下,脱下了魔法帽,阴冷如冬季日光的金发泄下,垂在身旁,亡灵女巫像是致礼,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那点绿色。   这里怎么会长出新芽?   还没有等她想出什么结论,那点绿芽就因为亡灵气息的靠近而瞬间枯萎,蜷缩化作枯黄色死去。   奥莉安娜彻底清醒过来,像是被烛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指尖蜷起。   可惜了,她不该去碰的。   亡灵女巫沉默地敛去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起身戴上帽子,推开木门。   门口的魔法阵紧接着亮起,发出齿轮滚动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吱呀一声响,楼梯滑出来,往上面的客厅通去。   奥莉安娜走上楼梯,才走几步,又停住,她疑惑拧着眉头,看向楼梯中间的一个角落,机关除了楼上和楼下可以启动,中间也防止卡死的备用开关,而这个开关,现在居然有被动过的痕迹。   那条人鱼?   亡灵女巫瞬间明悟,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果然会趁她出门的时候乱跑,而且还去了图书馆,奥莉安娜更加不安,她总觉得自己的珍贵藏书会遭殃。   这条蠢人鱼连路都不会走,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奥莉安娜踩动开关,木质楼梯又吱呀吱呀地拐去另一个方向,接通图书馆开口的那一瞬间。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生命力朝她冲来。   像火依偎火,愈发地不能平息。     这张床其实不算小。   只给小神父一个人睡觉的话,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大男人的话,自然显得逼仄。两人必须彼此缠手缠脚才不至于掉下去。   曾经的雪斐从很小就知道,人生不可能是完美的。   他上辈子不是什么幸运儿。但比起底层又好得太多。父母双全,尽管不少问题。朋友广而浅,但也有一两个知心。没什么志向,只想混吃等死。身边人都说他对事情看得太淡,从来不争。   其实雪斐只是觉得粗茶淡水是生活,豪车美女是生活,他怎么都能处。他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开心一下或者丧一下就过去了,接下来继续走自己的路。从不羡慕其他人怎么样。   可自从穿越成了雪斐,他才发现原来活着是这么不容易的事情。哪怕手里开着金手指,他还是会在知道自己预告的死期时心中一沉。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啊...”   如今的雪斐小少爷喃喃自语,甚至有些怒气。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的?     听到声音的骑士小心抬头,却见红发青年的眼底亮着一团火。微弱火苗压抑着翻腾,哪怕看起来平淡无奇,也会在某个时刻从骨子里透出股桀骜不驯的莽劲儿。     这真是一个操蛋的世界。   雪斐磨着牙,含着一口气。死活想不通只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这么多阻碍。但他也想通了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为他都得撞过去!   当人类碰触了他的血,就会成为他的【武装】。包括且不限于能力得到强化、心理上的亲近等效果。   而和平时一样,这种碰触强化是有时效的。奥丽赫那种喝下去的情况会更特殊些,雪斐推测这些血会在她身上保留一段时间,成为一个长效状态。   如果放在小说里,他这样的人肯定是背后BOSS。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闪过,看着眼前的骑士。雪斐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在我离开后,你能忘记我们今天的这场谈话吗?我们今天只是普通地聊了聊骑士的过往,没有提到任何多余的事情。”   罗纳德露出笑脸,为自己能派上用场而充满自豪:“当然!只要这是您的希望,需要我送您回房间吗?”   “不用了。”   雪斐吞了口口水,他本是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对对方的控制程度,想不到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自己就等着被人暗杀吧。     雪斐随口夸奖了对方一声,迅速离开了房间。在他背后,骑士久久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门合上,脸上的狂热才淡了下去。     片刻后,金发男人挠了挠头发,突然露出惊叹的神情:“想不到奥雷乌斯先生居然对骑士历史有如此精湛的了解,太让人惊讶了。下次一定要再好好和他聊聊天!”   那豆烛火在窗户后微微摇曳,在雾气中闪动著令人心安的光,好似无声的邀请。   红发青年望著那座木屋,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忽略它。黑雾在众人身边舒卷流散,兰博举高马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我们遇到了还没回到黑雾中的迷失者。   说到这里,中年人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   “所有和黑雾信徒来往的人都可以直接就地处死。他们最臭名昭著的行为就是发明了人为创造迷失者的方法。”   “让一百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黑雾的引导下互相厮杀。黑雾信徒会在战斗中想方设法地让他们之间建立起生死羁绊。最后留下的只有两人,在他们即将离开地狱的喜悦中引发黑雾埋下的疯狂。”     “当赢者清醒时,带著对自己的巨大怨恨与痛苦自杀身亡。所诞生的亡灵由于执念拒绝回归黑雾,直到情感模糊之前,都会以迷失者的身份存在于世。”   他下意识看向真正的罪魁祸首红发青年仍旧淡定地接过钥匙,很是轻松地和女主人谈笑道谢,让对方脸上不由绽开了美丽的笑容。   闲适、强大、尽在掌握。从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场,无声安慰了焦躁的同行者。瑞克斯甚至盲目乐观了一些:反正奥雷乌斯也在这里,肯定不会看着他们完蛋。或者说如果就连他都会中招,剩下的人就更不用想了。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感直到瑞克斯发现二楼只有两扇客房门,罗纳德不知何时无影无踪时,也仍在支撑着他。瑞克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到最后,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独自逃跑,没人拦得住他。   情报有时比同伴更重要…如果真的是黑雾信徒的阴谋,为什么他现在还不立刻离开,将情报送回去呢?   身旁人的身影好似天塌地陷都不会为之动摇。瑞克斯抿了抿唇,在进屋之前,男人忽然抬起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红发青年插钥匙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暗金色的眼瞳望著对方,荡开一丝细微的笑意。   “明天见。”   奥雷乌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绕著房间转了一圈,撩开绣著细密花纹的紫缎薄纱窗帘,窗外一片漆黑,雾气浓厚到看不清任何景色,就连房内数盏灯透出的光线都未刺破黑暗分毫。   奥雷乌斯静静地欣赏著面前的黑夜,神情平静,从容淡漠,好似赏玩一副价值连城的名画。片刻后,他放下帘子,摸了把兜。长剑没带进来,【美学】也果然消失不见了。    看来主人还挺细心。     青年有些遗憾地转身打开衣柜,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选出一身适合的礼服穿上。女主人还贴心地准备了与礼服同样款色的发带,纯白丝缎滑如流云,镶嵌著与主人眼睛颜色相同的流金猫眼石。铁锈色发尾松松挽起个小辫子,愈发显得懒散不羁。   “天亮之前都可以在这里休息...”   沾满狼血的脏衣服被随意扔在衣柜旁,青年站在镜前,低声重复女主人的话。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嗤嘲似的翘起唇角。   “如果天永远不亮呢?”   镜中的人看着他。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笑。   雪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里的厨师和材料呢?”   骑士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厨师,苏菲亚大人会亲自烹饪,材料也会到时候准备好。”   “哦”   青年听不出情绪地拖长了声音,转而饶有兴趣地询问:“骑士先生,你为什么效忠这两位?”   “他们对我有恩。”罗纳德一边带着他回去,一边回答:“我出身于骑士家族,经历年少试炼时被间谍暗害,差点死在了试炼里,是两位大人救了我。”   “他们有孩子吗?”   “当然,他们有两个孩子。”     客人懒洋洋地挑起声音:“我听说过,雪斐少爷被黑雾诅咒,已经活不长了。真可怜。”   “大人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骑士脱口而出,他停顿了一下,又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虽然少爷遭受诅咒生命垂危。但两位大人很爱他们的孩子,即便人人都说少爷活不长,他们竭尽全力...不对,少爷、现在很健康?雪斐少爷?不、是瑞克斯少爷不对!重病的是雪斐少爷!”   在他的印象中,的确存在着一位重病的少爷。那是他效忠的领主日夜奔忙的原因。但仔细一想,瑞克斯少爷明明十分健康。    那又是哪位少爷重病?城堡里还有其他少爷吗?    现实与记忆的冲突让罗纳德的声音突然卡壳,他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没等他想出结果,一楼另一头的走廊里突然传出清晰开门声。    就好像有谁感知到这里出现了问题,脚步声在飞快靠近。    雪斐心一跳,问:“为什么?”     “他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你在说什么?”   “他说不定去偷窥你了,你别以为王族就比一般贵族高贵,尤其,他的父亲那么浪荡,他也继承了种/马的血,说不定晚上一边想着你一边作下流自/亵的事。”     他看一眼雪斐,有点了然有点嫉妒地说:“你别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他就是表面看上去像正人君子,我看实则未必。”     雪斐不服气了:“我为什么要因为他长得帅就掉以轻心。”   杜瓦尔冷笑说:“你从以前就这样,虽说不鄙视相貌丑陋的人,但是,若是对方相貌出众,却会对人家态度好得多,尤其你一看到长得身姿伟岸、腰上佩剑那种的武者,要是人还穿个铠甲,你眼睛都羡慕得发光。” 第 37 章 CH.37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想过做骑士。”   雪斐几乎是冲口而出地否认,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整个王国上下,你能找出几个男孩没憧憬过骑士?你自己不也报名过骑士团吗?只是当时身体素质没达标,才没被选上而已。黑泽尔是成名的骑士,我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杜瓦尔盯着他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镇定的表象。   他信疑参半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酸溜溜地哼出一句:“行吧……我也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     其实,从见到黑泽尔的第一眼起,杜瓦尔就本能地感到了某种威胁——   不止是武力上的,而是某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考虑到身旁还有个古代人,他简单地介绍:“在神眷时代,灵魂归于诸神的神国。但诸神消亡后,受到过重污染的灵魂就会被黑雾夺走。其中一些因为机缘巧合,无法或还未回到黑雾里,但仍继承了黑雾所给予的强大能力。这就是迷失者。”   “迷失者的出现是个谜题,但目前公认的最大来源是黑雾的信徒。”     红发青年明显有些诧异:“居然还会有人信仰黑雾?”   “当然,甚至人数不少。有些是希望从黑雾中获得力量,有些是害怕死亡,有些则认为”   “融入黑雾中才是人类应该发展的方向!”   瑞克斯下意识想要隐瞒,但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预感。这种预感曾在危险中保护了他许多次。男人神色动摇,犹豫着选择如实告知。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死掉以后,我突然发现了他们模样的怪物出现在这座城堡里,还和往常无二地对待我。这或许是一种新的折磨把戏,高等怪物总喜欢品尝人类的不幸与丑态为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让人听不清。瑞克斯不自觉抿起嘴唇,或许是因为被赋予的身份。他明明已经成年了,却还是掉入了少年时期记忆的噩梦里。    “我有时觉得他们其实只是在表演一场过家家,他们的眼里没有我们。我很害怕,但如果打破了他们的剧本,我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恭喜你答对了,你会被再度洗脑,重新加入这个大家庭。     坐在自己房间镜面前的雪斐听着直播,心道瑞克斯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该从哪个部分唤醒他的记忆呢?罗纳德是因为雪斐的病弱实在深入人心,与现实冲突过大。奥丽赫是因为甜品,兰博是因为对知识的渴望?呃,也不一定。他当时回答得太快,总让雪斐觉得自己被坑了。     说到底,这些方法都是来源于内心强烈的欲望或认知与现实的冲突。但这些都不适用于瑞克斯。他似乎没有表现过特别坚持某个信念,圆滑得不得了。   红发青年思索片刻,突然向镜子伸出手来。看出意图的倒影尖叫:“请别这样!大人!如果被您的血污染我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并杀死的!!”   雪斐的动作卡在半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惊慌失措的神情。镜中人赶紧加快语速,生怕对方真的污染了自己。     “那两个混蛋根本不是真正的贵族,他们只不过是贫民窟爬出来的蠢货!意外地在迷失者仪式中获胜而已。但是他们已经疯了他们把我们这些本要回归黑雾的灵魂也囚禁起来,被迫成为了他们的手下。我也想要获得安宁,但他们狠毒地折磨着我...”   倒影绞尽脑汁,拼命把自己从中摘了出来。他看出这位对于这种行为的不喜,可劲地往迷失者身上泼黑水。     “我知道怎么解除这里的幻境!他们早就该回归黑雾了,只是有一个媒介维持着存在。它正在卧室的地下室里,只要念诵名字并摧毁执念寄存的遗留物,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微微地笑了。虽然有些对不起那边等待的瑞克斯,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你看起来知道很多。让瑞克斯先待在那里吧,然后将迷失者的事情讲一讲。”   “在晚宴开始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鹦鹉失控地尖叫,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被看穿,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的爱人死了!   “你的确很努力。”   “但如果我和爱人的玩偶一起生存,我一定会不择手段让他变得逼真,而不是一个单调的、只坐在餐桌上的象征。同理,我绝不会让我的爱人独自关在这个冰冷孤独的地下室里,与这些曾经伤害他的人共处”   “最重要的是,你曾经说过,你们要永远在一起!一个真心爱着对方,又亲手杀死了对方的人,怎么会认为是对方背弃了诺言呢?”   还有更多的漏洞:为什么镜中人知道如何杀死他的方法?他们明明是仇敌!如果是雪斐,他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命脉告知对方。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真正的媒介正是女主人,这个寄托了海曼所有思念的人偶。他只是用自己当做吸引火力的对象,好趁机杀死入侵者!   鲜红发丝第二次洞穿女主人的身体,将头颅彻底搅碎。随着最后一丝气息淡去,一股强烈的情感顺着头发撞向雪斐。悔恨、希望、快乐、痛苦、绝望...女孩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小鸟,盘旋在他的耳边。   “海曼,我好饿啊。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海曼!我今天找到了苔藓,这些都给你!”   “海曼,今天我看到了尸体...他们在吃尸体...”   “海曼,我好害怕...那群混蛋发现了我们,我们一定会被抓住的,我不想死!”   “你知道吗?海曼,我一直想养一只鹦鹉,我们也一定会像鸟儿得到自由的,对吧?”   “海曼!”   “海曼。”   “海曼”   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是谁在说话?朦胧的意识未经思考,就循着熟悉的气息醒来。当他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才回忆起呼唤者早已走到了邪路上。   创设下无穷杀戮的恶首,终会堕落成嗜血怪物的昔日挚友。   谁能来给予他制裁?谁来彻底杀死成为怪物的他?谁来守护那些脆弱的人类?谁来做他死去时的祷告者?   祭司直视着雅安伯爵迟疑的眼眸,轻轻低语:“除非克里斯汀活过来,否则没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   月光照在他的眼瞳中,淬出冰凉的色泽。在清澈的光辉深处,萦绕着危险的气息。   镜中人莫名有些背后发凉,在顺着镜面攀爬的发丝警告下,他快速切断了瑞克斯房间中的联系,态度极其殷勤地询问:“您想知道什么?”   “就从那次迷失者仪式开始吧,他们是怎么获胜的?”   提到自己的死因,饶是早就作好了心里准备,倒影也是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出声。那恐怖血腥的三个月是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回忆的噩梦。     “我们本是一群被招募的人,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而汇聚在一起。但等待我们的不是约好的报酬,而是残酷的仪式”   “一百个人被投放在一座废弃的古堡中,多是亲人、朋友、夫妻,也有一些陌生人。我们彼此厮杀了整整三个月,鲜血染红了城堡的每一寸地面,这才诞生了最后的胜利者那对卑鄙无耻的小偷!”   “他们本是卑躬屈膝、效忠于我的奴隶,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我!”   说到这里,镜中人咬牙切齿。与奥雷乌斯相同的英俊眉眼覆上仇恨,浓郁的黑雾从他身上散开,几乎从镜中冲出。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他们曾是我心甘情愿的狗!我让他们活了下来,他们却不知感恩!”    “他们将我们的灵魂囚禁于此,当做食物夜夜啃食...他们是疯子!每当没有食物,就会在所有人中引发一场因为饥饿的瘟疫,让彼此成为食粮!杀了他们!否则死的人就会是你自己!”   极富蛊惑的声音回旋在房间里,镜中人面目狰狞,高昂的声音就想起一蛊毒药,掀动着人心中最深处的疯狂。坐在地毯上的青年听得十分认真,若有所思地点头,倒影咧开一个森森的笑,面上尽是狂热。   神父裴吉摘下沾满风尘的灰羊绒兜帽,站在小镇旅馆的柜台前,只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房。    旅馆老板瞥见他胸前质朴的十字架挂坠,恭敬地问:“您是一位神父?”    裴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常年游历的风霜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   “对,我是个游方神父。”    他并未言明,自己其实是来自圣城、为雪斐授封的枢机主教。   此行刻意隐瞒身份,就是不想惊动地方,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老板闻言,态度突然变得热情,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那我给您换个房间吧,换间好的!不用加钱。”   裴吉有些错愕,如坠云里雾中:“这是为什么?”   他行走在外,倘若没有表露身份,很少在非信徒那得到这样的待遇。    第 38 章 CH.38   他的眼角眉梢,无论何时,总若有似无地噙着一丝笑意。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让人感觉如一股温润的泉水悄然流入心底,不知不觉便松弛下来。    而且,这间他预想中本该是衰败、带着些许霉朽气息的乡下小教堂,也出乎意料地焕发着生机。   屋顶、墙壁、院落显然都刚经过精心修缮,整洁而坚固。   更重要的是,这里信众盈门,长椅几乎坐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虔诚而安宁的氛围。    裴吉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发现雪斐对待前来求助或祈祷的人,无论衣衫褴褛的贫民还是衣着体面的乡绅,皆一视同仁,态度温和耐心。   在这小小的厅堂里,似乎真的实践着“在神面前人人平等”的教义。   “今天有乡村集市!”这个消息是汉斯太太带来的,她昨天听说黑泽尔和雪斐跑到原野上去体验一日牧羊,非常笃定他们应该也会想要去乡村集市瞧瞧。   “乡村集市上有什么特别的吗?”黑泽尔果然放下手上的报纸,看上去有点感兴趣的样子。   “当然有!”汉斯太太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眼前就是乡村集市的场景,“各种果酱、奶酪、自酿啤酒,上个冬天窖藏的水果,还有小鸡小鸭,自制的糖果点心……真的是太多了,我要说不过来了!”   “你想去吗黑泽尔?”雪斐将茶杯放回杯垫上,“乡村的集市和百货商场很不一样,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感觉眼花缭乱。”   “当然想。我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有足够的好奇心。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黑泽尔用桌上的餐巾擦手,一副随时都可以出门的样子。   “照料完花园还有菜园。乡村集市会持续一整天,我们不会来不及的。”雪斐和黑泽尔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开始变得十分随意了。   “那么,我很期待今天和你一起去乡村集市,我有预感我们会度过愉快的一天。”黑泽尔笑起来,那双眼睛的底色就像外面湛蓝的天。   “汉斯太太,今天迪恩在原野上吗,我想请他帮忙驾驭马车。”雪斐也不自觉笑起来,轻抿了一下唇转头望向汉斯太太。   “我就知道先生们一定会对乡村集市感兴趣!迪恩已经准备好了,先生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让迪恩将马车赶过来。”汉斯太太回答说。   “三十分钟后。”雪斐估算了一下汉斯太太回家去还有马车上套的准备时间,给出了一个宽裕的时间范围。   “没问题!请原谅我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回见先生们。”汉斯太太扔下手中的鸵鸟毛掸子,风风火火往家的方向赶去。   汉斯家就在佩克诺农庄下方,是雪斐以低廉的价格租出去的临近农舍,走一趟只需要十分钟。   迪恩来得足够快,雪斐和黑泽尔刚给花园里的花卉们浇完水,晶莹的水珠顺着花株的叶片滚落,浸润了青绿的草尖。   “日安,先生们。今天真是个去集市的好天气!”迪恩摘下头上戴着的草帽为自己扇风,红扑扑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在旷野上追逐过野兔。   大概是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颊变得更红了,抓了一把头发又将草帽戴回去。   “日安,迪恩。今天的天气确实很令人愉快。”雪斐朝迪恩点头。   “日安,乡村集市离佩克诺农庄有多远,我们来得及回来吃午餐吗?”黑泽尔看了一眼时间。   “可能不太够,不管没关系,先生们可以在集市上吃,乡村集市上什么都有。”迪恩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摇摇头。   苏菲和亚历山大在迪恩的指挥下轻快地跑起来,马车车厢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些颠簸,不过完全无损出游的兴致。   萨默斯莱平原的乡间道路在晴天时很美,高大的白桦树与水边生长的菖蒲交杂在一起,白色的水鸟从湖面上跃起,阳光在湖面上闪烁着细碎银光。   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跳跃在黑泽尔铂金色的发稍,半边脸都笼罩在一层暖色之下。   马车上一共有四个位置,雪斐没有和黑泽尔坐在一起,而是选择了坐到对面。   这样可以在抬头时就看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黑泽尔。   黑泽尔在看窗外,水面上的一群白色水鸟吸引了他的注意。   “今天的阳光很和煦。”雪斐想挑起话题,但是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在言语方面向来很瘠薄。   但谈论天气总是不会错的。   “是的,今天的阳光很和煦。嘿雪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件事,你的眼睛很漂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澄澈的祖母绿。”黑泽尔转过头来,直直撞入那双被夸赞漂亮的绿眼睛。   长睫包裹的一汪绿意在光辉的照耀下澄澈透明,在黑泽尔看来雪斐的眼睛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纯净无暇。   “有的。你的蓝眼睛也很漂亮。”雪斐的心颤了颤,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要躲避开黑泽尔的目光。   他听过不止一次对于“漂亮绿眼睛”的称赞,已经很能够抵挡类似的赞美,但当这句话出于黑泽尔之口时,他的心头就扑棱棱飞出一群小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开始变得坐立难安。   黑泽尔的观察力很敏锐,他清楚地看见雪斐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然后红晕迅速从苍白的颈侧攀升,一张有些缺乏血色的脸突然之间就变得生动起来。   雪斐害羞了。   “谢谢夸奖。我们还有多久才到集市,为什么不开车去呢?”黑泽尔适时转移话题,直觉告诉他如果不由他先开口,他们能够保持沉默直达抵达乡村集市。   “大约还需要半个小时。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其实是村落的边缘,会不太好停车。”雪斐也意识到保持缄默有些不太妥当,他的心跳得有些厉害,来自黑泽尔的夸奖让他既雀跃又难安。   暗恋者总是会把暗恋对象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从那些好的或者不够好的话里摄取信息,以此来判断两个人之间能否产生爱意,但雪斐不是。   雪斐认认真真地将黑泽尔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即使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语,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宽慰黑泽尔离开后的漫长岁月。   以后再次听到关于绿眼睛的夸赞时,他都会适时想起这辆走在萨默斯莱平原乡间小道上的马车。   黑泽尔扯开话题以后他们就着乡村集市衍生出许多碎语,彼此之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一瞬间的缄默。   雪斐真是太容易害羞了,黑泽尔如此想道。   他们抵达的时间不算太晚,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在集市上了。   乡村集市开设的地方是一个村落,支起来的临时帐篷还有木制箱子将贯穿这一整个村落的一条石板大道堵得水泄不通,临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集市上很是热闹。   迪恩将马车停在了集市的外围,这里同时还停放着牛车和一些拉着干草的板车,下车的时候需要小心一点,地上有许多新鲜的牛粪和马粪。   新鲜粪便的味道让雪斐皱了眉随即平复,黑泽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粪便的味道可比腐烂生蛆的伤口好闻得多。   “先生们,请留意脚下,我们来得有点晚,路上的粪便有点多,晒干以后可都是烧火的好材料啊。”迪恩从马车上跳下来,扫了一眼地上的粪便发出一声感叹。   雪斐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很快走出了这片粪场,屏住的呼吸终于可以松懈一些了。   “这种体验真奇妙。”黑泽尔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停靠的地方,他在乡村生活方面还算是个新手,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   包括这种不怎么美妙并且还充斥着怪异气味的体验。   集市上的人们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这样盛大的集会并不经常会有,通常都是以销售自家生产的农产品为主,为新的一年做准备的农夫们都会选择在乡村集市上用低廉的价格购置到作物种子和幼年家畜。   像雪斐和黑泽尔这样就是纯粹来闲逛的了。   雪斐在上个季度来过一次集市,那时候是为了购买麦种还有雇佣工人,他没有委托经济人来代理而是选择亲力亲为,最终谈出了一个好价钱。   上次来是为了谈生意所以来去匆匆,这次终于有机会好好逛一逛集市。   走进集市的入口,左边是一个兜售蔬菜的摊子,经营这个临时小摊的是一位勤恳的农夫,他的摊位上高高堆起了洋蓟、菊苣、花椰菜、茴香还有大黄,甚至还有一篮子鲜红色的新鲜草莓。   右边的则是一位年长的农妇,摊位上铺开了一层细麻布,上面摆放的是自制的大块奶酪和看起来硬邦邦的烤面包。   雪斐先看向了黑泽尔,乡村集市是黑泽尔想要来的,他选择去哪儿的意见就更为重要。   黑泽尔迎着雪斐的目光,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想我们一路走下去,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再停下怎么样?”   雪斐点点头:“可以。”   迪恩跟在他们后面,集市上认识他的半大少年跟他打招呼,雪斐想了想给他抓了一把零钱,让迪恩和他的伙伴们一起自由活动,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回马车那里等他们。   又只剩下雪斐和黑泽尔两个人相处了。   黑泽尔侧身过去和雪斐说话:“那是什么,羊毛针织物?一小块一小块的精致花纹……噢,非常抱歉,你还好吗?”   集市上的人很多,他在侧身和雪斐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背对着他们站在街道中央的姑娘。   两颊长着雀斑的黑发姑娘红着脸磕巴道:“啊我没事……先生们要买一点小鸡崽吗,刚出壳的小鸡崽。”   她有些慌张,黑泽尔的衣着看上去就是一位绅士,她担心是自己冒犯到了这位先生,所以慌不择路地掀开了手上的篮子给他们看小鸡崽来缓解尴尬气氛。   嫩黄色的毛绒鸡崽从掀开的格子布下面露出头来,挨挨挤挤的毛绒团发出稚嫩的啾啾声,这些小东西让人非常想摸上一把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柔软。   雪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小鸡崽吸引住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想摸。   黑泽尔注意到了他的这点小动作,礼貌地开口询问黑发姑娘:“我们可以摸摸它们吗?”   黑发姑娘大概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的。”   “雪斐你也来摸摸看。”黑泽尔侧过头去和雪斐耳语,那一瞬的呼吸打到了他裸露的侧颈上。   有点痒痒的。   裴吉接过,先谨慎地嗅了嗅气息,然后浅尝一口。   刹那间,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神圣之力如温和的潮水般涌遍他的四肢百骸,不仅迅速驱散了旅行的疲惫,更带来一种久违的、贴近信仰本源般的充盈与宁静。    他震愕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看似平常的药瓶。    雪斐见他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效果还行吗?这是我最近尝试改良的新配方,还在摸索阶段。”    与此同时,教堂主厅内。   黑泽尔独自立于光影交界处,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终于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他清晰地记起来了:数月前,在王都的宏大宫殿内,接见使节团时,他曾远远见过这位“老神父”。   那时,对方身披的,是枢机主教尊崇的深红色法袍。 第 39 章 CH.39   黑泽尔对政治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   枢机主教?     那个小东西一定又会借机“抖”起来,端上好一阵子神圣不可侵犯、凛然不可亲近的架子。     难道……   光明神当真在冥冥之中护佑着他属意的小神父,不让他被世俗的亲近所“玷染”吗?   黑泽尔正暗自思忖着,周围探头探脑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这细碎的骚动将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吸引过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雪斐已换好礼服圣袍,从房间走了出来。    不是平日里那件随性的黑色长款风衣式苏褡,而是正式得体的圣职礼服:内着洁白的长白衣,颈间佩着挺括的领带,最外面则是一件绣着繁复纹样、在灯下流转着淡淡光泽的镀金银箔祭披。    那身装束庄重而典雅,衬得他原本就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 戴维斯从西装外套的口袋内侧掏出一条手绢,按了按额头上冒出的虚汗,雇主实在是太令人放心不下了。   拖拉机开到黑泽尔身前停稳,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健硕男人从上面下来:“先生们好,请问我有什么是能帮到你们的?”   雪斐看了一眼黑泽尔,然后把头转回去:“我的朋友想试试看驾驶这辆拖拉机,你可以给他一些中肯的建议和正确的指导吗?”   男人的反应和先前的戴维斯的反应一样,嘴巴张开成一个惊讶的“O”形,实在不是很明白这位尊贵的先生为什么要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不过既然是给他们发薪水的有钱雇主的要求,他可不会扫兴地说您不是开拖拉机的料。   “当然可以,这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拖拉机的驾驶座并没有敞篷车舒服,它的底盘很高座位很硬,坐起来不仅颠簸还硌屁股,更要命的是燃烧过后的汽油味无孔不入。   黑泽尔坐到驾驶座上,听男人一一讲解各个需要配合使用的按钮的具体作用,熟悉过后重新启动了拖拉机。   雪斐对黑泽尔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在圣西尔军校读书时,这种崇拜就初具雏形,并且日复一日根深蒂固。   他相信黑泽尔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就比如说现在的拖拉机驾驶,他非常相信黑泽尔经过几句简单的口头指导就能轻松掌握拖拉机的驾驶技巧,比黑泽尔本人还要笃定这一点。   黑泽尔启动拖拉机的身影被他紧紧看在眼里,幸运的是黑泽尔在拖拉机启动后匀速驶出,看起来和先前驾驶这辆拖拉机的男人开得一样好。   黑泽尔坐在驾驶座上,拖拉机后面还挂着播种机,他就顺着刚刚的路径开下去,将种子均匀地撒进开垦过的土地里,前进直行,然后拐弯,最后再稳稳地开回来。   一共耗费了不到十分钟,并且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加深了盲目崇拜。   他从拖拉机上下来的身影此时此刻简直要比太阳光晕还要明亮!   雪斐走上前去不吝啬地送上赞美:“黑泽尔,你非常棒,第一次驾驶拖拉机就开得这样好。”   黑泽尔笑了出来:“感谢你的赞美,也许以后我可以做个拖拉机手,这可是个新兴行业。”   雪斐还是那个雪斐,现在虽然没有刚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容易害羞了,但是说话还是一样的直白不知道变通,感觉更加可爱了。   戴维斯紧缩的眉头舒展开,也对黑泽尔送上了赞美:“噢德莱恩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真是令人太意外了!”   太好了!工作进度不会被耽误了!真是谢天谢地!   正当戴维斯要松一口气时他听见黑泽尔说道:“雪斐,你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不上不下,他简直要背过气去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怂恿我的雇主?!德莱恩先生我警告你要适可而止!   戴维斯在心里咆哮,并且将希冀的目光转移到了看起来比较理智雇主身上,希望雇主能够保持理智拒绝掉这个一点儿也不理智的建议。   雪斐思考了片刻,点点头同意下来:“好,我也试试。”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戴维斯此时此刻就非常想用眼神瞪死这位多嘴的德莱恩先生,但是他不敢,所以只在心里偷偷瞪。   雪斐在男人的指导下坐上了驾驶座,将手放在黑泽尔握过的方向盘上,给自己鼓舞士气,他不能表现得很差让黑泽尔看到,那可太丢脸了。   在暗恋对象面前他相当有自尊,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的丢脸行为。   他很认真地听着指导,然后踩下油门按照黑泽尔刚刚行走的路线用更缓慢的速度再走了一遍,没有熄火没有卡住,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安然无恙地走完了一整段包括拐弯的路程。   “你也很棒雪斐,干得漂亮!”黑泽尔礼尚往来,对从车上下来的雪斐送上夸奖,让雪斐脸红起来。   雪斐很享受来自于黑泽尔的夸奖,这是一种认可,黑泽尔在说他也做得和他一样好!这样的话让他觉得他又离黑泽尔更近了一步,可以成为黑泽尔身边值得夸耀的朋友了。   只有戴维斯不高兴,相当地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不是对雇主的脾气或者某些决策的不满,而是一种对于事业上吹毛求疵的不满,作为一个有着吹毛求疵精神的事业狂绝不允许手下出任何纰漏。   而就在刚刚,就在他面前,这块土地上整整播撒了三倍的小麦种子,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大败笔!   作为优秀的经济人绝对不会让雇主多花一个铜奥托,而这片播种密集的土地要重新修整可不止那么一星半点,得在小麦发芽后动用人手重新分株,那得要多花多少个铜奥托,气恼,非常气恼!   雪斐和黑泽尔的新奇体验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播种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戴维斯咬着后槽牙微笑着送走了他们。   看着敞篷汽车远去的车尾气,他无比真诚地起到这两位先生可不要再亲自出现在产业上沉浸体验了,真的很影响他搞事业!   出来的时间还早,雪斐不想那么早回去,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他干脆直接开车到镇上去。   汽车经过罗德里格斯广场,天气好的时候这里的阳光格外耀眼,一群鸽子哗啦一下就飞起,在四季女神像上飞过又落在地上,看起来幸福又祥和。   雪斐把车停在咖啡馆旁,但不是去喝咖啡,他突然想起那个没有许的愿望。   “我想去喷泉那边散个步。”他对黑泽尔说。   黑泽尔没有反对,他还没有在镇上认真逛过,来到萨默斯莱平原的第一时间他就去了佩克诺农庄,然后大半时间都在那里度过。   林德伯格镇不大,罗德里格斯广场是在正中心的标志性建筑,来旅行的人几乎都会在喷泉前合照,当地人也会在这里散步和野餐。   雪斐主动和黑泽尔讲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会在春季度假时带我来到佩克诺农庄,在天气好的时候开车到镇上,领着我在罗德里格斯广场上喂鸽子。”   四散的鸽子在广场上自由地行走,在广场上野餐的人会从三明治上掰下面包边给它们吃,也有专门提着一个小篮子卖一小包一小包碎玉米的人,向路过的人兜售着这些特制的鸽子饲料。   黑泽尔想起了壁炉上看到过的那张画像,小小的雪斐和年轻的夫妻,还有飞舞的鸽子,非常温馨。   “壁炉上的画像就是在这里画的吗,非常温馨。”他笑着看向雪斐。   “是的,那时候我大概只有三岁,父亲和母亲在广场上被一个流浪画师拦下,他给我们画了那张画像。我很喜欢那张画像,它是我的美好回忆之一。”雪斐向黑泽尔简单讲述了一下画像的由来。   “我们也去喂喂鸽子怎么样,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黑泽尔提议说。   他注意到雪斐的神色有些变化,在提到父亲和母亲时,眼眸里涌上的眷恋之情和柔软的情绪,雪斐提过母亲早已去世,这样的话题不应该更深入下去,即使失爱伤痛已经被冲淡,他想安慰雪斐。   雪斐不介意提起早已逝世的父亲和母亲,他觉得他们从未远去过,他得到了他们足够多的爱,也拥有过足够多的珍贵记忆,在失去他们的那段时间里有多蒂姑妈和艾布纳姑夫的呵护,他成为了一个善良正直的大人。   他没有那么伤心,只是时常会思念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黑泽尔的安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不会拒绝掉黑泽尔的请求:“好,我们一起去喂鸽子。”   拎着篮子叫卖的人终于迎来了这个早上的第一单生意,两位年轻绅士买下了一包碎玉米,非常不多见的顾客类型。   黑泽尔付了钱,然后将这包碎玉米拆开,将里面的一大半都倒进雪斐的掌心里:“我们该怎么做?”   他还没有喂过鸽子,小时候的娱乐生活匮乏得可怜,长大以后碍于成年人的身份又不屑于做这些事,他还是第一次喂鸽子。   雪斐捧着那一捧碎玉米:“抓起一点撒到地上就好了,它们自己会过来的。”   黑泽尔抓起了一小把碎玉米,往待在地上的鸽子堆里一扔,惊得哗啦飞起来一片。   “好像失败了。”黑泽尔朝雪斐做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等一会就好了。”雪斐蹲下身将手上的碎玉米抖在地面上,然后才腾出手来拍拍黑泽尔的肩。   “它们还会回来吗?”黑泽尔抬头看飞到远处去的鸽子。   “它们会的,就像春天会在冬季过后回到萨默斯莱平原上一样。它们不怕人,一定会回来的。”雪斐坚定地说。   “我相信你。”黑泽尔注视着坚定的雪斐,突然之间心底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簌扑簌扑,一阵轻微的羽毛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鸽子们回来了。   雪斐微垂着眼睫,步履冉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叫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美的屏住了呼吸。     黑泽尔感到一阵轻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眩晕。   最近的每一天,他都有无数个瞬间,反复地被小神父的一颦一笑攫住心神。而此时此刻,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令他悸动。    一种近乎罪孽感的战栗,悄然地沿着他的后脊攀上。    这样一个圣洁、端凝、仿佛被光明神亲手镀上辉光的神父,正一步步向他所处的方向走来。   可对方每一次轻摆的衣袂、每一寸被华服勾勒出的身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唤醒他指尖的记忆——毕竟,才发生在前天晚上——那在仲夏的夜晚,掌心抚过的比他身上的丝绸更滑润的温热肌肤,腰胯的细微起伏曲线,还有那副身子在他的怀里轻颤的模样……    黑泽尔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口/干/舌/燥,也意识到自己的自制力变差。     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冲动悄然苏醒,令他的双眼难以自控地泛起鎏金般的光泽。     雪斐似乎若有所觉,睫羽略微抬起,隔着人群,视线极轻、极淡地在他脸上点了一下似的。    只一瞬。   看到彼此的眼睛,两个人都闹了红脸。 第 40 章 CH.40   就在两人目光交错又慌忙移开的刹那,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地“呀”了一声。    只见那位枢机主教——裴吉·沃尔克已经手持圣杖,缓步走到了教堂正厅中央那略显简陋的木质圣坛前。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庄重了几分。    年迈的主教转过身,梳洗过后,他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沧桑,但也绝不年轻,约有四十五岁上下的样子。     他目光温和地望向不远处的雪斐,微微颔首。     雪斐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祭披下悄悄地攥紧了衣角,随即抬脚,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前方走去。   黑泽尔看到雪斐垂着眼,长长的金丝般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了清浅细致的影子,绣金的白圣袍让他看上去像一樽易碎的圣像。      当雪斐终于走到圣坛前站定,裴吉主教的目光温和地停顿在这张漂亮光洁的脸上,有审视,有期许,也有一丝无法明说的探究。   在他无比懊恼的时候,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上。青年的脸映入奥纳德的眼中,他看起来温柔又专注,   “真的没事,也不用特意道歉。虽然我想知道黑雾的事情,但你说得对,你需要为领主保守秘密。”   黑雾中的存在...   罗纳德作为骑士的顽强意志有一瞬间的挣扎,但很快,他就彻底臣服于对方的抚摸下(审核大人这是摸摸头,脖子以上且没有奇怪部分,放过我)。     奥雷乌斯先生是特意来帮领主大人的,他不是坏人。而且说出来,说不定还能帮上领主大人的忙,治好雪斐少爷。毕竟奥雷乌斯先生是无所不能的...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多么古怪,奥雷乌斯手上的绷带不知何时解开,更多的血流到骑士身上,形成了一道道细微的花纹。     “其实关于与黑雾存在的契约,我也不知道太多事情。但自从雪斐少爷出生后遭受黑雾诅咒,他们就感到懊恼与愧疚。特别是法伊蕾尔大人,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当时一直活跃于战场的错。”   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原本决定带到棺材里的事情。   “所有医生都断定这个孩子不可能活过三个月,两位大人发疯般四处寻找方法。最后,一位神秘的血脉者来到了领地里,与两位大人进行了密谈。”   “没人知道密谈的结果,但那之后,雪斐少爷真的活了下来。两位大人则在血脉者离开后继续寻找着医疗方法。”   说到这里,骑士的神情微微有些迟疑。他踌躇了一下,才压低声音继续道。   “我曾经无意间听到过两位大人的谈话,他们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其他治疗方法...”   “否则那位血脉者再次出现时,就是雪斐少爷的死期!”   兰博审视着这个奇怪的客人,疑虑之心源源不断升起。但奥丽赫已经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因为我是妈妈的孩子呀,妈妈生下了我,我就和妈妈在一起住。后来妈妈死了,我遇到了兰博,就和兰博一起住了。”   雪斐有些微妙:“那兰博为什么留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小姑娘满脸骄傲:“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里了!既然兰博在这里,我又为什么要离开?”   反正对方在就好啦!     面对小姑娘超级自信的发言,雪斐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我能够理解你们只要和对方在一起,待在哪里都无所谓的意思。但待在雅安城和待在迷失者的幻境里能一样吗?   遍布走廊的发丝还很安静。红发青年往门口站了站,思索着如何对对方的记忆造成冲击。他想了又想,觉得能够让对方大惊失色的事情只有一件。     “奥丽赫,再不清醒,你放在雅安城里的甜品要被偷吃了。”   奥丽赫一呆,雪斐勾扯血丝牵绊,从她朦胧浮现的意识中猛然拽出一截画面推到表面,小姑娘顿时一蹦三尺高,眼前尽是自己藏在雅安城的兰博特制甜点:“不行!!那是我在攻防战里辛辛苦苦攒下的甜品!谁都不许动!”   发丝那头猛然震动,红发青年加快语速:“兰博,你想不想知道迦南的能力?出去后我可以告诉你包括他的诅咒。”   “好。”   坐在床边的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秒答,快得险些让雪斐觉得自己被演了。前者仍旧神情平静,只有嘴角若有若无地翘起。来不及多问,来袭的气息已至转角,雪斐只好放下追责的想法拔腿就跑。   环绕着红发青年,无数被杀死的怪物在尸山血海中悲鸣哀嚎。杀戮滋生杀戮、恶意衍化恶意英俊的青年眼中隐隐漫开疯狂,看着呆滞的亡灵,他好心地再次发问。   “你们还要继续比吗?””   女主人沉默了一下,脸上流露出憔悴与痛楚。   “当我恢复清醒时。他的灵魂已经不见了,我用尽方法,囚禁了所有仇人,但即便这样,也没有发现他在哪里。这只是一个玩偶而已...寄托我思念的玩偶,就像是外面的那个一样。”   “这里的东西恐怕也都是假的吧。”   “没错。晚宴实际上是将灵魂的疯狂蔓延的仪式。我们被关在城堡中时没有任何食物,只能依靠人来度日。刚开始很多人不愿意这么做,最后都被饥饿逼疯了。”   她闭了闭眼睛。   “那是不堪回忆的体验,胃抽搐地缩在一起,哪怕看到墙角的青苔,都是让人狂喜的珍宝。饿啊真的太饿了,涎水忍不住往下滴。三个月里,所有人都疯了。”    “我、我也并不是无辜的,但是我想活下去,我还要和我的丈夫一起...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人,我们会一起活下去,赚钱买下一座城堡,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享受最美味的宴席与奢华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有彼此...”   “但他说了谎、不对,是我弄丢了他。”   女主人神情哀伤,从对方死后的那天开始,她就永远徘徊在这里,被痛苦折磨得体无完肤。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雕像又是怎么回事?”   循着指示,女主人冷漠地扫了一眼镜中人的雕像:“他是当时最强大的人,曾经当做士兵,建立起了一个团伙。他霸占了我,又拿丈夫威胁我。后来,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我和我的丈夫一起杀了他。”   黑雾中的轮廓扭曲地翻转起来:“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不知感恩的疯狗,你这个”   奥雷乌斯身旁的发丝弹射而出,直接洞穿了这个发疯的灵魂。双方都没搭理镜中人,女主人继续说道:“我没有伤害你的同伴,只要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我愿意放你们离开。但如果你伤害了他,别忘了,你的同伴正在我手里。”   相信她吗?   从她悲伤的表情里,奥雷乌斯看不出虚假。于是他走向女主人,重复了自己先前的问题:“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雪斐眼尖地看到字符变成了:98212(摧毁寄生体中)。他一时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就将属于迦南的庞大力量尽数压了上去!   数以千计的银白细丝冲了上去,将球体直接缠成一团。一边吞噬、一边隔绝,将黑雾层层压缩。饶是如此雪斐仍觉不安,在最外面又裹了一层白丝,硬生生人工造出了个相似环境。球体嗡嗡地震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安静下来。   雪斐被吓出一身冷汗,观察了好一阵才重新一点点缝补起身体内部。等全都补了一遍,他尝试着将意识挪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虚弱少年挣扎着睁开眼睛。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恍惚看到银色长发如河从眼前淌落,旖旎婉转地滑坠在枕间。在淡淡烛光的映照下,恍若牢笼般隔绝出狭小的空间,足以擒获任何人的视线。   【节日快乐,祈春将至】   【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福气临门,健康长顺】   一笔一划,端正平稳。透露出和其他人的字截然不同的规整。   灯光透过门缝打在男人的脸上,勾勒出温柔昏黄的色泽。瑞克斯静静地看着这一行行不同的字迹,许久之后,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明明没有人在,却还是对着纸片轻声开口。   “节日快乐。”   温煦的风吹过走廊外的夜空,吹化清冷的寒意,家家户户灯火照万空。   春天即将到了。    这个昏暗的角落,堆满杂物的阴影深处,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属于两人的秘密爱巢,将所有神圣的职责、荣光都暂时隔绝在外。    下一秒,雪斐迷濛的视线便看见:   黑泽尔以一种近乎臣服、却又充满绝对掌控的姿态,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本该是谦卑的,可出自这位向来倨傲的王太子,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般的颠覆感。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雪斐那件象征着无瑕与庄严的圣袍下摆。     布料被轻轻撩起。    圣袍之下,是雪斐只着单薄衬裤的、光裸的腿,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莹润雪白的光泽。     黑泽尔——这位帝国未来的主宰,竟然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被掀起的圣袍袍底之下。    第 41 章 CH.41   雪斐自幼便听着“黑太子”的事迹长大。   这个名字在帝国上下如雷贯耳,他是整个王室最耀眼的存在,是无数荣耀与憧憬凝聚而成的年轻神祇。     可当雪斐第一次真正见到他时,却丝毫没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男人与那位尊贵的太子联系起来。   只因那双手,那双手并不似养尊处优的白皙贵气,反而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的薄茧,那是一双拿得起也放得下的手。     关于黑泽尔太子的一切,雪斐早已在贵族圈的话语中听得太多。   每次回到旧领参加沙龙,那些身着绸缎、鬓簪鲜花的贵族小姐们,总爱聚在廊下或是茶厅一角,低声又热烈地讨论着同一个人。   “听说殿下近日出席了外交晚宴,那身军装真是俊美得令人屏息……”   “他不光是剑术超群,还擅长音律,交际舞也不在话下,若是能与他共舞一曲,该是何等荣幸!”   “王室一直在为他物色太子妃呢,选来选去却没一个能入他的眼。唉,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那样的人……”   “我也没说我不告诉他啊!算了,既然你好奇,那我给你说一遍好了。”   在兰博看小学生的眼神中,雪斐终于正式开启了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教学。   “机械城实际上是黑雾前的文明。”   瑞克斯蹲下来,第一句话就让雪斐满头问号。   “当时的机械城属于科技流派,他们崇尚发展高等机械,有很多工程师。他们凭借高超的机械水平和产量,一度成为了世纪的主流。但就在他们最为得意的时候,黑雾降临了。”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械产生了异化,也是第一批迎接异化的大概也能称之为生物吧。毕竟科技流派的造物都有智能。它们掀起了第一场灾难,将黑雾传递到了世界各地,科技流派因此衰落,只剩下机械城。这次灾难被之后的人们引以为戒,称为机械之灾。”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被科技流派压制的各种文明也重新展露出光芒。逐渐的,人类也出现了异变,其中没有成为怪物但又具有了强大实力的人,就被称之为血脉者,这也就是最初贵族协会的起源。”   雪斐越听越不对劲:“等会儿,除了机械城还有几个文明?”   瑞克斯如数家珍:“各个神明的教会得算上吧,骑士协会和魔法师协会得算上吧,精灵巨龙矮人地精人鱼海妖”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橡皮泥世界啊!?这和黑雾世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吧?雪斐听得眼前一黑:“那这些文明现在都在哪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兰博蹲在旁边调整着手里的仪器,闻言漫不经心道:“死了啊。”   “教会本来就在互相争斗,当时战神挑起了神战,在众神厮杀最惨烈的时候黑雾来了。本就衰弱的众神为了庇护信徒逐渐死去,最强大的烈日之神与月亮女神也是最后一个死去的,祂们死后日月就被异化了,世界永远沐浴在污染下。”   “但是诸神都留下了一份力量,混合后从中诞生了万事万能之神,也就是现在唯一存在的神。当祂出现后,当时混乱的教会获得了能够清理污染的能力,祂赐福的血脉者也会变得非常稳定。从此,教会一跃而起成为了与贵族协会并肩的两大力量。”   “至于其他种族呵。”   “黑雾前的世界充满了魔法元素,但黑雾吞噬了一切。比人类强大的适应不了突变的环境,只能灭亡或者沦为黑雾的一员,也有一些融入了人类。比人类适应能力强的没有人类的文明水平,因此也慢慢消失。对了,其中一个你也知道。”   “其实我之前怀疑过你可能就是血族混血,但你不需要喝血,这一点和记录不同。总之,归纳来说,现在的世界上只有黑雾与人类两大类,而就算是人类”   兰博瞟了一眼在座几人,无尽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不也正在逐渐变异吗。   在你们说之前,我真的没想到原来这个世界还这么了不起过雪斐恍恍惚惚,恍惚间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有木仓支弹药在,为什么不让普通人学会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成为对抗黑雾的一员,人类就不会继续龟缩于一地。”   三个人互看了一眼,瑞克斯挠了挠鼻子。作为等级最高还是公爵亲信的他,的确知道比普通人更多的消息。   “呃其实是试过,这个在协会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必须有领地的爵位者才会知道。能够操控机械武器的只有血脉者。”   “当初有个非常强盛的国家,那是一个非常民主的国家国王睿智,人民万众一心。他们认为普通人也可以像血脉者一样守护家园,通行木仓械、培训军队。然后”   “那个国家消失在了黑雾中。”   NO.5,消失的国度!   他们的消失居然与这件事有关!     怪不得他只见过血脉者用科技武器,怪不得普通人面对黑雾如此恐惧。他们没有武器能够武装自己,相当于赤身裸体地站在雪地中,迎接着暴风雪的袭击。   而血脉者们只能依靠自己去支撑起整个人类社会。可这些血脉者又有多少?吸纳新的血脉者注定提升人类整体污染水平,不吸纳则会在黑雾面前节节退败。   而强大的武力和思维更让普通人与血脉者之间如隔天堑。就算是身旁走的是野兽都会让人害怕,更何况是并不稳定的血脉者?   雪斐醒了过来。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哥哥尼昂在门外说:“快起来了,别睡了,你这个小懒虫,自己一辈子这么重要的大好日子,你还要睡懒觉?你要让附近的百姓们都发现你的本性不成?”     雪斐清了清嗓子,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他装模作样地说:“谁说我在睡懒觉,我、我早就按时起来了,只是在做晨祷。”    “行行行。”   尼昂说,“做好了赶紧换好你的礼袍出来,乡亲们可都已经有不少在教堂里等你来了。”    雪斐一边换衣服,一边还在想着那个梦。 对于后者来说,爵位不仅是义务,更是一种手段:针对不稳定的血脉者,付出一定的代价去稳定他们的情况。而强大的血脉者则会向往晋升,主动参与对抗黑雾,其中稳定而强大的则会逐渐加入决策层。   男人沉默了下,含糊道:“已经被污染的人类除外。”   这其中透出的信息让雪斐警觉。为什么被污染的人除外?区别在什么?   “我侦查好路了,跟我走吧。”   注意到青年投来的目光,她甜滋滋地回了个微笑。眼中闪动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与等待夸奖的意味。雪斐下意识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感知到对方微弱的雀跃心情。   就像是他当时觉得自己与地下室的奥丽赫有了联系一样,现在的雪斐莫名觉得自己可以指挥眼前的奥丽赫本体与她刚刚分裂的新分体。   不,他又有了种感觉,只要他想,甚至可以控制更多奥丽赫这样的血脉者   少女带着他们蹦蹦跶跶走出屋门,即便是白昼,这里也飘散着朦胧的黑雾。摇动的风中偶尔闪过一道阴影,时刻警戒着道路附近的袭击。每看到一只小小的奥丽赫窜过去,雪斐心里就更沉重一份。   完了   这种发展,他怎么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反派角色   “克里斯汀·罗利。”   “传说中神眷时代最后一位光辉骑士,亦被称为唯一的神眷骑士,那不应该只是传说吗?”   “这是综合了所有信息的答案。血族是当时最先出现的异族,传说他们是神所厌弃的存在。他知道异族却不知道机械城与异族的历史,现在也已经没人会去研究什么骑士精神了。再加上他的来历,答案指向很清楚。”   那双暗金色眼瞳无声看着他们,瞳孔深处沉淀着不知名的情绪。就好像苦寻到死却一无所获的绝望囚徒,因为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反而对什么都放纵猖狂。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们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   这句话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头,笼开一层不散的迷雾。雪斐看着他们,心跳极具加快。努力从阴谋纪实往狗血小说带。    他在赌。   这个世界上有能够和他的供述对上的人一点都不奇怪。说白了,这些都是非常典型的常见骑士品质,总有那么一两个天骄之子能够套上。他本来就是想要顺棍往上爬,给这具马甲扯个惊天动地而又无法确认的身份。     但他是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刷刷刷地补出来一大堆引经据典,聪明人很容易多想,听得雪斐冷汗直流。   别吹了别吹了,你说的人名也好帝国也好,我一个都没记住!   他甚至不惜用了点马甲副作用以求早日结束这种酷刑,可听到回答,兰博,兰博   为什么他会梦见一只小宝宝呢?     而且还觉得那么亲切。   亲切的……就好像那个小宝宝是他的孩子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     当雪斐换上蓝金祭披的圣袍来到教堂,打算先和宾客们寒暄一番,打一眼看去,却瞧见了黑泽尔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再定睛一看,那个女人不是久违多时的男爵夫人吗?    那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   但男爵夫人很快发现他出场,过来打招呼,“神父,许久没见,你一切都好吧,我最近忙着两个继女的事,实在失礼,没有亲自来上门感谢你。” 第 42 章 CH.42   男爵夫人今早天还没亮,便带上两个继女,乘马车出门。    回风村的教堂她来过数次。   可在城堡事件后,还是头一回。     原本,她为了给自己压惊,打算安抚好两个返家奔丧的继女,再回娘家,等下一场亲事,或者干脆守着遗产,做个有钱的寡妇。    这时,她听说小神父要封圣的事,而且,骑士先生也在——     对了。   镇子上的人都说骑士先生其实是黑太子!     这使她觉得自己颇有眼光。   随便一捡,便捡着个厉害的男人来暗恋。   哪怕血脉者们尽力收敛,但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女孩的家人无疑就是不幸者。银色长发的祭司俯身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琳娜!”   “别担心,艾琳娜,你想要他们好起来吗?”   艾琳娜用力点头,迦南折断墙壁上的一支小花,别在了她的衣领上:“把它带回去给你的家人,他们会好起来的。”   “谢谢您!迦南先生!”   艾琳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她知道祭司很忙,很受欢迎,很多人来这里就为看他一眼。而忙着照顾家人的女孩到现在也没能亲自向对方表达感谢。现在她不仅和迦南先生说上了话,还能让家人好起来!   女孩迫不及待地朝医院跑去,刚往回几步,她又忍不住看了眼身后。   昳丽圣洁的神仆站在漫天飞散的花瓣中,仍旧注视着她的背影。风吹起银色的长发,就像是在发光。这一幕就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   面对奥雷乌斯兴致勃勃的回忆往昔,瑞克斯明显被噎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别忘了,他是因为拯救了雅安城才被如此追捧,而你也拯救了这座城市,你甚至帮他们杀死了虫母,做得更多”   “在他受人追捧,被当做英雄的时候,你却像是”   像是一只野猫。   这样的念头冷不丁蹿进男人的脑海里。距离这么近,他才发现对方的脸很白,在蜜色皮肤上也能看出异样的苍白。青年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透出不正常的病态,即便在说话,目光也始终在食物上。   他真的很饿。   瑞克斯恍惚意识到这一点,紧接着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饿因为他流了太多血。   就算是作为被对方救出来的人,瑞克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眼前人抱有一定程度的畏惧。他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忽略了他也会疲惫。   眼前的人从他们见面就没休息过。为人们屠戮了一整个虫母的领地,杀死了城中众多邪恶信徒。每一颗子弹都浸透了他的血,衣服被血染成黑红色。每一寸皮肤都曾愈合、崩裂,断裂的肋骨中心脏通红,骨茬森然。   “你有什么哪怕花费一生也要去做的事情吗?”   瑞克斯心中一跳,他艰涩地张了张嘴。有吗?当然有。或者说在黑雾笼罩的世界上,谁会没有呢。   瑞克斯几乎能够从这样的笑中想象出来他曾经多么年少轻狂。那是一个刚刚开始流浪的剑士,心怀广阔,意气风发,世界这么大,尽在年轻人的梦里与脚下。   他就这么笑着,望向远方。手里捏着一只啃得光溜溜的鸡腿骨,声音里藏着许多个故事。   “我也有。所以沦落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心甘情愿,自作自受。不过就算再来一次,告诉我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时的我还是会这么做。”   等雪斐终于将意识转回来,奥雷乌斯已经过了饭点。今天战斗中疯狂的失血与愈合让马甲饿到神志不清,好悬没抱着柱子啃。   还想再吃一点的雪斐看了瑞克斯一眼,后者被他刚刚随口忽悠弄得发愣,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雪斐看看鸡骨头,再看看瑞克斯,小心翼翼地表示:“我还想再吃一点”   瑞克斯腾地站起来,面沉如水地盯着他:“吃!我现在就带你去吃!”   雪斐:“???”   在这个瞬间,对方的气场莫名有点可怕。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做了什么才让对方突然狂化。   他更加愧疚了!   瑞克斯的敏感在此刻被戳碎,连他心不在焉地付了钱,主动将对方送了回去。有夜宵之交,雪斐看他顺眼许多。红发青年进门前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出一颗平时见不到的小虎牙:“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有事可以叫我帮忙。”   “嗯好”   瑞克斯含糊应下。他知道对方是认真的,所以心情才更加复杂。   过了不知道多久,瑞克斯在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雪斐早早醒来,打开门就看到瑞克斯站在门口,满脸如临大敌。雪斐不由愣了一下,有些拿不定他想干嘛。   “早上好,瑞克斯,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去。”   雪斐:“哈?”   雪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会被虫母抓住?”   瑞克斯比他还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你没听到是独自两个字吗?”   合着有队友就不行了是吧!   这是什么配置啊?这干脆就叫熟人郊游队吧!   瑞克斯抓住他的手臂,过了昨晚后他显然更大胆了些,拉着雪斐直接走了过去。奥丽赫围着一圈蛋挞胡子,用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态度和雪斐说话:“伯爵大人都和我们说了,没想到你这么了不起!”   兰博捧场:“很厉害,不愧是奥雷乌斯先生。”   “这次是我们5区小队的新任务,还有了新成员,大家都要加油哦!”   “作为新人,我会努力的!”   这具骸骨被时间侵蚀得不成样子,酥脆的骨质很容易断裂。骷髅难以分辨性别,但即便死亡,这个人也仍保护着怀里的孩子。   各位血脉者只是扫了一眼后就忽略过去,瑞克斯主动走出门侦查情况,奥丽赫将人开始检查屋子。唯有青年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具骸骨,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们应该把她们安葬。”   一阵安静,最终是兰博做出决定:“埋在外面会被挖出来,直接埋在屋里吧,反正都是泥地。”   回过神来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鸡婆的雪斐摸了摸鼻子,说好。   他只是觉得这样看起来真的蛮可怜的。   小小的坟墓在空屋里搭建起来,瑞克斯回来时颇为茫然:“怎么多了个坟?”   中年人咳嗽了一声,他立刻反应过来,正色汇报:“我出去看了看,好像降落到子爵领地附近的缓冲带里了。”   “缓冲带啊”   后勤人员打开他的箱子,取出一台   小型机械地图仪。   银白涂层,纯电子触屏,自带3D建模,可声控。   雪斐:     久违的科技观冲突再次席卷而来,不断捶打岌岌可危的世界观。在三人组开始讨论走哪条路比较安全时。雪斐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个是哪来的?”   讨论的三人停下来,非常不解地回答:“买的啊。”  “我当然知道是买的”     红发青年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组织语言,再也掩饰不了脸上的困惑与不可思议:“可你们是从哪里买的?”   “机械城。”   一个熟悉的答案。   机械城到底是谁建的?如果这个世界已经科普了机械,为什么日常起居还会维持在这么落后的水平上?   雅安城中的医院里。   时至初秋,这家医院内砖石生芽。繁茂花藤爬满楼道与房间,绽放开半透明的小花,所有从它们身边经过的人都本能感到心情愉悦。   倘若有对污染极为敏感的血脉者在,就会发现这些花正在吸收着此地的污染,汇聚到某处。再转化出温和的力量波动,治愈着人们的身心。   正在巡视病房的青年突然停了下来,引路的小护士下意识停下脚步:“迦南先生,您没事吧?”   “没关系,只是有些累了。”   一个悦耳的声音回答了她,带有极端的亲和力。只是听到就让人在脑海里不由觉得主人一定是个好人。而那张脸真正映入眼中,对方也并未辜负她的想象。    他穿着医生配置的圆顶礼帽与灰色长袍,海蓝瞳孔剔透纯净。他的气质非常温和,但渗透方方面面,以至于形成了非常具有调和性的气场。     简称中央空调,温柔帅哥,看脸就是小说中人间渣男斯文败类的典范。但只要看到,就没有不迷糊的。   小护士精准掉入陷阱,面露担忧:“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救了整个雅安城,结束之后立刻来医院继续治疗病人,一定很累了吧。”   脖子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他辗转一会儿,爬起来,拿起枕头一看。     很无语。   这不是他的枕头,是黑泽尔的枕头!    什么时候偷走的?   他完全知道小偷是谁。     照顾黑泽尔长大的管家——麦伦爷爷在教堂留了足一个月,雪斐没催,也没问,他隐约觉得对方知道他和黑泽尔的关系,因此对他关爱有加,可谁也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关键是,人家确实是专业的。   将他的衣食住行都照顾周到,雪斐一时还真的舍不得赶人家回王都。     就这样,一拖再拖。   便拖到了圣城又颁布旨意,说王太子出征,请求教廷派一位医术高超的神父辅助,而他在这方面天资卓越,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第 43 章 CH.43   雪斐真生气。   他才在他的乡下小教堂过上美滋滋的小日子,官升一品,有了两个助祭(还在他的操作下,把他的两个朋友给送回来了),后院的苹果也眼见着快成熟,马上就能做苹果派、苹果酒,却被一纸调令,又要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往军营去。    但没办法。   上头都这么说。    只能从了呗。    好在这次旅途比上次轻松得多。黑泽尔留下的老管家麦伦做事周到得令人惊叹:三辆马车,护卫、行李、神父各司其职。雪斐那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鹅绒垫,小茶几上甚至备好了他常喝的花茶和两本解闷的游记。     “您若早上犯困,睡着也无妨。”出发前麦伦温声说,“我们会小心将您连人带毯子送上车的。”     那未免过于懒得不像样。   雪斐做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穿戴好神父装,才在村民们的浅挥目送中上车,出发     当然。   一上车没多久,他便呼呼睡。  它与地球的无线电通话有些类似,巴掌大小的厚铁块,上面是用于拨通号码的转盘,只要在范围内能够与已知的号码进行联络。   等到雪斐学会了怎么使用。兰博看了看时间,带着他走出去准备晚饭。大厅内的最后一扇门就是厨房,属于兰博的专属空间。   今天的晚饭是白面包,胡椒粉牛肉汤和蔬菜沙拉,奥丽赫的牛肉汤是红底的。雪斐将面包撕成小块,放进汤里浸泡,将吸满肉汁的面包搭配爽口的蔬菜吃掉,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   雪斐心念一动,看了眼队长的汤,果然从中嗅到了淡淡血腥味。奥丽赫并不护食地问他:“你也要来点吗?”   雪斐果断摇头,他可没有喝兽血的爱好。   吃饱喝足,奥丽赫瘫在椅子上摸着肚皮,一脸幸福地开口:“今天的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了,奥雷乌斯。兰博,你带他去装备处拿装备。如果出了事情,就通过联络器呼叫我。”   兰博老老实实地站起身,示意雪斐跟着自己。他从炉子旁拿起一盏朴素的油灯,转身走进了大厅的第三扇门里。   “你知道一只母蚊子一次能下多少小蚊子吗?”   在一片黑暗中,兰博忽然问道。   “两三百只?”   中年人“嗯”了一声,昏黄的油灯将光芒向四面扩散,随着步伐起起伏伏。   “队长的能力能够维持280只分体,其中200只都在这里。所以来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红光。头顶、身后、前方……四面八方簇拥而来的红色虫眼环绕着他们,在灯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中发亮。翅膀快速扇动的细小声响汇聚在一起,组成了令人感到不快的尖锐嗡鸣。   兰博面无表情:“队长让我带新人来领装备。”   嘈杂的蚊子嗡鸣声起伏,兰博聆听了一会儿:“你把手伸出来,给她们一些血。之后她们就会认识你了。”   红发青年大大方方地将手臂伸进黑暗里,随着一阵细微的疼痛,再收回手时,他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尽是细小到极致的针孔。兰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很快就会愈合的。”   他没看到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古怪神色。红色虫眼们缓缓退开,露出一扇厚重铁门。但比起平日的任务完成,她们更像是在恭敬地伏身退避。   麦伦安排好沿路的行程,细心至令人发指的程度。   每日行程精确到每个驿站该休息多久,连雪斐喝茶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时候会想吃些甜食,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夜里住的必定是当地最干净的旅店,床单干净,散发着淡淡清香,叫他每晚都好眠。    雪斐算是见识到了,他本来以为他家的凯丽已经是个很称职的管家,没想到还有能与之抗衡的选手。     这段时间以来。   尽管黑泽尔不在,麦伦寡言少数,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雪斐都爱跟人说话,一老一少已然混熟。     雪斐打听到麦伦爷爷的过往。     他出身于边陲小镇,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鬼,十一岁时,又一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后,干脆离家出走,他做过乞丐、鞋匠、酿酒工人、士兵、商贩、裁缝学徒……辗转了许多地方,发过财,又破产,才在三十岁那年来到王后的手底下工作。   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也不会干很久。    没想到一干就是二十八年。   王后和太子都待他宽厚,说要为他养老,他很满意。    已知我有一棵树,它长得不是很正常。但能够让我意识转移开马甲,拳打诅咒之日,脚踢隐形怪物,A级血脉者见了我瑟瑟发抖,毫无疑问是个高等存在。   又知世界上NO.1禁忌名叫被腐化的世界树。   求问,我的金手指是什么。   这是只需要稍微动用一下被各种网文茶毒的大脑就能轻松得出的答案。雪斐几乎想立刻回去看看,但他忍住了。   他问:“具体情况呢?”   奥丽赫回答得十分干脆:“不知道。”   “这可是世界的创造者,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存在,要不是当初最强大的预知系血脉者和后代付出了整族的生命为代价,我们现在都不会知道黑雾的污染源头是世界树。再说了,知道又能怎样呢,我们连最弱的禁忌都解决不了!”   人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弱。   任何一丝剧烈的污染波动都会让人类遭受灾祸,更不用说那些强大的存在。只能在不断探索中委曲求全、就像是对诅咒之日与疯狂之月一样,与之共存。   奥丽赫的话让雪斐清晰地意识到了危机。但小姑娘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蹦蹦跳跳地继续巡逻,根本没受影响。   他们巡逻的任务很简单,确保整个街区没有检测到污染后就直接归队了。前台奥丽赫一如既往地打了招呼,目送他们前往地下大厅。   奥丽赫回来就没了人影。雪斐去实验室找到兰博,后者正在调配药剂,见他回来,笑呵呵地打招呼:“你回来了,今天的巡逻情况如何?”   红发青年懒洋洋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很正常,队长让我找你拿一个夜巡用的联络器。她还给我讲了讲五大禁忌。”   “五大禁忌……”老麦伦总会冷不丁地跟小神父讲一段王太子幼时的往事。   在兰博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分体的口器到身体上漫开一丝几不可查的血丝,正瘫在大厅椅子上的奥丽赫猛然坐起来。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在重新确认了自己与分体的联系后才面带困惑地又重新缓缓倒了下去。   “奇怪,刚刚好像有什么把控制权夺走了……但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吃太多的错觉吧,都是因为兰博做得太好吃了……哼哼、都怪他!”   她哼哼唧唧地把自己翻了个面。   而房间内,感受到自己与这些分体之间若有若无的关联,雪斐心里愈发微妙。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控制那些吸过血的分体,但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   如果他真的做出什么事,作为本体的奥丽赫肯定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到时候他就真说不清了。   兰博用钥匙打开那扇铁门,里面灯火通明。耀眼的光线刺得雪斐不由眯了眯眼,直到看清里面的场景,他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里面简直就是个小型军火库。   墙上挂满弓木仓弩,下方柜子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刀剑盾甲,旁边的箱子摞起,最令人瞩目的是墙角的一门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没错!自动瞄准式!小型!火箭炮!!   这个世界潦草的科技树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需要什么?除了那门火箭炮,其他开个条就可以直接拿。”   “伯爵大人之前开给我一百发子弹还没发,此外队里有补贴吗?”   兰博娴熟地打开一个小箱子,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子弹。他直接抓起半箱子弹,塞进特制的腰包递给雪斐。后者心道一声卧槽大气!就见兰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光一闪:“这是150枚,我之后会找伯爵大人报销的。”   人类对于眼镜角色的偏见在此刻无形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赤发青年竖起了大拇指:“给我一把长剑,子弹报300枚,我200你100。”   “成交。”   两个人握手言和,相视一笑,受伤的只有伯爵。   在解决了武器的问题后。兰博又珍之又珍地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精致盒子,并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略显粗糙的石头雕塑。   雪斐听得一愣一愣。     直到见到黑泽尔。   那双眸子又又又闪烁着金光。     雪斐顿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你想多了,哥哥,他就是惦记我的身子。    黑泽尔穿着一身方便行走的黑色军装,但是便服,腿上、身上都有皮革束带,如此简单的全副武装,像是一只已经准备好的随时狩猎的雄狮,英气勃勃。    他忍耐了一整天。   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接待,但在远远看见雪斐的瞬间,还是难以按捺激动地起身,快步走上前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住:“一个月没见了,神父先生,您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精神?没有生病吧?”     瞎了吗?   尼昂都不禁觉得离谱,你看我弟这张水灵灵的脸蛋,哪里看上去有一点病?    古怪。   太古怪了。 第 44 章 CH.44   说到底,尼昂是个久经情场的老手。     以前他灯下黑。   从没留意过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如今一看,尼昂顿时警觉起来,心底直返嘀咕:为什么感觉王太子看小雪斐的眼神含情脉脉,这家伙,该不会爱上我弟弟而不自知吧?     是的。   他仍没往实质关系上想。     黑泽尔以前出了名的不沾色,无论男女,连牵手都会腼腆的人,克己复礼,以他十几年的了解,甚至觉得不出意外,王太子会把自己的初夜留到婚礼当天,绝不会做出不规矩的事。    但操守是操守,心是心。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要擅自飞向某个人呢?     尼昂想:他必须掐断情苗,也是为了黑泽尔,省得未来心伤,从古至今的经验,看上去越是刀枪不入的硬汉,为情所困的时候就越是自我毁灭的厉害。     至于他的弟弟。 青年大为惊叹:“兰博,你简直可以出去开店了。”   兰博笑呵呵地回答:“如果我没有成为血脉者,这就是我的目标。等我退休了,我就找个地方,去开家餐馆。”   “我一定会经常去的。”   这绝对是他发自内心的话。   吃饱喝足,雪斐还得回伯爵府休息。这不仅仅是住宿,还是一种无形的监视。他询问了明天上班的时间,被躺在沙发上的奥丽赫送回了店铺。前台奥丽赫怯生生地对他道别,有些欲言又止但又忍住了。青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出门时才意识到她在欲言又止什么。   血液的效果褪去,黄金巨兽已经重新变成了石像,将人家的店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他难得有些心虚地沉默几秒,伸手将血涂抹上去,对短暂复活的黄金巨兽下达命令:“回你原来的地方吧。”   黄金巨兽低吼一声,拍打翅膀腾空而起,在人们畏惧的视线中飞向城门。   趁着它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雪斐悄悄地回到伯爵府,仆人们早就得到了主人的吩咐,见了他以后微微倾身:“伯爵大人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所,奥雷乌斯先生,您需要晚饭吗?”   “不,谢谢,我已经吃过了。直接带我回去就好。”   一个棕发男仆主动出列带他回到了客房,随后恭敬地关门离开了。雪斐环顾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后,借助客房的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伯爵很贴心地为他在衣柜里准备了浴袍和换洗衣服。   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透过窗户能够看到伯爵府内的路灯已经亮起,仆人从窗前走过时留下了匆匆的影子。雪斐靠在床头向外看了一会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下坠,一直到最深的黑暗中。始终默念着“我愿意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周围情景变化,当他再度踏上废墟般的土地,树仍旧屹立在广场中央,原来生有果子的枝丫变得空空如也。   雪斐凝视着那只枝丫,过了许久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他犹豫地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树的另一半身躯。蠕动血肉黏腻的质感滑过手指。雪斐一点都不嫌弃,如视珍宝般摸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停在了某个不太平整、微微突起的部分,语气微微有些迟疑。   “你这里……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平的?”   没事。   这家伙还是个宝宝,小笨蛋,估计压根没看出来。     尼昂站在一旁隐忍不发,但且看着雪斐与黑泽尔公式地一问一答。   只见小神父眼观鼻,鼻观心,行为举止合乎规矩,倒没有半分对王太子特殊对待的样子,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而实际上。   雪斐早已紧张得后背直冒冷汗,装了又装,才勉强摆出神父的架子。     黑泽尔说:“你落榻的住处我都已命人准备好,要是还有任何需要,都可告知我,我会尽量满足,或者,我若不在,找我的副官也是一样的。”   雪斐赶忙摆出修士的态度,说了一些“不当享乐”的官话云云。    黑泽尔上前一步:“那我送你去,你看是否有什么需要添置?”   忽然,旁边一声不响地伸出一只手,是尼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劳烦您大驾,我这个哥哥不是在这吗?他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照顾。行了,雪斐,我领你去住处。”     等他们这边说完话。   管家老麦伦也将雪斐的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   雪斐沉默了一下,才说,“没想啊。太忙了。”     黑泽尔幽幽叹了口气,“行,没关系,倘若爱不平等,那我心甘情愿做更深爱的那一方。”   雪斐被逗笑,“有没有说过你不适合说情话?像在背书似的。我还以为王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只看经纶哲理,也会看杂书吗?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你写的那些信也是,五花八门,你怎么那么有空,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耽误工作。”     黑泽尔一五一十地回答:“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毕竟这是第一次,哦,也会是最后一次,我说得很糟糕吗?但我想,不管做什么事,总要从练习开始,大量地说,不能害怕偶尔有几句砸场子,说得够多,总有几句会是你爱听的。”   他像个求知好问的学生,又颇为严肃地问:“批改一下?——今天可以给我打几分?我的小神父,行行好。”     妈呀——!   雪斐被他抱在怀里轻抚两下,别说是身子,脑子也有点发酥,他觉得黑泽尔的学习能力真是一日千里。     其实,就算是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   黑泽尔依然没有完全地远离他,每天起码送来一封信,偶尔两封,都是通过专人信使,私下递给他的。    信里内容一半正经,一半不正经,语法工整,措辞优美,总要附上一首情诗。  树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雪斐苦等了半个月,日日夜夜除了听人说话就是盯着这棵树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这棵树长什么样。   是什么引发了它的变化?   雪斐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经历,只能得出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又无法对所作所为做出什么具体的总结。   奥雷乌斯在他的设定里本是一个懒散神秘而可靠的剑士,他计划让对方以一种强大的姿态降临在领地里,因为某个契机决定留下来成为领地的守卫者。直到阿美拉那里,他都做得很好。   但现在,奥雷乌斯已经成为了伯爵眼中计划不明的怪物,并且与那轮邪异的太阳对峙过。或许正是因此,血肉的部分才有所生长。   他没从那个部分感觉到恶意的气息。就像是光与暗一样,血肉和植物完美地融合在自己的金手指上,他甚至觉得这就是它真实的一部分。有光必有影,有正必有反。   那么接下来他的计划或许需要改正一下了……   雪斐心思浮动。他盘膝坐在树前,用精神力造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勾勾画画。伯爵的任务就是最佳舞台,这要是不利用上,简直就是辜负伯爵的努力。不断有人被杀的神秘杀人案……再加上一个与黑雾相关的神秘存在……   他或许可以让奥雷乌斯的设定更偏向与原先相反的方向。   花了一晚上写剧本的雪斐神清气爽地醒来,心情简直好得爆表。而雅安伯爵则与之相反,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您还好吗?伯爵大人,您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雪斐很有同情心地慰问了一下,伯爵回过神来,向他友善地微笑:“我没事,只是睡得不太好。”   他一晚上都在与诅咒之日残留的污染作斗争,看着面前人光彩夺目的脸,他甚至有些难以直视这位直接干碎诅咒之日的高位存在,只能干巴巴地寒暄:“您看起来精神不错,奥雷乌斯先生。”   奥雷乌斯容光焕发:“当然,今天可是工作的第一天,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为了雅安城的人民做贡献了。”   雅安城的现任城主和伯爵竟不知道听到这句话的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沉默片刻,最终真诚祝愿道:“希望您能早点解决问题,奥雷乌斯先生,我已经把特令都准备好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称呼对方的敬语上用了十二万分的真心。收到上司鼓励的雪斐大为感动,在吃完早饭后,他立刻出了门。   最近几个年头非常流行写诗。   黑泽尔本来就拥有不俗的文学造诣,练过笔,抱着一丝不安,充满热情,笔耕不辍,最高记录一天甚至写过三封情书!     “麦伦爷爷知道我俩的事吗?”  “你不许我再告诉别人,我谁也没说,现在只有彼得知道;可麦伦为人精明,洞察人心,我恐怕他早就看出来了……”     雪斐忧心忡忡地沉吟着。   “今天……我哥哥和我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提防你。”     趁他发呆不注意,黑泽尔尝试着在脸蛋上亲一口,香喷喷的,有备而来地说:“不用怕,这会儿他绝不在,我把他派去办事了。”     “你怎么又亲我?”   雪斐哼哼唧唧地说,“堂堂王太子却做出小贼般的行径。”    黑泽尔已经不要脸了,笑盈盈地说:“嗯,做贼做得还不熟练,还得练习,要是能把你的心偷走就好了。” 第 45 章 CH.45   雪斐啊雪斐。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完事后。   大汗淋漓的雪斐看着帐子顶,心里默默骂自己。     他为什么对黑泽尔好像没有抵抗力似的。   他难道缺男人喜欢他吗?不缺啊,他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性取向有问题,在看到其他男人的时候是丝毫不心动的,又不是没见过比黑泽尔更英俊的——    不。   等等。   好像是没有见过。     算了,这不是重点。 一个抽烟的中年守卫正对着奥雷乌斯的方向,手中烟斗已经燃尽,却还咬着烟嘴,吞吐着不存在的烟气。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正常。   在他们的脚下,一张细密的巨网向四面八方铺张,半透明的丝线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覆盖了整座守望塔与城墙。   朦胧的火把照耀下,巡逻队的剪影越发僵硬。好似一个个玩偶,只要不踩到网上,就对任何人毫无反应。   青年轻慢地挑起唇角,向着守望塔直接跳了下去。伴随一声不小的响音,大片丝线崩裂消失。所有守卫队齐齐转头,抽出武器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水平可阻拦不了我啊。”   红发青年劈手夺走了袭击者的剑,痛快地往手腕上一抹。被荆棘缠绕的雪白剑刃沐血而现,如希愿般光洁无暇。   他势如破竹地向前,打晕一个就直接从墙上扔下去。巨蛇灵巧地接住掉落者送到地上。人们慌忙去迎接伤者,同时畏惧地看着围墙上闲庭散步的男人。   先略过。    还有黑泽尔送的那一大沓情书,收着吧,不安心,毁掉吧,又觉得太可惜,于是只要藏在一个上锁的小木盒里。   他一整车的行李,就属那一盒情书看得严,放在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和圣经、文书等等重要文件混在一起,不许别人碰,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他对自己感到苦恼。     奇了怪了。   他尤其喜欢黑泽尔的抚贴,当那双手毫无阻碍地放在自己的皮肤上的时候,仿佛亟待受水的沙子一样,能把传来的暖意都吸收进去,来填补一种精神上的渴求。     他的小腹里好似有一个空洞,里面装着颗种子。 男人轻轻挥动那把剑,掀起了一阵无形的气浪。为首的触肢被轻松切断,但这并不是结束——   仿佛千万年前的火光落进眼底,那双暗金色眼瞳中熊熊燃起了升腾的杀意。火焰会融锻钢铁,但血脉者的速度更加惊人!   他穿梭在砸落的触手群中,白色光刃猛然爆发,一化二,二化四,最终无穷无尽地延伸,撕裂了黑暗的边界,刺穿了一条条挣扎的触手。   怪物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身体犹如阳光下的初雪般消融。眨眼的功夫,场内就只剩下一团团炸裂后的血雾,悄然融入了荆棘护手中。   太强了、真的好强……!比他见过的所有血脉者都强!   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对方手中的剑化为灰烬簌簌散落。陌生血脉者抓了抓头发,神情多了一丝无奈:“不好意思,把你的剑弄坏了。”   “谢,谢谢您,血脉者大人……请不用在意这把剑。和您的救命恩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青年磕磕绊绊地回答,低头检查着同伴的伤势。卡欧的双腿还在淌血,这是为了救下他生生被怪物扯断的。青年越看越心凉,这里离镇子起码还有一里地,他们根本没办法及时赶回去。   需要人去浇水——别人不可以,必须是黑泽尔才行。     运动过后,黑泽尔身上的气味格外浓郁,还问他:“我可以抱着你睡吗?睡两个半钟,我发誓,一定不叫人发现,天亮之前我就回去。亲爱的,别嫌弃我,我不是每天都有空来。   “我有失眠症,一直睡不好。   “但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能睡得很安稳。”    雪斐一时又心软了,咕哝:“我可没有对你用静心咒,但是,你要是我对你使用一下也不是不行,这本来就是随军神父应该做的。”   黑泽尔却说:“那太劳累你了,你刚才辛苦过。没关系,只要你在我的怀里不挣脱,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安眠咒。”     油嘴滑舌的家伙!   雪斐一边觉得肉麻,一边又有一点点受用。    黑泽尔说着要睡了,却还在不停地碰他,抚摸他,像是一个喜欢至极而难以自制的大男孩,倒把他揉摸得很舒服,先睡着了。   “你不是说没空吗?”    是夜。   雪斐在被子里推开黑泽尔贴近的脸说,“热热热,我干活干得累死了,神力都被掏空,你还折腾我。你的政务呢?不用处理吗?”     “很想来见你,反而比平时效率更高,全都处理完,挤出了一个钟的时间,就一个钟,好乔儿,乖乔儿,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厚脸皮地说,“你知道的,我办事很快,马上就解决。”     雪斐不安地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被我哥撞见。”     黑泽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提出:“早上撞见,我就说我来请你指导我的晨祷,晚上撞见,我就说是晚祷。我是个虔诚的信徒,为了祈求大战的胜利,所以从神父那里寻求心灵的慰藉,理由充分。”     雪斐怔怔,哑口无言。   他感觉又刷新了对黑泽尔的认知。     尽管以前他没觉得黑泽尔正直到纯白,应该也有阴暗的一面,只是自己没发现,但真的见到这家伙蔫坏,还是大为震撼,甚至……甚至有一种是自己把黑泽尔带坏了的错觉。     战事大获胜利。   这只是边境的一场小摩擦,士兵们状态极佳,以围代打,敌国的将领很快送来了投降书。     两边拟定签下协议。     黑泽尔对雪斐说:“你等着,回去我就向教皇给你升职,功劳也攒够啦,你来王都做神父好不好?……我知道你淡泊名利,不喜欢跟达官显贵打交道,但是,为了我,你稍微地升职一下行吗?”     雪斐有些意动。但没有,这个大魔法阵居然只是将她刚刚流过的所有血都收集了起来,浓缩成一枚血珠子,流转着淡彩的光芒。   阿兰妮斯:?   阿兰妮斯:“你怎么还不……咳咳……来救我?”   阿兰妮斯:“我要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甚至能分辨出这些生命力虽然有部分流入了这个空间,但更多的是进入了这个该死的女巫体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不妨碍阿兰妮斯觉得是女巫搞的鬼。   人鱼不能那么憋屈的死在陆上,她要死也必须回海里死。   阿兰妮斯试图挣扎。   “还能说话,看来是没什么事。”奥莉安娜收好血珠,冷冰冰地看着她滑稽的动作,语气带着浅淡的嘲讽。   的确没事,这样的伤势对于人鱼来说,只是普通的磕碰,半天都不用就能愈合。   但阿兰妮斯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愈合速度跟不上生命力流向亡灵女巫的速度,如果再不治疗阻止血液的流失,她可能真的会枯竭。   小人鱼不知道眼前该死的女巫究竟是什么生物,也想不明白对方能抢夺她生命力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对方给自己下了药,难道是那几条鱼?   阿兰妮斯瞪大了眼睛,生气大骂:“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你喂我吃了什么?!”   奥莉安娜本来心情就因为藏书的事很不美好,听见她叽里呱啦的人鱼语更是心烦,干脆念诵一个安静魔咒,封住了她的嘴。   小人鱼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她震惊地啊啊了两声,发现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于是只能改为眼神怒视,试图将自己愤怒的情绪传递过去。   亡灵女巫耳边再也没有聒噪的声音,脸色好看了一点,招招手,阿兰妮斯就被空气送到了她的面前。   奥莉安娜敷衍地给她施了一个治疗魔法,人鱼的伤口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快速愈合,恢复了原先的光彩。   果然,人鱼的生命力和她预想的一样强悍,奥莉安娜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伤口处的变化,刚刚收集的人鱼血足够丰富,应该能支撑她研究很久。   正好魔药材料也带回来了,抓紧时间吧。   亡灵女巫抬眼,又见到这只小人鱼正手舞足蹈的不知道比划什么,漂亮的碧绿眼睛盛满了怒气,龇着尖牙似乎是想咬她。   啧,但这里还有个大麻烦。   奥莉安娜不是很想管她,但是不处理好这个小家伙,说不定等她研究的时候,又会惹出什么新祸事。   金发女人叹了口气,指尖勾动,像是扯过看不见的牵引绳,拉着阿兰妮斯上楼。   阿兰妮斯很清楚这个动作有什么含义,她本能地感到屈辱,尤其是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就被这个女人控制住牵着走。   没想好答不答应。   小姑娘娴熟地带人走出伯爵府。她似乎很高兴自己有了新的小弟,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我向伯爵申请了好久。终于给我发新人了。要知道巡逻可不是什么容易活,人家的皮肤都要变糟糕了。”   “我们队很好的,兰博做的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这11区你报我名字横着走,出事就让他们打听打听谁是爹!”   就凭这气质,小姑娘放在他以前世界里,那得是拳打黑/社/会,脚踢不良生的痞子头目啊。   雪斐从扮演角色中退出,一边复盘自己的表演,一边带着一种你说得都对的宠溺态度,把奥丽赫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愈发觉得自己的新手下能处。   伯爵府在的地方是6区,往南走三个路口就是5区。走在路上,能够看到石质的平坦路面,两侧大多是两层楼高度的白墙建筑,阳台上高低不一地摆着盆栽和晾晒的衣服。临街开店,楼上则负责居住。   街头还能看到租赁马车点,等待租赁马车的车夫们坐在车上两两三三地闲聊,道路两旁还安置有路灯。走在路上的人虽然步履匆忙,精神面貌却很好。这一系列都能够证明雅安城发展得相当不错。如果有下个马甲,他或许可以弄个和机械有关系的祝福试试。   但他也不确定金手指还能不能结果了。之前的果实在他苏醒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他等了半个月才等到其成熟。看起来结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起码他现在还没找到怎么才能加速果实的生长。   奥丽赫带路来到5区一座服装店前。一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从服装店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回来啦!奥丽赫!”   奥丽赫问:“兰博呢?”   “正在下面准备药剂呢。”   女孩点了点头,转头对雪斐解释:“这是奥丽赫,我们的前台。毕竟钱不经花,开源节流最重要。”   相同的名字似乎不止是巧合,两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完全一致。比起双胞胎更像是同一个人。   奥丽赫继续带他往屋里走,黄金巨兽在门口等着他们。打开了好几道门后,又下了地梯。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从空气里渗出来,在地梯尽头,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女孩抬起头来,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你回来了,要开门吗?”   奥丽赫高冷地“嗯”了一声,女孩从兜里拿出钥匙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欧式大厅,环形排列着五扇门,壁炉里点着温暖的炉火。沙发上躺着一个奥丽赫,角落蹲着一个奥丽赫,打扫卫生的是奥丽赫,收拾东西的是奥丽赫……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骑士团率领的军队回程的途中。     起先是尼昂收到一封求救信,地点是附近的一处山谷,印着骑士团的章,落款是他派去的一支作为斥候的三人小队的队长,说被困在谷中,需要人手救援。    尼昂干脆亲自前去。   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也杳无音讯。     雪斐着急。   黑泽尔不再等待,干脆点了九个人,过去看看。    雪斐哪能袖手旁观?   他换上轻便的神父黑袍,带上药物、神徽,另骑一匹马,跟黑泽尔一同出发,去寻找哥哥的踪迹。 第 46 章 CH.46   “要起雾了。”   黑泽尔对雪斐说,“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歇脚。”     山间树林的枝头已垂挂着薄薄夜雾,映作月光的霜白色。   雪斐耳朵灵,听见淙淙溪水在荡漾着,流过苔草丛。一棵棵白桦树微微地、朦胧地发亮,风吹过,所有小片小片的叶子都在颤栗。    无论走到哪儿,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树。   但雪斐一向是个路盲,同一条道他必须走上三次才能记住途径,他问:“我们走错了吗?”   一无所知的瑞克斯紧随其后,刚从门里跨出一步,险些直接高空坠物。得亏奥雷乌斯手疾眼快地抓住了他。   男人狼狈地吊在空中摇摇晃晃:“是谁把门开在半空中啊!”   传送门冷笑:“飞都不会算什么血脉者。”   “除了有翅膀的,你见过什么血脉者在天上飞吗?”   瑞克斯勃然大怒,紧接着发现了不远处的圣子与被他抱着的伯爵:“这又是谁?”   还没等奥雷乌斯回答,他想了想,立刻大喜过望:“既然都有这么厉害的人来了,我们是不是不用上了?”   有些人真的很怪。你说出事吧,他是真的上。能不上吧,他跑得比谁都快。奥雷乌斯嘴角抽搐,残酷否决了他的念头。   “那不可能,他是个祭司,不会打架。”   瑞克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确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了相似的大佬气场。他精神一振,这一看就是携手拯救人们于黑雾之中的剧本!   “这位难道是您的朋友?”   “的确是朋友。”   奥雷乌斯咧嘴一笑,又补上了下一句:“不过是只要见面就恨不得捅我一刀的朋友,别担心。他打不过我。”   谢谢您,听到这句话我可真高兴啊!瑞克斯嘴角抽搐。银发青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直接将两人忽略了过去。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隐约透露出肃穆。   “你的血脉是什么?来找伯爵大人做什么?我们需要做一下登记。外来血脉者还要办理出入证明。”   “出入证明没问题,能力和目的嘛……”   青年沉吟片刻,随后向他们露出一个近乎懒散的微笑:“我是来找伯爵大人开贵族特令的,你们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好大的胆子!   士兵们交换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将他围绕在中间。队长冷冷拒绝:“伯爵大人很忙,不会见没有预约的人。而且贵族特令十分特殊,不是随便谁都能要走的东西。我没在子爵们的麾下见过你,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诶诶,别把我弄得像是罪犯一样。”   红发青年退后一步,看似不经意地扶了一把旁边的石像,猩红血丝转瞬漫开,下一秒,沉眠的石像忽然睁开眼睛。   它展开嶙峋的翅翼,在众目睽睽之下逐渐覆上华美的金色羽毛。好似从远古洪荒诞生的猎杀者重现于世,冰冷的瞳孔染上属于活物的温度。在它面前,人群一片寂静无声,原来恐惧之下根本不会混乱,因为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羔羊,生怕被当成不幸选中的猎物。   黄金的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它跳下高台,无视人群匍伏于主人脚下。士兵队长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是血脉者没错,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和门口的守护兽比,他甚至打不过一个照面!   青年悠闲地抬手摸了摸巨兽的脑袋,仍旧好声好气地微笑着。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只要他在这里,就已是最为锋利的凶器。无论是刀剑还是傀儡,只需要他乐意就会臣服。他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地询问。   “现在我能见了吗?”   没人理解,为何拥有黑泽尔这般出众的继承人,国王却视若仇雠。     可国王却正是如此。     大家都又能确定,他老人家并没有中什么邪术。   这份厌恶从黑泽尔幼年便开始了。     在国王三十五岁生日那年的宴会上。   十一岁的王太子黑泽尔提前三个月,抽空跟一位宫廷乐师学了钢琴,在当晚众多王公贵族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了演出。   无论相隔多远,收到波动的虫子们瞬间明白了自己该如何行动,整个虫子帝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女王而存在。   就在此时,一只虫子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其他虫子也逐渐停下来。它们抬起头,凝视着高空。在那一片空气中突然打开了一扇散发出强大气息的辉煌大门。   厚重的黑曜石门扉严丝合缝,其上雕刻着华美精致的血红荆棘纹路,通身散发出古老冰冷的气息。在无数虫子的注视下,门扉向外缓缓打开,从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人类的手。   黑雾在门内浓烈翻涌,污染气息还未涌出就被门框内缠绕的血红荆棘所禁锢。从黑暗中隐约传来细碎朦胧的呓语,带着白色面具的青年从门内走出,脚下所过之处,墨黑雾气仿佛迎接主人般向两侧拂开道路。   【傀儡虫母】尖啸,整个虫群为之剧烈震荡:“【传送门】,你背叛了我!?”   “从没效忠怎么能叫背叛呢,虫母,我只是带主人来找你而已。”   传送门嬉笑着俯瞰虫母,感受到主人身上源源不断扩散的污染,它现在相当膨胀。   环绕虫母的软体虫们冷不丁地抬起头,张开圆筒状的口器。从中射出一道耀眼的能量光波。它们的环状身躯一圈圈颤动起来,亮如白昼。   他的确受伤了,肩膀上烫出一道露出骨骼的伤痕,青年不退反进,直接从高空跳了下来!   银亮手木仓咆哮轰鸣,子弹直接射爆了一只虫子的脑袋。伤口处的血滴在了翻涌的虫海之上。触碰到鲜血的虫子身上转瞬漫开猩红血丝,疯狂地撕咬起身旁的同伴。就像是一场不断蔓延的瘟疫,虫母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敌人!   伤害他会流血,血液会在污染自己的子嗣。而他的战斗力也不同寻常,古怪的血肉木仓械喷吐火光,绞杀着所有企图靠近的虫子。   有心想要依靠虫族的数量将他耗死,一眨眼的功夫,刚刚炮击出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黑泽尔的演奏挑不出错,他没错一个调,没乱一个节拍,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格,灵气洋溢,一曲结束后,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地感叹,早就听说过王太子的神童之名,但也没想到他天才至此。     在一片钦佩声中。   唯一面露厌恶的只有国王,他捏着杯子,仿佛要捏碎一样的用力,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好,我的好儿子,我赏赐你,以一个优秀的伶人的标准怎样?——你觉得这是对我的祝贺,一个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自甘下贱,学习弄臣的把戏?”     全场噤声。   而后。  没过几天,音乐老师在黑泽尔的再三挽留下,还是辞职离去。     一顶软轿停在国王寝宫的门前。   一个年约三十,艳妆淡抹、绫罗满身的女人下轿,令人摇铃,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陛下,我来探望您了。”     门开了。   夜晚降临,猩红肉块组成的云层轻盈地漂浮在高空,遮掩着那轮不断眨动的瞳孔。路口的街灯依次亮起,驱散了令人不安的黑暗。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人都知道:黑夜很危险。他们早早地回到家里、点亮灯光,祈祷着疯狂与混沌不会到来。   雅安城的人是不幸的,因为人类聚集越多,便越容易滋生黑雾。他们又是幸运的,因为每个夜晚,这里都会有血脉者进行巡逻。   晚上十点,十一个街区中的某间屋子中同时走出了不同样貌的血脉者,手中握着【哭泣之女】的石像,开始按照计划巡视街区。   他们都走得很谨慎,绝不离开灯光照射的范围,也不东张西望,但全都检查得十分仔细,绝不忽略任何一个疑点。   其中,5区的巡逻者脚步异常轻巧。他穿着一件黑色斗篷,隐约露出其下的贴身皮甲。绑成小辫子的红发在颈后一甩一甩的,十分惹人注目。   他谨记教导,对头上巡视大地的诡异瞳孔视而不见,在迎面吹拂的晚风里,踏着路灯的光规规矩矩地往前走。   只是街区终究只有这么大,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就走到了尽头,接下来则需要再转回去。   又过了半个小时,巡逻者看着极其安静的街道,似乎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这也太安静了吧……不符合常规啊。”   他小声说着,从怀里拿出毫无反应的【哭泣之女】,半信半疑道:“不会是你在偷懒吧?”   哭泣的少女毫无反应。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浮现出一丝遮掩不住的好奇。他左右看了两眼,发现没有人后十分自然地找了个较为偏僻的地方,抬手将手指按在了尖锐的石头花瓣上。   雕刻粗糙的花瓣刺进他的皮肤,转瞬漫开无数半透明的血丝。   “呜呜呜……”   一朵、两朵、三朵……五朵花苞瞬间开放,空中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全王都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有人说她是“影子王后”,也有人嘲弄地说,真王后不如假王后,她推举、提携过不少人做官,住在修道院的那位可不如她。     她正是艾琳夫人。   国王公开的最有名的情妇。     床榻上,脸色灰败的国王不停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有如要把自己的肺都磕出来。     艾琳夫人服侍这个老东西是熟手,上前扶臂,抚背,又从仆人的手上端来润喉的蜂蜜水,一勺一勺地喂进国王颤抖的嘴唇里。    不用下命令。   在看到国王握住情妇的手的时候,仆人们通通自觉地退下。 第 47 章 CH.47   说真心话。   他们也很佩服艾琳夫人。     国王缠绵病榻转眼已大半年,御医们束手无策,他一日接一日地越发腐烂,身上烂出好几个洞,用什么药都不痊愈,还会流出恶臭的脓液。    其他数位情妇见状都惊慌失措,想方设法地找借口躲避国王,当然,也承受了国王的冷落和怒火。     只有艾琳夫人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伺候国王。     实际上,真论出身,她没有高贵的血统。   艾琳夫人的父亲是一位受雇于政府的检察官,母亲是贵族之女,三代里面,可以称得上是贵族的是她的外祖母。她从小一门心思想要给自己冠上高贵的姓氏,苦心学习诗歌、舞蹈,她的父亲对她疼爱有加,为她请了家庭教师。只是老师水平普通,她也没有学得多么优秀。   十六岁那年。   艾琳夫人再三央求母亲,得到了去外祖母家住三个月的机会。   最后一个装嫩的声音是瑞克斯。   雪斐隐约醒悟了伯爵的选人标准,他选的人都是不会用特别眼光看待奥雷乌斯的人。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按奥雷乌斯的设定,他的确更喜欢这种自然的相处。红发青年懒洋洋地抓了抓头发,神情比平时更温和了些。   “这次任务同伴是你们啊……那就拜托咯。这是伯爵安排的马车?”   拉车的白马打了个喷嚏,看起来膘肥体壮。兰博简单介绍:“克里斯子爵的领地处于外围,我们坐马车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这些都是伯爵特批的骏马,很适合赶路。”   他没说这辆车本是伯爵的专属座驾。雪斐绕着转了一圈,瞧出一点苗头。雅安伯爵无疑是用心的,但对于他来说,这样太慢了。   能够早一天站起来,谁愿意多躺一天!   雪斐蠢蠢欲动地看向最近的一扇门...城门前的看守警觉地后退一步,挡在了石像前,对这个弄走了他们守护石像的男人记忆犹新。   咳咳…这么警惕做什么。这次又不图你们的门。   雪斐暗自嘀咕一声,伸手触碰马车门。意识下沉触及黑暗,娴熟地从一众声音中找到了属于传送门的那个。   雅安城中的某条道路上,一扇普通铁门耳边突然响起声音:“来城门这里。”   门锁自动脱落,铁门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突然打开,吓了路人一跳。她狐疑地看了眼随风吱呀作响的铁门,嘀咕着:“谁家出门不关门啊...”   数秒之后,雪斐面前的马车门上出现一行血淋淋的字眼,谄媚之情言溢于表:【请问您想去哪?】   “克里斯夫妇的领地。”   传送门纹丝不动,直到雪斐将血抹在了门上。一股吸力猛然吞噬着他的血,他暗自蹙眉,比起之前,这扇门好像更加贪心了。   流动着虚幻光泽的门扉再度打开,被血丝包裹的黑雾恭恭敬敬地凝成台阶。奥丽赫发出孩子气的欢呼声:“天啊!门自己打开了!”   兰博盯着这扇门看了许久,突然皱起眉头,像是认出了什么。但他没说话,只是仍旧平静地跟着几人一起踏入门内。   空间转换,另一处连接的是一扇破旧的茅屋房门。房梁低矮,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败的味道,到处都表达出这里早已无人居住。   雪斐踏出门扉,步伐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身后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苍白的骸骨,怀里以保护的姿态抱着一个婴儿的骨骼。   黑泽尔与雪斐一行人来到了巡林员所说的落脚处。     雪斐以为会是个小木屋。   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一座用燧石盖起来的二层小楼,还有点教堂的款式,二楼亮着一盏橙色暖光的灯。     见墙洞连窗户都没有,四处通风,雪斐直接唤道:“哥哥,尼昂,哥哥……”   雏鸟般,才叫了两声,果真从二楼探出个人影,惊讶地问:“雪斐?……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黑泽尔没生气,雪斐先闹了点脾气,怪声怪气地说:“怎么来了?你都失踪了三天,我快担心死了。”    “三天?”尼昂愣了一愣,“我从军营出来不是才半天吗?我打算明天就回去呢。”     雪斐毛骨悚然。所有人都畏惧他,他有实力过上最好的生活,但他在夜里醒来,只是怕打搅仆人,去厨房给自己偷偷地拿了一只剩鸡。   就像只流浪的野猫,渴了饿了自己舔舔爪子伤口就过去了,全然不在乎会不会痛、会不会死。这个看起来异常嚣张跋扈的人,实际上居然过得十分简单。   这也太荒谬了……荒谬到让瑞克斯笑不出来,他鬼使神差地问:“就算拥有永恒的生命,你受伤的时候也会疼吗?”   这孩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雪斐不能理解,但还是好好纠正了一下对方错误的认知:“你好像误解了一件事情,虽然我有永恒的生命,但不代表我不会死。我流血也会痛,饿了也要吃东西,如果受了救不回来的致命伤也会死。”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活得比你们更久的人类而已,我们的唯一的区别就在于……”   这当然是瞎说的。这个马甲能活多久全靠诅咒什么时候能被触发,雪斐指天发誓他绝对活不到人类正常岁数。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点伤感来。   “我比你们做了更多的错事,且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   那淡淡的哀伤渺茫如雾,却有极富感染力,以至于让人有些堵得慌。瑞克斯想说话,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对方珍惜地将那只鸡吃光,干净到反光。嘴巴里突然有些发苦:“奥雷乌斯啊——”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他没用敬称,听起来颇有几分痛心疾首:“你是怎么混成现在这样的?”   好端端的正义剑士,怎么混到人嫌鬼憎、挚友反目,举目无亲,唯一关心他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个只认识了半天的陌生人。又是怎么从所谓的世界树守护者,变成现在这个……变成这样血淋淋的杀手?可就算这样,看着眼前的青年,瑞克斯还是觉得,他或许是个恐怖的怪物,但他不是个坏人。   听到他的问题,奥雷乌斯居然真的停下来,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莹莹发亮,瑞克斯瞧出那是种极为漂亮的暗金色,仿佛涌动着雾霭的朦胧光河,显得比白日温柔许多。 凌晨三点,伯爵府内闪过一道黑影。   闯入者身法出众、目标果断、下手狠辣……地偷走了厨房里的一只剩下的烤鸡。   睡不着出来闲逛的瑞克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张大嘴巴,险些以为自己做梦。但掐了自己一把以后实在很痛。瑞克斯像梦游一样跟上去,他翻上房顶,果然看到红发青年正在屋顶上。看到瑞克斯上来,他还挥了挥手,颇为熟络地打招呼:“晚上好啊,你也饿了?要不要分你个腿。”   瑞克斯声如幽魂:“不用了,我吃过了。”   对方真的“哦”了一声,冷掉的烤鸡颇有几分油腻,他却吃得津津有味。瑞克斯神色古怪地盯着对方看了又看,直至青年困惑地咽下嘴里的鸡肉:“看我干嘛?”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怎么不叫仆人给你拿晚饭?”   “他们都睡了啊。”奥雷乌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总不能再叫他们起来给我做饭吧。”   瑞克斯十分自然地回答:“如果你需要,你能在现在吃上任何东西。他们还要担心合不合你胃口。”   奥雷乌斯连连摇头,他目前还拥有十分朴素的价值观:“那还是算了,如果我这么做,他们说不定会因为没伺候好客人受罚。”   这个超出想象的回答让瑞克斯愣了一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诧异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另一种生物。   血脉者的欲求繁多。瑞克斯见过每天都要美女暖床的,见过嗜钱如命的,见过喜欢杀人放火的,就是没见过大半夜出来偷烤鸡,还这么为仆人着想的。   他吃得非常仔细,甚至到了一种令人觉得可怜的地步。每根骨头都嗦得一丝肉都不剩,连手指上的油都吮得干干净净,好像浪费一点都是可耻。   这和第一印象形成的强烈反差让瑞克斯莫名恍惚,特别是他已经看过关于医院里监视者传来的报告后。瑞克斯想了想,忍不住开口。   “你知不知道迦南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打个喷嚏就有多少人担心,饿了整个医院给他送东西,甚至有人塞钱就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尼昂又说:“你们等等,我这就下楼去,我和我的辅官都在这儿。”说完,转身下楼去,一串脚步声。     黑泽尔一直没有说话。     雪斐手中的十字架突然灼烧起来,提醒得不能更明显了,他哗地挺直身子,贴近黑泽尔:“有……有不对劲。”     他紧握住黑泽尔的手不放。   黑泽尔没有松开,嗯一声,说:“是有点古怪。”倾身,附在他耳边,“我怀疑有拟态的魔物混进了我们的队伍里,我也是刚才才发现的,你偷偷看一眼,我们背后的队伍里,来时我带的是八个人,现在,却多出了一个。”   “很奇怪,我清楚地认识每一个人,但我现在却分辨不出来,多出的是谁——”     雪斐打了个哆嗦。     尼昂也正好走出大门,一抬眸,傻了眼,看到自家弟弟和王太子手牵手,脸都要贴一块儿去了!! 第 48 章 CH.48   尼昂脚步一滞,停在门槛前,接着,豁然跨过去,气势汹汹地朝黑泽尔的迎面走去,“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雪斐抓住黑泽尔的手上。   然后发现,等等,不是黑泽尔抓着雪斐,而是雪斐抓着黑泽尔。     因此。   一时有点尴尬。     尼昂突然想到,他的三弟自幼是个胆小鬼。   该不会是雪斐自己靠近过去的吧?     这没出息的小家伙。   尼昂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瞪视雪斐一眼。     雪斐讪讪地收回手。   抬头看天。   “在许久之前,世界树还没有被污染。那是一棵足以支撑起星辰苍穹的古老巨树,苍翠如永青。树上结满果实,等待着降生于人世的瞬间。”   原本只是无奈的男人这下简直要将肺咳出来了,他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人。这这这他在说什么啊!那可是世界树!这是能随意编排的吗!?   但最令人恐惧的是这个人的态度相当自然,就像是真的只在说一个故事。平静的话语充满了魔鬼般的吸引力,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里钻。   “那时候,许许多多的人类灵魂环绕在世界树之下,来自不同时代,地域,国家,但都拥有共同的愿望”   “他们围绕世界树建立起围墙,祭祀祂,守卫祂,共同许诺守护祂的永恒,借以维持世界的运转。”   “但是有一天,黑雾侵蚀了世界树。灵魂们并未发现这件事,直到他们中的一人堕落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B级血脉者为什么要听这种东西瑞克斯的嘴唇抖了抖,感觉到自己体内血液的流速一下子加快了,突突地往脑门上涌,四肢却异常冰凉。   在瑞克斯恨不得自己晕过去的场景里,他还在认认真真地讲故事!   “堕落的那个人啊,他是一名正直守信,让人信赖的流浪剑士,但活着的时候一直十分落魄,最终因为力有不逮在救人时被杀死。在死后来到了世界树的身边,并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更是为了得到力量,杀死了一位自己视为亲父般的兄长。”   “于是他获得了能够将一切化为武器的力量与近乎永恒的生命,代价只是一位亲人的死亡,世界树污染的推进与所有灵魂们的堕落”   认认真真地将故事讲到最后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扶了扶面具。他盯着瑞克斯,像是真的期待读者回复的小说家一样好奇询问:“你说,他做得对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杀死的怪物触发诅咒,化为怨恨逐渐侵蚀精神,让他陷入了疯狂的深渊中。长期这样,诅咒必然导致他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鬼。   好在对方这一跪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直接将他跪清醒了。有面具在,雪斐一边努力维持形象一边想要拔出腿,不料瑞克斯死不放手,大有长跪不起的架势。   上午十一点,正是该回家做饭的时候。麦克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家里聪明伶俐的小女儿,他不由柔和了神情。   在他家的拐角,最近新开了一家面包店。精心制作的白面包香味馥郁,让人食指大开。   逐渐的,这层微笑就像是假面一样固定在她的脸上。一家五口就像是被操控的人偶一般,突然猛烈地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张开嘴巴,伸出了一条半透明的细小蠕虫。   麦克一家微笑地站起来。转身打开门,汇入街头涌动的人群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苍白僵硬的假笑,口中吐出的蠕虫由隐藏在人群中的信徒指引着,步伐统一地走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伯爵府和警卫队等部门所在的方向。     “子弹子弹子弹!给我拿子弹!”   “不行,他们都是市民,虫子没有强化他们的肉体,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   “那你是要我靠手把他们全部打晕吗!?”   奥丽赫飞在半空中,手持木棍气势凶狠地打晕了一个被寄生的女人。地面上的奥丽赫立刻将她拖了下去,换了另一个奥丽赫来。空中的奥丽赫们不断迂回进攻,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金色长发的少女面如黑炭。    “兰博!这次没有20份甜点你别想让我原谅你!”   “可以,过了这波,想要21份都可以。”   就像是从梦境中走出的拯救者,他的存在就已回答了所有人对“希望”的诠释。那双眼睛好似无边无垠的海洋,又如同精致雕刻的宝石。层层叠叠晕染开令人心醉的蓝,叫见者屏息,让闻者垂首。     朴素长袍上点缀着闪动的光蝶,其中一只翩然飞起,落在了伯爵身上,后者身上异常顿时如雪逢春,尽数消融。   雅安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舒坦惬意。圣职者收回目光,静静地看着脚下混乱不堪的城市。     无人能够猜测到他在想什么,唯有叹息的声音恍若吹过山巅、葳蕤拂开万千花苞的一缕和风。纵使相隔遥远,仍旧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的人耳中。   “我听到了人们的悲鸣”   能杀不可怕,正常不可怕,但如果一个血脉者能力极强但还极其稳定,只要不在中途夭折,他就会有极其光辉的未来。一众热烈讨论的血脉者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真羡慕啊,这么强大又稳定的血脉者,之后肯定会得到协会的关注吧。”   “协会”   听到这个词,在座人全都安静下来。他们的实力早已可以获得爵位,但尚存的土地太少了,只能依托在爵位者手下生存。     “不用了,还有很多人没有得到治疗。在此之前,我不能休息。” 雪斐摇摇头,脸上放出正直的光彩。按照他接下来的计划,迦南接下来会再在雅安城待一段时间,通过善后工作来获取雅安城的好感。等奥雷乌斯那边清剿结束,再借口过去治疗本体。    “迦南先生”   男人处心积虑想出的台词相当具有迷惑性,小护士一下子被大人的花言巧语(或许还有这张脸)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不知何时从病房中探出头偷听的病人们也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在救下雅安城后,这位外貌出众性格温柔,主动加入灾后救援工作的血脉者赫然已成雅安城目前最受欢迎的人之一。没等迦南反应过来,他们一溜烟地从病房里跑出来,把他簇拥在中间,热情地招呼道。   “迦南先生,您是不是劳累过度了?我这里有新鲜水果,您尝尝吧。”   旁边人不甘示弱:“迦南先生,我这里有饼干”   “迦南先生,我这里有蛋糕!”   “迦南先生”人鱼,最受海神波塞冬宠爱的信徒,在她的庇护下,人鱼族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和攻击性,是海里最强大的猎食者。   唯一能对她们造成伤害的,只有被海神厌弃的生物——海怪莫兰卡。   莫兰卡对这群身上有海神印记的生物极度仇视,会追杀人鱼,但人鱼族的生命力足以抵抗来自莫兰卡的伤害,甚至进行反击。   这两种生物的敌对关系,也是每本记载过人鱼的书里,都会提到的部分,她们生生世世纠缠,是永远的敌人。   人鱼的再生能力其他种族从不曾拥有,所以一直都被狂热追捧。   奥莉安娜却认为,这更像是一个诅咒,而不是什么神的恩赐。   与强大生命力相反的是,人鱼子嗣稀少,几乎是十年才可能诞生一位新生儿,但她们死后却不会进入亡灵之渊,而是在海中化为一簇绚烂又转瞬即逝的泡沫,彻底消散。   所以她们对子嗣极为看重,尤其是幼崽。   紫袍女巫轻轻合上书,目光从泛黄的书页转向矮桌角落的软垫。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位人鱼的记忆,对这个种族的了解也很少,只能在书中找到那些只言片语,或者回想一些有幸见过人鱼的魔法师记忆。   奥莉安娜起身,来到这位沉睡的小人鱼身边,再次伸手去戳了戳阿兰妮斯的蓝紫色尾鳍。   这个小家伙受不了人类的双腿,睡着时又变回去了。   所以,人鱼是怎么样一种生物?这个小家伙这么小,按理说应该是人鱼一族宝贝的存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场上?   亡灵女巫长久地端详着小人鱼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如果她将这条人鱼解剖了,能不能直接研究出再生的原理?   但最后奥莉安娜还是放弃了,如果不小心让这条人鱼幼崽死去,她可能很难再有机会找一条新的回来。   奥莉安娜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阴冷,阿兰妮斯在睡梦中都有所察觉,一激灵吓醒过来。   小人鱼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女人一头漂亮耀眼的白金发。   奥莉安娜一开始带她回来时,并没有来得及取下魔法帽,有着宽大帽檐的遮掩,阿兰妮斯怀疑上面刻有魔法符文,可以隔绝视线,她其实根本看不清楚这女人长什么样子。   但现在奥莉安娜摘下了帽子,那头长到腰间的头发也散落下来,柔顺地垂在身后,像是阿兰妮斯在日出时偷跑到海面上看过的那片太阳耀金。   但与那片喷薄而出的生机不一样,眼前的女人气质要阴冷得多,漂亮的金色也被她的神态衬出来死气,脸色苍白,应该是很久没见过光了,没有一点太阳雕琢的痕迹。   连瞳孔也是浅淡的灰蓝色,像一片雾霭,诱人深入探寻,却会在某个时刻,将闯入者……   彻底吞噬。   阿兰妮斯猛然移开视线,她刚刚甚至觉得自己灵魂都在震颤,好像马上就要被吸进去,永无葬身之地。   人鱼崇尚对海神的奉献,她们只能死在海里,化作泡沫向海神献上自己的灵魂,而不是死在陆地上,死在别人的眼中。   阿兰妮斯眉毛拧起来,不爽地转头回去:“你看我睡觉做什么?”   奥莉安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淡淡回答:“我收集的藏书中,对人鱼的记载很少,现在来看,或许我可以自己写一本。”   小人鱼只觉得她的眼神太可怕,好像要把自己拆了一样,划拉了一下鱼尾,本能地想远离她。   阿兰妮斯:“听不懂,我饿了,给我肉吃。”   这里和拍卖场不一样,虽然阿兰妮斯不是很喜欢这个女人,甚至能在对方身上闻到危险的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抗拒。   既然这个人说要养自己,那她就在这里先渡过分化期,到时候再回海里找祭司。   阿兰妮斯想到这儿,碧绿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落寞。   族群或许不会再接纳她了,那就回去死在海里也行。   这是每一位人鱼的归宿,也是她最崇高的信仰。   只要还可以挣扎,就绝不能死在陆地上。   奥莉安娜听到这几句晦涩的人鱼语就皱眉,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去解析,但有关的记忆和记载都太少,只能做到简单的交流,很难构建完整的语言体系。   这样的无力感真是让人讨厌。   “等会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再教你大陆通用语。”   她冷淡下了决断。   “大陆?我不要,我绝对不会学那种东西。”   阿兰妮斯龇了龇牙,可惜刚刚开始锋利的尖牙看着没有什么杀伤力,她本能地抗拒关于大陆的一切,尽管她现在就在大陆上,还任人宰割。   奥莉安娜嗤笑一声:“既然你想当个故步自封的蠢货,那我无话可说。”   她只是认为能交流会更方便,而且教会这条人鱼,还能帮助她钻研人鱼语。   如果一个人相当于一只鸭子,那么现在他起码被一千只鸭子围着。雪斐脑袋嗡嗡地听着鸭子们围着自己转,完全分不清谁是谁,回答一个算一个。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劳累过度,谢谢你们的关心。吃的就不用了,大家留着自己吃就好。不用担心我,都回去吧,注意身体”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这也太吵了!雪斐苦口婆心地劝导众人,总算在收了一大堆东西后将众人劝了回去。     水果、牛奶、饼干、点心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已经属于小小的奢侈品级别了。雪斐恍惚升起宛如明星握手会的错觉。   此处应当提及奥雷乌斯。拿到特令后的剑士直接回去大睡特睡,目前为止来找他的人数为:0。   好不容易将人都劝了回去,一回头,雪斐又发现小护士正星星眼看他,被动效果再度触发:“不愧是迦南先生,又温柔又厉害”   眼看对方要陷入追星形态,雪斐急忙出声制止了她。他第一次知道人缘好居然也会成为一种苦恼,以至于当他希望一个人走走时,小护士被抛弃的眼神简直要刺穿他的后背。但没有心的雪斐果断按照计划行事,独自绕着医院转了一圈,布置了一些用于感应的陷阱。   这具马甲没有一点攻击力,所以为了出问题时能够及时得知,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青年伸手抚摸着医院外墙,细小花藤顺着墙壁蜿蜒生长、迎风而开,每一朵花都忠实地将所有信息传递给他,确保一只苍蝇都不会漏。   雪斐满意地结束了检查,刚准备离开,就看到路口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只穿了一件薄裙子,头发歪歪扭扭。看到迦南的脸,她显然愣了一下。   “迦南先生…?”   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随后露出惊喜的生命。   “真的是您!我一直想向您说谢谢,是您救了我,但是没有和您说话的机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雪斐习惯性扬起微笑,他现在做得越来越熟练了。面对询问,小女孩的眼睛暗了下来:“我爸爸伤得很重两个哥哥和妈妈也都在医院里,只有我能照顾他们…”   尼昂眯起眼,认真地扫视过在场的每个士兵。   而黑泽尔则看他的副官,突然间,脑子清醒了一刹,冲口而出:“坐在你左手边的那个不是约克吗?”     尼昂被拉回注意力:“是啊,就是约克,怎么了?”   黑泽尔如梦初醒般地说:“他已经死了八年,八年前,是你亲手埋葬他的。”     尼昂同时记起来,朝向角落的一个男人:“奥尼恩斯,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为了殿下而死的。”    雪斐瑟瑟发抖地搂紧小狗,“谁?谁死了?你们别吓我。”   尼昂目光短暂地清明,见鬼似的看他怀里的小玩意儿,说:“别抱了,雪斐,你的‘乔儿’也死了很多年了!”    第 49 章 CH.49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屋里忽然安静地可怕,所有声音都像是潮水一样地褪去了。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地熄灭。就在这一瞬间,被点名的三个“死者”。几乎是同时,缓缓抬起头,他们的眼底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呈现石头的质感。     角落的约克先动。     他原本低着头喝汤,此时抬起视线,目光精准地落在尼昂脸上,甚至有几分惊讶,像是完全不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什么时候死了,尼昂,你别信他们的。”     随后,是被尼昂喊出名字的奥尼恩斯。     他坐得端正,姿态一如生前的军人,慢半拍地对黑泽尔露出一个微笑:“殿下,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呢。”口吻温和。   银质木仓身从触碰血液的地方开始,飞快畸变出在钢铁间如心脏般跳动的血肉,高强度的推动力犹如喷射,在人类按下扳机后以雷霆之势喷吐火力,伴随着轰然巨响直接摧毁了紧闭的房门,让他的声音得以传了进去。   “开门,治安队查房哦,抱歉,忘记现在你们没有门了。”   他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内,暗金色的瞳孔冷若冰霜。紧随其后的少女以诡异的姿态倒挂进屋,灿烂盛开的五朵鲜花异变出牙齿,配合着同伴的话垂涎欲滴地开合着。   “所以你们现在可以直接投降,或者被原地击毙!”   【美学】银光闪烁,赤发青年带着一丝冷笑,再次为它上满了子弹。   “是与黑雾有关的存在,并且污染了诅咒之日降下的分体”   “祂是可以污染我的高位存在!”   “怪物!怪物!”   许多虚幻身影不断闪烁,源源不断地涌入这朵花。形成了一幕幕模糊的场景:在没有发现那扇门的世界里,门完成了最后的祭祀,无数被寄生的人类在黑雾来临的时候开始暴动,雅安城毁于一旦,最后的场景是数百个站在废墟上开启仪式的黑袍人   画面一转,是不知道哪个城市,门前倒着一个黑袍男人,从男人口中爬出无数细小虫子,门上显示出血淋淋的大字:“我不会再去那座城市了。”   “你们别企图命令我!”   正在对抗污染的雅安伯爵,对着空气叮嘱着“给侯爵发消息”   不应该是这样的,只要我想逃跑,根本没人能够抓住我!   【传送门】在心里呐喊,明明距离自由仅有一步之遥,它却再也不敢移动。无形之中的压力沉重地压垮了它的身躯,让这个聪明的污染物恭恭敬敬地向伟大存在低下了头。   “尊敬的冕下,请问您找一扇小小的门有什么事情呢?”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打消了它的侥幸心理。如同从亘古迷雾中轻轻送出的一缕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它的耳边。   “无论你现在在哪,我希望在明天下午三点看到你出现在面前,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亲自来找你。”   【传送门】悚然立誓:“当然,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后者微微一颤,刚刚升起一丝不妙预感,青年随手将桌上的面具拿起来覆在脸上,血丝顺着金属蔓延,勾勒出诡秘绮丽的形状。   “既然你能够让黑雾中的存在过来,那我是不是也能过去?”   这波他熟。   奥雷乌斯的原始设定,本来就是一个战斗狂魔啊!    黑雾之中没有日月,只有大片人类活动留下的废墟与空旷原野。   无数虫类在虫茧与卵群中来回穿梭,其中央静静躺着一条巨大的蠕虫。它吐出无数柔韧的蛛丝,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产卵。    以它为中心的卵池中不断孵化出新生幼虫,又被不同形态的虫类送到幼虫区内,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培养体系。   “与【传送门】失去联系了吗算了,反正也差不了多少。先让剩下的虫子完成寄生,剩下的让那群人类慢慢做。”   蠕虫没有张开口器,却有极为动听的女声传出。几只附近的肥软脑虫嗡动着躯体,以无形的波动将母亲的意志传出。   眼见后代被不断策反,按捺不住的虫母终于吐出大批蛛丝,袭向了四面八方的虫茧。许多昏迷不醒的人类在蛛丝的操控下睁开眼睛,通过各种手段开始阻止不断向母虫靠近的红发青年。   青年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鲜血浸泡之下,神圣长剑散发出璀璨光辉。猩红荆棘仿佛吸饱了血液,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在不断向上攀爬。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向虫母。   “如果我是你”   “我不会让这些人出现在我面前。”   低沉声音冷血,长剑出鞘,剑光无匹。好似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这个瞬间才展露出锋利的獠牙。他就像是一把尖刀,以一己之力刺穿了整个虫海的心脏。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虫母尖叫起来它还有很多没用出来的手段!它是强大的S级怪物!它!   它的思绪中断,看着面前溅满鲜红的面具,迟钝片刻后才意识到    那是自己的血。   被洞穿头颅的虫母本能蠕动着,剑柄处的猩红荆棘在触碰到它血肉的瞬间就开始疯狂吸吮,转瞬便将这具庞然大物吸成了干尸。     青年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难以言喻的恶意从剑中涌上,黏腻缠绕着他的感知。奥雷乌斯的诅咒被触发,从杀死第一只生物开始,他会被亡魂纠缠、直到沦为失去神智的杀戮机器。   失去母虫的虫海翻涌震动,彻底失去了控制。无数虫子从地面里爬出来,开始彼此厮杀。空中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催促着战争的蔓延。   倘若有人能够俯瞰此地,就会发现蜿蜒起伏的血丝正控制着这些虫子自相残杀,散播着疯狂。   它下意识地后退,带着那些刚刚顺手救下来的人一直退到安全的地方,即便距离甚远,也能看到前方波动的各色虫浪。   一场一对无数的混战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的一人缓缓醒来。   他怔怔看着头顶上铅灰色的天空,黑雾中永远不见天日,此刻却让人激动到想要流泪。在被此次目标虫母抓住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看到天空这天了!   不、不对我应该已经被放进虫茧里,等着成为幼虫的口粮了为什么我还会活着?   生存的狂喜被升起的疑问替代,男人一下子冷静下来。对于血脉者来说,有时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活着!   而虫子,刚好是最擅长让人生不如死的怪物种族。   他心里一阵阵发冷,这才意识到自己旁边有一扇紧闭的门。虚幻的门扉上细密爬满血丝,极其逼真。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门板上突然裂开一张血盆大口:“你醒了?真是幸运的小子,其他人都看起来还得昏迷几天呢。”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广袤坟冢,一如沉浸于杀戮中、仍在寻找猎物的血腥野兽,铺天盖地的杀气闻之就会让人感到窒息。   仿佛发现了偷窥的视线,戴着面具的青年从庞大虫尸身上抽出了苍白长剑。跳下高处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如果醒着的人是我的队友,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在进入黑雾前,我们都自愿签订了牺牲协议。”   “【我自愿踏入黑雾,不顾牺牲、不畏死亡,只愿为后来者开辟道路!】”   “所以无论我,还是现在昏迷的那些人。他们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在黑雾之下,只有人活着,才有希望!”   咚!咚!咚!   无人回应的死寂之下,他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许久之后,青年才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自嘲:“希望吗。”   “真好啊,你们还有希望。”   青年的表情突然恢复了漫不经心,重新流动的空气涌入肺部,冷不丁将瑞克斯呛得满脸通红,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自己在憋气。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瑞克斯无语凝噎,对方果不其然完全没打算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兰博停下手中的动作,扶了扶眼镜,似乎思考了一下。“你不用太担心,像我们这种等级的,哪怕骂诅咒之日全家祂都不会注意到的。”   这句话说的可真是江山辈有人才出,你只是说说而已,我可是会真的看到祂啊!雪斐默然地看着对方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拿出一台联络器递给他。   它雕刻的是一个眼中含着泪水的少女,双臂紧紧拥抱着自己,脚下还有五朵闭合的花苞。尽管手艺粗糙,气质却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少女就会出声哭泣。   “【哭泣之女】,这是一个邪恶的教会用人类制作出的批量特殊污染物,被我们清剿后发现。如果检测到污染,她脚下的花苞就会盛开。盛开越多污染越严重,五朵全部盛开之后就会活过来,直到找到取代自己成为雕塑的人。因此不可带入高危险区域,也是我们检测的主要道具。”   有小狗的认证。   眼前的这个就是真的黑泽尔     不知道为什么变回小孩了,但是是黑泽尔。     小黑泽尔被揉得一脸懵。   晒得黝黑、粗糙的小脸红的快滴血了,却没反抗。     雪斐卑鄙地想,也不管救人,轻咳一声,又摆出神父的圣洁姿态:“咳,我是雪斐,神父雪斐,你要尊敬我,叫我‘神父先生’,或是‘哥哥’,先叫一句‘哥哥’来听吧。” 第 50 章 CH.50   叫不叫?叫不叫?   见小黑泽尔面露犹豫。   雪斐露出个自以为奸诈的笑容,心念电转,想:这个便宜他一定要赚到。假如小黑泽尔不想叫的话,那么,他就……     刚想到这,小黑泽尔一边用垂着的一只手偷偷地抠着裤子缝边,一边斯斯文文地问:“到底是叫‘哥哥’还是‘神父先生’?”   他仰着一张小黑脸,虽然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但是也能看出天生五官生得标志,也颇有几分可爱。     在雪斐心里,黑泽尔一直是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形象,而人们的描述里,他也是个天降将星,好似生来就冷静镇定,长大的他像神祇,那小时候的他,是不是理所应当要做个小小神祇?     没想到啊没想到。   堂堂黑太子殿下也有这样乖巧乖顺的时候!    “那么,先叫一声‘哥哥’来听吧——”   雪斐以一种享受者的姿态,略微昂头,得意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再叫一声‘神父先生’,不,‘神父大人’更好,要尊敬点,不能失礼,知道吗?”   近在咫尺的呓语声。   在靠近先前那只怪物的时候他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雪斐眯起眼睛,率先望了一眼身旁的钢铁之蛇。    蛇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显示其正在正常运行。但对于异样的呓语声,守卫城镇的门卫全然无动于衷,似乎没有侦查到怪物的存在。     夜色里,守望塔上的人仍旧在巡逻。一切都很宁静,宁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青年的表情沉下来,他的脸在不笑时便流露出森冷之意。伴随着冥冥中忽至的预感,雪斐突然往侧边一跳!一支半透明的蜘蛛节肢几乎在同时刺穿了他原来所躺的地方。   那是一只体格庞大的蜘蛛。半透明身躯几不可见,上身是人类,背后生长着八条畸形手臂,下身是巨大的蜘蛛,尾部吊着装满半透明蛛卵的囊袋,随着周围的环境而不断闪烁流动,难以分辨位置。   “怪不得没人发现…可以隐身吗。”   哪怕已经开始打斗,城墙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红发青年眯起眼,抬起一脚将莱伊踹醒,随后扑向身旁的蛇。     钢铁造物对眼前的怪物毫无反应,但被蒙蔽的视野到此为止尖锐的鳞片边缘划破了青年的掌心,伤口中的鲜血化为血丝,闪电般攀爬上金属。   “祂的血为银,祂的骨为金。凡灌溉祂的骨血的,皆是祂的武装。”   祷颂声神圣低沉,青年脸上浮现出无数繁复的纹路。钢蛇嘶鸣一声,犹如神话中盘旋的灭世巨兽,暴力运转的核心发出压缩的蒸汽之声,在脊骨中央位置破出一对尖锐翅翼。直扑蜘蛛而去!   怪物被重重压倒在地,囊袋中的蛛卵直接爆开无数小蜘蛛,密密麻麻地爬到了钢蛇身上。后者浑身缠满蛛丝,从口中吐出炽热的炎流。     两只巨兽在地面上翻滚、撕咬、搏斗。莱伊忍住尖叫,下意识拍打大门,想要提醒守望塔的人危险。但无论有多大动静,围城上的人都毫无反馈。     年轻人心里一跳,蓦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们发现那个怪物的地方,附近也有很多小蜘蛛,会不会是     这个想法太可怕,莱伊几乎是慌乱地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竭力蜷缩在角落里。普通人在怪物面前如此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撕打的战场逐渐向自己所在的门口靠近,黑暗中突然有一个身影高高跃起   暗金色的瞳孔亮如熔浆,男人握住怪物的巨大节肢,生生抽了出来。掌心的血淌在半透明的骨节上,化为一道无形的长枪。他踩上巨蛇的脊背,反手向被卷住的透明蜘蛛直接刺下!   蜘蛛扭动着发出濒死前的呓语尖叫,莱伊被震得头痛欲裂。而血脉者只是冷冷地抽出长枪,再度捅下。     血肉横飞、势不可挡,极致的暴力美学甚至让观看者感到有些缺氧。    但这还没有结束,钢蛇拍打翅翼,下方的喷吐口亮起深蓝火光,将其送往了高处。它肆无忌惮地舒展着身躯,就像是真正从神话中走出的灭世巨蛇,傲慢俯瞰着人类的领土。   整座小镇已然灯火通明。   人们簇拥涌上街头,神情惊疑不定地望着高空。而站在巨蛇头上的男人垂下眼来,只将无喜无悲的冷漠目光投向守望塔所在的围墙。   护卫们仍旧坚守着岗位,不断地来回巡查。他们对巨蛇与人群的喧哗全都视而不见。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听到旁边的人喃喃自语,心里也不由升起赞同。虫类一直是棘手而特殊的怪物。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真正的恐怖伯爵骇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幻影,那是一只覆满鳞甲的猩红眼睛,竖立的瞳孔向着他们寻来,充满混沌恶意。视线凝成实质,距离触手可及。这已经不是幻想了,这就是能够触碰的、近在眼前的诅咒之日!     据说遇到诅咒之日是太阳的另一面,倘若发现了祂,就会被降临的分体杀死无数曾经听闻或看到的血腥故事在雅安脑海中一一闪过,潮水般的窒息淹没了他。   而奥雷乌斯凝视着太阳瞳孔,一个奇妙的声音正在对他低语。太阳很危险它当然很危险     但只要能够碰到祂,我就可以操控祂。     鬼使神差的,红发青年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面前靠近的瞳孔上。这消耗远比他想得大,他的右手崩裂,鲜血溅射。无数细密的血丝顺着鳞片漫开,虚幻眼球僵在原地,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几乎划破脑袋的叫声,眼前所有幻觉无影无踪。     伯爵坐在沙发上,死死地盯着眼前疯狂的男人,白骨嶙峋的右手正在愈合。这个能够将诅咒之日击退的怪物悠闲地坐在他的对面,暗金色的瞳孔甚至仍旧染着一丝漫不经心。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与诅咒之日对抗!   “嗯”   奥雷乌斯思考着给出答复。   “我是一个强大无畏,让人信赖,富有担当但正处于落魄,因此游荡四方”   “经历过许多残酷的战斗的”   “旅行者。”   虚浮的自夸让人难以分辨真假,在伯爵怀疑的视线中,他的态度极其诚恳。   “请别担心,我极其愿意按照你们的要求行事。付出对应的努力来获取贵族特令的认可,绝对不强取豪夺、敷衍了事。”   我真是信你个大头鬼。   伯爵扯了扯嘴角,半张脸上蠕动的皮肤终于在控制下恢复正常。这个人皮下的怪物明明可以直接明抢,却还要做个任务示意一下自己的友好。他敢做,自己敢拿什么让他做!?   还真有。   如果出现了不可对抗的SS级以上怪物,十二圆桌会亲自出手。下数的公爵负责清剿领土上的S级怪物,侯爵要求A+级以上,属于公爵的预备役,负责清理超过原有阶级的变异怪物。下位伯爵清理A级怪物,如此类推,一一下放,最终形成了严密的体系,共同保护领地上的子民。   凡有供养,必有责任。稀少的血脉者无法离开普通人,后者也无法离开血脉者,双方缺一就无法在长夜存活。   “总之,肯定有哪里出现了问题。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但再继续下去会引起人心动荡。我会给你一个特派身份,让你暂时加入5区的血脉者小队。如果你能够解决这件事,我就会给你贵族特令。”   雅安伯爵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奥雷乌斯,忍不住问:“不过你拿到贵族特令,真的只是为了保住克罗斯夫妇的爵位?这只能用一次。”   他收到这个消息后还有些不可置信,甚至找阿美拉用远程通信当面确认了一下这个消息的真假。理由全都是一派谎言,但可以证明他的目的是真实的。   仅仅这个大厅中就有十几个奥丽赫,这显然不太正常。奥丽赫简单介绍了她们的职责,带雪斐打开大厅中的第一扇门。   里面终于不是奥丽赫了。   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儒雅大叔正对着一桌会出现在高中课本里的化学提纯器材进行研究,角落里堆满技术含量极高的各种医学、化学仪器,不时能够听到电子运转的声音。   雪斐:“我不是真实的,你也不是。”   小黑泽尔:“?”     面对一脸疑问的小黑泽尔,雪斐正待解释,脚边的小狗突然咬住他的袍边,扯住他。   “汪汪。”   雪斐转头的工夫,发现小太子已经不见,而他也不再在宫廷花园。     脚下猛地一个颠簸。   他稳住晃动的身形,撑住木壁,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辆简陋的旧马车中。     “汪。”   小狗跳出去。     雪斐连忙追出。     一匹白马被勒住缰绳,嘶声长鸣,将将没有把冲到脚下的小狗给踩死,马上的少年身着黑铠甲,身高已和普通成年男人差不多,可以从他的眉眼看出仍青涩稚嫩,他略睁大眼睛:“……哪来的小狗?” 第 51 章 CH.51   两旁是辘辘来往的车马,从雪斐和黑泽尔的身边绕行过去,抬眸一看,每个人都是面目清晰的,但就好像没有瞧见他一样。   黑泽尔还是把他带到一旁,以免挡路:“……您怎么突然来了,是来祝福我的第一次出征吗?”     雪斐一怔:“这是你第一次出征?”   黑泽尔点头:“我很高兴你能来。”     此时的少年黑泽尔还不及后来二十五岁时的成熟稳重,尽管身量已经高大,可还是一身的清新的少年气,更糅杂着一种新锻造的宝剑般的锋锐感。   这是一间有些昏暗的卧室,柔软奢华的摆设足以证明布置的用心。床前的香炉里烧着药香,苦味渗透到了每一寸家具里。    长裙女仆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进屋内。侍从走在她前面,掀开了厚重的丝绸床帘,露出床上昏迷的少年,   亚麻色的头发干枯如草,脸色苍白,皮肤下的骨头几乎戳破衣服,看起来异常狰狞可怕。   “可怜的雪斐少爷,年纪轻轻就受到了黑雾的诅咒,一辈子都是个活死人”   女人念叨着,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没过几口,对方就剧烈咳嗽起来。   这不就是为了我准备的吗?   一股狂喜涌上雪斐的心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如果命运的礼物明码标价,他现在倾家荡产砸下去都无所谓!   只要将自己的意识放进去,这个生命就可以【活】过来了。雪斐并不打算放弃本体,这片黑暗还不知道与本体有怎样的关系。     但他已经受够了自己无法移动的身体与缠绵病榻的生活,更不用说如今他的父母都要被驱逐出贵族了。他需要解决的办法,这件事基础是   他得先能动。   少年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那枚果实,几乎在同一瞬间,水滴声中骤然炸开无尽声音的回流,直直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胸口涌上猩甜血气,反倒激起了狠劲儿。雪斐咬紧牙关,死死握着果实不放。嗡嗡作响的耳鸣中,他这才辨认出原来水滴声是由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处,同时呢喃着一句话。   “我愿给予新生者一个诅咒与恩赐”   “新生者,你选择的恩赐是?”   腔调狂乱如疯魔、悲悯似神佛、充满蛊惑人心的诡异吸引力。果实上闪过无尽流动色彩,透露出各种强大的气息。   我需要充足战斗力来保护自己。但我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构成,因此这个能力必须能够在任何地方都显得不突兀且强大。   想到这里,雪斐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手中果实随着心念变动固定在了某个能力上,随后开始拉伸为人形。   但在这个时候,他头顶的星海骤然亮起。   好似无数只睁开的眼睛,从中传来诡秘不详的气息。窃窃笑声中,一抹猩红惨影从群星中降临,直奔这具果实身躯。     只此一眼,雪斐仿佛听到了恶鬼嘶吼、惨叫哀鸣,身处尸山血海中无法抽离。滔天血气炸得脑子一花,彻底晕了过去。   这是什么?   昏迷前,雪斐不自觉地想到。而在冒出这个疑惑时,一个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他的心里。   这就是诅咒。 雪斐亦可以称呼为如今的雪斐,晕晕乎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风幽幽地吹过了原野,四面夜幕深沉,没有一丝光。   这是哪里?    雪斐满头雾水。他伸手捏起头发,暗红色的发尾搭在肩头,这是他先前捏好的人物发色,预示着自己已经成功转入了这个马甲里。    看来是昏迷时被那片黑暗抛出来了。雪斐琢磨着,人生地不熟,他只能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踪。    哪怕是平原,仍有薄如轻纱的黑雾蔓延。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仆人口中的怪物,雪斐好在赶路时测试起这具身体的能力。    身体素质很好,起码吊打十个前世的他。柔韧性与力量也不错,雪斐甚至还下了个腰。     这具马甲穿了件白色内衬与外套薄甲,长裤由鹿皮绑腿收入鞋筒,整体干净利落而又不失锐气,全靠雪斐回想起自己打的各种幻想世界游戏捏的。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武器。马甲捏人时似乎只支持最低配置,这让雪斐大感遗憾的同时也愈发想要找到村落。     在漫漫无垠的黑暗不知走了多久后,雪斐忽然听到了人的奔跑声。   暗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动,青年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旁的草丛里。无人打理的荒野草木疯长,恰好掩盖了成年人的身影。     雪斐鬼鬼祟祟地蹲在原地,紧紧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将苟贯彻到底。    很快,风里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呼....咳咳咳…不行了,把我放下吧,莱伊,再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   卡欧呛咳着吐出一口血来,他的双腿已经断裂,同伴的速度也越来越慢。黑雾影响下,两人的皮肤正在不断蠕动,他时刻疑心自己是否自己发生了异变。   “不可能!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不安在蔓延。背着他的青年踉跄了一下,嘴里不甘地嘶吼。鲜血的味道指引着怪物,让黑雾中的扭曲加快了脚步。   它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造物,浑身缠绕着数不清的触手,中央环绕着一颗巨大的眼球,满怀恶意与贪婪地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类。   这种怪物本不应该在这里这里还没有到领地边界,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看着沐浴在黑暗中的荒原,卡欧心里一阵阵绝望。     火把早就在逃命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他们几个是负责巡逻的民兵,但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刚入队的新兵蛋子了。   但如果如果这位血脉者愿意帮忙呢?    虽然对方看起来是个危险人物,青年急得有病乱投医,目露祈求。    “血脉者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您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小镇,只要能够救下卡欧,我会付出所有东西来回报您的!”   血脉者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青年心下一片冰凉,对方在这时点了点头:“可以。”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奥雷乌斯,一名路过的旅行者。”     原本以为已经没希望的青年被惊喜砸了一脸:“我,我是莱伊,谢谢您,谢谢您!!”   雪斐没说什么,带上两人直接向城镇赶去。有人指引速度当然快上不少,越往回走,四周缥缈的雾气便越淡薄,头顶上的乌云不见天日,没有一丝光亮,只能依靠路边的火把照亮。     他刚看到那个怪物的时候也觉得卧槽,这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片。但还是做不到白白看着两个人死掉,好在成功救了下来,还得到了去城镇的地图,雪斐觉得很满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血脉者到底是什么,雪斐也不急,迟早都会知道。马甲的移动速度远超普通人,按照莱伊的指引,他们很快来到了聚集地在看清它的时候,雪斐缓下脚步,差点没掩饰住脸上的呆滞。   这是一座看起来小有规模的城镇,石土围墙,木质大门紧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瞭望台,能够看到熊熊燃烧的篝火与正在巡逻的人群。   “D级怪物”   看来还是得准备个靠谱方法。雪斐心不在焉地与莱伊聊着天,等后者打起哈欠,他才盖着毯子闭上了眼睛。   早晨8点,法师先生的起床时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天也依然不会彻底明亮起来。   高塔外面的荒原总是这样,从天空到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都像是被煤灰洗过,永远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   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围得密不透风,雪斐在足够黑暗的环境下才能够安稳入睡。   “亲爱的主人,您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黑泽尔掀开幔帐,话语戛然而止。   柔软的被子塌陷下去,这张床上面空无一人。   “你今天迟到了,黑泽尔。”雪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起床气浓郁的时候,对乌鸦先生的冤枉时有发生。   乌鸦先生很谅解这样的小脾气。他边捋法师袍边直冲炼金室的角落里的升降梯,当然还不忘记带上英俊的助手来增加生意成功率。   梯门打开,雪斐正扬起嘴角打算做出一个亲切但又不显谄媚的微笑,但一声怒吼更先传到他的耳膜。   “赔钱!快给我赔钱!你们竟然敢卖假药给我!”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财政紧张阶段,法师先生已经被厚厚的账单压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请原谅,我的主人。”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   雪斐坐在露台边缘,晨曦的风撩动砂金色的柔软发丝,面容年轻的法师拥有一双翠绿色的眼,是这一整片荒原中最生意盎然的颜色。   但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非常不高兴。   黑泽尔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见笼罩在雪斐头顶的乌云,兢兢业业地上前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这时候的黑泽尔如同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中般,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是一味地在向周围的人道歉。   黑泽尔捂住脸,说:“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第 52 章 CH.52   雪斐都听见了。   他看着黑泽尔,而黑泽尔的身上已变得如同一座漆黑的石塑般,整个人都极速地黯淡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鬼混从雪斐的身边经过。   他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朝黑泽尔走去,站定,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泽尔。     与上一次雪斐所见的亡灵不同的是,他们在起身后,都化作了生前的模样,看上去外形并不算吓人。   雪斐想,他们现在应该是黑泽尔记忆里最美好的形象。    许多人,他一眼扫过去,起码上百个人。   竟然有这么多吗? 兰博眼睛亮了。   “关于这个是否能够详细说……唔唔唔…!”   求求你可给我省点心吧!瑞克手疾眼快地捂住兰博的嘴,防止他再说什么刺激对方的事情。脑虫血脉者作为智囊无可挑剔,可一旦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容易冲动上头。他笑容生硬地打着圆场,企图将这件事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哈哈,时间不早了,别让男爵等急了,我们快过去吧。”   干得好,瑞克斯,你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小伙伴!   雪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杀气神清气爽地出门。他走得干脆,背后兰博找到机会,猛然踩在了瑞克斯的脚上。血脉者的力气不小,男人顿时痛到脸庞扭曲。   兰博呵了一声,满含嘲讽地走了。瑞克斯一脸苦大仇深,又见奥丽赫在面前停下来,对自己摇了摇头:“你得罪谁不好,去得罪脑虫。”   “那是我想得罪吗?”   那是我怕我们全都要一刀两断!你们没见过虫尸,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凶!   瑞克斯苦兮兮地跟着出门,长叹无人理解他的良心用苦。门外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铠甲装饰与挂剑,能看出罗纳德的确是位标准骑士,家里处处充满骑士文学的风情。   还是说——奥雷乌斯居然也能有为他打抱不平的路人粉,这让雪斐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半夜吃烤鸡被抓的青年囫囵咽下最后一口,总算把饿到抽搐的胃填了个底。   黑泽尔记得每一个他所遇见,又因他连累而死去的人呢?    黑泽尔俯跪在地。而这愣神的表情显然被误解。瑞克斯神情阴沉,望着他的眼神充满强烈的情感变化。男人跳下屋顶,见他没跟上来还皱了皱眉:“下来,我带你去吃东西,”   雪斐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干饭要紧,乖乖跳下来跟着走了。   一直强大到令人觉得畏惧的人,如今正像小尾巴一样乖乖跟着自己出去吃饭。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并不明显。   他听见那些人都在对他喁喁低语。    “殿下,您长大了,真好。”   “殿下,听说您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殿下,我死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殿下,您成为一个优秀的储君了吗?我的死是否有意义?” 一阵消化过大信息的沉默。后勤工兰博先生先站起来,手中的仪器亮起蓝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小片地图。   “我们现在在缓冲带里,这是一百年前的雅安伯爵设置的缓冲带,但现在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许多。再加上现任子爵的不作为,嗯…”   兰博思考了几秒钟,站起身来宣布:“没有危险,我们走吧。”   不是他故作迷障。这里有最擅长团体战斗的血脉者,最擅长指挥团体作战的血脉者,最擅长隐蔽潜入的血脉者和……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绝对很强的血脉者。   在这种地方,哪里需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好耶!”   奥丽赫欢呼一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嘴里。那些糖果红如鲜血、色如珍珠,几乎下肚的同时就让少女的眼睛变成了血红。   她的裙摆奇异地鼓起,像是下方膨胀有一个巨大的水泡。从裙摆下飞出许多蚊子大小的少女,身上穿着一件件红裙子,嗡嗡地飞向门外。    不,那不是裙子。   “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所有人都在这么称呼他。     是的。   他是“殿下”,是一国的储君,是生来就注定要背负上整个王国所有人的命运的那个人。    他应当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为他去死。   他自十五岁起,约克死的那一天,就开始明白,他生在这个世上,不止是为了为自己,更是为了赋予许多人生与死的意义,这正是一个“王”的职责。    既然如此。   就不应当拘泥于某个人的死。  唯有在瑞克斯的仔细观察下,才会发现对方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而一旦注意到了这一点,无端的愧疚就淹没了瑞克斯的心。   对方救了他和同伴,还解决了那么多问题。他都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身体问题。瑞克斯忍不住想,我可真不是人!   又想到了今天还一起算计对方去见贵族协会的雅安,瑞克斯一扫白天时的敬佩,满心沉痛地想,他也真不是人!   如果让雪斐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那简直是哭笑不得:谁会因为自己在隔壁是团宠,在这里没人关心,就自己嫉妒自己啊?   那他瘫痪在床的本体第一个有话要说!   好在他不知道,所以瑞克斯也得以继续让思维发酵。他们就近选了个街边小摊,雪斐直接要了整个菜谱,三倍份。在老板的反复确认下,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了上来。   瑞克斯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狼吞虎咽,五十多盘菜汤饭水,他硬是一口都没挨上。这种可怕的速度让老板都惊呆了。他喃喃道:“我开店二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谁不是呢!   周围的食客和瑞克斯在心里赞同!喝下最后一口汤,奥雷乌斯终于停了下来。瑞克斯小心地问:“你吃饱了吗?”   “勉勉强强,想回去睡觉。”青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虫母的时候失血太多了,这次结束了我要好好睡几天。”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他会觉得灵魂伤痛是另一回事。    他从没有对旁人述说过。   哪怕是他的母亲,哪怕是他的朋友,哪怕是他的恋人,他也不希望被对方看到自己最软弱的一面。     是的。   他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他坚强吗?   只是在伪装坚强吧。     伪装的日子够长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信了自己铁石心肠、冷血无情。   兰博盯着奥雷乌斯,仿佛要把他剥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一样。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兴奋的目光。   “传说克里斯汀曾经误入某个神秘之地,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人带了出来,他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也是后来大陆霸主罗兰阿格帝国的起源。”   “你也是来自那里吗,奥雷乌斯先生?你从没说过自己的姓氏,因为这是帝国皇姓?在那之后,你们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被世界树选中?又全部——”   “堕落。”   “你真的为了力量而杀了他吗?”   这一连串问题简直让人头皮密密麻麻炸起,任何一个扔出来都是走钢丝,更不用说还是这种情况下!   瑞克斯倒吸一口凉气,求助的目光看向仅剩的一个。小姑娘无聊地坐在那里,满脸写着【反正我不在意】。伯爵派来的三个人,最后靠谱的居然只有我一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要交代在脑虫血脉者手里了!这群疯子只要听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会不顾场合地发疯!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同时流溢而出的还有巨大的压力。浓烈血腥味逐渐漫开,瑞克斯再次体会到了杀气剜过皮肤的感觉。虫母领地上那个巨大的、无形的怪物,此刻又开始在房间里攀爬,它贪婪舔舐着青年的身躯,将凌冽的线条吞没于狂乱的杀意之下。   奥丽赫出神地盯着对方,血红的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迷茫与向往。没人发现细小的红色血丝正顺着她的眼球攀爬。少女沐浴在杀气中,心脏不由自主地跳动着,却涌现出近乎欢喜的心情。   青年平静地坐在那里,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想什么?他会怎么做?他生气了?他会杀死我们吗?这样的念头不断从瑞克斯脑海里不断闪过,他疲惫地发现在座居然只有自己在紧张。脑虫血脉者从来只按自己的计划走,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许久之后,又或者只有短短十几秒。面前的人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平静的,英俊的微笑。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声音缓缓。   “是啊,都是我做的。他将剑放在我手里,于是我捅穿了他的心脏。”   “你知道吗?灵魂碎掉的时候就像星星一样美。那一晚,世界树第一次变成了群星所在之地。”   准确的说,是他的肚子部位。   一团柔软的光涌了出来。    “咯咯、咯咯……”   他似乎听见了婴儿笑声,就好像这是一个小孩的灵魂在漂浮,引导,落在身旁,凭空地出现了一道似乎是门的东西。     雪斐泪蒙蒙地看着。   不知是福是祸。    门里踏出一个男人,金色长发金色眼睛的男人。   男人看了看雪斐,再把目光落在黑泽尔的身上,淡而无奈地说:“……又是你。” 第 53 章 CH.53      说完。   雪斐才和黑泽尔牵着手,从树洞里走出去。     周围豁然开朗。   经日不散的雾气融化在炽烈的阳光中。     天亮了。   一滴来自灵魂的晶莹泪滴掉落在月亮地板上,溅起细碎的荧光。   雪斐的手被松开,艾弗里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的灵魂化做了一颗星星,飞向头顶上的星空。   群星闪烁,艾弗里成为了其中的一颗,他们永存于高塔。   “晚餐吃什么。”雪斐神情恹恹,不太能打得起精神。   “黄瓜配烤野鸭怎么样?甜点是榅桲果冻。”黑泽尔说。   雪斐点了点头,然后朝着楼下走去。   特殊的客人不会经常有,告别了艾弗里以后,他们又重归了平静生活。   雪斐的低落情绪持续了好几天。   费奇太太告诉黑泽尔,这种持续低落心情需要好几天的大分量甜品来治愈,这是正常现象。   每次收取灵魂都会这样,雪斐会受到灵魂们的情绪感染。   如果灵魂是欢愉的,那么高兴的情绪会持续好几天,如果灵魂是悲伤的,那么就会持续几天的情绪低落。   黑泽尔按照费奇太太的配方,烹饪出了很多份添加了双份糖的甜品,雪斐将它们都吃掉了。   今日荒原天气,阴。   雪斐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钱都交给黑泽尔保管了,法师先生能以一己之力把高塔干到财政赤字,实在不适合来保管钱袋。   没钱可以花,郁闷。   黑泽尔手里的母鸡小声咕咕,羽毛蓬松的小母鸡身上有一股温暖的干草味道,郁闷的雪斐抱走了一只,手放在母鸡的肚皮上暖手。   他们出到巷子外面,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好吵……”雪斐皱起了眉。   “有仪仗队伍过来了。”黑泽尔捂了一下雪斐的耳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双手腾出来的。   他们往前挤了挤,黑泽尔肩宽腿长,将雪斐护在怀里一路肘击了不少人,也收获了不少白眼,终于挤到了作为人墙的卫兵后面。   雪斐抱着小母鸡,探头往外面看去。   仪仗队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伍还没有走到,一阵香气率先触碰了鼻尖。   浓郁的鸢尾气息扩散开来,无数朵来自皇家园林的鸢尾花用最醇香的酒液萃取出香气,再佐以其余名贵香料,每一滴都价值数盎司的黄金。   空气中飘散着金钱的芬芳,接着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清脆啪嗒声,宫廷近卫的铠甲银光锃亮,他们胯|下的骏马也同样佩戴着这样闪烁的面甲。   而由这些骏马拉着的黄金马车更加闪耀,无数宝石镶嵌在马车外壳的花纹上,车里铺着最柔软厚实的红色天鹅绒布料,国王和王后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朝着人群挥手。   雪斐看着那辆宝石黄金马车,嘴里轻轻啧了一下。   好有钱,嫉妒。   黄金马车几面镂空,能够让国王和王后能够更好地和人群打招呼。   索伦国王最近几天精神还算不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青春,就和他的妻子缇娜王后那样年轻。   他微笑着,朝着欢呼的人群招手,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的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也看向他。   “要和我一起出去摘柠檬和苹果吗?”黑泽尔提上了篮子。   “不,我不想去。”雪斐只想待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看书喝茶。   “既然你要到花园里面去,那顺便帮我们摘点新鲜的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吧,为了美味的苹果烤野鸭。”费奇太太说。   “没问题。”黑泽尔往篮子里放上了一把小剪刀。   雪斐不想下楼,但监督一下还是能做到的,他就坐在窗户旁边。   黑泽尔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花园里,手持剪刀,喀嚓几下就剪下半篮子柠檬。   “我觉得那个更大一点。”雪斐趴在窗户上说。   “这个?”黑泽尔用剪刀轻碰了一下坠在头顶的一颗柠檬。   “不,是那个。”雪斐指着的地方是树顶。   黑泽尔只有两个选择,爬上去或者飞上去。   乌鸦先生选择了爬树,身手矫健,不像猴子。   好吧。这也可以。雪斐觉得有点遗憾。   黑泽尔满载而归。招待客人的宴会十分隆重,漂亮软和的刺绣桌布没有一丝皱褶,银餐具和玻璃器皿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很多根蜡烛点亮在水晶吊灯上,让整个餐厅变得熠熠生辉。   仆人拉开椅子,雪斐坐进座位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泽尔不在,还有点怪不习惯的。   没有那只乌鸦的脸可以看着吃饭,好像胃口都没那么好了。   等待上菜的雪斐心想。   此时此刻被法师思念着的乌鸦先生正在仆人们的用餐室内就餐。   因为是费勒斯爵士带来的管家,所以被安排在了沃特先生的下首,等沃特先生先动刀叉,他就可以开始吃了。   黑泽尔的叉子随意戳了戳餐盘里面的土豆泥,有点想念高塔的餐桌。   当然也想念法师先生。   端上宴会餐桌的第一道菜是一小口鹅肝夹面包,咸咸的,有柠檬皮的香气,还带着点胡椒的辛味。   海登领主把注意力分散开来,终于不只是逮着雪斐一个人关怀,雪斐可以好好地吃一餐饭。   端上餐桌的菜都非常美味,野猪肉竟然能去除掉渗进骨头里面的骚味,虽然香料味道是有些重,但肉质细腻软嫩,烧得焦焦的脂肪咬上一口就流油,蜜糖也甜得恰到好处。   甜的,好吃。   “柠檬,苹果,迷迭香枝条和百里香,东西都齐了。”他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可以开始做水母果酱了。   安娜一时直接想不出来,扭过头就被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就如同被海妖蛊惑了一般,伸手轻轻摸了摸艾薇拉的脸颊。   软软的。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心不在焉,那两撇弯弯的八字胡装上去的时候安反了,里昂那张本就不英俊的木头脸更添了几分滑稽。   雪斐从椅子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直往升降梯的方向走:“今天中午的午饭我要吃农夫蔬菜汤和鱼肉排,还有大虾沙拉,多挤点柠檬汁,不要茴香。饭后甜点我想吃抹茶冰淇淋,要薄脆饼干沾着吃。”   黑泽尔将椅子摆回原位,并且收拾那些用过的零碎物品:“好的,再加一份柠檬薄荷苏打水作为饮料怎么样?”   “不错的提议。”雪斐已经走进了升降梯,正准备拉上门回到楼上去。   “安娜姐姐。”艾薇拉甜甜地说。   唔,好可爱。比凯瑟琳可爱多了。   “你头发沾到脸颊上了。”安娜慌忙找了个借口,伸手将她腮边的碎发轻捋了几下。   妈妈好温柔啊。雪斐用刀叉优雅地拆分筋肉和骨头,然后将肉切成小块放进嘴里……其实他更想抓起肋排放在嘴边啃。   艾薇拉很不认真地吃着餐盘里的菜,这些菜的味道都非常熟悉,她从小到大吃到过很多遍,妈妈出嫁以后,带走了一半城堡的厨娘。   她在偷听安娜和别人说话,在合适的时候插进去,然后说些俏皮话逗安娜笑。   安娜觉得艾薇拉很可爱,但频频被插话的克劳德就不这么觉得了。   他开始和艾薇拉抢夺安娜,在保持绅士风度的前提下。   雪斐很认真地吃饭,交谈与他无关。   鸡肉沙拉也很好吃,卷心菜和猪软骨炖出来的清汤不浓郁意外地有些清淡,葡萄酒的味道有点涩但还算甜,还有肉排和咸派……某只乌鸦被抛在了脑后,法师先生胃口大开。   最后端上来的饭后甜点也很好吃,是精致小巧的酥皮点心,用勺子轻轻敲一下能听见清澈的喀嚓声,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面夹着柠檬奶油冻,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虽然外面的饭好吃,但雪斐还是更加想念高塔的餐桌,也不知道费奇夫妇今晚做了什么晚餐。   河对岸的庄园厨房里,一场将会持续到半夜的老鼠派对正在进行中。   艾薇拉有点想一头栽进安娜的怀里乱蹭。   和雪斐这边的窘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雪斐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晚餐的铃声终于摇响了。   终于可以开饭了,海登领主嘴里塞上食物就不会讲那么多话了,对吧?  而相比之下,艾薇拉就要幸福得多。   她晕乎乎地被安娜带回到房间里,打开衣柜挑选了一条柔软的丝绸连衣裙。   是妈妈的衣服欸……有妈妈的香味……   艾薇拉情不自禁地把衣服放在脸上蹭蹭,鼻子贪婪地嗅取上面的气息。   安娜有点欲言又止,看着艾薇拉在衣服上蹭来蹭去,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艾薇拉蹭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娜还在旁边赶紧扭头想解释,安娜的反应更快,低头在梳妆台旁边摆弄香水假装没看见。   等换好衣服以后,安娜给艾薇拉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到花园里面闲逛。   花园里的花很漂亮,低矮的灌木花丛被修剪成了各种形状,还有可爱的绿色树篱和小池塘。   但是艾薇拉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花园上面。   他们所在的地方压根不是有人住的建筑,而是完全废弃的断壁残垣,被光明所照彻。    雪斐一个激灵,高兴极了:“我们回来了。”   他忘乎所以地直接抱住身边的黑泽尔。     陷入沉眠的士兵们也纷纷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水。     尼昂的视线还因为泪水模糊着,就看见他弟弟和太子抱成一团。 第 54 章 CH.54   尼昂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眼泪,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雪斐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黑泽尔的身上给硬生生撕了下来,一边拽,一边佯作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对王太子这样不恭敬?他是你的兄弟吗?亏你还是个神父,就算在神学院学的礼数都忘了,在家学的呢?”    雪斐:“……”   他被这如急促的雨点般,劈头盖脸而来的训斥给骂得一时懵了神,稍后,才自我辩解:“我只是不小心忘了……”     尼昂看看他,又看看黑泽尔。   再看看黑泽尔。   意味深长地看,颇具警告地看。     黑泽尔这家伙,居然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甚至没有平日里那天之骄子才能锻造出来的淡淡的、不经意的骄傲自满,而是微微笑,仿佛有几分憨厚讨好。   他好声好气地说:“没关系,老师,我与小神父同甘共苦,交情早已不是寻常能比,我不会觉得他失礼。”     面包奶酪甜牛奶,老鼠们爱吃的食物都应有尽有,一大锅咸香的奶油汤足够一群老鼠跳进去游泳,它们不用餐盘,大块大块的面包舀着奶油汤吃,吃得腮帮子鼓鼓。   “小珍妮,别光啃苹果,来吃点热乎乎的油炸面包圈!”费奇太太粗壮的举起一大盘撒了厚厚糖霜的炸面包圈。   “好!”珍妮小猪把苹果核都吞了下去,两手一抓就是四个面包圈,她今晚还要吃更多更多食物。   黑泽尔和肯尼斯的快乐就没有那么多了,虽然仆人的就餐室里也有肉汤和点心,但秩序更加分明,他们很难融入进去。   肯尼斯郁闷地戳着一块胡萝卜,他有点想离开这里。   晚餐结束以后雪斐受到海登领主的盛情邀请,和他们一起打牌,拒绝不了,还要用金币做赌注的那种。   打牌打得法师先生很痛心,口袋里带出来的那几个金币输得干干净净,已经到了不作弊就下不了牌桌的地步。   令人煎熬的牌局结束得很晚,雪斐输得一败涂地,不得不挂了个小账,明天一早要派人来这儿送上一笔金币。   哗啦,是金币从口袋里流走的声音。   喀嚓,是法师先生心碎掉的声音。   非常不高兴的雪斐把自己卷吧卷吧团进被子里,就像是夹了鲜奶油和草莓的可丽饼,只不过咬上一口会发现味道是苦苦的。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厚实地毯上。   可丽饼被拉开一个小角,法师先生郁闷的脸蛋暴露在黑暗里。   “黑泽尔,我输钱了。”闷闷的声音说。   “他们都是坏蛋,您输了多少。”黑泽尔说。   被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法师先生把脸盖回去了。   乌鸦先生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被子底下发出了悠长的呼吸声,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您输了多少钱?”被子被掀开,沉稳的声音近在咫尺。   雪斐屏息装睡,一股温热的气息越凑越近,近到呼吸可以打在他的脸上。   该死!他要憋不住了!   法师先生掀被而起!   咚!   “好痛!”雪斐捂住额头,捂住的皮肤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黑泽尔也好不到哪里去,法师先生的一记头槌直接砸到了他的嘴唇上,牙齿磕到嘴唇留下了一个不小的创口,他流血了。   主仆二人一个捂头另一个捂嘴,原本就安静的卧室现在寂静得可怕。   由于心虚,雪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痛骂黑泽尔,在头没有那么痛以后,他先发制人:“白天让你挖的草药都挖了吗?”   黑泽尔舔了舔嘴唇:“已经挖回去了,都种进了新开辟的药圃里。”   好有效率,没有借口发脾气了怎么办。   雪斐皱起眉头,坐在床上思索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把黑泽尔痛骂一顿。   擦的一声,一簇火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黑泽尔擦亮了一根火柴,将放在床头的烛台点亮了。   烛台的光芒照亮了雪斐额头上的小包,也让他看见黑泽尔嘴唇上的裂口。   心虚,转移目光。   “抱歉,请允许我擅自帮您。”黑泽尔说。   脸被轻轻掰了回来,清新的草药膏气温飘到鼻尖,额头上感觉到一抹清凉。   附子草、蛇莓、迷骨香……雪斐下意识地用鼻子辨别药膏成分……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今天的晚餐好吃吗,墨菲先生很会做菜,我在厨房看见了他是如何处理野猪肉的,还有点心的制作过程……”黑泽尔边替他抹药膏,边闲谈起来。   “是挺好吃的,我喜欢肋排和点心,汤也不错。”雪斐被转移了注意力。   黑泽尔抹完药膏以后又做了一些按摩,伴随着无关轻重的闲谈,雪斐很快就变成了融化的小蛋糕,懒洋洋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儿劲。   享受着来自乌鸦先生的全套按摩,一股愧疚感从塞得很角落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今天输了93个金币……” 尼昂觉得很刺目——   干什么?   笑成这样是想干什么?   心底愈发不爽。     尼昂呵呵一笑,“不,你可以宽厚,我们却不能忘记分寸,是吧?雪斐。”   雪斐做贼心虚,因此“唔”的声音也很低,抬眸,对黑泽尔递一个颜色,口吻倒恢复恭敬,轻咳两声,“对不起了,太子殿下,刚才是我过于激动。”    黑泽尔装模作样:“无妨。”   还与他有商有量地说:“这次的事也有数人见证,倘若不是您在,唤醒我们的神智,说不定,我们所有人都会长眠在此。我看,我得亲手为您向教皇再誊写一封信,再请封圣。”   紧急后撤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完全看不清脸的兜帽:“抱歉,您靠得太近了。”   “我们这里不售卖违禁药品。或许您会需要魅力药剂和变形药剂,这两样搭配使用能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雪斐说。   魅力药剂在效果消散后会让药剂的影响对象厌恶使用者,而变形药剂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效果。凡事都有代价。   客人离开了。   