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贵族男校的校花》 作者:宿星川 ◈ 基本信息 · · · · · · · · · · · · · · · · · · · · 类型 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 视角 主受 系列 应当劳动! 之 校花金吉拉 进度 连载 │ 字数 589323字 签约 — │ 收藏 86,863 ◈ 标签 · · · · · · · · · · · · · · · · · · · · 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相爱相杀 穿书 校园 一句 他是时代的缪斯 立意 我要命运向我俯首 ◈ 文案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个美少年穿越到书里的贵族男校里,被试图霸凌,反过来PUA全校,成为所有人的白月光的故事。阴森森的贵族男校,全员天龙人,都被PUA。 16岁时,郁檀转学到全首都最有名的一所寄宿制贵族男校,佩兰公学。 佩兰公学拥有数百年历史,秉承老派绅士教育,培养的,是帝国最高门阀的家族子弟,未来继承家族关系的政治家、金融家、艺术家。 礼制森严,以优雅与优秀为傲。 而郁檀,只是一个在家族覆灭后沾了美貌母亲的运气,改姓、被外地家族收养的少年,没落的贵族之后。 而且不识抬举,不情不愿,还有点被古典小说浪漫化的神经质。 第一年的课程结束。暑假,郁檀回到家里在乡下的庄园。 表弟问:“全帝国最古老的公学怎么样?” 郁檀像猫似的蜷缩在他身上,抬了一点眼皮说:“……阴森森的。” 表弟目光闪烁,替他拨开他耳边的头发:“听说天之骄子们私底下都玩挺大的。越优秀,越优雅,越压抑,越变态。” “一群戴着假面的伪君子而已。” 郁檀把一颗控制躁狂情绪的药含在舌间,漠不关心地说。 郁檀只是觉得,佩兰公学的贵族子弟们和他很合不来。贵族式的假笑礼仪,始终在排斥他。 冷淡暧昧的疏远,没有署名的邀请,最高兄弟会影影绰绰与他有关的“任务”,学长学弟间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疑似跟踪霸凌的模糊照片。 郁檀对此并不关心。上流的名利场圈子和他无关,他不需要也没有资源用来交换——何况贵族们是最精明自私的狼,用侵占和花言巧语掠夺,得到一点,被要得更多。阴谋诡计,向来如此。 但不久后,他会知道那些傲慢虚伪、笑里藏刀、不可一世、视旁人如草芥的天之骄子们,在彬彬有礼的假笑下藏着的,对他的称呼。 “校花。” 因那些轻抚他靠过的栏杆的嘴唇,因那些“缪斯”般的称谓,因那些藏在教堂彩窗背后的、无处不在的、厌恶警惕又渴求的眼睛。 和那些如藤蔓般伸出,明里暗里,想将他禁锢于他们权力能够有所及的圈子之中的,无形的手。 他们用苎麻编织黑天鹅的罗网,用尽心机以能掌握的世界做筹码,要把最散漫、最反复无常的灵魂与火花禁锢在他们命运的丝线上。 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 *过程和N个人有感情纠葛,但受只对一个人回爱情箭头,结局1V1 预收:《怪盗豪气冲天》 主角穿越进一本古早漫画里,扮演与原主角少年警探相爱相杀的同班同学反派怪盗圣少年莫里。 看着“圣少年”三个字痛苦面具的主角:…… 一个跑800米都要跑五分钟的虚弱眼镜矮子要如何做身手灵敏戴着假面的神秘怪盗! 系统:恭喜你绑定了豪情万丈系统!只要增长嘉豪之气,你就能兑换临时身高,临时敏捷,临时颜值甚至是临时反科学表演!做世上最装逼的怪盗! 主角:(诚心)那我要怎么攒够第一笔启动资金呢。 数学考试上,熬夜复习七天的主角坐在同桌原主角身边,看着卷子,努力咽下痛苦面具,发出邪魅一笑。 “区区市联考,也不过如此嘛!” “小小的市重点也想困住我这座佛?” 原主角:? 系统:豪气值+99!抽奖获得新道具——飞出鸽子的怪盗礼帽! 漫画世界空降人气第一,该新角色是一个一身黑衣的神秘怪盗。 怪盗从女王的冠冕上偷宝石,从首富金库中掉包对方强抢的名画,国际刑警设下天罗地网捉拿他,他们掀开斗篷,只看见满天烟花。 