小半天的时间过去,店里卖出了不少的催化剂基底液还有原材料,基本上没有人买魔药。   “今天的收入是34个金币和17个银币,减掉制作催化剂和基底液的成本,我们赚了……”黑泽尔在小本子上刷刷计算,“34个金币和6个银币。”   “唉。”雪斐叹了口气。   成品的魔法药剂很贵,但是这些原材料大多数都不算很值钱,来地下集市买东西的大部分都是巫师,自己就能做药剂,而售卖药剂的巫师也很多,很少能用一个高位的价格将成品药剂卖出去。   雪斐敢说,这条街上他炼制的魔药是最好的,奈何竞争对手多价格也更加便宜,看来在这里注定是要卖不出去了。   只能赚点零花钱了。   “关门,回家。”雪斐说。   今早艾薇拉请求的暴风雨还没有制作,现在天色已晚,是时候回去制造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了。   法师先生的心情不佳,去制造一些电闪雷鸣很能抒发此时此刻的心情。   锁好门以后他们跟着小箭头一路走,再次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洞里,人脸门把手一言不发,仔细看看还能发现它的鼻子是歪的。   雪斐的斗篷被风托起,他们花费了一点时间回到了地窖里。   “去拿索洛鸟的羽毛和克洛狄贝壳制作的药水,到顶楼露台上面找我。”雪斐将身上的斗篷解开放到黑泽尔手里,直接去往露台。   现在正是宵夜时间,他们还没吃晚饭,雪斐盘腿坐在露台上肚子咕噜噜响,黑泽尔很快就带着羽毛和药水上来,还有一盘夹了熏鱼肉和芥末酱酸黄瓜的三明治。   安娜正依偎在克劳德的怀里,他们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说情话。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们两个身躯齐齐一震,风雨声和雷声太大,他们没听清楚艾薇拉在门外说了什么,克劳德直接顺着床沿滚了下去,直接躺在了床底。   安娜赶紧拍松身侧的枕头,被子随便一捞,捋了两把头发拿起烛台就去开门。   艾薇拉在门外抱着枕头酝酿眼泪,势必要让安娜留在她在这里睡上一觉。   “艾薇拉,你怎么在这里。”安娜拉开了一道门缝。   “我是真心的。”   “得了吧,哪个男人在这时不说自己是真心的?”    “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引我弟弟的?别告诉我是在镇子上?”  “不是勾引,是追求,正经的追求,我把我母后给我的传家戒指也给雪斐了……”    尼昂跳脚,“你还真求婚了?疯了吧?”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桌板上,砰一声,“黑泽尔啊黑泽尔,亏我把你当成我的徒弟,对你倾囊相授,对你信赖有加,我托你照顾我弟弟,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拐带他跟你恋爱?他才十八岁,还是个神父!他不懂事,你还能不懂事?”    还没确定谈上呢。   雪斐迷茫,就这么帮他敲定关系了?    而且,也不是袖手看戏的时候了。     雪斐忍不住急急地辩解:“他遇见我的时候,我骗了他,用了假名,他不知道我是神父,也不知道我是你弟弟。”    尼昂猛回头,瞪着他:你还胳膊肘往外拐? 第 55 章 CH.55   雪斐被瞪得只好闭嘴。     尼昂没好气地骂他:“还说你们没谈恋爱?你真是个小撒谎精,在光明神面前是怎么起誓的?自己说在神学院读书辛苦,才毕业就被男人骗,丢了神父执照到时候你就知道痛了。”     黑泽尔则大受鼓舞,上前两步,维护地说:“老师,请你别骂他,要骂就骂我,确实责任在我,是我哄骗的他……”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尼昂肝火直冒,语速像是他的剑招一样快,连发,“你还有脸叫我‘老师’?现在知道担责了,王太子殿下,我真是看错你。从你几岁起,我都担任你的剑术老师,我还以为你为人端正,没想到竟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   “你哄骗我弟弟的时候有想过后果吗?有想过他的前途吗?有想过你是什么身份,假如哪一日曝光,他要遭受世上人怎样的目光吗?”   “殿下,您向来做事缜密,未雨绸缪,我真想不明白,这一次您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安娜姐姐,打雷了,我好害怕,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泪水在艾薇拉的眼眶里打转,安娜手里的烛台刚好能照亮她的一小张脸。   可怜的艾薇拉,她一定是吓坏了!   安娜心一软,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她亲爱的克劳德还在床底下躺着,柔声对面前的艾薇拉说:“别害怕,快进来吧。”   艾薇拉像条欢快的小尾巴跟着她进了房门。   走回床边的那几步路安娜的心里暗暗懊恼,怎么就突然答应了呢,看到艾薇拉的脸就忍不住答应她的所有小要求,这到底是怎么了。   而且她竟然短暂地忘记了克劳德,等她们今晚睡着了,克劳德一定能自己偷偷出去的对吧?   安娜掀开被子,躺在了刚刚克劳德躺过的地方,让艾薇拉睡在她睡的枕头上。   艾薇拉将自己的枕头悄悄放在地上,这个时候自带的枕头就显得没有那么必要。   柔软的枕头柔软的被子,躺下去就好像陷进了一团云朵里,还有玫瑰精油的味道,一定是妈妈将玫瑰精油抹在了肌肤和秀发上,然后躺在这里又落在了枕头和被单上。   好喜欢妈妈的味道。   安娜呼的一下吹熄了蜡烛。   窗外的雨水泠泠泼打在窗玻璃上,窗帘没有拉得很严实,闪电劈过,整个房间都苍白一瞬。   好机会!   下一刻炸雷轰响,艾薇拉颤抖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安娜的怀里:“呜……安娜姐姐……”   安娜刚躺好,半边身体上就多了一个艾薇拉。   有点沉。   “别怕,我在这里。”安娜轻轻拍着她的背,将枕头拉高一点坐起来,更好地将她抱近怀里。   妈妈好香,好软,好温柔。   艾薇拉满足地依偎在安娜的怀里,安娜拍拍她,然后将幔帐落了下来。   和妈妈睡在一起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艾薇拉兴奋地睡不着,忍不住在床上动来动去。   从艾薇拉进门到此时此刻,克劳德已经在床底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说实话待在床底并不是一个贵族所能做出来的体面行为,虽然爬露台也不是。   床上不停地传来动静,艾薇拉的声音从床上传到床下,软绵绵的,就像是稚嫩的夜莺。   “安娜姐姐……我害怕……”   “安娜姐姐,我有点睡不着,可以陪我聊聊天吗?”   而他的未婚妻安娜,仿佛已经忘记了他在床底下,而是很耐心地哄着艾薇拉:“别怕……可以啊……”   窗外风雨飘摇,克劳德的内心也被风雨冲刷。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谈天或许会持续到后半夜,他应该要早点休息保存体力。   他扭过头,看见了落在地上的枕头,等待了一会儿,床上聊天的人似乎没有将枕头捡回去的意思,于是他趁着又一次雷电轰鸣,偷偷将枕头拉进了床底。   另一边,河对岸的庄园里,雪斐正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品味半杯红酒。   召唤雷暴雨的阵法太过成功,每隔十几分钟就是平地一声雷,他被炸得有点不太睡得着。   雷声会持续大约两三个小时,足够艾薇拉溜到安娜的床上聊天聊到睡着。   “黑泽尔,记一下账。雷雨法阵一次30个金币。”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端着银托盘站在他的身后,托盘里放的是腌橄榄和烟熏火腿。   雨水从天上降下来,将一格一格的落地玻璃窗冲刷成了一条地下河,雪斐看着雨中的世界,手里的酒杯摇晃了一下。   他喜欢下雨,可惜荒原的天气不能被魔法掌控,他在地面上画过无数个雷雨法阵,一道闪电一滴雨也没召唤来,搞得他以为自己学艺不精郁闷了很久。   某次外出不死心再试了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和手段,一道惊雷劈飞了教廷圣院最高那座塔的塔尖,至今凶手还未缉拿归案。   欣赏了一会儿雨景,干掉了小半盘宵夜,雪斐站起来踱步了好几圈消食,等到雷声渐隐,然后才回房间睡觉。   按照惯例,这是睡前故事时间。   黑泽尔在床边坐下,拿出在这座庄园里找到的故事书。   “从前,在一个宁静美好的王国里,有一位善良的骑士。”   卷在被子里的雪斐对这个故事兴趣不大,但是他还是认真听了下去,因为按照这个开头,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催眠的故事。   “骑士有一副热心肠,所以他经常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们,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巫婆。”   巫婆狡诈且善于言辞,她假装成一位被强盗抢劫的老妇人,欺骗了骑士,她说她需要一个安身之处,她可以给骑士打扫屋子和做饭。   善良的骑士收留了她,当晚就喝下了带有诅咒的药汤。   被诅咒的骑士性情大变,他不再帮助人们,而是开始按照巫婆的意愿来做坏事,曾经受过他的帮助的人们开始厌恶他。幸好这样的异常被一名主教发现了。   主教用圣水祛除了诅咒,骑士立刻就为收留了巫婆而懊恼不已。   “这个可恶的巫婆应该要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主教说。   于是主教和骑士带着勇敢的人们,一起将巫婆抓来绑到了火刑架上。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雪斐睁开了眼睛,“换一个。”   黑泽尔翻到了另一个故事上。   雪斐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不是骑士也不是主教,而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巫婆。   漆黑的夜空被手持火把染红了半边,无论是善良的骑士还是正义的主教都看不清脸,手持火把的人群只是一片惶惶黑影,组成了一片黑暗森林。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这个该死的巫婆!”   “就是他,让羊圈里的母羊都不下崽了!”   “他让我的丈夫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人!”   四周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黑灰色的怨念如同烟灰般飞扬,又如同雪般落下。   “肃静。”看不清脸的主教说,“现在就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吧。”   柴垛码得很高,点燃的火把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看见了那些黑色人影上裂开的笑,一弯又一弯森白的月牙儿在眼前晃晃荡荡。   他闻到了燃烧的烟尘味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了,火舌已经攀爬到了他的脚边。   “烧死那个巫婆!烧死那个巫婆!”   好想下雨啊,天空怎么不下雨呢。   雪斐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暗的,啪嗒啪嗒的雨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黑泽尔没有来喊他起床,时间应该还早。   他从床上下来,踩上柔软的地毯,走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色还是很暗淡,就和黑夜差不多,一股又一股的水流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糊成了阴暗色块。   雪斐很不喜欢刚刚做的噩梦,心悸的感觉让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就好像火舌真的舔舐到了他的双手。   接下来的后半个夜晚,大概很难再睡着了。   另一边的艾薇拉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还赖了一会儿床。   相比于她非常之良好的睡眠质量,这一整个晚上就有人睡得没那么好了。   安娜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她的肤色很白,这样的黑眼圈就尤为明显。   昨晚哄了艾薇拉半个晚上,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艾薇拉就像个孩子,活泼好动又对很多事情充满好奇,喜欢听故事,喜欢挨着她睡,她感觉真的好像在哄小孩。   真巧。   彼得二话不说跟他走了。     尼昂把他拉到隐秘的地方,稍微寒暄了几句:“彼得,我们也是老交情,认识了好些年了,你是个耿直的人,我很信任你……”    彼得挑眉。   这一通高帽戴下来,绝对是要从他身上套话。    彼得笑问:“您要问我什么,不如直接问。”     尼昂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装作咳嗽两声,“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是不是已经从殿下那里知道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不是吗?”     彼得:“您说殿下跟您弟弟的私情吗?”   尼昂:“是。”     尼昂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地问:“殿下在和那个不像话的小神父相遇的时候,真的毫不知情吗?请告诉我实话。”     “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彼得答,“这没错,殿下真是阴差阳错才跟小神父相爱的。” 第 56 章 CH.56   尼昂与彼得相识也有五六年,不说交情特别好,但也有个大致的了解。   彼得——是一个不给面子、直言不讳的人,他精通撒谎,有事没事就撒点小谎,那是出于乐趣,不大敬重自己的上司,平日里,甚至很少称呼黑泽尔为“殿下”,而是“老板”。     尼昂的直觉告诉他,彼得这次没有在说谎。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你也不够意思,殿下做出这么缺德的事儿,你也不告诉我。”     “春天到了,正是爱情萌发的季节,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要我来管?”   “他们俩怎么好上的?”   “哦,是这样的……”彼得刚要开始说。   尼昂又好奇,又害怕,捂住脸,“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了。”   彼得摊手:“现在也没空跟你详述,改天吧,团长大人,我得准备一下,随太子出发。”     “你不是才来,这就又要走了?”尼昂一愣,他抹一把脸,已切换至工作状态,“王都那儿出什么事了?”   艾薇拉并不知道在她睡着以后发生的这么多事情,看着安娜眼下淡淡的乌青,她后知后觉自己到底有多么地任性。   “安娜姐姐,对不起,我昨晚不应该缠着你说这么久的话,害你没睡好。”她仰着头用撒娇的口吻向安娜道歉。   “没关系,不是因为你。”安娜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个样子的艾薇拉像极了家中爱撒娇的小女儿,凯瑟琳就很喜欢这样做。   “那我先回房间啦安娜姐姐。”艾薇拉脸蛋有些发红,她抱起枕头就往外面跑去。   安娜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的贴身女仆还没有来叫她起床,就再睡一会儿好了。   克劳德在早餐之前把正要下楼的艾薇拉堵了个正着。   “我要和您谈谈。”他对艾薇拉说。   嗯……这个严肃表情和这句话都好熟悉。艾薇拉从小到大每当犯错的时候都会见到。   她乖乖地跟着走了。   “艾薇拉小姐,您知道安娜是我的未婚妻吗?”克劳德说。   我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艾薇拉心想。   “您知道以后我们要结婚的对吧,所以您对她的心意她是没有办法回应的,我们彼此之间很相爱。”克劳德看着艾薇拉的表情决定把话挑得更明白一点。   我知道啊……等一下,你后半句说的什么玩意?  安娜很费劲地将艾薇拉哄睡了,她也很困,但她强忍着困意,在听到艾薇拉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真的睡着以后,溜下床去找克劳德。   克劳德在床底下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她伸手进去拍他,他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安娜钻到床底下去的时候都气笑了。   她捂住克劳德的嘴巴,然后用力拧了他的胳膊,克劳德差点就弹起来撞到床板。   “嘘。快走。”安娜用气音说。人群惊讶抬头,就看到那顶银紫色的魔法帽,上面用金线纹着一簇魂火的轮廓,明明离的很远,却又近得像是浮在眼前。   她们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敢说这位亡灵女巫是冤种,不然说不定哪天你就泡在她的大锅里了。   当然这是人们猜的,亡灵女巫从来不用大锅这种累赘的东西,更没有丧心病狂到看谁不顺眼就拿谁炼药的地步。   她嫌弃脏了她的药。   柿子都挑软的捏,人们转而可怜起笼子里的小人鱼,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第一天。   没人敢抢亡灵女巫的东西,这场交易很快就在一声清脆的锤声中落下帷幕。   女巫来到玻璃缸面前时,小人鱼还缩在角落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落到了谁手里,但估计无论是谁,她的下场都不会好。   奥莉安娜看着这一小团,要不是她能感知到对方的生命力,估计也以为这玩意死了。   没死就行,女巫嘴唇轻动,念诵传送魔法,带着小人鱼一起消失在拍卖所里。   一间弥漫着药剂药草味,桌子上整齐排列着瓶瓶罐罐的地下室里亮起荧白的光,六芒星的图案浮现在地面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紧跟着出现在魔法阵中。   奥莉安娜凝出一个圆滚滚的水球把人鱼裹起来,飘到桌子旁,骤然的失重感让阿兰妮斯慌张地扑腾着她淡蓝的细长鱼尾。   “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了吗?”克劳德问。   “不,还是半夜。你睡的就像一头猪一样沉。”安娜说。   “她和你太过亲密了,我很担心。”克劳德赶紧和枕头一起钻出来。   安娜没好气地跟着他一起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然后掂起脚尖去轻轻悄悄地开门。   克劳德的运气还是不错的,门外面很安静。   安娜总算可以睡觉了。    “怎么这次人这么多?”一位衣着华贵的女人皱眉问起身边的管家,她交叠着双腿,看向楼下拍卖场座位上密密麻麻的人。   “这次的拍卖品里有人鱼,极为少见,那些平民当然会好奇。”   白手套的燕尾服管家弯腰恭敬地回答。   “嗤,买不起也要来凑热闹的贫民而已。”这位贵族嘲讽一句,就不说话了。   人鱼一族向来容颜浓艳精致,身材比例健美,巨大的鱼尾如蝶翼般绚丽,勾人心神。   不少贵族想让人鱼成为自己的宠物,但是人鱼艳丽的外表不过是她们凶残本性的伪装。   作为海洋天生的猎食者,她们的鱼尾紧致有力,甚至能劈碎岩石,血腥冷漠,常以温柔又空灵的歌喉魅惑猎物,再一击必杀,是一种极难捕捉驯服的生物。   但是众神陨落后,人鱼一族几乎灭绝,躲入深海苟延残喘,她们也从此只存于古老书籍里和口口相传的神话中。   这样一只人鱼出现在拍卖场上,肯定会勾起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听说这次有人鱼?那不是传说里的生物吗,也不知道会落入哪位大人的手里。”   “落谁手里也和我们没有关系,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书里说的那么好看。”   诸如此类的讨论声混杂在一楼,变成了闹哄哄的噪声,穿过拍卖台上厚重的幕布,落在了这只小人鱼耳朵里。   这个话题的主角如死物一般蜷缩在玻璃缸的角落,深红的幕布遮挡了所有的光亮,她小小一只的彻底融入黑暗里。   人鱼的听力向来卓越。但转念一想,拍卖所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承受贵族的怒火。   于是她果断拍下了这只人鱼。   现在,奥莉安娜非常满意地从水里拉出小人鱼细瘦的手腕,拿着小刀一划,鲜红的血就顺着惨白的手腕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入玻璃瓶里。   阿兰妮斯不是没想挣扎,但身体动弹不得,女巫给她加了点控制法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放血。   小人鱼还是个孩子,尽管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可是真的面对这个场景时,心里还是不可遏制地漫上巨大的恐慌。   她碧绿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却连控制自己身体都做不到,血液的不断流失让本就虚弱的她脑袋一阵阵发晕,最后彻底昏迷。   飘着的团子突然就昏了过去,奥莉安娜下意识看向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血不过浅浅地铺了层底。     大名鼎鼎的亡灵女巫奥莉安娜头一回陷入了迷茫。   这点血量应该不至于昏过去吧?   她十分疑惑。   难道是晕血?   奥莉安娜放下手中的玻璃瓶,随意找了点东西遮住,给浮在空中的小人鱼用了个治疗魔法。   阿兰妮斯睫毛颤动,睁开了眼,治疗魔法让她失血过多的身体好了一点。   但眩晕过后,一直被强行忽略的饥饿感瞬间席卷了她,长期未进食的胃开始痉挛,疼得她蜷起身体,嘴唇都在哆嗦。   奥莉安娜看她整条鱼都在颤抖,拧眉沉思,但自己做的药剂都是毒药,完全不能救人,只好又给她丢了几个治疗魔法。   很遗憾,这并没有什么用,可怜的小团子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奥莉安娜有些郁闷,正常来说她不会这么快就让对方生命力枯萎。   充满着恶意的声音激得她那对鱼鳍状的耳朵动了动。   雪斐举起两只手,作投降姿势,“妈妈,没有人欺负我。我也知道跟男人谈恋爱不对,所以不想让你们知道嘛。……而且,我跟黑泽尔也不算谈恋爱吧?我又没答应他的追求。”    梅妮娜如遭雷击,瞪视着他,更急了,“不是恋爱?……那也太肮脏、太龌龊了!你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你怎么能干出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呢?”   “好吧好吧,”雪斐连忙改口,“算、算是恋爱吧?我也不知道,黑泽尔是很认真的,还向我求婚了。”    “荒谬!男人怎么跟男人求婚?又不能结婚!”   “他说等他当了国王可以改掉法律。”     梅妮娜哽住,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脑壳似的,瞳孔一震,“疯子吗?”   雪斐坐下,一拍大腿,“对吧?我也是这么说的。他一直缠着我,非说什么‘要结婚’‘要结婚’的。”     梅妮娜:“看来这黑太子也不名不副实,竟然看中你美貌,也不顾伦理法律,对你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我还以为他跟他那个父亲不是同类人,看来也有父子遗传。”   冷汗直流了好一会儿,她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幸好,你二哥发现得还算及时,把你送了回来。别怕,宝宝,你好生在家待着,其余的事,我跟你爸爸、哥哥们会处理,就算是黑太子,也别想强迫你。”    第 57 章 CH.57   说得好像黑泽尔是逼良为娼的坏人似的?   雪斐看妈妈义愤填膺地骂黑泽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唉。   就算他们两个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但起码,在一起时,是快乐的。   雪斐也不希望黑泽尔被污蔑,于是,嘴唇嗫嚅了下,不算强硬地反驳:“那……那他也不算强迫我啦。”   “他很规矩的。在外面从不沾花惹草,有很多小姑娘向他献殷勤,不乏漂亮的,但他都没有失礼过。”   这里的一切摆设都简朴到直白,但又如此顺理成章。每一件器物上都有战斗过的痕迹,证明其是真正经历过杀戮洗礼的利器。沉凝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罗纳德上前,神情庄重地打开了那个木盒,露出了其中的珍贵宝物。   它的剑刃呈现出清洁纯净的半透明状,浅金色的剑柄雕刻有狮鹫与紫荆花的图纹。岁月无法对它造成任何损坏,历经千百年仍旧如刚出炉般锋芒毕露。   耀眼的光芒跳跃在剑身之上,只是目视就欲要割破皮肤、流淌鲜血。罗纳德注视着它,就像是注视着一段辉煌不朽、可歌可泣的古老历史。无需解释,雪斐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光辉骑士的佩剑。   他投以片刻的注视,随后淡定地挪开视线,开始在墙上寻找。罗纳德这才回过神来:“您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足够坚硬,足够耐用。”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选择。”   骑士目露赞许。真正的骑士并不会选择过于花里胡哨的剑,这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武器、他们的一切。只有能够撑过足够凶暴的战斗的剑才是一把好剑。作为家族继承人,他对这里的所有收藏如数家珍,抬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递到雪斐面前。   “这把如何?它由矮人混血的血脉者花费了三年打造,有五任主人,经历了大大小小数百场战事。上任主人用它砍断了A级变异怪物的头颅,面对黑雾冲击履行领主责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想要驾驭这把剑需要足够出众的技巧、勇气与力量,但倘若是您,我想不在话下。”   这是一把略显厚重的长剑,表面留有不少磨痕,仍旧光可照人、毫无损坏。战斗为它增添了凌厉的杀伐之气,比起盒子里的剑,它更像是一把凶器。骑士的承诺足够保证它的质量。雪斐凝视片刻,伸手接过了它:“如果我把它弄坏了怎么办?”   “折断在战场上是武器的荣耀,为主人赴死是骑士的骄傲。”   罗纳德扬了扬唇角,坚定而无畏:“您大可以放心地使用它,我想我的叔叔会很高兴的。”   显而易见,它的上任主人与眼前人血脉相连。雪斐默然收下了这份馈赠,视线扫过盒子里的剑,忽然问道:“对它也是吗?”   听到这句话的骑士楞了一下,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只有战斗能够作为勋章,如果只当做收藏品就太浪费了。这把剑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也是所有家主的佩剑。它今晚也会出现在战场上。”   红发青年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把剑,仿佛正与某位久别的友人对话。即便主人逝去,金铁制造的利刃仍如当初锐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其缓缓吐出。好似一位面对后辈的长者,口吻带上了浅浅的、真实的温和。   “你说的没错,如果这把剑的主人能够听到你的话,他也会很高兴的。”   怀念者轻声说道。那双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骑士,又或者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正向他露出微笑的某人。   “因为有人继承了他的遗志,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履行着他所走过的道路。”   “他还敢对小姑娘下手?”梅妮娜瞪眼,“他都喜欢你了,他是个同性恋者,所以才不对女人动心啊。要是都行,那就更渣滓了!”    真是越抹越黑。   雪斐说:“他说他以前没喜欢过别人。”     “男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爸也这么跟我说。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梅妮娜说到这儿,反应过来,盯住他,“你怎么还给他说好话?我告诉你,你别再惦记着,他不可能变成女人,我们也可能答应你和他不干不净的关系。你心里没数,不管自己的前途和声誉,我们却不可不管。”    “我只是想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之后的事情不愿再想。   他发誓这辈子,不对,就连下辈子,都不会再踏入这家面包店半步!   青年麻木地拎着袋子,跟着女孩踏上回去的路。奥丽赫的心情看上去居然还不错,一蹦一跳地走在他旁边。心情截然不同的二人组回到男爵家里,恰好遇到正在房间里的兰博。   他坐在桌前,试调着一些雪斐没见过的机械。听到门开的声音,中年人头也不抬:“你们来的正好,联络器已经准备好了。每人一个,注意保持联系。奥雷乌斯,我一会儿把子弹给你。如果你需要近身武器可以直接找罗纳德要。他收藏了很多长剑。相信会让你满意的。”   这样说完,兰博才动了动鼻子,嗅到点心的甜蜜香气。他抬起眼睛,审视着两人携带的大包小包。眼镜片划过一丝危险的光——原来这真是的现实中能够出现的场景啊。雪斐下意识想,听血脉者幽幽开口:“奥丽赫,你这周甜点都没有了。”   少女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被做了极为残忍的事情:“你居然这么对我,兰博!”   “呵。”   兰博极为不屑。   厨勺握在对方手里,奥丽赫只好忍辱负重,含着眼泪将自己买来的甜品上供。雪斐有幸得到了少女最中意的一款:夹着蜂蜜与果酱的面包被烤得酥脆,散发出谷物烘烤后的柔和香气。房间里有仆人先前准备的茶水,等兰博将桌子空出来,三人索性就这样吃了一顿上午茶。   温暖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清淡茶水恰好冲淡了点心的甜腻,软绵绵的口感令人喜爱。奥丽赫啃着洒满白糖的甜甜圈,撅起嘴巴很不乐意地抱怨着兰博的不近人情。后者充耳不闻地向雪斐介绍着这款联络器的不同之处,丝毫不受影响。   可惜瑞克斯不在,之后给他留点吧。被派去侦查地形还没点心吃,实在有些可怜。   雪斐想着,不得不承认奥丽赫喜欢吃点心也有其理由。吃着这些可爱的点心,好像时光都在谈笑中慢了下来。   骑士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入内后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慵懒场景。罗纳德笑起来,他卸下铠甲,换上了一身较为舒适的衣服。没有铠甲的衬托,男人的气质显得温和不少。   “你们在讨论什么?介意让我也加入茶话会吗。”   “我们正在讨论要从你这里拿走哪把剑。”兰博瞥他一眼:“没想到你对茶话会也有兴趣。”   “学习怎么参加贵族的宴会也是骑士的必修课。”    奥丽赫不情不愿地给他让出了位置,颇为不乐意又多了一个人分点心。罗纳德说是说,动作却有些拘谨地坐在了红发青年身边。奥雷乌斯没有在意,他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似是享受着此刻的闲暇。发尾柔软地舒展在肩头,在日光下毛茸茸地发着光。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惬意的模样,骑士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只是找个借口加入的他也开始期待起甜品的美味,对身旁人笑道:“奥雷乌斯先生,先前和您的交流真是让我受益匪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您这么了解骑士历史的人。”   兰博心念一动:“看来你们之前聊得不错。”   “当然,我从来没见过比奥雷乌斯先生更了解骑士历史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是历史中的骑士亲自降临也就能知道这么多了。”   如果再给雪斐一个机会。在离开雅安城前,伯爵问他需要什么。他一定要回答:“钱!”   如果他有钱,就不至于现在站在一家弥漫着甜甜香气的面包店里,顶着售货员小姐古怪诧异的目光,硬着头皮接过一包包甜品。   重要的是全由身旁这位身高一米六的少女买单。   售货员眼中的质疑简直满溢而出,她直接就把来买甜点的两人当成兄妹或者情侣,毕竟男方的气质不似普通人,而女孩也明显在等对方付钱。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最后居然是由女孩自己付的钱。带人来买点心不带钱包。倘若她知道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流行语,势必要感慨一声:渣男啊。   渣男此时正在承受强烈的内心谴责,谁都不知道他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用尽了所有脸皮才艰难地对奥丽赫说出了那句“我没带钱包”。   “你的朋友?”   爸爸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     妈妈因为听过雪斐的故事,她一下子反应过来。   在雪斐的描述中,黑泽尔起初的化名正是‘奈特’,一位过路的骑士。    但等等。   黑太子不是应该在王都吗?    第 58 章 CH.58   休伯特看雪斐一眼,问:“你的朋友?在哪交的朋友?”   梅妮娜则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揩嘴角,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斜乜了雪斐一下。     雪斐登时正襟危坐。   他在父母面前其实是擅于撒谎的,从小到大,很有经验,但此时,吓得心直跳,脸也不受控地红起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底不敢置信地想:……来人是黑泽尔吗?    雪斐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问号。   他刚刚绝对是被这个管家警告了。   不过盯着别人看确实不是什么很礼貌的事。   克劳德收回目光,拉过缰绳往安娜那边走去。   “黑泽尔。”雪斐说。   “主人,我在。”黑泽尔回应。   “将你那副瘆人的表情收回去,我看见蛇莓了,记住这儿,半夜来把它挖走。”雪斐的眼睛朝下看。   黑泽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树脚下那一小簇缀了小红果的草药。   “好的主人。”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只乌鸦落在蛇莓丛里,时刻紧盯直到这丛蛇莓被半夜挖走。   这场狩猎里大家都很忙,雪斐忙着找满地免费的草药,黑泽尔忙着让乌鸦盯梢,艾薇拉忙着和安娜拉近关系,克劳德忙着隔开她们……   只有凯瑟琳和另外几位先生小姐专注于狩猎,其中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竟然是肯尼斯,他和他那配合十分没有默契的马儿一脚踏进了野猪窝,被两大只大野猪以及很多只小猪撵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肯尼斯抱着马头左右颠簸,他感觉自己的屁股快要从马鞍上起飞了!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凯瑟琳一回头就看见了狂奔的肯尼斯和紧随其后的獠牙壮猪。   “凯瑟琳!快往这边来!”安娜朝她大喊一声。   带出来的猎狗群朝着野猪冲过去,但它们只能起到一个拦截的作用,它们的牙齿没有足够的高度撕咬野猪的要害部位。   雪斐盯住冲在最前面的野猪,藏在袖口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野猪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动。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   安娜吹响狗哨让猎狗群撤回,艾薇拉拉满了弓射出一箭,箭矢扎在了野猪的眼窝里,剧烈的疼痛让野猪发了狂,开始横冲直撞起来。   更多的箭射了出去,将这群野猪扎成了刺猬。   “身手不错。”克劳德对艾薇拉说。   “谢谢……”艾薇拉差点习惯性地说出一句谢谢爸爸,还好及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雪斐拉着马走远了一些,野猪的血味太臭,熏得他直皱眉头。   “我亲爱的主人,请用这个。”黑泽尔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绣了一角橙花的手帕。   雪斐将手帕捂在口鼻处,一股清新的柑橘甜香缭绕在鼻端,腥臭的血味很快就被掩盖下去。   干得不错。他给了黑泽尔一个赞许的眼神。   乌鸦先生矜持微笑,口袋里常备几条香香手帕是一个优秀管家的必备素养。   抓到野猪算是大收获,仆从们过去将野猪捆起,今晚的晚宴上将会多上几道猪肉菜品。   往回走的路上没有再遇见什么猎物,安娜领着他们很快来到了一道高墙前。   高墙上站岗的卫兵远远的就看见他们过来,大门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就轰然洞开。   “将野猪送到厨房里去,让墨菲做他的拿手菜,今天我们有新客人。”安娜交代侍从说。   雪斐在黑泽尔的身后,用手帕捂住半边脸,表情算得上是视死如归。   野猪的气味膻得要命,肉质也格外粗糙,他现在只希望餐桌上不会只有猪肉。   “请跟着我们往这边走吧,不用担心你们的马儿,它们在马厩里会得到最好的照管。”安娜说。   早就有腿脚快的侍从将安娜小姐带来了几位客人的消息传递到领主海登的耳边,听完仆从一字不落的转述,他让男仆从书房里找出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信件,确认了这几位来客的身份。   一位新搬到附近来的爵士,确实需要一场周到的招待。   黑泽尔比雪斐要先下马,径直越过站立在马边的男仆,准备迎接雪斐。   里昂斯家的男仆很有眼色,立刻就后撤几步将位置让给这对主仆。   雪斐看了黑泽尔一眼,抓紧缰绳松开马镫,利落从马背上下来,猎装背后不免有几条压在马鞍上的小皱褶。   黑泽尔从怀里掏出刷子,一一捋平了衣服皱褶。   雪斐不太高兴,他现在只想回头一巴掌将刷子拍到黑泽尔脸上,不要再扫他的屁股了!   黑泽尔对他的劳动成果感到满意,没有一丝一毫皱褶的衣服,浑圆而富有弹性的屁股……咳。   “费勒斯爵士,费勒斯小姐,我是这儿的领主海登,很欢迎你们到我们的城堡来做客!”海登领主带着夫人迎了上来。   “我也很高兴能够受到邀请。”雪斐欠身,随后笑着上前和海登领主握手。   “噢甜心,你真可爱。”领主夫人吻了吻艾薇拉的脸颊。   “夫人,谢谢您的夸奖。”艾薇拉脸颊有点红。   “妈妈,我们带艾薇拉小姐去逛花园吧。”安娜笑着说。   “宝贝儿,先带艾薇拉小姐去换身衣服吧。你和安娜的身形差不多,她那儿有新做的裙子,快去换上吧。”领主夫人轻轻抚了抚艾薇拉身上的猎装。   艾薇拉受到了女士们的亲切对待,暂时离开直到晚餐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雪斐和海登领主待在一起,开始寒暄起来。   海登领主温和而不过分热情,从天气开始谈论起,又关怀了一番他们远道而来的路途辛苦,雪斐表面上很随和,很小心地回答着循序渐进的问题。   直到海登领主真正确认他是一名真实的贵族,谈天才真正变得轻松起来。   雪斐很配合也很理解海登领主的试探,毕竟确实真的有很多骗子以冒充贵族为生,偷盗财物乃至血腥谋杀都十分值得提防。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黑泽尔和肯尼斯被请到了仆人的休息室。   肯尼斯在来之前已经将会遇到的问题的答案背了好多遍,信心满满地等待有人来拷问他,但是里昂斯家的仆人竟然都十分规矩,根本不好奇突然冒出来的费勒斯爵士的事。   黑泽尔在喝了一会茶吃了一块饼干以后,在屋内踱步了一圈,接着开始和这里的仆人搭起话来。   “你好,请问你知道厨房在哪边吗,如果能够得到允许的话,我可以到厨房里面去看看今晚的菜单吗……无意冒犯,我的主人身体不够好,有些食物并不能食用。”他的和煦笑容和温和语气很快就赢得了对方的好感。   “我帮你去问问沃顿先生,他会转告领主大人,得到允许以后会有男仆带你到墨菲厨师长那里去的。”仆人说道。   仆人们层层禀告上去,终于话传到了城堡管家沃顿先生的耳边,现在他要去询问海登领主了。   海登领主正在给雪斐介绍他们今天去狩猎的那片森林时,沃顿先生走进了房间。   他没有打扰他们之间的谈话,直到这个话题结束以后,才上前去转达了黑泽尔的诉求。   “当然可以。”海登领主点点头,允许了这样的请求。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能够允许黑泽尔进入城堡的厨房。”这是雪斐踏进这座城堡以来最高兴的一刻。   腥臊难闻的野猪肉是真的很难吃,很少有人能够将这样野性十足的食材处理好,他思考了很久该怎么礼貌地拒绝掉吃野猪肉。   很快就有人将黑泽尔带进了厨房,在触碰不到食物的地方,一位厨娘为他介绍今晚的菜单。   “墨菲厨师长最拿手的蜜汁烤肋排,猪软骨炖卷心菜,苹果炖肉……”   今晚的客人不止有雪斐和艾薇拉,还有安娜小姐的未婚夫以及一些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厨房要做的菜品有十几道,包括了客人们的偏爱和忌口,品类格外丰盛。   大得没办法一眼就扫尽的厨房里很忙碌,不断有仆人进进出出将各种材料移动不同的位置,每份要制作的菜品都由仆人们分工合作完成,案板上切着配菜,干净的木桌上揉着面团还有在壁炉里滚开的汤锅……   黑泽尔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充满诱惑的食物香气钻进他的鼻腔,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厨师长墨菲。   墨菲正在品尝调味酱汁。   院子里面小野猪在哀嚎,大野猪早就断绝了气息,身上的箭矢被拆下来放在一旁,厚实的猪皮整块扒下来,血水淌了整个院子,拆分下来的野猪肉浸泡在提前准备好的香料水里,祛除腥味才会再捞起来进行下一步工序。   院子外的血水被洗去,整个厨房又只剩下了食物的诱人香气,墨菲厨师长的确有了不起的本事,让每一样食物闻起来都足够出彩。   黑泽尔觉得有必要好好观摩学习一番,用以丰富高塔的菜单。不过他可不能长时间待在这儿,在别人家的厨房里充当监工可不太礼貌。   在回休息室的路上,他指挥了两只乌鸦时刻紧盯,将做菜的材料和步骤记录下来,再结合舌头的品尝,他有信心能将菜单复刻出来。   雪斐在会客厅里备受煎熬,海登领主越来越热情,让他觉得有点难以招架,他不得不编出许多经历来搪塞海登领主,让他更加相信自己是一名拥有丰富经历的贵族。   要是还在小铺里,他绝对要收海登领主三倍,不,是五倍的陪聊费!   她感觉自己踩在柔软的棉花糖上,每一步都是甜丝丝晕乎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安娜的身上。   安娜觉得,这位艾薇拉小姐好像有点傻乎乎的,无论说什么都会用一脸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无论带到哪里去都会乖乖地跟着,好像小时候一直想得到的大洋娃娃。   而且,艾薇拉小姐长得有点眼熟,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泽尔利落地翻身入内。    没等人站稳。   雪斐已低声说:“我放你进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先前是我不好,我该和你好好说:黑泽尔,我们还是分手,认真地、真正的分手。我不会放弃做神父,所以,我们迟早要分的。” 第 59 章 CH.59   “我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的谈吐一向十分优秀,不光嗓音磁沉动听,咬字也清晰,一词一顿,断句明了,气息更是稳固笃定,使得雪斐都没办法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这句简单的陈述说得并不激动,反而平实。   以至于雪斐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黑泽尔说了什么,脑子像是遭人重重打了一下,整个人都恍惚了。     谁不做国王了?   黑泽尔不做?   国王是谁?   他不已经是国王了吗?   国王刚才说自己不做国王了?   罗纳德瓮声起身,很难想象庞大的战争铠甲居然能够如此灵巧。骑士从不躲藏于同伴身后——长剑出鞘,半透明剑刃染上大地般厚重的气息。他重步踏出,好似一座峰峦挡在狼群前方,从胸膛中发出浑厚低沉的咆哮。   坦白来说,这是一种让人感到困惑的态度,   饶是被迷惑的罗纳德都停顿了一瞬,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信息。他看起来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把剑——但怎么可能呢?   这把长剑一直为他的家族所有,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奥雷乌斯这样的人,他又是怎么认识这把剑的?   但青年注定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眼中的怀念如云雾飞快散去,转瞬又变得坚不可摧。他一如既往神色轻佻,在拿到剑后就告辞离开了。罗纳德送他出门,脑海里仍在想:不可能啊。   这种困惑与不由自主的尊重之情缠绕着他,直到骑士心不在焉地路过某间客房。他突然停下脚步,退回去敲响了门。   “进。”   平稳男声从里面传出,罗纳德推门进去,看到他兰博在给金发少女梳理头发,手指灵巧地编出花色,水平相当出色。   骑士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你这是在养女儿吗……算了。奥雷乌斯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坐下来,向对方详细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虽然对方现在只是一个追随者,并没有爵位,但作为曾经的同学,他深知脑虫血脉者的可怕之处。   所有脑虫血脉者的思维都是相连的。上位者一层层统率下层,最终将所有信息汇聚到十二位贵族协会成员之一——人类中最强大的脑虫血脉者手中。   他们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指挥官,过目不忘,思维超群。尽管战斗力较低,但具有强大的可怕洞察力,还能通过心灵感应控制其他血脉者。   而作为一个战斗系血脉者,他十分干脆地将解读这件事的任务交给了对方。兰博听完他的话,沉思片刻后淡淡回答:“我知道了。”   罗纳德等了半天都没见他说后续,意识到这家伙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你就这样过河拆桥?”   中年人手上不停,无声地对眼前人翻了个白眼。   我该怎么说?其实他是和你们先祖追随的光辉骑士同时代的人,后来和那位骑士一起去守卫世界树,后来堕落亲手杀了那位骑士,跑到了人类中来? 他心痛地又挤了几滴,让原本就不富裕的血液库存雪上加霜。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吸收着血色,逐渐构成毫无感情的兽瞳。它们犹如某种凝固的宝石,当雪斐再次望向门内,果然看清了一层层台阶。   他循着台阶走下去。每走一步,耳边便响起一个人的呼吸声。仿佛有谁正跟在他背后,饥饿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门外的光早已被吞没。   铁锈色的发丝只有一根还环绕着他,剩余的不断在黑雾中穿梭。妖异的红刺穿一个个影子,击碎细微的惨叫。但很快又繁衍出新的影子,无形的灰烬如雨般落在黑暗里。   而青年的脚步仍旧很稳。   他走了二十七阶,二十七个人的呼吸声跟在他背后,整个地下室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青年的眼睛在黑暗中莹莹反光,他迈下最后一阶台阶,眼前豁然开朗。这个地下室大得惊人,摆满了各类栩栩如生的人类雕像。到处残破不堪,与城堡的光鲜亮丽相比,显得越发肮脏。   雪斐走过一个跪在地上的男性雕像。他脸上充满惊慌与哀求,就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被定格在这里一样。太阳穴被刺穿的血液清晰可见。   他又走过一个仰躺在地上的女性雕像,她满脸泪痕,捂着肚子上的大洞,眼神却怨毒极了。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雕像。他们死法各异、姿势不同,唯有身上的怨恨如此强烈,只是站在这些雕像里,就让人觉得快要窒息了。   雪斐一直走到雕像的尽头。这里只有一座雕像。他跪在地上,双手后绑,对着一个盒子摆出忏悔赎罪的姿势,浑身上下不知被捅了多少刀,血肉模糊。   这具雕像仰头张大嘴巴,痛苦让他的整个脸都扭曲起来。从他身边经过时,雪斐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他低头看去,一个极淡的人形趴在地上,握住他的脚声音嘶哑:“去死吧...”   他认出了这是谁,不由挑了挑眉梢,轻飘飘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直接将人形踩散。   “不好意思,活得很好。还是你得先去死。”   整个黑雾都被他的这句话激得翻滚不休,被囚禁于此的灵魂死死怒视着他。他们都是迷失者仪式中后期才落败的人,每个都是满怀怨恨、沾满鲜血的人。此时情绪激荡,连黑暗都染上了一层可怖的血色。   被敌视者却笑了。   与之相对是那双异于常人的暗金兽瞳染上了冰冷。蔑视生灵、淡漠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慵懒的声音出口,甚至带了丝好笑。   “你们要和我比谁的杀气更重?”   下一秒,一股惊人的杀意从他的身上漫出。由于亡灵们的引动,这次的诅咒几乎凝结成了实体。   他该说对不起。   雪斐想。     随后,还是黑泽尔先反应过来,亲了一下他的手,说:“没事的,别怕,我不疼,我皮糙肉厚。”     雪斐鼻尖一酸。   他干脆扯开嗓子,哽咽而高声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这样荒唐的事情了!你难道要把我给掳走吗?”     他是故意说得这样响亮的。     本来他的隔壁就有人看守,一听见动静,外面脚步声立刻传来。     有人敲门,“雪斐?怎么了?”   是他的爸爸。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到来应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类。”   见过他的瑞克斯立刻明白了意思:“你能治疗那个孩子?”   “我会尽力而为。”   说到这里,事情就已经变得很清晰了。罗纳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在瑞克斯的解释下,他心头涌上一股狂喜。   既然雅安城的污染都能被对方解决,那黑雾诅咒应该更轻而易举。   雪斐少爷有救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两位领主带回来,机会难得,又有同生共死战友的保证。骑士略一思索,索性点头答应了对方:“请跟我来。”   原本打算准备的盛大宴席被他交代给了可靠的手下。罗纳德叫来两辆马车,将所有人都装了进去,自己亲自驾车,向着城镇外疾驰。   “两位领主大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此将住所设置在了城镇外。”   骑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有些抱歉地解释着糟糕环境。没有减震的马车分外颠簸,好在血脉者身体强大,不会晕车。只有雪斐避开差点被撞到的头,心道等自己醒过来,一定要把这里的路好好修一修。他可承担不来这样的折磨。   与小说里的金手指不同,从群星之地带出来的马甲没办法直接收回去。他们就好像真正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不存在随取随放。   没办法,雪斐只能先让奥雷乌斯蹲到了小树林里,防止被人看到。   而本体这边,之后只要两个马甲离开这里后不再提起相关事情,除了会变成流传一阵的话题,倒也没什么影响。   大约十五分钟后,马车停了下来。罗纳德主动为他们掀起车帘,露出了外面的景色。   雪斐抬头看去,这座城堡居于山中,周围草木茂盛,透过铁门能够看到里侧幽静的花园,整体面积比他想象得要小。此时正有园丁在花园里清剪花枝,看到有人前来。老迈的园丁细细辨认了下身份,连忙迎了上来。   “罗纳德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带了一位医生来。”罗纳德随手将马绳放在他手里,“其他人呢?”   “正在里面工作,约翰最近越来越懒惰了,玛莎正在厨房,需要我带她来吗?”   下一秒。   直接破门而进。     黑泽尔被逮个正着,他没逃,甚至直起身子,让自己看上去不像个小贼。   但休伯特还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上前就把他抓着雪斐的手给掰开,恼火至极地说:“陛下,我已经说过,请您不要再纠缠我家孩子了。”     黑泽尔再次被请了出去。     梅妮娜姗姗来迟,发现雪斐独自坐在床上,流泪不停,“……哭什么?”   雪斐吸鼻子:“妈妈,我跟他分手了。”     “我原本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现在,我知道了。”   “我是喜欢他的。” 第 60 章 CH.60   屋里一灯独燃。   放在桌子的一角,暖色的光像是潮汐一样漫过来,如一张薄毯子,披在雪斐的半边肩膀上。     正是深夜。   窗外,漫天星辰。     雪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先前他一直懵懵懂懂,只凭着亲人的本能,在与黑泽尔交往着,却从没有深想。     为什么他排斥别的男人,却不排斥黑泽尔?   为什么他明明心里想着不乐意,可是只要黑泽尔一抱他,他就脸红心跳,而且不由自主地听从了?     他原本想,一定是因为黑泽尔长得英俊,那张脸光是放在他的面前,他就直接迷糊了。   所以再几次三番地落入彀中。     他还这样年轻。   他觉得自己不懂何为爱情。   这样的跨时空旅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钻时间的漏洞,他们在这儿待上几个月再回去也只是过了几个小时,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个箱子,回去的时候绝对会拉上几车东西。   雪斐都想好了,在恰当的时机他要在这儿再发展一些生意,最好能捞上成百上千个金币。   变形魔药做好以后,由费奇太太挑选出比较成熟稳重的老鼠们,它们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这座庄园的仆人。   黑泽尔再给老鼠仆人们做一些紧急培训,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族之家。   “我最喜欢老鼠了。”雪斐对黑泽尔说,“他们头脑聪明很容易学新东西,并且最重要的是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物。”   “乌鸦也同样能做到。”黑泽尔谦逊地说。   “你说得也没错。”雪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他最喜欢免费的东西了。   打扫房子和修整花园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房屋的各处还需要深入检查一番,如果有裂缝或者断掉的房梁门柱就要重新更换,免得睡着睡着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搬家是一件很累的事,即使有魔法的帮助,等所有人都坐下休息时,灿烂的晚霞已经抵达了窗外。   “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够多,今晚就先简单地吃一餐吧。我们有面包,有黄油,有火腿,有牛排还有蘑菇酱,再来上一颗卷心菜和小番茄,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了。”费奇太太说。   “明天得到外面去采购一些食品了。”黑泽尔看着雪斐说。   因为法师先生屡次让高塔在债务危机的边缘徘徊,所以乌鸦先生成功包揽了高塔的财政大权,但是每一笔需要动用的经费还是要先获得法师先生的批准。   “我要吃水果,还要奶油点心,鱼肉也很久没有吃了,还有牛肝和烤鸽子。”雪斐边说边舔嘴唇。   黑泽尔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边写边问:“买些苹果、海棠果、橙子还有梨子,鱼肉则是鲈鱼、鲑鱼和鳗鱼,还要采购足够的黄油和牛奶。买一篮子鸡蛋,最后多买几只母鸡怎么样?”   雪斐很赞成这个提议。   窗外,高塔唯一一只珍贵的小母鸡在草坪上溜达,每天一个蛋的产出实在是满足不了高塔的鸡蛋需求,是时候多养一些鸡了。   “我我我!我也要苹果和卷心菜!”珍妮小猪高高举手。   “再加一麻袋苹果和一车卷心菜。艾薇拉小姐呢,您有什么是需要的?”雪斐说。  “唔。”雪斐环视了周围一圈,周围一片乱糟糟,在这种环境里炼药一定会炸锅的!   “好的,我现在就上楼挑选一个合适的房间。”黑泽尔很会读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了雪斐需要什么。   充满灰尘的房子现在已经开始飞舞肥皂泡泡,很多个沾了肥皂水的拖把正在仔细刷洗每一寸地板,原本晦暗的房间很快就变得光洁如新。   整理干净的家具们被重新安排回房间里,这座孤寂了许久的小庄园被重新开启,用不了几天居住在附近的人们就会发现这里一夜之间就搬来了一家人。   雪斐在新的炼金室里炼制变形魔药,在这里短暂停留的这段时间小庄园里需要仆人,雇佣老鼠们再合适不过。   “草药种子带来了吗,去找块不显眼的角落种下去,等我们走的时候全部挖走。”雪斐边搅拌坩埚边和黑泽尔说。   “全部都带来了,晚餐之前会让肯尼斯和珍妮将荒地都开垦好。”黑泽尔回答说。   雪斐满意地点点头。   唯一没变成人的是魔法书布鲁托,它变成了一条棕色小狗,现在正试图顺着法师先生的大腿往上窜,目标明确要舔脸。   雪斐不敢伸手碰它,一伸手就被热情小狗使劲舔。   黑泽尔抄住布鲁托的两条前腿将它抄了起来,然后就被舔了一脸口水。   法师先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乌鸦先生眼睛一眯,调转布鲁托立刻朝他靠近。   雪斐噔噔噔往后退,最终被黑泽尔圈在陈列柜前,热情小狗高高兴兴地舔了他的脸。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艾薇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只是被狗啃了而已。”雪斐臭着脸一巴掌拍开黑泽尔。   艾薇拉心说哎呀我懂我懂,你们虽然在一起了但现在还是半公开的关系凑在角落里偷偷亲嘴,然后不小心被我撞见就恼羞成怒称呼对方为狗……哎呀小情侣的小把戏我都懂!   黑泽尔转过身来,手里真的架着一条狗。   原来是被真狗啃。花园里有一棵柠檬树,上面结满了黄澄澄的大柠檬,另一棵苹果树也一样硕果累累。   荒原上没有季节更迭,于是这儿的许多不同季节的植物都疯长在一起。   厨房里的柠檬只剩下了一个,苹果则是一个也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艾薇拉有点小失望。   “走吧,我们要出发了。艾薇拉小姐,请你走在最前面把门推开,我们在后面跟着你。”雪斐说。   “好的!”艾薇拉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重新推开了金雀花门。   灿烂的阳光挥洒进小铺里,艾薇拉推开的门后面是个花园。   花园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荒芜,常青藤覆盖了高墙,灌木和草坪蔓延疯长,这里已经无人居住很久了。   “这里是哪儿?”艾薇拉忍不住问道。   “很多年前我买下的一处地产,可惜很少有机会能来住,现在是时候让它苏醒了。”雪斐回答说。   法师先生不用魔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肯尼斯说:“在开始炼制魔药的时候将所有的指针都拨到零点,然后指针就会自己走动,就可以开始练制魔药了。如果你想要让所有的材料都回归炼制之前的状态,就把走动的时间往回拨。”   雪斐把时钟反过来,对他说:“很简单明了的使用方式,我想将它拆开看看。”   肯尼斯说:“你要买它吗?你出多少钱?”   雪斐说:“50个金币。”   肯尼斯说:“成交。你还要珍妮做缩小药剂,她有点太大了,我带着不太好跑。”   雪斐点点头:“没问题。黑泽尔,给他钱,顺便把工具箱拿过来,我要拆开这个时钟。”   黑泽尔先拿了一套小工具给雪斐,然后才从上锁的抽屉里数出来50个金币,装进小钱袋里给了肯尼斯。   肯尼斯数都不数就揣进来怀里,那个魔法时钟拿到黑市上卖绝对不止50个金币,但他对钱并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很享受盗窃的过程。   雪斐将时钟的背面拆开了,里面除了普通钟表的齿轮以外,正中间还镶嵌着一颗漾着淡淡蓝色水光的宝石。   黑泽尔问:“这是什么?”   雪斐说:“这是时间石,很特别也很罕见的一种矿石,据说它诞生自时间女神哈莱的眼泪之中。拇指这么小的一块就能够影响一部分物品的时间状态,如果足够多说不定能够逆转一个人的生命时间。”   黑泽尔说:“有人这样尝试过吗?”   雪斐摇了摇头:“只是理论上说而已,还需要配合符文。这块时间石上面就镌刻了咒语,使魔力能够作用在魔药材料上。给肯尼斯拿一份缩小药剂,他该离开这儿了。”   肯尼斯挠了挠头,支吾了两下说:“那个……我能留宿吗?情况有那么一点点复杂……我需要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这也是他为什么来魔法小铺的原因。女人停下笔,很心累地揉了揉额角。   亡灵女巫没有养过幼崽,她甚至很少有当过人的老师,只有和人讨论高级魔法的经历,或者很早的时候指点过几次高级魔法师。   但自从她清晰认知到自己的存在只会给所有人带去死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深入往来过了。   这样的教学经历对她来说,几近于无。   教导幼崽和指点那些高级魔法师完全不一样,魔法师可不是什么大字不识一个的傻子。   但这条蠢人鱼是。   奥莉安娜招招手,一层淡紫色的魔法光圈就将小人鱼连鱼带书一起浮过来她身旁。   “你又要做什么?”阿兰妮斯寒毛一竖,以为她又要绑自己,几哇乱叫起来。   “坐好。”奥莉安娜对她没有什么好语气。   阿兰妮斯现在很怕她,瘪瘪嘴,安静下来,盘腿坐在她旁边。   书本浮在两人眼前,缓缓落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奥莉安娜去看她刚刚指的是哪个词汇,心中了然。   学习语言,最开始逃不开的就是五官和数字。   学习手册中最先提到的就是数字,不过人鱼语的数字和大陆通用语的数字很形似,前面学数字的部分已经被翻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小人鱼,往前打开到第一页,“这些学会了?”   “不就是数字?这些有什么难的。”阿兰妮斯觉得她在小看自己,不爽地回答。   奥莉安娜懒得怀疑,回到刚刚小家伙问的地方,所以是卡在了五官。   不是很难的东西,亡灵女巫教她念了一遍,“眼睛。”   “眼……睛?”阿兰妮斯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学习语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识物,奥莉安娜很随意地抬起手,想碰碰她的眼睛告知一下。   但是还没碰到,这条小人鱼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飞快地躲开了。   阿兰妮斯:“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她龇了龇牙,甚至发出一点点从喉咙中溢出的咕噜声。   奥莉安娜很轻地啧了一声:“人鱼的尖牙,贵族应该很喜欢收藏。”   阿兰妮斯后背一凉,赶紧把嘴闭上。   “你还学不学?”   亡灵女巫冷着脸的样子还是很吓人的,阿兰妮斯逼着自己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委屈地嘟哝:“又吓我。”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是两人离得这么近,再耳聋也能听清楚。   奥莉安娜根本没多想碰她,干脆不再用她为例子了,转而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睛。   “看我。”她淡淡出声。   阿兰妮斯哼一声才回头:“做什么?”   “眼睛。”奥莉安娜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她灰蓝色的眼睛的确很漂亮,像一颗蒙尘的宝石,等着有谁去轻轻抚去上面的阴霾,恢复光亮。   眼睫眉毛都比发色要深,但依旧不浓,可能是点在眼角并不舒服,眨了几下,看起来有了点活人的气息,不再像雕塑那样冷硬。   奥莉安娜干脆把这一页的五官都给她展示完,于是用魔法控制着羽毛笔,每讲一个词汇,就在手册对应的单词下画横线。   她指尖从脸颊上滑过,落到自己的鼻尖上,看着阿兰妮斯开口:   雪斐感到疑惑:“一般情况下我会把你扫地出门,不过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你能留下来的理由。”   “都分手啦。”   一说,雪斐又哭。     梅妮娜便说:“没事,初恋总是让人心碎的,我们也从里面学到了成长的经验。我也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我表哥来着,听说他订婚,我哭了三天呢……”     说到这,门后突然跳出了怒火中烧的公爵先生,气得发抖:“你不是说你没喜欢过你表哥吗?都是骗我的!呵,你可真会骗人!”   说罢,他暴走离开。     雪斐目瞪口呆,赶紧推一下妈妈:“我没事,妈妈,你去哄爸爸吧。我哭几天,自然就好了。”     梅妮娜提起裙子走了。   走到门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真没事吗?”     “没事。”雪斐破涕为笑,“大不了,明天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第 61 章 CH.61   十天后。   雪斐收到了教皇的亲笔回信和任职通知,命他择日启程,前往圣城,在此之前还给他留了三天整理行装的时间。     雪斐本打算自行收拾,却被父母叫住,让他专心休息就好。   他摇头,“不,还是让我有些事做得好,什么都不做,我反而会胡思乱想,徒惹伤心。”     他仅哭了两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胃口,不进食。   再之后,他爬起来,满城堡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为每个仆人、园丁治病,等黑泽尔离开后,又为附近的农民治病,治愈药水跟不要钱一样地四处赠送。因此,又得到了乐善好施、勤奋刻苦的美名。     事实上,雪斐在老家并没有好逸恶劳的坏名声。   就算家里人觉得他娇气、懒惰,可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能说他的坏话啦。     外界知道他家小儿子进入神学院,但成绩什么的,并无宣扬,加上又有两个优秀的兄长珠玉在前,因而遮住了弟弟的光芒。   直到最近,雪斐在休假日返回家乡,竟然不是参加名流宴会,而是谦虚踏实地履行一位神父的职责,使得本地的乡绅们都大为惊叹。   雪斐的休息时间泡汤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新客人会支付令他足够满意的报酬。   “欢迎来到魔法小铺,我是店主雪斐,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雪斐上前去迎接他的新客人。   “魔法吗……”第一次来的客人喃喃自语道。   雪斐打量着这位迷茫的新客人,年轻但并不稚嫩,面容英挺,身上的衣着随意,只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皮靴,腰间挎了一把剑。   没什么特别的,唯一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这位客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是个亡魂。   热腾腾的红茶香气撞在茶杯里,黑泽尔沏了一壶新茶,端过去安抚这位新客人:“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谢谢。”亡魂坐了下来,他端起热茶慢慢喝,身体也逐渐凝实起来,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另一杯茶被放进雪斐的手里,里面额外加了两块方糖,这是属于最亲爱的主人的特殊待遇。   “黑泽尔,问问弗奇太太厨房里还有没有点心,给我们的客人来上一碟。”雪斐说。   “谢谢你,热茶已经足够了。”亡灵先开口拒绝掉了点心的提议,“麻烦再给我倒上一点儿。”   “好的。”黑泽尔顿住侧身的动作,提起茶壶给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节省下了一碟点心,雪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您有什么愿望吗?任何愿望我都可以帮您实现,只需要支付得起相应的代价。”   魔法小铺的顾客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金钱交易的顾客,他们只会购买药水和附魔法器,身上没有什么额外值得交易的东西。   而另一种,是特殊客人。他们身上有某种品质,美貌、智慧、勇敢……又或者是足够纯净的灵魂,这些都可以用来换取愿望。   亡灵低下头,红茶里的氤氲蒸汽模糊了他的双眼。   半晌,他抬起了那双清澈的双眼:“抱歉,我并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用来交换的。我死去得太久,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   “没关系。”雪斐笑了起来,“你的灵魂足够纯粹,足够支付任何愿望,你有什么是想要的吗?”   雪斐的眼睛能够直视灵魂,大多数人都灵魂都是苍白色的,偶尔会泛起一点萤火;污秽的灵魂如烟灰,泛着一股陈朽的气味;而最珍贵的灵魂会泛着金色的暖光,在他的眼里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般熠熠生辉。   “我……”闪闪发光的亡灵顿了一下,良久的沉默过后,他重新抬起眼睛,“和我一起死去的,有许多位已经忘记掉名字的朋友,我答应过他们,要将他们带回故乡。你可以拿走我的灵魂,只要能做到这件事。”   “那么你自己呢?”雪斐笑了起来,“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愿望呢?你的灵魂足够珍贵,我可以多赠送给你一个额外的愿望。”   黑心店主罕见的慷慨大方让乌鸦先生差点砸了杯子,挂在墙上的里昂抖掉了原本就不甚牢固的胡子。   “我想知道我的名字……我是谁。”亡灵缓缓开口。   这倒是个不太难满足的愿望,比帮助他的伙伴们回家要容易实现得多。   “当然可以。”雪斐点点头,“楼上有房间,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谢谢,那么就打扰你们了。”亡灵轻声说。   “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就可以到你来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不过再次之前我们需要先签一份契约。”雪斐说,“黑泽尔,带上工具和野餐篮,我们今天或许会在外面吃午饭。”   一份新的魔法契约被放在了桌子上,虽然亡灵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按上手印烙下灵魂烙印也能够使契约成立。   “合作愉快。”雪斐笑着和亡灵握了握手,早点完成这份契约,珍贵的灵魂就能早点落进他的口袋。   “谢谢你们能够帮助我。”亡灵说。   出去了片刻的黑泽尔很快就回来,带着挖坟……园艺工具和一只野餐篮回来了,一切都准备就绪。   “请重新推开这扇门,亡灵先生。”雪斐说,“跟着你的脚步,我们就能去到你来时的地方。”   “叫我艾弗里就好。”亡灵说。   “你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吗?”雪斐随口一问。   “是刻在这把剑上的字。”艾弗里摇了摇头,并用手拍了拍挎在腰间的剑。   “不错,我们又多了一个线索。”雪斐边说边翻开一个木牌,“里昂,关门,今天不再接待客人了。”   “是的,主人。”里昂边说边耸动自己的嘴巴,试图提醒他们地上还有他的胡子。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一起朝着金雀花旋转门外走去。   里昂和他躺在地上的可怜胡子面面相觑。   跟随着艾弗里的脚步,雪斐和黑泽尔来到了一片乱石滩上。   魔法小铺的金雀花旋转门连通着世界上的任何一扇门,他们是从一辆冲进乱石滩侧翻的马车里钻出来的。   半扇马车门摇摇欲坠,艾弗里说这辆马车已经在这里很久了,直到今天才突然对他爆发出了极大的吸引力。   “你能指一指埋葬你们的地方吗?将整片乱石滩都翻一遍很耗费时间。”雪斐说。   “当然可以。”艾弗里轻轻拍了拍手。   一团团拳头大小的蓝色幽魂从乱石滩的石块下面晃悠飘出,幸好现在是白天,如果是深夜这副魂火飘荡的场景绝对能将人吓昏过去。   那些魂灵几乎全部都失去意识了,微弱得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它们停留着的地方就埋葬着它们的骸骨。   “好了,现在就开始吧。”雪斐说。   黑泽尔走过来,往艾弗里的手里也塞了一把铁锹,客人也是需要干活的。   雪斐觉得挖石头既手痛又无聊,于是装模作样地挖了几下以后,就坐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对铁锹施了个魔咒。   铁锹跳起来落下去,非常有干劲地铲起一大堆石子,几锹过后就挖到了底下的土地。   泥土也同样被挖起来,挖出半米不到的浅坑以后,底下的森白尸骨就露了出来。   雪斐才不会弄脏自己的手去收敛尸骨,他选择让它们自己动。   于是比魂火更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坑里的骸骨咯嘣咯嘣将自己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骷髅,胸腔肋骨再拼上胳膊和腿,最后捧起骷髅头往脊椎上一安。   蓝色魂火飞进头颅里,一个最低级的骷髅小兵就诞生了。   “去吧,去把你的朋友们也挖出来。”雪斐指挥起这只骷髅小兵。   一旁的黑泽尔和艾弗里才刚挖到泥土层,手里的铁锹脱手而出,它们也被施加了魔法,动起来的效率要高得多。   “给我打伞。”雪斐被晒得有点蔫。   高塔所在的荒原是片无人之境,常年笼罩在灰霾之中,即使有阳光也稀薄得可怜,雪斐觉得正常的阳光对他来说有点太过猛烈了。   黑泽尔快步跑过去,不知道从哪里刷的一下抽出一把伞,阴影立刻就笼罩在法师先生的头上。   圣城的南面,也是大门所在的正面,修建了一条蜿蜒层层的石阶,已被数百年来的朝圣者给跪拜、摩挲地石面光滑。     雪斐自己走了上去,在正午时分进城。   这位年轻神父并没有引起城卫的太大注意,除却多看了两眼他的美貌,心中感叹一句,便直接放行。     雪斐在毕业前夕是来过一次圣城的,当时只是观摩,班上有几个教廷高层的子女一毕业就被安排进圣城。但跟他关系不好,他没打听,不知对方现在在哪,和他又没关系。     进城后,他与父亲马不停蹄,径直去觐见了教皇。     他们没等太久。     运气真好。   教皇今天身子难得地好转,可以下病榻走两步,听说是他特别留意的小神父来了,更是脸上浮出容光,披上衣裳,亲自接待他们父子俩。     雪斐等了一会儿,扭头看到一个穿睡衣披袍子,头顶上鸡窝头戴个睡帽的糟老头子步履蹒跚地走来,不禁愣了一愣:“老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第 62 章 CH.62   话刚出口,老头儿身边又走来一个人,正是先前为雪斐亲自进行册封的红衣主教裴吉。   裴吉年岁也不少了,但与垂垂老矣的教皇相比,却显得身强力壮,还能稳固地扶着对方。     教皇老头儿眯起眼笑,他本就眉毛浓密,一笑起来,大家都找不到他的眼睛在哪,“呵呵呵,小朋友,你总算来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神学院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不知道我是教皇呢。抱歉,我穿这身衣服有点失礼是吧?我现在身子骨不好,随时都会躺下,实在是穿不了厚重的礼袍。”     雪斐定睛地感受了一下,教皇的生命力确实已如细微蛛丝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断开。   他定一定神,以可作模板的姿势行了个礼,“光明神在上,祝愿您身体安康。”   又说,“我记得您,多谢您当时为我指引明路,我对您心存感激。”     在场的其他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休伯特纳闷地看了雪斐一眼,再上前寒暄:“教皇大人,多年不见了。”     “斯卡里杰罗公爵。”   教皇微微颔首,“九年没见了,您身子骨和以前一样硬朗呢。”    “承您吉言。”   “等会儿,我们能否单独私下说话,有些关于我家孩子的事,我想问您……”   艾弗里虽然已经不用挖坑了,但他却跟随着那些骷髅一起走,脸上的神色带着怀念。   也不知道一只失忆的亡灵到底还能怀念点什么,但这样的怀念里面又流露出悲伤,他看起来很需要安慰。   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法师先生的安慰可是要收费的,只要50个金币就能够让雪斐成为最能安慰人心的心灵导师一个小时。   不过艾弗里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微笑着用轻快的语气和那些沉默的骷髅们打招呼,就像是重新认识他的好朋友。   等待充满无趣,雪斐看了一会骷髅挖坑以后,就开始打哈欠。   是时候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时间了。   “在很久以前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和乌鸦有关。”雪斐对黑泽尔说,“如果你的面前有半瓶水,你应该要怎么喝到它。”   “端起来喝。”黑泽尔回答。   “这和我听到的故事不一样。你是只不够聪明的乌鸦。”雪斐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你应该要用嘴叼起小石子,将水位升高,然后才喝到里面的水。”   “可是,我有手啊。”黑泽尔向雪斐展示了他修长且骨节遒劲的手指。   啪!   雪斐往他的手掌里甩了个巴掌,把自己的手都打痛了。   法师先生捏紧自己的手冷哼一声:“你,表演给我看。”   显而易见,乌鸦先生大大地惹恼了他。   黑泽尔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说:“当然可以,我最亲爱的主人。可以等我回去以后再做吗,除了乌鸦叼石子以外,我还可以表演乌鸦叼玫瑰花。现在要吃午餐吗,午餐时间到了。”   雪斐被小小地取悦了一下,并且他很注重吃饭时间,从黑泽尔的内侧口袋掏出怀表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午餐时分。   “好吧,今晚记得表演给我看,现在我们吃午餐。”他把怀表塞回黑泽尔的口袋里说。   艾弗里还在另一边和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骷髅们交谈,然而骷髅们根本不会给他回应,艾弗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凭借极大的毅力和所有的骷髅们都聊了个遍,骷髅们开始对他有了点反应,但这种反应更类似于遇见了需要驱赶的烦人苍蝇。   午餐时间的到来拯救了骷髅们。   乱石滩地势崎岖,他们就往上走了一点,乱石滩上是一片寂静的幽林,在树荫下正好享用午餐。   即使是在外面野餐,也需要仪式感。   乌鸦先生凭空掏出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并铺上了餐桌布端上了精致的器皿,甚至还在餐桌上放上了一只花瓶,里面插着的野花是在树林里现摘的。   “哇哦。”艾弗里发出了惊奇的声音。   接下来是打开野餐篮。    女孩牵着小马路过,一颗熟透的红苹果咚的一下砸了小马的头。   “噗呲。”艾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了吗?”雪斐问。   “没有,刚刚就是突然有点想笑。”艾弗里收敛了笑容。   “她穿的是诺林裙。”黑泽尔说,“并且裙摆上有盛开的金盏花,她的手镯似乎与裙子是配套的,金盏花形制的手镯有鸽血般的深红花蕊。”   “黑泽尔先生的眼神真好。”艾弗里不禁感叹一声。   “那当然。”雪斐内心得意但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身为我的助手,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   “多亏了主人的悉心培养。”黑泽尔微笑着熟练拍马屁。   雪斐的小马儿被拍得神情舒坦。   在短短几句话间,窗外的女孩一脚踢走了苹果,伸手揉了揉伤心小马的头,紧接着,她扭过头来,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金盏花裙摆扫过草地,轻盈得如同小马驹的步伐让女孩很快就走到了窗前。   笃笃。    雪斐精神一振,等的就是这句话!   约兰达公主的下午茶点心很好吃,雪斐经常协同黑泽尔在下午茶时间到这儿来蹭吃蹭喝。   以往是这样的没错,不过今天除了蹭吃蹭喝以外,还有重要任务在身。   “感谢您的慷慨大方,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您介意在轻松愉悦的下午茶时间里追忆一下您家族的往昔吗?比如说族谱派系什么的。”雪斐说。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新生意吗?”约兰达公主看了一眼艾弗里这个陌生面孔,“你可从来不会带你的客人来见我。”   艾弗里在约兰达公主面前显得有点拘谨,这位公主殿下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和辛西娅有些相似,金发和侧脸的弧度,约兰达公主拥有辛西娅的一部分。   “你和辛西娅长得有点像。”艾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谢谢。辛西娅曾祖母是个美人儿,她将金发带到了王室,我能有几分像她就是太好了。”约兰达公主说。   “他比较特殊,你现在看见的是个灵魂。”雪斐拉开椅子坐下,“啊,今天的下午茶点心有草莓舒芙蕾和香草奶油小泡芙……他和您的曾祖母有关系,如果能让我们借阅一下辛西娅留下来的书信手稿就好了,还有博伦家族和西利亚家族的贵族图谱。”   “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约兰达公主的话锋一转。   黑色的乌鸦蹦来蹦去,撅起的尾羽看起来膨润又有光泽。   一只乌鸦努力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尤其是迈动两条短腿交错前进的时候。   雪斐咬了一下嘴角让自己不要笑出声,然后伸手去拔乌鸦先生的尾羽。   谁让他迈动两条腿小跑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扭动蓬松的屁股,就像一颠一颠的小狗,谁能忍住不摸鸦屁股啊!   雪斐的手很快,但是乌鸦先生的屁股更快,立刻就将尾羽换成了一张死鸦脸,尖尖的喙搭在法师先生的手指上,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   乌鸦的屁股神圣不可侵犯!你该适可而止了!   “我的羽毛笔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用,所以我想要新的羽毛笔。”雪斐非常不用心地扯谎。   “呱。”乌鸦先生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呱一声,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黑泽尔很少变回乌鸦的原因,不仅要保护好屁股,还控制不住呱唧叫。   乌鸦先生速战速决,从尾巴上挑选了两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很快地放进雪斐的手里。   尾巴要秃上一段时间了。   雪斐很可恶地用羽毛去搔乌鸦先生,并且哈哈大笑,对于玩弄乌鸦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乌鸦先生很快就变回了人形,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亲爱的主人,我们的散步时间该结束了。”   雪斐玩得心满意足,弹了一下羽毛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只要想回到高塔,那么只要随便走上两步,高塔的栅栏就会出现在眼前,不用循着原路返回,对散步来说很友好。   砰——   雪斐刚要从栅栏门进来,一样东西从敞开的窗户里高高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跳、跳楼啦——”   他觉得人上年纪以后都会变胖,但他才十八岁,远不到中年,不应该是吃什么都不怕胖的年纪吗?    还是生病了?   自测一下。   也没有。    雪斐便换上一身宽松的弥撒服,随教皇乘车出门去了。     作为辅祭,还是教皇的辅祭,第一次办事,雪斐格外小心,跑里跑外地张罗,与各方人员核对流程,检查稿子是否有错漏,圣水之类的也得准备好。     教皇一个月进行一次布道。   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众云聚于此,台下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与雪斐在小镇子上的热闹程度比起来可以说十倍不止。     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在台下,有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眼睛被渴坏了,多看他一眼,就多慰藉一分心底的空虚。    “雪斐、雪斐……”   黑泽尔柔声地喁喁。 第 63 章 CH.63   两个月前的那天夜里。   黑泽尔被斯卡里杰罗公爵当场抓住。     黑泽尔原还不想走,尝试与岳父沟通:“能让我们私底下,坐下来,平心气合地谈一谈么?叔叔。”   公爵冷笑:“谈?谈什么谈?你是不是想要带雪斐私奔?可笑,拐骗不成功,才来说谈判。”又说,“陛下,我现在没有对您大打出手,已是看在你是陛下的份上,不然的话我早就对你不客气的。像你这样的登徒子,在法律上,被主人杀了也不用负担法律责任。”     黑泽尔:“……”   他道歉:“对不起,我夜闯是有失礼之处,我——我实在太想念雪斐了,我只是跟他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带他私奔的意思,请您不要误解。我当然知道,他多么热爱做一个神父,我没有自私到要他放弃。”    “不需要他放弃?”公爵抬起手,焦躁地打断他的自述,“那么,你们以后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神父,要他继续做你的秘密情人,直到有一天被人发现,身败名裂?”     彼时,黑泽尔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银霜般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穿上一件薄铠甲,使他看上去俨然是一个在起誓的骑士,“不,我会放弃做国王。刚才,我正是在和他说这个。”   公爵愕然地看着他,半晌震撼地无法言语,“……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黑泽尔,快把它拿下来!布鲁托!不准舔我的裤子!”雪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小铺里响起。   这座花园被唤醒了。   这是艾薇拉此生中第一次见到鲜活地涌动着的植物。   常青藤从高墙上分拨涌开,枝叶往后倒退到墙的另一端,灌木丛舒展开枝条,拿着不知道从那里飞出来的园艺剪给自己修剪出合适的形状……这里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荒芜褪去秩序重返。   “我们还要多花上一点时间去看看房子里面,已经太久没来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里面只有灰尘。”雪斐抽了抽鼻子,似乎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陈旧气味。   黑泽尔走快了两步,穿过花园,来到了他们将要入住的房子门前。   一柄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两圈半,咔嚓三声过后,门打开了。   雪斐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以免靠得太近会被灰尘扑上一脸。   黑泽尔推门侧身,黑黝黝的门廊在多年以后终于涌进了新鲜空气,风一灌进去,数不清的灰尘小精灵立刻就被带到了阳光下。   法师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横冲直撞的小精灵们扑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不只是雪斐,靠得近些的人都被这阵灰尘飓风蒙了眼睛,这幢房子真的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这儿可真是够呛人的。”费奇太太使劲挥舞着头巾,挥出一条通畅无阻的路来,跟在她的身后走会变得很安全。   雪斐跟在费奇太太的身后,终于走进了这幢房子。   “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里的灰尘味道太难闻了,让我很想打喷嚏。”他说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找到房子里的窗户将它们打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涌入房间,让这里的气味稍稍好闻了一些。   “啊!”   艾薇拉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怎么了艾薇拉小姐?”雪斐立刻回头。   “有、有老鼠!它们刚刚从我的脚背上跑过去!请原谅,我并不讨厌老鼠,但它们这样突然真的有点吓人。”艾薇拉有些惊魂未定,几只老鼠窜上她的脚背让她直接蹦到了沙发上。   黑泽尔抄起一旁的扫帚:“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开了窗的房子里亮亮的,地板上都是被各种鞋码踩出来的乱七八糟脚印,在这些脚印上又多了一溜小爪印,按照这些四散而开的小爪印,跑到哪个方向去的都有。   “就交给我们吧!”费奇太太拽过费奇,撸起袖子满地找老鼠。   将老鼠的事情交给老鼠准没错,不一会儿,会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窝老鼠,全部都将前爪揣在肚皮上,像个等待检阅的阅兵方阵。   “这么多老鼠……”雪斐的目光在老鼠们的头顶转了一圈。   年幼的小老鼠们忍不住伸出爪子捂住凉飕飕的头顶,被法师先生的目光盯上就好像头顶飞了一只老鹰,下一刻就会被叼起来。   “黑泽尔,放下扫帚,算了,还是拿着吧,再去找个篮子,将它们都扫进去。”雪斐说。   站在原地的老鼠方阵立刻吱吱乱叫起来。   艾薇拉还踩在沙发上,肯尼斯因为好奇站在老鼠们的旁边,闻言他们都向着雪斐看过去。   “是要将它们都丢出去吗?”肯尼斯看看老鼠堆,又看看费奇夫妇。   费奇夫妇对雪斐很有信心,他们相信他可不会伤害老鼠。   “要给它们洗个澡,我需要很多仆人,它们来得正是时候。1,2,3,4……”雪斐边数老鼠边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们工作,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大份食物,奶酪、面包、香肠、烤鸡……只要餐桌上能出现的都会成为你们的劳动报酬。”黑泽尔拿着扫帚和篮子走过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排着队一个又一个跳进了篮子里。   需要洗澡的还有布鲁托,它冲进房子里到处乱撞,最后被沾满灰尘的窗帘缠上了。   艾薇拉脚下的沙发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肩膀被旁边的窗帘戳了戳。   周围的家具都动了起来,迈动着腿往外面跑去,她脚下的沙发催促着她赶紧下来,它要跟不上大部队了。   雪斐指挥着家具们往外面跑,当房子里变得空旷极了的时候很多把扫帚和鸵鸟毛掸子飞进来,清扫着各处的灰尘和蜘蛛网。   黑泽尔将装着老鼠们的篮子放在一个水泵旁,费奇太太推过来一个大木盆,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没几下水泵里就涌出了清水。   “都进来吧,要将皮毛和爪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抹上肥皂泡泡,皮毛打湿洗得亮闪闪,我们可都是干净的老鼠。”费奇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她往盆里搓出肥皂泡泡。   艾薇拉提着裙摆站在花园里,她的周围乱糟糟的,家具们的灵魂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抖掉灰尘清洗陈年污渍,让自己一点一点焕发出光彩。   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乐,这儿的任何一切都让她感到快乐,只是一些蹦跳的家具而已,却让她觉得轻松极了。   “吃吗?”珍妮小猪边往嘴里塞玫瑰花边拽拽她的裙摆。   面前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被吃得只剩下花骨朵儿,那些开得灿烂的都进了小猪肚子里。   “谢谢,我就不吃了。”艾薇拉揉揉她的头。   “不准吃我的花。”雪斐走过来一把抓起珍妮小猪。   手里的小猪敦实得要命,法师先生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就被坠得往下掉。   黑泽尔立马瞬移过来,接过小猪送回给肯尼斯。   珍妮小猪的双手赶紧揪住眼前的两朵花,吃不了她要兜着走。   “噗呲。”艾薇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薇拉小姐,我们将会在这里停留上一段时间,您的愿望是了解您的母亲,这段时间足够您和她成为朋友。”雪斐说。   “谢谢你们,能够为我做到这些。”艾薇拉轻声说。   “不客气,我们有必要做一点身份伪装,所以从今天开始对外您就是我的妹妹。我没有姓,您可以现编一个,等这里打扫好了我就带您出去做几件新衣服,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您的母亲。”雪斐说。   “好的,哥哥。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艾薇拉·费勒斯,我们来自南方,最近才搬到这儿来。”艾薇拉说。   “很不错,那么我就是费勒斯爵士。”雪斐点点头。   冒充贵族可不是一件小事,但法师先生的手里还真有证明贵族身份的文书,需要使用的时候只要掏出来改个名字。   水泵旁一批又一批的老鼠洗好了澡,黑泽尔给它们用上召唤风的咒语,将一大片老鼠吹得东倒西歪。   “我的坩埚带来了吗?还有我的炼金材料柜。”雪斐踱步到黑泽尔身旁说。   “全部都带过来了,是要在这里还是布置一个新的房间。”黑泽尔问道。   果然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前国王私生活过于混乱,搞出了一堆私生子,他们看不过眼;本以为黑太子洁身自好,但没想到他情有独钟于一个男人!    这叫什么事?   他们作为坚定的保皇派,王嗣的传承也是责任之一。   决不能看着新国王“自甘堕落”。     但几次谏言,黑泽尔都置若罔闻。   他每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活儿倒是干了,人一天天地灰暗下去,甚至喝起酒,在书房里反复读一封贴身藏着的信,而后会写点私人信件,每天一到三封,送给斯卡里杰罗公爵。    就这样到三天前。   有天半夜,黑泽尔再也受不了了,给首相留了个信,换了身装扮,骑上马,直奔圣城,看看能不能碰运气见到雪斐。     他想,他们一定是有缘分的。   不然他怎么第二天就见到了呢?     都是光明神的指引啊! 第 64 章 CH.64   老教皇的布道在一个钟以后结束,他身体不佳已久,勉力支撑下来很不容易,被扶下台,而后的洒圣水、发圣餐的工作便由几位作为辅祭的神父来代为操办,即雪斐。    举目看去,前面排队的人密如蚁群,起起伏伏,许多信徒都是远道而来,肩膀还挂着兜帽,也有不少老人和妇女用布巾包裹着自己的头的脸,他们的姿态相似,躬着身,一副信奉我主的虔诚模样。     当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棕黑色毛毡布的宽兜帽,几乎掩住整张脸的男人快来排到队列最前方时,雪斐提前注意到他,蓦地想:这人……好像黑泽尔啊。   又多看了几眼。     男人终于来到他面前。   雪斐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又怀疑自己多心,因为男人的下半张脸也看不清,被蓬勃混乱的胡子覆盖,头发似乎也很乱,再看手,手戴了手套。    “多谢您,好心的神父。”   男人说。     雪斐细心地辨听对方的音色,很沧桑,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农夫被风吹日晒磨砺过后的声音。   因为魔法时钟。   肯尼斯作为一名盗贼,盗窃多年从来没有被抓住并不是因为他的盗窃手法有多么的高超,而是因为他有跟在后面擦屁股的爹和姐姐。   肯尼斯的父亲是位伯爵,大多数时候都能直接靠钱摆平他的盗窃行为。   而肯尼斯的姐姐就和雪斐比较熟悉了,她是玛丽夫人,一旦她出手不仅不用还钱还能多几个疯狂砸钱的爱慕者。   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肯尼斯偷到魔法部去了,伯爵和玛丽夫人表示无能为力,是时候让这个备受宠溺的男孩儿成长一下了。   肯尼斯被追得上窜下跳,好几次差点就被魔法烈焰燎到了屁股,他深刻认识到自己该找个地方躲一躲了。   至于把时钟还回去并蹲大牢,想都不要想,要成为盗贼王的男人怎么能有蹲大牢的污点呢!   雪斐听完了故事,对这件事表示支持,并且要收他45个金币作为食宿费用,这还是看在他的姐姐是玛丽夫人的份上。   患难见真情?不存在的,只有奸商大捞特捞。   肯尼斯别无选择,只好将没捂热的金币交了出去,他可以暂时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里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不准偷东西,这里任何一个房间的东西都不能碰,你清楚了吗?”雪斐说。   “偷完放回去也算吗?”肯尼斯问。   “也算。这里摆放的魔法物品很多,你如果不小心碰到其中一样,你或许会变成一只蝾螈,又或者直接被撕成碎片……”雪斐一本正经地吓唬他。   “危险物品不要随处乱放啊拜托!”肯尼斯大叫起来,“万一有小孩碰到了怎么办!”   “除了你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好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书房。黑泽尔,找个房间把他塞进去。”雪斐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黑泽尔带走了肯尼斯,他的猪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了。   书房的门关上,雪斐拿起小钳子,将镶嵌在零件正中央的那颗时间石剜了出来。   珍贵的时间石落在桌子上,雪斐并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它,而是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的搭扣被打开。   荡漾的水波纹从盒内蔓延至盒外,盒子的空隙几乎都被大小不一的时间石填满,雪斐将落在桌子上的那颗也丢进去,啪嗒一声重新盖上盒盖。   盒子放回抽屉里。   肯尼斯的到来并没有给高塔带来很大的改变,他成功被雪斐吓唬到了,未来的盗贼王可以变成一只蝾螈但可不能碎成很多瓣,他短暂地安分守己下来。   但是他和他的珍妮猪实在是吃得太多了,厨房三番五次闹了饥荒。   在雪斐的忍耐即将到达限度的时候,一位新客人来到了小铺,将法师先生的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点。   这位客人很年轻,是位如同百合花晨露般清透的小姐,踏进这里时稍稍有些惊措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里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魔法铺吗?”小姐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夜莺在玫瑰丛间婉转嘀哩。   “是的,请坐下吧。可以叫我雪斐,这是我的助手黑泽尔。黑泽尔,给这位小姐来杯热茶吧。”雪斐用柔和的声音说。   “我的名字是艾薇拉·霍尔顿。”艾薇拉的小腿被挪过来的椅子碰了碰,她顺势往后坐下。   “你有什么愿望呢,我可以帮你实现。”雪斐说。   “谢谢。”艾薇拉接过黑泽尔递过来的热茶,“我,我想了解我的妈妈。我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可以。”雪斐点点头,“我要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很好听,它可以支付你的愿望。”   “我愿意。”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现在请取走它吧,然后请带我去见我的妈妈。”   “不急,先实现愿望再收取费用。请在这里签个名字吧艾薇拉小姐。”雪斐将一份崭新的契约书递了过去。   艾薇拉没有丝毫犹豫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羽毛笔时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黑泽尔将契约书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给丝带上缀上一个号码牌方便日后查阅,而雪斐则是摇铃召唤起了高塔里所有的生物。   铃声响起没一会儿,费奇夫妇,布鲁托还有肯尼斯和他的珍妮猪都到齐了。   艾薇拉捧着茶杯,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出现在面前的这一堆人,她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马戏团。   “艾薇拉小姐,接下来我们将进行一场时空旅行。”雪斐笑着说,“黑泽尔,把里昂拆下来,去炼金室拿变形药水,收拾行李,给我们的门挂上暂停营业。”   法师先生一口气说了很多,而乌鸦先生只是点头说好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记住。   艾薇拉说:“我没有带行李,我需要先回去一趟吗?”   雪斐说:“去吧艾薇拉小姐,只需要带上几件可以替换的衣服,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定做一些新衣服。”   艾薇拉说:“那我该怎么回到这里来呢?”   雪斐说:“你只要想要回到这儿,推开任意一扇门,你都能到这里来。门不会拒绝你。”   艾薇拉回去收拾行李,高塔里的人也忙碌了起来。   费奇太太显得尤为兴奋:“噢天哪,是旅行!真感谢这位小姐的愿望,我们能到新地方去了!”   肯尼斯挠了挠头:“啊?也包括我吗?”   雪斐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不去。”   肯尼斯狂点头:“你们就去吧!放心把我留在这里看门!我一定不偷东西……”   才怪!哈哈哈哈哈他们终于走了我偷了再还还了再偷!   雪斐说:“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家了,请吧。”   肯尼斯一下子就老实了:“我觉得旅行也挺好的哈哈。”   黑泽尔去而复返,带着牛皮旅行袋还有几大口箱子回来了。   “药水呢?”雪斐挑起眉头。   “在这里。”黑泽尔将手一翻,几管药水从袖口滑落出来。   法师先生挑高的眉毛回到原点:“给他们喝吧。”   除了有人形的生物以外,这儿的每一个非人类都分到了一管药水,包括珍妮猪。   喝下药水以后,小铺里闪烁起了五颜六色的光,在亮得刺眼的光芒里非人类们纷纷完成了身体变形。   “我需要一面镜子!”费奇太太伸出胖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蛋,她好久没变成人形了,已经忘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雪斐的手指一挥,一面水银镜凭空出现在魔法小铺里。   水银镜倒映出了所有人的身影。   费奇太太像颗柔软蓬松的棉花糖,圆眼睛圆脸盘,站在费奇先生面前完全是他的两倍大。而费奇先生却出乎意料地瘦,在老鼠形状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片老鼠干。   里昂的模样比挂在墙上时稍微英俊那么一点点,他像个气质忧郁的吟游诗人,但因为那两撇弯曲的八字胡,他又更像一位破产男爵。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亲爱的珍妮!这么小这么矮!你应该要更强壮才对!”肯尼斯对着珍妮猪大呼小叫。   从袖珍粉红小猪变成一个敦实小女孩的珍妮猪给了肯尼斯的鼻子一拳:“你给我喝了变小药水。”   肯尼斯捂着鼻子嗷的一声窜了起来,珍妮小猪的力气可是一点都没小。   当教皇了他还怎么偷懒?“亲爱的,你可算是来了。”   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人从书桌后爬出来,随意踢开昨晚喝剩的酒瓶,用手梳了一把自己杂乱的头发。   她单边眼镜还半挂在鼻梁上,不太舒服干脆就摘了下来,扔到一边。   贝琳达打了个哈欠,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抓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魔法玻璃瓶,施了一个水系魔法的咒语,漱漱口。   女人半耷拉着眼皮,看向门口衣袍干净整洁的亡灵女巫,抛了个媚眼,“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奥莉安娜扫了几眼被她随便踩住的魔法书,目光落回女人身上,贝琳达魔法袍的系带都没有绑好,松松垮垮地什么都遮不住。   亡灵女巫藏在魔法封印下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但说出的话可以听得出来她心情不是很好,“如果你就是为了和别人喝酒而拒绝我的会面,那可确实是挺久的。”   贝琳达愣了一下,顺着她隐隐约约的目光往自己脚下看,果然看见一本高级魔法书被自己牢牢踩住。   她赶紧把脚缩回来,干笑两声,“别生气嘛,你昨天不是在拍卖场?应该也没空过来。”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位大人物最看不惯有人不好好对待藏书?   “你也知道?”奥莉安娜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   “大魔法师奥莉安娜现身拍卖场,花六千万金币买走罕见的人鱼幼崽,这种事情当天就传出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贝琳达收拾了一下魔法袍,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西呢?”奥莉安娜不在乎别人谈论什么,切入主题,她是来拿最近订的一批魔药材料的。   正常有住所的个人魔法师都会自己种植魔药,只有较为特殊的药材,才会去购买,但她体质特殊,种植的魔药全都死绝了,连根草都没能留下来,只能在外购买材料。   如果她是商会或者贵族皇室的魔法师,自然有人提供魔药材料,可惜的是她从亡灵之渊出来,没有任何人敢接近她或者招募她。   谁都不想死。   不过以奥莉安娜现在的魔法水平,也没多少人能请得动,她在魔法上的造诣比皇室供养出来的一位最顶级的大魔法师还要高深。   而那位大魔法师,也就是眼前的女人。   贝琳达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想我呢?亲爱的。”   “你的废话留给那些狂热的追求者就够了,比如刚刚门外偷听那位。”奥莉安娜冷漠地打断她。   自己的生命力每时每刻都在流逝,没有空闲在这里和贝琳达闲聊,尤其是那只人鱼不太安分,奥莉安娜有预感这小家伙估计会再闹腾一阵,她得回去看着。   贝琳达皱眉,往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一片闪过的衣角,她平缓念出一道咒语,外面瞬间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们就别讨论这些扫兴的啦,等我把东西取给你。”她恢复了刚刚懒散的笑,转身在背后的杂物堆里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这个吗?不对……”贝琳达东西乱扔的举动让奥莉安娜越来越难受,她压低了帽檐,让魔法帽遮住自己的视线,免得看多了心里不舒服。   “你该好好收拾一下你的垃圾堆了,贝琳达。”奥莉安娜忍无可忍出声。   “这是乱中有序,起码我知道东西都该摆放在哪。”贝琳达边找边反驳。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奥莉安娜嘲讽道。   “找到了。”贝琳达翻出来一个魔法口袋,拍了拍上面的碎屑,递过去。   “你这让我很怀疑这屋子里是不是老鼠的老窝。”奥莉安娜有点嫌恶地看了眼那个脏兮兮的魔法口袋,先念了一个咒语,用水洗了洗才接下。   “那多好,那群孩子就不用再和我抱怨最近变大变小咒的试验老鼠不够用了。”贝琳达笑眯眯回答她。   奥莉安娜摇摇头,不想再和她多说,将魔法口袋收好,转身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视线下扫,划过那个倒在地上抽搐的魔法师,绿色的袍子,胸口还有荆棘鸟佩章,看来是个刚进入皇室魔法学院的学生。   可惜很快就要被退学了,偷听两位大魔法师的谈话,这在人族城池里可是很大的罪名。   奥莉安娜没多大兴趣地绕过她,离开魔法学院。   这座学院虽然是皇室创办,但坐落于梅里亚城中心,周围是热闹的街道,奥莉安娜走到一辆浮在街道边的马车旁,摇响铃铛。   铜质马车的前方凭空浮现起一匹莹蓝色的独角马,马上是模糊的人影,朝着她温和地鞠躬,“这位女士,请问要去哪里?”   “亚士德门,我要出城。”奥莉安娜报出地址。   梅里亚城内不允许随意动用传送魔法,这座人族领土的皇都里,都是以独角马车作为交通工具。   她的树屋在塞尔多拉森林的深处,这座神秘广阔的森林处于大陆中心,将龙族,精灵,以及人族的领地分割开,里面的生物繁多又稀奇,是许多人都忌惮的存在。   每天被那么多人盯着,他想偷懒都不成。     而且,心理压力也不一样啊。   不做的话还好,假如真要做,就是世上的表率,连现在仅剩的一点逍遥自在也没有了。    老教皇为他的拒绝而感到奇怪,甚至有点想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他当教皇,不是目露野心,而是惧怕不已的人,也确实笑了出来:“咳咳,没事,要么你就当是个玩笑话吧?”    雪斐这才放松下来,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还有些东西要拿,我出去一趟。”    他惊魂未定,使得走在路上没仔细看路,在拐弯处,脚步匆匆地撞进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差点往后摔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他的肩头,一只手挽在腰后,说:“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黑泽尔掂了一下雪斐的腰。   心想:怎么感觉沉了不少? 第 65 章 CH.65   男人身上的气息拂面而来,猝不及防地勾起潜伏在雪斐嗅觉里的记忆,是铁器、墨水、体味、雪松和一些他细说不上来的昂贵香料柔和的气味,几乎黑泽尔别无二致。   据说人的神经有一种效应,当闻见一种联系着强烈记忆的气味,那些画面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面前。     而如何让记忆变强烈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心彻底伤透一回。     黑泽尔对他来说便是这样一件事。   是他平生第一次,他也希望是最后一次伤心。   要处理的东西太多,雪斐没好意思继续袖手旁观下去,而是来帮忙切水果。   切着切着就吃了起来。   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甜甜脆脆,咬在嘴里喀嚓作响,雪斐边吃边切,案板上少了半个苹果。   “我们应该做点苹果汁。”雪斐舔了舔顺着手指流到了手腕的苹果汁液。   “刚好我们有足够多的苹果,现在要喝吗?”黑泽尔问。   “唔。午餐的时候喝。”雪斐说。   切好的苹果块和柠檬片分别放进了两个锅里,熬上一段时间,然后过滤出果汁。   柠檬汁和苹果汁加上糖继续熬煮,煮上一段时间再装瓶冷却,它们就会凝固成果冻状,漂亮得就像半透明的水母身体。   面包都在烤炉里,小小的面团迅速膨胀,小麦面粉的香气从炉子的缝隙飘出来,和果酱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美味的甜酱面包。   雪斐吃了一勺果酱,有被柠檬的味道酸到,但很快甜味又在舌尖回甘,果酱的胶质口感涂抹在松软的面包上,味道一定会更好吃。   “黑泽尔,跟我去炼金室,我想到要做些什么口味的新魔药了。”他放下勺子心情愉悦地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解下身上的围裙,将它捋平挂回架子上。   法师先生熟知各种魔药的味道,因为他有以身试毒的勇气,并且遇到好吃的会忍不住吃掉它们。   黑泽尔来了高塔以后这种情况才好了一点,倒不是因为他能管得住雪斐,而是爱吃什么种什么,吃腻了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野莓粉,蓝磷灰石,金蜂糖蜡,还有珊瑚草根。”雪斐点燃了托帕石底座。   黑泽尔在魔药柜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将几个小瓶子放到桌面上。   “琥珀草汁液,菖蒲碎末。”雪斐往坩埚里倒了半瓶白葡萄酒作为基底液。   黑泽尔将需要用的材料都找了出来,然后按照雪斐的要求称出对应的克重。   雪斐在制作魔药的时候非常不喜欢别人打扰,就连布鲁托都知道,当法师先生在制作魔药的时候,要待在书架上假装自己是一本书。   所以除了他要各种材料的说话声以外,炼金室里只有各种器皿碰撞的声音。   一滴,两滴。   雪斐集中注意力往坩埚里面滴入琥珀草汁液。   “砰砰——”   炼金室的门突然被撞响了。   砰!坩埚里炸起了一朵紫色的蘑菇云,差点炸在了雪斐的脸上。   法师先生嗷的一声蹦了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黑泽尔面无表情地拉开门,门外只有空荡荡的楼梯。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尖叫:“啊!有小偷!面包和果酱全部都不见了!还有烤鸭!难道它们都长翅膀飞了吗?”   “等抓到小偷,我要把他的头拧下来做酒杯。”雪斐发出一声冷笑。   冷得缩在书架上的布鲁托飞到黑泽尔的脸上,要求给自己包一层书皮。   赶到厨房的时候,费奇太太正在跳脚,费奇坐在擀面杖上唉声叹气。   厨房里面空得可怕,不仅刚刚烹饪好的食物消失了,就连剩在篮子里的柠檬也被顺走,能吃的是一点都没剩,所有食物都离奇失踪。   “手法很熟悉,是他没错。黑泽尔,拿上擀面杖,我们去花园里。”雪斐抄起了一个烤盘。   花园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正在喂猪。   他们的身边散落着食物的残骸,烤鸭的胸骨、面包的硬边、柠檬的皮……   法师先生的怒火瞬间喷涌直出!   哐当!   烤盘猛敲在兜帽男子的头上,他被一盘子敲到了地上。   嘴里嚼着面包的花猪发出了快乐的哼哼。   雪斐非常不快乐,用鞋尖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肯尼斯别装死,赔钱!不然你的猪就是我们今天的午餐。”   肯尼斯看似被敲晕了,实则头真的挺晕,他连滚带爬地抱着他的猪:“不要伤害我的珍妮!你要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你放过我们!”   雪斐额角突突地跳:“黑泽尔,敲他!”   黑泽尔把握了一下力度,让抱猪的肯尼斯嗷的一声窜了起来。   雪斐向肯尼斯收取了5个金币的赔偿,之所以只要这么一点儿是因为他只有那么一点儿。   雪斐啧了一声,挥挥手让黑泽尔给肯尼斯塞上一把扫帚:“你把这里都打扫干净,然后上楼,你的猪擦干净蹄子和嘴才准带进来。”   肯尼斯并不生气,而是高兴地接过扫帚收拾残局:“她不是猪,她有名字,她是珍妮。”   雪斐不理他,而是边走边和黑泽尔说:“我的水母果酱,我的面包,全部都重新做,我要最大份的。”   肯尼斯抓着扫帚在他们后面跳来跳去:“没有人理理我吗?没有人欢迎我这个客人吗?”   雪斐才不理会这个惯犯。   肯尼斯是个盗贼,经常来魔法小铺销赃,但他有个习惯很不良好,总是走到哪儿偷到哪,厨房是最常被光顾的地方。   并且他还很爱演,每次被逮到都痛并快乐着,和他的猪上演单方面的人猪情深是他最喜欢的表演项目。   费奇太太很不待见肯尼斯:“亲爱的雪斐,你知道那只烤鸭有多完美吗,刚从烤炉里端出来的时候它浑身都是漂亮的琥珀蜜色,油脂从脆皮上面滴下来……”   雪斐给她的手里塞了块金币:“这是赔偿。”   费奇太太仍然不高兴,不过嘟囔的声音小了很多:“他可真是讨厌,不知道下一只烤鸭还能不能有那么脆的皮……”   他们在稍晚一些的时候还是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共进午餐。   费奇太太烤出了更加完美的烤鸭,这顿午餐总算没有搞砸掉。   “雪斐,你知道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吗?你一定猜不到!”肯尼斯兴致勃勃地挥舞着叉子,叉子上的苹果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我不知道。宝石项链还是宝石匕首。”雪斐随便乱猜。   “啊哈哈!不是。你来猜猜,管家先生。”肯尼斯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叫我黑泽尔就好。我猜是蕴含魔法的物品。”黑泽尔说。   “你这是作弊,范围太大了。不过确实没错,我偷到了一个魔法时钟。”肯尼斯说。   “它有什么特别的吗?店里的墙上就有一个,还能说话。”雪斐对魔法时钟表没有兴趣。   “嘿嘿嘿,先别急着失望,它和里昂可不一样。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能够回溯时间。”肯尼斯的语气上扬,他用一个金币打赌雪斐绝对会很需要它。   “哦?”雪斐有点兴趣但不多,“怎么个回溯法,比如说我现在揍你一顿以后你将时针拨回去,就可以恢复到没被揍的样子,然后再让我揍一顿吗?”   肯尼斯捂住脑袋,显然不想再回忆脑子咣咣的滋味:“这个魔法时钟当然不是这样用的!听得出来你很想打我,但是你先别打。这个魔法时钟是用来回溯坩埚里的魔药的。”   听到这里雪斐很难不瞪他一眼:“我制作魔药的时候可不会出错,除非有人打扰。你猜我为什么能用得上这个时钟?”   肯尼斯哈哈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今天的烤鸭做得真好吃啊哈哈哈!”   黑泽尔幽幽开口:“是的,你吃了两份,这怎么能不算好吃呢。”   肯尼斯彻底闭上了他的嘴。   他们可以好好吃完这顿饭了。   雪斐吃了一只鸭翅膀,一碗土豆泥沙拉还有两块夹着柠檬果酱的烤面包片。   烤鸭翅膀上的肉很嫩,皮被烤得很焦脆,几乎都和纤细的骨骼连在一起了,咬起来嘎吱作响。土豆泥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加够黄油和牛奶碾得绵密,谁做都会好吃。   雪斐如愿以偿吃到的水母果酱夹烤面包片没有想象中的好吃,果酱酸甜可口面包也很香很松软,但可能是因为过了最想吃的时候,所以就没那么好吃了。   肯尼斯的珍妮猪很有胃口,它作为高塔的客人在餐桌旁边也有个位置,埋头在一个大陶盆里面吃蔬菜水果沙拉吃得很开心。   午餐结束以后他们坐在餐桌旁边喝了一会茶,黑泽尔短暂地消失了一会儿,再重新出现的时候他们一起离开餐桌到书房里面去。   肯尼斯拿出了那个魔法时钟和另外一些可以入药的宝石粉尘。   “你是在哪里得到这个时钟的?”雪斐的说法比较委婉。   “菲林格尔魔法部的一个房间里,他们完全没发现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跑远了哈哈哈哈!”肯尼斯十分得意他的高超技术。   他的梦想是成为能够被铭记在历史里的盗贼王,每一个盗贼在听见他的名字的时候都应该要肃然起敬。   魔法时钟的外壳很漂亮,由两条缠绕在一起的金蛇和一大丛金合欢花组成,蛇的眼睛是深邃的碧色祖母绿,纯净度足够高。   雪斐试着拨了拨并不走动的时针:“它是怎么用的?”   雪斐:“我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我、我就是玩玩你而已,你满意了吧?”   黑泽尔抱着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他的小腹,把脸贴过去,“你得看着我眼睛,对光明神发誓,你没有在撒谎,我才相信。”     “好,我发誓……”   雪斐咬牙,说。    黑泽尔逼迫他,“行,你向光明神发誓的时候加上条件——要是你撒谎,就让我黑泽尔下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第 66 章 CH.66   雪斐像被凝住,下睫毛还沾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将坠欲坠,使得平时聪明的脸看上去有点呆气。     原本已经冲到了喉咙口的誓言突然吐不出来了。   话锋一拐,他没好气地说:“谈个恋爱而已,有必要发这种毒誓吗?你不要命的?我是神父,我的誓言说不定真有神力……对,你这是害我,我要做的是救人的神父,你却要我诅咒人!”     黑泽尔淡淡地说:“你别撒谎不就好了。——你不是说你一丝一毫都没喜欢过我吗?”     “‘爱’!我说的是‘爱’!”雪斐咬文爵字,“‘爱’和‘喜欢’不是同一个词,不是一回事。我对你是有点喜欢,但是,那不是爱。”   黑泽尔的目光真像钻头,恨不得把他的心给凿开亲自一看,“你看,你承认还是喜欢我的。”     又开始强词夺理了!   雪斐涨红脸:“喜欢对谁都可以喜欢嘛,我喜欢小猫,喜欢小狗,喜欢春天的花,喜欢晴日的云,我都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喜欢你跟喜欢那些玩意儿没有区别,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地说讨厌你吧?但……但那跟‘爱’是另一回事。”     “哦,你跟小猫小狗也能像跟我一样亲嘴是吧?会心跳成这样是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吓了我一跳吧?……摸哪呢?臭流氓,手放规矩点,你在猥/亵一个神父。在圣城,被抓起来直接处决都不为过。起码,起码让你名声扫地,尊贵的国王陛下。”雪斐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挣,黑泽尔的臂膀肌肉硬得像铁。   “可以,你赶紧叫人来。”黑泽尔箍住他,轻描淡写地说。   “咕噜咕噜——”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   奥莉安娜顺着声音,看向了……   小人鱼的肚子。   她这才明白,原来是饿了。   事发突然,她得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去,什么都没准备。   不需要进食的亡灵女巫看着自己一点食物都没有的家,陷入了沉默。   她选择找小精灵帮忙。   奥莉安娜走出地下室来到树屋外,招招手,一只小精灵就飞到她身边,透明的薄翼在阳光照射下泛着彩色。   “帮我找点吃的。”   小精灵绕着她飞了几圈,完全没有去的意思。   “上次那朵月影花的位置告诉你。”   月影花是丛林生物的最佳栖息处,可以帮她们快速地恢复消耗的魔力,还能防御其它生物进攻。   小精灵小小的眼睛瞬间亮了,生怕她反悔一样地冲了出去,划出道绿色的流光。   等她回到地下室,就看到那条小人鱼焉了吧唧的浮在水球里,看起来连抖的力气都没了,只有鱼尾还轻轻的晃动几下。   有点惨。   奥莉安娜手指伸进水里戳了戳她的尾巴。   有点滑,凉丝丝的,还挺好摸。   但是不好养。   奥莉安娜叹了口气,虽然听说人鱼血可以压制她吸取其她生物生命力,但不确定能维持多久,必须让这个小家伙一直跟着自己才行。   也不知道这条人鱼能不能在她身边活下来。   奥莉安娜拎着水球出了树屋,靠在这棵巨大枯木上等小精灵回来,顺便观察人鱼。   毕竟,这种只出现在书里的家伙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有了好处,小精灵的办事速度非常快,对于她们这些森林孕育的生物来说,找点吃的不是难事。   没一会,刚刚那只小精灵就带着几个它的小姐妹一起搬了几个果子过来。   人鱼吃果子吗?   奥莉安娜陷入了沉思,好像不吃,记忆里对人鱼的记载都是在说她们生性凶残,以各种海洋生物为食。   她看向水球里小小一团,看起来单纯无害的人鱼幼崽,一时想不到她在海里抓着鱼生啃的样子。   先试试吧,或许人鱼会吃素呢?   但显然人鱼并不吃素,饥饿感让阿兰妮斯本能地一口咬下了嘴边的水果,瞬间,奇怪味道的汁水在她嘴里迸溅。   酸涩的感觉让她漂亮的脸蛋都皱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把嘴里的怪东西吐掉。   奥莉安娜赶在那团水球被污染之前换了水,她看一眼手里只咬了一小口的果子,突然觉得自己是找了个祖宗回来。   幸好她没有拿到果子之后立刻把地点告诉那只小精灵,于是她十分心安理得的再次使唤它。   “水果怎么能算是正餐,去帮我找点鱼吧。”   小精灵愤愤地绕着她飞了几圈,还是去了。   啪唧,啪唧。   几条鱼被摔在地上,还被踩了几脚。   奥莉安娜看着它们泄愤似的动作,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丢给它们一个小小的卷纸。   小精灵赶紧飞过去接住,搬着卷纸头也不回的跑了。   以它们小身板里那丁点儿生命力,还不够在亡灵女巫身边待一天的。   奥莉安娜没理会它们,又给小人鱼丢了个治疗魔法,再戳戳尾巴,好好一个治疗魔法被她用成了起床铃。   小人鱼虚弱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递过来一条鱼,她龇了龇已经有些尖锐的乳牙,笨拙的咬着上面的鱼肉。   其实她没有捕过食,人鱼族一般由成年族人捕食,再把切割好的肉给幼崽吃,只有长出尖牙的人鱼才会学着外出捕食。   长出尖牙的时期也叫作分化,刚分化完毕的小人鱼非常脆弱,一般由族人保护至分化结束,从此就要脱离保护,出门捕食。   而阿兰妮斯刚进入分化期就被抛弃了,懵懵懂懂浮出水面,又被人类抓走。   所以她还真没有试过奥莉安娜想的那样。   奥莉安娜看着她吃鱼都吃得磕磕绊绊的样子,觉得自己明白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会脱离种群,被人类送进拍卖场了。   看起来羸弱又不太聪明。   亡灵女巫心里冒出一点嫌弃。   饱腹感让阿兰妮斯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尾巴心情很好的晃动几下,居然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奥莉安娜看着她身体慢慢舒展,毫无戒心的睡过去,嘴边还咕噜咕噜的吐出一两个小小的泡泡。   这么没有警惕心,怪不得会被抓住。   如果小人鱼知道她在想什么的话,就要生气了,她不是没有防备,只是饿昏过去后,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谁能苛责一条小人鱼呢?   都是人族太狡猾了。   阿兰妮斯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暖光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口洒进屋里,像是浮在空中的碎金,温和却不刺眼。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眼。   对上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一个硕大的麋鹿头颅,有两个她这么大,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过来。   阿兰妮斯吓得整条鱼都抖了一下,尾巴绷紧,下意识做出防御姿势。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眨也不眨,她才明白过来,这不是活物,没有危险。   没见过的生物,她和麋鹿头大眼瞪小眼。   最后什么也没盯出来。   她无趣地看向其她地方,不再与它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很空的房间,最明显的家居只有一张巨大的矮桌,桌上整齐堆着很多书籍,可以看出书页都有翻阅过许多遍的痕迹,但封皮依旧保护得很好。   还有些是打开来的,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看过,羽毛笔插在墨水瓶中,写了一半的稿纸还压在书页下角,旁边放了一枚金色树叶书签。   地上随意摆放着几张软垫,暗红色丝绒镶着金边,阿兰妮斯扫了一眼移开视线,墙上挂着很多动物的头颅,以及一些植物标本。   那个吓到她的麋鹿头颅旁边就是壁炉,但没有点火,安静地透露一股死气。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人鱼那些海草和珊瑚簇拥,还点缀各种珍珠的贝壳房子完全不同。   地毯铺盖着整片地板,其实阿兰妮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看起来毛茸茸的,对平时在海里生活,只看过那些光滑水润东西的小人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伸手去摸。   白生生的小手在空气里扑腾,离地面还差了一大截。   她尾巴一个用力。   啪唧。   一条小人鱼摔在地上扑腾翻身。   像是刚刚被小精灵丢在地上的那几条鱼。   不过现在没有小精灵踩她,只有一双手掐着她的腋窝把她架了起来。   这双手很冷,但又不是深海里那种冷,而是那种仿佛深入骨髓,能把她灵魂冻掉的阴寒。   阿兰妮斯扭着身子想逃,可面前人力气比她大多了,还把她左转右转全身上下看了个遍。   奥莉安娜看她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一开始的相遇太过印象深刻,她到现在都觉得这个小家伙脆弱的很,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   这样可能会影响自己的研究,她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圆滚滚的水球重新包围了小人鱼。   奥莉安娜让她飘在房间里唯一的矮桌上,拉了个软垫过来坐下,一副要与她商量些什么的架势。   “人鱼的血对我有很大用处,我们做个交易,我养你,你给我提供血液,不用很多,只需要定期提供小半瓶,不会伤害你的身体的……”   奥莉安娜说是与她商量,其实只是打算告知她罢了,可惜她在那说了半天,也不见阿兰妮斯有什么反应。   “你清楚了吗?”她停了下来,不悦地朝小人鱼冷声问。   阿兰妮斯看着眼前这个人叽里呱啦的不知道说了一大堆什么,眼睛里都要转圈圈了。   “你在说什么?”这是人鱼语。   奥莉安娜:“……”   原来根本没听懂。   她在记忆里搜刮着人鱼的语言,把刚刚那段话翻译给她听。   阿兰妮斯听到她要取自己的血,一脸惊恐,但是她在陆地上只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没有拒绝和反抗的资本。   她只能相信这个人的话。   狡猾的陆上生物。   阿兰妮斯又恼又怨地想。   “你叫什么名字?”   雪斐红着脸:“我就是胖了,不行吗?你嫌弃我腰变粗了是吧?随便你。”     黑泽尔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更委婉地问法:“不,我是说……宝贝,你听了别骂我,我是认真地:你会不会怀孕了?怀了我的孩子。”   “你神经病啊!”   雪斐脑溢血地骂。 第 67 章 CH.67   在用这张一本正经的帅脸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雪斐觉得深受侮辱,额角的血管都仿佛在一跳一跳,他瞪着黑泽尔,“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还不如说我胖了……等等,你的手,你又在干什么?”     “我摸一下你的肚皮。”黑泽尔用军医一般的口吻说,把手从他弥撒服的下摆伸进去,雪斐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他,但无济于事,“摸什么摸摸什么摸?”   黑泽尔滚烫、微汗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腹部,力道有点重地揉来搓去,好像还摸索皮肤下的内脏是什么形状。     本来雪斐就是个有美少年包袱的神父,其实他对保持美貌还挺在意,发胖已经很不好意思的,还被摸肥肉,他更觉得羞耻透顶,一下子连耳朵根都红透,觉得黑泽尔讨厌透了。   他咬牙切齿,用尽力气,要把黑泽尔的手给掰开。    黑泽尔看他着急的样子,也觉得无比可爱,在脸颊吻一下,说:“宝宝,放松,我就摸摸看,我给好多怀孕的母猫母狗都摸过胎儿,从没出过错,我摸出来是几个,最后就生几个。”   “你说谁是母猫母狗?”雪斐骂他,“我是男的,男的!!听见了吗?我是个男人,成年男人,我不能怀孕,就算和你上过床也不行。你别逗我了。你分明就是想跟我做那种事而已,你还不如直说,别摸了别摸了……”     突然,黑泽尔碰到什么,手停住,接着,轻笑一声,“小神父憋了很久啊……” 这是雪斐第一次用这种视角看自己捏的脸。圣职者蓝如宝石的瞳倒映出他苍白虚弱的面容,随着少年的苏醒,迦南脸上染上了淡淡的欣喜。哪怕远在小树林里的奥雷乌斯,此刻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真的醒来了...我能够控制这具身体了!   我不用再躺在床上了!   少年睁大眼睛,心脏怦怦直跳。他止不住想笑,止不住想要呐喊!心头涌上无尽狂喜,可眼泪却率先一步掉了下来。   只要能醒过来就好,这具身体虽然绵软无力,但比马甲更让人安心!这是他自己的身体,这是属于他的东西!   沉甸甸的实感让雪斐心满意足,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走出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步!   迦南伸手为默默流泪的本体擦去泪水,他后退一步,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罗纳德,微微地点了点头。   罗纳德睁大眼睛,想要靠近却又踌躇着不敢上前。直到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到少年睁大的眼睛。骑士心头巨震,脸上不知不觉也带上了笑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骑士险些哽咽,多少年了,这个孩子终于醒来了!领主大人他们回来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鼻头一酸,转身冲着银发青年重重地单膝一跪,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顿。如此眼熟的场景让狂喜的雪斐有些漠然,下一秒,他果不其然听到骑士欣喜的声音。   “感谢您愿意对我的领主伸出援手,迦南先生!我将永远铭记您的帮助,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骑士罗纳德,以达伯纳尔家族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向您偿还这份恩情。”   雪斐紧闭嘴巴,浑身发抖,被他一句话给激得,又想哭了。     黑泽尔也不废话,直接把人团团抱在怀里,本来身形就大了一圈,简直像是抱着个小孩,把玩起来。   雪斐一声不吭,不发出任何一点狎昵的响动,但潮湿的皮肤相擦的润音还是若有似无地穿进他的耳朵里。     他并着腿,自欺欺人地紧闭双眼,过了不知多久,从牙缝迸出几个字,“你有没有戴手帕,别弄脏我的礼袍。”   黑泽尔轻飘飘地说:“没带呢。”     “那怎么办?”雪斐脸早已通红,眼角噙着泪花,“我、我快忍不住了。”   刚说到这,便感觉到身后的黑泽尔霍然起身,他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随之,黑泽尔却又迅速地跪下去,靠近,像用肩膀把他顶起来似的。   他与其说是站着,倒不如说是坐在黑泽尔的脸上。     坐在新任国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等在教堂外的彼得一见黑泽尔那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的脸,就知道这老小子又得手了。   “小神父真是不争气,又被你哄骗了。”他摇头摆脑,故意说反话地戏谑。    黑泽尔点头,“你放人进来的正是时候。”   彼得:“小神父太惨了,被你这么阴险的人看中,逃到圣城了也没逃脱。”    黑泽尔不肯承认:“我哪阴险了?”    “您还不阴险啊?”彼得冷笑一声,“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的,我问你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小神父的?其实不是在从城堡离开以后吧,你是不是在第一天见到小神父的时候就动心思了。前几天,我想着想着,突然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森林,小神父拿出一个荷包,上面就绣着斯卡里杰罗的家徽,我粗心大意,忘了很正常,可你,你心细如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你应当那时就发现小神父是尼昂团长的弟弟了吧?”   “可你还是出手了。”   彼得抬手鼓掌,“真厉害,陛下,你连我也一起骗了,骗得我真信了,还在尼昂团长的面前帮你圆谎。尼昂团长还觉得是世事弄人呢。”  如果领主大人看到这一幕该多么高兴啊!骑士忍不住露出笑脸,又怕笑声惊扰了他们,只得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剔透花瓣融入少年的身体,化为万千条细丝渗透血骨,刻意寻找着食物的气息。   那是从骨髓里溢出的黑色雾气,日积月累地摧毁着少年的身体。这不该是正常现象——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从未见过从人体中出现的黑雾。雪斐微微皱起眉头,一边吞噬黑雾,一边寻找着源头。   循着骨骼与血管的脉络追本溯源,盘旋的气息最终找到了目标。那是堆积在少年心脏下方,压迫着肺腔的一颗黑色肿瘤。它随着心脏的鼓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黑雾,融入流动的血液中,破坏着这具脆弱身躯。   这是什么?   细丝绕着肿瘤徘徊片刻,只能分辨出外层是高浓度的黑雾。它们毅然扎了进去,黑色表面很快布满了白色细丝。   咚!咚!咚!   不知名的虚幻心跳声响起,罗纳德警觉环视四周,却无法追踪到其来源。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银发青年体内无数肉质纤维齐齐跳动,贪婪汲取着污染。黑色肿瘤很快就只剩下小拇指盖大小。但剩下的部分反抗顽强无数倍,黑色雾气交织阻碍几乎构成了实体。   祭司丝毫不为所动,他俯身靠近少年,更多的力量涌入对方身体里,细丝如刀如刃,生生剖开那枚窄小的肿瘤。   “啊!!”   惨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少年口中溢出,他面容扭曲,肌肉抽搐不已。罗纳德见状险些直接冲上去!但理智却让他生生停在了原地。脸色同样惨白的祭司感受到本体传来的强烈痛楚,下手反而愈发狠辣。   修复好的呼吸系统不用担心窒息问题,哪怕再痛也没关系,他今天势必要解决了这玩意儿!   银发青年面色冷硬,手稳干脆。在千刀万剐般的剧烈痛苦中,环绕肿瘤的黑雾终于被一点点磨净,露出了一个铅灰色球体。它介于半虚半实之间,中央有一道瞳孔般的竖缝,好似通道,稳定地向外传送着黑雾。   球体?   雪斐愣愣地看着这枚古怪小球,发现竖缝旁清晰地刻着一串字符:98212(汲能中)。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咕叽....”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这枚小球突然发出了极其恶心的声音,在失去黑雾包裹后,球体翻转一圈,体积突然膨胀!   好不容易修复的本体就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甚至被摧残得更为不堪。明明没有黑雾,这具身体却即将到了异变边缘。   黑泽尔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到此停住,回过身,“你相信人有时会有明确的命运感应吗?那一刹那,你会意识到,你面前的那个人就是你这辈子能遇见的最好的,最想要的,除此以外,你已别无所求。”    “说正事吧——”黑泽尔问,“雪斐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喜好都调查清楚了吧,他的爸爸和哥哥有给我回信吗?”     见不到人的两个月,他并非仅仅坐在王都的国王办公室里低沉,而是在公务的间隙,锲而不舍地每天亲笔写一两封信,重点给雪斐的爸爸和大哥,轰炸似的已送去了上百封信,每一封的句子都不同,但大致都是恳请谅解。   至今没有收到任何一封回信。    所以,只是惯例一问而已。    但没想到。   这一次,彼得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一言难尽地说:“你怎么知道公爵回信了?刚从王都转送过来。”    黑泽尔都没忍住到旅馆在看,就近找个隐秘的角落,直接拆开信。没拆就发现很薄了,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仅写一句话:请别再寄信来了。     他精神一震,微笑起来,“嗯,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写两三封,再命人多找一些投其所好的礼物,不计价格,从我的私库中出!” 第 68 章 CH.68   “唉……”   圣城西侧的一处高楼,彼得站在离窗洞几步的地方,看着黑泽尔唉声叹气,“果然,上次被我找到了可乘之机以后,他现在对接近他的人更警惕了,都不让人接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彼得腹诽。     站在旁观者角度,瞧见无所不能、人见人爱的黑泽尔被人躲着走,出尽百宝地求爱,但就是不得,他觉得实在好笑。   彼得压下嘲笑的心思,忍不住劝说:“快一周了,老板,你答应了首相,只出来一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才继任的国王就频频生病,对国家来说并非吉兆,会让百姓们跟着担忧,更有会那等别有用心之徒在暗中开怀。”    “笑吧,让他们笑,”黑泽尔随意地说,“笑得越欢,露出的龋齿就越多。”又招呼他,“彼得,你过来看……”   彼得不解地上前,顺着黑泽尔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身着神父常服的雪斐跟在教皇身后,面色红润,笑容熠熠,问:“怎么了?”    黑泽尔:“你有没有觉得雪斐哪里有变?”   彼得皱起眉,左看右看,答:“……似乎,是胖了一些。”     黑泽尔马上翻脸,“你怎么能说他胖?” 奥莉安娜能察觉到她的意图和瞬间的静默。   但她不在乎阿兰妮斯在想什么,只是带这个小家伙下楼,把绳子绑在那只麋鹿头颅的角上,再给她铺一张软垫。   “好好呆着。”奥莉安娜提醒一句,转身离开。   阿兰妮斯见她要走,又挣扎起来,应该是想说话,但开口发不出声音,根本叫不住亡灵女巫的脚步。   魔药炼制室在地下,也是这个巨大树屋的最下一层,奥莉安娜最开始带小人鱼回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可惜阿兰妮斯那时候意识不清,并没有看清楚这里的样子。   奥莉安娜踩上门口的地毯,炼制室墙上的魔法灯具就自动亮起,照亮了室内全貌。   魔法灯具是人类魔法师发明的一种便携式魔法工具。   与龙族和精灵不同,并不是所有人类都天生拥有学习魔法的天赋,唯有少部分人出生开始就对魔法有着不同程度的元素亲和力,也只有这部分人能成为魔法师。   许多人族魔法师会将魔咒刻在物品上,做出能让普通人也能使用的便携魔法工具。   不得不说这些东西确实方便,就算是对于魔法师来说,也有着极大的便利,起码她不用再分出一部分魔力去用于照明。   短暂的分心在炼制高级魔药的时候很致命。   魔法工具这方面,当然还是矮人最在行,她们的锻造工艺在大陆是最顶级的存在,就是太贵了,并且锻造的大多数是武器和精良的装备。   大家还是更喜欢人族的物美价廉。   奥莉安娜取出贝琳达给她的魔法口袋,将里面的魔药材料都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一份一份摆好。   靠墙的桌上整齐放着她的药水架,还有一些萃取装置,最右边是一个中型洗手池,墙上挂着浅白色的魔法手套。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解剖台,坚硬的金属刀具洗得很干净,码放在桌上凹槽中,有透明的玻璃盖子笼罩。   这是她从矮人那里买来的一套切割刀具,足够轻薄,但又足够锋利,连龙鳞都可以划开。   魔法帽和长发在做实验时很碍事,奥莉安娜将魔法帽收起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用一条普通的黑色丝带将她那头长如瀑布的冷金色头发绑起,盘在脑后。   后脖颈处散落了几缕白金发丝,她懒得再绑第二遍,就这样让它虚虚悬落,给苍白的脖颈多了点隐约的遮掩。   戴上魔法手套后,奥莉安娜将那枚血珠取出来,先找了一支圆底玻璃瓶。   这份血珠浓缩的血量太多,她先念了咒语,从中引出更小的一份,才将其投入玻璃瓶中,这份血里糅杂着刚刚图书馆里的部分杂质,还需要进一步提取。   她并不怕麻烦,恰恰相反,在魔法领域和魔药研制方面,奥莉安娜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就如同她对书籍的热爱一样,她也对这种外人看来枯燥乏味的东西由衷的喜欢。   能和她探讨这些的人不多,贝琳达算是其中一个。养人鱼还真是麻烦,奥莉安娜冷着脸色来到阿兰妮斯身边,解除了她的安静魔咒,才给她松了绑。   阿兰妮斯已经没有力气再对她攻击了,在鱼递过来的那一刻,她张嘴咬在这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鱼肚上,艰难地吞咽下去。   淡水的鱼类带着一股土腥味,比海里的鱼要难吃得多,小人鱼越吃越委屈,越吃越想念自己在海里畅快的日子,最后居然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对方身上明明有着无数让她嫌弃的毛病,但她却仍然愿意和贝琳达成为朋友的原因。   奥莉安娜对于魔药学上的天才,总是会多有一份宽容的。   提炼人鱼血用掉了部分时间,但奥莉安娜却并没有感觉到生命力的大量流失,这份血液带给她的生命活力补给,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她灰蓝色的冷漠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些满意,看来研究方向没有错,人鱼血的确能缓解她的生命力流逝。   奥莉安娜又想起刚刚在门外看见的那一颗绿芽,脆弱的新生,可惜没有存在多久就因为她的靠近枯萎死去。   亡灵女巫皱起眉,或许人鱼血的活力不仅能帮助到她,甚至能催动其它生物焕发新生。   想到阿兰妮斯,奥莉安娜有些愣神,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专注于研究让她没有空分出心思细想,很快就沉入对人鱼血的分析之中。   按那份古旧的魔法卷轴所言,人鱼血里有一种物质,能够引发生物的新生,带来生机,补充活力,只是上面并没有详细说明这种物质是什么。   找出来只是第一步,上面还有许多该物质的使用步骤,奥莉安娜没有把握时不会轻易改动。   人鱼这种生物太过少见,记载几乎没有,如果出现了什么问题,她很难去找到解决方法。   不过只是单纯地提炼分离,就将她难住了。“鼻子。”    小人鱼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她高挺精致的鼻梁。   最后,那根冷白干净的指尖,点在亡灵女巫淡粉色的唇瓣上,轻轻压下,泛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色,像是涂了点最淡色号的唇膏上去。   她说话的时候还要压着,指尖就随着她唇瓣的开合上下微微移动。     “嘴唇。”   阿兰妮斯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落在她的指尖很难移开,跟随着她的动作巡视金发女人那一张浅淡到有些阴冷的脸。   很奇怪的,她居然能从中看出来一点艳丽。   就这样,阿兰妮斯莫名其妙将这一次学习经历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并且永远的记住了这几个在日常生活里运用很多的词汇。   甚至在很久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只要提到这几个词汇,就会想起来奥莉安娜的脸。   以及对方毫无感情的声音。   “学会了吗?”奥莉安娜的声音响起,唤醒了阿兰妮斯跑丢的思绪。   “嗯……”小人鱼默默点头。   “那这是什么?”奥莉安娜指挥羽毛笔点了点第二个单词。   “鼻子。”阿兰妮斯戳了戳自己的鼻尖。   “嗯。”奥莉安娜收回视线没有再问,往下继续教她。   自己还有事要忙,先赶紧多教一些。   学习并不难,阿兰妮斯也不讨厌学习,相反,她其实对学习这一件事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并且反应很快,学起来比许多人都要轻松。   所以祭司才会夸她是最聪明的人鱼,因为她不仅会认真听祭司讲授的所有知识,还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举一反三。   只不过初到大陆,又是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阿兰妮斯才会显得蠢笨,事实上有了奥莉安娜的教导,她不出一个小时,就将那本学习手册认了过半。   “苹果。”奥莉安娜看着书本教她读音,同时低声念诵了一句咒语,一个鲜红的苹果就通过空中出现的小型魔法阵飞出来。   这是远距离物品传送咒,高级魔法,奥莉安娜很随意地用来给小人鱼识物。   “苹果。”阿兰妮斯点点头,伸手摸了一下这个果子的触感,说实话海里也有类似的果实,只不过不叫苹果。   “我可以尝一口吗?”她露出微微尖锐的乳牙。   “可以。”奥莉安娜不介意她反复接触物体来记忆的学习方式,只要能学会就是好方法。   还以为自己会教得很辛苦,但对方极快的学习速度让奥莉安娜稍微满意了点,对这条人鱼愚蠢的第一印象也有所改观。   看来没有蠢到家。   并不好吃,阿兰妮斯咬了一口就吐出来,嫌恶地吐了吐舌头。   “好腻。”   有点酸,还有点甜,红色的表皮涩涩的卡嗓子。   阿兰妮斯快速记忆了这种食物的口感,然后拿得远远的,塞回女巫的手里。   奥莉安娜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用魔法阵将苹果传送走之后才开口:    “下次再浪费,我就把东西塞你嘴里。”   小人鱼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奥莉安娜十分意外,这本身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初级魔法学徒出错正常,可她已经是一位炼药多年的大魔法师,居然也会出现提炼失败的结果。   这份鲜红的血液在玻璃瓶中流淌,像是有生命一样,会自动填充到每一个角落,刚刚奥莉安娜试图将血中最基础的几种物质分开。   可是无论是静置还是加试剂分离,都改变不了这份血液的混合状态,甚至她还用上了分离魔咒。   龙族的血液因为生命力太过强大,也会出现这样的问题,用分离魔咒可以解决,这份人鱼血超乎了她的意料,连分离魔咒都不能撼动它原本的属性。   亡灵女巫眉头紧皱,她捏着玻璃瓶观察了一会,用魔力将那份古老的魔法卷轴送到眼前,再仔细看了一遍。   该死的,这份卷轴居然没有提到该如何分离人鱼血。   奥莉安娜有一瞬间怀疑这份卷轴是个假货,可这是她亲自从失落的神陨遗迹里找出来的秘法,上面残存的神力也都昭示着它并不普通。   记忆中有许多魔法师的残念可以佐证那片遗迹确实是众神陨落时留下的。   按理来说不可能有错,究竟是缺了哪一步?   想不出来就迟迟不能进入下一个步骤,目前的生命力没有过多流失,奥莉安娜也就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这么着急。   可能是她对人鱼的了解还不够多,先上去套一下那个小家伙的话。   她将东西都收拾好,最后看了眼这瓶血液,思考了一会,只是多加了个木塞堵住,将它暴露在空气中,没有收起来。   或许一段时间后回来,会新的变化。   奥莉安娜离开地下室,快到客厅时,她还有些惊讶,那条蠢人鱼从回来开始就聒噪得很,现在居然没有什么动静,怎么突然就这么乖了?   她思考着踏入客厅,在见到阿兰妮斯的一瞬间,沉迷于研究药剂的亡灵女巫终于想起她忘记的是什么了。   今天一天,自己还没有给这个小家伙吃过东西,而且也没有解开对方的安静魔咒。   以至于这条小人鱼现在饿得奄奄一息,倒在软垫上,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她出现,阿兰妮斯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扭动着自己的鱼尾,不断拍打软垫,看起来是真的很生气。   只是她已经快要饿晕过去,连拍打的动作都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慑力。   奥莉安娜端详了一会小人鱼的惨状,没有什么怜悯,良心更是不会痛。   她甚至觉得这小家伙就这样也不错,不吵也不会闹,比一开始那个又蠢又闹腾的样子顺心多了。   不过还是担心对方死了会让自己的研究泡汤,奥莉安娜这次没有慢悠悠地找小精灵帮忙,而是念诵了一句高级咒语。   小型魔法阵在空中浮现,从里面蹦出一条银色小鱼。   她很快想到主意,说:“这样吧,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没事,我又有妇产科的知识,由我去就是,我换个名字,前往圣城,亲自去照顾你的小恋人。你看,你肯定能相信我。”    她想,她得找教皇聊一聊,必须给黑泽尔看下癔症了。   还有斯卡里杰罗家的神父小公子,她也得亲眼见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 69 章 CH.69   在路过一个有树丛的地方时,雪斐突然一惊一乍地停住,确认不会有人跳出来,才继续往前走。     这已不是第一次。   老教皇发现他落后几步,停下来等一等他,略带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雪斐自言自语似的回答。   索伦国王非常不满意这样的相见。   对面是衣冠楚楚的法师及其助手,他半敞的睡衣和有些糟乱的头发还有随意套在脚上的拖鞋,让他觉得自己在第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   “好久不见。”索伦国王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威严一些,以彰显国王的气度。   然而这并不奏效,失去了权利的装点,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糟老头罢了。   “请坐下吧,告诉我你有什么新的愿望。”雪斐微笑着说。   “咳。”索伦国王清了清嗓子,“你这里有恢复青春的药水吗,就像你这样,能够一直保持年轻的身体。”   他们上次做交易已经是46年前了,索伦国王还是个年轻人,46年的时间过去,只有雪斐保持了年轻。   索伦国王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品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和权利所附加的所有好处,愈发舍不得轻易放手。   黑泽尔的眼睛注视着这位已经显出疲态的国王,微笑着倒上一杯热茶:“请慢用。”   雪斐说:“很抱歉,并没有这样的药水,时间是无法逆转的,你无法从年长的躯体倒退回到年轻的躯体里面去。”   索伦国王很激动:“不不,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只是你不愿意将这样的方法告诉我……你还在埋怨我吗?我当初没有坚定地选择你,而是选择了我的使命。”   突如其来的感情牌并没有打动雪斐,反而让他有一种生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索伦国王打出的感情牌很是暧昧,就好像他们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似的,并且还把雪斐放在了爱而不得的位置上。   噫,好恶心。雪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之间根本无事发生,索伦国王年轻的时候或许有过那么一点点情愫,但当他成为了上位者,这个世界开始围绕他旋转,那段记忆自然也就被扭曲成了这样。   黑泽尔眯起一点眼睛,这位索伦国王是不是有些太过自大,竟然敢把雪斐摆在那样的位置。   啧。乌鸦是一种非常记仇的动物,惹恼他们可没什么好下场。   索伦国王自认为很深情,他甚至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雪斐,然后给出上位者的许诺:“从前我一无所有,根本配不上你……但是现在,我拥有了一切,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们就还能重新开始。”   雪斐微笑起来,他对客人们从来都很礼貌:“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全部都忘记了。那么我们说回我们的生意好吗,你想要恢复青春对吧,我可以做到,但需要你支付足够的报酬。”   索伦国王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你说吧,只要是我有的,除了权杖和王冠,我都可以给你。”   不要报酬就最好了,等他恢复了青春,一定会好好弥补之前缺失的那些岁月……   雪斐假装很为难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卖给你恢复青春的方法,用你的嗅觉来作为交换怎么样?你还要额外支付给我2000个金币。”   索伦国王有个好鼻子,这是他身上最值得用来交换的东西了,至于那笔金币,雪斐认为这是精神损失费。   “当然可以!”他格外欣喜,“我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年轻,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让你拥有一张年轻的脸是很容易的,但是想要你的躯体恢复年轻,用药水做不到。所以你要尝试一些特别的方法吗?”雪斐说。   “什么方法?”索伦国王追问下去。   “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牺牲一下你的孩子吗?”雪斐问。   “我的孩子?约兰达怎么样,费雷迪、赫尔曼还有诺曼……”索伦国王丝毫不怜惜他的子嗣们,能够为他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雪斐脸上表情不变:“约兰达公主当然也可以,不过最好不要,除非你想当女人。我可以让你的灵魂进入到新的躯体里,血亲的身体能够更契合你的灵魂。”   索伦国王懂了,这是要给他换个新身体的意思,这就稍微有点难办了,如何在更换身体的同时将王权也紧握回自己的手里,这是个问题。   他点点头:“那么给我换副新身体需要准备什么,要多长时间?”   雪斐说:“一副活着的躯体,转换药剂,至亲之人的血,还有祭台。你把需要的材料交给我以后,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黑泽尔,给他列份清单。”   黑泽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了几下,然后就把写在菖蒲纸上的清单递了过来。   索伦国王因为年纪大了看不清纸上写着的东西,他的眼镜不在这儿,于是又将这张清单递了回去,让黑泽尔帮忙念念。   “克重在20克以上的红宝石、祖母绿、钻石……每种各3颗,300克一根的金条30根,至亲之人的鲜血6瓶,每瓶8盎司,活着的躯体一具。就是这些。”黑泽尔念完了,把菖蒲纸递回去。   前半部分都是夹带私货,雪斐不放过任何一个捞钱的机会,只要这么少可真是便宜他了。   “好。”索伦国王点点头,“关于鲜血,取血的人需要活着吗?”   “随意。”雪斐说,“不过为了仪式的稳定性,最好使用男性的血液,女性的血液作为媒介会非常不稳定,可能会让灵魂在转移的过程产生颠簸,会很痛,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纸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   这些话全是瞎编的,索伦国王和所有的国王一样都敏感多疑,但他的狂妄自大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他认为雪斐没有理由骗他,和一位国王作对可没有好处。   “好,我知道了。等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好的时候,我会再来这里的。”索伦国王说。   他从金雀花门离开了。   “把他用过的茶杯和椅子都扔掉,地板要刷3次以上。”雪斐说。   据玛丽夫人说,索伦国王又换了新的配方用以焕发青春,主要配料是海藻泥和蟾蜍腺液,外服内用,效果翻倍。   “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这个仪式的真实性。”约兰达公主愉悦的声音说。   她到得要比索伦国王早一些,刚刚一直待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听完了这场谈话的全部内容。   “因为这个转换仪式确实有用,他的确能得到一具新身体。”雪斐说。   “我想他会挑选诺曼或者斯宾塞,他们两个都年轻而且英俊,拥有好体魄和另一个显赫的姓氏。”约兰达公主说。   “无论哪个都差不多,如果把身体比做灵魂的容器,每一个容器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也只能容纳匹配的灵魂。”雪斐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真是个恶毒的女人。”约兰达公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们想要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就那么容易,而我却要先牺牲掉我的一部分呢。”   “没关系,相比起你的那堆哥哥弟弟们,你已经算得上是品德高尚了。”雪斐耸了耸肩,“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我是不是顺便把索伦国王后代们的良知也一起买走了,还是说你们家族的男性普遍都是这个德性。”   “我的父亲会是一个好清道夫的。”约兰达公主微笑起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茶和点心。”   “也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带来的新故事书。”雪斐说。   “不客气。”约兰达公主笑了一下,眼睛眯起一点,有些孩子气的样子。   她和雪斐一样都是故事书爱好者,因为小时候缺乏了这一点童真,所以要用以后的漫长岁月来弥补。   送走了约兰达公主,雪斐在新扎的秋千上看新故事书。   黑泽尔有点忧伤,新故事书里面的插图太多,雪斐亲自看会比念故事有趣得多,他不被需要了。   店里没什么生意的时候可以做任何事情,雪斐很入迷地看了一个下午的故事书,并且萌生了亲自创作的想法。   提起笔画了一张画以后,他展示给黑泽尔看:“我画得怎么样?”   黑泽尔很认真地端详了一阵子,然后赞美说:“很灵活生动,画面的表现力很强,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了水里游动的鱼,您在绘画方面非常有天赋。”   雪斐面无表情:“我画的是一只乌鸦。”   黑泽尔脸上的表情不变:“竟然是一只乌鸦!看来我的审美水平还有待提升……”   雪斐扯了扯嘴角:“闭嘴!”   法师先生最终放弃了创作的想法,他还没有厚脸皮到可以接受盲目吹捧的程度。   这只乌鸦实在太会花言巧语了。他心想。   花言巧语的乌鸦先生被打发到厨房准备点心,法师先生亲自监督。   “我想吃夹水母果酱的烤面包。”雪斐说。   很不巧,厨房里没有了新鲜的面包,也没有水母果酱。   黑泽尔得从零开始。   “既然要做面包的话,不如多做一些吧,可以接下来吃好几天。我们做些小餐包,再做一块大的方包。”费奇太太说。   “我们圣城也急需要推出一个能作为新门面的神父。”   “不然,你们想要谁担任?”   “比一比吧,谁担任都不如他合适!”   教皇一锤定音似的说。    众人心思各异,再看雪斐的年轻单纯、清澈愚蠢的样子,心情复杂。   就算他们对雪斐没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能够吸引到无数信徒,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心生好感。   老教皇说的在理。 第 70 章 CH.70   雪斐懵怔地被敲定填补教廷十二大主教之一的空位,懵怔地坐下,懵怔地听他们讨论如何拟定宣告日子,懵怔地拿到前任大主教留下来的法衣,叫他试穿一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还可以改。    要不是场景不合适,雪斐真想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这个梦还不好说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着衣服、法冠等等,为难地对教皇说:“真的要让我这种小毛孩子当大主教吗?我、我什么都不会……现在说我不能胜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老教皇温和地笑着说,拍他肩膀,“命运把你推到哪一步,你就走到哪一步,孩子,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么?”     雪斐憋闷地说:“虽然我只是个愚蠢的年轻人。站得高,摔得狠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他的手捧酸了,干脆把衣服放下在一旁的桌上,趋前说:“现在换人还为时不晚,这世上想要当大主教的神父那么多,让他们去做好了,何必找我,我?我可不想每日忙得倒头就睡,我就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乡下神父。”实在是被逼急了,雪斐索性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地抖落出来。     老教皇拄着拐杖,佝着身子,转过来,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与他那鹤发鸡皮的皮囊不同,这双眼珠子像是个年轻人一样清澈,让雪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哀伤和无助。   背着弓箭、穿着皮甲的弓箭手正在高处眺望,时刻警戒着外来危险。符合每个人对中世纪小镇的幻想。   但令人震惊的是,在大门前居然卧盘着一条蟒蛇外表的机械造物!   它足有半扇城门高,层层覆嵌的鳞片在爬动时甚至能够看到其上细密的鳞纹。浑身每个部分都在宣告这是一台最纯粹的战争机器。超现实的存在与建造手法老旧的围墙安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随着几人靠近,钢铁巨蟒抬起了头颅,红探灯的蛇瞳明显具有某种扫描功能,辨认出几人的无害后。它才重新爬了下去。从冰冷的机械蛇瞳中流露的审视令人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它具有与身躯同等的高性能,绝不只是一个花花架子。青年看着它,脑袋里一团乱麻,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它根本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造物!   有道是社会生产力必然与其制度相统一,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在此刻显得尤为脆弱。面前中世纪的守卫风格和跨时代的机械造物组合在一起,甚至带了点匪夷所思的别致风情。   雪斐隐隐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挑衅了。莱伊却对这一幕熟视无睹,冲守望塔大声喊道:“普尔大哥!我回来了!快开门救救卡欧!他快死了!”   守望塔上一阵喧哗,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把他放在篮子里。”   一个可以载人的篮子被放了下来,雪斐按照指示将卡欧放了进去。在他被拉上去后,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后再次响起:“你旁边的是谁?”   莱伊慌忙介绍:“是一位救了我们的血脉者,如果没有他,我们全都会死…今天有D级怪物跑出来了。”   在从王都通往圣城的官道 上,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没有装饰,里面还算宽敞,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修女服的老修女。    这天不是个好天气,下着雨,天灰蒙蒙的,雨水敲打在玻璃窗。     玛希透过珠光的玻璃看了一眼窗外,两侧都是密丛丛的树林,人迹罕至,她宁心静神,握着玫瑰念珠,在心中进行祷告。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她差点往前扑去,扶住墙壁稳住,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已经听见外面有个女孩子在呼喊:“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女孩看上去浑身上下都淋湿了,显然是已经在路边呼喊了很久,但是并没有人搭理她。   玛希下车,问:“怎么回事?孩子。”   女孩惊慌失措,且没读过书,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半天才说清楚,原来是她的怀孕的妈妈昨天跌了一跤,眼下奄奄一息,家里便问人借了一辆马车,结果今天到半路上,车子翻到了沟里,现在把她的爸爸妈妈都压在下面。    玛希这时才有点后悔没听黑泽尔的话多带几个护卫,要是多带一些人来,就能直接救人了。   她定了定神,只用了半分钟想对策,说:“孩子,先带我过去,我来守在车边上,然后你赶紧回村子里,把你能叫的人都叫上,请他们来扶车。再让一个大人就近找一位治疗神父,听到了吗?”    女孩像是有个主心骨。   玛希来到翻车的地方,她将自己的伞给昏迷的伤者遮雨,不停地探鼻息,摸脉搏,因为雨太大了,她的手冰凉潮湿,总觉得已经十分微弱。     不多时。   三四个村民纷纷赶到,他们把车子和人救了上来。    也是巧了。   就在这时,另有人带着神父过来了:“大家让让,神父来了!”  怎么说呢,全靠气质支撑起一股凌乱美吧。   能怎么办,自家孩子分不清他们俩是同一个人,还能拎起来揍她屁股不成?   迦南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好在雪斐马不停蹄地过来解救了他的头发,拐走小姑娘和罗纳德一起开始张贴对联。仆人们今天放了假,等他们将城堡走了一遭,体力不支的小少爷累得要死,被小姑娘哧哧地嘲笑。   雪斐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奥丽赫即将遭遇危难之时,从楼下飘来的香味再次拯救她于水火中。闻着熟悉的中式菜香味,在场三分之一人(特指雪斐)顿时迷了心窍,直奔楼下而去。   刚到楼下,就听到中年人幽幽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不告诉我皮冻还要冻成块?现在煮怎么来得及?”   “呃……”   不好意思,过新年太高兴,忘了。   马甲们连本体齐齐沉默。   脑虫大厨杀心遂起。他闭上眼睛忍了忍,去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再将熬制的皮冻连锅放了进去加速冷却。头也不回地将众人赶去了大厅。   贴了春联与福字的欧式大厅颇有些不伦不类,却在雪斐眼里增添了一些属于家乡的温情。奥丽赫绕着转了两圈,很快没了兴趣。她才不理解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儿是什么,只不过是奥雷乌斯他们喜欢,才配合着一起玩闹。   但即便是这样,嗅到那些香香辣辣的味道时,小姑娘还是第一时间坐到了桌边。这一桌东方菜与面包果酱烤肉豆子汤的结合,不能说异想天开,只能说极具创意。   罗纳德谨慎地尝试了一下烤鸭,蘸取的是奥雷乌斯尝过现有酱料后觉得最贴近甜面酱的一款。烙饼卷着蔬菜和烤鸭片,一口下去就让骑士睁大了眼睛。   “这个好次……”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又多炫了几个。   小姑娘则跃跃欲试地尝试了传说中的水煮肉片,一口下去辣到喷火。火急火燎地端起水狂灌。兰博哭笑不得地劝她停手,奥丽赫却又塞了几口,脸颊鼓鼓囊囊,一整个心满意足。   吃了几口后的雪斐突然想到:“我们是不是该留点给瑞克斯?”   被叫回公爵身边的某位黑雾探索队成员在祈春节前就洒泪挥别自己的同伴,此时在屋子里打了个喷嚏,一边翻看着面前记录着某个怪物的文书,一边揉着鼻子疑神疑鬼:“谁在嘀咕我呢?”   他将面前的文书又翻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整齐,映入男人的眼睛里。窗外的灯火亮起,显得分外明亮。   而在遥远的领地里,兰博大手一挥:“我之后再做就好。”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吃起了饭,辣得直哈气的奥丽赫脸颊红扑扑的,蹭了奥雷乌斯一身油。后者顶着兰博的视线,拽了纸巾给她擦嘴巴。   喝多了的骑士抱着迦南,呜咽说起断断续续的往事。感性至极时还擦了擦泪花,迦南沉默地递了杯水,被泪眼婆娑地发了张好人卡。   而雪斐小口小口咬着饭后水果,温暖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城堡的大厅里,他想了想,还是用奥雷乌斯叫来传送门。   一刻钟后,某扇朴实平淡的卧室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哒的轻响。瑞克斯警觉抬头,将桌上的资料轻轻放好,伸手从桌下拿出武器,一步步挪了过去。   当他打开门,门外放着一个三层保温餐盒。最上方放着一张对折的红纸。男人愣了愣,弯腰将它拿起来。   展开的纸面“上赫然写着众多不同的字迹:【回来记得给我带甜点~】【按照奥雷乌斯他们的要求做了饭,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小心辣。】【烤鸭非常好吃,强烈推荐!】……   最后,是端端正正的三行字。   玛希转头,见到来人,一愣,看对方身着的红袍,她想,这起码是一位红衣级别的主教!   居然会踏足这样的地方,专程为了救两个农民而来吗?     还是第一次见到职位这么高,却做着底层神父工作的红衣主教。    又看清脸。   她再次愣住,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只见这个金发蓝眼的红衣主教急匆匆走来,问:“你们赶紧把孕妇抬起啊!等等,没有遮雨的东西吗?”    众人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   接着,便见神父二话不说,脱下华丽的礼袍,递了过去:“用来给她遮雨吧。” 第 71 章 CH.71   他就是雪斐吗?   这是玛希的第一念头。   雪斐抱着圆滚滚的小母鸡,注视着索伦国王头顶上的宝石冠冕。   好闪,好亮,好想要。   黑泽尔的想法也一样。   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眼中丝毫没有对权力的畏惧,全部都是金钱的渴望。   但索伦国王并不这么认为。   多年前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噩梦又再次席卷了他的记忆,身为王室血脉却被放逐,然后他推开了一扇门,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斐给予了他军队、声望、以及任何能够夺得王位的一切……他登上了王座加冕为王。   此后的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雪斐。   直到此时此刻。   一种异样的恐惧立刻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店主的视线注视着他的冠冕,难道给予的愿望也能收回去吗,正直对于他来说是没用的东西……   但突然之间,一种疯狂的喜悦又将恐惧顶替了下去。   再次见面是不是又意味着他能够许下别的愿望,他可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流亡王子,现在他手上紧握了很多筹码。   索伦国王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们走吧,我想去那边看看。”雪斐对黑泽尔说。   这些金光灿灿还是太刺痛他的双眼了,一想到自己的口袋里没钱不仅眼睛痛,连心也痛了。   雪斐忍痛离开,并且在路边的一个咖啡馆里吃了一杯冰淇淋来抹平伤痛。   他们在傍晚之前回到了高塔,并且带回来了一大堆杂物。   除了两只小母鸡以外,他们还买了一对野兔,希望它们不会跑到外面去把整个荒原都翻得乱糟糟。   “给你带的礼物。”黑泽尔拿出一把雕花精美的小油壶,放到了里昂旁边的柜子上。   “非常感谢,是雪斐挑的对吧。”里昂很高兴,身体里的零件发出了吱呀吱呀声。   雪斐轻哼了两声飘过去。   难得出去一趟,高塔里所有人都有礼物。   黑泽尔拥有了一双新袖扣,布鲁托得到了一瓶里面飘着闪闪银粉的绿墨水,费奇收到了一套适合老鼠的精致小茶具,而费奇太太则是得到了一大卷碎布和一些小配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外面卖的小衣服只有给玩偶的没有给老鼠的呢?   两个长条形毛绒土豆可穿不下那些绷得紧紧的衣服,就只好麻烦费奇太太自己来做了。   “噢亲爱的雪斐,你总是知道我会需要什么……看看这漂亮的小花边帽子,还有这块柔软的呢子布。还有这个!我最喜欢的红色波点图案!”费奇太太每翻开一样都要大叫一声,幸福得快要昏倒过去。   雪斐有点洋洋得意,为每个人挑选出合适的礼物可是门学问,根据大家的反应来看,他在这方面可以称得上是老学究了。   “你喜欢就好。我还买了两只小母鸡和一对兔子,这样就能节俭下来不少的开支。”他随口说道。   费奇太太看完了布料,就过去看买回来的母鸡和兔子。   多看几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惊叫起来:“天呐!到底是谁将这样的鸡卖给你们的!这一只是小母鸡,另一只是被阉过的小公鸡啊!阉过的小公鸡价钱可比小母鸡差远了!”   震惊!顶级奸商竟被奸商诈骗!   雪斐气急败坏:“啊啊啊啊啊啊!下次遇见那个卖鸡的我一定要揍他一顿!”   当晚法师先生吃上了一顿脆皮烤鸡,烤鸡很好吃,心情很糟糕。   黑泽尔在布置好餐桌以后悄悄离开了一会儿,他抓了一把坚果,打开了金雀花门,一大群乌鸦听候他的调遣。   “你们先这样……然后这样……再那样……”   一段时间以后,王城有了一个新奇观,摆摊卖鸡的卢卡斯招惹了一群乌鸦,只要他一出现就有一大片乌鸦飞到他的头顶拉屎,场面非常壮观。   直到法师先生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这种屎到淋头的奇观才消失不见。   在这一整件事里卢卡斯失去了他的名字,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卢卡斯,但只要一提被乌鸦追着拉屎的那小子,王城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是谁。   时间回到高塔,外出的次日,雪斐和黑泽尔在研究怎么搭鸡窝。   “我觉得我们要有一大把干草。”雪斐严肃地说。   “还要有很多木板和钉子。”黑泽尔也同样严肃地说。   他们两个面前摊开了一本书,上面是鸡窝的搭建方法。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是一位女巫写的,她在书上还写了要给小母鸡的食槽加上源源不断的清水咒和保持温暖干燥的干燥咒语。   女巫养鸡的手法非常细致,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认真学习。   然后他们一起建造了一个四面漏风的鸡窝。   “是不是有哪里有点不对?”雪斐疑惑地看着倾斜的鸡窝和手指头宽的缝隙。   “木板的大小不太一致,我想我们忽略了这一点。”黑泽尔得出了结论。   于是他们找来了锯子,雪斐看着黑泽尔把组成鸡窝的木板拆开,然后用超长尺子和墨水重新划线,最后动用了锯子。   法师先生在组装鸡窝的活动里起到了旁观以及最后镌刻咒语的作用。   并且他有点嫌弃乌鸦先生粗糙的手工活。   但小母鸡很满意,她发出咕咕声绕着鸡窝走了一圈,然后舒舒服服地窝进了稻草垫好的窝里。   “明天你要给我下一个鸡蛋,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两个。”雪斐看着小母鸡说。   “咕?”年轻的小母鸡歪了歪头。那是一个清晨,索伦国王只是推开卧室的门,就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店铺里。   这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动,柜台和钟表挂放的地方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除了店主的身后多了一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助手以外。   “好久不见。”雪斐笑着说。   那一对灰兔子被圈在木栅栏里,三瓣嘴里面咀嚼着新鲜莴苣叶,它们显然对新环境适应良好。   前些天种下的新种子已经发了芽,星星点点的绿散布在裸露的棕色土壤里,他们只开垦了这一小片地,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蔬菜来丰富食谱了。   菜地和药圃是混在一起的,雪斐巡视了一圈菜地,然后采收一波成熟的草药。   两大丛紫色的蘑菇生长在树脚下,它们张开了伞盖,这是眩晕蘑菇成熟的标志,可以进行采摘了。   雪斐用小铲子将它们生长在泥土里面的菌丝也一起挖出来,然后用力抖抖伞盖,将孢子抖进泥土里,过段时间又会再长出新蘑菇。   还有大颗饱满的宝石莓和红刺荆棘,这部分交给黑泽尔来进行处理,宝石莓好吃红刺荆棘扎手,无论哪样都不太适合法师先生来亲自处理。   “给我吃一口。”雪斐对着小半篮子如同漂亮红宝石般饱满的宝石莓舔舔嘴唇。   作为一位炼金术士的好助手,黑泽尔应该严词拒绝这种单纯为了口腹之欲而食用草药的行为,然而很遗憾他是法师先生的头号狗腿。   “这一颗怎么样,它是最大闻起来最甜的。”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挑选出了最完美无缺的一颗。   雪斐啃了一口散发着甜美气息的宝石莓。   薄薄的半透明果皮被一口咬开,清甜的汁液从缺口涓涓流出,果肉咬起来是脆的,带点莓果的芬芳,但又混合着一点香草冰淇淋的味道,雪斐吃得很开心。   还想再吃一个。   法师先生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篮子里面飘。   黑泽尔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于是又摸出了第二个。   花了半个早上的时间搭好了鸡窝还给兔子搭了棚扎了栅栏,雪斐自认为劳苦功高,于是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又吃掉了一个宝石莓。   篮子里的宝石莓一个又一个地减少,黑泽尔最后不得不护住了最后几个宝石莓:“今天下午我会试着再栽种几株宝石莓,让它们的数量多到足够成为餐后水果。”   雪斐吃得很尽兴,也不再惦记篮子里最后几个不够饱满的宝石莓:“以后我要吃宝石莓夹心的馅饼和宝石莓蛋糕。”   黑泽尔叹了口气:“好的主人。”   宝石莓本身单独吃并没有药效,它一般是作为催化剂来辅助各种材料的融合,所以雪斐吃得开心就好。   篮子里的最后几个宝石莓最后还是没保住,雪斐认为吃独食是一种不好的行为,所以高塔上下都品尝到了宝石莓的味道。   “一定又是他没忍住。”费奇太太笑着说,“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不只一次了,宝石莓的味道足够好吃,很少有人能经受住它的诱惑。”   “这样吗,看来多种一点的决定是正确的。”黑泽尔端详着手里的宝石莓说。   “这可没那么简单。”费奇太太摇摇头。   “宝石莓很难栽种,从幼苗成长到可以结果的成株会很艰难。”费奇说。   “总要试试看。”黑泽尔今天第二次叹气。   宝石莓的栽培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在扦插下去的枝条终于生长出第一片嫩叶的时候,雪斐终于将索伦国王放进了魔法小铺。   雪斐叫上她:“修女,您要去哪?我们一道?”他才记起来问,“啊,我都忘记问您的名讳……”   玛希微微一笑,和蔼地说:“我叫玛希,来自王都女子修道院,前往教廷,去见教皇。” 第 72 章 CH.72   与此同时。     王都,皇宫。   御书房中,新任内阁枢密书记官西蒙斯步履匆匆,在敲门请示后,进入屋内。     西蒙斯是个二十七岁的青年,与黑泽尔相识于十三岁,不过与其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他早早地为自己选好了明主,即便当时黑泽尔还十分年幼。     当时,黑泽尔第一次在皇家狩猎园进行独自狩猎,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传统,每一位储君都必须在十三四岁时做一次,宣告出师。身旁会有很多贵族家的少年来亲眼见证,他需要彰显他的勇敢,来征服属于自己的臣子。     然而,实际上,多年过去,这个制度名存实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毕竟,即便没有比旁人更聪明、更勇敢,只要生来就拥有最尊贵的血统,就可以当上皇帝。     西蒙斯一直立志要保持家族的荣耀,因此得在官场上做出点成就,他天资聪颖,有点自命不凡,对彼时已有神童之名的黑太子亦有不驯之心。     可就在狩猎当天,却出现了一点稍微有点早致命的意外——本来准备好的小野猪被人换成了年轻的狮子。     众人大惊失色。   黑泽尔这个当事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是对突如其来的考验习惯了,他说:“没关系,我能应付得来。”   语气淡然。   雪斐觉得,还是不要实话实说比较好。   虽然莫里斯先生有点讨厌,但金币是讨人喜欢的。   “这是个秘密,并且我们的厨师不会愿意露面。”雪斐说。   “那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这样好的厨师应该要得到嘉奖。”莫里斯先生给予了口头奖励。   他想要再要一盘饼干的请求被拒绝了。   讨厌老鼠的人可不能得到老鼠亲手烹饪的香喷喷美食。   “啧,我可不喜欢这位先生。”费奇太太说。   “的确,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不必提供点心了。”雪斐说。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端下去的饼干只有一半的分量,剩下的都在这里。”黑泽尔打开橱柜,里面有半盘饼干。   “干得不错。”雪斐给予了肯定。   “噢亲爱的!你值得一个亲吻!”圆团团的费奇太太提起裙摆跑过去,要给他一个属于好孩子的亲吻。   黑泽尔笑着躬下身体,额头上被冰凉的小鼻子和几根胡须碰了碰。   “好孩子就应该要得到奖励……”费奇小小声地碎碎念,他往汤锅里下了一大把黑泽尔喜欢的豌豆。   乌鸦先生在这顿午餐里受到了全高塔上下一致的喜爱,包括挂在墙上的里昂和布鲁托。   里昂作了一首小诗作为赞美,而布鲁托鬼鬼祟祟地给黑泽尔送上了私藏的羊皮纸和墨水。   黑泽尔收下了诗,然后礼貌拒绝了布鲁托的好意。   魔法书耷拉着尾巴窸窸窣窣把自己的私藏换了个位置藏好。   午间时分,法师先生得到了一次宝贵的外出机会。   金雀花门每隔一段会开放,让雪斐能够去某个地方逛逛,免得他憋疯在这座塔里。   “我穿这身怎么样?”雪斐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他很难得地没有穿上法师袍,而是花边衬衫和刺绣外套,有点像个贵族小少爷。   “很好看,需要我帮你系领巾吗?”黑泽尔端详了一番,觉得雪斐完美无缺。   “要,天蓝色那条。”雪斐说。   乌鸦先生给完美无缺的法师先生系好了蝴蝶结领巾。   现在他们可以出门了。   “带点银币,不要带金币,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雪斐严肃地说。   “20个银币够吗?”黑泽尔问。   “唔。”雪斐犹豫了一下,“不太够……再带3个金币。”   主仆二人根据高塔的经济状况,从口袋里抠抠搜搜地挤出来了4个金币和5个银币。   “唉。”法师先生叹了一口气。   “唉。”乌鸦先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雪斐瞪黑泽尔。   黑泽尔一脸坦然,甚至有要晃钱袋的冲动。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不然会随机有点什么东西飞到他的脸上。   如果可以乌鸦先生想要一个飞吻。   “祝你们会有愉快的半天。”里昂对他们说。   “谢谢。”雪斐说。   “那么回头见。”黑泽尔说。   他们穿过泛光的金雀花旋转门,灿烂的阳光从蓝天挥洒到他们身上。   雪斐眯起眼睛,任由温热肆意抚摸着他的脸,耳边传来欢乐的节庆声。   “看来我们很碰巧地来到了节日庆典上。”黑泽尔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要吃那个。”雪斐看见旁边的小摊上在卖甜甜的小蛋糕。   小摊子上围了一圈小孩,手里紧攥着两个铜币,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做成胖星星形状的小蛋糕只有掌心大小,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可以在上面再裹一层彩虹糖屑或者坚果碎。   小孩子才做选择,而大人全都要。   “请给我两个小蛋糕,每种口味各一个。”黑泽尔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白胡子胖老头,浑身都散发着蛋糕的香气,他和他的小蛋糕好像都出自同一个烤炉里,都是同样地蓬松柔软。   “马上,马上。等我先把这些小鬼们都哄走。”胖老头给一个个小蛋糕都裹上奶油,“你要沾什么?坚果?坚果和彩虹糖屑都要?噢孩子,你可真是个天才!”   现在轮到招待大孩子了。   “两个都做成刚刚那种坚果和彩虹糖屑的。”雪斐舔了舔嘴唇。   口袋里的钱不多,只能节俭着花了。   胖老头抬起眼睛打量一下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同伴,看上去不像是太缺钱的样子,但谁知道呢。   于是雪斐得到了两个奶油更加多,坚果碎和糖屑也更加多的小蛋糕。   “4个铜币。”胖老头乐呵呵地将蛋糕递过来,“请吃得开心一点,这是我给大孩子的特殊款待。”   “谢谢你。”雪斐说。   “今天是什么节日?”黑泽尔付了钱,出于好奇顺便问了问。   雪斐在一旁叼着小蛋糕竖起耳朵听。   “是索伦国王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王城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胖老头说。   “原来是这样。”黑泽尔说。   雪斐对索伦国王的生日兴趣不大,庆典倒是可以逛逛的。   他舔舔嘴唇上的奶油和糖屑,把另一个小蛋糕塞给了黑泽尔,虽然蛋糕烤得蓬松柔软,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只有小孩子才嗜好这样的甜。   周围的小商贩很多,这里只是侧边的一条巷子,还没有到大路上,售卖的零碎杂货粗糙的同时又价格相对低廉。   黑泽尔花了一枚银币买了些植物种子,他们一直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以此来节约开支,法师先生最近还有饲养动物的计划。   “我们买两只母鸡怎么样?”雪斐看着面前的鸡笼说。   “咕?”肥肥的母鸡羽毛蓬松,一双豆眼盯着他。   “非常好的想法,这样我们就不必买鸡蛋了。”黑泽尔很同意。   “那你们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只要买了我的母鸡,就能每天都在鸡窝里面找到热乎乎的蛋。一只母鸡只要6个银币,我保证它们都很能下蛋!”摊主的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噜地乱转,他觉得自己碰上了两条肥羊,可以好好宰上一笔。   殊不知这是奸商与顶级奸商的碰撞。   “1个银币一只。”雪斐砍价从来不对半砍,一刀下去差点给摊主砍懵了。   “1个、1个银币可不行……”摊主声音有点磕磕绊绊,按照正常价钱卖一只小母鸡也要2个银币,1个银币他得亏死。   “1个银币一只。”雪斐毫不退让。   作为奸商怎么能不了解市场物价,法师先生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各种物品的价格,以防奸商被奸商诈骗。   “唉哟,这个价钱可买不到一只能下蛋的年轻小母鸡。我可以稍微给你们优惠一点儿,10个银币两只小母鸡怎么样。”摊主依然很坚持不懈。   “3个银币两只。”雪斐还价。   摊主一副就要撅过去的样子。   “3个银币一次,3个银币两次……”黑泽尔在旁边说。   这又不是拍卖会!这位客人你很过分!我同意了吗你就叫价!   “停停停!”摊主捂住脑袋,“我可没有同意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掉我的小母鸡。”   “没有吗?”雪斐说。   “没有!”摊主大喊。   “真的没有吗?”黑泽尔说。   “没有!”摊主继续。   几个来回以后,摊主彻底被绕懵了,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出去两只年轻的小母鸡。   “非常感谢,我们下次会再来的。”黑泽尔接过被草绳捆住翅膀的两只鸡。   “这样的生意可没有下次了……”摊主嘟囔说。   这里没什么好逛的了,他们朝着外面的大街走去。   还没走到巷子口,外面热闹的声音就朝着耳朵灌进来,不需要眼睛看都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拥挤。   也一定有很多东西可以买。   怎么又到不做国王这件事上了呢?   他自个儿也纳闷。     难道,他其实打从心底对当国王并没有什么兴趣吗?   可他现在做国王做得挺好的。    在又又又一天地挑灯夜读,充分地研究怎样养孩子,读书读累以后,黑泽尔摘下眼镜,休息片刻,望向窗外的月亮。   他想:妈妈现在已经到圣城了吧?见到雪斐了吗?喜欢他吗? 第 73 章 CH.73      差点吓了他一跳。    真奇怪。   他想。     他闭上眼,就回忆起黑泽尔在他的耳边说:“宝宝,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把手放在腹部,就算躺下来也有点鼓出来,而且里面似乎真的有一团肉。   在炭火上烤得焦褐的深蜜色羊羔肉被锋利的刀刃割开,一层被烤得如蜂蜜般金黄的羊油脂肪泛着迷人的光泽,嫩粉色的羊腿肉带着葡萄酒的馥郁芬芳。   切得薄薄的烤小羊羔肉被放进洁白的餐盘里,还有烤洋葱和一点酥香的烤土豆作为配菜。   艾弗里很喜欢这份烤得嫩嫩的小羊羔肉,他的味蕾要比灵魂先觉醒,这样的触感和滋味,和记忆深处的很像很像。   “味道怎么样?”雪斐问。   “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棒的晚餐了。”艾弗里将嘴里的小羊羔肉咽下去。   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伴随着欢笑和舞蹈,他好像曾经在篝火旁边狼吞虎咽地吞吃着一大盘烤羊羔肉,有个女孩儿在他耳边说……   说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   烤羊羔肉带着一层油边,并不腻,柔嫩的羊羔肉带着香料气味轻轻摩擦着牙齿,烤洋葱上面完全没有刷酱,吃起来完全就是洋葱的甜味,烤土豆又香又糯,很美的一顿美餐。   汤匙轻轻碰在碗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芦笋豌豆汤又稠又滑,尝起来就像是春天的味道,可以撕开餐包一点点沾着吃。   最后是枫糖浆海绵布丁。   雪斐对于任何一份甜品都抱有虔诚之心,在吃掉它们之前,会在心里说我要吃掉你啦!   艾弗里看着这份布丁,迟迟不动手里的叉子。   “怎么了?”雪斐很满意布丁的蓬松和枫糖的甜,那一点点植物的甘苦味道让这份布丁变得更加出色。   也因此,他格外在意别人对于点心的评价。   “辛西娅很喜欢这份点心,她告诉我的。”艾弗里说。   女孩儿的脸笑得很甜,她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形容糖浆在嘴里流淌的时候那两个酒窝会变得深一些。   “她以为你很喜欢。”黑泽尔说。   “啊。”艾弗里轻轻啊了一声,但是并没有问下去。   他很认真地吃完了这份点心,连流淌到餐盘底部的枫糖浆都用叉子刮得干干净净。   喝茶的时候,雪斐将那本日记交给了艾弗里:“你自己打开看看吧,都在这里了,辛西娅把你留在了这里。”   艾弗里抱起那本日记,轻轻抚摸了一下陈旧的牛皮封面,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它已经脆弱得无法经受住触碰。   不过没有关系,灵魂很轻很轻。   该把时间留给艾弗里自己了。   “那么明天再见。”雪斐说。   “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黑泽尔说。   “谢谢你们,那么明天见了。”艾弗里拿起日记本回房间,他要在灿烂的阳光旁边仔细读完这本日记。   厨房里,黑泽尔和费奇夫妇一起洗洗刷刷。   “艾弗里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今晚过后他会留在这里吗?”费奇太太问。   “当然,他的愿望实现以后,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黑泽尔说。   一无所有的客人还拥有宝贵灵魂,他的灵魂根据契约将永归高塔。   “他喜欢我们做的晚餐吗?”费奇太太又问。   “他很喜欢,他说烤小羊羔肉很好吃。”雪斐说。   “噢亲爱的,你怎么到厨房来了。”费奇太太赶紧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爪子,从一个柜台上跑到另一个柜台。   “我来找点薰衣草,我想喝点薰衣草茶。”雪斐倚在门框上,眼睛看着黑泽尔系在身后的围裙蝴蝶结。   黑泽尔伸手将那个蝴蝶结拉散了。   “晚上睡不着吗?”乌鸦先生问。   “有点。每次收割灵魂总是很耗费精力。”雪斐说。   费奇太太有些欲言又止,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而是从旁边的小楼梯小跑上去,打开了装有薰衣草的柜子。   “谢谢你费奇太太。”黑泽尔将薰衣草罐子拿起来,并关上了柜门。   薰衣草茶和睡前故事给了法师先生安眠,他醒来的时间要比平常稍晚一些。   艾弗里已经在楼下等待了。   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作为灵魂的好处之一就是不需要睡眠,他和阳光还有辛西娅待在一起,读完了一整本日记。   “再见。”他在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对辛西娅说。   “再见。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呢?”辛西娅高举本子贴在玻璃窗前。   “我们很快就能再碰见了,在外面,不用再隔着窗户,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艾弗里说。   “好。”辛西娅笑着答应下来。   她会和卡兰再见,但是再也见不到艾弗里了。   “早上好。”艾弗里说。   “早上好艾弗里,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卡兰·伊斯顿。”雪斐说。   “还是艾弗里吧。”艾弗里说,“谢谢你们能给我辛西娅的日记,我都想起来了。”   “你把一切都想起来了,那么帮我一个小忙吧,把你的伙伴们送回家乡去,我需要一些确切一点的地址。”雪斐说。   黑泽尔递上来一沓画像。   艾弗里能够叫得出他手底下的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不只是他的士兵,更是兄弟和朋友。   他们的故乡是个边陲小镇,一年中的很多时候都笼罩在白雪之中,是个很冰冷的地方。   雪斐终于理解了那句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是什么意思了,传说中的圣希尔四季温暖如春,不会像他们的家乡那样很长时间被雪覆盖。   