在读者疯狂为圣少年和漫画主角拉CP时,天罗地网中跑路到一半豪情值告罄的圣少年正陷入绝望,含着泪死死扒住巴黎铁塔顶端,于诸多飞机的围绕下询问系统:“我还有什么能换?!” 系统:“向世界扩音的小提琴。” 主角忍着被自己豪出来的热泪,在铁塔顶端重重包围下用力拉起了流浪者之歌,一曲终了,终于获得了临时瞬间移动,跑路求生。 第二天报纸头条,圣少年四面楚歌临危不乱,竟然在重重包围下拉起了小提琴,在众人陶醉之时悄然消散于黑夜中。 看见报纸的漫画世界警探主角喃喃自语:“被万人包围还在铁塔上拉小提琴给警察们看?这也太豪了吧!” 预收:《在贵族学院男扮女装》 他代替被迫休学的特优生姐姐返回学校。 他成为拜高踩低的贵族学院的病弱贫困白月光。 也始终是男扮女装的复仇者。 毕业后,他剪掉长发,脱下裙装,把那些高高在上却为他发了狂的贵族学生们困在漆黑的噩梦里。 混乱的贵族学院养不出纯白善良的少女。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是笑话。 少年在雨天离开校园。他以为这就是结束。 但谁能告诉他,毕业两年,那些人在找到身着男装的他后。 怎么比之前更疯了? *整口古早狗血 ◈ 连载动态 · · · · · · · · · · · · · · · · · · · · 最新 第124章 · 变化[VIP] · 4424 更新 2026-08-04 09:59:08 官网 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7453218 ━━━━━━━━━━━━━━━━━━━━━━━━━━━━━━━━━━━━━━━━━━━━━━━━━━━━━━━━━━━━ 第1章 转校 九月叠翠鎏金,佩兰公学的开学季到了。   佩兰公学是A国最古老的贵族男校,坐落于A国颂城的小镇佩兰,隔着河流与首都白金堡相望。它培养过几十名A国首相,A国众多权贵人物都曾在这里读书。   九月第一天的早上,无数豪车驶入校园。德系三强在这里只算得上是最低调的保姆车,限量的法拉利与兰博基尼更是数不胜数。   除了这些响当当的豪车之外,也有几辆低调的小黑车。从车上下来的学生尽管穿着校服,动作却比其他学生都要低调些。他们在距离校门几百米外就和自己的家人告别,低眉顺眼地沿着侧门进入学校。   偶尔有小黑车上下来的学生不小心和某个从兰博基尼上下来的学生撞了满怀。他面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即使被他撞了的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学期还没开始,这些学生的座驾已经为他们划分出阶级。   郁檀也坐在一辆豪车上,Range Rover Sport Autobiography,落地将近一百五十万,是这里最常见的普通SUV。不过郁檀也应该为此感到幸运了。   因为这辆车的主人姓杜,不姓郁。   此刻,郁檀正透过车窗,面无表情地远眺。他母亲朝思暮想的佩兰公学的金字招牌就在他眼前。   “你刚才看见从黑车上面下来的那个就是特优生了。政府搞了个社会关怀政策,用奖学金把这些成绩好的平民招了进来。这种人在学校里就是食物链的最底端,所有人都能欺负他们。”杜彦洲在郁檀身边说,瞥了一眼郁檀,“要不是杜家为你疏通关系,为你支付学费,你现在和他们就是一样的东西,随便一个普通学生都能把你碾死。你占了天大的便宜,别摆出一副臭脸给人看。”   说着,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郁檀一眼。   即使很不喜欢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便宜弟弟,杜彦洲也不得不承认,郁檀长得很好看。   郁檀有一张很精致的小瓜子脸,眉毛和睫毛漆黑浓秀,皮肤却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的眼睛很大很美,尾端上翘,却不像是个男孩该有的眼睛。   更像是个阴森森的洋娃娃。   三个月前,这个洋娃娃的交际花母亲以家庭秘书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搬进了杜家,还带上了郁檀这个小拖油瓶。   母子二人穿上华服,戴上珠宝,像未来女主人与继承人似地和其他人打招呼。在郁檀母亲不懈的枕头风下,杜彦洲鳏居的父亲慷慨地为郁檀支付了一大笔赞助费,把郁檀变成了杜彦洲的学弟。   杜彦洲讨厌这对母子。他讨厌交际花的贪得无厌,更讨厌郁檀妄想爬到他的阶级。   还好,佩兰公学等级分明、霸凌成风。杜彦洲的父亲无意让郁檀母子转正。如今郁檀继子不像继子,养子不像养子。   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在学校里感受到来自更高阶层的深深恶意。   等到那时,郁檀就会明白自己有多可笑。不需要杜彦洲动手,他早晚也会和他的交际花母亲一起滚到杜彦洲看不见的地方去的。   Range Rover在校门百尺外的地方停下。杜彦洲刻意让车停在了靠近松林的隐秘处。他从左边下来,让司机把箱子扔给郁檀:“从进学校开始,我们分道扬镳。我去做开学演讲,你去做转学生。对外,你不准说你是杜家的人。”   郁檀提着他的箱子,依旧一副恹恹地没睡醒的模样:“那我说我是什么?”   “暴发户,开矿的,随便你怎么编。”杜彦洲想到一件事,诡秘地笑了,“你可以说你是安城人。那里去年被挖出一座金矿,一夜之间多出几十个千万富翁。”   杜彦洲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但,他也隐瞒了一些事实。   譬如佩兰公学今年新招的几名特优生就是来自安城的。如果郁檀这样说,肯定会被别人认为是特优生在装暴发户,从而招致严重的霸凌。   想到即将引起的“误会”,杜彦洲真心地勾起唇角。他拍了拍郁檀的肩膀,一副好兄长的模样:“快去行政楼吧。每名新生都要在那里做分院测试呢。”   郁檀懵懂地说:“分院测试是什么?”   “佩兰公学的所有新生和转校生会依照学业测试与行为测试的成绩被编入不同学舍。”杜彦洲和蔼可亲,“加油郁檀,你都为进入佩兰准备了一个暑假,我想你至少能进入排名第三的学舍吧?要是你能在分院测试里拿到好成绩,说不定我会想办法介绍你进入佩兰的A-list。”   “是么?我好紧张。”郁檀忧愁地皱起眉,“好吧,再见哥哥。”   他踮起脚尖,忽地一笑。在杜彦洲因这笑愣住时,郁檀抱过来,给杜彦洲行了个贴面礼。   他的身上有一股幽静又冷清的香气,像是昙花,只在夜里开放。   杜彦洲怔住。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冷水浇醒似地,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他恶狠狠地擦了擦脸:“你发什么神经?”   郁檀摊摊手,一副无辜模样,眼角却藏着一点笑意。杜彦洲瞪了郁檀一眼,转身向着公学正门走去。   他越走越快,像是有鬼在追似的,手用力擦脸,想把郁檀柔软的触感驱逐出境。   可不知怎的,脸颊越来越痒,而且越擦越鼓,马上要破皮了。   “天哪!”有相熟的同学发现了杜彦洲的异常,“你的脸怎么了?怎么全肿起来了?”   校门口一阵骚乱,校警惊慌失措,赶紧给杜彦洲叫救护车。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记录下开学第一天的大八卦。   郁檀站在热闹之外。他在无人的树丛中扯出一个凉凉的笑容。   他知道杜彦洲对花粉过敏,所以在对杜彦洲行贴面礼前,在自己的脸上抹了花粉。   洋娃娃也有自己的坏脾气。杜彦洲自诩贵公子,天天对他摆贵族的谱。于是郁檀不介意用一点平民的小手段,给杜彦洲找点小小的麻烦。   杜彦洲不是说他要去开学演讲吗?那就顶着他的猪头过去吧。   这时候校门口学生太多,郁檀懒得过去。他在附近转了转,看见一盆有些枯黄的盆栽。它被弃置在一堆垃圾旁边,估计是要跟着垃圾一起被扔掉。   郁檀顺手把自己在喝的水倒了点进去。他低身漫不经心地梳理它蔫哒哒的枝条,觉得它有点可怜。   只有最美丽的花朵才有资格在佩兰盛放,就像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佩兰。在所有人眼中,进入佩兰都意味着荣耀加身。   但郁檀不这么认为。   