一个个小骷髅都被打包好,费奇和费奇太太也来帮忙,往小盒子里面铺上柔软的棉絮,放上一支从茶罐里面里面拿出来的玫瑰干花。   他们掏空了整整两罐玫瑰茶。   金雀花门短暂地敞开,一只又一只的乌鸦飞过来,叼起包裹将他们送回故乡。   黑泽尔伫立在门的一侧,给排队的乌鸦发坚果,一把坚果一个包裹,这是它们的劳动报酬。   所有的骸骨都被送回那个名为瓦莱纳的边陲小镇,现在正好是瓦莱纳一年四季中短暂的春天,雪桑花在陡峭的丘陵上成片绽放,灵魂们沉睡在盛开的花丛中,终于得以安息。   送走最后一只乌鸦以后,金雀花门重新关闭了。   “我们走吧,艾弗里。”雪斐对艾弗里说。   “嗯,谢谢你们,请拿走我的灵魂吧。”艾弗里微笑起来。   他们一起往高塔的顶端走去,一圈又一圈的楼梯很漫长,长得足够再发生一些闲谈。   “你喜欢辛西娅吗,无意冒犯,我只是稍稍有点好奇。”雪斐问。   “不,不是的,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艾弗里撒了个违心的谎。   爬满常青藤的高墙下,他曾经对满脸不快乐的少女请求过:“辛西娅,你要和我一起回瓦莱纳吗,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雪原,但短暂的春天会有漫山遍野的雪桑花……”   辛西娅轻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但又匆匆抽了出去,她低下头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愿意的,只是她不能……法师先生心情,雨后初晴,晴转局部阵雨。   店里来了位老客人,让雪斐分外想念玛丽夫人。   在法师先生的客人名单里,女性客人们都比较受欢迎,她们性格多样但总的来说比较温柔可亲,并且给钱也很爽快,雪斐不介意在奸商的合理范围内打一点小小的折扣。   而最讨人厌的客人当属于面前的这位莫里斯先生。   这位中老年男性需要长时间的恭维,抓金币非常紧,如果不是雪斐有闲谈收费规矩,他能够喋喋不休地吹嘘一整天。   此时此刻莫里斯先生嚼着厨房新烤的饼干,大谈特谈他的生意经:“只要在豆子丰收的时候将它们都储存起来,等到价格上涨的时候卖出去,就能赚到一大笔金币。”   雪斐说:“您真是高瞻远瞩。”   莫里斯先生对于简短的恭维有些不满意,但想让这位店主多说几句话是额外的费用,所以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知道赛奇男爵吗?他可真是丢尽了贵族的脸,竟然用饼干屑雇佣老鼠来擦马靴……啧啧啧,老鼠是多么的肮脏,它们在垃圾堆里打滚,用腐败的食物来填饱肚子……唔,这盘饼干可真好吃,有王宫的味道,是哪个厨子做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吹拂过常青藤叶片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高塔的最顶端是一个如同星空般的巨大穹顶,流星的轨迹划过璀璨的穹顶星图,这里没有窗户四面黑暗,但他们脚踏月亮头顶星光,可以看清彼此的身影。   “把手给我吧,艾弗里。”雪斐说。   艾弗里把手递了过去。   黑泽尔将契约拿出,往星空穹顶一抛。   雪斐轻轻地念出一段来自亘古的咒语,抛向空中的契约变成了一段散发着光亮的字符,它们飞向艾弗里的身体。   艾弗里被光亮簇拥着,身体缓缓浮空而起,他渐渐变得透明,就像是刚踏入魔法小铺时那样。   “再见,谢谢。”在他的身体透明得即将要消失的时候,他说。   不不。   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是个男人,他也没有胃口不好,和其他怀孕的特征。   嗯。   他绝对不可能怀孕的!    第 74 章 CH.74 女孩儿抬起那只戴了金盏花手镯的手,轻轻敲了敲窗户。   就好像她能看见他们那样。   “她、她能看见我们吗?”艾弗里有些结巴起来。   “她不能看见我和黑泽尔,但是能看见你。”雪斐说,“高塔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这片荒原被遗忘在了时间缝隙里,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和任何人相遇。”   笃笃。   窗户又被敲了敲。   女孩儿的脸上有些好奇,白皙的掌心贴在窗玻璃上,她的脸凑得很近,艾弗里能直接注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浓密的浅色睫毛包裹着一汪蓝,像澄澈的天空之镜,倒映出艾弗里的面庞。   “你是谁?”女孩儿在明亮的那边说话,但是艾弗里听不见她说话,只能读她的口型。   “我不知道。”艾弗里缓缓开口,并且摇了摇头。   “艾弗里,问问她是谁。”雪斐说。   “你是谁?”艾弗里说。再敢浪费东西就塞她嘴里。   小人鱼顿时把尖牙收了回去。   “洗澡要先脱衣服。”奥莉安娜不知道第几次厌烦地叹气,伸手给她解开袍子。   阿兰妮斯完全没有被扒光的羞耻,相反,她兴奋得很,人鱼在海里什么都不会穿,肌肤与海水最大程度的接触会让她们感到深深的满足。   屈于亡灵女巫的威势,她穿了这么久的衣服,可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爱穿衣服,现在能脱真是迫不及待。   她甚至嫌金发女人脱得太慢,自己上手扒拉。   “别动。”奥莉安娜眼神制止她,免得这条蠢人鱼把袍子扯坏了。   阿兰妮斯瘪瘪嘴,只好让她代劳。   其实也用不了多久,奥莉安娜将她的小袍子取下来叠好,放在浴池旁边的矮凳上,再次叮嘱:   “先泡水,再用皂荚清洁身体,最后洗干净出来。”   阿兰妮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已经高兴地跳入浴池中,双腿在入水的那一刻转化为鱼尾,她轻盈地转了个圈,蓝紫色的尾鳍在水中盛开,轻轻挥动了一下。   然后就溅了亡灵女巫一脸水。   “阿兰妮斯。”奥莉安娜闭了闭眼,冷硬地喊出她的名字。   小人鱼早就开心地找不着北了,虽然这个浴池只够她游一个来回,可是对于很久没有回海里的阿兰妮斯来说,简直是天堂。   她太想念自己在海底自由自在的时光了,可惜现在只能在这个小小的浴池里舒展着漂亮的尾鳍,耀眼的颜色都被浴室暖黄的灯光遮盖,显得有点暗沉。   “怎么啦?”阿兰妮斯心情很好的时候,声音就会很甜,像一块融化的巧克力豆,香香软软的。   但显然奥莉安娜没有什么感触。   她冷着脸,用火元素魔法蒸干了自己脸上的水,语气算不上好:“不许乱溅水花。”   “如果你不想失去这条尾巴的话。”   阿兰妮斯一哆嗦,笑容消失,把自己的尾巴反藏在身后。   小人鱼不爽地朝亡灵女巫露出尖牙,心里暗戳戳抱怨。   小心眼的女人。   “洗澡,洗完快点出去。”奥莉安娜起身,本来想走,但是又怕这小家伙会给她闹出什么事,只好靠在一边等她洗完。   天知道亡灵女巫时间如此宝贵,居然有朝一日会在浴池边等人洗澡。   阿兰妮斯哼着祭司给她唱过的摇篮曲,磨磨蹭蹭地拿着那块皂荚往自己身上蹭。   她不会洗澡,反正胡乱搓了两下就把皂荚丢进池子里,又开始游来游去,畅快地吐起泡泡。   “阿兰妮斯。”奥莉安娜不悦地喊她名字。   “哦……”小人鱼小声抱怨几句,才把皂荚捡起来,又磨蹭了几下。   玩到兴头的时候她口渴了,下意识像在海里一样,头埋入水中喝了一口。   一瞬间,混了皂荚的池水涌入阿兰妮斯的喉管中。   在海里所向披靡的人鱼,第一次被水呛到,火辣辣的苦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阿兰妮斯苦得鼻尖都皱起来,猛然冒出水面,咳嗽两声。   她痛苦地吐着舌头,红发湿哒哒地贴在背后,眼神委屈地看向亡灵女巫,含糊哭着开口:   “好苦,好难喝。”   “我是布列塔尼的辛西娅。”女孩儿说。   这已经足够了,诺林裙,金盏花,还有布列塔尼的辛西娅。   足以推断出艾弗里在未成为一个亡魂之前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如果幸运的话,也很有可能得到艾弗里真正的名字。   “祝你们拥有一个愉快的早间时光,但别忘了你的睡眠时间。”雪斐提醒说,“我们先离开了,回见。”   雪斐和黑泽尔往房间外面走去,顺着高塔如同旋转骨龙般蜿蜒而下的楼梯,来到了高塔的厨房。   费奇夫妇正在这里洗洗刷刷,一堆肥皂泡泡在洗碗的木盆里飞起来,飘荡在半空中啪的一下破碎掉。   “今天的晚饭怎么样?”费奇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爪子。   “很好吃,我喜欢薰衣草煎鸡腿肉,鸡腿肉很嫩,鸡皮很焦脆,还有一点焦糖的甜味,是有放在烤炉里面烤过吗?”雪斐说。   “是的没错!”费奇太太高兴得跳起来,“亲爱的,你的味蕾能抵得上10个王宫厨子,他们都是些没品味的家伙,并且只会剽窃老鼠的创意!”   “谢谢你的夸奖,费奇太太,你们总是能将食物烹饪得很美味,你们很了解食物。”雪斐说,“请帮我们切一些香肠和奶酪吧,如果能煎一煎就更好了。”   “是晚间小酌吧,再来一点点蒜香面包脆片怎么样?”费奇太太说。   “可以。”达利安点点头。   “快去快去,我们要重新把锅热起来!”费奇太太拖着费奇,从旁边的小楼梯一溜烟跑到炉子上。   “樱桃酒怎么样,还是来点威士忌?”黑泽尔打开了靠墙的酒柜。   酒柜里面的樱桃酒还有其余果酒都是自己酿造的,而威士忌和白兰地之类的酒都是不知道哪个年份的珍藏。   果酒不要钱,而珍藏酒年份久远,每一瓶在外面都炒到天价。   雪斐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樱桃果酒:“樱桃酒吧,现在还没有到要开威士忌庆祝的时候,我们上楼,然后谈论一下那位少女。”   蒜味面包脆片是早就已经做好的,只要将它们从罐子里面拿出来,切下几块奶酪和煎上小半碟子香肠薄片,不需要很久他们就可以上楼了。   “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费奇说。   “嘿!”费奇太太推搡了他一下,她的丈夫总是不那么会说话。   这话听起来有那么一点奇怪。   黑泽尔朝他微笑颔首:“谢谢。”   雪斐已经走出门外了。   晚酌的地点在法师先生卧室外面的露台上,这是整座高塔最高的地方,荒原送来的风很凉爽,如果天气好的话头顶的星图会划过流星的轨迹。   雪斐点燃一支不会被风熄灭的魔法蜡烛,然后看着黑泽尔拔开酒瓶的塞子倒出浅红色的樱桃酒。   烛光并不怎么明亮,只能照亮面对面的两张脸,因为黑泽尔还没有坐下,所以这点光亮落在了他握着酒瓶的手上,阴影在指节间的沟壑里缓缓流淌。   “要加些冰块吗?”黑泽尔问。   “要三块。”雪斐说,“辛西娅是玫瑰王朝博伦公爵的女儿,她的名字在书籍里有记录,并且她是西利亚,那位毒蝎公爵的外甥女。最后一个关联,她还是我们的客人约兰达公主的曾祖母,她曾经是位王后。”   “很罕见的巧合。我猜辛西娅在这时和艾弗里还不认识。”黑泽尔说。   “隔着窗户,辛西娅第一次见艾弗里,但绝不是艾弗里第一次见辛西娅。”雪斐接过加了冰块的樱桃酒,“艾弗里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猜辛西娅会不会对他印象深刻?”   “我想会的。”黑泽尔坐下来,“艾弗里能够在窗的一边看见辛西娅,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归属于她。”   “让我们暂时停止关于他们的猜测,举起你的酒杯黑泽尔。”雪斐晃了晃杯子里的樱桃酒液,暗红色浪潮与冰山碰撞出一阵涟漪。   两个酒杯在暗淡的烛光里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他们就着奶酪片和煎香肠干掉了大半瓶樱桃酒。   雪斐的酒量很好,这点近似于果汁的甜果酒并不会让他觉得醉,只是稍稍有点困倦。   所以现在该说晚安了。   “我要听睡前故事。”将被子很乖巧地盖到下巴的法师先生说。   “那么我们今天来讲睡美人的故事怎么样?”黑泽尔轻轻放下烛台,抽出了一本放在床头的故事书。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和他的王后妻子生了一个小公主,因为少邀请了一位女巫,所以愤怒的女巫给小公主下了一个诅咒。”   法师先生瞪大了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这个邪恶的诅咒让小公主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陷入长久的沉睡,只有真爱之吻,才能唤醒这位小公主。”   法师先生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他很努力地应对瞌睡虫:“然后呢……”   然后,有一位英俊的王子披荆斩棘,一路来到了小公主沉睡的城堡。   王子需要做什么呢,当然是以一个真爱之吻来唤醒小公主,然后举行婚礼,他们将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正当王子俯下身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扣住披风的宝石胸针松开了搭扣,落在了小公主玫瑰花瓣般粉嫩的唇瓣上。   小公主睁开了眼睛。   小公主给予了宝石胸针一个真爱之吻,小公主喜欢亮晶晶的漂亮宝石,因为她的爱,所以令她自己苏醒了。   女巫的诅咒很坏,真爱之吻指的并不是来自于别人的爱,小公主并不需要王子来拯救,她自己的热爱就能让她从沉睡中醒来。   “最后,小公主和这枚闪闪发亮的漂亮宝石胸针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乌鸦先生合上了书,陷在柔软枕头和被子里的法师先生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雪斐像只收起了利爪的猫,软软地蜷曲在法兰绒毯子和柔软鸭绒之间,黑泽尔呼地吹熄了烛台。   “我最亲爱的主人,现在就是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了。”黑泽尔的尾音上扬着愉悦,一双红瞳在漆黑中闪烁着异样的血色光芒。   他俯下身,靠近熟睡中的雪斐。   法师先生的额头上烙下了乌鸦先生的晚安吻,两次。   黑泽尔很小心眼地将早上那个被拒绝的早安吻拿了回来,然后才心情愉悦地放下幔帐,离开了法师先生的房间。   接下来几天,艾弗里的愿望都毫无进展,不过他和辛西娅隔着窗玻璃聊得很开心。   布鲁托快要将自己的书页都挠掉了,还是没能翻出和艾弗里有一丝一毫关联的人。   辛西娅的记载也少得可怜,根据她的年龄来推断的前后十五年左右的时间,那些发生过的战争要不就死去了几位英勇的将士举国哀悼,要不就塑造出了英雄最后不免走向落寞。   艾弗里不属于这两个行列,他带领着一支透明的队伍,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向了灭亡。   雪斐怀疑自己思考的方向有错误,不然为什么艾弗里会被时间的长河隐没掉任何痕迹。   艾弗里的死似乎并不光明磊落。   “黑泽尔,我想我们应该要去拜访约兰达公主了。”雪斐合上手里的书,“得向约兰达公主借阅一下贵族们的族谱,还有辛西娅的遗物,或许王宫里还有存留有她的一些手记和书信。”   “现在正好是下午茶时间。”黑泽尔笑着回答。   主仆二人脸上都浮现出如出一辙的微笑。   “艾弗里,和辛西娅说再见,我们要去拜访一位客人。”雪斐敲了敲艾弗里的房门。   艾弗里和辛西娅聊得正开心,他们在短短的几天里学会了书信沟通,窗台附近散落了很多纸张,他们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举起来贴近窗玻璃来交流。   雪斐并不阻止这一行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来到魔法小铺,艾弗里的交流并不能使辛西娅来到这里。   他们开心就好。   “再见!”艾弗里刷刷在纸上写上这句话,举起纸时对辛西娅说。   再见。   辛西娅也举起了她的本子,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的蓝眼睛。   房门关上以后,辛西娅和小花园一起消失了。   “你们要去拜访谁?我也可以去吗?”艾弗里问。   “要去拜访约兰达公主,她是辛西娅的曾孙女。我们或许会从那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雪斐说。   “原来我们相隔了这么久远的时间,但又可以隔着一扇玻璃窗遇见。”艾弗里感叹说。   “奇妙的缘分将你们联系在一起。”黑泽尔说。   他们一起下楼,很快就来到了旋转门前,即将要开启一次短途旅行。   金雀花旋转门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中,这扇门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只可惜只能用来回访顾客,不然雪斐绝对会再做一项通往世界各地的旅行生意。   穿过旋转门,他们来到了约兰达公主的玫瑰花园,约兰达公主正坐在一丛盛开得如云雾般灿烂的玫瑰花旁喝下午茶。   “日安,公主殿下。”雪斐微微欠身。   身后的黑泽尔和艾弗里跟着他做出同样的动作。   “日安,先生们。”约兰达公主将茶杯轻轻放回茶碟里,“要一起共进下午茶吗?” 第 75 章 CH.75 雪斐和黑泽尔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份抽搐。   这位昆廷真是给同行抹黑的存在。   “哼!我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竟然敢对我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一定是垂涎我的美貌。”玛丽夫人冷哼一声。   玛丽夫人的确美得很有风韵,不过她的话题跑得有点太偏,如果在三句话之内还没有听到重点,雪斐会冒着引起玛丽夫人不满的风险提醒她回归正题。   “索伦国王召他进宫陪睡了。”玛丽夫人下一刻就扔下了一颗炸雷,“这当然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的,从前昆廷诱骗女人说和他睡觉就能重返青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哈哈哈哈——”   雪斐非常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能迎来这种转折:“陪睡?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陪睡吗?”   “对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玛丽夫人用手做了一个非常下流的姿势。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要同情谁更多一点。”雪斐伸手抚了抚额头。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对谁都没有好处。”黑泽尔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认为应该同情昆廷。”玛丽夫人虽然嘴上说着同情但是脸上却笑开了花,“虽然昆廷长得有些难以下咽,但起码他还算年轻。而且我的男孩儿告诉我,昆廷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就像是这样。”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雪斐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玛丽夫人笑着说:“的确嘛,这种到处诱奸女人的骗子早就该拉出去砍头了。”   除了昆廷这件事,索伦国王被怀疑失心疯还因为他开始用处子经血泡澡。   玛丽夫人还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再到宫廷去了,索伦国王有点太疯了,她害怕这个疯子国王下一步要用美丽女人的血来泡澡。   还是少出现在宫廷为妙。   “我听说索伦国王对他的私生子奥兰多态度还算不错。”雪斐想了想问。   “噢那当然,奥兰多可是索伦国王的首席情妇菲奥娜夫人唯一的孩子,既没有王位继承权又有母亲的光环,近来在宫廷中越发受欢迎。”玛丽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索伦国王给予了他丰厚的封赏,头衔领地还有金钱,比那些王子们的手中更有实权。”   听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玛丽夫人提起兴致讲了些别的宫廷桃色绯闻,就离开了小铺。   “黑泽尔,盯着布鲁托入账,顺便检查一下我们的羊皮纸和墨水,我怀疑布鲁托最近有在偷吃。”雪斐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玛丽夫人留下来的金币,然后将这袋金币推了过去。   魔法书最近胃口大开,体重也见长,书架旁边能发现一点不太明显的纸屑和墨迹,应该也没少偷吃。   “要给布鲁托进行体重管制了吗?”黑泽尔问。   “让它的饭量正常一点。”雪斐说,“它再这么吃下去我会破产的。”   辛西娅的首饰盒还在楼上,留下黑泽尔收拾用过的茶具,他回楼上去找约兰达公主说的字符。   金盏花手镯是可拆卸的,中间有一层是中空的,可以偷偷藏进去一点香料散发出香气。   雪斐将手镯的内圈拆了出来,外圈的金盏花一片片落在桌上提前铺好的绒布里,背面上镌刻了模糊不清的字迹。   内圈上也刻有字迹,雪斐拿书放大镜仔细查看,字迹有点丑,刻痕轻重不一,他看得有点眼睛疼。   灵魂永存。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放下手镯内圈,将金盏花们夹起来看。   那些零碎的字符被他重新拼凑出来,感觉像在玩拼字游戏。   我一直在风声里回响你。   还有最后一片金盏花,雪斐觉得放在开头和结尾都同样可以。   最后一片金盏花上面深深地镌刻了一个“K”,应该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黑泽尔推门走进来,还带了一碟厨房里新烤的饼干。   香甜的香蕉燕麦饼干上面镶嵌了大颗的深色葡萄干,那股甜香味让法师先生变得无心工作。   “帮我安,我安不回去了。”雪斐只是单纯不想干活而已,他要吃小饼干。   黑泽尔笑眯眯地从身后端出热红茶,还有一个牛奶壶。   小半杯热红茶,再倒上牛奶,最后放进去两块方糖搅拌搅拌,雪斐很开心地就着奶茶吃饼干。   桌子的另一边,黑泽尔从口袋里拿出单个镜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小镊子和螺丝刀重新组装这件首饰。   喀嚓喀嚓喀嚓。   燕麦饼干吃起来很酥脆,有很浓郁的香蕉气味,除了脆饼干本身的甜味,牙齿还能碰到又糯又甜的葡萄干。   雪斐边吃边在碟子里掉渣,还要配上热奶茶,茶涩和奶的醇味能冲淡一点点嘴里的甜,让饼干吃起来更好吃了。   “饼干的味道怎么样?”黑泽尔问。   他在明知故问,一碟难吃的饼干可不会不断发出咔嚓声。   “好吃。”雪斐沉浸在饼干时间里,整个人变得软乎乎的。   今天吃了双份的下午茶,法师先生有点甜度超标。   黑泽尔做着手工活,偶尔抬起一点眼睛短暂地注视一下雪斐,就像是在用眼神快速舔舐一颗糖。   雪斐回看回去,用眼神说好好工作。   乌鸦先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金盏花手镯组装好以后就放回首饰盒子里去,把另一条项链拿出来翻看。   项链要比手镯更加精美重工得多,辛西娅似乎非常喜欢金盏花,这条项链是她成为王后以后订做的,上面有王室的标记,但是没有字符。   虽然项链要比手镯华丽得多,但辛西娅或许更珍爱她的手镯。    再等几天如果约兰达能带来书信和手稿,那么就有很大可能会知道让辛西娅藏起来的“K”是谁了。   因为艾弗里心情不佳,很需要独自待上一段时间,于是高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小铺的生意不好也不坏,支付了几笔莫名其妙的巨额账单以后,高塔的财政勉强从摇摇欲坠来到了四面漏风。   雪斐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药圃里,患了腐败病的草药被清理走以后,药圃就空了一大片,需要重新栽培基础草药。   魔法小铺的魔药之所以能拥有蔬菜汤水果汁之类的各种口味,离不开的雪斐的精心栽培。   曾经有位贵族小姐抱怨魔药的味道过于古怪,于是他把草药和普通蔬菜水果嫁接在了一起,口味的更好的魔药价格翻倍,没想到还能起到防盗作用。   雪斐的手套上沾满了新鲜泥土,新的草药栽进去,填土然后用小铲子拍实,这点活够他忙活很久了。   黑泽尔在另一边,给蔬菜地块进行施肥。   有些新开辟的土地需要埋些肥料进去补足肥料,他们新种了些黄瓜藤蔓和南瓜苗,还有茄子和西葫芦。   荒原的气候一直很稳定,不冷也不热,只是缺乏阳光,每天都要按照植物的生长特性来施加时长不一的光芒咒。   “要一起去散步吗,黑泽尔。”雪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土。   这不是征求乌鸦先生的意见,而是告知。   “当然,我的荣幸。”黑泽尔说。   一声窗页的吱呀声响,他们头顶的窗户打开了。   雪斐和黑泽尔同时抬头。   艾弗里在屋里待得有点闷,没想到一开窗就看见两张一起看向他的脸。   “早、早上好?”躲起来这么多天,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要一起去散步吗?”雪斐对待客人还是很有服务态度的。   “不了,你们去吧。在真正的道别来临之前,我想和辛西娅多待一会儿。”艾弗里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要比之前好一些。   “你可以去厨房向费奇太太要份早餐,那么我们就先走了。”雪斐随手将手套脱在一丛迷迭香里。   “回头见。”黑泽尔微笑着朝艾弗里挥挥手。   “回头见。”艾弗里也挥挥手。   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的灰色荒原走去,穿过竖起的栅栏,把同样灰色的高塔抛在身后。   灰色的荒原上面除了颜色暗淡的草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低矮灌木,并没有任何的动物居住在这里。   荒原并不平坦,脚下会有凹凸不停的石头,雪斐向前走的时候格外小心,摔到石头上面会很痛。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黑泽尔说,“我看到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露出来了,就在那里。”   雪斐抬起头,要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上那一丝明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不是最好的。荒原的春天到了,去为我摘一束花吧,要以乌鸦的身份。”他将目光收回来,指了指那些零星又细碎的小野花。   乌鸦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雪斐的眼睛被捂住,羽毛扑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放在眼睛上的手离开了。   一只毛色流光溢彩的大乌鸦扑簌簌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小野花上,用尖尖的鸟喙一朵又一朵地挑选出盛开得最漂亮的小花。   雪斐坐在草地上,变成了乌鸦的乌鸦先生一朵一朵地往他身旁装饰小花,要用这些只有方糖大小的花将他圈起来。 玛希很乐意投喂他。 一来,是黑泽尔交代让她给雪斐保胎(?);二来,不管怀孕与否,她都很乐意看到吃饭香的孩子,雪斐还特别会夸她,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她最近都不像在王都女子修道院那样每天虽生犹死一样清心寡欲,经常不由自主地笑着,睡前会琢磨给雪斐做什么好吃的。 连她自己吃饭都比以前口味好了。 不用别人提醒,她照镜子明显看到脸色红润了许多。 第 76 章 CH.76 野餐篮里面装的是冷餐。   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大块面包,半条火腿,熏鸡胸脯,一罐腌橄榄,半罐酸黄瓜,冷牛舌和牛肉冻,最后是一瓶苹果酒。   这些东西都摆好以后,他站在餐桌旁,以优雅的姿态为雪斐和艾弗里切分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只需要简单组装即可食用。   雪斐觉得有点饿,但是面包还没有涂上酱,他小口小口地啜着苹果酒来缓解躁动不安的胃部。   餐前摄入一点低度数酒有利于胃口,近似于酸甜苹果汁的苹果酒很好地帮助他打开了味蕾。   一片散发着麦香味的面包片放进餐盘里,再涂上薄薄的一层咸味奶酪酱,叠上精心摆放成花瓣绽开形状的薄黄瓜片,如绉纱般薄透的浅粉色火腿片叠上,再铺上熏鸡胸脯片……   “请慢用,亲爱的主人。”黑泽尔终于将堆叠得如同艺术品的面包片放在雪斐面前。   “谢谢。”雪斐说。   作为客人的艾弗里也得到了同样的一份面包片,然后黑泽尔还给他们的餐盘里加入了几粒腌橄榄和冷牛舌,最后将大块牛肉冻扣进餐盘里。   雪斐专注于食物,他不太想说话,指挥一大堆骷髅小兵耗费了他许多气力,让他感觉比平时要饥饿得多。   抹了奶味咸酱的面包很柔软,熏鸡肉在味蕾上绽放出一点油润的烟熏松柏味道,火腿片有点咸,但酸中带点甜的酸黄瓜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除了吃完还饿以外,这片堆馅面包片没有任何缺点。   雪斐接着吃盘子里的冷牛舌和牛肉冻,野餐篮里没有拿出多余的酱汁,所以他只能吃这两种食物本身的味道。   冷牛舌是用香料煮的,柔嫩的牛舌肉上能尝出百里香和月桂叶的味道,还有胡椒盐和大蒜的气息,咀嚼几下还能品出一点细微的鲜甜。   而牛肉冻里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牛肉味道,咸味的胶质里面包裹着柔软的牛肉纤维,很容易就在舌尖上被揉碎。   雪斐终于吃饱了,黑泽尔在短时间的观察内迅速掌握了他的饭量,这顿简餐可以支撑到下午茶时刻。   黑泽尔在给自己切第二片面包,并用橄榄和牛舌在上方建起高楼。   艾弗里这位特殊的客人因为是亡灵的缘故,其实并不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吃了一点儿,接着目光又回到了乱石滩上。   简单的午餐很快就结束了,黑泽尔一样一样地将剩下的瓶罐和食物塞回野餐篮里,用过的餐具也放进去,接着放进叠好的桌布,接着折起餐桌和餐椅也一同放进去……   “艾弗里先生?”黑泽尔完成工作以后,发现亡灵客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野餐篮。   “啊,我在。这个篮子真是太神奇了,感觉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艾弗里回神说。   “这是个魔法篮子。”雪斐说,“它的最底部有一个法阵连接厨房,所有东西都可以连接到另一边。”   黑泽尔的从容不迫来自于另一边费奇夫妇的极大助力,天知道为了这顿午餐这对老鼠夫妇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上蹿下跳。   艾弗里恍然大悟,但他仍然对可以压缩成薄纸片的餐桌和餐椅存有疑惑,但雪斐已经走远了,他就只好不再问。   共进午餐的地方只在乱石滩上一点点,在短暂的午餐时间里,兢兢业业地骷髅们挖掘出了更多的同伴,在乱石滩上组建起了一支骷髅大军。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这些骷髅们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骨裂和肢体破碎,布料已经被土壤风化腐蚀,但坑中仍然残留有锈迹斑斑的铠甲锈片和箭头长矛之类的武器碎片。   “这附近或许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雪斐说,“黑泽尔,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泽尔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墨水如同蚁群般四散绘制出了一份全新的地图,地图上一个明亮的猫头鹰标记代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在这个坐标,正好坐落于梅里山脉的中段,左边这片森林名叫威斯特森林。”他将地图递到雪斐面前。   “可以回去问问布鲁托,看看有没有书籍记载这片山脉发生过的事情,这儿或许有过战争。”雪斐说。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艾弗里的神色有些高兴。   “但愿如此。”雪斐说。   这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乱石滩都被翻了个遍,所有的魂火都融入了自己的遗骸。   但这里还少一具尸体,没有属于艾弗里的部分,他的灵魂似乎单独被丢弃在这里了。   雪斐看了看艾弗里,决定将这个问题稍后一些再思索,现在先把这些骷髅们带走。   他拿出一只小玩具箱,轻敲两下再打开,那些骷髅小兵们排着堆往这口小箱子里跳,落进里面就变成了一个个袖珍骷髅兵。   等最后一只骷髅跳进去以后就将玩具箱合上,他们现在回店里。   艾弗里最后一个钻进摇摇欲坠的马车门,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再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待特殊客人并没有普通客人那样容易,一单生意通常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更久一些的会长达几年。   将艾弗里安顿到客房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到书房里去,处理一下玩具箱里的小骷髅们。   “布鲁托,你看看地图上的这个位置,这片山脉和附近的支流曾经有发生过什么吗?”雪斐将地图递到魔法书摊开的书页上。   布鲁托用穗子挠了挠自己的扉页,随后哗啦啦地迅速翻动自己,无数文字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   “史册上的记载一片空白。”黑泽尔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上那么一点儿,我们先让这些灵魂暂时恢复,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黑泽尔,把复灵剂拿过来。”雪斐皱着眉头说。   黑泽尔从后面的架子上找出来一瓶深红色的药剂,并且还拿来了一个滴管。   红色的药液很小心地滴落在小骷髅的头顶上,完全渗透进去以后,一个虚薄的灵魂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斐随口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灵魂很呆滞,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没坚持够两秒钟又缩回骷髅头里面去。   布鲁托的穗子抓起一支羽毛笔,刷刷记录下灵魂的面容,只要不用它记账,它就会变得分外好用。   一瓶复灵剂用完,百来号灵魂只能拼凑出三句话,分别是“西利亚欺骗了我们”、“卡兰”、“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说出任何话都不奇怪,这些片言只语弥足珍贵,或许能帮到他们查明这些骷髅们的来历。   布鲁托的书页再次翻动,除了“卡兰”有多个不同的释义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西利亚”和“圣西尔”被翻了出来。   西利亚这个名字属于贵族,筛选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   有记载的西利亚一共有三位,一位是252年前就覆灭的鸢尾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一位是图林国王年仅4岁就因热病死去的私生子,最后一位是171年前玫瑰王朝最臭名昭著的毒蝎伯爵。   圣西尔则是一个神圣遗迹的名字,暂时还没办法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累了黑泽尔。”雪斐放下手里的书,合上双眼,一双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是,亲爱的主人。”黑泽尔轻揉雪斐的太阳穴,让他的神情渐渐舒展起来。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与艾弗里再次见面。   高塔的房间很特别,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看见的场景。   艾弗里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和她的小白马。   “那个女孩儿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蛋漂亮得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苹果花。她对她的马儿很温柔……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艾弗里说。   他试着推开窗,但是高塔的窗户推开以后,荒原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孩和她的马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吃完晚餐,你可以带我们到你的房间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雪斐说,“我们从你的伙伴们那儿得到了几句话,你来听听,说不定会勾起你的回忆。”   “西利亚欺骗了我们。”   “卡兰。”   “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艾弗里仔细倾听以后,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斐用汤匙舀了一下面前的豌豆汤,说:“没关系。你吃鹰嘴豆泥吗,尝上一点或许有助于缓解心情。”   艾弗里从黑泽尔那里得到了一份鹰嘴豆泥,味道是咸辣的,微微带点酸味,沾着清爽的芹菜条和胡萝卜条吃,在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里,心情真的有在好转。   结束晚餐以后,他们一起聚在了艾弗里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除了高塔没有任何建筑,甚至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灌木和杂草。   也因此,才能在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一览无余的星空。   “现在再试试呢?”雪斐指挥乌鸦先生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我试试。”艾弗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那位女孩。   原本只缀了几颗星子的黯淡夜空倏然滑落,明亮的光辉穿过窗玻璃,在短暂的呼吸之间挥洒了大半个房间。   窗外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金发的女孩儿和她鬃毛雪白的小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颗苹果树。 第 77 章 CH.77   更深露重。   今夜的月亮格外皎洁,银白的光芒像清澈的溪水,仿佛能将万物的尘埃都涤荡干净。     来得匆忙,黑泽尔从行装里找出一身便于翻墙又不失英俊的新衣服,头发也打了蜡,秉持着战时般谨小审慎的态度,鬼鬼祟祟,像一道树影掠过地摸进了教皇的后院。     尽管在得知雪斐想见自己的消息时,他也很惊讶,但还是没作多想,毅然决然地赴约了。   下场是当场被提前布下的重重陷阱给当场罩住。     不是不能逃脱。   可,黑泽尔猜到是谁干的。     因此没有动。  奥莉安娜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只不过阿兰妮斯正在和口中苦涩恶心的味道做抗争,并没有听见,不然她一定又要生气。   亡灵女巫没有帮她的意思,只是提醒:   “我应该说过,这不能吃。”   那叫说过吗?!   阿兰妮斯呸呸了两下,但还是没有清除掉嘴里的味道,不过池水她是不敢再喝了,只能吐着舌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隔绝掉苦味。   “你救我。”她吐着舌头叽里呱啦。   奥莉安娜欣赏了一会她的惨状,才念诵咒语,凝出来一个水团,喂进她的嘴里。   阿兰妮斯赶紧将那口水吞下,在嘴里来回转了两圈,呸地吐出来,吐在了池外。   “好恶心的东西,这叫什么?”   某些时候或许该叫她好学,毕竟连这都不忘多学一个东西。   尽管只是为了避免以后接触。   “皂荚,清洁用的。”奥莉安娜淡淡回答。   “洗好了吗?洗好了就出去。”   亡灵女巫不是很想继续在这里等她。   阿兰妮斯有点不舍得离开水里,她摆了摆鱼尾,往池水里沉下了点。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洗澡吗?”   她在水里小声问。   这是她第二次求女巫,说得尤为别扭,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本来就该每天洗。”奥莉安娜奇异地看着她。   之前只是忘记了这条人鱼的事,如果要留在她身边,当然要干干净净的,亡灵女巫很讨厌脏兮兮的东西。   阿兰妮斯眼神亮了亮。   结果之后,她爱上了洗澡,已经不止满足于每天洗一次,甚至想要每一刻都泡在水中。   “我早上可以洗吗?”   “我中午可以洗吗?”   “我晚上……”   奥莉安娜很头疼地打断她:“够了。”   “我会给你打造一个水缸。”   亡灵女巫一句话让这个话题落下帷幕,而小人鱼也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休息处。   一个安在壁炉旁边有大半个人高一人长的玻璃水缸。   起码在她看来比软垫舒服多了。   除了学习语言之外,阿兰妮斯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还是尽量保持风度,举起双手,作无可奈何的投降状,好声好气地说:“我自己走。”   马上补充:“公爵阁下,尼昂团长,亨利教授,请冷静一下,我作为一国之君,大半夜的擅闯教皇的后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被有心人士加以揣摩,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外交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有话好好说。”    此人的厚脸皮叫捉拿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尼昂本来要审判他的草稿堵在嗓子眼,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愤怒的血液直往脑袋冲,气急了地说:“那你还来?!你也知道身为国王,做出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不道德的啊!”    “不是不道德,只是不体面而已。”黑泽尔一脸平静地纠正说,他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且完全不像有要动手的迹象,“我能先出来吗?”    尼昂:“呵,你可真厉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生性如此狡猾,开口就占据大义的高地,你厉害啊,国王陛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不怕我喊破了,把老教皇给引来,让他知道你做的事。”   黑泽尔:“唉,情非得已。我并不想和你打辩论赛,也不介意让外人知道。但为了雪斐的名声,我大可编一个故事糊弄过去。我真不懂你这是为什么?你不在乎雪斐吗?我正是因为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他。”   尼昂:“可你就算不找他,你这样纠缠不休,迟早有一天也会败露。被别人抓到,以至于丑事无法掩藏,还不如被我们抓到,让你吃个扎实的教训。”   “你该洗澡了。”   “洗澡?”阿兰妮斯不太熟练地运用大陆通用语的发音,重复她说的那句话。   “那是什么?”小人鱼皱起鼻子。   事实上她除了刚来到这个树屋的时候被水团洗过,以及在图书馆之后,亡灵女巫帮她简单清洁过一下之外,还真没有洗过澡。   当然人鱼是不可能有这个概念的,她们每天都泡在海水里,不用担心出汗的问题,更不用担心自己身上有臭味。   海水会净化一切。   这是海神给她们的福泽,人鱼族美丽强大,在各个方面都纯粹没有任何杂质,所以她们死后,灵魂才会像泡沫一样绚烂干净。   阿兰妮斯来到陆地上,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自然也不会知道洗澡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清洁你的身体。”奥莉安娜懒得和幼崽解释这么多,干脆把人用咒语浮起来,往楼上去。   盥洗室和阁楼的房间建在一起,是她平时用得也比较多的地方。   “清洁,身体?”阿兰妮斯纠结着这几个单词,拧着眉头还是没理解。   但是很快,她似乎就明白了。   小人鱼看着奥莉安娜打开那间房门,屋里的黑暗让她整条鱼都僵住,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不去!我不要去洗澡!”   她仍然不知道洗澡是什么,可是那片黑暗的房间让她想起来在拍卖场的时候,人类也是这样,将被捕捞的她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小房间里。   没有光,没有漂亮的贝壳,也没有任何生物。   只有她自己。   恐怖阴森的回忆瞬间弥漫心头,阿兰妮斯阵阵恐惧,她剧烈地挣扎着,想要往外跑,可是大魔法师的力量她怎么可能挣脱得掉。   女巫阁下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所有反抗,轻而易举地控制着她进了盥洗室。   “你这个该死的陆上生物,恶毒的女人!”阿兰妮斯还在谩骂,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满盈了一汪泪水。   “放开我!你这个巫婆!”   啪——魔法灯具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照在阿兰妮斯怨恨的脸上,也照亮了室内的布局。   这是一间半大的浴室,镶嵌着繁复花纹边框的镜子挂在门侧,一个小型洗手台安在镜子下方,水龙头是雕琢成一只金色小海豚的模样。   往里有一个镶在地上的椭圆形浴池,可以看见有小小的阶梯走进去,浴池边上坐着一个带翅膀的小天使,正举着一只陶罐,罐口往池中倾斜。   旁边是一个木制小柜子,玻璃橱窗中可以看到一些香薰和皂荚。   浴池后的小窗户半开,窗外有点点阳光倒进来,洒在浴池里,映出一团团的光块。   黑泽尔冷笑,“教训?老师,你跟我说长教训。您追求一位有四个孩子的有夫之妇,在对方怀孕的时候就爱上了,在丈夫没死的时候就送花,为她费尽心思,对方老公一死,你当天晚上开香槟,被打了几顿,也没有见你长教训啊。”    尼昂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的?”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边父亲和兄长都对他投去震惊的目光。大家知道他风流,而且被一场见不得光的爱情伤透了心,但没想到如此见不得光。     尤其是休伯特,小儿子的事儿还没解决,突然得知二儿子的丑事,简直心脏抽搐,他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此时此刻也不能发作。     尼昂指着黑泽尔的鼻子:“你卑鄙!”   黑泽尔微微笑:“老师,我是祝福你们的。我不在乎,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在一起。我希望全天下有情人都可以相爱相守呢。”     尼昂居然可耻地心动了一下,愣了愣,随后在哥哥的眼刀下一个激灵地醒过来,板起脸说:“用得着你来管吗?”   这一点点熟悉的感觉让小人鱼找回了理智。   这里可以算得上温馨的布置,并不是当初拍卖场里那样阴暗恐怖的黑屋子。   阿兰妮斯紧绷的心慢慢缓下来,目光还有些呆滞。   原来不是要把她关起来,小人鱼揪了揪身上的衣服,眼睛眨呀眨,那团强行憋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滚豆子一样滑落。   “骂完了?”奥莉安娜靠在门边开口。   亡灵女巫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就这样半垂着眼看她。   “我......”阿兰妮斯别扭地嘟哝了几句,没再说话。   “洗澡,我就教你一次。”奥莉安娜控制着她浮进盥洗室,给那个浴池念诵了一个清扫魔咒,不过她每天都会用这个池子,池底根本没有多少灰尘。   亡灵女巫轻轻敲了敲那个小天使的脑袋,陶罐很快开始往外倒水,填满了浴池。   阿兰妮斯默默观察着她的动作,不自觉都记了下来。   “需要加水的时候,就敲敲她。”奥莉安娜提醒着。   “哦。”小人鱼很快被水池吸引了注意,频频点头。   她惊喜地盯着那池干净的水,开口问:“洗澡就是让我泡水吗?”   人鱼本来就更喜欢待在水里,尽管上岸变为人之后,可以用肺部进行呼吸,可事实上海水才是属于她们的领域,没有哪条人鱼会不喜欢水的。   “不是。”奥莉安娜止住她的跃跃欲试。   “什么?”阿兰妮斯已经迫不及待想跳进去,很不爽地看向这个拦下她的女人。   “你要做的是清洁身体,用这个。”亡灵女巫从木柜中取出皂荚,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能吃吗?”阿兰妮斯接过这团硬质的方块,放在鼻下闻了闻,有清淡的香气,张嘴就想咬来看看。   “不许咬。”奥莉安娜皱眉喊住她。   “都什么年头了,谁会吃这一套……”   亨利冷冰冰地说。     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一个人影被眼泪引得走了出来,对黑泽尔说:“你走吧,我都说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真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还让我的家人如此为难,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把你看做是我的仇人了。国王陛下。”   “我求求你,让我对你留有一分最后的好印象吧。”     亨利:“……”   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他一转身,看到雪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不稳,似乎,竟然,要晕倒过去了……? 第 78 章 CH.78   黑泽尔急得要上前,但被绳子绊着,只能看着雪斐就近的二哥尼昂一个箭步,上前去扶人。     雪斐的身形摇晃了下,握着二哥的手臂,还是站稳了。   慢一步的公爵则板起脸,对低着头的他说:“你不要心软,他就是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才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专是骗你的。”     雪斐轻声说:“我知道,爸爸,我知道。”    黑泽尔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一时无法断定雪斐的意思,想要看清对方的表情来揣摩,可因为是夜里,周围只有几盏很暗的灯,所以雪斐的脸笼罩在模糊的阴暗里。   他感到大事不妙。     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他的心脏。     “我真是受够了,黑泽尔。”   雪斐失望透顶地说,“我爸爸妈妈跟我说你的无赖行径,我还不大相信。原来你真的对他们如此无礼。是,你是国王,你有无上的权威,你又聪明又有武力,你觉得你已经很克制了,是不是?你真是个自以为是、傲慢狂妄的人。”   “你决定的事,就算别人拒绝,你也要强加,你压根不尊重别人的意愿。你多霸道啊,专断独行,你说你辞什么国王之位?你生来就是个王的模样。”   那就是学会走路。   阿兰妮斯目前的行走方式,可以说是很不体面。   她的双腿用得十分生疏,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像是马戏团里走钢丝的杂耍演员,稍有不慎就会摔到地上。   有时候摔得心烦了,她就干脆倒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着前行。   毛毛虫,这是她新学的词汇,海里可没有这种东西,奥莉安娜给她用魔咒送来了一只,这种短小肥硕的小东西,爬在手上会留下痒痒的触感。   不过阿兰妮斯觉得它和海毛虫有点相似,就是走路方式不太一样。   奥莉安娜完全不会管她用什么方式走路,这位亡灵女巫不想把自己的魔力都用在给她传送食物上,已经出门去附近的小镇买食物了。   毕竟高级魔法消耗的魔力很多,如果是用在研究,或者教导小人鱼上,奥莉安娜并不觉得浪费。   但仅仅只是每天给这小家伙传送几条鱼作为食物的话,实在是大可不必。   走之前,亡灵女巫还非常贴心地把绳子的长度松到够阿兰妮斯在客厅走动,她自认为的贴心。   但也仅此而已,阿兰妮斯对此有过反抗,最后的结果就是女巫打了个死结。   “人类的双腿真是累赘。”小人鱼在客厅里躺着,小声嘟哝。   的确,相比于人鱼流畅有力的巨大鱼尾,人类的双腿就显得十分无用,走得慢不说,还十分羸弱,轻而易举就能掰折。   阿兰妮斯站起来,别扭地用双足行走,再一次忍不住疑惑,人类这种生物究竟是怎么用这样废物的部位生存下来的?   生物在不得已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就像是阿兰妮斯现在为了逃出去一样。   她一边嫌弃,一边又锲而不舍地去熟悉它,等到奥莉安娜回来的时候,这条小人鱼已经能做到平缓地在地上走路了。   只要不跑得太快,还有不受到惊讶的话。   砰——阿兰妮斯一转头就看见亡灵女巫毫无生气的脸,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她小声抱怨。   奥莉安娜摘下帽子挂好,才走到她跟前抱臂:“你在做什么?学蛤I蟆?”   这也是最近新学的词汇。   阿兰妮斯一听她把自己形容成那种丑陋的生物,顿时气红了脸,整条鱼都蹦起来,站直了身子。   反而更像是一只弹跳起射的蛤I蟆了。   奥莉安娜莫名笑了一下。   亡灵女巫冷冰冰的脸上出现笑容这件事,还是挺少见的,但阿兰妮斯并不在乎什么少不少见,她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气得直跺脚,急的时候就会开始说人鱼语。   “不许笑!”   原来自己笑了吗?   奥莉安娜收起笑容,恢复了冷漠的样子。   阿兰妮斯看女人没有再嘲笑自己,才瘪瘪嘴勉强原谅了她。   亡灵女巫却若有所思观察她。   自己出门的时候,生命力又开始缓缓流逝,遇到路人也会不自控地吸收对方的生命力。   可当她回到树屋,生命力的流逝就慢慢停滞了,尤其是当自己来到这条小人鱼面前时,那种体内生机充盈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她甚至有了饱腹感,以及……   短暂的,鲜活的,一瞬间的心跳。   这些感觉消失得太快,奥莉安娜都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亡灵怎么可能会有心跳呢,她没有体温,没有五感,生物一切能体会到的东西,她都没有。   这条人鱼很奇异,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生命力,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就可以遏制住生命力的消散。   就像是太阳?奥莉安娜不太能肯定,她想起很早前自己读过一本书,作者曾在扉页说过太阳的温暖,总会带给人最极致最热烈的体验。   生生不息,璀璨耀眼。   奥莉安娜没有体会过那种感受,她看太阳就像是在看一团死物,感觉不到那种温暖,也不会有任何感触,尽管她曾经想有。   “这段时间教你认字。”   亡灵女巫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自顾自地走回桌前坐下,一招手,阿兰妮斯就被浅紫色的水波光圈笼罩,拖到她旁边。   阿兰妮斯是识字的,只不过她会的是人鱼族的语言,对大陆通用语一窍不通,最近跟着奥莉安娜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汇,会说,但还不会写。   见她轻飘飘就翻过了刚刚的事情,阿兰妮斯很不爽,可是如果再提起来,又像是在丢自己的脸,这样想想就更不爽了。   小人鱼只好憋屈地听话。   认字绕不开单词的拼写,组合,还有一些结构上的解析,奥莉安娜最近翻出了一些幼崽教导指南,敷衍地学习了一下,应该怎样引导幼崽学习。   说实话完全用不上,她只需要告知词汇本义和写法,这条小人鱼就会非常积极地自主探索。   学习积极且聪明的人类很多,但这样的人鱼的确少见,奥莉安娜干脆撑着脸,靠在桌上看着这个小家伙翻书,时不时再回答对方一两个问题。   阿兰妮斯很畅快,她自从被抓到陆地之后,就很少有这么畅快的时候。   对于知识的探索,就像是在海里四处冒险一样,也能给她带来新鲜的感悟,她一开始对书本的确不感冒。   枯燥的文字,死气沉沉的知识,在她看来远没有祭司讲的那样生动,也没有自己亲手去体验来的好玩。   不过奥莉安娜总有一种魔力。   阿兰妮斯不是在夸她。   亡灵女巫身上的气质比书本上的知识还要枯燥无味,只要她本人坐在旁边,就会显得那些文字也没这么死寂了。   因为这有更象征死亡的人存在。   看的次数多了,阿兰妮斯觉得这些陆上生物记载的文字还挺有意思的,起码讲的都是她没听过的一些东西。   幼崽引导指南中有提到:学习的开始,对未知的好奇总是带领孩子们跨入知识海洋的第一步,所以对于所有初学的孩子们,从故事入手是最佳选择。   奥莉安娜给她找的就是一本绘本故事书。   好看,好读,通俗易懂。   现在看来这条小人鱼的确掉进了她随手布置的陷阱里。   “我已经读懂了。”阿兰妮斯非常自信地合上书。   “哦?是吗?”奥莉安娜也没反驳她,而是从旁边书堆里抽出一本需要的书籍,翻开来阅读。   “那你默写这个故事出来看看。”   阿兰妮斯顿住,震惊看向她:“我为什么要默写?!”   “我是让你认字的,既然读完了这个故事,那学会里面的单词不是很正常?”   奥莉安娜没看她,只是找来一张干净的稿纸,随意写下几条潦草的咒语。   小人鱼焦躁地咬了咬唇:“我,我再读一遍。”   她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示弱。   “随你。”   奥莉安娜好不容易找到空闲,干脆继续分析人鱼血异常的原因。   她这段时间也有继续研究人鱼血的分离,只不过上次让这瓶血静止了一天一夜也没有任何动静。   鲜红的血液依旧像是刚刚从体内流出来的一样,根本不会凝固,里面的生命力也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流逝。   浓厚的生机蕴藏其中,血腥味并不是很重,反而带有一点海的气息,温凉的血液带着丝丝缕缕的诱惑,漂亮得像是一杯流淌的红酒。   奥莉安娜控制羽毛笔在稿纸上引用几段有用的解释,突然有了点别样的想法。   如果她不像卷轴上那样分离血液,而是将血液直接做成可以吞服的药剂,是不是也能给她提供生命力?   疯狂的想法成形只需要一瞬间,亡灵女巫渊博的学识和记忆很快能帮她完善相关步骤。   “喂,这里该怎么理解?”阿兰妮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奥莉安娜皱眉看过去,阴沉的脸色让小人鱼把书本拿回来,缩了缩脖子。   “你干嘛这样看我?”   奥莉安娜很快冷静,没有继续思考那个想法,风险太大,谁也不知道服用人鱼血会出现什么问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睛淡漠很多,视线扫在阿兰妮斯忐忑不安的脸上。   “叫老师。”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睁开眼,感觉到屋子里还有人在,转头瞧见了妈妈、二哥和爸爸,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力气,虚弱地问:“……我生病了吗?”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让二哥将他扶着坐起身。   雪斐怪不好意思地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呢,生个气居然把自己给气病倒了,我本来好好的。”     妈妈开解他:“不怪你,宝宝。”   雪斐开玩笑:“我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说有的人会因为生气而一病不起,甚至把自己气死,我应该不会吧?妈妈,不用为我担心,我就气两天,到时候我就好了。你忘了吗,我是神父,我可以为自己治病。”    妈妈一言难尽地说:“亏你还是神父呢,你就没发现自己身体不舒服好几个月了吗?”   “没有吧?”雪斐迷迷糊糊地,“我搬了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水土不服一段时间,也很正常啊。”    妈妈看了看爸爸,爸爸回望着妈妈,雪斐再看二哥,二哥也黑着脸,他心里咯噔:“怎、怎么了?”    “昨晚……老教皇在你晕倒后,亲自给你诊疗,他、他说……”尼昂咬牙说,“该死的黑泽尔!他说,你怀孕了。” 第 79 章 CH.79 “谁怀孕?”   “你怀孕。”   “我怎么了?”   “怀孕了。”   “坏什么?”   “怀孕。”   “我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拼一遍给我听。”   魔法小铺内的陈设古朴,胡桃木打的展示柜和架子紧靠墙壁,墙上的人脸挂钟愁眉苦脸,向下走五级阶梯就到的金雀花旋转门还没关牢,带起的风吹得门上风铃叮铃。   从旋转门进入的粗鲁客人有蛮牛化的趋势,撸起袖子想要把店里都犁个天翻地覆。   “这位客人,请您先冷静下来,请不要在店里面随意投掷魔药瓶,以任何手段损坏本店物品要以三倍价格赔偿,殴打店主及其助手800金币起收。”人脸挂钟开口劝阻。   鼻青脸肿的粗鲁客人名叫亨特,他正高举手中的魔药瓶,闻言立即放下,但依然怒火中烧。   “里昂,请安静。”雪斐很不赞同挂钟的善心,他又损失掉了一个大赚一笔的机会。   墙上的人脸挂钟闭紧嘴巴。   亨特想拍柜台又怕赔钱,于是猛拍自己大腿发出声响:“你做的假魔药让我损失惨重!你看看我这张脸就是被揍的,我的名誉我的身体还有我的生意损失……这些都要赔给我!一共要400个金币!”   400个金币?   哈哈,别开玩笑了,他们现在可是连4个金币都赔不起。   雪斐已经想好要将这位客人埋在哪儿了。   他朝黑泽尔使了个眼色。   “这位客人,请您将这瓶魔药的盖子打开,我们需要确认这瓶魔药的确是出自店里,如果的确有品质问题我们将会退回这瓶魔药所支付的金币。”黑泽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当初售卖魔药的契约书。   黑心奸商的契约书上的每一项条款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雪斐从来不怕客人上门要求赔款,他会讹光客人身上的最后一点家底。   “根据我们签订的契约的第17条,如果售卖给客人的魔药没有品质问题而客人需要退款,您需要按照三倍价格赔偿给我们。”黑泽尔指出了其中一条条款。   “这明明就是你们的责任,怎么证明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亨特掀开了魔药瓶的盖子,“这瓶恢复魔药的确是在你们店里买的,但是它却发挥不了它应有的药效。”   雪斐查看了盖子里刻的纹章,又将药剂倒出一丁点儿到一只高脚碟子里,碟子里的花纹因为药液的浸润亮了起来。   药剂本身并没有问题。   “这瓶魔药的确是我制作的,请问在使用中具体是出现了哪方面的问题呢?”雪斐问。   “那当然是一点用都没有!完全不能恢复魔力,并且喝起来是蔬菜浓汤的味道!”亨特有许多话要说,“你竟然用蔬菜来替代魔药素材,里面放的是土豆、卷心菜、胡萝卜、洋葱……”   要使用完一整瓶魔药才能够完全恢复魔力,一口两口的作用微乎其微,这位客人或许没有看温馨提示,并且关于蔬菜味道,这可是商业机密。   “请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吧,客人。”黑泽尔倒上一杯热茶,放在了亨特手边。   “哼,别以为这样你们就不用赔钱!”亨特正说得嗓子冒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茶水全都咕嘟光了。   “刚刚说到哪了,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雪斐带起话头。   “呵!我仿制的魔药完全不能恢复魔力!我明明将里面的每一种材料和用量都分析了出来,按照你们的配方调配出来的魔药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你们一定是卖给我假药了,所以才害得我被……唔唔唔唔!”   亨特意识到自己嘴里说出什么话时已经晚了,他拼命捂住嘴巴但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说出真话。   “呵。”现在轮到雪斐冷笑了。   “根据契约书上第26条,窃取本店配方进行药剂兜售,需要赔偿500个金币和全部盈利所得,并且不再售卖药剂。除此之外,还要再加上三倍赔偿和吐真剂的价格。”黑泽尔说。   “啊啊啊啊我早该警觉的!你们就是黑心奸商!这是你们故意设下的陷阱!我不可能付给你们这笔钱!”亨特起身想跑,却被坐着的椅子狠狠绑住双腿。   “也有另一种抵债方式可供选择,灵魂和金钱,你总要支付其中一个。”雪斐将契约翻过面来。   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标注:本契约可用灵魂抵扣赔偿债务,签字即生效。   亨特的签名和手印赫然在列。   “用灵魂抵债会怎么样?”亨特小心翼翼地问。   “不怎么样,灵魂品质一般,恶魔一定会跟我压价。”雪斐只想要钱。   落到恶魔手里的下场轻则灵魂刺身,重则刺身又炭烧,亨特身体一哆嗦,乖乖支付了赔偿金。   “一共是823个金币,已全数收到,还请您再签一份新的契约书,保证您今天支付的赔偿属于自愿行为,并且此次交谈的内容不能对外泄露。”黑泽尔笑眯眯地说。   亨特口袋空空眼泪汪汪,雪斐掏出一份新的契约书,和上一份一样,违背约定灵魂即归魔法小铺所有。   椅子还紧紧捆在亨特的腿上,并且有越缠越紧的趋势,不签字就别想离开这儿。   雪斐将墨水瓶和羽毛笔推过去,为了保证小铺的名誉不受损伤,这是必要手段。   亨特小小声嘟囔:“真是倒霉透了,黑心店太坑人了,早知道就不来了,我就知道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一抬头,黑心店主和黑心助手的嘴角勾起如出一辙的弧度,正微笑注视着他。   亨特吓得又一哆嗦,手上的羽毛笔一撇,差点将名字签到桌子上去。   收到一大笔金币让雪斐的心情大好,就连看亨特那张青紫的猪头脸都眉清目秀起来,挥挥手让椅子放开亨特,他可以走了。   亨特一步三回头,下到阶梯最后一级时,还是犹犹豫豫地问了:“那个,我以后还能来店里买东西吗……”   雪斐心情正好:“当然可以,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尊敬的客人。”   魔法小铺出品必定精品,即使店主黑心要价高昂,几百年的时间里还是积攒了不少的回头客。   亨特放心地离去了。 这样的评价落在一个黑心奸商的头上简直就像是侮辱!   “闭嘴!不然我真的要把你给卖掉了!”雪斐狠狠地给那些齿轮和零件上了一层薄油,然后咔嚓一下把里昂的脑门按回去。   客人走后,雪斐立刻收回笑容去找里昂算账。   黑泽尔拿着羽毛笔在他的小册子上面记账,这笔意外财富加入进来以后,高塔的财政有了新改变。   如果将正常的财政状况比作一张光滑的羊皮纸,那么高塔的财政情况就好比一个马蜂窝,四处都是酌待填补的孔洞。   从亨特身上榨到的这笔只够填一个半。   乌鸦先生很乐观,说不定遇见的下位客人能够足够填补掉全部的财政漏洞呢。   “我要拆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雪斐搬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右手开始掰人脸挂钟的两撮八字胡。   里昂的木头胡子被他掰了下来,下一步就是开颅手术。   “里面只是一些能够让我清晰思考的零件而已。”人脸挂钟忧郁地叹气。   “我怀疑你的零件都生锈了,所以才会说出明显头脑发昏的话,让我失去一大笔财富。”雪斐恶狠狠地卸下里昂的半个脑门,“如果我破产了,第一个就先卖掉你来支付账单,会说话的挂钟,一定很值钱。”   黑泽尔走过去,非常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半个脑门,然后在空着的手里面放进去一把小撬刀。   里昂不说话了,他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发光小白花,夹在奸商和黑心助手中间显得是那么地弱小可怜又无助。   雪斐用小撬刀拨了拨里昂正在运转的零件们,根据他的维修经验,这些齿轮和链条完全没有生锈,也没有任何一个脱离轨道。   那就只存在一种可能,他是真的品德高尚,他们中间出叛徒了!   “我真的要考虑考虑给你找个正直善良的新主人了。”雪斐面无表情地说。   “一位光明神殿的圣骑士怎么样?又或者是魔法学院的办公室?”黑泽尔也相当配合。   里昂叹气:“人的心中还是要保留有一丝底线,亲爱的雪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你将你的美好品质埋藏得很深……”   叮铃叮铃叮铃——   一阵风吹进来,带响了旋转门上的铜制贝壳风铃。   吱呀。   金雀花旋转门转动,一位新客人走了进来。   “你们好,但愿我没有打搅到你们……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哪儿?”   老教皇的手轻柔地落在雪斐的头顶,包容地说:“孩子,我原谅你,光明神也会原谅你。神永远会原谅年轻人。只要你从此改过,虔诚地信仰神明,答应我。”   “我会为你的孩子做洗礼。”   “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他不会是私生子,只是需要忍耐一段时间,他依然可以叫你‘爸爸’。请你一定要继续留在教廷。”     雪斐被触动,泪流不止。     五个月后。   他在冬天,一个雪天,生下孩子,黑发蓝眼。    第 80 章 CH.80   这孩子雪斐生得稀里糊涂。   他的胎位靠后,一直到快生产前,穿宽松的弥撒服,加上是冬天,衣服好,除了知情人以外,没人看出他怀孕。     他怕被人发现,因此坚持工作。   孩子提前了三周出生,他原本预期还要再晚一些,当天照常去教堂工作,那是冬祭圣诞的前几天,神父的工作格外多,他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信徒,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早上他就感觉到肚子有点抽痛,可最近忍惯了,所以没在意,直到连信徒都看出不对劲,担忧地提醒他:“主教阁下,您的脸色实在糟糕,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哈哈!面对真正的暴风雨吧!   人脸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融化,它就像是一坨奶油,可以随意被捏成各种形状,雪斐将它的脑壳按在手里搓圆按扁。   “啊啊啊啊!住手、住手!你们赶紧进去,快将我恢复原状!快!”它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尖叫,只想面前的恶霸赶紧走开!不要再对它动手动脚了!   “很抱歉不能呢。”黑泽尔摇摇头,目光投向雪斐。   “放开你可以啊。你老实交代,收过路费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恶霸雪斐捏得更起劲了。   “这个嘛……”人脸支支吾吾起来。   “嗯?”雪斐发出威胁的声音。   “哎呀我就是想要攒点钱把自己打造成纯金的嘛!别的门锁不是金的就是银的,还镶嵌上漂亮宝石,只有我是铜的,我多没面子啊!”人脸闭上眼大喊。   “所以你骗到多少钱了。”雪斐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敲诈的方式。   “一个铜币也没有……刚说完就被揍了……”人脸郁闷极了。   “没用的东西。开门,别耽误我们的时间。”雪斐冷冷丢下一句。   通往地下集市的小门朝着他们敞开,人脸抽抽嗒嗒地说:“慢走不送……”   雪斐和黑泽尔从一堵墙后面出来,走进了一处小巷。   地下集市很大,从门进来以后分配的地方都是随机的,他们只要往前走两步走出巷子口,就会站到集市的街道上。   如果想要买东西,那么直接看看左右两边的店铺或者摆在地上的摊位,但是需要卖东西的话,就得另交一笔租金了。   租一间店铺一天需要一个金币,而在外面席地而坐铺块破布,就只需要一个银币。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项,雪斐低头数地板上的地砖,找到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以后,抬脚就往箭头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以后回头找黑泽尔:“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小巷的深处很寂静,和热闹透着光亮的巷口一对比,感觉就是个错误的方向。   黑泽尔抬脚就跟了上去。   一个又一个的小箭头急急地在地砖上浮现,首尾相接一个赶着一个赛跑,生怕自己跑得比雪斐慢而起不到引路的作用。   雪斐走走停停,一直眯着眼睛在地砖上找箭头,偶尔停得太急,就会被乌鸦先生紧实的胸膛撞了正着。   被撞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以后,雪斐扭头瞪了黑泽尔一眼:“你是故意的对吧?”   黑泽尔无辜摆手:“亲爱的主人请原谅,乌鸦的夜视能力十分不佳。”   借口。   雪斐抬脚,下一刻就踩在了黑泽尔的皮鞋上:“你就是故意的,再撞到一次,我就把你关进鸟笼里当门铃。”   黑泽尔的夜盲症立刻就治好了。   七拐八拐走过了好几条小巷,雪斐在一堵有金雀花浮雕的墙面前停下来。   他按照顺序按了盛开的花朵和未开的花蕾,喀嚓一声,一个钥匙孔露了出来。   雪斐掏出了一把钥匙。   黑泽尔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他挂在腰上的那把。   嗯?他什么时候被摸了?   略懂一些盗窃小技巧的雪斐将钥匙塞进孔里扭了几转,墙壁推开后面是一扇门。   非常好三明治,可以填饱法师先生的肚子。   雪斐叼着三明治,用羽毛尖沾了墨水就开始在地板上徒手画圆。   绘制魔法阵对于法师先生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用上合适的材料画上一个大圆再在里面填充上魔咒,那么法阵就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黑泽尔当初还是太子,没爱上任何人的时候,在情场上是个多么潇洒、无忧无虑的青年啊。   偏偏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西蒙斯鄙夷地想,那个神父,玩弄了黑泽尔,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何等的道貌岸然。     冬日的一天。   国王再次发癫,他表示无论如何要去圣城待半个月,匿名那种。    西蒙斯看不下去了,“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他又不爱你,您付出得越多,他都不会珍惜。” 将门打开,门后面的壁灯自动亮起,里面是一间带阁楼的小店铺。   店铺的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从角落里溜走的蜘蛛。   “把这里打扫干净,然后我们开门。”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挽起了袖子。   扫帚和掸子齐飞,拖把在水桶里反复浸湿,很快这就被打扫得焕然一新。   把做好的魔药摆在架子上,原材料锁进楼上药柜里,摆好坩埚,就可以将前门打开迎接客人了。   拉开橱窗上的百叶窗,将门上的牌子翻过来,法师先生位于地下集市的分店终于在多年以后重新开门。   除了某些长生种客人,估计上次到这个店里来买东西的客人早就埋进坟墓里了。   雪斐对这家店的感情很复杂,他花了一大笔金币拿到了这一小块地方的地契,但是却只有很少的时间能够在这儿开业,营业以来至今还没赚回零头。   店铺位于地下集市最好的地段上,店内亮起,立刻就吸引了街上行人的目光。   “这家店竟然还会有开门的时候。”   “上次我想租这里被拒绝了,理由是这个地方私人所有……”   “听说过这里的魔药效果最好,但是我的祖父听他的曾祖母说的。”   很快,第一位勇于尝试的客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您需要些什么?”黑泽尔问道。   “我需要一瓶里士满催化剂和一盎司的魔爪藤碳。”客人说。   “里士满催化剂一瓶15个银币,一盎司的魔爪藤碳1个金币。”雪斐说。   “我要先看看它们的品质。”客人没有点头也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决定先验货。   黑泽尔很自觉地将这两样材料都端了上来。   客人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对准烛火透了一下瓶内的液体,用银镊子拨了拨罐内的黑色碳块,准备开口。   “本店谢绝讲价。”雪斐微笑。   客人支付了1枚金币和15枚银币,把瓶罐揣在怀里离开了。   第一位客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个店,让整个店的可信度提升了不少,陆续就有第二位第三位客人上门。   “你们店里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第二位客人竖起领子,虽然面容掩盖在兜帽下面但不用看都知道底下是一副贼眉鼠眼。   “那个是什么?”雪斐微笑,他不猜。   “就是那个啊……迷情剂啊。”客人慢慢凑近,雪斐慢慢后退。   一根鸵鸟掸子横插在他们两个中间,靠这位客人更近一些,客人差点吃到了一嘴的灰尘。   “不准说他的坏话,我警告你,这是唯一的一次。”黑泽尔变了脸色,“他有他的苦衷。”    “有什么苦衷?他一封信都没回你。”   西蒙斯说。     曾经蛰伏十几年,极擅忍痛饮苦的黑泽尔像是被戳中脚踝的阿喀琉斯,突然红了眼眶,却说出了让西蒙斯更难以置信的话:“所以,我想念他。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而且,他说不定正在独自承受痛苦,我原本应该陪在他身边。”   他说得含糊其辞。    西蒙斯追问:“为什么?” 凯瑟琳忍了又忍,最终气哼哼地跑到最前面去,夹在她们两个中间她都感觉自己很碍事。   雪斐对打猎的兴趣其实不是很大,让艾薇拉和安娜搭上关系以后,他的眼神就开始无聊起来,随意地在灌木和林荫之间打转。   他的身影被另一双眼睛注视着。   克劳德觉得,这对刚搬来的兄妹很奇怪。   他们就像是从土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以往如果有满载家具的大型队伍经过这里的任意一条路,消息应该会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这一整片领土。   看着和未婚妻安娜套近乎的艾薇拉,克劳德越发觉得可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蔓延生长,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雪斐,带着探究的目的久久凝视。   突然之间,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荆棘般缠绕上他的脊背。   克劳德侧头,看见费勒斯爵士身旁的黑衣管家朝着他扬起一个标准的微笑。   黑泽尔却闭嘴,不再说了。    西蒙斯无奈:“好吧,你非要去的话,带上我一起。”   别怪他狠心。   他得让国王死心,把心思都放在政务上才行。     他们来到圣城是雪斐生完孩子的两周后。   雪斐已回到教堂,做点简单的工作,总不能一直不露面,他怕惹人起疑。那天在教堂办公室生孩子,就有人听见了婴儿的哭声,问是从哪来的。    第 81 章 CH.81   西蒙斯还是第一次来圣城,虽说是陪护陛下,来出公差的,但毕竟这里是知名旅游景点,他也按捺不住,打算拨冗出去逛逛,买些纪念品带给家人。     黑泽尔忧伤之余,还有空给他指点,哪家商店的性价比高,别买错了。   出门前,西蒙斯看见黑泽尔正在整理行李。很古怪,陛下带了一些小小的衣服、鞋子,他也是个迟钝的人,走到半路才意识到:咦,那些是给小婴儿穿的吧?大老远的,陛下带这些干嘛?     对了。他想,有宫人告诉他,看到陛下偷偷织羊绒围巾。    当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商店,一进门,听见几个在挑选东西的信众客人在说话,具体没听清,但敏锐地捕捉到“雪斐大主教”这个关键词,因此反射性地扭头过去,又觉得太明显,站定脚步,竖起耳朵。     “我来圣城就是专门来见雪斐大主教,听说他是圣廷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主教。”   “我看也是最漂亮的,我见过他,假如天使在人间有个相貌,应当是他的模样……”   “是啊,是啊,光是被他的微笑照耀,我就觉得身心都被治愈了。”     “可惜,他最近生病了,不如何出现。”   “光明神在上——保佑雪斐大主教早点好起来。”   “他一定是为了大家操碎了心,才把自己给累病了。”   “据说他是一个多月前突然病的,有一次布道演讲,大家都看出来他病着——他病着也很美,据说别有一番风格——他却强撑着,亲切耐心地为大家都解惑了才离开。结果,一离开就一病不起,至今也没好。”   黑泽尔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正是午餐时间,他推着餐车走进餐厅,不知道今天费奇太太和费奇都做了些什么菜。   债务暂缓又赚了几笔金币,黑泽尔给够了采购经费,高塔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开胃菜是火腿卷蜜瓜,请慢用。”黑泽尔将放在白瓷骨碟里的卷着粉色火腿薄片的小块蜜瓜端了上来。   雪斐一口就吃完了开胃小菜,甜脆的蜜瓜和带有烟熏风味的咸味火腿片美味但不太够吃,满足不了他的好胃口。   黑泽尔及时给他上了一碗龙虾浓汤才坐下来,和他们一起享用午餐。   艾薇拉的餐桌礼仪很良好,和旁边埋头猛刨的肯尼斯和珍妮小猪形成了鲜明对比,至于里昂,他根本就没出现在餐桌上,时钟可不太需要吃东西。   雪斐捞着汤里的大块鲜甜龙虾肉吃,接着又吃了点新烤的松软面包,一道简单的鲜美烤鲑鱼让他十分满意,吃了两口卷心菜苹果沙拉以后,终于上了一份奶油小点心。   只有在人多的时候高塔的厨房才会产出这么多道菜,平时法师先生只能吃到一道主菜配汤和沙拉,然后是一份饭后甜点,拮据的时候则是沙拉配点心,面包管够。   雪斐吃着饭后小点心,内心幸福得快要昏倒过去。   今天要去偶遇艾薇拉的母亲安娜小姐,所以午睡暂时取消,换上猎装以后他们都到花园里面去,和老鼠们变成的马儿先熟悉熟悉。   拉近彼此之间关系的最好方式当然是分享食物。   黑泽尔拿来了苹果和涂抹了黄油的面包,雪斐拿了片面包喂给面前的白马。   马儿一口就吞掉了面包,很高兴地将鬃毛送到他的手底下让他摸。   “它们都能听懂指令了吗,停止前进还有加速。”雪斐问。   “当然,它们都很聪明。”黑泽尔点头。   艾薇拉已经骑到了马背上,正被马儿带着在玫瑰花丛里绕圈。   肯尼斯把给马吃的苹果塞进了嘴里,他的马儿有点不太想理他。   一只大乌鸦从花园外面飞进来,绕着黑泽尔呱呱叫了两声,黑泽尔将剩下的最后一片面包塞给了它。   “我们可以出发了,安娜小姐和几位先生小姐带着一些仆人,往森林的边缘出发了。”他说道。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艾薇拉有点紧张,她想要给她的妈妈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你看起来很英姿飒爽,一定会是个好猎手。”雪斐说。   “你也是。”艾薇拉笑了起来。   直奔主题就显得有些刻意,所以他们从庄园出发,路上花了些时间来寻找猎物,布鲁托撵出了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鸡,艾薇拉给了它一箭,于是这只彩色野鸡就如同装饰物般挂在了她的马鞍上。   “他们就在前面。”黑泽尔拉住缰绳,马儿往雪斐的马旁边原地踏了几步。   “好。”雪斐点点头,但完全没有提醒艾薇拉的意思。   艾薇拉已经由刚出发时的紧张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她是个很有素质的猎手,刚刚的野鸡只是热身,布鲁托嗅着猎物在灌木丛里留下的踪迹,她跟在后面等待时机。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布鲁托在草丛里快速穿梭,然后突然之间跑了起来。   汪汪声从前面传来,艾薇拉追了过去。   雪斐和黑泽尔不紧不慢地落后了一小段,缀在后面当尾巴的肯尼斯还在和马儿较量,他不让马儿吃一丛红得发黑的野莓。   “啊,这是我的猎物。”一道女声从最前面传来。   “我的箭先射到的。”艾薇拉说。   “这是我爸爸的领地,上面的所有猎物都是我们的,你是谁?”凯瑟琳很不高兴地看着艾薇拉。   布鲁托叼着狐狸跑到艾薇拉的马边,尾巴甩得只能看见残影。   “艾薇拉·费勒斯。”艾薇拉报上了准备好的假名。   “没听过这个名字,我要让我爸爸把你们都抓到监狱里面去。”凯瑟琳瞪了一眼追上来的雪斐和黑泽尔。   她把他们当成了闯入领地的偷盗者。   雪斐轻哼了一声,但不打算和这位比他们都要小上许多的莽撞小姐计较。   “凯瑟琳。”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不能用爸爸来威胁别人。”   “安娜姐姐,她抢走了我的狐狸!”凯瑟琳神色委屈,用撒娇的口吻向来人抱怨着。   艾薇拉立刻将目光投了过去。   金发蓝眼的安娜穿了一身漂亮的紫罗兰色猎装,金色排扣从领口的白色蕾丝花边一直延伸到腰封,她的鹿皮小靴闪闪发亮,和手上的皮质手套是一个颜色,她就如同画像一样漂亮,漂亮得栩栩如生。   “妈妈……”艾薇拉失神呢喃起来。   “你们好,请问你们是新搬到这儿来的吗?”安娜并没有听清艾薇拉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儿看向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的身后转出来几匹马和猎狗群,外出狩猎的人们都聚到了一起。   “是的,我们刚刚搬来,就在河对岸那边的庄园,我是费勒斯爵士,这是我的妹妹艾薇拉。我今早向您的父亲递去了一封书信,想要在这儿认识一些当地朋友,没想到先在这里碰上了。”雪斐说。   “我知道那边那座庄园,它已经被藤蔓覆盖很久了。我是安娜·里昂斯,这是我的妹妹凯瑟琳,无意冒犯,她只是还有些过分年轻。”安娜说。   “克劳德·霍尔顿。”安娜身后的高大男子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互通了姓名,除了凯瑟琳还是很在意那只被布鲁托叼在嘴里的狐狸以外,气氛要比刚碰见时缓和许多。   “这片森林都是里昂斯家的,平时都作为猎场来使用,每天都会有队伍来巡视,你们刚刚搬来应该还不知道。”安娜说。   “是的,我们从南方搬来,昨天才将庄园收拾整齐,没有得到允许进入这里真是万分抱歉。”雪斐回答说。   “是我缠着哥哥要求到森林边缘来狩猎的,来这儿的一路上都只能坐在马车里,实在是太无聊了。”艾薇拉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将安娜的注意力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没有关系的,你们只是不知道。你们今晚要到我们的庄园来吗,父亲会很高兴认识新朋友的。”安娜说道。   “感谢你的邀请,里昂斯小姐,我们原本就有上门拜访的打算,能够得到这个机会真是再好不过了。”雪斐笑着说。   时间还早,于是两支队伍集合在一起,共同在森林里进行狩猎追捕,打到的猎物将会成为今晚招待客人的美餐。   艾薇拉朝着安娜靠近,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搭话的机会,她试图克制住自己显得矜持上一些,但很遗憾她没能做到。   “一定是想念我。”黑泽尔毫不犹豫,眼眶红了。    西蒙斯:“……?”   怎么办?陛下看起来病得更重了。     “他的病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去身体很重?大着肚子,像个孕妇?”黑泽尔追问。     为什么会这么问?太古怪了。   西蒙斯摇头:“没有,雪斐大主教看上去很消瘦,一点也不臃肿。再说了,您怎么拿孕妇打比方,这用在一个男性身上也太不合适了。”    黑泽尔愣愣地:“……不应当啊,他应该是这几天要生了才对。”    西蒙斯:“???”    黑泽尔不死心地说:“我得亲眼见他,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他在哪,你帮我打听一下。”   听到这,彼得不得不现身了,“老板,你冷静点,别吓到小神父。你最好拿面镜子照照你的样子,你现在看上去真可怕。他就算见到你也会被吓坏的。”       第 82 章 CH.82   雪斐急着回去看他的宝宝。   虽然,他尽管可以做个甩手掌柜,把孩子交给妈妈和女佣照顾,但是,自从他第一眼看到他的宝宝起,他就怀有无限宠爱。     当小宝宝终于能睁开眼睛,他发现,是跟自己相同的蓝色。     怎么跟他先前梦里梦到的小宝宝长得一模一样呢?   他新奇地想。觉得可爱的让他心都化了。   少女下意识接过手帕,一时竟不知所措。青年继续问:“最近这里发生了杀人案,你能够感知到哪里有污染吗?”   女孩张开嘴巴,露出断裂的舌头,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没有办法说话,但脚边的花朵同时指向了某个方向。   人类抚摸着她乱糟糟的长发,态度异常温柔。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姐妹般亲切:“好姑娘,我知道你一定很痛苦。现在还有人在和你一样受苦,你能带我找到他们吗?”   女孩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血泪流得更凶了。在血丝的操控下,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转身向某个地方快速移动,所经之处路灯不断熄灭、随后又一一亮起。人类紧跟在她身后,直到对方停在了一所二层小楼前。   “谢谢。”   他向女孩道完谢,随后端详了一下这座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小楼。男人抽出【美学】,将浸透鲜血的子弹一颗颗填充进去。   “就是你想见我?”   “很高兴见到您,伯爵大人,请称呼我为奥雷乌斯。之所以来访是我有事相求。”   陌生男人将最后一块小饼干放进石像兽的嘴里,微笑着抬起眼睛看向伯爵。他并不惊慌,反而因为太从容显得过度游刃有余。伯爵冷淡地眯起了眼,眼睛由于血脉原因是极冷的淡青色,给人以强烈的非人感。   “在我的领地门口做出挑衅,再说有一事相求?”   “因为我没有见到您的途径。您的士兵也说了,并不是随便一个无名小卒就能有预约伯爵的名额。”   “惹恼我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您是一位重视才能的人,如果真的想要处罚我,现在我应当已经在牢里了。我不觉得自己能够真的违抗一位伯爵。您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态度。”   “呵。”   伯爵嗤了一声,将手上的白色手套摘下来,丢在两人间的茶几上。但他没否认对方的话:“狡猾的小子,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我的贵族特令。你为什么非要帮助克罗斯他们两个?”   名为奥雷乌斯的青年含着一抹微笑。   “我们在十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有明说。伯爵微微眯起眼睛,流露出忌惮之意:“你和他们的【代价】有关?”   红发男人静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他说出了一句古怪的话。   “月亮和太阳都只是祂的眼睛。”   “够了,我相信了,停下!”   伯爵脸色巨变,毫不犹豫地用风关闭了所有通向外面的门窗。两人耳边同时响起层层叠叠的虚幻呢喃声,浑身血肉疯狂蠕动,甚至生长出了蠕动的肉芽。   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里,享受着一壶精心准备的红葡萄酒。黄金巨兽伏在脚边,再咬了口酥脆香甜的小饼干,没什么比这个更舒适了。   雅安伯爵踏入房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辛辛苦苦重金购置的守护石像正趴在一个男人的脚下。第二眼,看到那个男人在给石像喂小饼干。   他停顿了几秒钟,大步流星地走到对方对面坐下。   彼得本来就戴了面罩,但此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轻手蹑足地翻墙离开,直到走远了,才敢大声地呼吸。     天呐,天呐。   他真是冤枉黑泽尔了……黑泽尔成天到晚发“爸爸病”,他都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啊。   黑泽尔日思夜想,那份疯狂的幻想还真的变成一只小宝宝了!  他快速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明确了目标。既然对方都说了按程序来,也没有表现恶意。他干脆就按程序走,谨慎地避开了诅咒之日的话题防止被注视。   “如果你想要通过完成任务得到贵族特令,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最近城里5区出现了几起杀人案,我的手下怀疑是某个怪物做的,但是我们没有检测到污染。”   奥雷乌斯若有所思:“我在阿美拉先生所在的小镇里见过一种名叫【幻影蜘蛛】的D级怪物,他们的机械蛇对它的出现毫无反应。”   伯爵摇了摇头:“我知道那东西。机械蛇是有检测数值的,如果污染低于一定程度就不会被录入系统。幻影蜘蛛可以通过将污染储存在卵里,使得它们不会被外检测,但这些案子不一样。”   “雅安城分为十一个街区,每个街区都有对应的血脉者小队,同时配备了机械检测仪与对抗污染的专属武装。每个血脉者都是D级,B级以下只要靠近,没什么东西能够逃过他们的眼睛。”   至于B级以上?   那方法可不要太多了。   贵族协会的构造其实属于一种由上而下的清剿制度。十二圆桌议会象征最高层,其下设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彼得眼力极好,无论是飞奔中的兔子,还是趁夜潜入的间谍,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是那么大的一个小孩子。   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是个黑头发的孩子。     那是黑泽尔的孩子吧?   他们真生孩子了?   小神父生的? 雅安说着,客观地给予了评价:“一群战争疯子的作品。”   没错,第三个盒子里放着的赫然是一把手木仓!   银色线条在枪筒处收出漂亮的犄角形状,大口径的机械设计透露出其非常规威力,完美契合的刻槽时刻流转光辉。这与电视机的枪械略有不同,它整体更倾向于一个艺术品,但每个部分都透露出极端的暴力美学。   奥雷乌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手木仓,哪个男人没有个射击小超人的梦!见他做出选择,雅安伯爵示意其他人将东西拿了出去,只留下了这把枪。   “我给你准备了100发子弹,打完了需要你自己补。以及,我还准备了一个你需要认识的人。”   男人怎么生孩子?怎么生??真的吗???   难道……他眼花了?再回去重新看一遍?   他随便找了个路边蹲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烧坏掉了。    “叮当。”   一块硬币被扔在他面前的地上。  “以及最后一个……”   奥丽赫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严峻神情。她看了眼四周,雅安城的街头人流如织、十分繁华。但围绕两人的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空间,将他们与普通人割开。   所有普通人都下意识远离了正在巡逻的血脉者,这无疑方便了奥丽赫的讲述。确认没人在附近后,她才郑重开口。在温暖的日光下,少女细小的声音却像是最刺骨的冰雪一样寒冷。   “NO.1,黑雾的起源,众生灾祸的起始……”   “被腐化的世界树!”   雪斐心头巨震!!    一个好心的孩子说:“傻子叔叔,你拿这个钱去买点吃的吧。”不等他回答,孩子就害羞地跑回自己妈妈的身边,“妈妈妈妈,我做到了!”     彼得:“……”   彼得:“…………”     他捡起铜币,塞进兜里。     算了。 兰博将它交给新人,言语中充满鼓励:“夜巡加油。”   “不是说配备的是机械测量器吗?”   兰博看他一眼,用词含蓄:“毕竟你是新手,那个贵。”   雪斐恍然大悟、肃然应下。   这个的确很重要!他没钱赔!   不管男人为什么能生孩子,先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黑泽尔吧。     黑泽尔把自己整理了一番。   他也纳闷了,以前他对自己的外表不能说十分在意,起码可以说修饰得不出差错。在皇宫还好,会有管家、仆人盯着,这几天出门他就没太管,还以为只是长了点胡子,一看,简直像个野人,老了得有十岁。     他把胡子刮干净,下巴一片淡青色的痕迹。 紧接着,青年手中一空,眼前出现了一位正在哭泣、浑身伤痕累累的长发少女,周身环绕着满布鲜红的艳丽花朵,从眼睛中流出腥臭的血泪。   她用被剜去双目的眼睛盯着青年,头顶的灯光受到压力般不断闪烁,最终啪的一声熄灭了。   “呜呜呜……”   哭泣之女发出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一阵阵地回荡在空气中,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怨灵。   在此时,她面前突然多了一张手帕。长发少女呆了呆,头顶传来青年温和的声音:“快擦擦吧,都把脸都哭脏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看到彼得打探消息回来一脸凝重,黑泽尔手一滑,脸上破了一条伤,随意擦了下,没空管,先上前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雪斐病得很重吗?”    彼得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最近没修剪长长过耳朵,快到肩膀的黑发,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黑泽尔一点也沉不住气,他快急死了:“什么意思?你快说啊!”    彼得舔了舔嘴唇,用梦游一样的表情,恍惚地说:“我看到……小神父抱着一个婴儿,黑色头发。”    第 83 章 CH.83   对于是否真的有孩子这件事,其实黑泽尔一直也不确定,只是觉得有备无患。    听到彼得说雪斐抱着一个黑头发的孩子。     那一瞬间。   他的心情难以描述。     这几个月来的压抑、怀疑、担忧就像是汇聚在一起的海水,掀起狂浪,轰然一声地把脑子里砸成一片空白。    黑泽尔斩钉截铁地说:“是我的孩子。”   彼得哽住:“但是……”   “没什么但是,一定是我的孩子。”黑泽尔激动得在原地转圈,手都在发抖,片刻的狂喜以后,又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还没到十个月,他就生了,是早产,他的父亲、哥哥们都不在,只有妈妈在身边,他生孩子的时候得多害怕啊。他怎么才生完孩子就去工作?”     我怎么知道?彼得被问得发愣。   彼得抓住想要下楼去暴走,甚至直冲教堂的黑泽尔:“冷静一点,老板,我话还没说完呢。”     黑泽尔难以冷静,“……好吧,你还要说什么?”   法师先生大获全胜。   药圃里的园艺劳作并没有持续多久,要收获的草药并不多,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可以到炼金室去萃取一些基础药液。   乌冬根、曼德拉草、鸢尾根和猫尾草送到厨房,土豆、香芹和洋葱送到炼金室。   雪斐摆弄着烧瓶和玻璃管,黑泽尔系上围裙挽起衣袖正在切土豆。   如果忽略掉周围摆放着的炼金设备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这里简直就是另一间厨房。   一本红色封皮烫金文字的魔法书从书架上滑落,哗啦啦翻页以后漂浮在空中,它的书页中夹了一条粗壮的金色穗子,就像是一条正在甩动的尾巴。   “布鲁托,过来,让我看看你昨天记的账单。”雪斐说。   魔法书飞过来,在他面前迅速翻页,最后停留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一页。   “账上有237个金币,昨天支出了231个金币的矿物素材,那为什么剩下的金币数量会是700个。”雪斐比较希望这笔记账能成真,“你最好能够将这笔钱给我变出来,不然……”   布鲁托啪的一声合紧书页,夹紧了穗子嗖的一声将自己塞回书架,假装自己只是一本普通纸质书。   “呵呵。”雪斐冷笑一声,揪住穗子将布鲁托从书架里面抠出来。   经常记错账的魔法书躺在桌上装死,雪斐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把裁纸刀。   黑泽尔及时出声挽救了布鲁托:“土豆已经切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萃取溶液。我有在随身手册上记账,布鲁托的账单会重新修正好的。”   雪斐将裁纸刀放在布鲁托的封皮上:“你应该顺便给它上节数学课,这些混乱的账单经常让我白高兴一场。”   布鲁托的穗子鬼鬼祟祟地探上来,将裁纸刀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挪开。   雪斐没空理它,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特制火石敲了敲,点燃底座下面镶嵌着的托帕石。   紫色的火焰从烧瓶底部窜起,一大堆土豆加上透明无色的基底液进行萃取,液体翻涌,烧瓶里看起来就像是炖了一大锅土豆汤。   味道闻起来也像。   继土豆汤以后烧瓶里又炖了香芹汤和洋葱汤,整个炼金室里面弥漫着蔬菜汤的香气,要是被大魔导师看到绝对捂着心脏打回去重修炼金术士基础课程。   雪斐可不管这么多,他开了几百年的店铺都是无证经营,原材料奇怪一点怎么了。   黑泽尔收拾烧瓶里面的蔬菜残渣,萃取用到的基底液对草药无害,药力也被提取得近似于无,这些残渣可以放到堆肥箱里面发酵一段时间作为底肥。   吝啬的法师先生可不愿意多付一个铜币的肥料钱。   乌鸦先生成为助手的时间尚短,还不知道巫师之间的地下集会。   “就是贩卖物品的地方,就是那种不太正规的,但是是属于巫师们的大型集会,是时候要做些东西去卖了。”雪斐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该什么时候去呢?”黑泽尔问道。   “明天吧,我们要多做一点魔药,但愿能卖出去。”雪斐说。   艾里斯图大陆的地下集市一共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王城地下,离海登领主的领地有相当一段距离。   如果坐马车日夜兼程赶过去,起码也要花三天三夜的时间。   是时候拿出必要手段了。   “我们真的确实要用这种方式吗?”黑泽尔第一次对他最亲爱的主人产生了一丝质疑。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赶紧跳,我不想踹你。”雪斐说。   他们现在身处地窖。   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黑黝黝的地洞。   深不见底,还有冷风从洞口灌出来。   怎么看掉下去摔骨折的概率都比掉到第一地下市集的概率大。   “请让我来帮助您。”黑泽尔上前靠过来。   “帮什么?”雪斐将斗篷兜帽戴到头上。   下一刻他就被抱住,然后身体一轻朝着洞里栽去。   乌鸦先生决心成为法师先生的肉垫,绝对不会让在黑洞里下坠的过程让法师先生擦伤一分一毫。   “松手。”雪斐用力推开黑泽尔贴上来的脸。   他们两个就像是漂浮在海里面的水母,斗篷的下摆就像是水母裙边一样散开漂浮,被包裹着一点点缓慢下坠。   “好的主人。”黑泽尔面无表情地松手。   雪斐就像是一朵蓬松的黑色蒲公英,在长得完全碰不到底的洞窟里飘来飘去。   “要喝杯茶吗主人。”黑泽尔在下坠的过程中遇见了一张茶桌,上面还有现成的茶壶和茶杯。   “有糖块吗?”雪斐问。   “没有,但是有可可块。”黑泽尔掀了掀桌上的器皿。   “算了,不喝了。你干嘛离我这么远?”雪斐说。   “是风吹的。”黑泽尔说。   是法师先生推的。   “哼。”雪斐听懂了。   翌晨。   雪斐感觉脸颊痒痒的,他被一只小手摸脸摸醒了。     这回轮到雪斐给宝宝一个睡意惺忪的笑容,“这么乖?波波宝贝,睡醒了也不吵爸爸?”   宝宝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因为得到爸爸的回应而高兴。     有人来传信,是目前代执教廷的中央首席大主教让他收拾一下,赶紧来大教堂。    雪斐先给宝宝喂奶了才走,用花朵大的小银汤勺,宝宝喝一口,就要像是庆祝一样挥舞一下小胖手,或者是用两只小脚丫鼓掌。   雪斐也不觉得累或烦,不一会儿就喂完了。    出门前哄睡才是最难的。  这小东西特别精明,谁也没说,但他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放下自己是暂时,什么时候要离开大半天。   幸好地洞其实也没有那么深不见底,这番对话发生没多久,他们的脚就触碰到了地板。   在他们的正前方有一道小门,看上去像是上了锁的样子。   “必须是真正的巫师才能通过我。”门把手上的人脸说。   雪斐早八百年前就是真正的巫师了,人脸的考验根本没有难度。   他抬起指尖,带着一点光芒按了一下人脸的鼻子。   门锁咔嚓了一声,但是门没开。“黑泽尔,去叫费奇太太关窗收衣服,让肯尼斯和珍妮把地里种下去的草药挖出来放进花盆里。”雪斐说,“一场持续几天的暴雨将会在半个小时以后降临。”雪斐嚼了一口三明治说。   正当庄园里上蹿下跳着收拾晾在外面的被单,挖草药,关上窗户搬运沙袋拦截积水的时候,艾薇拉正带着枕头在房间里焦急踱步。   绕着床柱走到第三十二个圈的时候,终于,窗外树影摇曳,一声惊雷直接劈白黑暗,狂乱的雨水从天空倾倒而下。   艾薇拉立刻冲到镜子前面很有技巧地揉乱了头发和睡袍,猛掐自己大腿一把,抱着枕头冲出房门。   “安娜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打雷了,我好害怕……”   雪斐皱眉,人脸说:“新规定,进入集市还需要付10个银币的过路费,你们有两个人,应该要付给我20个银币。”   什么破规矩,他怎么不知道?往前一百年往后三十年也没这个规定。哼,这一定是讹诈。   “唉。”黑泽尔叹了口气,为人脸默哀一瞬。   人脸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瘆人的寒意,紧接着它看见面前这个看不见脸的巫师朝他伸出手。   “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雪斐狞笑着用力上下掰动门把手,把黄铜人脸掰得咔咔作响:“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现在你告诉我,从这里进去要给你过路费吗?”   人脸惊慌失措但试图维持镇定:“唔唔唔……进去必须要给过路费!只是规定!你……即使唔唔唔……把我拆下来也改变不了这个规定!”   不过雪斐今天有新主意,他再次利用了昨天起效的围巾,果然奏效,他惊讶地说:“也不知道这条围巾是用的什么材料,倘若再次见到那位信徒,我一定要仔细问一问。”    首席大主教的跑腿催了又催,雪斐换上礼服,坐马车出门。   驶抵下车,便听见有人在说:“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雪斐一怔,福至心灵般地朝某个方向转身看去。   透过玻璃瓦洒落的一束光斜照在教堂的中心,身着皇帝正服的黑泽尔正被两位大主教围着在寒暄,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像极了一位国王。     不。   他就是一位国王。   称职的国王。     黑泽尔遍身庄周肃穆,一丝不苟,忽地,像感应到了,回望过来。             第 84 章 CH.84   雪斐没发现自己有一会儿,或许几分钟,忘记眨眼似的看着黑泽尔,像是要把对方脸上身上的每一丝细节都刻进脑海里一样。     他很轻易地发现黑泽尔瘦了。   瘦了一圈,肌肉似乎消减去一层,骨架仍大,挂着英俊皮囊,如一只忍饥挨渴的老牛,看上去壮实、温顺,望过来,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十分平和。     黑泽尔看上去比先前更加稳重,稳重的近乎死寂。   当自己被看见时,不再有仿似水滴掉进了油锅一样的翻涌,而是平静。     很快。   雪斐意识到失态,因此低了低头,用以掩饰。     偏偏身边的罗里还挺高兴,用夹在肘下的书本的一角轻轻地撞了他一下,兴高采烈地文:“诶,是国王!黑太子!你不是和他相熟吗?为什么不去打招呼?”   罗里是个心宽体胖的人,在学校时被欺负了也笑眯眯的,不是他脾气好,是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不然也不至于数月来没发现雪斐生了个孩子,他真以为雪斐有几天请假是生病了,还说“你这次病的真厉害,几天不见瘦了许多”。   现在,他也没发现雪斐有点僵硬,还在兴冲冲地说:“我去回风村的时候,国王已经离开了。我听了许多他的事情。本人还是第一次见,比传说中的更、更标准的骑士型美男子呢。还愣着干嘛,去问候人家啊。”  身后是乌鸦先生成熟稳重的脸蛋,嘴唇上的红肿和小破口丝毫没有损害他的英俊……等等,嘴唇上的红肿和小破口?   “艾薇拉小姐,请把花瓶交给我。主人不喜欢在睡梦中被打扰,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会为您代为转告。”黑泽尔低声说。   “哦、哦好的。”艾薇拉恍恍惚惚地将花瓶递过去,然后说出了到这儿来的目的。   她想请雪斐帮忙制造一场持续好几天的电闪雷鸣大暴雨,这样她就可以趁机和安娜贴贴了。   “我会替您转告的。”黑泽尔替她拉开了门。   艾薇拉溜出去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下垂的幔帐遮掩住了房间正中央的大床,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他们一定有情况!   艾薇拉猫着腰快速溜走了,她一定会好好保守秘密的!   雪斐在半个小时以后醒来,早餐时间结束以后,他赶忙向海登领主提出告辞。   “我还想请你在这儿多待上几天,读书划船击剑还有音乐剧……多的是事情可以干,还有再多过五天就是舞会的时间了,真希望你能留下来。”海登领主觉得很遗憾。   “谢谢你的好意。”雪斐说,“我们刚刚搬到这儿来,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有些事情只交给仆人们,我不太放心。”   其实并不是,他只是怕打牌而已。   海登领主的牌桌太可怕了,他不得不靠作弊才让自己输得少那么一点儿。   “哥哥,我想留下来,我想和安娜姐姐还有凯瑟琳待在一起,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同龄的玩伴了。”艾薇拉用撒娇的语气说。   她在这儿感到非常幸福,能和亲爱的妈妈待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真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暴雨天,当雷电划破天空的时候,她就可以假装害怕扑进妈妈的怀里要求一起睡觉了,妈妈的床一定是非常柔软的。   “艾薇拉。”雪斐皱眉,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哥哥,拜托了。”艾薇拉也装出一副祈求的模样。   “就让艾薇拉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吧,我们在这儿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安娜忍不住开口帮忙说话。   “好吧好吧。”雪斐无奈摇摇头,像是终于被说动了的样子。   艾薇拉高高兴兴地继续缠着安娜了。   回到庄园以后,雪斐很不高兴地看着黑泽尔数钱。   “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地下集会了。”他用沉重的声音说。   “地下集会是什么。”黑泽尔问道。   雪斐:“……”   他只好强打起精神,尽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正与黑泽尔站在一块儿的首席大主教双手交叠,自然垂下地放在身前,朝向雪斐,介绍说:“哦,陛下,你们是相识的。雪斐如今是大主教,新上任不久。”     雪斐看到那双黑眼睛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雪片一样轻而冷,但不太聚焦,未深看,好似不感兴趣,声音也很轻:“嗯。”     像在冬天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无措地鞠躬。   之后说了什么,他后来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脑子里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痛,剧痛,让神经细胞难以记忆,大约是说了一些寒暄的话,跟陌生人无异。     连罗里事后都惊讶地问:“你们俩不熟吗?真尴尬。我在旁边见了都恨不得直接开溜,头皮发麻。”   “不熟啊,呵呵,”雪斐强撑着笑了两声,“我们只是在镇子上恰好遇见,一起工作过两回的关系而已。”     罗里感慨:“你这人啊,就是不喜欢攀附权贵,笼络人心……算了,雪斐就是这样的人。”这时,他的目光越过雪斐的肩膀,看到侧后方,诧异地脱口而出,“呃,陛下?”     雪斐再次僵住,等他鼓起勇气看过去时,黑泽尔已经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   “财政危机?噢别担心,迄今为止高塔已经历经了五次财政危机,每次都安稳度过了。”费奇太太说。   “是的,没错,多亏了第一次财政危机,我们才能得到厨房的好工作。”费奇说。   黑泽尔边洗碗,边聆听费奇夫妇得到厨房工作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老鼠夫妇,住在王宫厨房的老鼠洞里,他们在这儿学习了很多烹饪技巧并在半夜付诸实践。   虽然第二天早晨总会收获到主厨的跳脚和学徒的尖叫,但这也侧面反映了他们的学习成果出类拔萃。   当时厨房的工作有许多竞争对手,老鼠夫妇凭借着精湛的厨艺和最娇小的体型赢得了这份工作,弗威太太还清楚地记得雪斐当时说的话。   “你们的甜点做得很好吃,并且雇佣你们的话我能省下一大笔餐费,就你们了。”   黑泽尔发出一声惊叹,不愧是他最亲爱的主人,坚持将吝啬的美德发扬在每一方面。   与此同时,药圃里正拿着小铲子挖土豆的雪斐狠狠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他轻揉了一下鼻尖,最近亏心生意做得太多,谁骂他还真的不好说。   在药圃里忙活了一会儿,挖了少量的土豆和乌冬根,黑泽尔带着茶出现在栅栏边上。   雪斐脱掉手套随手搭在一丛金雀花里,非常丝滑地落进花园椅里,端起热气腾腾的红茶边喝边欣赏乌鸦先生的劳动。   “剪掉所有的枯枝,腐败病已经侵蚀到根部的草药就全部都连根拔起,露滴花还没有浇水,星光草需要一个光芒咒……你今天给我送玫瑰花了吗?”   一连串话语从法师先生的口中说出,这里面只有一个重点。   楼上的花瓶里每天都会更换新的玫瑰,但是现在,他想要能够拿在手里。   黑泽尔从荆棘丛里直起身来,脱下手套搭在金雀花丛的另一边。   雪斐手里端着茶杯并不放下,剩下的半杯茶会根据法师先生的恼羞成怒程度而决定最终去向。   乌鸦先生在这方面向来满分。   “亲爱的主人,初晨第一支绽放的玫瑰花献给您,它的露珠如同我的真心般真挚。”   黑泽尔从衣袖里如同变戏法般抽出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面点缀着的晶莹露珠颤颤巍巍。   喀。   雪斐手里的茶杯放下,嘴角愉悦地上扬但又克制住,那支玫瑰在他的手里打转,花瓣没有褶皱,茎上没有一根突起的尖刺。   “很漂亮。”他说,“但是,下次要在我开口之前就送上玫瑰好吗,后来的补过会消减我对你的耐心。”   明明满意得嘴巴上翘但还是要挑刺,法师先生没被一壶热茶从头淋到脚可真是个奇迹。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乌鸦先生的纵容才使得他的脾气越来越刁钻古怪,乌鸦先生全责。   “好的,我亲爱的主人。”黑泽尔微笑,并俯身给雪斐手里的茶杯续上热红茶。   正当雪斐思索着要做些什么药剂来大捞一笔时,头顶上的挂钟弹跳出了两只小鸟儿。   “布谷——有客人——布谷——”   雪斐立即精神振奋,这么早就有冤大头……啊不客人大驾光临,不付百八十个金币就别想跑。   雪斐突然觉得脑子溢血,额角青筋突突跳痛,他本来每天晚上还要照顾孩子,就累得要死,本来可以休息两个月,因为黑泽尔来加冕,又得加班,每天睡眠不足,精神不济。   此时,感觉脑子里有根神经断裂掉了。     “好的,”他听见自己在说话,“你想通了就好,我祝你娶一个大家闺秀,夫妻和睦,儿女绕膝。”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天呐。   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不是他要分手吗?黑泽尔真的放下他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但他现在为什么那么想哭呢?    雪斐别过脸去,手在袖子里发抖,转身就走,“失礼了,陛下。我还有事。” 第 85 章 CH.85   雪斐边走边想哭,又对自己十分厌恶。    他都是自作自受,难道不是?   他让黑泽尔别继续喜欢自己,后者照办,一切不是合他的意愿,他又在难过个什么劲儿?黑泽尔与他形同陌路是最好的,那样就不会跟他争孩子了。   如果黑泽尔想要孩子,大可以找别人生上十个八个,也不算多,他的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据说有二三十个。而自己只要波波一个小孩。    最最让他难堪的是,当他置气离开,黑泽尔没像以前一样,像条赶不走的忠心的狗一样地跟上来,只是在原地,任由地,目送他远离。     黑泽尔真不要他了。   是呢,是呢,他对黑泽尔那么坏,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认真,只想玩玩,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他曾经是位好君主,也有很少的时候是位好父亲。”约兰达公主轻声说,“感谢你们的招待,我是时候离开了。”   “再见。”   约兰达公主离开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准备了两副蚕丝手套和精巧的银镊子,把布鲁托关禁闭以后,开始翻看辛西娅留下的手稿。   不得不说奥兰多很靠谱,这个匣子里面不但有一沓书信,还有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的纸页上带着封印,如果不是法师或者女巫,根本就不能察觉到这样的封印,只会认为这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日记本而已。   雪斐带着一点好奇,暂时不解开上面的封印,随便翻了几页。   “今日,晴。我见到我的未婚夫了,他很英俊也很彬彬有礼,我应该要很喜欢他……”   “舅舅来了,雨天,我很担心他。”   “苹果成熟了,它们成为了我婚礼上的苹果挞。”雪斐突然意识到这点,像踩到刺,停下来,他就近找了个角落,不想被人看到他哭泣的样子。     面前的墙壁上,他的人影旁,有另一道熟悉的影子接近过来。   黑泽尔的声音冰的像冬天的剑,“你是不是知道我对你掉眼泪没办法?神父先生。不是说有事么?你在这里干什么?”   “与您无关,”雪斐没转头地说,脖子僵着,“我在想事情,别吵我。”   多么生硬的拒绝。   黑泽尔当然没走,坚持问:“为什么哭?行吧,就算不是你,而是个我不认识、不相干的小孩在我面前哭,我也会询问他的烦恼,想办法为他解决。只因为我们认识,我就连问的资格也没有了吗?”    雪斐擦了把脸,“你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还说得那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黑泽尔从善如流,声音变低,“为什么哭?”    “你凶什么?”雪斐问。   “我想喝热可可,来一罐可可块吧。”艾薇拉想了想说。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记好以后交给费奇太太,我们明天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雪斐说。   明天的重要事情指的是拜访艾薇拉小姐的母亲,安娜夫人。不过现在她还没结婚,应该要称呼为安娜小姐才对。   艾薇拉兴奋得将近天亮才睡着。   雪斐也是。   “这个床垫不舒服。”雪斐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很显然他很不习惯新住所,第一晚就失眠了。   “床垫是我们从高塔带来的。”黑泽尔说。   “那就是枕头的问题。”雪斐锤了一下身下的枕头。   “枕头也是您往常惯用的。”黑泽尔轻轻叹了口气。   雪斐盘腿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导致他失眠的罪魁祸手,几撮翘起的头发顺着他沉吟的动作左右摇晃,终于,他找到最恰当的发脾气理由了!   “一定是你昨晚的睡前故事讲得不好!”法师先生铿锵有力。   “好的,今晚会更换另一本故事书,并且晚睡前增加一杯甜牛奶和薰衣草精油的头部按摩。”黑泽尔说。   雪斐往后一倒,抱着被子再次进入梦乡。   黑泽尔贴心地拉上窗帘,轻轻合上门,到楼上去找昨天分配给艾薇拉的小女仆。   艾薇拉也没起床。“亲爱的主人,我感到很高兴……”黑泽尔的眼中隐隐闪烁泪光。   虽然乌鸦先生表面上掌握了财政大权,但法师先生总会偷偷摸摸地制造出意外账单,然后在某一天突然炸出来,导致高塔财政一蹶不振……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到荒原上去挖野菜。   主人做出的决定当然都是对的,每一份连雪斐都觉得自己是被海妖蛊惑了的账单,黑泽尔都能找到它会产生的理由,但前提是他的主人能够诚实而不是偷摸做假账。   雪斐还是第一次这样坦诚,他的主人真是长大了!   一个鸭绒枕头被愤怒的法师先生投掷到乌鸦先生的脸上,沿着乌鸦先生英俊的面庞掉落在地毯上。   “输了钱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在嘲笑我的牌技吗?”雪斐恶狠狠地说。   “当然不是。您成长了,我为您的成长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以前您是不会告诉我的。”黑泽尔声音里带着欣慰。   雪斐不由得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这只乌鸦是不是被撞傻了,不管了先糊弄过去。   “我要听睡前故事。”他卷了卷被子说。   “当然可以。”黑泽尔给他掖了掖被子。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早,艾薇拉溜进了雪斐的房间。   “艾薇拉小姐。”刚推开门就有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幽幽冒出。   艾薇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抄起花瓶转身。   直到大清早驾驶着魔法马车的费奇太太和费奇满载而归,楼上的卧室才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雪斐打着哈欠下楼,现在已经接近午餐时间,于是他和艾薇拉坐在餐桌旁,只吃了半片面包和一个煎蛋,配上特浓的苦咖啡。   特浓咖啡又酸又苦,雪斐加了整整四块方糖依然喝得苦大仇深。   想要见面拜访的书信在雪斐昏睡的时候已经递过去了,安娜小姐的父亲还没有回复。   黑泽尔今早派了几只乌鸦出去打探消息,刚刚回来的乌鸦们说安娜小姐出门散步了,午后应该会到附近的森林里去狩猎兔子,倒是可以假装偶遇一下。   “艾薇拉小姐,您会骑马吗?”雪斐问道。   “叫我艾薇拉就好,现在您是我的哥哥。我会骑马,我还会射箭。”艾薇拉骄傲地说。   “很好,那么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偶遇安娜小姐。黑泽尔,去紧急训练一下我们的小老鼠们如何当好一匹马,下午我们需要去参加一场狩猎。”雪斐说。   “要带布鲁托吗?我认为我们还需要一只猎犬。”黑泽尔说。   “那么给它也上一课,我不希望它会绊倒马腿。”雪斐说。   “你们要去干什么?”肯尼斯夹着珍妮小猪从外面走进来。   “要去狩猎。你的鞋子上都是泥巴,请不要踩到我的地毯。”雪斐看着他的脚说。   “嘿,我们刚刚可是将所有的种子都种进了地里去,还给整个花园都浇了水。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再正常不过。”肯尼斯停住了脚步,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个瘦瘦的男仆跑过来给他拿了一双鞋,才将他解救了出来。   还没等肯尼斯换好鞋,一把脾气暴躁的扫帚抽开他的屁股,使劲清扫踩在地板上的污渍。   “这肯定是故意的!我也要出去玩!”肯尼斯捂着屁股大声说。   “行。”雪斐点头,“打点兔子或者鹿回来加餐,野鸡也可以,野猪不要,味道闻起来太膻了。”   “简直是在为难人……”肯尼斯小声嘟囔。   雪斐瞪了他一眼,未来的盗贼王赶紧将头缩进衣领里。   珍妮小猪哒哒哒地跑到艾薇拉身旁,爬上她旁边的椅子,半个身体都趴在桌子上,她要去掏糖罐里的糖。 雪斐瞄了她一眼,倒也没说话。小猪只是爱吃而已,她又有什么错呢,账单记在肯尼斯身上。   “这里的门也是时候向他敞开了。”雪斐也笑了起来,“当年的他比你现在还要年轻得多,许下的也是同一个愿望。”   “他付出了什么?”约兰达公主有些好奇,“他的妻子们吗?”   约兰达公主的笑话很魔鬼,索伦国王的每一任妻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稍好一点的结局是以亵渎神明的罪名被关进修道院里度过余生,最凄惨的那位在长达半年的牢狱之后被砍了头。   约兰达的母亲处于正中间,她是病逝的。   罗里一五一十地说:   “你累倒了,刚好遇见了国王陛下,他抱着你跑出来,好心把你送回家,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又疑惑地抱怨,“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起过你收养了一个小婴儿?当时他急匆匆地冲进屋,就看到了孩子。”     雪斐没力气跳起来,他吓傻了,“小婴儿?他看到了?”     罗里:“那么大一个孩子,很难不看到吧……”     雪斐抓住他的手,环顾四周,“波波呢?波波去哪了?”只剩下一些婴儿用品,“我是问,小婴儿呢?被黑泽尔抢走了?”   罗里奇怪地说:“抢?为什么要抢?你妈妈也吓了一跳,她抱上孩子,把国王陛下叫去客厅说话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第 86 章 CH.86   尽管是在圣城简陋的居所,梅妮娜还是想要把生活妆点一下,所以,用一些冬青植物、绒缎、编织蕾丝等等将家具装饰过,再摆上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勉强也算有个富贵人家的样子,气氛温馨。    梅妮娜邀请黑泽尔坐在放着拼布软垫的椅子上,请女仆去煮茶,拿点心,抱有歉意地说:“只有黄油饼干,陛下别嫌弃是粗陋。”     “怎么会怎么会?”黑泽尔愣愣地说了两遍,眉宇间还是对雪斐的挥之不去的担忧,脚尖朝向内室,目光却不受控似的一直黏在梅妮娜怀里那个动来动去的小东西身上,张了张嘴,并不敢问什么。     而那个小东西呢?也在看他。     供暖通屋的铁炉膛里烧着火,因此一点儿也不冷,小宝宝穿着一件纯棉的白色连体服,正面趴在梅妮娜的怀里,但把小脸蛋转过去。   他好奇地看着陌生男人,一双蓝眼睛大极了,像是这张小脸蛋上只剩下这双眼睛一样的大,清澈无暇,光是睁着就过大,有种惊讶的感觉。睫毛更是长极了,又浓密,被哈欠逼出来的泪水打湿,乱七八糟地黏成一绺一绺似的,叫人看了想帮他梳洗。     梅妮娜面无表情。   烙了封印的纸页上面简单记录了见到什么做了什么,不知道解开封印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雪斐没有耗费多少魔力就将日记本上的封印解开了。   上面记录的东西立刻就不一样了。   “苹果砸到了我的小马,我不喜欢苹果。”   “我很不喜欢他们,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卡兰不一样,我们之前见过的,见过更年长的他。那是我的秘密。”   “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   雪斐越翻这本真实的日记,眉头就锁得越紧。   日记的前半部分恬适安然,就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日记,而后半部分就像一朵骤然苍白的花逐渐走向枯萎,宫廷生活毁了这个女孩儿。   辛西娅的日记记录下了很多重要的事情,那个被她用亲切口吻记录下来的卡兰,就是艾弗里。   卡兰,全名卡兰·伊斯顿,是来自边锤小镇的一名小贵族,和他的队伍死于一场谋杀。   一场可笑的献祭。   他们明明已经行走在返回家乡的路上,即使那些作战的荣誉都尽数剥夺给了毒蝎公爵和他的护卫队,他们身上再也没有能被索取的东西。   然而,然而……只有死人才能掩盖真相而,又恰好有一名死灵法师愿意支付一笔费用来买下这些灵魂。   一个灵魂只价值10个银币。   辛西娅的字迹颤抖又潦草,还有一些字迹已经模糊掉了,被一团一团晕染开。   卡兰和他的队伍被永远埋葬在那片乱石滩上,然后真相作为笑话在酒杯碰撞之间匆匆滑过,她的父亲,她的舅舅,她的丈夫……他们咀嚼着别人的鲜血和碎肉,将自己喂养成了血腥的权欲怪物。   雪斐合上了日记。见这傻孩子不再造次,奥莉安娜才没再吓唬她,继续教她认识手册里的内容。    两人这时候靠得有点近,亡灵女巫教人的时候会习惯将目光落在学生身上。    来回扫了几次后,奥莉安娜忍不住端详了小人鱼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和她在海底沙滩上看见过的波光一样斑斓耀眼。   熟悉的冷漠的命令。   阿兰妮斯瞬间就想到刚刚这女人和自己说过的话。   黑泽尔轻轻将信纸折叠好,将脆弱的它们放回信封里。   这些信都是写给别人看的,一个女孩儿的强颜欢笑并没有那么好看。   “把这本日记给艾弗里看吧,或许能让他想起来一些事情。”雪斐说。   “让悲剧重演,总感觉有些分外残忍。”黑泽尔说。   “那还是按照惯例,在晚餐结束以后再将这件事告诉他吧。今天的晚餐要准备些什么?”雪斐问。   按照惯例,会被收取灵魂的客人能够享用最后的晚餐,算是践行。   “芦笋豌豆浓汤,迷迭香烤小羊羔,还有海绵布丁配枫糖浆怎么样?辛西娅说的,卡兰喜欢的餐点。”黑泽尔说。   “那就这些吧,晚餐之前叫艾弗里来厨房帮忙。”雪斐还是更习惯于旧称呼。   于是在稍晚一些的午间时光,除了挂在墙上不能动的和某个只会捣乱的,高塔里的所有生物都聚在了厨房。   “我能帮上些什么忙?”艾弗里第一次到厨房来,看什么都感觉新奇。   “噢孩子,我想你应该要帮我挪开这些土豆。”费奇太太混在土豆堆里弄得有些灰头土脸,这些大土豆几乎都要将她埋起来了。   “我马上就来帮你。”艾弗里捡起了一只又一只土豆,最后将费奇太太也捡了起来。   费奇太太就像个穿了围裙的毛绒大土豆,只不过多了耳朵和尾巴。   “160克的砂糖,140克室温黄油……装黄油的柜子在哪儿?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雪斐负责甜品的制作,此时此刻正在翻箱倒柜。   “在这里。”黑泽尔停下擦柠檬皮,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碗,“它也在找你。”   雪斐抓起一只柠檬丢到他的脸上。   黑泽尔空出一只手接住。   另一只柠檬紧接着袭来。   咚——   正中眉心。   法师先生假装无事发生,乌鸦先生捏了捏眉心,相信他接下来一定能管好他的乌鸦嘴。   厨房里的其他人都假装很忙,忙着给土豆数雀斑,忙着给开水消气泡……   雪斐找到了所有的材料,于是开始指挥勺子搅拌面糊。   黑泽尔将几个柠檬的外皮都擦成了细细的碎屑,又用勺子慢慢挤压出柠檬汁。   剥了皮的小羊羔浸泡在迷迭香枝条和葡萄酒里,费奇扶着香料罐子,费奇太太的小爪子掬起一把又一把的小茴香,像是播种似的往葡萄酒里挥洒。   艾弗里蹲在壁炉前面照看开水锅,里面煮了半锅青豌豆。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随意交谈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从荒原的天气再到老掉牙的童谣,食物的香气慢慢随着闲谈溢满而出。   浸满了香料和葡萄酒的羊羔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流油,烤成焦褐色的焦脆外壳下面是包含肉汁的粉色嫩肉,只有一刀扎穿才能被发现。   雪斐将松软的海绵布丁从模具里面脱出,如同海绵般蓬松的蛋糕体有着大小不一的气孔,热气正从里面钻出来。   枫糖浆在锅里面熬得黏稠,淋到海绵布丁上就像是金黄色的岩浆缓慢流淌到山脚。   黑泽尔把勺子从锅里面拿出来,浓稠的绿色芦笋豌豆汤有一股清新的气味,就像是雨后的草地,生意盎然。   作为最后的晚餐,餐桌上当然不只有这一点儿食物,香喷喷的一个个椭圆形状的小餐包也被端上桌,还有一锅酸奶油炖鸡。   “今晚有点超乎寻常的隆重。”艾弗里说,虽然雪斐他们没有表现出异样的情绪,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先吃饭吧。”雪斐说。   黑泽尔手上的切肉刀落下,烤小羊羔发出了清脆的喀嚓声。   “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书信和手稿,这些东西放得有点太久了,翻看时需要非常小心。”约兰达公主说,“它们有点太过脆弱了,很容易就会变成枯叶蝴蝶飞走。”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来喝点热茶吧,产自洛伦布的好茶叶,是由精灵们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之前采摘的。”雪斐笑着说。   “闻起来很特别,就好像它们还在树梢上那样,我闻到了露水的新鲜气息。”约兰达公主的话语很动听,让雪斐觉得他珍藏的好茶叶没有被浪费。   黑泽尔将另一杯茶放到雪斐面前,里面并没有像惯常那样放上两块方糖,因为这种特别的茶叶本身就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放糖反而会破坏风味。   “听说索伦国王得了失心疯?”雪斐开始和约兰达公主闲谈起来。   “嗯,没错,看来这已经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约兰达公主轻抿了一口茶,“看来我亲爱的父亲快要保不住他的名誉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他能够把我那几个碍事的哥哥全部都处理掉。”   “是他的正直。”雪斐说,“他很难得地拥有这样闪光的品质。”   “那我相当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扭曲了,不过你确定你当时没有把他的善良一起打包买走了?”约兰达公主提出她的疑问。   “我可以保证,我并没有买下他的善良。曾经他还是拥有过这个品质的,只不过时间的消磨和权利的腐蚀,将它完全消耗殆尽了而已。”雪斐说。   “人类可真是多变啊。”黑泽尔轻轻感叹了一句。    雪斐第二次尝试把宝宝抱过来,依然失败,气得他眼睛都蒙上一层水雾,说气话:“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宝宝,我天天照顾你,你还不跟我要好,我不要你了!”   “别这么说。”黑泽尔略微正色地说,“一个孩子可以没有不负责的爸爸,却不能失去他的妈妈,从小没有妈妈照顾的宝宝很可怜的。”     他这样说,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间接地对雪斐说:他是不会强行抢走孩子的。     作为一个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长大的孩子,谁能比他更知道没有妈妈的痛苦呢?     雪斐愣住,不知说什么好。 他很委屈,特别委屈,本来就红着的眼睛再次决堤地涌出眼泪。 刹那间。 边上一大一小都傻了眼。 波波也不嬉皮笑脸了,马上松开揪住黑泽尔衣领的手,屁股一墩一墩地扑腾着,急得不行,往雪斐的方向挣去。 第 87 章 CH.87      雪斐发了脾气,别过脸,故意不理宝宝,看都不看,只是孩子急得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是不停地穿进耳朵里,到后面还破碎地唤出“哒、哒”的音节,像是下一秒急得要喊出“爹地”了。    他硬着心。     黑泽尔心急如焚。   这算怎么一回事?他本来是来跟雪斐和好的,却又被讨厌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每次道歉是很流利的。”     “宝宝想要你抱。”   “又扔回给我是吧?我才不要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我的父亲索伦国王,最近一段时间就像一只饱含怒火的衰老雄狮,无差别攻击他的所有合法子嗣。包括我这个可怜的寡妇,也受到了这股无名怒火的突袭,我想这几天还是少出现在他的面前比较好。”   “他越来越衰老了。”雪斐说,“任何一只雄狮都无法忍受自己被更加年轻的雄狮取代,这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   “不过嘛。”约兰达公主微笑起来,“只要我最亲爱的哥哥愿意帮忙,那么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你的哪个哥哥?”雪斐想了一下没能想起来,索伦国王娶了五任妻子,生的孩子就像西瓜籽一样多。   “是奥兰多。”约兰达公主说,“他的母亲是国王的首席情妇,无法继承王位的私生子总会比我们这些合法孩子看起来顺眼些。我可以请他帮忙,找个理由到王宫去找找这些东西。”   “您能够帮忙真是太好了。”雪斐笑了起来,“我和艾弗里都会很感谢你。”   “不客气。”约兰达公主说,“你们会需要曾祖母的首饰吗,我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它们可以拆开,里面镌刻着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字符。”   “那么我们就暂时借用一下了。”雪斐说,“黑泽尔,请把你手边的糖罐递给我。”   热乎乎的玫瑰茶里面再添上两勺红糖,整杯玫瑰花茶就变得又香又甜,喝上一口感觉自己变成了亲吻玫瑰花的蜜蜂,满嘴都是馥郁芬芳。   为了讲究优雅,漂亮骨碟上的点心都做成了只有一小口的分量,法师先生像只小鸟儿,两三口就啄掉了一碟小泡芙。   柔软的一层薄皮里面包裹着浓郁香草味道的醇厚奶油,轻盈的乳脂并不让味蕾觉得腻,约兰达公主的点心厨子并没有放太多的糖霜,让这几只小泡芙甜而不腻十分美味。   心情愉悦地蹭了一顿下午茶点心,约兰达公主让他们在无人的花园里等待片刻,她亲自去将辛西娅曾祖母的旧首饰取过来。   “给你们,都在这儿了。希望你们能从这儿得到你们的答案。你拜托我找的图谱和手稿我会转告给奥兰多,让他帮我个小忙。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会亲自去店里拜访的。”约兰达公主说,“那么就下次再见面了。”   “感谢您,尊敬的公主殿下。您的愿望也快要实现了。”雪斐笑着说。   “那么我很期待,我等这一天已经足够久了。”约兰达公主笑了起来。   最受索伦国王宠爱的约兰达公主柔顺的外表下包藏了巨大的野心,她要玫瑰王朝最沉重的一顶冠冕和最高的王座,成为掌控这个王朝的女王。   雪斐接下了这个愿望,约兰达公主的能力匹配得上她的野心,但人们总会仅仅把视线停留在她的美貌上,就像是在凝视一件精美的瓷器摆件。   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魔法小铺从来没有完不成的愿望。   与约兰达公主道别,他们重新回到了高塔。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啪嗒一声,金盏花纹样的首饰盒被打开了。   “是它。”艾弗里说。   戴在辛西娅手腕上的那条金盏花手镯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和一条金盏花项链一起。   它没有那么明亮了,花瓣的缝隙里积了没法擦除的灰尘,鸽血般红润的宝石花蕊里有了浑浊的杂质。   已经完全是个老物件了。   艾弗里轻轻将它从首饰盒底部拿起,他们相隔了100多年的岁月,终于有机会再次触碰到。   一种很奇怪的悲伤情绪从他的心底溢出来,就像是往装满了水的玻璃瓶里面继续倒水,止不住地溢满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悲伤。她后来过得幸福快乐吗?”艾弗里将那只手镯轻轻地贴在额头上,就好像隔着玻璃窗贴近辛西娅的掌心那样。   “不那么幸运,你见到的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辛西娅王后的一生都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或许算得上好消息的坏消息是,她没有活到三十岁。”雪斐说,“一场席卷宫廷的热病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我可以告诉她吗?”艾弗里静默了一下说。   “你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命运。”雪斐说,“高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现在能被允许交谈,也就意味着所做出的行为不会干扰到时间的秩序。”   “这样啊……”艾弗里彻底沉默了下来。   “请好好休息吧,艾弗里先生。”黑泽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只有极少数的客人能被允许在高塔的房间里留宿,并且窥见到关于窗户的秘密,能够看见的也是无法改变的从前,没有人能一眼看见未来。   艾弗里回房间了,他打开了所有窗户又拉上了窗帘,这样就可以不看见辛西娅。   而在另一边,雪斐和黑泽尔正拆解着这两件旧首饰,试图从里面发现些什么。   “布谷——有客人——布谷——”他不动,黑泽尔只好自己动,像抱着孩子围着他转,挺滑稽的,两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才停下。   宝宝腾地扑出去,如一只胖胖的小飞鱼,小手精准地抓住雪斐的披肩。     这下没办法了。   不得已,雪斐把胖宝宝接过来,又因为重,就近扶着椅子坐下,对着窝在自己怀里,还想站起来,拿肥嘟嘟的小手来搂自己的宝贝,指桑骂槐地说:“你这个惯会耍赖皮的小东西,又要跟我好了?”   黑泽尔在旁边罚站似的,有点尴尬,想摸摸鼻子都不敢。    雪斐越说越委屈,他真想说:是谁每天晚上照顾你?你吵得要死,一整晚可以醒三回,瓶瓶奶喝了一瓶又一瓶,两个钟就要喝一瓶,有时一个半钟就要喝,别家的小宝宝哪有你这么难缠?还老是哭,缠着我,害得我在教堂里都一直想着你,让我想到你哭着的小脸,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没说。    他气得要死,但看着胖宝宝咧嘴对他笑,还得笑。   谁跳楼了?   谁能跳楼啊?   雪斐在一瞬间产生了很多困惑,以魔法书扑上来而告终。   布鲁托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从敞开的窗户里跳了下来,浮空魔法无法承载它最近极速增长的体重,让它直接掉下来在草坪上砸了个坑。   “弄得那么脏就不要上来蹭我。”雪斐闪到黑泽尔的身后,沾了一身泥土草屑的魔法书正中乌鸦先生的眉心。   黑泽尔伸手将板砖一样厚实的魔法书从脸上摘下来,额头上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红印子。   “噗哈哈哈哈——”雪斐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黑泽尔松手。   布鲁托欢快地摇着穗子蹭脏了雪斐的法师袍。   乌鸦是一种非常记仇的生物,希望法师先生能够长点记性。   “额,你们都还好吗?”约兰达公主出现在窗边,她已经在这有一会儿了。   刚刚喊了一声跳楼的是里昂,雪斐将这些事情串联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为什么布鲁托会从窗户掉下来了。   应该是他们出去的时候很不巧约兰达公主来拜访,所以里昂只好让布鲁托出来找他们。   但布鲁托吃胖了很多,直接掉下楼砸了个坑。   “很抱歉失礼了,请稍等一下,我们现在就上楼。”雪斐说,“给我找件新衣服……算了,你先去泡茶。”   “好的。”黑泽尔点头,经过他身边时侧过身,很快地给他拍打了两下衣襟,然后快走两步先进了塔里。   雪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忘记衣服是怎么被弄脏的。   约兰达公主还在楼上等待,他也加快脚步到店里去。   可惜。   西蒙斯找上门来,问:“陛下是在这儿吗?”     黑泽尔表示:“等到加冕仪式那天我会出现的?”   西蒙斯瞠目结舌,“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您可是国王,已经有好几位远道而来的宾客想要见您,您怎么能这时候闭门不出。”     “不去就是不去。”黑泽尔袖手说,“你找个理由全都推辞掉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说我病了,又或是有什么其他不得不见面的事,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能办好的。”    雪斐去听了一下他们说的话。   想着要不要去劝黑泽尔。    这时。   他听见西蒙丝讥诮地说:“你是又对神父先生旧情复燃了吧?——我记得的,你少年时就说过你的初恋是个金发碧眼的神父。我见到雪斐神父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古怪,真给你的初恋一模一样呢。” 第 88 章 CH.88   快到结束的时候,雪斐向她打听了一下宫廷的近况:“最近王宫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玛丽夫人立刻颦起了眉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不过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索伦国王似乎得失心疯啦!”   雪斐立刻挥挥手让黑泽尔给玛丽夫人续上茶:“怎么说?”   黑泽尔将热气腾腾的红茶倒满了杯子,然后又站回法师先生的身后充当一根静默的柱子。   玛丽夫人轻轻吹了茶杯里的雾气,用小半个茶杯挡住脸,神神秘秘地说:“我上次去宫廷舞会的时候,索伦国王看着他年轻的妻子缇娜王后和财政大臣共舞就显得很不高兴,他那衰老的样子和他的妻子可并不匹配。”   雪斐作出认真聆听的姿态。“请说。”雪斐作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知道昆廷法师吗?”玛丽夫人说。   “略有耳闻,是不是那个卖药特别贵,但是又没有效果,而且还特别喜欢用睡眠治疗的骗子。”雪斐精准打击同行。   “对没错!就是他!”玛丽夫人突然神情特别激动,“他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根本不能让我的丈夫回心转意,他竟然还敢说是因为我的心不够虔诚,只有我陪他睡一觉才能净化我的身体让我的丈夫重新爱我。”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国王对于缇娜王后很不满意,但是我的一个在宫廷做侍卫的男孩告诉我,国王在为他的年迈而大发雷霆。他的几位王子们都受到了斥责和贬黜,最受宠爱的约兰达的公主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   这些已经在约兰达公主那里听过了,他想听些新东西。   “但这也只能证明他有往暴君方向发展的趋势,这和失心疯有什么关系?”雪斐说。   “哎呀,我这不是还没讲到重点。”玛丽夫人放下茶杯,不满地用鞋跟跺了跺地板,“你要听我说完嘛。”   轻薄得如同羽毛的吻俯身落下,雪斐侧过脸,这个吻就轻点到了蜷曲的发梢上。   “今天没有早安吻。”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仍然保持着微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雪斐感觉更不高兴了。   他保持着冷脸,直到早餐上桌。   餐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麦片粥,里面加了些葡萄干和砂糖,味道闻起来很香。   培根煎蛋配盐水煮豆子,培根煎得边缘焦脆,煎蛋则是淌着流心的黄,盐水煮的鹰嘴豆剥了皮,分量不算太多。   但真正让雪斐嘴角展露出一点笑容的是一个嫩滑弹软的牛奶布丁。   法师先生的口味就和小孩子差不多,喜欢甜点心,对卖相不佳的食物总是缺乏耐心。   黑泽尔在他的左手边落座,享用同样的一份早餐。   半碗暖甜的麦片粥下肚,雪斐的情绪好了很多,终于愿意开口说说话了。   “我们昨天的生意怎么样?”他问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雪斐抬头看了一眼日历,“拿一瓶爱情魔药,我们要去接待玛丽夫人。”   金盏花手镯被放回首饰盒里,法师先生整了整衣领,去接待这位出手阔绰的夫人。   “亲爱的雪斐!我最亲爱的丈夫文森特伯爵他又不爱我了!”玛丽夫人用小手绢掖着眼角嚎啕大哭,不过眼眶里却完全没有流出任何一滴泪水。   这样的干嚎既感情充沛又不会弄花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很适合抒发她对丈夫的爱。   “玛丽夫人,请不要伤心,您对丈夫的爱毋庸置疑。”雪斐轻声劝慰,“这是新做的爱情魔药,药效和以前一样可以维持一个月的时间。”   “噢,亲爱的雪斐,你总是知道我会需要什么。”玛丽夫人放下手里的手绢,将装有粉色药液的小巧玻璃瓶捂在胸口。   一瓶爱情魔药仅仅只售卖100个金币,法师先生陪聊费用高达500金币,所以每次玛丽夫人来一趟都需要支付600个金币的账单。   一大袋金币被收到了柜台后面,赛维尔给这位阔绰的夫人端茶上点心,玛丽夫人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就开始包含深情地讲述这一个月以来文森特伯爵对她的爱以及魔药失效以后如何的变心。   “他爱我的时候愿意在我卧室的门外连续几个小时演奏小夜曲,也愿意跑到高山猎场去为我亲手狩猎珍贵的白狐皮……”玛丽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并且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就好像在演唱歌剧那样。   “他确实是个很用心的男人。”雪斐只需要附和,就能够让玛丽夫人感到满意。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当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样子!”玛丽夫人开始叹气,“他竟然去勾搭年轻的女仆,还去包交际花,甚至去光顾丽塔的洗浴场……”   “这的确是他的错。”雪斐说。   “就是啊!”玛丽夫人开始变得有些愤怒起来,“并且他还不喜欢我的埃米特、亚伦、布莱斯……”   最大长串名字相比于雪斐上次听到的又多了两个,玛丽夫人的生活非常多姿多彩。   在第一次接待这位夫人时他还没有了解透彻她的本性,还以为这一场长串名字是她养的小猫儿小狗儿。   玛丽夫人瞪圆了眼睛否认说:“那当然不是,他们都是很好的男孩儿,年轻英俊嘴很甜,经常逗得我很欢心……”   虽然玛丽夫人爱丈夫爱得要生要死,但她也很会心疼丈夫,为了保持住她对丈夫俊脸的爱意以及减轻丈夫的负担,玛丽夫人找了很多个可心的小情人儿,让她保持每天的心情愉悦。   等玛丽夫人念完这一长串快要掉到地上去的名单,雪斐熟练地附和着:“您真是太爱您的丈夫了,他应该要多心疼心疼你。”   玛丽夫人听着这话觉得很是满意,于是继续述说着她对丈夫的爱意,其中还穿插着对某个可心小情人的夸赞。   “亏了27个金币。”黑泽尔将嘴里的水煮豆子咽下去,“我们采购了一批新的矿石素材,而制作出的新药剂一瓶也没有卖出去,药圃里的草药感染了腐败病……”   “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消息吗?”雪斐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有点难以下咽,“比如说我们现在的财政状况还算宽裕之类的。”   “有。”黑泽尔说,“虽然我们现在有一大沓账单,多到完全可以订装成一本辞典……但只要我们将刚按契约收回的这批灵魂卖给恶魔,就完全可以偿还得起所有债务了。”   账单,账单,账单……除了账单还是账单,法师先生债台高筑,已经到了要与恶魔同流合污的地步。   “这样的做法很不道德,并且很堕落。”但雪斐很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我们的道德水平应该根据财政状况灵活变通。”黑泽尔说。   “还是先削减一下不必要开支吧,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雪斐近似于无的良心短暂地出来维护了一下理性。   “这个季度的服饰订单可以取消。”黑泽尔说。   雪斐点点头,他的衣橱里有几百件制作精美的法师袍,少做几件没关系。   “给客人们的茶叶可以换成更加经济实惠的莫里斯红茶,只需要1个银币就能买到两大罐。”   非常同意,很多客人在紧张的时候都会猛喝他的茶,茶叶开支也是居高不下。   黑泽尔接着列举了七八条可节约开支,雪斐一一点头,直到他听见这一条。   “还有每日的甜点也可以削减掉,只要多增加一些主食填饱肚子,就可以节约掉一大笔餐费。”   雪斐停顿,雪斐迟疑,雪斐勃然大怒!   “你再重复一遍?”雪斐双眼喷出来的烈火简直就要将黑泽尔燎成焦炭!   法师先生不能失去点心,就如同炸面包圈不能失去糖霜!   黑泽尔当然不会试图给这样的烈火淋上橄榄油:“亲爱的主人,我明白了……您可以帮我把这份牛奶布丁也一起吃掉吗?”   他把自己那份布丁推过来,并且在本子上把裁掉的点心支出加回来。   这样才对嘛。   雪斐对黑泽尔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没问题,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被甜点心安抚好的法师先生非常好说话,接下来的所有提议都被和平接纳了。   早餐时间结束,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分道扬镳,一个前往草药圃,另一个前往厨房。   她心软了。  她想,等休伯特来了以后,要么,她帮忙劝劝吧。     她有什么办法呢?     两个小孩这样相爱,硬生生拆散都拆不开。   其实,当初要不是不知道雪斐怀孕,他们也不至于用那么强硬的手段,现在搞得两败俱伤,又是何必呢?     看着她最心爱的小儿子一天天枯萎下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那天。   雪斐像是原地复活一样地醒了。     果然,一睁眼就看到黑泽尔在。    他坐在床的另一边,在跟宝宝玩游戏,很简单地抓东西。     雪斐没出声,看了十分钟,心里是久违的宁馨。   他注意到宝宝穿了一身浅黄色的新的连体服,简直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他问:“这件衣服哪来的?”又看到梳成三七分的头发,皱眉,“你怎么给他弄个这么难看的发型?”     接着惊讶:“等等,宝宝能坐起来了?!” 第 89 章 CH.89   雪斐睁圆眼睛,但不带怒气地瞪着波波小宝贝。   小宝贝好久没见到醒着的他,高兴坏了,扑腾似的举起双手,小嘴巴里“哒哒哒哒”地念叨着,甚至尝试向他爬过去,稍微一歪身子,就摔倒了,不知道是因为还不会,还是太胖了,翻不过圆滚滚的小身子。最后还是被黑泽尔抱起来的。     黑泽尔说:“有时能坐起来。”   雪斐被一个猜想吓到:“我是睡了几个月吗?”又观察宝宝,“也没有胖很多呀。”     黑泽尔笑了笑,如实相告地说:“你睡了三天,三天半——宝宝没有长大太多,还是那个宝宝。”雪斐这才变得放松一些,他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宝宝,过来。”     黑泽尔将孩子递给他,被举到半空中时,这小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双手双脚乱划乱蹬,就好像在空气里游泳似的。   宝宝总是很可爱的,总有他意料之外的可爱,比他能想象到的可爱更可爱,雪斐不由自主地笑开了颜,但因为有黑泽尔在,并不敢笑得太放肆。不然的话,他早就一串吻过去,落在宝宝柔嫩的小脸蛋上了。    雪斐轻咳一声,对黑泽尔说,语气还是比较客气的:“你能不能出去一会儿?我要和宝宝单独说话。”    和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宝宝有什么话要单独说的? 房门爆破威力无穷,木仓声一起,屋里的人几乎被吓傻了。   里面的两个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门口出现的诡异组合,魂不附体地尖叫起来。   “救命!这里有怪物!!”   “真没礼貌,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们该叫姐姐。”   红发青年语气轻佻,锋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他抬起木仓口对准两个男人,对他们颤抖的身躯视若无睹。   “受害者在哪?”   一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回答:“我们,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不出去我们就报警了!”   哭泣之女却不再等待他们的辩解,她顺着天花板爬向二楼的楼梯,焦躁地扭头等待着男人跟上来。    雪斐——不,现在的他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对奥雷乌斯的扮演中了。冷峻、锋利、干脆,剑士浑身上下都充满强大的气场。   黑泽尔觉得还是雪斐比较可爱。    他这几天照顾孩子,虽说也喜欢孩子,但是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是雪斐生的,从雪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带着带着,倒也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   他发现波波和雪斐有很多共同点,比如蓝眼珠子,比如尖下巴,比如笑起来时,嘴巴的弧度一模一样,鼻子边上会皱起猫咪纹;但和他也有很多相似处,比如头发的颜色,比如后脑勺处的两个旋儿,比如他们都是脚趾的第三根比第二根长一点点。    黑泽尔说好,走出卧室。   关上门,他故意踩重脚步地走远,还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间谍一样地摸回门边,听见他的大宝贝小宝贝在咯咯笑。    玩什么呢?   可不可以带上他一起?     梅妮娜来了三回,依然看到他堵在门口,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笑个没完没了,她忍无可忍地说:“陛下,您能不能让个路?雪斐醒了,他三天没怎么吃饭、洗漱,您记得吗?他该好好吃点东西,洗个澡了。”    黑泽尔顿时面红耳赤,连忙说是,又说去帮忙提水。   见哭泣之女等待自己,青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跟着少女的脚步踏上楼梯,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连开两枪。   刚从兜里取出木仓的两个男人手腕一痛,哀嚎着抱紧了被击穿的手腕。奥雷乌斯轻轻摇了摇头:“不作死就不会死,这样的道理你们怎么就是不懂呢?看着他们,我一个人上去就可以了。”   哭泣之女垂下头,用流着血泪的眼睛看向两个男人。奥雷乌斯独自上楼,怪异的是,虽然楼下狼哭鬼嚎,二楼居然还是很安静。楼梯与地板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他打量着二楼的环境,视线最终落在一间紧闭的房间上。   他向前一步,房门就后退一步,无论往前走了多久,这个空间仍旧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奥雷乌斯摇了摇头,停步直接往那扇门上连开三木仓。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房门开始流血。   猩红的鲜血正顺着皮肤毛孔向外渗透,在地上堆积了浅浅一层。很快,无数半透明的细小虫子从血泊里爬了出来,穿过门缝、窗缝爬向四面八方,寻找着足以寄生的人类。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门上闪过几行字:“我不会再去那座城市了。”   “你们别企图命令我!”   传说中的高位存在打了个喷嚏,蹲在小巷里对着门反复确认后,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真的跟丢了。   “是的,什么意思?”     黑泽尔好脾气地说:“你记不记得迷雾森林发生的事,我见到约克队长,你在幻境里,回到我的过去,你见到小时候的我,给我治疗伤口,还抱了我。”他的口吻十分平静,仅是在陈述事实,“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莫名亲切。仿佛我们上辈子就遇见过你。”   雪斐真希望他是在骗人,但黑泽尔骗人就算了,那个西蒙斯估计是不会陪他演戏的,那人恨不得他们分个一干二净呢。     “我怕你误会我。”   “为什么怕?我误不误会你又没关系。”     黑泽尔就那么看着他,不置可否,“快睡觉吧,别因为睡了好几天,今天就不睡了。波波给我,我去隔壁房间带,不会吵你。”    雪斐看他轻车熟路地抱过孩子,手法娴熟,波波也跟他亲近,又有点酸,心里升起危机感。他知道小孩子这种东西,很现实的,谁照顾的多,就跟谁好,他说:“其实也不用你每天照顾,我们对半来,我一天,你一天,怎么样?”    黑泽尔眼巴巴地说:“没关系,你不用担心累着我,我很乐意带孩子。”   “谁担心你啦?”雪斐没好气,“我是想带孩子。”   人类试着摸了一下,意识陡然渗入,耳边响起了无数或远或近的声音。   “他是拯救了我们城镇的人……”   黑泽尔哦一声。    “对了,他的衣柜里多出来好多衣服,妈妈说是你塞进去的,什么时候的事?”雪斐问,“你放了哪些?我让你放了吗?”   黑泽尔目光转移,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地说,“呃,呃,我是放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要的话,我去挑出来。”    雪斐垮下来,“……干嘛那么怕我?我有那么凶巴巴吗?”   他们俩的关系变得很奇怪,虽说还是能互相看得见,但是像隔着一层揉皱了的透明玻璃糖纸,不清晰,也有很多折痕。     “谢谢你啦。”雪斐说,“衣服都很合身,蛮可爱的。”   黑泽尔说不客气,他问:“那我以后还可以再拿一些新衣裳来吗?小孩子长得快,换得也快。尤其是波波,他的成长速度跟别的宝宝不一样。他长得真快。我有点担心,他是长到一定年纪就停下,还是会一直长得这么快。”     两个初为人父母的年轻人一同扭过头,看着坐着玩玩具的波波。   他起身重新走回路灯下,身上缠绕的黑雾在灯光照射下烟消云散。等奥雷乌斯回到先前那座房子里,乖乖守着两个男人的哭泣之女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奖励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惹来了两个男人惊恐的眼神。哭泣之女乖顺地低下头,在耗尽身上的最后一丝血液后化作石像掉在了地上。奥雷乌斯弯腰拿起石像,用和蔼可亲的眼神望向两个男人。   “跟我走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两个男人吞了口口水,脸色苍白:“大,大人,我们真的是无辜的啊!”   红发青年瞥了他们一眼:“别闹,我们队长还等着审讯你们呢。”   两人顿时面如死灰。   等奥雷乌斯将他们送到了服装店,上交了石像与联络器。他无视奥丽赫哀怨的眼神,挥了挥手潇洒地回伯爵府睡觉。   得亏马甲身体素质够好,否则少不得忙碌到腰酸背痛。解决完所有事的青年躺在床上,仔细想了一下今天自己扮演得如何,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意识逐渐回归黑暗。   在连绵不绝的水声尽头,屹立着一颗大约三米高的小树苗。   一半身躯苍翠欲滴,一半身躯血肉跳动。   其中,在血肉跳动的树梢,昨天他感知到有变化的地方正开着一朵小小的花。   波波仰起头,给一个灿烂的笑。   他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心事。     雪斐说:“他长得像我以前养的小狗一样快。”   黑泽尔问:“乔儿吗?”    “不,乔儿是我哥哥养的老狗,我出生的时候已经两岁了。”雪斐说。    又过两天。   黑泽尔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只小奶狗,雪白的,巴掌大的,刚断奶,拿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快断气了,被雪斐救活。    雪斐施展过术法,点头说:“我这下感觉我真恢复了。”     他把没睁眼的小奶狗放在睡午觉的胖波波身边。      第 90 章 CH.90   休伯特千里迢迢地再次赶到圣城。   第一件事当然是去看刚生完孩子的小儿子,他在信里读了,原本也是打算在这几天过来的,得知错过,干脆不着急了。     梅妮娜给他来了好几封信,写了很多,有担心雪斐身体,有说宝宝现状。   她说雪斐脸色煞白,没什么血色,兴许再养一阵子就好了,刚生完孩子是这样的,但后来也没好起来。于是还是快马加鞭地往那赶。     墨菲定律是,你越着急,老天爷就越给你脸色看。   中途马车在荒郊野岭坏掉,落宿旅馆东西被偷,他生了场感冒,硬撑着,接着病倒,不得不还是就近找了个医生,治了大半个月才好。病着也没法去看雪斐,别把病气传染给刚生完孩子的孕夫和小宝宝。   黑雾。   污染的源头,怪物的母巢。原主的父母为了原主,居然和那里面的东西做了交易?   青年眼瞳幽深,似是思考片刻,才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才能保住克罗斯夫妇的爵位?”   “你是一个聪明人,并且真的很关心他们,你是他们的亲戚吗?”   阿美拉调笑了一句:“如果你继续询问自己黑雾的事情,那么很遗憾,只能得到我不知道的答案。但如果你问我如何保住他们的爵位,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有两种方法。第一,将领地魔物魔物清剿干净。只要领地没有出现问题,伯爵先生就不会剥夺他们的爵位了,这在贵族协会要求中有明确规定。”   “第二,如果你能得到伯爵先生的贵族特令,保住爵位也是很简单的事情,甚至可以获得血脉者的支援,帮助你们清剿魔物。”   “伯爵的领地距离这里有段距离,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借你马车。”   他不介意为出色的血脉者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打造一段良好的关系。豪德子爵也会给予他一些嘉奖,这是双方共赢的交易。   阿美拉给予了这位年轻人充足的考虑时间。雪斐喝了口酒,带着淡淡金桔香气的酒液入口绵软丝滑,味道相当不错。   “感谢您的帮助,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伯爵一面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雅安伯爵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强大血脉者,血脉为人面风鹰,因此具有极其锐利的判断力,工作上不近人情。不过对于出色的年轻人,他从来不余遗力。在他手下共有十二位子爵。如果你表现得足够出色,说不定会成为第十三位。”   阿美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伯爵。人面风鹰是A级怪物,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能够洞察他人思想的心灵视野。作为它的血脉者,雅安公正冷酷,且用人唯贤,极其厌恶工作能力低下的手下。   雪斐的嘴角无意识地抽了抽。   他几乎能够预料到原身的爹妈在这位伯爵眼里是怎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这种工作狂上司配上为了儿子无心工作的员工,真是让人眼前一黑的天菜组合。   克罗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和这种人搭上了关系?   奥雷乌斯摇了摇头:“当然不止。”   雅安伯爵神色严肃,又听到对方认真地说:“还为了让你出兵把那里的魔兽清剿干净,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保住爵位。”   雅安:“……”   我真是哭死,看看这孩子多么有礼貌。   他明明可以直接干碎诅咒之日的幻影,却留着一只C级魔兽,请伯爵派人去处理!   雅安的脸抽了抽,他无力地挥了挥手:“……我让人给你做身份,你这段时间就住在伯爵府好了。还有一件事……”   “你把我的守护兽给我放回去!”   奥雷乌斯极其惋惜地看了眼脚边的金色巨兽,伯爵毫不退让地盯着他,大有【你要是把它拐走我就与你同归于尽】的架势。   真的有过这种想法的奥雷乌斯不动声色地挪开眼,微笑着回答:“别紧张,我把它放回去就是了。嗯……作为交换,伯爵府应该会给我提供武器吧?”   雅安伯爵沉默片刻,实在不理解一个和黑雾相关的强大人物,怎么能够穷酸成这样?他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片刻后站起身来,示意对方在这里稍等片刻,转身离开了这里。   当他重新回来时,背后跟着三个人,手中各拿着一个精致的镶银木盒。伯爵取下第一个,在奥雷乌斯面前打开,露出一把金色护手的锋利长剑。银亮光洁,华美璀璨,只是看着就令人感到心神舒畅。   “这把剑能够给持有者提供体力上的加成,它十分锋利,可以轻松刺穿五厘米的钢壳。同时,只要握着它,在黑雾中可以削弱呓语的影响,甚至减轻自身污染,这对于血脉者十分重要。”   他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枚被银色细链缠绕的黑金勋章。镀金工艺,雕刻精绝,从踩着交叉双剑的狮鹫头像中隐隐传出了强烈的诡秘气息。   “这是一个怪物留下的污染物和普通勋章融合后留下的,我们称之为【感染】。只要解开封印链,它就会持续向四周释放出呓语。B级以下的都会受到影响,产生恶心、呕吐、痛苦等症状,包括持有者本人。长时间佩戴会使呓语强度增加,甚至引发变异。”   最后,他打开了一个图案略有不同的盒子。看清里面东西的时候,奥雷乌斯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机械城出品的【美学】,压仓8转,银钢打造,可以连续射击。内设汲灵法阵,除了填充物理子弹,也可以通过法阵凝结爆火乍子弹,三分钟一发。锻体质量极其优越。如果你需要,甚至可以拿它去挡敌人的刀,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做饭的手艺的确相当出色。土豆炖肉香浓软烂,撒上切成碎末的洋葱与盐,再配上切开后涂上蜂蜜、黄油或果酱的松软白面包。奶油醇厚美味,带有甜蜜的香气,面包胚被烘烤得厚重柔软。拇指大小的翡翠果冰镇后尝起来像是新鲜的冰沙,榨汁后十分解腻……   其中,队长还拥有额外的一大杯红色冰镇饮料。    雪斐最喜欢的莫过于酥皮小乳猪。一整只小乳猪被掏空内脏,放入数量众多的香料与水果,炙烤入味。酥皮焦脆,肉质细嫩,混有淡淡的果香,而水果品尝起来更有肉汁的鲜美。   伴随甜美的声音从门外探进了一个小脑袋瓜。她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神情。黄金般的长卷发与宝石蓝的眼瞳看起来宛如洋娃娃。   “这位……奥雷乌斯,以后就是你的队员了,奥丽赫。”   女孩眼睛一亮:“您可总算大方一次了!”   雅安伯爵有些挂不住脸地咳嗽一声,继续解释:“她是奥丽赫,一名C级血脉者,之后你就跟着她工作,直到将这件事解决为止。”   他的神情微微严肃了一些,目光无声落在奥雷乌斯身上:“我希望你们能够两周内解决这件事。”   奥丽赫很敷衍地挥了挥手:“得嘞,听到了听到了。新人我就带走了哈。”   奥雷乌斯配合地一笑,带着黄金兽跟着自己的新老大出门了。   雅安注视着他们走出门,门扉叩合的轻响传来。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他的身躯突然诡异地扭动起来,每一块骨骼都争先恐后地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脸上的血肉不断翻涌,最终在脸颊处形成了另一张苍老古怪的人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狂热地大喊“伟大的诅咒之日……”。   那些想要逃跑的骨骼也开始发出细碎的、幼童般的声音,应和般地欢呼“伟大的诅咒之日……”   伯爵的心脏用力收缩,溢出一种极为冰冷的气息。仿佛无数只大鸟同时在房间里高声尖叫,将那些疯狂的东西一一杀死。等到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雅安伯爵才吐了口血,脸色灰白地用风摧毁了血迹,神情阴森冰冷。   “给侯爵发消息,告知他出现了与黑雾有关的高等存在,并且污染了诅咒之日降下的分体,让他……不,算了,直接让他通知公爵。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一扇紧闭的窗户突然打开,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飞了出去。伯爵疲惫地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带着嘲笑的恶毒嘶语。   “瞧瞧你,多么可怜……你居然让一个来路不明的怪物成为了你的治安官……”   “他只需要一点点手脚,你的城市就会像被吹散的灰尘一样消失……”   “如果他想做什么,你以为我能够做什么吗?他甚至只需要将诅咒之日引下来,这座城就会直接被腐化成怪物巢穴。”   雅安睁开眼,冷冰冰地看着空气:“给我安静点,人面风鹰。我能够吞掉你一次,就能吞掉你第二次。”   “你这个样子,今天的仪式还怎么举行呢?”   “不是说可以坚持吗?完了完了。”   “谁去跟国王说这个情况,让我去?我可不去。”    老教皇的目光落在了雪斐身上,慈爱地问:“雪斐,好孩子,你也是大主教,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代替我,作为代理教皇,来主持这场加冕仪式?”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雪斐自己也傻眼了。    第 91 章 CH.91   雪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任给吓到,顿时怔愣在原地。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反对声像是一场急雨般朝他的身上砸过去。   “他——?他怎么能行?教皇阁下,您是在开玩笑嘛?”   “您这是任人唯亲!”   “他的资历太浅了,他成为神父才多久?我不同意。”    雪斐觉得自己应该推辞,但是他被骂傻了,“我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又被抢过了话头。   他现在算是了解老教皇说自己是个傀儡的心情了。 饱受病痛折磨的身躯根本无法应对这么强烈的吸取,雪斐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弱,头脑一阵阵发晕,好像马上就会昏迷。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死……   但如果一直只能躺在床上,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将最后一点生命力投入进去。伴随破碎般的轻响,眼前黑暗终于裂开,浮现出一条朦胧的小道。   成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阻止这个怪物。比起让对方也死在这里,倒不如让自己派上用场!   “要活下去啊,小子。”这是城镇中央最好的一座。白色墙壁一尘不染,浅褐色的屋顶上垂挂着藤蔓,四周种植着郁郁葱葱的植物,看起来相当养眼。阿美拉邀请雪斐在客厅坐下,炉子里点燃了温暖的炉火,营造出轻松安宁的氛围。   “要来点酒,茶,还是咖啡?”   “如果有什么好酒,那就最好了。”   “当然,这可是我的珍藏。”   阿美拉伸手,他头顶的藤蔓垂下来,端着放有酒壶与酒杯的木盘摆在小几上,并贴心地为他们倒好了酒。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我并不擅长战斗,平时警戒工作是由蛇负责。这次来的【幻影蜘蛛】无法被它检测到,才会出现这样的漏洞。”   “按照贵族协会的规定,我可以给你200劳比,或者三次提问的机会。”   “感谢您的宽容,我的朋友。”   赤发男人翘了翘嘴角,能够看出他并不习惯贵族的腔调,但模仿的慵懒语气足够让所有女人心动神摇。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野性十足,让声音也显得如浸蜜糖。   “我听说克洛斯子爵正要被剥夺领地,他的领地上魔兽泛滥,很快就会变成普通人无法生存的绝境。伯爵对此十分恼火,你对此知道什么?”   “这要看你这想知道多少。克洛斯夫妇只有一个儿子,但由于他的母亲当时正在与黑雾作战的战场,孩子生下来就受到了严重的污染。克洛斯夫妇花了很大代价才让他活到现在,可代价是有限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正不顾一切地寻找新的代价,这也是为什么忽略了领地的原因。”   因为他们即将来不及了。   雪斐挑起眉梢:“代价是什么?”   “我不太清楚。但是....”   阿美拉沉默了一下,声音不由得放轻了。雪斐从他眼中看到了强烈的、真实的恐惧。就像是从某个正在呼吸的庞然大物旁走过,生怕不小心惊动了对方一样,阿美拉用一种忌惮的态度回答。   “据说,他们是和黑雾中的存在做了交易。”   他苦笑一声,用力地将对方向前一推。青年睁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向前,他眼睁睁看着怪物兴奋地袭向主动的食物,一片血雾蔓延——   随之响起的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怪物的哀鸣。   青年完全呆住了。哀嚎着的怪物被直接踢飞,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伸手抓住卡欧的衣领,随手把他丢进莱伊怀里。   “这是你的?”那些纹路就像是无数蔓延的藤蔓,仔细一看,又透露出无尽的疯狂与恶意。与构成长剑护手的猩红荆棘组成一模一样。   片刻后,这只怪物终于发出虫类古怪的嘶鸣。   “那时的我还保留着人类的思维,没有完全蜕变。如果不是这样,这座城镇已经是我们的巢穴了。”   “的确,如果是那时候的你,我不一定下得去手。”   男人微微地笑了,调侃着说出不被相信的实话。他举起武器,剑刃在黑暗中散发出皎洁的光辉。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怪物眼中露出些许不甘心。蜕变到一半的它毫无战斗力,否则也不必要叫同族来帮忙寄生人类。   “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被发现。”   “那还真是对不起,谁让你们刚好撞到我手里了呢。”   剑光闪过,在刺穿心脏的剧痛中,半人半蛛的怪物眼前一片模糊,他看到了高大的队长冲自己招手,总是臭着脸的侦察手抱着双臂站在旁边,他们在说:“快过来啊!卡欧,就差你了!”   这是曾经属于人类的回忆。无边无垠的雾气中只露出一双闪着红光的血腥眼睛。黑雾入侵了他的灵魂,他在寒冷中感到了平静。怪物转过身,蜘蛛节肢爬行,步入了混沌的呓语声中。   他的灵魂已归黑雾所有,从此再无回头。   曾经名叫卡欧的怪物缓缓倒了下来,男人松开剑柄,低头看向脚下破碎的丝线。这些能够操控人类的恶毒事物,在破碎的时候却化为美轮美奂的萤光。青年叹了口气:“如果莱伊知道肯定会很伤心的。”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每天我们都有很多人死去。受伤,疾病,甚至只是因为看了一眼某个生物留下的痕迹,就有可能引发污染乃至变异。”   一个略显低沉稳重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雪斐转过身,看到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面前的人不过二十六七岁。宽肩窄腰,肌肉结实,红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蜜色肌肤像是缓缓流淌的上等枫糖。轮廓深邃英俊,这是贵妇们最喜欢的样貌,他应该在女人堆里或者酒馆中,无论哪个都比出现在这里更合理。   但只要看到他的人,就会意识到他多么危险。以至于青年第一眼甚至忽略了他的长相,只嗅到了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他双股战战,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对方挑了挑眉,率先走了过来。   “如果你想看的话,之后想看多久都没问题,不过现在,把剑借我用一下。”   他声音不高,脑海中警报却催促着青年照办。这是人类对于危险最本能的反射。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将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这把佩剑是巡逻队里的制式,根本刺不透怪物柔韧的皮肤。就算是血脉者,用它来战斗也有些过于勉强了。   男人却毫不在意,他接过长剑,直接割开手腕。在青年震惊的目光中,喷涌的鲜血将剑染成了猩红。   巨大的怪物仿佛嗅到什么危险的味道,中央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无数触肢像花瓣一样舒展,从四面八方构成了一张巨网,趁着长剑转变时直扑二人过来!   而人类只是抬起了武器。   它已经不再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而是一把光辉洁白的长剑。缠绕的猩红荆棘组成护手,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都是极其复杂的咒文。   雪斐心脏狂跳,他没因为贡献生命力而死,反而因为太过激动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尽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看清这幅景象时,雪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片废墟。   就像是有人用导弹将这片土地反复犁了起码五遍以上,高大辉煌的环状建筑崩塌陨落,只剩下残破的横梁与几根古老立柱,头顶是浩荡无垠的星河,充满幽邃神秘的气息。   脚下的地面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踩上去时能够感觉到微微鼓动。但无论这些多么辉煌,与中央的参天巨树相比都显得不足为奇。   它被安置在广场中央。五分之四的身躯已经被全部破坏,剩余的也焦黑一片,没人能够想象它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砍断它。在破坏与死亡中,一棵由血肉与木头组成的幼树正在从木桩上重新生长。   它甚至还结了一个果子。   一个生长在正常的那侧,看起来只有半个拳头大小的,散发出梦幻般光辉的果子。   雪斐不由得放轻呼吸。随着靠近,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完全不痛了。少年围着这棵树转了一圈,试探性地伸出手碰了碰那枚果实。树苗的枝叶轻轻摇曳,好似有妖精在唱歌。   在无声的语言中,雪斐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马上就要成熟的生命。   但它还没有,也不可能拥有灵魂。如果没有人来摘取,它将在树上永远维持自己如今的姿态,直到与母树一起死亡。   “可是,可是……这个教皇长得真漂亮啊。”     这时,杰拉尔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于从人群的缝隙间瞧见了身着教皇服的男人,很年轻,看上去至多二十岁,金色头发,蓝眼眼睛,他看到侧脸,完美的侧脸。     他看呆了。   回过神。    杰拉尔下意识地看向国王陛下,他记起自己作为画家的职责所在,他得记录国王陛下的神情!   当他看清黑泽尔的脸,他感叹:天呐,国王这是何等的专注和虔诚! 第 92 章 CH.92   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觉得教皇与国王站在一起的场景十分养眼。   谁能想到呢?数百年后,这副由大师杰拉尔呕心沥血,回去以后闭门半年不出,修改每一处细节的画作依然被摆在首都艺术馆最显眼的位置,作为镇馆之宝。   杰拉尔在回忆录里是这样写道的:   你们无法想象我在亲眼见证加冕那一时刻的心灵的震撼,那种神圣的感觉前所未有、难以言喻,我的整颗心、我的灵魂都在为之颤抖,有人说我是通过臆想来编造教皇(当时雪斐教皇还只是代理)和黑泽尔国王的表情。   不不不,正相反,我是竭尽所能想要描绘出他的反应,因此苦思冥想了五个月,反复修改,依然觉得至多画出他的炽热的十分之一。   当然,现在人们在事后知道他们原来是爱侣,可彼时我是毫不知情的——我亲眼看见国王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红发青年漠然地踩在血泊上,手持木仓械微微眯眼。此刻语气不比邪恶魔物正派上多少:“我劝你早日从良,开门不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房门颤抖起来,像是在不堪重负地尖叫。奥雷乌斯威胁性地举起武器。大约十秒后,房门啪叽一声打开了。   里面通往的是无边无际的黑雾。   走廊的污染浓度快速飙升,隐隐可见黑雾中露出了异形轮廓。奥雷乌斯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狠狠一脚踹上了门!听话还要挨打的房门发出可怜的抽泣声,似乎在无形之中骂他不守信用。   这能一样吗?奥雷乌斯还是不放心,打算将血滴到门上去。却不料门看到那颗晶莹剔透的血珠的瞬间,突然疯了一样地扭动起来,硬生生将自己从门框中抽离出来!   奥雷乌斯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发出巨大的尖叫声,转身就冲着走廊尽头破窗而出。   他的脑袋甚至还没转过弯来,你能想象一扇门——一扇木头家居门——和人类一样用木板下方的两角当腿疯狂逃跑吗!?甚至速度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   无处安置的血珠被随手抹在木仓上,奥雷乌斯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跳了出去。一人一门一前一后地驰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可怜的门几乎崩溃了,匪夷所思地发现这个人类仍旧死追着自己不放。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还有人非要欺负门啊!?   门的内心是崩溃的。   眼见对方跑得飞快,红发青年举起手木仓,门突然一个急刹车,硬生生躲过了他的瞄准。奥雷乌斯兴趣大增,眼见对方窜进了没有路灯的小巷,也直接追了过去。   黑雾从没有灯光的地方丝丝缕缕生出,散发出邪异的波动,无声勾引着人类的心魂。却被红发青年视而不见地踩了过去,直追走投无路的木门。   木门退无可退,紧贴在小巷尽头,颤颤巍巍地看着不断靠近自己的魔鬼。蜜色皮肤的英俊青年瞳孔亮得惊人,半张脸上隐约浮现出充满杀气与恶意的复杂花纹,这让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也逐渐变得冰冷妖异。   门被压迫得发抖,片刻后,它突然浑身一颤,倒在了地上。   奥雷乌斯急忙冲了上去,一脚踩在门上,却发现其中的污染已经潮水般退却,留在这里的只有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他黑着脸,烦躁地啧了一声。   嘁,让它跑了。“如果您不介意,今晚可以来我的住所休息。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您的报酬问题。”   阿美拉做出邀请的手势,雪斐欣然跟上。镇民们正在运送伤员和检查设备,看到两位血脉者走出来,他们纷纷敬畏地低下头。   在拥挤的人群中,雪斐看到了莱伊惨白的脸。他直勾勾地望着城墙上,对上血脉者的眼睛,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至此,他的小队仅剩下这个新兵蛋子还活着。正如阿美拉所说,这种事情随处可见。雪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办法做什么。   他自顾不暇,又怎么帮对方呢?   与此同时,在雅安城的某处,一扇门突然“活”了过来。它身上毫无任何污染波动,却散发出拟真的恐慌情绪。让站在它面前的黑袍人皱起眉头。   “冷静点,【传送门】,发生了什么?”   那扇门无声地尖叫,片刻后门板上突然浮现出血淋淋的、刺眼的字行:【你们这群骗子!!】   黑袍人脸色巨变,本能后退拉开距离:“我们没有!一切都是按照计划行动的!”   血红字眼愈发刺眼:【你们没有告诉我那里有一位能够污染我的高位存在!我被发现了!祂想要污染我!!】   “怎么可能……能够污染你,起码是黑雾中某地的掌控者了,雅安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存在进入自己的城市!?”   门全然不听他解释,从内部啪叽一声打开了。翻涌的黑雾涌了出来,中间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在黑袍人逃跑之前就将其彻底淹没了。   片刻后,黑雾散去的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肚子微微鼓起,仿佛怀孕。身体却蜷缩着,四肢不断往内收缩,快要把骨骼压断了,十分违背常理。 他坐在马车前向雪斐扬起笑脸:“阿美拉大人都给我说了,您就尽管放心吧,奥雷乌斯大人,我一定把您好好地送到伯爵领地去!”   雪斐爽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到了车里,避开了太阳的照射。   值得庆幸的是两匹拉车的马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异世之行在此刻甚至显出了几分活泼欢快的郊游趣味。马车顺着大路向前奔驰,雪斐撩开帘子,看着城镇被甩到身后,进而迎接他们的是无边无际的原野与森林。   雪斐看着绿油油的田野,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莱伊,你了解血脉者吗?”   莱伊甩着鞭子,随口回答: “还是知道一点的,毕竟谁没想过成为血脉者啊。”   “哦?那你详细讲讲自己都知道什么,讲得全面我回头请你喝酒。”   马车里的男人扬起声音,似乎有几分戏谑。听到有酒喝的莱伊眼睛一亮,以为这是对方闲着无聊的考核:“没问题!那您一定要说到做到啊,奥雷乌斯大人!”   雪斐暗自松了口气,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听着情报。在去见伯爵之前,他必须好好补补课才行。   所谓血脉者,便是经过黑雾污染,没有异化或者死亡,掌握了特殊能力的人。   所有血脉都来源于黑雾中的生物,因此可以说,血脉与怪物殊路同归,都是F到SSS等级。所有血脉者都可能因为吸收太多污染而失控为怪物,这也是为什么血脉者数量稀少的原因。   而强大的血脉者有两种途径:加入教会,成为圣职者,获得更加稳定的晋升渠道。或加入贵族协会,成为贵族,通过领地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因为污染的不可控性,血脉者的种类实在太多,这也是为什么雪斐先前一无所知还能蒙混过关的原因。他心道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阿美拉估计是把他以为成没见过的血脉,不好意思打听。要是真让他说个三七二十一,他才说不出什么呢。   他并非血脉者,而是一种名为【神圣武装】的祝福。只要将自己的血滴在某个东西上,就能将其特化为强大的武器。能力越强鲜血消耗越大,除了容易贫血,其他的没什么毛病。   只是诅咒有些麻烦。但比起黑雾的污染,那可是好上太多了。   这个年代的马车坐得人心烦意乱,雪斐干脆直接睡了一觉,等莱伊叫醒他时外面天色昏沉,在赶了一天路后,他们到地方了。   雪斐走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眼中不由升起强烈的赞叹。   伯爵的领地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宏伟壮观的钢铁之城。占地庞大,周围挖有河道,牵着牲口、挑着担子的百姓在铁链牵引的木桥上来来往往,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在门口检查。他们身后是两座巨大的兽类石像,翅膀伸展,雕刻得獠牙毕露、栩栩如生。但当从石像下走过,雪斐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视线。   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莱伊将他送到门口就离开了。雪斐排着队,等排到了他,士兵面无表情地开口:“名字,身份,来这里做什么?”   赤发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双饶有兴趣的暗金色眼瞳。他的衣服并不华贵,却因为那张脸显得上了档次。   “奥雷乌斯,血脉者。我来找伯爵大人。”   士兵面色微变,他们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作为队长的士兵走了过来,赫然也是一位血脉者。他示意雪斐和他来到另一边,防止影响普通人。   女仆再去向梅妮娜转达。   梅妮娜便让丈夫去睡,自己来看孩子。     “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快活地去睡,留你受苦?”   “行了吧,你这个唠叨的老头子,你光在这里添乱了!”     把人赶走后。   梅妮娜再悄悄打开门,放黑泽尔进来。     波波瞧见黑泽尔,仍带委屈的泪意,却很快止住哭声,窝在他的怀里睡去了。       第 93 章 CH.93   “波波上一觉是什么时候睡的,睡了多久?”   “喝奶了吗?喝了多少?”   “他下午的时候是不是很焦虑,我和雪斐都不在他的身边。”     梅妮娜看着他熟练地带孩子,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颇感欣慰,一一回答了他关于波波吃喝拉撒的问题。   “下午还好,他自己一个人玩,就是床上已经待不住了,差点爬到了床边摔下去,可吓坏我了。”    真遗憾。黑泽尔想,要是能让波波来看雪斐为他加冕的现场就好了。   波波是个爱看热闹的小宝贝,他一定会喜欢的。 头顶的太阳今天分外灿烂,仿佛是想要祝福他一样强烈地泼洒着光和热。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更像是直接晒死自己,雪斐仍在心里感谢了祂的热情。   负责今日巡逻的真正奥丽赫早就已经等在服装店门口了。她叼着一张卷饼,向奥雷乌斯挥了挥手。囫囵吞下早饭后,她审视了一下奥雷乌斯,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因为今天能够接触到巡逻和杀人案的工作了,我们边走边说?”   “好。”   从店里走出来了一位身穿制服的奥丽赫与拎着箱子、医生打扮的奥丽赫,三人带着红发青年顺着5区的街道开始巡逻,同时,制服奥丽赫开始向他介绍起杀人案的相关内容。   “大约半个月多前,街道出现了一起杀人案。我们没在现场发现污染,所以交给了执法队。之后我们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四起,间隔为三到四天一起,现场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围,我们怀疑是污染相关,但我们检测了无数遍,数值仍旧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赤发青年:“你是……?”   “兰博!这是我们的新人哦!”   奥丽赫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雪斐的手臂,兰博脱下手套,来和青年握手:“你好,我是兰博。5区治安小队的后勤,D级血脉者。所有后勤工作都由我负责。”   所有这个词相当具有分量,雪斐肃然起敬地与他握了握手。奥丽赫双手叉腰,一脸轻松地说:“好了,现在我们小队的人你都认识了。”   兰博小声说:“奥丽赫队长的能力比较特殊,她可以分裂出复数个体,并且每个都维持在F到D级血脉者的实力。因此她负责了所有作战工作。外面活动的人都是她的分体。而且代价很小,分裂一次只需要食用体重一半的血液。”   雪斐心念一动:“她难道是血族?”   “你还知道血族?真厉害,那是在黑雾中灭绝很久的怪物了。虽然都是以血为食……”   兰博看了眼正在实验室闲逛查看药剂成果的奥丽赫,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但吸血的除了吸血鬼,还有蚊子。”   雪斐:“……”   你说得好有道理。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眼金发碧眼的美少女,奥丽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警觉地回头:“你们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雪斐十分自然地挪回视线:“没有,我们在说能力的事情。兰博先生,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奥丽赫举起手来。“兰博的能力是做什么都很好吃!”   兰博强行当做没听到:“……我的能力是信息整理,来源于一种脑虫怪物。我可以记忆大量数据并有效整合,所以做的是后勤工作。不过如果分析太久,脑子会坏掉。毕竟人类的头脑还是太脆弱了。”   雪斐理解地点了点头。两名同事的能力都还挺强的,他将自己的能力也告知了对方,让兰博不由另眼相看,认为他的能力十分强悍。三人和乐融融地互吹了一阵子,最终,由队长奥丽赫拍板决定:“大家相处得这么和谐,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今晚就开个迎新派对吧!”   “兰博,就由你做饭,我想吃草莓奶油塔!奶油包!烘烤小贝,还有冰镇翡翠果!”   “是是是——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队长。”   兰博举起双手投降,警告道:“可以做,但只允许我们三个人吃。如果你再分裂出二十几个人来,我做到明天也不够吃的。”   奥丽赫置若罔闻地揽上雪斐的手臂:“我给你说哦,兰博做的甜品可好吃了,就比埃里那边的玩偶之家甜品店逊色一些。我再来给你讲讲尊重队长的重要性……”   最终,奥丽赫用若干筹码成功换取了雪斐今晚上的甜品份额。兰博的神情有些无奈,但还是将大部分甜品全部交给了奥丽赫,只留下一小部分给两人尝鲜。   制服奥丽赫有些苦恼地摇了一下脑袋:“对。在这个世界上,污染早已与我们共存。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他呼吸,睡觉,饮食中所汲取的各种东西也绝对不可能脱离污染。但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数值,只要在这个数值内就是正常的。”   “现在尸体在哪?”   “早就处理了……这可是满是污染的世界啊。这种尸体留下来,就像是对怪物们抛媚眼说‘快来借尸还魂吧我在这里呢宝贝’一样。”   这个奇妙的比喻相当直观。雪斐不再纠结尸体的问题,转而问:“现场究竟什么情况?这些人的死因呢?”   正常奥黛赫严肃起来:“现场……惨不忍睹,血肉横飞,简直叫人食欲大开。”   前面我能理解,后面是怎么回事?雪斐面色古怪地看着三个奥黛赫偷偷抹了把口水,医生奥黛赫柔柔地解释:“毕竟我们的食物还是以血液为主,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实在在所难免……”   “现场一片混乱。所有受害者的身体蜷缩到变形,血液全被抽了出来,我们抵达的时候差点以为这是某个自助餐陷阱……好吧,其实发现这件事就是因为血腥味太大了,才让民众发觉报警。”   你实在不能对血脉者的道德水平有太高要求,毕竟从某方面来说,血脉者和怪物是异父异母的亲生兄弟。雪斐不太适应她们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本体都是马上要死的人了,还有时间担心这个吗?   他病死的时候不一定比这些受害者好看多少。   “下次作案应该就在最近了吧。”   “准确来说就是今晚,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打报告要新人。”真正奥丽赫双手叉腰,满脸严肃,掷地有声。   “让一个美少女熬大夜,简直就是对我皮肤的摧残!”   虽然不懂一个蚊子要什么皮肤质量,但雪斐还是答应了今晚会来夜巡。奥丽赫高兴极了,大手一挥拨给他一台联络器,用于夜巡的通信活动,回去自己找兰博拿。   雪斐一一记下来,奥丽赫一边带他巡逻,一边谈起了夜巡的要领。   “在雅安城夜巡很安全,你只需要牢记三点。绝·对·不要离开路灯的照射范围,绝·对·不要聆听多余的声音,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不要看月亮!”   这和那只夜晚的眼睛有关?雪斐心思辗转:“为什么?”   制服奥黛赫惊讶地看着他:“……拜托,你不会不知道疯狂之月的事情吧?”   雪斐微笑。   “诅咒之日你知道吗?”   雪斐继续微笑。   制服奥黛赫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你是从哪个乡下地方来的,居然还能活这么久。诅咒之日和疯狂之月是所有人全都知道的禁忌。”   “总之,总结起来就是。不要聆听祂的声音,不要向祂祈求。知识是疯狂的通道,只有凡人才能在祂们眼中生存。如果被听到了声音,你就完了。”   我好像已经被听到了……雪斐摸了摸鼻子:“还有其他禁忌吗?”   “那太多了。不过我们公认为是禁忌的只有五个。”   奥黛赫瞥了他一眼,瞳孔中逐渐染上幽邃的光泽:“NO.3疯狂之月,NO.4诅咒之日。这两个是黑雾出现后太阳与月亮产生的异化现象,等级越高,越容易受其污染。但对于普通人几乎没影响,因此只排末尾。”   “NO.5消失的国度,它曾是人类中最大的国度,之后一日之间消失了。所有关于这个国度的记载全部变成了乱码,进入国度的人再也没出现过。有SSS级血脉者前往过那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别来!】”   “从此再也没人去过那里,它变成了黑雾中的秘密。而人类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土地,如今还在剩下的三分之一中苟延残喘。”   实际上,国王的车队只是一个空车队。   黑泽尔变装后留在圣城,就近租了个院子,走路三分钟的距离,拐个墙角就到。不夸张地说,雪斐在这边摇个铃铛,他那边拍马就到     他一来就看到雪斐靠在床边,昏昏欲睡,脸上还有因为老教皇去世而哭泣造成的眼皮泛红,真是楚楚可怜。    黑泽尔一句废话也不说,上来就抱走孩子,“你休息吧。”   雪斐却握住他的手,困极了,迷糊地说,“孩子留在这吧,陪我一起睡,我想闻着宝宝的味道睡。”     黑泽尔求之不得地陪在旁边。   时不时地把爬向雪斐的波波抓回来。                               第 94 章 CH.94   十三个月后。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   到了百花盛开、万物生息繁衍的季节,王都的男女老少开始这一年的花神节作准备。花神节是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节日,在这一天,未婚的男士会邀请自己心仪的姑娘出门约会看花盏,有习俗是,假如你能猜对心上人最爱的花是哪一种,那么花神就将给予你们终身美满婚姻的祝福。    而在宫廷,也要举办一场适龄适婚贵族家的年轻人们的舞会。   这必不可少。   即便黑泽尔再想偷懒省略一切国王责任的外交活动,可是每年总有几场固定的节目,他实在是脱不开身。     黑泽尔穿着一身新式剪裁、线条利落的黑西装,他看上去身姿挺拔,双腿又直又长,皮鞋油光锃亮。   当他走过宫廷的长廊时,所有靠在墙边的仆人们都忍不住偷看,实在是赏心悦目。     国王崇尚更简洁的服装设计,这种穿衣风格本来十分小众,甚至被前国王斥责为穷酸,乞丐样,但当新国王穿着这身在公众面前亮相了几次以后,他没有特地宣传,王都里那些兜中但凡有两个子儿的绅士们都去裁缝铺子订制了新衣服,虽然大家并不能穿得像国王陛下一样英俊。   “你最好快点下决定,我还有事要做。”   瑞克斯忙不迭点头,生怕触怒对方,带着这扇门直接丢下他们走了。这群老弱病残可没能力靠自己回去!   瞧出他的满心不安,青年苦恼自问:“我觉得我挺和蔼可亲的,你怎么就这么怕我呢……”   看着对方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和还没完全长好的手臂,瑞克斯扯了扯嘴角,就当自己信了他的解释。面具青年连忙尴尬地咳嗽一声:“我是说真的,这里的虫母虽然已经解决了,但我来的地方还有一群失去控制的幼虫呢。”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在雅安城的事情,瑞克斯听得骇然色变:“虫母已死,现在在雅安城的虫子倘若已经寄生在了人类身上,岂不是……”   “别担心,它们发育不全,又为了隐蔽性放弃了所有攻击力,只胜在数量而已。”   但数量就是最大的问题。   哪怕是最弱小的蠕虫,三岁的孩子都能轻松拍死。但倘若是数百条、数千条、乃至于数万条呢?   这数万条蠕虫又控制了数万个人呢?   “雅安城完了……”   瑞克斯瞬间想到了这一点。他脸色灰白,人类想要建立一座城市,要从黑雾口中去抢,从怪物嘴里去夺,用几代人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座城市。再靠血脉者们不断地消耗,普通人用生命建设。   而将一座城市化为废墟,却简单到只需要一个月。   瑞克斯满嘴苦涩,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恳求道:“大人,您能把其他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带我去雅安城吗?”   面具青年古怪问道:“你要去雅安城做什么?”   “去救人。”随着它的话,污染物感知到自己与对方之间建立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但【传送门】毫无抵抗之心,战战兢兢地等待到对方的声音终于消失,这才垮下了脸,门扉狂乱地拍合着。   该死的、该死的!被抓住了!!   它不擅长正面战斗,对方居然能够抓到它的行踪,这下不去都不行了。   “祂到底是什么来历……”   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结果,门拟人化地叹了口气,向着来时的路再次开始跳跃,心中暗自悔恨。   当初的它就不该答应虫母!!   浩荡群星之下,精疲力尽的雪斐一屁股坐在地上。万万没想到消耗会这么大,他就是说了三句话,整个人都虚到不能行。当下顾不上其他,直接从空间中退出,翻了个身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第二天醒来时,雪斐的头仍旧嗡嗡作响,身体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无力感。他没有勉强自己,吃完饭后又去找佣人要了个面具。下午三点,整装待发的雪斐坐在单人扶椅里,面向紧闭房门。   伴随着“哒”的一声轻响,原本普通的木质房门上浮现出猩红的字行:“向您问候,伟大的存在。”   “很高兴你能准时赴约。”   红发青年微笑地注视着它,彬彬有礼的伸出右手。传送门沉默几秒,痛苦地主动触碰了对方掌心的伤口。   瑞克斯道:“我是血脉者,既然还能动就派得上用场。城市没了只是小事,但里面的人是最重要的!”   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凌锐得犹如一把剥皮刀,瑞克斯有种被人在大白天扒光的不适感。他下意识心生抵触,却听到对方轻飘飘的声音。   “你去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处,雅安城有成千上万的虫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刚从虫茧中出来,身体虚弱,说不定还会死在那里。倒不如好好休息,之后还有更多贡献的机会。” 男人头皮发麻,这才看清那把剑上几乎有三分之一部分被猩红荆棘缠绕,组成图案的咒文轻轻蠕动,只是看一眼便被无数蛊惑杀戮的低语充斥脑海、萦绕耳边。   他神情刚有恍惚,就对上对方尖锐的眼睛,硬生生地吓清醒了。浑身浴血的男人微微弯腰,盯着他的脸,声音嘶哑。   “人类?”一轮悬浮在空中的覆满鳞甲的诡异眼瞳,祂不断眨动扭曲,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发现目标……   一幕幕场景快速闪过,或多或少地传出一束能量催生着花朵的诞生。   只要改变现实的事件就能为果实提供能量?还是说需要形成某种对马甲的印象……   各种念头从雪斐的脑海中划过,他的眼瞳逐渐染上幽邃,将意识顺着场景无声延伸过去   公爵领土边界,一座普通的居民楼内。   典雅温柔的女主人正在客厅与孩子聊天,没有发现头顶通往阁楼的门上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门,快速地向另一边移动。   商铺的厕所门、学校紧闭的杂物间门、随手被人关闭的家门、华美高贵的城堡门……   各种材质的门先后闪过波动,隐约可见一个门状的影子从中跳跃而过。【传送门】在心里轻嗤了一声:“这些虫母的信徒居然还想追上我,怎么可能……“”   作为具有意识的高级污染物,它具有极高的隐蔽性,人类和怪物根本无法在它不情愿的时候找到它,这也是为什么虫母不惜代价也要找它合作的原因。   可如今出现了意外,它势必要在其他方面做出牺牲。【传送门】暗自咬牙切齿:“真见鬼,雅安城怎么会出现一个那么高等的存在…这次酬劳还没牺牲大,等我晋级后一定会回去报仇的!”   它的身躯不断闪烁,很快就要脱离现在所在的公爵领地。【传送门】正要准备最后一次跳跃,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   “抓到你了。”   暗金色的竖瞳挣扎般不断颤动,最终紧缩成一个针尖大小。他像是沉浸在一个无法挣脱的痛苦梦境里,半晌后,面具青年突然挥剑,直接砍在了自己的腰腹处。   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句“你疯了?!”,整个人跳起来企图帮对方按住伤口,却被青年轻轻避开。疼痛让他找回了理智,他按住剑身上蠕动的猩红荆棘,不顾鲜血汩汩流淌,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黑雾是很危险的。”   若不是如涛如海的血腥气从他身上扑面而来,他的态度当真十分正常。纵使身经百战,男人在此刻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疯子不觉得自己是个疯子。他吞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我还想搅碎更多……让所有活着的东西发出哀嚎、惨叫,绝望、死亡。感受到血肉从手指中滑过的感觉……”   “哈哈,说笑的,你在怕什么?”   骨头嘎吱嘎吱地重新生长,外裹的皮肉慢慢愈合。说着恐怖台词的面具青年感受着身体四处传来的痛苦,目光落在惊慌的人类身上,瞳孔深处隐隐泛起陶醉与痛苦的挣扎。   “别担心…虽然我遭受了诅咒,但我目前还站在人类这边。”   “我是一个旅行者,为了清剿雅安城的危机而来……”   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对着男人坦然自若地摊了摊手。背后的尸体还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虫山衬托下,青年声音缥缈如从地底吹来的幽冷寒风。   “刚好任务完成,我送你们一程吧。”   男人面容严肃,下意识后退一步。总觉得对方不是单纯想送他们回去……   他看起来是真打算送他们一程,回娘胎的那种。   “我路上几乎没有休息,觉得早一日来圣城,早一日安全。”    黑泽尔关切地说:“真是辛苦了。”     雪斐说:“我还好。到是波波,他还那么小,跟着我风餐露宿,在路上都没有哭闹,一直乖乖的,可是东西吃不好,都有点被累坏了。好可怜的。”     黑泽尔这才问:“对了,波波呢?”   雪斐瞥了他一眼,说:“由我妈妈带着,在我家王都的房子里。” 黑泽尔一声不敢响。 第 95 章 CH.95 雪斐离开圣城可以说是出逃。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到五天前——     昨天刚下了一场小雨。   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春天在灰白的石墙上爬了各种鲜艳的颜色,像是一副被泼了水的水彩画,空气如洗的清新     这样的天气,早起出来散散步是很舒服的,但太早依然是一种折磨。    早上五点不到。     天蒙亮,太阳几乎没影儿,基层那些雄心壮志、企图在教廷中作出一番事业的年轻神父们已经早早起来,带领着最虔诚的信众们做早祷告。   他们双手握着玫瑰念珠和圣经,像是雕塑一样,一动不敢动,还得保持着肃穆的神情。     不多时,几位大主教出现。   众人在一片紧绷的、危机四伏般的气氛中开始早祷。     雪斐正在睡觉。   他紧皱眉头,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梦见自己在吃一块奶油蛋糕,不知怎么回事,那块蛋糕忽然变大,压在他的身上。   他醒来,发现一只小宝宝从枕头栏杆的监狱里逃脱,大头压在他的胸口,撅起屁股,呼呼大睡。     雪斐翻了个身。   他抱着宝宝继续睡了。    七点。   几位各怀鬼胎的大主教回到各自的住处。     “现在十二位大主教中,已有六个明确地退出了竞选,剩下还有六个……不,五个,雪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谁都不支持,谁都不反对?——开什么玩笑!”   “必须让他表态,要么让他滚蛋,滚出圣城?”   “什么?你说他现在声望很高,不能滚?他都多久没出现了,为什么还会声望很高?”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那对夫妻的领地!”   凌晨五点热血冲头,敲开伯爵房门表示自己要陪奥雷乌斯一起去出任务的瑞克斯顶着黑眼圈。雪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神色古怪:“……你也去啊……”   不是他歧视对方,主要是瑞克斯那惊天一跪实在让人提不起信心。后者被看得很不自在:“为什么这么看我?”   “没事,没事。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这句随口胡诌让对方呆了呆,瑞克斯脸上又流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神情。如果真的要起个名字,大概是【没想到他真的这么信任我……】   再看下去实在让良心受到极大挑战,雪斐连忙转移话题,叫对方一起去吃饭集合。   今天的早饭是白面包,玉米粥和精心制作的炖牛肉。雪斐在面包上涂好果酱,随口问道:“这次伯爵都派了谁去?”   瑞克斯坐在他对面,咽下面包信心满满地回答:“伯爵这次派遣了能够以一敌百的好手,一人能够支撑起全队补给的后勤,独自深入SS级怪物地区还能全身而退的侦察手组成的血脉者小队。够给你面子了吧?”   “居然这么热情?”雅安城的每一座建筑都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以奇异节奏不断地跳动着。在异变还没延伸到人类身上前,空中的花海猛然亮起,与之形成对抗之势。   奥雷乌斯趁机混入其中,在光影的遮掩下几乎没人发现他。青年习以为常地切开了刚愈合的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打湿了【美学】的钢架,让原本已经熄火的武器再度攀爬上鲜红血肉。   咕咚、咕咚、咕咚!   血肉随着脉搏跳动,凝聚子弹自行填充。无尽花朵在他落足时形成了台阶,奥雷乌斯一路飞驰,只有血脉者才能隐约捕捉到他冲入黑雾中的轮廓。   “第一个……”站在他旁边的4区队长扫了一眼,神情冷峻:“很快,但派不上大用处。她们终究只能制服一部分,而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雅安城!”   “恐怕不止。”   伯爵摇头。他的声音带有奇异的魔力,明明没有大声说话,却传递到了整个伯爵府四周,所有听到的人都安静下来,痉挛地吐出了一条条尚在蠕动的虫子。   “我想他们这么努力,肯定不会只是为了一场混乱。”   在血脉者们不断制服暴走的市民时,在雅安城中的许多隐蔽工程场所里也正聚集着许多身穿黑袍的神秘人。   “虫母陛下和我们的联系断了。”   “或许是因为传送门的反叛……但是没关系,条件已经齐全,我们只需要举行仪式即可。”   “一切都为了虫母陛下与黑雾!”   黑袍人们满脸狂热,取出匕首刺入胸膛,随着流淌的血液逐渐填充满脚下诡秘的纹路,越来越多的黑雾从法阵中心漫出,席卷了整座城市。   无人知晓它从何而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人们心生恐惧,黑雾就会紧随而至。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异象:有的呆滞地望着黑雾,有的开始疯狂地大哭大笑,有的开始异变成怪物,有的高声赞美着黑雾的降临……   就在此时,尖锐的鹰啸响彻整座城市!雅安伯爵的身影出现在城市最上方,他俯瞰着整座城市,背后隐隐出现一只长着扭曲人面的三足风鹰的幻象。细小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有浓浓嘲笑。   “别挣扎了……”   “这是对黑雾的献祭,没有人能够抵抗其侵袭……”   “这里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会死,到时候你的身体就是我的了……”   “闭嘴。”   雅安伯爵面无表情,脖颈上崩出一条条青筋,神色阴冷:“人面风鹰,这是我的城!只要我还活着,保护这里就是我的责任!”   他是这座城的伯爵!   喃喃自语响起,奥雷乌斯毫不顾忌地从高处一跃而下,在一处仓库前落地。仓库大门紧闭,从门缝里涌出浓烈的黑雾,门内躺满了死去的黑袍人,只剩下寥寥几个正撤退。   “来得真快……”“您不就是不想让我去帮忙吗!我不去了还不行!”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刚刚就是脑子一抽,想让你能够和伯爵那边的人设串起来而已!你给我站起来啊啊啊!   面具青年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我就是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认真?”   瑞克斯抬起一张哀怨的脸,那是开玩笑吗?那是把他的命放在火上烤!奥雷乌斯权当没看到,随口命令传送门干活。   看了老长时间戏的传送门飞快应了一声,主动将其他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而瑞克斯则哭丧着脸被雪斐提溜进门,汹涌的黑雾包裹着他们,传来了强烈的空间撕裂感。   在这个过程中,青年的眼瞳逐渐变得幽邃。他的意识下沉、一直到最深的黑暗之地。   清澈的滴水声响起,枝叶与血肉缠绕生长的树苗屹立在光秃秃的树桩上,环状的古老废墟苍苍垂落于地面。他踏过微微跳动的暗红地面,沐浴着满天璀璨夺目的星光,站在了树前。   血肉半树上结出的鲜红果实妖异,仿佛一颗不断鼓动的心脏,早已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看到它的瞬间,雪斐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种农民婆婆看到庄稼丰收的喜悦。不愧对奥雷乌斯杀虫子杀到触发诅咒的地步,新马甲终于就位了!   奥雷乌斯虽然是战斗类型,但不杀人的情况下,他也没办法直接除掉这么多虫子。如果这次能量不足,在雪斐的计划里,也只能先处理那些母虫信徒,再去处理这些暴走的虫子了。虽然会有一些伤亡,但没办法,他只能做到这样。   不过计划完成总是令人高兴的。迎着闪烁的星光,雪斐伸出手贴在了那颗鲜红的心脏上,做出了早已决定的选择。   为首之人听到门外的动静,啧了一声示意其他人改道,他自己也在往尸体中扔了一块护符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这无疑是正确的决定,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仓库大门被砰的一脚踢开。地上护符黑光一闪,所有尸体骤然炸裂!一条条手臂长的剧毒蜈蚣从中弹出,直奔浓雾中出现的身影。   奥雷乌斯吹了声口哨,抬手一木仓一爆头。他快速环视一圈仓库,目光落在那枚古怪护符上:“跑了吗……算了,还有下个。”   他直接拾起护符塞进包里,大量蝴蝶紧随而至,将失去作用的法阵净化干净。奥雷乌斯故技重施,借助台阶勤勤恳恳地穿梭于雅安城内,清理着剩下的法阵。   偌大雅安城中总有一些信徒还没来得及逃走,奥雷乌斯挑挑拣拣留下两个,将其打晕带了回去。   他避开晕倒的普通人与正在清理残局的人,回到伯爵府。意料之外发现门口停留着不少陌生血脉者,居然全都以无比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己。   连衣服都被血染成墨色的归来者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人,随手将护符和活口一起丢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睛充满贪婪恶意。被看到的血脉者齐齐打了个寒颤,仿佛面对着某种凶兽。   “伯爵大人呢?”   血脉者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回答:“伯爵大人正在办公。”   “谢了。”   奥雷乌斯头也不回地直奔办公室。望着他的身影,血脉者们纷纷松了口气。同伴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表现不错啊,居然这么镇定。”   女人转过头苦笑:“镇定什么啊…扶我一把,腿软了。”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谁不是呢。我对着尸体都能当饭吃,还是被他身上的血味吓了一跳,这到底是弄死了多少啊。”   “当血脉者这么多年,我头一次见到这么能杀的。”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还很正常!”   雪斐颇有点不好意思,心里也更加期待起来。他快速吃完了早饭,拉着瑞克斯兴高采烈地往城门赶。   城门前的石兽仍旧威武,守卫们尽职尽责地检查着来往人群。但在桥的一角,被人为隔出了一片空地。两匹漂亮的骏马拉着马车站在那里,车前还站着他们此行的同伴。   雪斐的脚步慢下来,视线从站在那里的人脸上划过去,语气略显迟疑。   “能够以一敌百的好手……”   穿着漂亮裙装的奥丽赫抬头看到他,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手里还捧着一个刚吃完的蛋挞。   的确可以以一敌百,但是她的“百”还在地下室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姑娘看起来意外的顺眼。   “一人能够支撑起全队补给的后勤……”   兰博站在少女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金框眼镜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仿佛正要去上班的上班族。   的确可以支撑起全队补给,虽然只带了一个小皮箱。但精英男的标配不就是皮箱金丝眼镜人面兽心吗?   雪斐沉默片刻,看向身旁人,心中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那能独自深入SS级怪物地区还能全身而退的侦察手……”   瑞克斯矜持地指了指自己,虽然手里空无一物。 波波眨巴眨巴水蓝色的大眼睛,嗯啊一声地答应下来。    十几分钟后。   波波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只手拽着被他抱着太久、洗了好几次已经干瘪的小狮子布偶,和他等身大,吧唧吧唧地走出门。    他穿着鞋,但是穿反了。   一走出门,他就看到雪斐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把他逮个正着。     波波微笑:“嘿嘿。”   雪斐一个字没说,给他一个眼神。    波波挺着肚皮,又回去了。   雪斐终于有空静下心来,研读一下经书。说实话,他以前是不爱工作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带孩子带一阵子,又觉得工作其实也蛮有趣的。     他专心致志,一读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起身去卧室看孩子,发现床上没有,窗户开着,风呼呼吹进来。 第 96 章 CH.96 雪斐被吓得魂不附体。   窗户前被摆了一张椅子,而在外面歪歪斜斜地堆着枕头,一看就有压踩的痕迹。     他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他们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在院子里的一角找到了两个小不点,波波正跟他的狗兄弟一起,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在一丛灌木后面,在挖墙角,已经挖了能掩住他半个身子的坑,浑身上下都是泥巴。     梅妮娜惊呆了,头疼地捂住额角,长呼一口气,说:“天呐!光明神在上——”   雪斐则是满怀怒气地直接把这个小东西给提了起来,因为太重,力气又大,还边笑边扭,你可以想象自己把一只大型犬抱在怀里,而对方不肯乖,就是现在这个情况了,拎到半空中差点摔下去。     雪斐还没对孩子动过粗,这是第一次,他原地把波波按在腿上,扒掉裤子,啪啪就是几巴掌,白嫩的小屁股上浮出几道鲜红的掌印。   他本来就急得快哭了,这下一刺激,真的掉眼泪了,抽噎着说:“我让你乱跑!你要吓死爸爸吗?”     波波倒是没哭,他本来还不服气,转头一看爸爸的样子。   小孩子本来就是对情绪很敏感的小动物,他马上气势萎缩,怔了怔,乖乖的伏着,任由爸爸打完。     共犯的小狗乔儿也趴在地上,把脑袋枕在他两只拢在一起的爪子上,用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漆黑果核一样的眼睛从下而上地注视着他的大主人。     院子里落针可闻。   一时间,只能听见打屁股的声音。 广袤无垠的群星之下,奇异的树苗轻轻摇曳。   伴随着无形回荡的水音,树苗枝头舒展开数片新叶。雪斐看着这一幕,颇有几分成就感。果实代表新的马甲,而随着叶子数量的增加,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对马甲的掌控能力增强了。   如果说把开马甲比喻成打游戏,双开屏幕肯定会有一个延迟,网速慢的那个虽然也能行动,但很容易卡顿,所以为了减少破绽,之前奥雷乌斯行动时迦南总在挂机。而现在,他就是在为路由器不停地增加零件,好让双开三开乃至于以后的多开变得更加丝滑。   雪斐好心情地摸了摸那片叶子,耳边响起层层叠叠的低语声。除了关于奥雷乌斯的声音外,还多了关于迦南的。   “雅安城的救世主……”   “神秘的世界树来客……”   “一名神奇的祭司……”   “迦南大人真厉害......”   与奥雷乌斯相比,这些印象大多浅薄片面。但很多都被无形的丝线链接在一起,与祭司隐隐构成了联系。   雪斐有些好奇地拨弄了其中一根,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副稚嫩天真的画面:这是完全由玩具与甜点构成的城堡,一个眼熟的小女孩穿着漂亮衣服,在拿着洋娃娃做游戏。   这是我在医院庭院里遇到的那个孩子。雪斐辨认出她是谁,他刚刚生出“想要靠近一点”的念头,周围环境就随之产生了变化。   绸缎般银色长发轻轻飞扬,眼眸碧蓝的祭司出现在梦幻的场景中。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迦南先生...?”   为什么迦南先生会在这里?他是来陪我玩的吗?迦南先生真好!   女孩脸上露出甜甜的笑,一路小跑到青年身边,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迦南先生是来来我家里做客的吗?”   青年微微点了点头,女孩更加高兴起来。她带着对方坐下,叽叽喳喳地介绍:“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两个哥哥!他们刚下班回来!”   远处出现了四个玩偶,粉红色的妈妈友善地向客人点头,威严的爸爸也和蔼可亲。两个哥哥有些调皮地拨弄了一下女孩的辫子,气得她哼了一声,妈妈过来将他们俩打得嗷嗷叫。   这是一个思维...她们姿态轻盈地飞到母狼身上,转瞬将其吸食干净。犹如妖精所化的小型军团,所到之处密密麻麻尽是吸血声。   “吃得好开心呀~”   少女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诡异地扬起。鼓起裙摆下源源不断地飞出新的分体,环绕着罗纳德为中心,建立起绞肉机一般的血肉磨坊。   偶尔还能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穿过战场的身影,瑞克斯手持匕首,趁狼不备到处乱捅,捅完撒腿就跑。徒留下受害者愤怒地死后,又被红盈盈的妖精们所覆盖。   看到同族死伤,愤怒的巨鬼狼王仰首发出长长嚎叫,身边的巨狼眼中浮现红光,变得更大、更强、更敏捷!   这些狼乃是族内精英,跟随狼王向着袭击者发起冲锋之势。百米距离几乎转瞬即过,群狼奔驰、犹如千军万马迎头撞袭、势不可挡。   可在这道黑色的凶涛骇浪之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他来得无声无息,在其他人的掩护下,他的出现像个幽灵。   鲜血顺着受伤的手腕滴落,流溢而出的辉光覆盖了厚重剑身。面对地动山摇的架势,剑锋懒懒散散地抬起,刺向狼王。   暗金色瞳孔深处亮起血意,冲天杀气森然。这一剑轻描淡写,群狼耳边却响起了惨烈哀嚎之声。   无数怪物被这把剑撕裂,隐约传来母虫亡魂哀鸣嘶吼之声,其中传达出的绝望迅速蔓延,将高昂战意打消得无影无踪。   已至中途奔腾之势无法停止,狼王心中一跳,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向自己刺了过来。那把剑华美非凡,约有四分之一的部分缠绕着荆棘纹路,雪白与鲜红的对比好似骨与肉般鲜明,妖异得蛊惑人心。   狼王的思维停顿在原地,只觉得杀意突突地往上冒。它无法自控地高声咆哮,身体在下一秒骤然裂成两半。剑锋甩下一串细碎血珠,未消散的意识恍惚意识到自己正被长剑吸收,成为荆棘的养料。人类的身躯笼于猩红血光中,潜伏其中的扭曲睁开眼,露出快意放纵的笑容。   ...啊啊...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自己杀死的东西杀死的!   幽绿兽瞳飞起,无首的巨狼尸首跌落在地上。青年反手一剑,锋利无匹的剑光将近旁的群狼绞杀。冥冥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在发生,但也仅限如此。   是本体那边出现问题了,还是马甲被谁注意到了?他最近也没做什么离谱事啊。   雪斐暂时抛下困惑,配合众人清理完剩下的狼,除了罗纳德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其他人都没事。尤其是某个投机取巧的男人,他在狼群里窜来窜去,居然一点伤都没受,堪称丝滑。   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在旁边干呕的兰博。兴奋过头的奥丽赫绕着他团团转,随后被毫无感情地按住脑袋推开。   “离我远点...呕...你的脑子里除了血糊糊和甜品还有其他东西吗...!”   “但是都很好吃呀~~”   兰博听得面容扭曲,扶着树木又开始干呕起来。   奥丽赫究真是个奇特的存在。   雪斐同情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帮骑士包扎了伤口。后者脱下头盔,感激地对他道谢。剩下的怪物尸体目前处理不了,等着第二天派人去拉。一行人休息了会儿,恢复好体力便决定往回走。   离开弥漫浓烈血腥味的空地,周围逐渐变得安静。不长时间,几人就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木质小屋。   他们加快脚步,越过破旧的小屋。又走了一会儿,在森林黑雾笼罩的小路尽头,他们看到了一座熟悉的木质小屋。   众人的脚步微微一顿,视而不见地继续向前。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寂静的森林中,只有几人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路过这座小屋时,红发青年终于停下脚步。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木屋。   仿佛回应着视线,木屋紧闭的窗户里,忽然亮起了盈盈的光火。   雪斐隐隐明悟。   借助女孩的信赖,他成功潜入了对方心中最纯净的地方。如果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对方现实中的想法就会随之改变。   雪斐犹豫了一下,看向女孩,柔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   “爱丽,我很喜欢庭院里的花,明天可以折一枝放在我的门口吗?”   爱丽用力地点头。银发青年奖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身形逐渐消失。当他彻底消失后,现实中的爱丽突然醒来。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好梦,但梦的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爱丽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花园里盛开的小花,觉得它们很漂亮。   那么漂亮的小花最适合做礼物啦。迦南先生帮了大家那么多,爱丽想要感谢迦南先生!女孩埋进被子里,悄悄下定决心。   明天早上她要偷偷折一枝花,放在迦南先生的门口!无数人敬仰的强大血脉者在此刻屏住呼吸,献上发自内心的祷告。唯有年幼的教皇抬起头,聆听着神明的声音,脸上洋溢着同样的喜悦。   “今日,吾主降下了神眷!”“吾主最忠诚的追随者们。”   做完这个小小的实验,雪斐心满意足地收回意识。祭司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跳了下去。光洁皎皎的花蝶环绕,让他在月色下宛如行动的精灵。   估计迦南这辈子都和夜行没关系了,谁会对一个夜里的大灯泡视而不见啊。   雪斐在心里叹了口气,竭力收敛亮度,一路直奔伯爵府。   当雅安伯爵被风惊醒时,就看到自己的卧室里正坐着一个人。他的心跳停了半拍,却没能做出任何动作——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他的敌意被抹消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伯爵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以想象如果这是敌人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但好在来的人他认识。月光照在那张昳丽面容上,双眸蓝如海洋,这一幕美得像是油画。   “奥雷乌斯在哪?”   伯爵心中一跳:“你找他做什么?”   “我需要杀死他。”   迦南平静地说出极为恐怖的话,语气温柔轻缓,对待雅安伯爵的态度意外很好。   “正如你们所知的那样,我们都是曾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由于特殊性被世界树收纳,成为了守卫世界树的英灵。”   “但在世界树被污染后,破碎的灵魂化为群星之地,剩余者也在其中沉睡,直到奥雷乌斯回到了这个世界上。一切起源于他,一切也该终结于他。他是英灵们回到这个世界的锚点。我之所以会降临在雅安城,就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呼唤。”   他们曾是跨越时空,亲密无间的挚友。高洁的祭司与洒脱的剑士,许诺一起守护这个世界直到永恒。   在堕落后近乎无穷的沉睡中,有一天,浑浑噩噩的银发青年忽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雪斐的说法对他来说俨然是个好消息。   雪斐破涕为笑,按住小弹簧,再次叮嘱:“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准告诉别人。”     “连黑泽尔叔叔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   “来,我们打钩。”   “唔。”     雪斐抱着孩子睡了,等到早起才记起来:   等等,不是下定决心要给小家伙一点教训,昨晚不抱的吗?他又被忘了。     事已至此。   他没空计较,换上礼袍,出门去。    今天有一场大主教的机密会议。   关于教皇的选举。 第 97 章 CH.97 当回忆听到这——     黑泽尔忍不住发问:“在会议上发生了什么?那些老不死的们又为难你?”又说,“等下我去看波波,我一定教训他,他小子像是小动物一样,欺软怕硬,竟然敢往外跑。我听你的,以后我一定对他严肃一些。”   又怀着一丝期待地、试探地问:“你是为了让波波更自由一点地生活,所以才来圣城的,对吧?你放心,我会把城里城外都管得妥妥当当,你想去哪儿玩都行。”    听听这话说的,正经事只有一句,余下的都是些有的没的。   反而雪斐相对比较严肃,“你就不问问教廷里发生了什么吗?”     黑泽尔这才把心思放在闲事上,思考了片刻,记起来了,“似乎是有谁出事了,我收到了消息。”     雪斐一怔,“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黑泽尔理所当然地说:“我毕竟在那住了一年,留了几个人帮我注意着事儿,不稀奇吧。谁出事了?”     雪斐也没太在意黑泽尔的布置,自然而然地说:“是哲罗姆大主教,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他是目前最适合教皇的人选之一。本来不出意外,那天选举,我也会给他投票,他来找我喝过茶,但并不是因为私情,毕竟他德高望重,又相对比较清廉。”   “结果没想到,那天会议还没开始,我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大喊着:‘哲罗姆大主教死了——’‘哲罗姆大主教被下毒了——’。这下还怎么办下去呢?于是又作罢。”     黑泽尔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十几岁时,他觉得拨动政治还算是比较有趣的事情,现在,已经不能引起他强烈的喜悦和憎恶,只是权衡利弊,公事公办而已。   他更喜欢雪斐更自己无保留讨论难事的行为。 位于极北的终年覆雪之城,这里是教会的圣地。   哪怕白雪也无法覆盖圣铃与日夜不休的祷告,居住在这里的都是虔诚的教徒,在城市中最中央的恢弘教堂里,层层叠叠的流苏锦幔垂落,色泽皎洁如流水。   黄金高脚烛台日夜不息地燃着融融烛光。在迦南展开力量的同时,身穿圣职者服饰的九人目不斜视地踏入神殿大厅中。他们在厚重的丝绒红毯上跪下,垂首献上对神的尊敬。   缥缈轻柔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头戴华贵冠冕的孩童垂下眼来,他的外貌天真可爱,神情中流露出不同于年龄的深邃与睿智。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座无面的巨大神像。每一寸衣服的纹理飘逸欲飞,散发出极为厚重温和的气质。让人不由联想起慈爱的父亲,下一面又觉得更像是温柔的母亲,忍不住升起亲近之心。   但此刻,这座神像正在发光。   灿若流金的光辉萦绕在整个大厅内,流散出强烈的喜悦之情。这让众人不由心动神摇:究竟是什么能够让吾主如此高兴?居然连他们都能够从中感知到雀跃之意。仿佛神明正在因为某事露出微笑。   “在南方的无信之城,吾主的眷者诞生了!他是神所珍贵的宝物,拥有能够净化污染的强大力量。祂将是我们的圣子,是教会的未来。我以教皇之名下达命令——”   “找到圣子,务必将他带回吾主的保护下!”   “一切为了吾主的荣光!”新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日。异世界没有新年,但有“祈春节”,象征四季最后的轮回,在黑雾前的时代,也是春之女神的节日庆典。   而穿越者就直接将它当成春节看了。   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在厨房里探头探脑,嘿咻嘿咻地端着装满肉皮的盘子送到桌上。虽然对同伴充满信赖,她还是忍不住困惑:“奥雷乌斯,这些真的能做出好吃的吗?”   “能啊,皮冻可好吃了。别告诉兰博我把你带进来了,否则他铁定赶我出去。”   奥雷乌斯抽出菜刀,开始仔细剔肥肉。皮冻的关键就是油脂要弄干净,成品才能色泽透亮。奥丽赫看看肉皮看看青年,看看青年又看看肉皮,丝毫不在意裙摆会沾上油脂,蠢蠢欲动地向一把菜刀伸出了手……   然后被另一只手猛然按住。   本间厨房的真正主人眯起眼睛,镜片后的瞳孔闪过犀利的光:“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专心致志剔肉的奥雷乌斯被吓了一跳。滑腻油脂远比他想的难搞,他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摸了过来。奥雷乌斯支支吾吾一阵,只得如实回答:“我想把肉脂剔下来。”   兰博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为什么不直接煮熟了剔?”   真正的大厨现身说法,直接烧了一锅水将肉皮放进去,等筷子能扎进去后挨个捞起来,煮熟的肥肉与肉皮只需要一刀就母子分离,当真快捷。   奥雷乌斯看得目瞪口呆,大受震撼。满手油汪汪好似嘲笑,兰博倒是没说什么,按照他说的话煮上皮冻,扫了眼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又道:“可以炼油。”   他先把奥丽赫哄出去换衣服,再指挥奥雷乌斯把肥肉洗干净,往锅里倒了些水,一起大火炒。等水干了就熬出了油,小半锅猪油色泽略暗,不时溅开些许。   奥雷乌斯盯着这些猪肉,脑子里冒出一系列香死人不偿命的中式菜,最终又被自己不会做饭的手掐死。他眼睛一转,找上奥丽赫,和她耳语一阵。小姑娘听得口水流下三千尺,蹦到兰博身边欢欢喜喜道:“兰博!我想吃水煮肉片!”   兰博:“……?”   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罪魁祸首,想吃可以,总得给个菜谱吧?后者柔弱地眨眨眼睛:“我不会做啊。我就知道里面有青菜,肉片,豆芽,吃起来麻麻辣辣的。要不你先做个?我肯定能尝出来味道对不对?”   兰博:“……”   他声音凉薄:“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奥雷乌斯好奇道:“像什么?”   厨子呵呵一笑,眼中杀气隐隐:“像协会的政客。他们向人提要求的时候从不考虑做法,只会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你现在就去给我做这个。你们真是一模一样。”   奥雷乌斯:“……”   兰博面无表情地拎起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奥雷乌斯默默闭嘴,任由对方指哪打哪,乖巧地洗菜剁肉。异世界的香料他不认识,全靠口述后由脑虫按经验选出类似的调味料,等热气腾腾的香味升腾而起。   奥雷乌斯食指大动,不自觉吞了口口水,胆大包天地小声说:“我还想吃烤鸭……”   这次,削骨如泥的菜刀哐当一声砍在案板上,世界顿时安静了。   门外,正规规矩矩地写字的迦南也跟着停了一下。善解人意的花藤将写好的红纸抽了出去,又将新的放好。   异世界当然没有毛笔,这是雪斐怂恿骑士陪自己进林子抓的野兔,配上笔杆糊弄糊弄,做出了一支笔。他自己忙着去收陷阱,就将写字的任务交给了迦南。   祭司一手挽着袖子,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直。不要以为气质好写字就有加成,写废了不知道第多少张的迦南神色淡漠地换了下一张。   自家的城堡比起来是小的,仔细一数要贴多少对门联,让人简直眼前一黑。祭司岌岌可危地从脑海里搜刮出些春联词,最后还是请了看起来就有高文化的外援。   突然被奥雷乌斯叫来的传送门如果有脸,绝对会是一脸懵逼。   尤其是这次用它的不是奥雷乌斯,而是相对陌生的迦南。   但面对缠过来的花藤,在感受了一下这些藤蔓蠢蠢欲动的吞噬意图后,已经踏入领域的传送门恭恭敬敬地打开自己,乖巧到瑟瑟发抖。   雅安城,伯爵府。   办公室的房门突然蒙上一层虚幻的涟漪。忙于工作的雅安愣了一下房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打开,几枝花藤蜿蜒伸展,卷到了雅安身上。   眼熟的藤蔓证明了来人不可冒充的身份,伯爵满头问号地放下手里的笔,直接被拉进了门里。   空间传送的强烈撕扯感后,伯爵还没站稳。就看到面前赫然展开了一副对联。   左边“虎年已去春风暖 ”,右边“兔岁乍来喜气浓”。中间是银色长发的青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递来了一支奇形怪状的笔。   “会写春联吗?”   从黑雾前的时代至今,教会都虔诚地信仰着神明。诸神先后毁灭后,万事万能之主就是仅剩的信仰。祂赐予了教会能够清除污染的能力,这也是人类扩托所有血脉者中,神明的眷者更是顶尖存在,所以引得四方想方设法去刺杀,上任眷者正是因此而死。   那是教会最为黑暗的历史。九位圣职者神情肃然地领命,其中最为年长的一位祭司出声。其他人对他表现得极为尊重。   “教皇陛下,我愿带着吾主的荣光,去往没有信仰的南方,引导圣子的回归!”   教皇微笑颔首:“去吧,桑托,吾主会注视着你的。这次,不能再让上次的教训重演。”   而此刻,一无所知的雪斐正忙于应对罗纳德。   面对骑士熟悉的道谢,祭司神情淡淡:“不必多礼,这是我应该做的。”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迦南在骑士眼里简直会发光,哪怕掉下一吨金子都没面前的祭司更耀眼。面对他超出寻常的热情,迦南不得不想个办法转移话题:“有办法联系上这里的领地主人吗?”   提到效忠的主人,罗纳德勉强捡回理智:“我可以去试试,需要一点时间,请您再给雪斐少爷做个检查,务必确保他的健康。”   迦南颔首应下,目送对方离开了屋子。罗纳德前脚出门,床上后脚就爬起来了个人。雪斐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一下自由的感觉,还没等他有什么大动作,就直接脸朝枕头啪叽摔了下去。   好在床够软,不疼。   这具在床上躺了十几年的身体不说是残废,也相距不远。退化的肌肉根本没办法支撑他好好地走路。少年死不悔改地反复尝试,难以想象自己这个直立行走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如今居然无法驯服四肢!   但驯服不了就是驯服不了。   他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倒了一次又一次。得亏迦南就在旁边,否则指定得摔个鼻青脸肿。雪斐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选择了躺平。   悲伤,太悲伤了。   少年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转头看到坐在床边的祭司看着自己,怎么想都是瞧好戏。雪斐幽怨立刻:“为什么你能走路啊...”   他的声音由于太久没有说话而显得模糊干涩,迦南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喂他,毫无诚意地鼓励:“加油。”   左边右边都是我,自己嘲笑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饶是如此,雪斐还是自娱自乐地又聊了两句,在能够用本体和人交流的环境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直到听见其他人上楼的脚步声后,两人才安静下来。   还是老实点好,假如他真的摔下去,第一个叫出声的绝对不是他自己,而是操心的罗纳德。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门口,首先冒出来的是个棕发脑袋。瑞克斯看了两眼门内,面露惊奇:“厉害,真给弄活了!”   罗纳德按住他的脑袋,脸色黑如墨碳:“说什么呢。”   瑞克斯秒改口:“我说厉害,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一定万事顺心心想事成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尼昂是两兄弟里先一个知道黑泽尔已经偷偷在照顾波波的人。   事实上,现在全家,除了他们老爸以外,他、他大哥、他嫂子,或许还有几个仆人,许多人都知道了,知道爸爸还不太清楚,因为他们在帮忙找借口,所以起疑,又被糊弄了过去。     也许,这是一种出于自私的选择。    孩子没出生就罢了,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那么谁来照顾就是个大问题。他们还是倾向于让孩子接近一下亲生父亲,不然的话,让他们两个做叔叔伯伯的来带孩子,他跟大哥商量过。   他说,大哥既然已经养了两个孩子,具有丰富育儿经验,养两个是养,养三个也是,不如把小侄子接过去。   大哥则说,那你怎么不说你是个游手好闲的单身汉,你有的是时间,现在又不打仗,正好能帮弟弟带孩子呢?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光是能照顾好自己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所以最后还是维持现状。     波波见到雪斐,蔫蔫儿的小脸都唰地亮了起来:“爹地!”他叫了一声,扑到了雪斐身边,抱住腿。   雪斐费劲儿地给他抱起来,他挨在爸爸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又看向旁边,打招呼:“黑泽尔叔叔。” 第 98 章 CH.98 波波像是只黏糊糊的小八爪鱼一样地粘在雪斐的怀里,双手双脚都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吸盘,不然怎么能挂得那么牢呢?   雪斐深吸一口气,累极了,还得用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抱稳他。     以前他看到诗歌里用沉甸甸来形容爱,还觉得爱又没有重量,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呢?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沉甸甸”确实是具象化的。   波波文静地挨在他的肩头,有点太乖了,他还不能习惯。又想,这孩子,没来之前,每天时不时地会提起“黑泽尔叔叔”,说想要跟黑泽尔叔叔玩,现在真见到了,却腼腆害羞起来,不敢亲近。     尼昂识趣地说:“妈妈,有几个行李要怎么放,你跟我说一下,别到时候给你弄坏了。”   梅妮娜马上说好,跟他离开,把空间留给雪斐、孩子和黑泽尔,再者说,颠簸了几天,也该休息了     雪斐走到沙发边,一张贝壳红的沙发,他尝试把波波放下来。小屁股刚坐下,立刻跳起来,手脚并用地又攀回去,“爹地,爹地,宝宝好久没见你,宝宝好想你。”   雪斐好笑地说:“怎么就好久了?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你这个小懒猪,在车上一直睡觉,你倒是养足精神头了,我可累坏了。”   波波说:“爹地,你很累吗?”他亲雪斐几下,“你辛苦了,宝宝好心疼。”     黑泽尔主动揽活地说:“波波,叔叔陪你好不好?”   波波回头看他,又开始吃手指,问:“叔叔,你今天穿的真好看。”还是把他抱过来,“你是个体谅你爹地的乖宝宝,让你爹地好好休息,叔叔来陪你玩。你爹地跟我说,你学会了很多新本事,给叔叔看看好吗?”   他使出杀手锏,“要不要吃糖果?”     雪斐:“只准吃一点点。”   黑泽尔这才把他从雪斐身边骗走。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解决接下来的一大难题。   今天的宴会怎么办。   迦南是肯定要参加的。虽然有心让迦南离开,但耐不住这个马甲实在太好用了。每当雪斐在床上扑腾得腰酸背痛,迦南的能量拂过,他立刻腰不酸腿不疼感觉自己还能再复健几个小时。   而奥雷乌斯现在还躲在小树林里呢,来都来了不吃一口怪可惜的。迦南不吃东西也没事,但剑士还是个普通人的身体。总是要解决的。   还有最大的问题……   雪斐艰难地翻了个面,恢复的欣喜过后,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枚古怪小球。   在迦南力量的包裹下,他几乎感觉不到异样。但想到之前自己身体的变化,雪斐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这个小球究竟是什么玩意?   他不敢直接告诉其他人。最好的方法无疑是去接触贵族协会,借助他们的势力去调查。但其实雪斐之前本来的打算是等治好自己,就让奥雷乌斯他们赶快跑路,最好从此默默无闻扎根于某处,不会被牵扯进什么势力纠纷里。   雪斐对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很有自知之明,但眼下事关性命,容不得他退缩。亡命题摆在这里,眼下只有一个问题——等演讲完,骑士才宣布宴会开始。女仆们端着热菜灵巧地往桌上送,烤肉炉旁放着堆满鲜肉的盘子,任何人都可以随吃随烤。如果不想自己做,厨师会亲自做好端上来。   热气腾腾、金黄流油的烤肉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表面涂抹上一层野蜂蜜,一口咬下去香气四溢。素菜大多是山野小菜,被巧手烹饪成了凉拌与炖汤,涂着黄油的面包别有风味,桌上还放着风干的香肠...   在座人吃得食欲大开,本就是一群乡下人,没多久就将所谓的礼仪跑到了九霄云外。没过多久,瑞克斯就混到了人群里,勾肩搭背地吃吃喝喝,浑然一副好兄弟模样。   罗纳德作为骑士,居然有一手不错的烤肉手艺。奥丽赫蹲在炉子边专心致志地等着吃饭,烤好一块啃一块,一点都不在乎坐在主桌上看着拖地裙子叹气的脑虫。   放眼望去,也只有兰博还维持着礼仪,与主座的迦南维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气氛。和谐,但沉默。   奥丽赫嘴里啃着肉,眼神蠢蠢欲动地往桌上瞟。气质优雅的圣仆无喜无悲,所在的地方仿佛与其他人隔了一块看不到的帷幕,乱糟糟的欢乐人群下意识离开了那一块区域,更显得分外与世无争。   不敢动,动了就怕被我方队友奥丽赫偷偷摸摸捅一刀。   迦南是真的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啊!   无论内心怎么想,单从外表来看,迦南绝对不落下风。瑞克斯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对双方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不谈祭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清冷气质,就算是奥丽赫此刻都显得格外让人敬佩。那可是世界树上下来的人诶!一言不合就打算开干,佩服,实在佩服!   抱着拳拳同伴之心,瑞克斯琢磨起要不要还是提醒奥丽赫收敛一下,她看祭司的眼神跟要刀了对方似的。得亏迦南性格好,才没有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正思考着,小姑娘突然眼神移动,直直地向他望了过来。瑞克斯心下一惊,险些以为自己的表情太明显。随后才发现奥丽赫看的不是他,是他背后。   瑞克斯转头,他背后是由篱笆剪成的花园围墙,刚到肩膀高度,没什么特别的。男人眯起眼睛,随手端起一杯还没喝过的酒,神态自然地和周围人打着招呼,身影一晃进了围墙后。   一只手冷不丁伸过来,将他手上的酒端走。   红发青年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靠着篱笆坐下,就势低头喝了口酒。他身上穿的衣服有些皱,脸上带着惯有的洒脱。麦酒在杯里转出圈圈涟漪,明明是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却硬生生流露出一种【你的服务我就收下了】的坦荡气质。   瑞克斯看得好笑又无语,大着胆子踢踢对方的靴子,示意他往里面挪挪让个位置。青年瞥了他一眼,当真乖乖地往里面蹭了蹭。瑞克斯顺势一起蹲下,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奥雷乌斯义正言辞:“这难道不是为我开的庆功宴吗?我怎么不能来。”   这话说的是没错,但当初嗅到一点不对劲转头就跑的人也是你吧。瑞克斯充满暗示性地瞟了眼篱笆墙:“但迦南还在这里呢。”   “没关系,我屏蔽了自己的气息,他现在感应不到我。”   红发青年抬手指了指地面,瑞克斯这才发现这附近并没有无处不在的花藤,顿时大为惊奇:“厉害啊,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秘密。”雪斐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瑞克斯挪过来:“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了,怎么做?”   兰博打量着这里的环境,眼瞳有些幽深:“这里不是巨狼会生活的环境,是有人把它们转移过来的。”   智囊摇了摇头示意,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众人商议一阵,决定好奇袭的方案。红发青年可有可无地应着,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里。   “怎么了?奥雷乌斯。”   当然是我演我自己,故意收回去的。   奥雷乌斯眉眼间透露出淡淡的得意,显然对自己的这一手深感满意。他把喝空的酒杯放下,反过去踢了踢瑞克斯——在发觉他踢的地方是自己刚刚踢他靴子的地方时,对于对方突如其来的报复心,瑞克斯相当无言。   “别愣着啊,我还没吃上肉呢。帮我拿两块去。”   “行行行,您是公爵我是仆从,公爵大人您今天想吃什么?”   “先来几块烤肉吧,我看罗纳德烤的就不错。酒我要主桌上的,然后随便来几盘小菜...”   瑞克斯和颜悦色:“您觉不觉得把我架在烤炉上烤更快一点?”   能偷渡过来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奥雷乌斯只得颇为遗憾地放弃了以上想法,看着对方自行发挥。瑞克斯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混入人群里,脸上带着笑,和谁都能轻松说上话。明明是刚认识的人,却好像谁都认识他。   他从烤肉架旁路过,等着烤肉的小姑娘看了他两眼,居然放弃了自己吃,守着刚出炉的肉专门给他。看到这一幕的罗纳德愣了愣,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烤了几块尤其肥美的肉,毫不吝啬地加上调料,专门放在了盘子里。   他又转到另一边,坐在主桌上的兰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去和迦南答话。趁着后者被吸引了注意力,瑞克斯顺势摸走一瓶酒,甚至用上了平时潜行调查的功力,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地回到了篱笆墙后。手里盘子一放,还顺来了一副餐具。   “给,你要的烤肉,酒,素菜我是真的没手拿了,等会儿再去转一圈吧。”   奥雷乌斯仰头看了对方许久,直到瑞克斯都有点发毛了,他才突然笑起来。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伪装的笑。浅浅笑意从眼睛里露出来,所有看到的人都会意识到,他很开心。   奥雷乌斯端起盘子,慢慢地吃起特制烤肉。罗纳德用了十二万分的用心,火候口感无一不是上乘。刚想喝酒,瑞克斯已经将打开瓶塞的酒递了过来,脸上还有些迷茫,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高兴。   近乎温情的暖意从心头淌过,奥雷乌斯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口。异世界的酒制作工序还很简陋,没有上辈子的香醇,他却喝得很开心。   这只是一个剧本。   但有那么多人不约而同地去为他打掩护。就在刚刚,雪斐还觉得这个世界上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和两个马甲,决定当个一心活下去的缩头乌龟。而现在,他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同伴,就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们的脸一样,这些人的形象在他心里格外鲜活起来。   而瑞克斯看着对方只是吃了烤肉就开心成这样,迷惑之余陡然升起一股心酸。他瞟了眼主位上光鲜亮丽的圣职者,又看了眼面前虽然帅,但显然就是在傻乐的奥雷乌斯,强烈的对比让他有一瞬间深感自责。   如果放在现代,大概很多人能够理解这种想法:面对一只野兽,人们会害怕与警惕。但倘若它在某人面前表现出虚弱,就会让人觉得并非那么危险。   更不用说,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只显然站在优势的敌对者。对比之下,越是强大就越会显得凄惨。   瑞克斯自诩一群人中,自己与奥雷乌斯认识时间最长,还有那一晚吃鸡的交情。这次出来更是同甘共苦,并肩杀敌。明明是为对方准备的宴会,却被迦南抢了先。   而最辛苦的对象只能躲在篱笆墙后偷吃烤肉,连个桌子都没有!   他真是越想越痛心疾首,不仅是对于对方,还是对于自己。瑞克斯啊瑞克斯,你看看你,奥雷乌斯被迫藏起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你连一盘菜都没办法帮他摸到!   想到这里,棕发男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凝重。他深深地看了青年一眼,转身向庭院中走去,只留下奥雷乌斯陷入了同样的迷茫。   他怎么突然这样? 尼昂目前还有带小侄子的新鲜感。    这也不能说是带孩子,只是玩而已。   他自认还算是喜欢小宝宝的,不哭的话,哭了就塞回去吧。除了他心上人的孩子,他这辈子没有渴望过照顾孩子。     他把护卫的职责交给了副手,自己待在家,雪斐也去教堂,梅妮娜对他百般叮嘱,跟他讲了怎么照顾波波。     尼昂胡乱地跟波波玩了一早上。   波波因为笑得太尖太高,使得梅妮娜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别那么逗他!这么笑很伤嗓子的!……别把他扔到高空中!光明神在上,尼昂,你是不是活腻了?你想死吗?”     尼昂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就是带孩子带得太精细了,我看波波长得健康结实,胆子也很大,不愧是我的侄子,波波一点都不怕,对不对?波波。”   波波额头都渗出一层热汗,点头:“是的,尼昂伯伯。”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被尼昂举得高高的,看街上的花车。     他一个小乡巴佬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看傻了眼,“哇……好多花呀,漂亮的花,他们在做什么?”   他指着花车上的几个戴鲜花少女们,“她们是谁?真好看。”又说,“没有爹地好看。”     尼昂问他:“想不想去街上玩?”     “好呀!”波波下意识答应,想到上次雪斐哭泣的样子,说:“还是不了,尼昂伯伯。” 第 99 章 CH.99 波波说完,并未如何沮丧,就在尼昂惊疑不定的时候,他已经推来一张椅子,站上去,扒在窗户边沿,眨巴着眼睛,自娱自乐地看游街的花车队伍。    他简直看入迷了。   不止是美丽的鲜花,彩衣的人群,还有那欢声笑语,许多打扮成小宁芙儿、小树精、小天使的小朋友。   说实话,他当然是想跟这些小孩子们一起玩儿的。     “不想去玩吗?”   “爹地会担心我的。”他把下巴放在桌面,温和地说,“我爱爹地。”     尼昂看着他乖巧的苹果似的小脸蛋,忽然恶向胆边生,“你爹地小时候可调皮了,成天到晚往外面跑,让全家人一顿好找。”   波波一秒钟抬起头,用震惊的模样看着他,“爹地干什么?”     “爬树、下河、在草地上打滚,他什么没做过?最多的是带他的小狗满庄园地跑,在院子里玩巡回游戏。”尼昂细数着说。说完才觉得后悔,要是被雪斐知道,一定要骂他大嘴巴。“每一个小朋友都爱玩的,这很正常。你没出去玩过?”   波波摇头。     尼昂心生恻隐,孩子是蛮可怜,因为是私生子,身份特殊,见不得光,长这么大连出门都很少。尽管他也能理解,便问:“怎么样,伯伯带你出去?”   波波心都飞出去了,抠着窗户边的木头,硬生生被他挖出了个小坑,羞涩地问:“可以吗?”    尼昂:“我偷偷带你去玩,我们抓紧时间,别告诉你爹地就好了。”   波波张了张嘴,一句“好”都蹦到了他的嘴边,他心狂跳着,还是说:“我跟爹地拉钩过的,我不能做一个说话不算话的小朋友。”    “你们约好的是什么?”尼昂问。     波波回忆了一下,虽然他还是个小孩,可他竟然把跟雪斐的对话记得一清二楚,他分辨了一下,他和爹地约定的是不能把自己是爹地生的这件事说出去,倒是没说不可以出去玩。但他依然知道这是不好的。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太想出去玩了,犹豫再三,还是问:“我们就去一小会儿吗?”   尼昂:“对,我们就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我向你保证,要是你爹地问起来,有我承担责任。” 整个守望塔都安静了一下。对于普通人来说,D级怪物无异于灾难。只要没有血脉者,就只能沦为怪物的饵食。   普尔沉下脸:“我知道了,我会告诉阿美拉大人的。今晚你们需要在外面休息,我们会给你们提供食物与水,明早经过检查后才能入内。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蛇会保护你们。”   这对于常出来巡逻的人司空见惯,再次重复不过是为了告知他身旁的陌生人。见奥雷乌斯没有太多表示,守望塔的人又用篮子给他们送了食物与水,还有两张毛毯。莱伊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其中一条递给他,解释道。   “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就是委屈您了。”   青年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素来风餐露宿,倒是你们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门前的钢蛇,莱伊脸上流露出自豪,自豪地挺起胸膛介绍:“这是由我们先代领主向机械城订购的D级防护兽类机械,可以针对D级以下的魔兽进行辨认与清剿。先代领主离任之后,它被贵族协会收为公有,现在是城镇的私产。”   “不过它现在也是个老家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很难去维修它。”   这可是新鲜玩意!附近的村镇只有他们有!镇里人不知道把这段话背了多少遍,谁来他们镇都能听到介绍。青年侧了侧头,意味深长地重复。   “机械城?”女仆习以为常地拍打起后背。“没事的,没事的,你只是被呛到了。”   这不是呛到不呛到的问题,这是真的要死人的问题!   雪斐咳得头晕眼花,勉强配合对方的动作调整呼吸。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几乎每天都在与这具病入膏肓的身体作斗争。人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重病在身。   好不容易才将呼吸稳定下来,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另一个男声说道:“也不知道这位少爷还能活多久。我听说伯爵大人已经发了通知,他们再这样下去,就要收回土地所有权。”   “别这么说,领主大人之前对我们还是很好的。不过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迁徙了吧。”   两人站在雪斐床头交流,后者竖起耳朵拼命偷听。雪斐·克罗斯,这就是他的名字。   穿越了这么久,雪斐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在这个世界上,黑雾会产生污染,甚至让人们疯狂。有些人经历了黑雾的冲击,哪怕侥幸活了下来也会留下诸多后遗症,这就是所谓的“黑雾诅咒。”   而雪斐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他从出生就病症缠身、身体瘫痪。克罗斯子爵夫妻为了寻找救治方法常年不在领地里。如今已被下达了剥夺领地的最后通告。   刚知道这件事的雪斐浑身发冷。这具身体离开人的照顾无疑于自杀,他不想死,但凭借眼下的情况,究竟该怎么活下去?   雪斐心如乱麻。外面阳光明媚,他没有等待太久。罗纳德摇了摇头,他今天穿了一件不反光的黑盔甲,配着同色的剑鞘,像是一座移动的石像。   “我最近没有收到有陌生人出没森林的报告...之后我会调查一下的。无论如何,必须歼灭它们。否则黑雾的浓度会慢慢提升。”   “不要紧。”“全部都带来了,晚餐之前会让肯尼斯和珍妮将荒地都开垦好。”黑泽尔回答说。   雪斐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的跨时空旅行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钻时间的漏洞,他们在这儿待上几个月再回去也只是过了几个小时,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个箱子,回去的时候绝对会拉上几车东西。   雪斐都想好了,在恰当的时机他要在这儿再发展一些生意,最好能捞上成百上千个金币。   变形魔药做好以后,由费奇太太挑选出比较成熟稳重的老鼠们,它们摇身一变就成为了这座庄园的仆人。   当诅咒之日爬到头顶时,银发青年听到了门外靠近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不是熟人,脚步声拘谨急促,停下后犹豫几秒才敲响了门。   已经无聊到玩花藤的迦南指尖轻动,亲昵缠绕的藤蔓退去。青年抬起眼:“请进。”。   玛莎忐忑地推开门,明明是熟悉的房间,此刻却显得有些陌生。罗纳德大人让她来请治疗好少爷的血脉者参加宴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尽管本地的子爵与男爵较为温柔,但玛莎不会忘记血脉者残忍的本性。她亲眼见过许多突然发狂的贵族生生把人打死,却不会有任何人指责他们。   普通人和血脉者的价值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玛莎,你要小心。她在心里提醒着自己,竭力摆出最优雅的礼仪。但当她看到屋内场景时,还是忍不住呆了。   往昔浓厚的药味被风吹淡,让屋内显得不那么沉闷。既没有少年的粗喘与咳嗽声,也没有哀痛模糊的口申吟。厚重窗帘被用漂亮的丝带绑起,银发青年坐在那一束窄窄的光里,投来的目光沉静,眉眼俱是温柔。   玛莎几乎瞬间感觉到她的脸颊在发烫。天啊...她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却还是不禁红了脸。   “先生,罗纳德大人派我来邀请您,希望您能参加今天的宴会。”   异世界人全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温柔系中央空调,只下意识摆出了她最好的一面。迦南对普通人态度一向很好,当即起身道:“麻烦你了。”   玛莎全程晕晕乎乎地带着人走下楼,被套得所有话哒哒哒往外流,拉都拉不住。   从城堡的结构到她什么时候来的,再到家里几个兄弟几个孩子,对待领地还有什么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个透彻。   迦南这才发现这原来就是照顾本体的女仆,态度不由更好了些。寥寥几语哄得玛莎晕头转向,要是年轻十几年,说不定就是一曲郎有意妾有情的骑士小说情节。   从大厅的后门绕出来,就来到了花园精心布置的入口。在这一觉的功夫里,罗纳德的下属们带来了食材,将这里装扮成了妥当的宴会地点。   伴随仆人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房间里只剩安静。视野一片漆黑,他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的鱼,每分每秒都觉得煎熬。雪斐默默忍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深处突然泛起涟漪。   来了!   他精神一振,听到了正在靠近的诡异水声。   来这里的第三天,他发现每到某个时刻,意识中就会涌出古怪的黑暗。   它就像某种活物,向雪斐讨要着什么。雪斐忍着恐惧靠近后就发现它会吸取自己的生命力,吸取得越多,黑暗里的东西就越靠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   究竟是先原地躺平,还是冒着吸干生命力死亡的危险去看看黑暗中是什么?答案想都不用想。   他需要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比起死水,任何改变都令人期待。这些日子里,雪斐不断贡献出自己的生命力?日积月累,他能够感到自己正与这里逐渐建立起特殊的联系。但今天显然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黑暗中的联系正提醒着他,只需要再贡献出一点点生命,他就能彻底打开这片诡秘的黑暗。   雪斐毫不吝啬地加大了输出量。倘若有人此刻出现在这座房间里,就会发现少年的心跳越来越慢,本就瘦骨嶙峋的身躯更无一丝活气。   “对,我们的先任领主是那里出身的血脉者。只有机械城才能制造出精密的机械守卫。”   这个机械城开创者怕不是他的老乡...但这种科技超过这个世界原有的水平了吧?雪斐神色古怪。等他解决了爵位和身体的事情,少不得亲自去看看。   莱伊将黑面包和干肉递给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挑起了对方的好奇心:“奥雷乌斯先生,您这样强大的血脉者怎么不去找个领地接受爵位,来这穷地方又是要做什么?”   血脉者接过他递的食物,信口胡诌道:“我听说公爵要剥夺克罗斯子爵的爵位,所以想去投奔对方,雪中送炭肯定能够获得重用。我对自己的清理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那个孩子被诅咒了的子爵?”   “对,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住吗?”   “我的确知道他的领地……”   莱伊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我们这里是豪德子爵的领地,您走反了啊。”   迷路可以理解,但完全反方向就离谱了吧!?   “我对这里不熟悉,等天亮能在这里买张地图就好了。”   奥雷乌斯耸了耸肩,将面包掰开塞进嘴里,干硬黑面包十分粗糙,但他一点都不浪费。   不愧是血脉者!就连吃东西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莱伊看看自己手里明明一样的黑面包,莫名觉得对方吃出了一种洒脱的气质。   “我们这里没地图,不过我可以带您去。就当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   青年迟疑了下,压低声音道:“我还是劝您别去了,留在我们这里都比去那鬼地方好。”   装逼的雪斐差点没被黑面包噎死,暗自多吸了口气才出声:“怎么了?”   “那位子爵为了找到救孩子的方法,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清理过领地内的怪物了。”莱伊压低声音。“据说公爵大人之所以要剥夺他们的爵位,一是因为不够负责,二是因为……”   “凭借他们的实力,已经没办法解决那里的污染了。据说那里已经出现C级怪物了。虽然您很强,但C级怪物会带领低级怪物成群出现的,还是小心点好。”   这倒不是问题。   毕竟他用的就是战斗型马甲,打个群架还是轻轻松松。雪斐经过首战后对自己的实力有了充足信心,就是用起来真的有点疼。 波波当然也不客气,直接抱住他。     站得较近的王都市民能看见孩子的模样,怎么说呢,分开的时候没觉得多像,国王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跟照镜子似的,末梢微鬈的黑短发,脸型,耳朵,还有那笑起来给人的感觉,说不出的相似。     有个嘴快的老太太已经在开玩笑:“要不是国王陛下没有娶亲,真让人怀疑这孩子是他的孩子呢,多漂亮的小宝贝!”     当雪斐费劲的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的景象,他愣了一愣。事后,他回忆当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事实上,当金光洒在父子俩的身上,两人相视一笑,他只觉得很美好,竟然生不出半句过分的话。     黑泽尔只抱了波波一下,公事公办地把他放进几个小朋友里面,摸摸他的头。   波波撒开腿就往他身边黏,却被另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抓住了,小声地提醒他:“弟弟,不要冲过去,那是国王,国王,你对国王要尊敬,讲礼貌,你的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波波还真不知道,他说:“是黑泽尔叔叔。”    “不要直呼国王的名字!很不恭敬!”   “黑泽尔叔叔!”     那个大孩子皱起眉,看着他,心想,这小傻瓜,莫非是国王的亲戚家的孩子?太后老家那边的?他没听说过啊。     “他还小,不懂事。”   黑泽尔解围说:“没关系,你们都可以叫我‘叔叔’,作为国王,我是国家里所有孩子的叔叔。”     “波波,过来。”   他招招手。     孩子们来到他身边,黑泽尔为他们逐一戴上花环王冠。   波波得到了他精心挑选最好看的那一顶。 第 100 章 CH.100 接着,国王坐上高高的花车去游行。   被选中的孩子们簇拥在他的身旁,黑泽尔本来想把波波还给尼昂,但波波玩心大起,他还没有玩够,像只小狗似的,扑到黑泽尔边上,紧紧扒住他的双腿。     波波誓死不肯放手似的,说:“不要!黑泽尔叔叔,波波不要回去!”    黑泽尔有点儿手足无措。   其他孩子们都被吓呆了,瞪圆眼睛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小不点。     他怎么干的!   没教养的吗?他的爸爸妈妈怎么教的?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尊贵的国王陛下不恭敬。     “哈哈哈哈哈。”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大家都乐于见到不苟言笑、一丝不乱的国王陛下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糗,这样显得黑泽尔更像是个活人,而不是一具居高临下、无心无血的神像。   甚至有人在起哄,竖起大拇指,“干得好,波波,有胆色的小男子汉,正要有挑战权威的勇气!” 久无人踏经的小路长满野草,周围尽是树林,路上偶尔能够看到一些被丢弃的人类器具,但都已经腐坏。   机械地图仪上的指令精准指向某个方向。黑雾弥漫在四周,覆满鳞甲的太阳眼瞳在树梢若隐若现,说不出的诡异。   但几个血脉者身上的气息远比这里的原住民强大。走出去的路异常通顺。奥丽赫不安分地左看右看,血红眼睛追寻着痕迹,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跑的真快。”   其实能够平平安安的就很好。越靠近领地,雪斐越有一种焦虑的感觉。   人真的很奇怪,可以花费很长时间做一件事,却在即将完成的时候完全按捺不住 。   直到走出这片看似普通的森林,几人眼前豁然开朗。日光迎面扑落,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流露出一种人烟荒凉的感觉。   无论是阿美拉还是雅安的土地,多少会透露出股昌盛感。但眼前就和雪斐最开始的想法一样,充满中世纪的古旧味道。   几个血脉者倒是不例外,他们找到方向,和雪斐商量:“这里距离罗纳德负责的小镇很近,克里斯夫妇不在的情况下,这片领地都是他负责的,我们不如先去找他。”   罗纳德又是哪位?看出青年满脸迷惑,奥丽赫解释道:“他是服务于克里斯子爵夫妇的男爵,贵族协会制度中,只有男爵没有领地。他们需要服务子爵,通过得到对方的推荐信才能晋升。”   “不过因为克里斯夫妇名声不是很好……咳咳,目前也只有这一位男爵还留在这里。”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锦绣前程来,没必要挂死在一棵树上。就凭克里斯夫妇一心为儿子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俩人完全就是护犊子脑!   奥丽赫挤出了一个讪讪的笑,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她的意思,才让罗纳德显得更加重要。   保卫领地肯定不能看单打独斗,人才的重要性在此刻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手下人兜底,子爵夫妇能浪到现在?   他当机立断,一定要为领地……和以后的自己,和这位男爵打好关系!   几人很快就来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同为男爵的领地,这里却显得更加复古。土石结构的围墙低矮,篝火台寥寥无几。但能够看出都是精心制作的,巡逻队也非常警觉。   看到他们来,围墙上的巡逻兵立刻喊话:“干什么的!”   兰博一反常态,语气有些强硬:“我们是伯爵大人派来的清剿队,奉命协助克里斯子爵夫妇清理魔物。我们带来了贵族特令,让罗纳德男爵来见我们。”   “你们是伯爵大人派来的?…在这里等一下。”   巡逻兵犹豫了下,叫人来看着他们,自己迅速跑下了守望塔。没过多久,他和一个身穿铠甲的人重新回来,后者直接从高处跃下,雪斐清晰地听到地面砰的一声,被砸出一个浅坑。   好家伙,哥们,你不沉吗?带着白面包的麦克回到家中。六岁的女儿喊了一声“爸爸!”,扑进了他的怀里。   麦克笑眯眯地抱起女儿,在她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好孩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妻子检查了下他带来的袋子,埋怨道:“白面包……还有果酱?一发工资你就瞎花钱,这都够我们一周的伙食费了。”   虽说如此,她脸上还是止不住地洋溢着笑容:“刚好,我今天买到了打折的羔羊肉,可以做豌豆炖羊肉。”   “亲爱的,你真贤惠。”   麦克毫不吝啬夸奖,也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两个小伙子还没回来?”   妻子接受了这个吻,拿着装有白面包的袋子走向厨房。  “他们还在学校里,今天有一节晚课,十二点半才能到家。我先去做炖肉。你可以先陪我们的小公主玩一会儿,她今天一天都很想你。”   中午十二点半,麦克的两个儿子回到了家里。一家五口围坐在桌前,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豌豆炖肉与一整片白面包。他们一边将白面包泡进碗里,浸泡着汤汁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据雪斐目测,对方的铠甲起码十几斤,头盔包面。他金发碧眼,长得一副圣骑士降临的模样,让人刻板印象到不能再刻板印象。   他显然认识兰博,大致扫了一眼几人,头盔下传来的声音居然是模板般的标准气泡音。   “好久不见,兰博先生。民兵告诉我,你们带来了贵族特令?”   “是这位奥雷乌斯先生,他为拯救雅安城做出了卓越贡献,因此伯爵才为他发放了贵族特令,派遣我们来协助你们。”   兰博三人齐齐后退一步,顿时将雪斐凸显出来。后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面前的铠甲血脉者砰的一声单膝跪地——实心的那种。语气肃穆,仪态庄重,语气充满感激。   “感谢您愿意对我的领主伸出援手,奥雷乌斯先生。我将永远铭记您的帮助,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骑士罗纳德,以达伯纳尔家族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向您偿还这份恩情。”   雪斐被这重重一跪吓到,电光雷闪之间突然想到刚刚兰博的介绍。   虽然血脉者成为了主流,但之前的文明也有融合……眼前不就是一个继承了骑士传统的血脉者吗!怪不得他不会走,这明摆就是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嘛!   想通了这一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骑士,雪斐颇有些小拘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一位骑士,不用在意,我只是一位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在场血脉者齐齐沉默,唯有罗纳德流露出惊奇之意:“莫非您也是继承了骑士精神的人?”   红发青年愣了愣。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游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神情没有多大改变地回答:“不,我不是。”   “但我曾有一位兄长,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骑士,也是救了我的人。教导我要坚守谦恭,正直,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灵魂的准则。所以我很尊重骑士们。”   罗纳德如遭雷击,嘴里念叨着:“谦恭、正直、怜悯……”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激动到不能自控:“如此精炼!如此简洁!简单的话语中概括了骑士的所有品质,您的兄长一定是一位顶级的骑士!请问我有机会亲眼见、不,亲自拜访他一面吗?”   那你得回中世纪看看谁总结出来的这骑士精神,或者去我上辈子里看的各种网文里翻翻…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拿着这烂大街的16字真言出来装逼,雪斐尴尬得脚趾扣地。含糊道:“他已经去世了。”   在我的剧本里,还是我亲自送他上的第二次路。   刚刚产生了无尽敬仰又惨遭滑铁卢的罗纳德失魂落魄,连检查贵族特令都显得心不在焉。他带几人到了接待的房间里,寒暄几句后默默离开了。看着他萧瑟的背影,雪斐顿生几分愧疚。   瑞克斯姗姗来迟地戳戳他,悄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雪斐斜他一眼,看到他背后俩人也竖起了耳朵:“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但我怎么没听说过那样的人,按你的描述,这种人不可能籍籍无名啊。”   红发青年挑挑唇角,眉梢压得低沉,明明在笑却又冷又飒。他垂下眼,慢吞吞地反问:“是你想不起来是谁、不愿意将他联想到一起…还是你真的没听说过?”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悄然泛起波光,隐晦地藏起主人摇动的情绪。瑞克斯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圈自己知道的骑士,迷茫之中忽然听到兰博的声音。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只有奥雷乌斯漠然地盯着桌面,像是等待一个宣判。中年人难得将眉头皱得死紧,缓缓吐出一个根本不可能、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答案。   “有一位骑士,他出身乡下,依靠自己的才华成为自由骑士,但仍无人愿意收下他。于是他一生只为自己而活,抵达过许多险境,亲自教导年轻骑士,还被诸神款待,去往过祂们的神国。”   “那时异族才刚出现在人们面前,各个人类的国家攻伐不断。这位骑士一生救人无数,声名显赫,国王见了也会下马迎接。后来,为了守护自己的祖国,他独自与侵略军战斗,在城门前血战了三天三夜,直到城内的人民得以离开。死后面向敌人,手握长矛身体不倒,让他们仍旧不敢上前。”   “人们都说他的灵魂高洁,让神明也动容。在他之后,诸神的神国高升,再无凡人能够入内。接着异族泛滥,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厮杀便成为了下个纪元的主旋律。现在的骑士多半是他学生的后裔,贵族协会收纳过一些遗留的骑士孤本,大致精神表述一样,只是没有这么清晰。”   瑞克斯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他呆滞地看着奥雷乌斯,第一次感觉发出声音是如此艰难的事情。 尼昂看着他俩:“这怎么能行呢?上回波波就差点说漏嘴了。结果害得我回来被我妈妈打了好几下肩膀,雪斐也对我生了好几天的气。这个小漏勺子,要是把他送到人家里去玩,一准把什么事儿都抖落出来了。”    梅妮娜好巧不巧地路过,忍不住抄起鸡毛掸子抽他两下,“你还有脸怪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他几岁你几岁,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我能怪他吗?都怪你!哪天事情败露,你是罪魁祸首!”   尼昂哀嚎,“每次都是我!”    波波很喜欢看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每次都看得咯咯笑,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黑泽尔亲昵地对他说:“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去找他玩,但他不一定会愿意跟你交朋友哦。”    波波张着一双清澈蔚蓝的眼睛看住他,突然说:“就算您是国王也不可以吗?”     “我不可以。或许我可以用国王的权力让人将你称为朋友。但是,真心是需要用真心来换的,就算是我是国王也不能够随意玩弄别人的真心。假如你想要跟他交朋友,只能你自己想办法。”黑泽尔笑眯眯地说,“很多大孩子是不乐意跟小孩子交朋友的。就算在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呢。”    波波似懂非懂,但是他很高兴黑泽尔认真回答自己问题的样子,和尼昂伯伯不同,和爹地一样,所以他表示满意,钻进了黑泽尔的怀里。 第 101 章 CH.101 雪斐晚上没回家,太累了,在教堂的休息室里睡了过去。一觉起来,又得去带晨祷。结束后才匆匆赶去哥哥家一趟。     波波还在睡,由黑泽尔陪着,见他出现,对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关上门说话。     黑泽尔好脾气地问:“今天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安排吗?你去吧,波波有我照顾。”     自从有了孩子以来,这还是雪斐第一次出岔子,他有些愧疚,对黑泽尔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   说是恋人,已经许久没亲近;说是朋友,却又结伴带孩子;黑泽尔任劳任怨的,一句坏话都没有说,也不向他要求什么,予取予求,以至于惯的他又渐渐开始得寸进尺,比如今天,何尝不似乎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睡着过去,黑泽尔也一定会把孩子照顾好,所以才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呢? 当他们找到这位男爵时,他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热情地邀请他们品尝当地特色的茶。   这种带有烟熏味的茶效果有点像薄荷,喝下去后整个人从头凉到脚,特别提神。但雪斐无心其他,喝了两口就放下杯子,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罗纳德先生,清剿魔物这件事越快越好,雅安城也急缺人手。请问子爵他们现在在哪?如果可以,我想和他们见一面。”   罗纳德摘下了头盔,露出的脸庞金发碧眼,一派正气,相当符合人们对骑士的刻板印象。闻言,他不由露出些许窘迫来。   “子爵大人他们现在不在领地里……”   奥丽赫探出脑袋,惊奇地替所有人问出心声:“他们的爵位都要没了,还在往外跑?”   “子爵大人是为了孩子的病情才离开的,这里有我看着,暂时不碍事。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告诉我,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   骑士显然也觉得自家领主做得有些不厚道,脸上充满尴尬。雪斐不好意思欺负老实人了,更何况这一切的起因还是自己。他想了想,还是将话题引到了这次的任务目标上。   “说说这次要处理的怪物吧。”   说到正经事,罗纳德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群【巨鬼狼】,首领是C级。我们目前尚未得知它们是怎么抵达领地的,但它们显然有智慧,只活动在黑雾的范围内。我们没办法直接抓住它们,也不能闯到黑雾里去。”   黑雾对于人类来说极其危险,特别是夜晚,在没有教会提供的特殊道具情况下,贸然进入很容易被污染。   但在座的人全都不怎么在意。奥雷乌斯和瑞克斯就不说了,作为后勤人员的兰博一脸淡定,奥丽赫琢磨着这次要分出一个什么样的分体干活,脸上全然不见忧愁。   罗纳德暗自观察完他们脸上的神情,心中大致有了把握。脸上也浮现出一点微笑。   “如果有什么需要补给的可以告诉我,不过我们这里比不上雅安城,没有太多补给,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速战速决。”贵族协会牢牢把握着门槛,像他们这种野生血脉者想要新的爵位,就必须去黑雾里开拓,对于早就将安全地带开拓干净的人类而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少许寂静后,他们才重新活跃起来,仿佛刚刚根本没人提到这个话题。   “先回去处理这次袭击吧,审讯交给4区这边好了。”   “3区这边需要补给,之后得向伯爵申请。”   “还有我们7区……”   协会吗……   奥雷乌斯收回注意力。心里想着他们的话,他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想赶快去找伯爵履行承诺。   但想到血脉者的话,又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衣服,他还是先去房间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打理一新后来到伯爵办公室。   开门后随便一扫,奥雷乌斯居然发现了瑞克斯的身影。看来刚刚死里逃生就开始工作的伯爵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位支援者,后者旁边摆着足有二十厘米高的文件,奄奄一息地在批改。看到奥雷乌斯后,他顿时精神一振,满脸求助,却被直接残忍无视。   奥雷乌斯直奔伯爵面前,神色颇为明朗:“我们的约定是不是完成了?”   雅安伯爵放下笔,抬眼看向他:“是。”   虽然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虽然损失惨重,虽然前前后后出现了许多问题……但对方的确已经完成了杀人案的委托,甚至比他想得更出色。   想到自己收到的消息,雅安沉吟片刻:“我会给您一张贵族特令,命令血脉者们去帮助克罗斯夫妇清剿怪物,让他们合法维持爵位。”   这样说着,他抽出一张贵重的缎面白纸,直接在上面写好命令,再按上了私印,递给奥雷乌斯。   “拿着这个明天去西门就可以了,我会安排血脉者小队在那里与您汇合。刚好,这次战斗中有几位相当出彩的血脉者,希望您能让他们完好无损地回来。”   这么质朴高效的方式让雪斐另眼相看。不愧是伯爵,一切都处理得这么顺顺当当。他接过特令,连带态度都好了不少:“我只是因为一个约定才帮助他们的,之后也不会再去接触,希望你们不要过多地打搅他们。”   雅安十分上道:“当然,这只是来自我对克里斯夫妇个人的援助。”   红发青年满意离开。伯爵开始继续处理公文。瑞克斯忍不住了:“你不告诉他协会想要见他吗?”   对方头也不抬:“想不想见有用吗?他要是不想见,你还能将人留下来?”   “但这样的话,协会那边怎么交差?他们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别让人跑了,更不能让教会把人带走。”   “不急。明天出发,他现在心思不在我们这里。既然答应了把人带回来,自然自己也得回来。来回加上清理最起码五天,到时协会使者到了,就不是我们的工作了。”   雅安伯爵不慌不忙地将改好的文件放到旁边,语气淡然:“毕竟人的确到了,就是不想见他们,这可不是我们的问题。”   瑞克斯张了张嘴,对这只老狐狸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伯爵的人,真是颇有心机!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迦南那边怎么办?”   雅安摇了摇头,脸色沉凝。   “怎么办?不怎么办!”   “教会对收纳能清理污染的血脉者这件事早就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况且这位的力量如此强大,他们必然不会放他离开。”   他的语气沉了沉。清冷的风吹拂着脸颊,舒适到让雅安有些恍惚。几分钟前,这里被黑雾笼罩、哀嚎哭泣不绝。而几分钟后,伴随着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散落,所有雾气逐渐消融。   无数光蝶轻盈地掠过大街小巷,所到之处的人们纷纷呕吐起来,一条条半透明的细小虫子在呕吐物中颤动,触碰到花瓣的瞬间纷纷死去。   这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还清醒的人几乎哭出声来,满含泪水地望着头顶上恍若神祇的俊美青年。他们四周被污染的人纷纷倒下,脸上诡异的笑容逐渐消失。   雅安城地处南方,从不下雪。   但此时此刻,这里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一场盛大辉煌的花雪。洗涤去人们心头的痛苦与悲伤,只留下静谧美好的睡梦。   传送门在空中姗姗来迟地开启,红发青年从中踏出。浑身黑雾萦绕,好似魔鬼的化身。他和圣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彼此,两人目光相对,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我们只需要担心奥雷乌斯会不会一起被他们带走,要知道,协会好歹需要经过十二圆桌议会讨论复审,中间程序繁琐。但教会只要教皇一个命令,他们立刻就会到!”   雪斐果断地回答,他就等着这件事结束,把迦南叫过来治病了。如此态度让罗纳德好感大增,他笑道:“不用太着急,它们都是到晚上出来的,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一行人大致商定好时间方案,乌压压地散了。转眼只有雪斐还留在这里。看着面前的骑士,狡黠神色一闪而过。   有什么比罗纳德更好打探父母情报的人吗?不抓住这个机会,简直就是愧对他亲自带队来的辛苦。   罗纳德见状出声询问:“您还有什么事吗?奥雷乌斯先生。”   该问什么呢...你是怎么认识的我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次是到哪里去了...   纷乱念头从脑海中一一闪过,青年将喝空的杯子递给他,笑着问道。   “关于与子爵夫妇契约的黑雾存在,您知道什么?”   正要接过杯子的骑士接过杯子,带着歉意回答:“这是领主大人的私事,我不能私下妄议论。”   他没说自己不知道,因为骑士不会撒谎。带着一点愧疚,骑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这才注意到杯柄上带血的断痕:“抱歉!奥雷乌斯先生,您的手受伤了吗?”   青年这才意识到什么,有些茫然地举起了流血的右手。罗纳德脸色一变,急忙前去取来医疗药品,亲自为对方进行了包扎。   那道伤口意外的深,被擦拭的鲜血渗透布料,触碰了骑士的皮肤,快速漫开一片细微的血丝。   罗纳德没有发现这一点,自己选的碎杯子将客人割伤这件事让他心里充满浓重的愧疚。   这种情绪不断升腾,简直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奥雷乌斯先生特意来帮助自己和领主大人,自己居然还弄伤了他...这种过错哪怕以死谢罪都不足惜!   强烈的情感翻涌而出,骑士自己都没发现他眼中流露出的恳求。就好像是忠心耿耿的家犬无法接受自己咬了主人的现实一样,渴望着对方赐予自己惩罚来赎罪。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奢求原谅,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没关系,只是小伤而已。”   青年的声音温和,让罗纳德心里突然一酸。他不受控制地想,他怎么能这么轻松地就原谅我呢?他是我自己才受伤的! 国王臭着脸回去了。   国王在书房不眠不休,狂看了四天三夜的公文、财政,把一群人揪过来骂,一时间,震恐蔓延开来,众皆惶惶。     西蒙斯一开始还蛮欣慰,在第二天回过味来:这一定是吵架了啊!吵什么了?小太子的教育问题?    要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黑泽尔可能还要继续四处找茬。 那天。 雪斐不顾一切似的冲进王宫,一进御书房就问他:“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波波偷走了?” 第 102 章 CH.102 这几天。   雪斐的心情明显非常的糟糕,他本来以为跟黑泽尔说清以后可以一身轻松,或许,晚上可以睡得好一些,不用提心吊胆。     但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当天晚上,他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夜半,他听见波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小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问:“爸爸,你生病了吗?”   雪斐说没有,点起床头灯,把孩子抱回小床上,掖被子。     波波可怜巴巴、一脸迷茫地盯着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爷爷奶奶那儿?爸爸你跟我说过很多,波波想去的。”   雪斐抚摸他的头,刘海拂起来,饱满可爱的额头手感很好,里面装着什么奇思妙想呢?要是光圣经中有一种法术可以读取人心就好了。雪斐说不出的惭愧,轻声问:“你不想离开黑泽尔叔叔吗?” “这种迷失者早就疯了,和他们接触必须极其小心。哪怕他们看起来很正常,也会因为一点事情突然暴走。”   最后一句话压得含糊低沉,从中年人的讲述中,不难勾勒出一个极端疯狂、扭曲黑暗的组织。雪斐听得毛骨悚然,难以想象这该是多么巨大的痛苦。   显而易见,木屋中隐藏的不是等待旅人回家的热汤暖被,而是一个饱经痛苦、绝望徘徊的恶灵。但比起按照对方的计划当无头苍蝇,他更喜欢按自己的想法走。   红发青年走到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紧闭的木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是谁?”   奥雷乌斯扬起微笑,一个足够甜蜜慵懒,令所有看到的女人都会心动的漂亮微笑。   “我是一个强大无畏、让人信赖、富有担当但正处于落魄,因此游荡四方...”   “经历过许多残酷战斗,此刻只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歇脚之地的...”   “旅行者。”   这段台词再度重出江湖,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倘若给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现代化的总结,那必然是【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自恋之人】。奥雷乌斯面不改色。   “外面很冷,能够让我们借宿吗,夫人?”   稍许沉默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外开启了。漆黑天幕沉沉低垂,月轮睁开眼睛,悄然窥伺着沉睡的大地。   瑞克斯终究是没吃上他的点心。在发现大家背着自己开小灶的不可置信中,灰溜溜跑回来的侦察者因为回来得太晚,又灰溜溜地跟随大部队跑了回去。   可恶啊,那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特意来知道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有小灶吃吗?   在瑞克斯的痛心疾首中,一行人迎着月光离开城镇,走向了阴冷深邃的森林。   老实说,这个世界绿化做得挺好。也可能是因为当初的机械浪潮被中途打断,没能让工业时代的浓烟彻底覆盖荒野。   循着行走踩出的小路,一行人逐渐深入荒野边缘的森林。罗纳德给每个人发了一盏马灯。朦胧灯光透过玻璃,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昏黄光晕。   “不用太担心,这种怪物只有一个特性比较棘手。只要头领不死,它们就不会后退。每死一只就会让其他怪物变得更加嗜血凶残,到了一定程度会引发集体狂化。”   这种特性对于群居生物来说十分可怕。但换而言之,只要杀死头目,一切都能够轻松解决。   瑞克斯踩着落叶而近乎无声,在几人身上涂抹好特制的香料后,男人带着同伴往森林深处走。几人路过白日看到的那栋小屋,毫无停歇地直奔草木茂盛处。走了大约十分钟,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做出警告的手势。   在前方一块百米远的巨石上,正站着一匹狼。   如果那真的是狼的话。   它体长3米左右,毛色漆黑如墨,几乎融入黑夜。倘若不是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哪怕站在面前都不一定发现这头凶兽。   兽类粗闷的喘声令人不安。巨狼竖起耳朵,时刻警戒着四周的危险。瑞克斯悄无声息地潜入右边的灌木丛中,枝叶窸窣响声引起了它的注意力。狼弓起脊背,跃下巨石向着灌木迈出一步,呲出锋锐的獠牙。   “吼...”你说人活着,怎么净给自己添堵呢?   他囫囵咽下甜点,生硬转折:“你们之前认识?”   “我们在王都的时候是同学。”罗纳德立刻回答。“我是战斗系,他是后勤系,有过一些搭档经历。”   “现在还未断绝传承的三个骑士家族里,一个继承了抵抗所有攻击的盾牌,一个继承了跨越一切阻碍的天马,而达伯纳尔家族继承了无坚不摧的武器。”   兰博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着。雪斐却从中嗅出浓浓的不怀好意:“光辉骑士留下的神圣武器——【哈里森的长剑】。作为家族继承人,这把剑就在你手里吧。”   “...所以有时候我真的不太喜欢脑虫,被你们知道的事情就没有能瞒住的。”罗纳德露出无奈之色。“没错,它现在的确在我手里。”   随后,他看向奥雷乌斯,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与挣扎。但很快,在强烈的冲动驱使下,骑士还是承诺:“如果您想要那把剑,我可以将它送给您。只希望您能好好对待它。”   兰博趁势火上浇油:“据说它曾被战争与力量之神哈里森祝福,锋利无匹,持有者将永远战无不胜。你的武器不是经常报废吗?奥雷乌斯,但克里斯汀留下的武器绝对会符合你的要求,那可是就连神嗣都能够刺伤的长剑。”   “听起来的确很好。”   沉默片刻后,红发青年真心实意地赞叹。倘若不是兰博一直注意着,恐怕也很难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瞬间的情绪。   它嗅到了让人讨厌的味道,但并不危险。这让警卫巨狼有些踌躇不定是否要前去侦查。夜晚的林地沙沙作响,昆虫的细小嗡鸣更令人烦躁。它甩了甩尾巴,还是有些不耐地放弃了这件事,趴回了石头上。   好吵啊、好吵。   夜晚的虫子有这么多吗?   已经具有一定智慧的狼困惑地想。它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渐渐变“薄”。许多细小如虫的女孩借着左边树木的遮掩,已经飞到了它的身上。背后纤细的蚊虫翅膀不断拍动,将口器深深插入狼的身体里。   她们的肚子逐渐鼓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爆炸。血液让她们的身躯慢慢长大,分泌液对怪物的神经产生了高效麻痹,以至于直到它血肉干枯、只剩下薄薄的皮包裹着干肉与骨头。幽绿色的兽瞳仍旧注视着前方,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死亡。   瑞克斯从树丛里探出脑袋,冲其他人点了点头解除警告。小奥丽赫们纷纷飞起,红色裙摆在黑雾中时隐时现,诡异如漂浮的玩偶。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世界....   雪斐发自内心地感慨。他宁愿再和母虫打一架,也不想遇到奥丽赫这种诡秘隐蔽的对手。打架还能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奥丽赫却会让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死。   又往前走了数百米,一行人旧法重施,干掉了三匹警卫。这才发现森林中赫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这里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有明显的人造痕迹。隔着树木隐约能看到一匹匹巨狼汇聚在这里嬉戏追逐,赫然已经成为了巢穴。   雪斐回过神来,对发问者安抚地笑了一下。   “我只是有些奇怪,会是什么人将它们挪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们今晚的目标只是眼前这些家伙,我会打头阵的。”   一位手持烛台、雪白轻盈的骷髅静静望著他们。从地面的长方土形坑里可以判断:这位迷失者钻进了他们白天埋的尸骸里,硬生生地从地里挖了出来。   坑内还隐约可见一具婴儿状的骷髅,置身床榻般安睡。女性骷髅下巴开合:“我的丈夫正在休息,请你们不要打搅他。请跟我来,在天亮之前,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它姿态优雅地微微弯腰,提起不存在的裙摆行了一礼,转身带著众人走向墙角。奥雷乌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作为第一人,他清晰地看到空无一物的墙角泛起波纹般的涟漪。当他们穿过这层涟漪,面前浮现出了一条极尽华美辉煌的长廊。   奢华的红绒地毯比雀鸟羽毛更柔软,两侧悬挂著家族内各位德高望重者的雕像。黄金与水晶打造的灯剔透晶莹。在最后一人走出来后,墙壁上的通道悄然消失,只剩下一扇镶嵌著璀璨宝石的门。   听到声音,一只花羽鹦鹉从走廊尽头飞来。它的胸脯上闪烁著彩虹光泽,轻盈地落在了领路者的肩膀上。   她比梦更轻柔,比爱还纯粹。白骨生出肉香,连玫瑰都逊色。   那双带着烟雾般浅茫愁思的眼睛望向身后的来客,她轻声开口:“请跟我来吧,四位客人。”   瑞克斯步伐一顿,迅速环视四周,悚然发现不知何时金发少女失去了踪迹。但看到兰博脸上并无意外表情,他心里又安定了一些。   脑虫血脉者的战斗力很低,但他们过目不忘,思维惊人,内部建有可以互相联系的网路,同时还可以与其他血脉者建立心灵联络。以一己之力成功成为了贵族军队最主要的指挥中心,对下属具有极强操控力。   既然他没事,那奥丽赫应该也没事。   这种轻松的心情直到女人带他们走过转角,从金碧辉煌的餐厅柜架上取下一串钥匙,又从中分出三把递给他们:“这是你们的房间钥匙,在二楼,每人一间。如果有需要可以告诉我。”   瑞克斯僵著脸接过钥匙,余光扫到兰博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进来不过两分钟,五人中已经有两人失踪了!   柔软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更让眼下事情变得恐怖离奇。如果是他一个人做决定,瑞克斯现在就会转头逃跑…不对,他根本不会跟随对方进来。 波波笑起来,连连说谢谢他。   这时候,尼昂把车停在一边,就去买东西,前后也是有几分钟的工夫,当他转身回来,就发现婴儿车里空空如也。     一开始他还以为波波是自己跑掉去玩了。   他在周围找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才慌里忙张地跑回家,赶紧和母亲说波波不见了,顺便再把雪斐从教堂里叫回来。    一家人在外面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波波在哪里。   雪斐这才吓得不管不顾地前往了王宫,去见黑泽尔。他是真的慌了神,他希望是黑泽尔偷走了孩子,那么起码波波现在是安全的。 第 103 章 CH.103   黑泽尔听完他的简述,反倒从一开始的慌乱变得镇静,接着诚实恳切地回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人去偷波波。”    虽然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听雪斐的话,打算一刀两断,就此放手,但是回来想了想,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得意忘形,把人逼得太紧了才要离开,所以正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招一些神父来,给王都教堂的大主教先生分担工作压力。   他的计划书还在写呢,都没写出个所以然来。   他是真没想到波波会在自己的地盘失踪。   是的,诚然他没有自信到认为整个王国的安全都很严密,但是王都,王都应该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啊。     在圣城的时候,黑泽尔特地让彼得等人就近守护,回王都后却撤掉了,况且还有剑圣尼昂在身边,谁都没想到孩子能消失。    黑泽尔看着雪斐。   雪斐的脸绷得紧紧的,有些消瘦了,气色也变薄一些。 野餐篮里面装的是冷餐。   黑泽尔从篮子里面拿出来一大块面包,半条火腿,熏鸡胸脯,一罐腌橄榄,半罐酸黄瓜,冷牛舌和牛肉冻,最后是一瓶苹果酒。   这些东西都摆好以后,他站在餐桌旁,以优雅的姿态为雪斐和艾弗里切分面包。   很简单的一餐,只需要简单组装即可食用。   雪斐觉得有点饿,但是面包还没有涂上酱,他小口小口地啜着苹果酒来缓解躁动不安的胃部。   餐前摄入一点低度数酒有利于胃口,近似于酸甜苹果汁的苹果酒很好地帮助他打开了味蕾。   一片散发着麦香味的面包片放进餐盘里,再涂上薄薄的一层咸味奶酪酱,叠上精心摆放成花瓣绽开形状的薄黄瓜片,如绉纱般薄透的浅粉色火腿片叠上,再铺上熏鸡胸脯片……   “请慢用,亲爱的主人。”黑泽尔终于将堆叠得如同艺术品的面包片放在雪斐面前。   “谢谢。”雪斐说。   作为客人的艾弗里也得到了同样的一份面包片,然后黑泽尔还给他们的餐盘里加入了几粒腌橄榄和冷牛舌,最后将大块牛肉冻扣进餐盘里。   雪斐专注于食物,他不太想说话,指挥一大堆骷髅小兵耗费了他许多气力,让他感觉比平时要饥饿得多。   抹了奶味咸酱的面包很柔软,熏鸡肉在味蕾上绽放出一点油润的烟熏松柏味道,火腿片有点咸,但酸中带点甜的酸黄瓜片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除了吃完还饿以外,这片堆馅面包片没有任何缺点。   雪斐接着吃盘子里的冷牛舌和牛肉冻,野餐篮里没有拿出多余的酱汁,所以他只能吃这两种食物本身的味道。   冷牛舌是用香料煮的,柔嫩的牛舌肉上能尝出百里香和月桂叶的味道,还有胡椒盐和大蒜的气息,咀嚼几下还能品出一点细微的鲜甜。   而牛肉冻里面则是铺天盖地的牛肉味道,咸味的胶质里面包裹着柔软的牛肉纤维,很容易就在舌尖上被揉碎。   雪斐终于吃饱了,黑泽尔在短时间的观察内迅速掌握了他的饭量,这顿简餐可以支撑到下午茶时刻。   黑泽尔在给自己切第二片面包,并用橄榄和牛舌在上方建起高楼。   艾弗里这位特殊的客人因为是亡灵的缘故,其实并不会感到饥饿和饱腹,他只是象征性地陪吃了一点儿,接着目光又回到了乱石滩上。   简单的午餐很快就结束了,黑泽尔一样一样地将剩下的瓶罐和食物塞回野餐篮里,用过的餐具也放进去,接着放进叠好的桌布,接着折起餐桌和餐椅也一同放进去……   “艾弗里先生?”黑泽尔完成工作以后,发现亡灵客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野餐篮。   “啊,我在。这个篮子真是太神奇了,感觉它完全可以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艾弗里回神说。   “这是个魔法篮子。”雪斐说,“它的最底部有一个法阵连接厨房,所有东西都可以连接到另一边。”   黑泽尔的从容不迫来自于另一边费奇夫妇的极大助力,天知道为了这顿午餐这对老鼠夫妇在厨房的各个角落里上蹿下跳。   艾弗里恍然大悟,但他仍然对可以压缩成薄纸片的餐桌和餐椅存有疑惑,但雪斐已经走远了,他就只好不再问。   共进午餐的地方只在乱石滩上一点点,在短暂的午餐时间里,兢兢业业地骷髅们挖掘出了更多的同伴,在乱石滩上组建起了一支骷髅大军。   值得令人注意的是,这些骷髅们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些骨裂和肢体破碎,布料已经被土壤风化腐蚀,但坑中仍然残留有锈迹斑斑的铠甲锈片和箭头长矛之类的武器碎片。   “这附近或许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雪斐说,“黑泽尔,打开地图,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泽尔打开羊皮卷,上面的墨水如同蚁群般四散绘制出了一份全新的地图,地图上一个明亮的猫头鹰标记代表他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在这个坐标,正好坐落于梅里山脉的中段,左边这片森林名叫威斯特森林。”他将地图递到雪斐面前。   “可以回去问问布鲁托,看看有没有书籍记载这片山脉发生过的事情,这儿或许有过战争。”雪斐说。   “他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对吗?”艾弗里的神色有些高兴。   “但愿如此。”雪斐说。   这片埋葬着无数骸骨的乱石滩都被翻了个遍,所有的魂火都融入了自己的遗骸。   但这里还少一具尸体,没有属于艾弗里的部分,他的灵魂似乎单独被丢弃在这里了。   雪斐看了看艾弗里,决定将这个问题稍后一些再思索,现在先把这些骷髅们带走。   他拿出一只小玩具箱,轻敲两下再打开,那些骷髅小兵们排着堆往这口小箱子里跳,落进里面就变成了一个个袖珍骷髅兵。   等最后一只骷髅跳进去以后就将玩具箱合上,他们现在回店里。   艾弗里最后一个钻进摇摇欲坠的马车门,在离开这里之前,他再深深望了最后一眼,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待特殊客人并没有普通客人那样容易,一单生意通常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更久一些的会长达几年。   将艾弗里安顿到客房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到书房里去,处理一下玩具箱里的小骷髅们。   “布鲁托,你看看地图上的这个位置,这片山脉和附近的支流曾经有发生过什么吗?”雪斐将地图递到魔法书摊开的书页上。   布鲁托用穗子挠了挠自己的扉页,随后哗啦啦地迅速翻动自己,无数文字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停留在一片空白。   “史册上的记载一片空白。”黑泽尔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上那么一点儿,我们先让这些灵魂暂时恢复,看看他们会说些什么。黑泽尔,把复灵剂拿过来。”雪斐皱着眉头说。   黑泽尔从后面的架子上找出来一瓶深红色的药剂,并且还拿来了一个滴管。   红色的药液很小心地滴落在小骷髅的头顶上,完全渗透进去以后,一个虚薄的灵魂飘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雪斐随口问了最简单的问题。   灵魂很呆滞,似乎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没坚持够两秒钟又缩回骷髅头里面去。   布鲁托的穗子抓起一支羽毛笔,刷刷记录下灵魂的面容,只要不用它记账,它就会变得分外好用。   一瓶复灵剂用完,百来号灵魂只能拼凑出三句话,分别是“西利亚欺骗了我们”、“卡兰”、“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失去自我意识的灵魂说出任何话都不奇怪,这些片言只语弥足珍贵,或许能帮到他们查明这些骷髅们的来历。   布鲁托的书页再次翻动,除了“卡兰”有多个不同的释义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西利亚”和“圣西尔”被翻了出来。   西利亚这个名字属于贵族,筛选起来就更加容易一些。   有记载的西利亚一共有三位,一位是252年前就覆灭的鸢尾花王朝的最后一任君主,一位是图林国王年仅4岁就因热病死去的私生子,最后一位是171年前玫瑰王朝最臭名昭著的毒蝎伯爵。   圣西尔则是一个神圣遗迹的名字,暂时还没办法和已知信息串联起来。   “今天就到此结束吧,我累了黑泽尔。”雪斐放下手里的书,合上双眼,一双干燥的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是,亲爱的主人。”黑泽尔轻揉雪斐的太阳穴,让他的神情渐渐舒展起来。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与艾弗里再次见面。   高塔的房间很特别,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自己最想要看见的场景。   艾弗里坐在窗边,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和她的小白马。   “那个女孩儿有一头耀眼的金发,脸蛋漂亮得就像一朵纯洁无暇的苹果花。她对她的马儿很温柔……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艾弗里说。   他试着推开窗,但是高塔的窗户推开以后,荒原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女孩和她的马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吃完晚餐,你可以带我们到你的房间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雪斐说,“我们从你的伙伴们那儿得到了几句话,你来听听,说不定会勾起你的回忆。”   “西利亚欺骗了我们。”   “卡兰。”   “圣西尔的冬天没有雪。”   艾弗里仔细倾听以后,摇摇头说:“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雪斐用汤匙舀了一下面前的豌豆汤,说:“没关系。你吃鹰嘴豆泥吗,尝上一点或许有助于缓解心情。”   艾弗里从黑泽尔那里得到了一份鹰嘴豆泥,味道是咸辣的,微微带点酸味,沾着清爽的芹菜条和胡萝卜条吃,在咔擦咔擦的清脆声响里,心情真的有在好转。   结束晚餐以后,他们一起聚在了艾弗里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荒原上除了高塔没有任何建筑,甚至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些匍匐在地面上的低矮灌木和杂草。   也因此,才能在敞开的窗户里看见一览无余的星空。   “现在再试试呢?”雪斐指挥乌鸦先生关上了漏风的窗户。   “我试试。”艾弗里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那位女孩。   原本只缀了几颗星子的黯淡夜空倏然滑落,明亮的光辉穿过窗玻璃,在短暂的呼吸之间挥洒了大半个房间。   窗外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金发的女孩儿和她鬃毛雪白的小马一起走在小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颗苹果树。   女孩牵着小马路过,一颗熟透的红苹果咚的一下砸了小马的头。   “噗呲。”艾弗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了吗?”雪斐问。   “没有,刚刚就是突然有点想笑。”艾弗里收敛了笑容。   “她穿的是诺林裙。”黑泽尔说,“并且裙摆上有盛开的金盏花,她的手镯似乎与裙子是配套的,金盏花形制的手镯有鸽血般的深红花蕊。”   “黑泽尔先生的眼神真好。”艾弗里不禁感叹一声。   “那当然。”雪斐内心得意但从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身为我的助手,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   “多亏了主人的悉心培养。”黑泽尔微笑着熟练拍马屁。   雪斐的小马儿被拍得神情舒坦。   在短短几句话间,窗外的女孩一脚踢走了苹果,伸手揉了揉伤心小马的头,紧接着,她扭过头来,看向了他们的方向。   然后她径直走了过来。   金盏花裙摆扫过草地,轻盈得如同小马驹的步伐让女孩很快就走到了窗前。   笃笃。   雪斐这时候没有在和他吵架了,突然说:“你稍等一下。”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几乎没有听见吟唱咒文,周围二十米以内就亮起了守护的光芒,尤其是黑泽尔的身上,布了一层厚厚的。    自从雪斐在圣城接受了老教皇的教导之后,他的法术就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长进,不是昔日可以比拟的。    老首相在后面低低惊呼一声,笑呵呵地跟西蒙斯说:“看来这位大主教是真的名不虚传啊,说不定这个王宫里真的藏着什么脏东西,称趁这次机会也正好可以清除一下是不是?”   西蒙斯紧皱着眉头:“您就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则罗里吧嗦地说:“我就说一说嘛,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就在他们嘟囔的时候,只见黑泽尔已三下五除二地把门给打开了,一阵阴风从黑洞中吹了出来。 第 104 章 CH.104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今天上午。   婴儿车挨墙放着,波波坐在其中,百无聊赖,叼着奶嘴解闷,虽然他已经能够自己吃饭,但每天早晚还是要喝两瓶奶。    波波原本一直看着在柜台前买冰淇淋的尼昂波波,忽然,他听见旁边有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慢悠悠地呼唤他:“波波,波波……”   别人似乎都听不到,他左顾右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在墙角处,有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正在呼唤他。     那是黑泽尔叔叔的声音。   波波辨认出来,如此想着,却也迷惑地皱起眉,因为这个人影给他的感觉不太像黑泽尔,反而有一种不适感,在滋啦滋啦地刮擦他的神经似的。     那人又对他招手,“快过来,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波波犹豫了一下,但毕竟他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小朋友,也没有很多出门的经验,闻言便自己从婴儿车里爬了出去,好奇地走过去,问:“你是谁呀?”    斗篷下,一张跟黑泽尔有些相似的中年男人的脸,略不同的是棕色头发与绿色眼睛,那绿眼睛不是春日绿叶般生机盎然的绿,而是阴沉沉、淬了毒一样的绿。     “我?”陌生男人笑了笑,眼角炸开皱纹,“我是你的亲爷爷。来,跟我走吧。”     波波脱口而出:“不要。我等会儿就回家了,我买了冰淇淋,要带回去跟我爹地吃。”说着,便退后一步。   对方冷哼一声,哗地张开斗篷,“这可由不得你。”   “请说。”雪斐作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知道昆廷法师吗?”玛丽夫人说。   “略有耳闻,是不是那个卖药特别贵,但是又没有效果,而且还特别喜欢用睡眠治疗的骗子。”雪斐精准打击同行。   “对没错!就是他!”玛丽夫人突然神情特别激动,“他的药一点效果也没有,根本不能让我的丈夫回心转意,他竟然还敢说是因为我的心不够虔诚,只有我陪他睡一觉才能净化我的身体让我的丈夫重新爱我。”   雪斐和黑泽尔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份抽搐。   这位昆廷真是给同行抹黑的存在。   “哼!我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竟然敢对我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一定是垂涎我的美貌。”玛丽夫人冷哼一声。   玛丽夫人的确美得很有风韵,不过她的话题跑得有点太偏,如果在三句话之内还没有听到重点,雪斐会冒着引起玛丽夫人不满的风险提醒她回归正题。   “索伦国王召他进宫陪睡了。”玛丽夫人下一刻就扔下了一颗炸雷,“这当然是私底下偷偷摸摸进行的,从前昆廷诱骗女人说和他睡觉就能重返青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哈哈哈哈——”   雪斐非常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还能迎来这种转折:“陪睡?是我想象中的那种陪睡吗?”   “对没错,就是你想象的那种。”玛丽夫人用手做了一个非常下流的姿势。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要同情谁更多一点。”雪斐伸手抚了抚额头。   “这件事听起来的确对谁都没有好处。”黑泽尔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认为应该同情昆廷。”玛丽夫人虽然嘴上说着同情但是脸上却笑开了花,“虽然昆廷长得有些难以下咽,但起码他还算年轻。而且我的男孩儿告诉我,昆廷已经被秘密处决了,就像是这样。”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雪斐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玛丽夫人笑着说:“的确嘛,这种到处诱奸女人的骗子早就该拉出去砍头了。”   除了昆廷这件事,索伦国王被怀疑失心疯还因为他开始用处子经血泡澡。   玛丽夫人还说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再到宫廷去了,索伦国王有点太疯了,她害怕这个疯子国王下一步要用美丽女人的血来泡澡。   还是少出现在宫廷为妙。   “我听说索伦国王对他的私生子奥兰多态度还算不错。”雪斐想了想问。   “噢那当然,奥兰多可是索伦国王的首席情妇菲奥娜夫人唯一的孩子,既没有王位继承权又有母亲的光环,近来在宫廷中越发受欢迎。”玛丽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索伦国王给予了他丰厚的封赏,头衔领地还有金钱,比那些王子们的手中更有实权。”   听到这里就算差不多了,玛丽夫人提起兴致讲了些别的宫廷桃色绯闻,就离开了小铺。   “黑泽尔,盯着布鲁托入账,顺便检查一下我们的羊皮纸和墨水,我怀疑布鲁托最近有在偷吃。”雪斐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玛丽夫人留下来的金币,然后将这袋金币推了过去。   魔法书最近胃口大开,体重也见长,书架旁边能发现一点不太明显的纸屑和墨迹,应该也没少偷吃。   “要给布鲁托进行体重管制了吗?”黑泽尔问。   “让它的饭量正常一点。”雪斐说,“它再这么吃下去我会破产的。”   辛西娅的首饰盒还在楼上,留下黑泽尔收拾用过的茶具,他回楼上去找约兰达公主说的字符。   金盏花手镯是可拆卸的,中间有一层是中空的,可以偷偷藏进去一点香料散发出香气。   雪斐将手镯的内圈拆了出来,外圈的金盏花一片片落在桌上提前铺好的绒布里,背面上镌刻了模糊不清的字迹。   内圈上也刻有字迹,雪斐拿书放大镜仔细查看,字迹有点丑,刻痕轻重不一,他看得有点眼睛疼。   灵魂永存。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放下手镯内圈,将金盏花们夹起来看。   那些零碎的字符被他重新拼凑出来,感觉像在玩拼字游戏。   我一直在风声里回响你。   还有最后一片金盏花,雪斐觉得放在开头和结尾都同样可以。   最后一片金盏花上面深深地镌刻了一个“K”,应该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黑泽尔推门走进来,还带了一碟厨房里新烤的饼干。   香甜的香蕉燕麦饼干上面镶嵌了大颗的深色葡萄干,那股甜香味让法师先生变得无心工作。   “帮我安,我安不回去了。”雪斐只是单纯不想干活而已,他要吃小饼干。   黑泽尔笑眯眯地从身后端出热红茶,还有一个牛奶壶。   小半杯热红茶,再倒上牛奶,最后放进去两块方糖搅拌搅拌,雪斐很开心地就着奶茶吃饼干。   桌子的另一边,黑泽尔从口袋里拿出单个镜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小镊子和螺丝刀重新组装这件首饰。   喀嚓喀嚓喀嚓。   燕麦饼干吃起来很酥脆,有很浓郁的香蕉气味,除了脆饼干本身的甜味,牙齿还能碰到又糯又甜的葡萄干。   雪斐边吃边在碟子里掉渣,还要配上热奶茶,茶涩和奶的醇味能冲淡一点点嘴里的甜,让饼干吃起来更好吃了。   “饼干的味道怎么样?”黑泽尔问。   他在明知故问,一碟难吃的饼干可不会不断发出咔嚓声。   “好吃。”雪斐沉浸在饼干时间里,整个人变得软乎乎的。   今天吃了双份的下午茶,法师先生有点甜度超标。   黑泽尔做着手工活,偶尔抬起一点眼睛短暂地注视一下雪斐,就像是在用眼神快速舔舐一颗糖。   雪斐回看回去,用眼神说好好工作。   乌鸦先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金盏花手镯组装好以后就放回首饰盒子里去,把另一条项链拿出来翻看。   项链要比手镯更加精美重工得多,辛西娅似乎非常喜欢金盏花,这条项链是她成为王后以后订做的,上面有王室的标记,但是没有字符。   虽然项链要比手镯华丽得多,但辛西娅或许更珍爱她的手镯。    再等几天如果约兰达能带来书信和手稿,那么就有很大可能会知道让辛西娅藏起来的“K”是谁了。   因为艾弗里心情不佳,很需要独自待上一段时间,于是高塔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小铺的生意不好也不坏,支付了几笔莫名其妙的巨额账单以后,高塔的财政勉强从摇摇欲坠来到了四面漏风。   雪斐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在药圃里,患了腐败病的草药被清理走以后,药圃就空了一大片,需要重新栽培基础草药。   魔法小铺的魔药之所以能拥有蔬菜汤水果汁之类的各种口味,离不开的雪斐的精心栽培。   曾经有位贵族小姐抱怨魔药的味道过于古怪,于是他把草药和普通蔬菜水果嫁接在了一起,口味的更好的魔药价格翻倍,没想到还能起到防盗作用。   雪斐的手套上沾满了新鲜泥土,新的草药栽进去,填土然后用小铲子拍实,这点活够他忙活很久了。   黑泽尔在另一边,给蔬菜地块进行施肥。   有些新开辟的土地需要埋些肥料进去补足肥料,他们新种了些黄瓜藤蔓和南瓜苗,还有茄子和西葫芦。   荒原的气候一直很稳定,不冷也不热,只是缺乏阳光,每天都要按照植物的生长特性来施加时长不一的光芒咒。   “要一起去散步吗,黑泽尔。”雪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土。   这不是征求乌鸦先生的意见,而是告知。   “当然,我的荣幸。”黑泽尔说。   一声窗页的吱呀声响,他们头顶的窗户打开了。   雪斐和黑泽尔同时抬头。   艾弗里在屋里待得有点闷,没想到一开窗就看见两张一起看向他的脸。   “早、早上好?”躲起来这么多天,他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要一起去散步吗?”雪斐对待客人还是很有服务态度的。   “不了,你们去吧。在真正的道别来临之前,我想和辛西娅多待一会儿。”艾弗里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要比之前好一些。   “你可以去厨房向费奇太太要份早餐,那么我们就先走了。”雪斐随手将手套脱在一丛迷迭香里。   “回头见。”黑泽尔微笑着朝艾弗里挥挥手。   “回头见。”艾弗里也挥挥手。   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的灰色荒原走去,穿过竖起的栅栏,把同样灰色的高塔抛在身后。   灰色的荒原上面除了颜色暗淡的草和偶尔会出现的一些低矮灌木,并没有任何的动物居住在这里。   荒原并不平坦,脚下会有凹凸不停的石头,雪斐向前走的时候格外小心,摔到石头上面会很痛。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黑泽尔说,“我看到一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露出来了,就在那里。”   雪斐抬起头,要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见阴霾的天空上那一丝明媚。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不是最好的。荒原的春天到了,去为我摘一束花吧,要以乌鸦的身份。”他将目光收回来,指了指那些零星又细碎的小野花。   乌鸦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雪斐的眼睛被捂住,羽毛扑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放在眼睛上的手离开了。   一只毛色流光溢彩的大乌鸦扑簌簌飞起又落下,落在那些小野花上,用尖尖的鸟喙一朵又一朵地挑选出盛开得最漂亮的小花。   雪斐坐在草地上,变成了乌鸦的乌鸦先生一朵一朵地往他身旁装饰小花,要用这些只有方糖大小的花将他圈起来。   黑色的乌鸦蹦来蹦去,撅起的尾羽看起来膨润又有光泽。   一只乌鸦努力的样子真的有点好笑,尤其是迈动两条短腿交错前进的时候。   雪斐咬了一下嘴角让自己不要笑出声,然后伸手去拔乌鸦先生的尾羽。   谁让他迈动两条腿小跑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扭动蓬松的屁股,就像一颠一颠的小狗,谁能忍住不摸鸦屁股啊!   雪斐的手很快,但是乌鸦先生的屁股更快,立刻就将尾羽换成了一张死鸦脸,尖尖的喙搭在法师先生的手指上,阻止他的进一步行动。   乌鸦的屁股神圣不可侵犯!你该适可而止了!   “我的羽毛笔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用,所以我想要新的羽毛笔。”雪斐非常不用心地扯谎。   “呱。”乌鸦先生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呱一声,他立刻闭上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黑泽尔很少变回乌鸦的原因,不仅要保护好屁股,还控制不住呱唧叫。   乌鸦先生速战速决,从尾巴上挑选了两根最长最漂亮的尾羽,很快地放进雪斐的手里。   尾巴要秃上一段时间了。   雪斐很可恶地用羽毛去搔乌鸦先生,并且哈哈大笑,对于玩弄乌鸦丝毫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乌鸦先生很快就变回了人形,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亲爱的主人,我们的散步时间该结束了。”   雪斐玩得心满意足,弹了一下羽毛说:“那我们现在就回去。”   只要想回到高塔,那么只要随便走上两步,高塔的栅栏就会出现在眼前,不用循着原路返回,对散步来说很友好。   砰——   雪斐刚要从栅栏门进来,一样东西从敞开的窗户里高高落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跳、跳楼啦——”   雪斐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问号。 “这么多老鼠……”雪斐的目光在老鼠们的头顶转了一圈。   年幼的小老鼠们忍不住伸出爪子捂住凉飕飕的头顶,被法师先生的目光盯上就好像头顶飞了一只老鹰,下一刻就会被叼起来。   “黑泽尔,放下扫帚,算了,还是拿着吧,再去找个篮子,将它们都扫进去。”雪斐说。   站在原地的老鼠方阵立刻吱吱乱叫起来。   艾薇拉还踩在沙发上,肯尼斯因为好奇站在老鼠们的旁边,闻言他们都向着雪斐看过去。   “是要将它们都丢出去吗?”肯尼斯看看老鼠堆,又看看费奇夫妇。   费奇夫妇对雪斐很有信心,他们相信他可不会伤害老鼠。   “要给它们洗个澡,我需要很多仆人,它们来得正是时候。1,2,3,4……”雪斐边数老鼠边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为我们工作,每天都可以得到一大份食物,奶酪、面包、香肠、烤鸡……只要餐桌上能出现的都会成为你们的劳动报酬。”黑泽尔拿着扫帚和篮子走过来。   老鼠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了一会儿,排着队一个又一个跳进了篮子里。   需要洗澡的还有布鲁托,它冲进房子里到处乱撞,最后被沾满灰尘的窗帘缠上了。   艾薇拉脚下的沙发动了一下,接着她的肩膀被旁边的窗帘戳了戳。   周围的家具都动了起来,迈动着腿往外面跑去,她脚下的沙发催促着她赶紧下来,它要跟不上大部队了。   雪斐指挥着家具们往外面跑,当房子里变得空旷极了的时候很多把扫帚和鸵鸟毛掸子飞进来,清扫着各处的灰尘和蜘蛛网。   黑泽尔将装着老鼠们的篮子放在一个水泵旁,费奇太太推过来一个大木盆,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没几下水泵里就涌出了清水。   “都进来吧,要将皮毛和爪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抹上肥皂泡泡,皮毛打湿洗得亮闪闪,我们可都是干净的老鼠。”费奇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她往盆里搓出肥皂泡泡。   艾薇拉提着裙摆站在花园里,她的周围乱糟糟的,家具们的灵魂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抖掉灰尘清洗陈年污渍,让自己一点一点焕发出光彩。   她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快乐,这儿的任何一切都让她感到快乐,只是一些蹦跳的家具而已,却让她觉得轻松极了。   “吃吗?”珍妮小猪边往嘴里塞玫瑰花边拽拽她的裙摆。   面前修剪整齐的玫瑰花丛被吃得只剩下花骨朵儿,那些开得灿烂的都进了小猪肚子里。   “谢谢,我就不吃了。”艾薇拉揉揉她的头。   “不准吃我的花。”雪斐走过来一把抓起珍妮小猪。   手里的小猪敦实得要命,法师先生的两条胳膊一下子就被坠得往下掉。   黑泽尔立马瞬移过来,接过小猪送回给肯尼斯。   雪斐一行人在进入国王去世的寝宫后,找寻了二十分钟,终于在床底下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雪斐立刻就想要下去,黑泽尔也当仁不让。   然而他们并不是在无拘无束的小山村探险,这里是王都,皇宫,两位大臣当即表示了反对:“陛下,以您尊贵的身份,怎么能以身涉险呢?先派几个骑士下去看看,要是没危险,您再下去也不迟……”   雪斐便说:“那让我下去总可以吧?”     “大主教先生,您要是在皇宫了出了事,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这不是把我们王政架在火上烤吗?”首相委婉地说,“还是找人先行探索吧。”     雪斐看着那洞口黑幽幽的,真奇怪,他本来应该很害怕的,可他现在只想着波波说不定在下面,那孩子本来就是个怕黑的,前几天听了个夜间怪兽的故事,还吓得要他开灯才敢睡觉。   波波得多害怕啊?雪斐想着,心急如焚,“我不会有事的。就算出了事,也跟你们没关系,行了吧?”   他直接冲过去,“让开!让我下去!”    尼昂上前,“我和陛下都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骑士,又有一位高超的神父在场,倘若我们都不能行,我想,也没有别人能行了。还要去找什么别人呢?”     是这个道理。   黑泽尔方才一直在沉默,首相以为他是谨慎,因此来寻求认可:“您也觉得不能轻举妄动吧?陛下。”     黑泽尔这时开了口:“……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说过,王都或许埋葬着千年前索兰王的珍真宝藏。”     西蒙斯忍不住插嘴:“那不是一个哄孩子的传说吗?”   黑泽尔:“不,或许是真的。那其实也不尽然算是索兰王的宝藏,而是再往前,据说数千上万年前,最初的圣裔流藏的秘宝。当年,索兰王找到了圣裔的后人,从而打开了门,得到神的力量,才获得了半神之身,死而复生,不老不死。”     首相表示:“索兰王不老不死只是一个讹传的说法吧,他有陵墓,您怎么能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黑泽尔摇了摇头:“我是说——老国王相信。”    雪斐沉思须臾,索性直接问他:“走不走?骑士先生。”    在场有许多位骑士,但黑泽尔就是知道,他是在喊自己。    雪斐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过他了。   黑泽尔有一丝陌生,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微笑起来,他心底涌起无限的勇气,回望过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神父先生。”    第 105 章 CH.105   事已至此。   雪斐反而前所未有地镇静下来,一切杂念、烦躁都像摒除出去,只剩下与黑泽尔齐心协力这一个念头。     全国上下的人都知道黑泽尔可靠稳重,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生死关头面前,黑泽尔有多么给予人安全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嘲地想,他这算什么呢?——可以同苦难,却不能共富贵吗?   也没空多想了,他紧随着跟在黑泽尔身边。     黑泽尔好声好气地对几位臣子,尤其是老首相:“您年事已高,实在是不方便跟着我以身涉险。”   首相显然着急上火,吹胡子瞪眼地劝谏:“陛下,您自己才是,您贵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够拿自己性命安危作赌注,稍安勿躁,就算要找孩子,也完全可以派出精锐的骑士部队,你看,剑圣尼昂都在这,您又何必……”   雪斐觉得,还是不要实话实说比较好。   虽然莫里斯先生有点讨厌,但金币是讨人喜欢的。   “这是个秘密,并且我们的厨师不会愿意露面。”雪斐说。   “那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这样好的厨师应该要得到嘉奖。”莫里斯先生给予了口头奖励。   他想要再要一盘饼干的请求被拒绝了。   讨厌老鼠的人可不能得到老鼠亲手烹饪的香喷喷美食。   “啧,我可不喜欢这位先生。”费奇太太说。   “的确,下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不必提供点心了。”雪斐说。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端下去的饼干只有一半的分量,剩下的都在这里。”黑泽尔打开橱柜,里面有半盘饼干。   “干得不错。”雪斐给予了肯定。   “噢亲爱的!你值得一个亲吻!”圆团团的费奇太太提起裙摆跑过去,要给他一个属于好孩子的亲吻。   黑泽尔笑着躬下身体,额头上被冰凉的小鼻子和几根胡须碰了碰。   “好孩子就应该要得到奖励……”费奇小小声地碎碎念,他往汤锅里下了一大把黑泽尔喜欢的豌豆。   乌鸦先生在这顿午餐里受到了全高塔上下一致的喜爱,包括挂在墙上的里昂和布鲁托。   里昂作了一首小诗作为赞美,而布鲁托鬼鬼祟祟地给黑泽尔送上了私藏的羊皮纸和墨水。   黑泽尔收下了诗,然后礼貌拒绝了布鲁托的好意。   魔法书耷拉着尾巴窸窸窣窣把自己的私藏换了个位置藏好。   午间时分,法师先生得到了一次宝贵的外出机会。   金雀花门每隔一段会开放,让雪斐能够去某个地方逛逛,免得他憋疯在这座塔里。   “我穿这身怎么样?”雪斐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他很难得地没有穿上法师袍,而是花边衬衫和刺绣外套,有点像个贵族小少爷。   “很好看,需要我帮你系领巾吗?”黑泽尔端详了一番,觉得雪斐完美无缺。   “要,天蓝色那条。”雪斐说。   乌鸦先生给完美无缺的法师先生系好了蝴蝶结领巾。   现在他们可以出门了。   “带点银币,不要带金币,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雪斐严肃地说。   “20个银币够吗?”黑泽尔问。   “唔。”雪斐犹豫了一下,“不太够……再带3个金币。”   主仆二人根据高塔的经济状况,从口袋里抠抠搜搜地挤出来了4个金币和5个银币。   “唉。”法师先生叹了一口气。   “唉。”乌鸦先生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雪斐瞪黑泽尔。   黑泽尔一脸坦然,甚至有要晃钱袋的冲动。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不然会随机有点什么东西飞到他的脸上。   如果可以乌鸦先生想要一个飞吻。   “祝你们会有愉快的半天。”里昂对他们说。   “谢谢。”雪斐说。   “那么回头见。”黑泽尔说。   他们穿过泛光的金雀花旋转门,灿烂的阳光从蓝天挥洒到他们身上。   雪斐眯起眼睛,任由温热肆意抚摸着他的脸,耳边传来欢乐的节庆声。   “看来我们很碰巧地来到了节日庆典上。”黑泽尔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   “我要吃那个。”雪斐看见旁边的小摊上在卖甜甜的小蛋糕。   小摊子上围了一圈小孩,手里紧攥着两个铜币,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做成胖星星形状的小蛋糕只有掌心大小,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可以在上面再裹一层彩虹糖屑或者坚果碎。   小孩子才做选择,而大人全都要。   “请给我两个小蛋糕,每种口味各一个。”黑泽尔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白胡子胖老头,浑身都散发着蛋糕的香气,他和他的小蛋糕好像都出自同一个烤炉里,都是同样地蓬松柔软。   “马上,马上。等我先把这些小鬼们都哄走。”胖老头给一个个小蛋糕都裹上奶油,“你要沾什么?坚果?坚果和彩虹糖屑都要?噢孩子,你可真是个天才!”   现在轮到招待大孩子了。   “两个都做成刚刚那种坚果和彩虹糖屑的。”雪斐舔了舔嘴唇。   口袋里的钱不多,只能节俭着花了。   胖老头抬起眼睛打量一下这位年轻人和他的同伴,看上去不像是太缺钱的样子,但谁知道呢。   于是雪斐得到了两个奶油更加多,坚果碎和糖屑也更加多的小蛋糕。   “4个铜币。”胖老头乐呵呵地将蛋糕递过来,“请吃得开心一点,这是我给大孩子的特殊款待。”   “谢谢你。”雪斐说。   “今天是什么节日?”黑泽尔付了钱,出于好奇顺便问了问。   雪斐在一旁叼着小蛋糕竖起耳朵听。   “是索伦国王的生日,每年的这个时候王城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胖老头说。   “原来是这样。”黑泽尔说。   雪斐对索伦国王的生日兴趣不大,庆典倒是可以逛逛的。   他舔舔嘴唇上的奶油和糖屑,把另一个小蛋糕塞给了黑泽尔,虽然蛋糕烤得蓬松柔软,但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甜了,只有小孩子才嗜好这样的甜。   周围的小商贩很多,这里只是侧边的一条巷子,还没有到大路上,售卖的零碎杂货粗糙的同时又价格相对低廉。   黑泽尔花了一枚银币买了些植物种子,他们一直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以此来节约开支,法师先生最近还有饲养动物的计划。   “我们买两只母鸡怎么样?”雪斐看着面前的鸡笼说。   “咕?”肥肥的母鸡羽毛蓬松,一双豆眼盯着他。   “非常好的想法,这样我们就不必买鸡蛋了。”黑泽尔很同意。   “那你们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只要买了我的母鸡,就能每天都在鸡窝里面找到热乎乎的蛋。一只母鸡只要6个银币,我保证它们都很能下蛋!”摊主的眼睛在眼眶里咕噜噜地乱转,他觉得自己碰上了两条肥羊,可以好好宰上一笔。   殊不知这是奸商与顶级奸商的碰撞。   “1个银币一只。”雪斐砍价从来不对半砍,一刀下去差点给摊主砍懵了。   “1个、1个银币可不行……”摊主声音有点磕磕绊绊,按照正常价钱卖一只小母鸡也要2个银币,1个银币他得亏死。   “1个银币一只。”雪斐毫不退让。   作为奸商怎么能不了解市场物价,法师先生有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新各种物品的价格,以防奸商被奸商诈骗。   “唉哟,这个价钱可买不到一只能下蛋的年轻小母鸡。我可以稍微给你们优惠一点儿,10个银币两只小母鸡怎么样。”摊主依然很坚持不懈。   “3个银币两只。”雪斐还价。   摊主一副就要撅过去的样子。   “3个银币一次,3个银币两次……”黑泽尔在旁边说。   这又不是拍卖会!这位客人你很过分!我同意了吗你就叫价!   “停停停!”摊主捂住脑袋,“我可没有同意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掉我的小母鸡。”   “没有吗?”雪斐说。   “没有!”摊主大喊。   “真的没有吗?”黑泽尔说。   “没有!”摊主继续。   几个来回以后,摊主彻底被绕懵了,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以3个银币的价格卖出去两只年轻的小母鸡。   “非常感谢,我们下次会再来的。”黑泽尔接过被草绳捆住翅膀的两只鸡。   “这样的生意可没有下次了……”摊主嘟囔说。   这里没什么好逛的了,他们朝着外面的大街走去。   还没走到巷子口,外面热闹的声音就朝着耳朵灌进来,不需要眼睛看都知道现在外面有多拥挤。   也一定有很多东西可以买。   雪斐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所有的钱都交给黑泽尔保管了,法师先生能以一己之力把高塔干到财政赤字,实在不适合来保管钱袋。   没钱可以花,郁闷。   黑泽尔手里的母鸡小声咕咕,羽毛蓬松的小母鸡身上有一股温暖的干草味道,郁闷的雪斐抱走了一只,手放在母鸡的肚皮上暖手。   他们出到巷子外面,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声。   “好吵……”雪斐皱起了眉。   “有仪仗队伍过来了。”黑泽尔捂了一下雪斐的耳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双手腾出来的。   他们往前挤了挤,黑泽尔肩宽腿长,将雪斐护在怀里一路肘击了不少人,也收获了不少白眼,终于挤到了作为人墙的卫兵后面。   雪斐抱着小母鸡,探头往外面看去。   仪仗队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队伍还没有走到,一阵香气率先触碰了鼻尖。   浓郁的鸢尾气息扩散开来,无数朵来自皇家园林的鸢尾花用最醇香的酒液萃取出香气,再佐以其余名贵香料,每一滴都价值数盎司的黄金。   空气中飘散着金钱的芬芳,接着是马蹄整齐划一的清脆啪嗒声,宫廷近卫的铠甲银光锃亮,他们胯|下的骏马也同样佩戴着这样闪烁的面甲。   而由这些骏马拉着的黄金马车更加闪耀,无数宝石镶嵌在马车外壳的花纹上,车里铺着最柔软厚实的红色天鹅绒布料,国王和王后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朝着人群挥手。   雪斐看着那辆宝石黄金马车,嘴里轻轻啧了一下。   好有钱,嫉妒。   黄金马车几面镂空,能够让国王和王后能够更好地和人群打招呼。   索伦国王最近几天精神还算不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青春,就和他的妻子缇娜王后那样年轻。   他微笑着,朝着欢呼的人群招手,突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的熟悉的面孔,那张面孔也看向他。 这座花园被唤醒了。   这是艾薇拉此生中第一次见到鲜活地涌动着的植物。   常青藤从高墙上分拨涌开,枝叶往后倒退到墙的另一端,灌木丛舒展开枝条,拿着不知道从那里飞出来的园艺剪给自己修剪出合适的形状……这里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荒芜褪去秩序重返。   “我们还要多花上一点时间去看看房子里面,已经太久没来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愿里面只有灰尘。”雪斐抽了抽鼻子,似乎已经闻到屋子里的陈旧气味。   黑泽尔走快了两步,穿过花园,来到了他们将要入住的房子门前。   一柄可以打开世界上所有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旋转两圈半,咔嚓三声过后,门打开了。   雪斐在台阶下停住了脚步,以免靠得太近会被灰尘扑上一脸。   黑泽尔推门侧身,黑黝黝的门廊在多年以后终于涌进了新鲜空气,风一灌进去,数不清的灰尘小精灵立刻就被带到了阳光下。   法师先生最终还是没有躲开,被横冲直撞的小精灵们扑了一脸。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不只是雪斐,靠得近些的人都被这阵灰尘飓风蒙了眼睛,这幢房子真的要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了。   “这儿可真是够呛人的。”费奇太太使劲挥舞着头巾,挥出一条通畅无阻的路来,跟在她的身后走会变得很安全。   雪斐跟在费奇太太的身后,终于走进了这幢房子。   “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里的灰尘味道太难闻了,让我很想打喷嚏。”他说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找到房子里的窗户将它们打开,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涌入房间,让这里的气味稍稍好闻了一些。   “啊!”   艾薇拉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怎么了艾薇拉小姐?”雪斐立刻回头。   “有、有老鼠!它们刚刚从我的脚背上跑过去!请原谅,我并不讨厌老鼠,但它们这样突然真的有点吓人。”艾薇拉有些惊魂未定,几只老鼠窜上她的脚背让她直接蹦到了沙发上。   黑泽尔抄起一旁的扫帚:“它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开了窗的房子里亮亮的,地板上都是被各种鞋码踩出来的乱七八糟脚印,在这些脚印上又多了一溜小爪印,按照这些四散而开的小爪印,跑到哪个方向去的都有。   “就交给我们吧!”费奇太太拽过费奇,撸起袖子满地找老鼠。   将老鼠的事情交给老鼠准没错,不一会儿,会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了一窝老鼠,全部都将前爪揣在肚皮上,像个等待检阅的阅兵方阵。   那张脸甚至比他去世前还要年轻了十岁,看上去只有六十岁。   这是真的国王?还是一个幻影?   “啪。”   他看到波波被扇了一耳光。    尼昂觉得血直往脑袋里涌。   他沉住气,沿着墙壁爬下,悄悄走了过去。 第 106 章 CH.106   尼昂像是壁虎一样,颇为狼狈地从墙壁上爬下去,毕竟他的主职是骑士,而不是身姿轻捷、飞檐走壁的刺客,一边爬,还得一边小心腰际的佩剑不要撞到墙壁,以致于发出一点动静。     而落地只是第一步。   当你脚踩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湿哒哒的,仿佛覆盖着一层不薄的果冻,要注意不触发机关,又怕会陷进去。而没有光的黑暗更是模糊了长度和空间的距离,让人分不清他和国王之间究竟还有多远。    雪斐以前所经历的险境就是这样的吗?   尼昂忍不住想。也是为难了那孩子,难怪他自从脱险之后,就会黑泽尔产生了异样的情愫,假如是他,现在要是有一个强有力的战友陪伴自己,挺身而出,他也会恨不得用性命想报。他自我调侃的想了一下。不然的话,一直紧绷心神,说不定会更糟糕。     前方只有一盏燃着蓝色火焰的灯,透过玻璃罩散发出不算明亮的光,像是水渍一样略微地向外洇白了一圈周围的空间。    “我的父亲索伦国王,最近一段时间就像一只饱含怒火的衰老雄狮,无差别攻击他的所有合法子嗣。包括我这个可怜的寡妇,也受到了这股无名怒火的突袭,我想这几天还是少出现在他的面前比较好。”   “他越来越衰老了。”雪斐说,“任何一只雄狮都无法忍受自己被更加年轻的雄狮取代,这可真是个遗憾的消息。”   “不过嘛。”约兰达公主微笑起来,“只要我最亲爱的哥哥愿意帮忙,那么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你的哪个哥哥?”雪斐想了一下没能想起来,索伦国王娶了五任妻子,生的孩子就像西瓜籽一样多。   “是奥兰多。”约兰达公主说,“他的母亲是国王的首席情妇,无法继承王位的私生子总会比我们这些合法孩子看起来顺眼些。我可以请他帮忙,找个理由到王宫去找找这些东西。”   “您能够帮忙真是太好了。”雪斐笑了起来,“我和艾弗里都会很感谢你。”   “不客气。”约兰达公主说,“你们会需要曾祖母的首饰吗,我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它们可以拆开,里面镌刻着一些我不太能理解的字符。”   “那么我们就暂时借用一下了。”雪斐说,“黑泽尔,请把你手边的糖罐递给我。”   热乎乎的玫瑰茶里面再添上两勺红糖,整杯玫瑰花茶就变得又香又甜,喝上一口感觉自己变成了亲吻玫瑰花的蜜蜂,满嘴都是馥郁芬芳。   为了讲究优雅,漂亮骨碟上的点心都做成了只有一小口的分量,法师先生像只小鸟儿,两三口就啄掉了一碟小泡芙。   柔软的一层薄皮里面包裹着浓郁香草味道的醇厚奶油,轻盈的乳脂并不让味蕾觉得腻,约兰达公主的点心厨子并没有放太多的糖霜,让这几只小泡芙甜而不腻十分美味。   心情愉悦地蹭了一顿下午茶点心,约兰达公主让他们在无人的花园里等待片刻,她亲自去将辛西娅曾祖母的旧首饰取过来。   “给你们,都在这儿了。希望你们能从这儿得到你们的答案。你拜托我找的图谱和手稿我会转告给奥兰多,让他帮我个小忙。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会亲自去店里拜访的。”约兰达公主说,“那么就下次再见面了。”   “感谢您,尊敬的公主殿下。您的愿望也快要实现了。”雪斐笑着说。   “那么我很期待,我等这一天已经足够久了。”约兰达公主笑了起来。   最受索伦国王宠爱的约兰达公主柔顺的外表下包藏了巨大的野心,她要玫瑰王朝最沉重的一顶冠冕和最高的王座,成为掌控这个王朝的女王。   雪斐接下了这个愿望,约兰达公主的能力匹配得上她的野心,但人们总会仅仅把视线停留在她的美貌上,就像是在凝视一件精美的瓷器摆件。   她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魔法小铺从来没有完不成的愿望。   与约兰达公主道别,他们重新回到了高塔。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啪嗒一声,金盏花纹样的首饰盒被打开了。   “是它。”艾弗里说。   戴在辛西娅手腕上的那条金盏花手镯静静地躺在盒子底部,和一条金盏花项链一起。   它没有那么明亮了,花瓣的缝隙里积了没法擦除的灰尘,鸽血般红润的宝石花蕊里有了浑浊的杂质。   已经完全是个老物件了。   艾弗里轻轻将它从首饰盒底部拿起,他们相隔了100多年的岁月,终于有机会再次触碰到。   一种很奇怪的悲伤情绪从他的心底溢出来,就像是往装满了水的玻璃瓶里面继续倒水,止不住地溢满而出。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悲伤。她后来过得幸福快乐吗?”艾弗里将那只手镯轻轻地贴在额头上,就好像隔着玻璃窗贴近辛西娅的掌心那样。   “不那么幸运,你见到的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辛西娅王后的一生都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或许算得上好消息的坏消息是,她没有活到三十岁。”雪斐说,“一场席卷宫廷的热病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我可以告诉她吗?”艾弗里静默了一下说。   “你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命运。”雪斐说,“高塔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现在能被允许交谈,也就意味着所做出的行为不会干扰到时间的秩序。”   “这样啊……”艾弗里彻底沉默了下来。   “请好好休息吧,艾弗里先生。”黑泽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只有极少数的客人能被允许在高塔的房间里留宿,并且窥见到关于窗户的秘密,能够看见的也是无法改变的从前,没有人能一眼看见未来。   艾弗里回房间了,他打开了所有窗户又拉上了窗帘,这样就可以不看见辛西娅。   而在另一边,雪斐和黑泽尔正拆解着这两件旧首饰,试图从里面发现些什么。   “布谷——有客人——布谷——”约莫可以看见他们站在一扇巍峨的、仿佛有十余二十米高的石门前,门上刻着刀痕古朴的石雕。   王国的人们都曾在书中读到过,圣裔是从天地诞生起被创造出来的第一批人类,他们拥有着人类原始的、最高贵的血脉,他们可以令枯木回春,使死者复活,让恶人暴毙,叫百兽臣服,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能量,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行走在人间的半神。     他还记得雪斐小时候,抱着玩偶,趴在床头,童言稚语地问:“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消亡呢?”   他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他们渐渐的生不出孩子了吧。听说圣裔都长生不老,总觉得有空了再去爱也不迟。”     小雪斐又跑去问了别的家人。   梅妮娜说:“我觉得是因为当时其他的神明也很厉害,除了半神,还有许多全神,半神也不过如此吧。”   休伯特说:“大概是战争打输了,从此一败涂地。”   大哥亨利则说:“王朝的更迭是世间的定律,这说明,即便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如果没有一位英明的君主,这个国家也只会走向灭亡。”     早晨8点,法师先生的起床时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的天也依然不会彻底明亮起来。   高塔外面的荒原总是这样,从天空到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都像是被煤灰洗过,永远笼罩在一片灰霾之中。   房间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围得密不透风,雪斐在足够黑暗的环境下才能够安稳入睡。   “亲爱的主人,您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准备……”黑泽尔掀开幔帐,话语戛然而止。   柔软的被子塌陷下去,这张床上面空无一人。   “你今天迟到了,黑泽尔。”雪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在起床气浓郁的时候,对乌鸦先生的冤枉时有发生。   乌鸦先生很谅解这样的小脾气。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财政紧张阶段,法师先生已经被厚厚的账单压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请原谅,我的主人。”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   雪斐坐在露台边缘,晨曦的风撩动砂金色的柔软发丝,面容年轻的法师拥有一双翠绿色的眼,是这一整片荒原中最生意盎然的颜色。   但是现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非常不高兴。   黑泽尔面带微笑,假装没有看见笼罩在雪斐头顶的乌云,兢兢业业地上前履行作为管家的职责。   轻薄得如同羽毛的吻俯身落下,雪斐侧过脸,这个吻就轻点到了蜷曲的发梢上。   “今天没有早安吻。”雪斐说。   “好的,主人。”黑泽尔仍然保持着微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雪斐感觉更不高兴了。   他保持着冷脸,直到早餐上桌。   餐桌上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麦片粥,里面加了些葡萄干和砂糖,味道闻起来很香。   培根煎蛋配盐水煮豆子,培根煎得边缘焦脆,煎蛋则是淌着流心的黄,盐水煮的鹰嘴豆剥了皮,分量不算太多。   但真正让雪斐嘴角展露出一点笑容的是一个嫩滑弹软的牛奶布丁。   法师先生的口味就和小孩子差不多,喜欢甜点心,对卖相不佳的食物总是缺乏耐心。   黑泽尔在他的左手边落座,享用同样的一份早餐。   半碗暖甜的麦片粥下肚,雪斐的情绪好了很多,终于愿意开口说说话了。   “我们昨天的生意怎么样?”他问道。   “亏了27个金币。”黑泽尔将嘴里的水煮豆子咽下去,“我们采购了一批新的矿石素材,而制作出的新药剂一瓶也没有卖出去,药圃里的草药感染了腐败病……”   “难道就没有好一点的消息吗?”雪斐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有点难以下咽,“比如说我们现在的财政状况还算宽裕之类的。”   “有。”黑泽尔说,“虽然我们现在有一大沓账单,多到完全可以订装成一本辞典……但只要我们将刚按契约收回的这批灵魂卖给恶魔,就完全可以偿还得起所有债务了。”   账单,账单,账单……除了账单还是账单,法师先生债台高筑,已经到了要与恶魔同流合污的地步。   “这样的做法很不道德,并且很堕落。”但雪斐很可耻地心动了一下。   “我们的道德水平应该根据财政状况灵活变通。”黑泽尔说。   “还是先削减一下不必要开支吧,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雪斐近似于无的良心短暂地出来维护了一下理性。   “这个季度的服饰订单可以取消。”黑泽尔说。   雪斐点点头,他的衣橱里有几百件制作精美的法师袍,少做几件没关系。   “给客人们的茶叶可以换成更加经济实惠的莫里斯红茶,只需要1个银币就能买到两大罐。”   非常同意,很多客人在紧张的时候都会猛喝他的茶,茶叶开支也是居高不下。   黑泽尔接着列举了七八条可节约开支,雪斐一一点头,直到他听见这一条。   “还有每日的甜点也可以削减掉,只要多增加一些主食填饱肚子,就可以节约掉一大笔餐费。”   雪斐停顿,雪斐迟疑,雪斐勃然大怒!   “你再重复一遍?”雪斐双眼喷出来的烈火简直就要将黑泽尔燎成焦炭!   法师先生不能失去点心,就如同炸面包圈不能失去糖霜!   黑泽尔当然不会试图给这样的烈火淋上橄榄油:“亲爱的主人,我明白了……您可以帮我把这份牛奶布丁也一起吃掉吗?”   他把自己那份布丁推过来,并且在本子上把裁掉的点心支出加回来。   这样才对嘛。   雪斐对黑泽尔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当然没问题,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被甜点心安抚好的法师先生非常好说话,接下来的所有提议都被和平接纳了。   早餐时间结束,法师先生和乌鸦先生分道扬镳,一个前往草药圃,另一个前往厨房。而此时此刻,那意思是老国王的亡魂也在和坐在高台上的孩子讨论着圣裔是怎样被消灭殆尽的。   “好孩子,我的亲孙子,——我记得你叫‘波波’是吧?真是个可笑的名字。圣裔,堂堂圣裔的孩子,居然被取了一个像是小猫小狗一样的名字。你那位神父妈妈真应该对此感到羞愧才是。”     波波是个好动的小朋友,把他放在一个地方,过不了十分钟他就会坐不住要跑到别的地方去玩的。   他现在其实也待不住,只是害怕这个可怕的老爷爷又打他,敢怒而不敢言地待在原地。     当老国王非常嫉恨地问:“你知道圣裔是什么吗?小杂种。”   波波摇摇头,说:“不知道。”过一会儿,看他脸上表情更狰狞了,又改口,“我、我知道。”    “是什么?” 楼上的花瓶里每天都会更换新的玫瑰,但是现在,他想要能够拿在手里。   黑泽尔从荆棘丛里直起身来,脱下手套搭在金雀花丛的另一边。   雪斐手里端着茶杯并不放下,剩下的半杯茶会根据法师先生的恼羞成怒程度而决定最终去向。   乌鸦先生在这方面向来满分。   “亲爱的主人,初晨第一支绽放的玫瑰花献给您,它的露珠如同我的真心般真挚。”   黑泽尔从衣袖里如同变戏法般抽出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上面点缀着的晶莹露珠颤颤巍巍。   喀。   雪斐手里的茶杯放下,嘴角愉悦地上扬但又克制住,那支玫瑰在他的手里打转,花瓣没有褶皱,茎上没有一根突起的尖刺。   “很漂亮。”他说,“但是,下次要在我开口之前就送上玫瑰好吗,后来的补过会消减我对你的耐心。”   明明满意得嘴巴上翘但还是要挑刺,法师先生没被一壶热茶从头淋到脚可真是个奇迹。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乌鸦先生的纵容才使得他的脾气越来越刁钻古怪,乌鸦先生全责。   “好的,我亲爱的主人。”黑泽尔微笑,并俯身给雪斐手里的茶杯续上热红茶。   法师先生大获全胜。黑泽尔再给老鼠仆人们做一些紧急培训,这个家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族之家。   “我最喜欢老鼠了。”雪斐对黑泽尔说,“他们头脑聪明很容易学新东西,并且最重要的是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物。”   “乌鸦也同样能做到。”黑泽尔谦逊地说。   “你说得也没错。”雪斐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他最喜欢免费的东西了。   打扫房子和修整花园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房屋的各处还需要深入检查一番,如果有裂缝或者断掉的房梁门柱就要重新更换,免得睡着睡着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搬家是一件很累的事,即使有魔法的帮助,等所有人都坐下休息时,灿烂的晚霞已经抵达了窗外。   “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够多,今晚就先简单地吃一餐吧。我们有面包,有黄油,有火腿,有牛排还有蘑菇酱,再来上一颗卷心菜和小番茄,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餐了。”费奇太太说。   “明天得到外面去采购一些食品了。”黑泽尔看着雪斐说。   因为法师先生屡次让高塔在债务危机的边缘徘徊,所以乌鸦先生成功包揽了高塔的财政大权,但是每一笔需要动用的经费还是要先获得法师先生的批准。   “我要吃水果,还要奶油点心,鱼肉也很久没有吃了,还有牛肝和烤鸽子。”雪斐边说边舔嘴唇。   黑泽尔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边写边问:“买些苹果、海棠果、橙子还有梨子,鱼肉则是鲈鱼、鲑鱼和鳗鱼,还要采购足够的黄油和牛奶。买一篮子鸡蛋,最后多买几只母鸡怎么样?”   雪斐很赞成这个提议。   窗外,高塔唯一一只珍贵的小母鸡在草坪上溜达,每天一个蛋的产出实在是满足不了高塔的鸡蛋需求,是时候多养一些鸡了。   “我我我!我也要苹果和卷心菜!”珍妮小猪高高举手。   “再加一麻袋苹果和一车卷心菜。艾薇拉小姐呢,您有什么是需要的?”雪斐说。   药圃里的园艺劳作并没有持续多久,要收获的草药并不多,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可以到炼金室去萃取一些基础药液。   乌冬根、曼德拉草、鸢尾根和猫尾草送到厨房,土豆、香芹和洋葱送到炼金室。   雪斐摆弄着烧瓶和玻璃管,黑泽尔系上围裙挽起衣袖正在切土豆。   如果忽略掉周围摆放着的炼金设备和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这里简直就是另一间厨房。   一本红色封皮烫金文字的魔法书从书架上滑落,哗啦啦翻页以后漂浮在空中,它的书页中夹了一条粗壮的金色穗子,就像是一条正在甩动的尾巴。   “布鲁托,过来,让我看看你昨天记的账单。”雪斐说。   魔法书飞过来,在他面前迅速翻页,最后停留在字迹歪歪扭扭的一页。   “账上有237个金币,昨天支出了231个金币的矿物素材,那为什么剩下的金币数量会是700个。”雪斐比较希望这笔记账能成真,“你最好能够将这笔钱给我变出来,不然……”   布鲁托啪的一声合紧书页,夹紧了穗子嗖的一声将自己塞回书架,假装自己只是一本普通纸质书。   “呵呵。”雪斐冷笑一声,揪住穗子将布鲁托从书架里面抠出来。   经常记错账的魔法书躺在桌上装死,雪斐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把裁纸刀。   黑泽尔及时出声挽救了布鲁托:“土豆已经切好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萃取溶液。我有在随身手册上记账,布鲁托的账单会重新修正好的。”   雪斐将裁纸刀放在布鲁托的封皮上:“你应该顺便给它上节数学课,这些混乱的账单经常让我白高兴一场。”   布鲁托的穗子鬼鬼祟祟地探上来,将裁纸刀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挪开。   雪斐没空理它,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特制火石敲了敲,点燃底座下面镶嵌着的托帕石。   紫色的火焰从烧瓶底部窜起,一大堆土豆加上透明无色的基底液进行萃取,液体翻涌,烧瓶里看起来就像是炖了一大锅土豆汤。   味道闻起来也像。   继土豆汤以后烧瓶里又炖了香芹汤和洋葱汤,整个炼金室里面弥漫着蔬菜汤的香气,要是被大魔导师看到绝对捂着心脏打回去重修炼金术士基础课程。   雪斐可不管这么多,他开了几百年的店铺都是无证经营,原材料奇怪一点怎么了。   黑泽尔收拾烧瓶里面的蔬菜残渣,萃取用到的基底液对草药无害,药力也被提取得近似于无,这些残渣可以放到堆肥箱里面发酵一段时间作为底肥。   吝啬的法师先生可不愿意多付一个铜币的肥料钱。   正当雪斐思索着要做些什么药剂来大捞一笔时,头顶上的挂钟弹跳出了两只小鸟儿。   天亮了。   地震也结束了。     众人看着废墟,一片凄哀。     首相抱着据说是小太子的孩子,悲痛欲绝地说:“陛下啊,您怎么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呢?我又该如何跟百姓们交代?”     这时。   有人看见缝隙间,有柔软纤枝的花蔓延出来,撑起了碎裂的石块。     接着,花从地下疯了似的涌出来。    第 107 章 CH.107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起一点若有似无得鱼肚白,然后,如同骤然炸开似的,亮起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比阳光更加纯净、更加炽烈的光芒。   光从皇宫的方向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那道光柱粗得像是一棵参天古树,顶端在云层之上散开,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撑开了一把巨大的光伞。     整个王都被照得亮如白昼,晃人眼眸,每一个角落都被那种温暖而神圣的光芒填满。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仰头望向那道光柱,瞠目结舌。一片静默,因为没人说得出话来。    紧接着,那道光柱渐渐微弱下去。   纷纷扬扬的光屑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有人伸出手去接,却发现光确实落在了手掌心中,没有消失。     当他们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光,而是花瓣。   雪白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花瓣。   它们的香气浓郁而奇异,仿佛来自一场美丽梦境的味道。     整座王都下起了一场花雨。   前所未见。     花瓣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人们的肩头与发间。一个盲眼的老乞丐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花瓣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的眼睛忽然感到了久违的光感。四十年了,他第一次看见了模糊的光与影。    整个王都的人都在这一瞬间犹如心灵被联结在一起,获得了一种神圣的感动,像是最初的母亲的拥抱,像是罪恶深重的人被净化。   没人说得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位圣人,代替他们承受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从而换来了这场恩典。     令人感激,泪流不止。     花瓣飘了整整一个钟。   当最后一片花瓣落定、消散在空气中之后,太阳才沉寂无声地升起。   天亮了。“亲爱的主人,我感到很高兴……”黑泽尔的眼中隐隐闪烁泪光。   虽然乌鸦先生表面上掌握了财政大权,但法师先生总会偷偷摸摸地制造出意外账单,然后在某一天突然炸出来,导致高塔财政一蹶不振……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到荒原上去挖野菜。   主人做出的决定当然都是对的,每一份连雪斐都觉得自己是被海妖蛊惑了的账单,黑泽尔都能找到它会产生的理由,但前提是他的主人能够诚实而不是偷摸做假账。   雪斐还是第一次这样坦诚,他的主人真是长大了!   一个鸭绒枕头被愤怒的法师先生投掷到乌鸦先生的脸上,沿着乌鸦先生英俊的面庞掉落在地毯上。   “输了钱有什么好高兴的,你是在嘲笑我的牌技吗?”雪斐恶狠狠地说。   “当然不是。您成长了,我为您的成长感到发自内心的高兴。以前您是不会告诉我的。”黑泽尔声音里带着欣慰。   雪斐不由得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这只乌鸦是不是被撞傻了,不管了先糊弄过去。   “我要听睡前故事。”他卷了卷被子说。   “当然可以。”黑泽尔给他掖了掖被子。   一夜好梦。“布谷——有客人——布谷——”   雪斐立即精神振奋,这么早就有冤大头……啊不客人大驾光临,不付百八十个金币就别想跑。   他边捋法师袍边直冲炼金室的角落里的升降梯,当然还不忘记带上英俊的助手来增加生意成功率。   梯门打开,雪斐正扬起嘴角打算做出一个亲切但又不显谄媚的微笑,但一声怒吼更先传到他的耳膜。   “赔钱!快给我赔钱!你们竟然敢卖假药给我!”   第二天一早,艾薇拉溜进了雪斐的房间。“财政危机?噢别担心,迄今为止高塔已经历经了五次财政危机,每次都安稳度过了。”费奇太太说。   “是的,没错,多亏了第一次财政危机,我们才能得到厨房的好工作。”费奇说。   黑泽尔边洗碗,边聆听费奇夫妇得到厨房工作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老鼠夫妇,住在王宫厨房的老鼠洞里,他们在这儿学习了很多烹饪技巧并在半夜付诸实践。   虽然第二天早晨总会收获到主厨的跳脚和学徒的尖叫,但这也侧面反映了他们的学习成果出类拔萃。   当时厨房的工作有许多竞争对手,老鼠夫妇凭借着精湛的厨艺和最娇小的体型赢得了这份工作,弗威太太还清楚地记得雪斐当时说的话。   “你们的甜点做得很好吃,并且雇佣你们的话我能省下一大笔餐费,就你们了。”   黑泽尔发出一声惊叹,不愧是他最亲爱的主人,坚持将吝啬的美德发扬在每一方面。   与此同时,药圃里正拿着小铲子挖土豆的雪斐狠狠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他轻揉了一下鼻尖,最近亏心生意做得太多,谁骂他还真的不好说。   在药圃里忙活了一会儿,挖了少量的土豆和乌冬根,黑泽尔带着茶出现在栅栏边上。   雪斐脱掉手套随手搭在一丛金雀花里,非常丝滑地落进花园椅里,端起热气腾腾的红茶边喝边欣赏乌鸦先生的劳动。   “剪掉所有的枯枝,腐败病已经侵蚀到根部的草药就全部都连根拔起,露滴花还没有浇水,星光草需要一个光芒咒……你今天给我送玫瑰花了吗?”   一连串话语从法师先生的口中说出,这里面只有一个重点。   “艾薇拉小姐。”刚推开门就有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幽幽冒出。   艾薇拉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抄起花瓶转身。   身后是乌鸦先生成熟稳重的脸蛋,嘴唇上的红肿和小破口丝毫没有损害他的英俊……等等,嘴唇上的红肿和小破口?   “艾薇拉小姐,请把花瓶交给我。主人不喜欢在睡梦中被打扰,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会为您代为转告。”黑泽尔低声说。   “哦、哦好的。”艾薇拉恍恍惚惚地将花瓶递过去,然后说出了到这儿来的目的。   她想请雪斐帮忙制造一场持续好几天的电闪雷鸣大暴雨,这样她就可以趁机和安娜贴贴了。   “我会替您转告的。”黑泽尔替她拉开了门。   艾薇拉溜出去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下垂的幔帐遮掩住了房间正中央的大床,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是他们一定有情况!   艾薇拉猫着腰快速溜走了,她一定会好好保守秘密的!   雪斐在半个小时以后醒来,早餐时间结束以后,他赶忙向海登领主提出告辞。   “我还想请你在这儿多待上几天,读书划船击剑还有音乐剧……多的是事情可以干,还有再多过五天就是舞会的时间了,真希望你能留下来。”海登领主觉得很遗憾。   “谢谢你的好意。”雪斐说,“我们刚刚搬到这儿来,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有些事情只交给仆人们,我不太放心。”   其实并不是,他只是怕打牌而已。   海登领主的牌桌太可怕了,他不得不靠作弊才让自己输得少那么一点儿。   “哥哥,我想留下来,我想和安娜姐姐还有凯瑟琳待在一起,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同龄的玩伴了。”艾薇拉用撒娇的语气说。   她在这儿感到非常幸福,能和亲爱的妈妈待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真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暴雨天,当雷电划破天空的时候,她就可以假装害怕扑进妈妈的怀里要求一起睡觉了,妈妈的床一定是非常柔软的。   “艾薇拉。”雪斐皱眉,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哥哥,拜托了。”艾薇拉也装出一副祈求的模样。   “就让艾薇拉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吧,我们在这儿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安娜忍不住开口帮忙说话。   “好吧好吧。”雪斐无奈摇摇头,像是终于被说动了的样子。   艾薇拉高高兴兴地继续缠着安娜了。   回到庄园以后,雪斐很不高兴地看着黑泽尔数钱。   “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地下集会了。”他用沉重的声音说。   “地下集会是什么。”黑泽尔问道。 时值花神节。   黑泽尔还必须去参加市政广场的市民活动开幕式,他在尼昂家中窝了一晚上带孩子,总算是让波波又记起他,同他热络了点。     这小子现在精得很,不像还是个胖婴儿时期,把他推倒,就只能像是肚子朝天的小乌龟一般无法翻身。   黑泽尔刚起床要离开,波波一骨碌爬起来,问:“叔叔,你要去哪?”     “叔叔要去工作。”“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我看不是。可能和以前一样,就是找个借口脱身。国王陛下不想娶亲不是一两天了,但他不近女色!你说,会不会……”   “你是想说他近男色?未必不可能。曾经也有几位国王比起女人,更喜欢男人。可是我们的国王以前从未有过那样的爱好吧。”   “听说几位内阁大臣们都商量好了,今年一定要规劝国王娶亲。他年纪不小,实在不适合耽搁下去。他们似乎放低要求,只要是个女性,能生孩子就行,嫁过人,或者年纪大什么都不要紧。”   “本来应该太后去说和的。”   “她老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   “听说国王心中已有了一个深爱的恋人,念念不忘,还放不下,所以才迟迟不肯结婚。西蒙斯大人就是知情者!”   “你在哪工作?”“我想喝热可可,来一罐可可块吧。”艾薇拉想了想说。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记好以后交给费奇太太,我们明天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雪斐说。   明天的重要事情指的是拜访艾薇拉小姐的母亲,安娜夫人。不过现在她还没结婚,应该要称呼为安娜小姐才对。   艾薇拉兴奋得将近天亮才睡着。   雪斐也是。谁跳楼了?   谁能跳楼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雪斐抬头看了一眼日历,“拿一瓶爱情魔药,我们要去接待玛丽夫人。”   金盏花手镯被放回首饰盒里,法师先生整了整衣领,去接待这位出手阔绰的夫人。   “亲爱的雪斐!我最亲爱的丈夫文森特伯爵他又不爱我了!”玛丽夫人用小手绢掖着眼角嚎啕大哭,不过眼眶里却完全没有流出任何一滴泪水。   这样的干嚎既感情充沛又不会弄花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很适合抒发她对丈夫的爱。   “玛丽夫人,请不要伤心,您对丈夫的爱毋庸置疑。”雪斐轻声劝慰,“这是新做的爱情魔药,药效和以前一样可以维持一个月的时间。”   “噢,亲爱的雪斐,你总是知道我会需要什么。”玛丽夫人放下手里的手绢,将装有粉色药液的小巧玻璃瓶捂在胸口。   一瓶爱情魔药仅仅只售卖100个金币,法师先生陪聊费用高达500金币,所以每次玛丽夫人来一趟都需要支付600个金币的账单。   一大袋金币被收到了柜台后面,赛维尔给这位阔绰的夫人端茶上点心,玛丽夫人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就开始包含深情地讲述这一个月以来文森特伯爵对她的爱以及魔药失效以后如何的变心。   “他爱我的时候愿意在我卧室的门外连续几个小时演奏小夜曲,也愿意跑到高山猎场去为我亲手狩猎珍贵的白狐皮……”玛丽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并且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就好像在演唱歌剧那样。   “他确实是个很用心的男人。”雪斐只需要附和,就能够让玛丽夫人感到满意。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当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样子!”玛丽夫人开始叹气,“他竟然去勾搭年轻的女仆,还去包交际花,甚至去光顾丽塔的洗浴场……”   “这的确是他的错。”雪斐说。   “就是啊!”玛丽夫人开始变得有些愤怒起来,“并且他还不喜欢我的埃米特、亚伦、布莱斯……”   最大长串名字相比于雪斐上次听到的又多了两个,玛丽夫人的生活非常多姿多彩。   在第一次接待这位夫人时他还没有了解透彻她的本性,还以为这一场长串名字是她养的小猫儿小狗儿。   玛丽夫人瞪圆了眼睛否认说:“那当然不是,他们都是很好的男孩儿,年轻英俊嘴很甜,经常逗得我很欢心……”   虽然玛丽夫人爱丈夫爱得要生要死,但她也很会心疼丈夫,为了保持住她对丈夫俊脸的爱意以及减轻丈夫的负担,玛丽夫人找了很多个可心的小情人儿,让她保持每天的心情愉悦。   等玛丽夫人念完这一长串快要掉到地上去的名单,雪斐熟练地附和着:“您真是太爱您的丈夫了,他应该要多心疼心疼你。”   玛丽夫人听着这话觉得很是满意,于是继续述说着她对丈夫的爱意,其中还穿插着对某个可心小情人的夸赞。   快到结束的时候,雪斐向她打听了一下宫廷的近况:“最近王宫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玛丽夫人立刻颦起了眉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不过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索伦国王似乎得失心疯啦!”   雪斐立刻挥挥手让黑泽尔给玛丽夫人续上茶:“怎么说?”   黑泽尔将热气腾腾的红茶倒满了杯子,然后又站回法师先生的身后充当一根静默的柱子。   玛丽夫人轻轻吹了茶杯里的雾气,用小半个茶杯挡住脸,神神秘秘地说:“我上次去宫廷舞会的时候,索伦国王看着他年轻的妻子缇娜王后和财政大臣共舞就显得很不高兴,他那衰老的样子和他的妻子可并不匹配。”   雪斐作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国王对于缇娜王后很不满意,但是我的一个在宫廷做侍卫的男孩告诉我,国王在为他的年迈而大发雷霆。他的几位王子们都受到了斥责和贬黜,最受宠爱的约兰达的公主也无法平息他的怒火。”   这些已经在约兰达公主那里听过了,他想听些新东西。   “但这也只能证明他有往暴君方向发展的趋势,这和失心疯有什么关系?”雪斐说。   “哎呀,我这不是还没讲到重点。”玛丽夫人放下茶杯,不满地用鞋跟跺了跺地板,“你要听我说完嘛。”   雪斐在一瞬间产生了很多困惑,以魔法书扑上来而告终。   布鲁托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从敞开的窗户里跳了下来,浮空魔法无法承载它最近极速增长的体重,让它直接掉下来在草坪上砸了个坑。   “弄得那么脏就不要上来蹭我。”雪斐闪到黑泽尔的身后,沾了一身泥土草屑的魔法书正中乌鸦先生的眉心。   黑泽尔伸手将板砖一样厚实的魔法书从脸上摘下来,额头上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红印子。   “噗哈哈哈哈——”雪斐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黑泽尔松手。   布鲁托欢快地摇着穗子蹭脏了雪斐的法师袍。   乌鸦是一种非常记仇的生物,希望法师先生能够长点记性。   “额,你们都还好吗?”约兰达公主出现在窗边,她已经在这有一会儿了。   刚刚喊了一声跳楼的是里昂,雪斐将这些事情串联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为什么布鲁托会从窗户掉下来了。   应该是他们出去的时候很不巧约兰达公主来拜访,所以里昂只好让布鲁托出来找他们。   但布鲁托吃胖了很多,直接掉下楼砸了个坑。   “很抱歉失礼了,请稍等一下,我们现在就上楼。”雪斐说,“给我找件新衣服……算了,你先去泡茶。”   “好的。”黑泽尔点头,经过他身边时侧过身,很快地给他拍打了两下衣襟,然后快走两步先进了塔里。   雪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忘记衣服是怎么被弄脏的。   约兰达公主还在楼上等待,他也加快脚步到店里去。   “我带来了你们需要的书信和手稿,这些东西放得有点太久了,翻看时需要非常小心。”约兰达公主说,“它们有点太过脆弱了,很容易就会变成枯叶蝴蝶飞走。”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来喝点热茶吧,产自洛伦布的好茶叶,是由精灵们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之前采摘的。”雪斐笑着说。   “闻起来很特别,就好像它们还在树梢上那样,我闻到了露水的新鲜气息。”约兰达公主的话语很动听,让雪斐觉得他珍藏的好茶叶没有被浪费。   黑泽尔将另一杯茶放到雪斐面前,里面并没有像惯常那样放上两块方糖,因为这种特别的茶叶本身就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放糖反而会破坏风味。   “听说索伦国王得了失心疯?”雪斐开始和约兰达公主闲谈起来。   “嗯,没错,看来这已经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约兰达公主轻抿了一口茶,“看来我亲爱的父亲快要保不住他的名誉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他能够把我那几个碍事的哥哥全部都处理掉。”   “这里的门也是时候向他敞开了。”雪斐也笑了起来,“当年的他比你现在还要年轻得多,许下的也是同一个愿望。”   “他付出了什么?”约兰达公主有些好奇,“他的妻子们吗?”   约兰达公主的笑话很魔鬼,索伦国王的每一任妻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稍好一点的结局是以亵渎神明的罪名被关进修道院里度过余生,最凄惨的那位在长达半年的牢狱之后被砍了头。   约兰达的母亲处于正中间,她是病逝的。   “是他的正直。”雪斐说,“他很难得地拥有这样闪光的品质。”   “那我相当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扭曲了,不过你确定你当时没有把他的善良一起打包买走了?”约兰达公主提出她的疑问。   “我可以保证,我并没有买下他的善良。曾经他还是拥有过这个品质的,只不过时间的消磨和权利的腐蚀,将它完全消耗殆尽了而已。”雪斐说。   “人类可真是多变啊。”黑泽尔轻轻感叹了一句。   “他曾经是位好君主,也有很少的时候是位好父亲。”约兰达公主轻声说,“感谢你们的招待,我是时候离开了。”   “再见。”   约兰达公主离开以后,雪斐和黑泽尔准备了两副蚕丝手套和精巧的银镊子,把布鲁托关禁闭以后,开始翻看辛西娅留下的手稿。   不得不说奥兰多很靠谱,这个匣子里面不但有一沓书信,还有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的纸页上带着封印,如果不是法师或者女巫,根本就不能察觉到这样的封印,只会认为这是一本平平无奇的日记本而已。   雪斐带着一点好奇,暂时不解开上面的封印,随便翻了几页。   “今日,晴。我见到我的未婚夫了,他很英俊也很彬彬有礼,我应该要很喜欢他……”   “舅舅来了,雨天,我很担心他。”   “苹果成熟了,它们成为了我婚礼上的苹果挞。”   “这个床垫不舒服。”雪斐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很显然他很不习惯新住所,第一晚就失眠了。   “床垫是我们从高塔带来的。”黑泽尔说。   “那就是枕头的问题。”雪斐锤了一下身下的枕头。   “枕头也是您往常惯用的。”黑泽尔轻轻叹了口气。   雪斐盘腿坐在床上,苦思冥想导致他失眠的罪魁祸手,几撮翘起的头发顺着他沉吟的动作左右摇晃,终于,他找到最恰当的发脾气理由了!   “一定是你昨晚的睡前故事讲得不好!”法师先生铿锵有力。   “好的,今晚会更换另一本故事书,并且晚睡前增加一杯甜牛奶和薰衣草精油的头部按摩。”黑泽尔说。   雪斐往后一倒,抱着被子再次进入梦乡。   黑泽尔贴心地拉上窗帘,轻轻合上门,到楼上去找昨天分配给艾薇拉的小女仆。   艾薇拉也没起床。   直到大清早驾驶着魔法马车的费奇太太和费奇满载而归,楼上的卧室才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雪斐打着哈欠下楼,现在已经接近午餐时间,于是他和艾薇拉坐在餐桌旁,只吃了半片面包和一个煎蛋,配上特浓的苦咖啡。   特浓咖啡又酸又苦,雪斐加了整整四块方糖依然喝得苦大仇深。   想要见面拜访的书信在雪斐昏睡的时候已经递过去了,安娜小姐的父亲还没有回复。   黑泽尔今早派了几只乌鸦出去打探消息,刚刚回来的乌鸦们说安娜小姐出门散步了,午后应该会到附近的森林里去狩猎兔子,倒是可以假装偶遇一下。   “艾薇拉小姐,您会骑马吗?”雪斐问道。   “叫我艾薇拉就好,现在您是我的哥哥。我会骑马,我还会射箭。”艾薇拉骄傲地说。   “很好,那么今天下午我们就去偶遇安娜小姐。黑泽尔,去紧急训练一下我们的小老鼠们如何当好一匹马,下午我们需要去参加一场狩猎。”雪斐说。   “要带布鲁托吗?我认为我们还需要一只猎犬。”黑泽尔说。   “那么给它也上一课,我不希望它会绊倒马腿。”雪斐说。   “你们要去干什么?”肯尼斯夹着珍妮小猪从外面走进来。   “要去狩猎。你的鞋子上都是泥巴,请不要踩到我的地毯。”雪斐看着他的脚说。   “嘿,我们刚刚可是将所有的种子都种进了地里去,还给整个花园都浇了水。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再正常不过。”肯尼斯停住了脚步,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个瘦瘦的男仆跑过来给他拿了一双鞋,才将他解救了出来。   还没等肯尼斯换好鞋,一把脾气暴躁的扫帚抽开他的屁股,使劲清扫踩在地板上的污渍。   “这肯定是故意的!我也要出去玩!”肯尼斯捂着屁股大声说。   “行。”雪斐点头,“打点兔子或者鹿回来加餐,野鸡也可以,野猪不要,味道闻起来太膻了。”   “简直是在为难人……”肯尼斯小声嘟囔。   雪斐瞪了他一眼,未来的盗贼王赶紧将头缩进衣领里。   珍妮小猪哒哒哒地跑到艾薇拉身旁,爬上她旁边的椅子,半个身体都趴在桌子上,她要去掏糖罐里的糖。 雪斐瞄了她一眼,倒也没说话。小猪只是爱吃而已,她又有什么错呢,账单记在肯尼斯身上。   “在政府里。”    波波没问,黑泽尔笑问:“你知道‘政府’的意思啊?真厉害。”   波波红着脸:“奶奶告诉我的。”又问,“你不能来教廷工作吗?那样,你就可以一天到晚跟爹地在一起了。”    黑泽尔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和你爹地在一起,但他希望我继续在政府工作。”     波波问为什么呢。     “没那么多为什么,”黑泽尔回答,“当你渐渐长大,你也会发现,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事情,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笑着亲波波一下,“但你现在还是个小宝宝,小宝宝是被神宠爱的,你想要什么,叔叔都会想办法为你做到。”     波波也回亲他,说:“爹地说,不可以没有道理,他不喜欢任性的宝宝。波波想要什么,跟爹地说,叔叔是叔叔,爹地是爹地。谢谢你,叔叔。”   下午。   雪斐抽空回家一趟,其实是回来拿东西的,但他肯定要顺便看一眼波波。    发现孩子又不见了,他急得去找母亲,“波波呢?波波怎么不在?”   梅妮娜也忙得晕头转向,迷茫地说:“不是尼昂带着在客厅里玩吗?他人呢?”    “尼昂也不在。”   “啊?怎么……哦,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臭小子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把仆人叫来问。   果然——有人看到尼昂穿着个斗篷,鬼鬼祟祟地出门去了。     之后又在客厅找到一封压在花瓶下面的简信,尼昂写的,说他觉得大过节的,波波被关在家里很可怜,他这个做叔伯的,义不容辞该带孩子出门玩。     雪斐急得在原地围着钢琴转了两圈,他一面觉得尼昂说的在理,一面又实在忍不住担心。   梅妮娜却想,迟早有这一遭,她说:“你应当逐渐习惯,当孩子慢慢长大,不可能无时无刻地被绑在你身边,让他出去玩吧。等以后他去了庄园,你们相见的日子会更少。雪斐,你得习惯,我和你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也不是现在啊!他还那么小!”雪斐说,他很不信任地说,“尼昂那个家伙哪会带孩子啊,他以为波波是个玩偶呢,一不留神出什么事故了怎生是好?我得找到他们。”     雪斐不再多说,回屋换下神父服,换成一身便装,匆忙地出门去了。   雪斐前面听得有点脸皮发痒,听到后面,却又纳闷起来。   新教皇?   什么时候选出、册封的新教皇?   在他昏迷那会儿?     他有些事不关己的高兴起来。   既然新教皇都选出来了,那么接下去教廷应该恢复平静,希望能批准他的辞职申请    当他经过这几个商贩身边。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立刻脱帽致意:“教皇阁下午安。”     雪斐:?   雪斐:?????    雪斐汗流浃背,只是笑着点头。     他匆匆来到教廷。     等候多时的罗里一见他,火急火燎地迎上前:“你可算是来了,伤好了吗?对了,教廷那边写了信过来,说大家一致选举你为教皇。光明神在上——”     雪斐“啊?”了一声。   “谁?”他说,“我吗?教皇?”     罗里:“对,你。”   雪斐眼前一阵眩晕,口干舌燥。     他的辞职信都写好了。   这、这下情况更复杂了。     纷纷扰扰的声音在耳边盘桓。   他蓦地想到波波听到自己要去教堂,低着头,一副沮丧的小模样,这一大一小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撺掇着,最后,黑泽尔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问:“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回家吃饭回哪吃饭?”     ·END·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