高高在上的权贵不会因为郁檀和他们读过一所学校,就认可郁檀成为他们的同类。   郁檀的母亲郁忆晴想要郁檀在佩兰结交人脉,和顶级权贵之子成为朋友,晋升为上流社会的一份子。郁檀很清醒,他知道他没办法给她这样的未来。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里读完三年书,拿到一纸漂亮的成绩单,去一所好大学。   再带着郁忆晴离开杜家,去一个能安静生活的地方。那里没有珠宝华服,但至少有尊严、有自由。   郁檀在人快走完时踏入校门。佩兰公学的城堡式建筑映入眼眸,绿草如茵,花窗绚丽,整座校园看起来庄重又优雅。   美中不足的是,天上有乌云聚集,马上要下雨了。   郁檀行走在花花世界中,眉目疏冷。佩兰是所有掘金者心中的圣地,可他对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抱幻想。   他径直进入举行分院考试的行政楼,关上大门,彻底将自己与这片花团锦簇的校园隔离开。   ……   教室里的空气阴冷又潮湿。   入学考试的试卷包括五门科目,文学,数学,外语,科学综合,文化综合。佩兰公学只需要最优秀的学生,每份试卷都难度超群,甚至还达到了大学课程的难度。   参与分院测试的除了郁檀,还有几个因为成绩优异被免费招入佩兰的特优生。这些人虽然是各自生源地的佼佼者,却都败在了几道数学大题上。   只有郁檀下笔不停。他低着头,对此得心应手。   早在开学之前,他就在家里把佩兰公学历年的入学考试题做了个遍。暑假两个月,郁忆晴天天叫他出门参加贵族之间的交际,郁檀烦得头疼,只好以准备入学为由打发走她。   刷题的效果的确不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郁檀就已经交卷了。   就像杜彦洲说的那样,这里权贵聚集,随便一个普通学生都有机会把他碾死。郁檀于是在答题时刻意空出了一道大题——避免在刚入学时就表现得太招摇,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郁檀去走廊上透气。窗外已经下起了雨,绵绵雨丝把校园笼罩进一片阴灰中。郁檀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   穿越来这个世界两个月,郁檀终于接受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从现在开始,他只能以佩兰公学四年级转学生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郁檀不想去招惹别人,别人却早就盯上了他。交卷铃响起,其余学生鱼贯而出。有一个人笑眯眯地走向郁檀:“你也是今年的转学生吗?你答题速度很快啊。我是颍城来的,你呢?”   郁檀说:“有几道题不会做,只好先交卷了。我是首都转来的。”   “首都来的?”那人打量郁檀质地昂贵的丝绸衬衫,眼里透出试探与攀附之意,“你看起来不太像特优生呢。大家都是第一天来佩兰,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也好互相照应。我知道很多佩兰的八卦,以后肯定能帮到你的。”   郁檀看出这个人目的不简单。他笑笑,不置可否:“我有点社恐。”   那人见郁檀不答应,眼珠转了转:“在佩兰,一个人独来独往是活不下去的。佩兰有很多自己的小圈子,很多资源都要靠着抱团才能争取。比如,你看见刚才给我们监考的那个学生考官胸前的金色徽章了吗?那是A-list的徽章。A-list是佩兰公学官方划分的精英内圈,只招收家世顶级、个人能力也卓越的优秀学生,学校里最好的资源都被他们给垄断了。”   特权精英互相抱团的小圈子?还是官方鼓励的?郁檀看见那名监考的学长恰好从教室里出来,摇摇头道:“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郁檀很擅长装傻。那人见郁檀油盐不进,还想说点什么。   那名负责监考的学生考官却在这时走出了教室。   他戴着金色徽章,在走廊上扫视一圈,随手点了一个人:“过来。”   被点中的学生闻言如被临幸似地,谄媚地靠近徽章:“A-list,有什么事?”   “去把这个东西送给……你在那里偷偷摸摸地干什么?过来!”   学生考官喝道。   被他叫住的,是一个抱着纸箱子的学生。他低着头,贴着墙角,似乎想要悄无声息地跑过这条走廊。   骤然被叫住,被所有人的目光看着,他只能硬生生地停下脚步,很勉强地抬起一点脸来。   “……原来是你啊。”很快的,那名学生考官认出他的身份,嗤笑一声,“开学第一天就碰上你?真晦气。”   “……”   那名学生肩膀不停地抖,仿佛恐惧之极。学生考官若有所思地看他片刻,忽地道:“碰见了也是巧……你去把这个打火机送到夏哥那里。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打火机?    郁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远处,那名学生周身一颤,猛地抬头道:“A-list,我在帮老师送资料。她急着要……”   “老师?是夏哥重要,还是老师重要?”学生考官轻蔑道,“送晚了,夏哥要是生气了,你担待得起吗?”   他满怀恶意,抛着手里的东西。走廊灯光清晰地照出打火机的轮廓。   那是一枚镶嵌着齿轮与黑红轮盘的银色打火机,像是某个高级品牌的限量款。   即使是在普通的学校里,抽烟也是被学校绝对禁止的行为。   这所贵族学校里的学生自诩A国未来的顶级精英,却可以在学校里公开抽烟?   气氛渐渐焦灼。郁檀抬起视线,又看见了那名被为难的学生的脸。   郁檀怔了一下。   ……该说不说,那个学生长得还挺出色的。   那名学生头发微长,皮肤白皙,被人为难时眼睑微红,给人一种隐忍中暗藏倔强的感觉。   他甚至还有一双无辜的下垂眼,眼瞳清澈,黑白分明。   不知怎的,郁檀觉得贵族学院小说里那些不惧权贵的小白花主角的眼睛,大概就是这一款的吧。   下垂眼咬着唇。他知道无法拒绝,却还是在垂死挣扎似的:“可是我……我和老师说好了……”   那名学生考官虽逊下垂眼一筹,却也长得不错,眉眼精致得有些盛气凌人:“A-list的事情你也敢拒绝?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冷笑一声:“天知道夏哥怎么还没把你赶出学校……这不是正好给了你接近夏哥的机会吗?你整天处心积虑接近夏哥,现在又在欲拒还迎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学生考官把打火机甩给他,转身进教室,只留那名学生手足无措地握着打火机,脸色因被羞辱而渐渐涨红。   郁檀:……有点像古早校园剧里的恶毒配角在为难主角。   “那个是陈舒言。”爱八卦的学生见戴金徽章的学生考官走了,压低声音继续,“是个特优生,比我们更早入校。他在佩兰可有名了。”   “有名?”有新生凑过来,“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干过什么事吗?”   “他啊?入学第一天就闯进夏晔的私人更衣室,在马场上拿错夏晔的校服给自己穿,跑到夏晔的琥珀馆外埋自己养死的绣球花……桩桩件件,不胜枚举。”爱八卦的学生不屑道,“为了勾搭权贵不择手段,实在是太没品了。”   在听见这串事迹后,郁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觉得这串事迹有些耳熟。   又有人说:“夏晔?是那个夏家的独子吗?”   有人围了过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说那个传闻中的夏晔吗?”   “对,就是那个夏家,势力遍布各行各业,地产、科技、矿业处处都有布局。我们脚下踩的这块砖,我们刚才摸过的书桌,说不定都写着夏家的名字。”八卦的人继续说,“他是A-list之一,也是RIOT俱乐部的领袖——佩兰公学势力最强大的兄弟会的头头,学校里最知名的风云人物。”   “天哪。”有人惊诧道,“难怪那个陈舒言搞这一套。要是能勾搭上夏晔,他岂不是可以要摇身一变,从特优生变成A-list,彻底跨越阶级?”   “哼,你以为他会得偿所愿吗?佩兰的所有学生都不会让他如愿的。他以为佩兰是男校,他就能仗着自己那张脸上位吗?”八卦的人说着,眼里闪过嫉妒之色,“对了,你怎么看?”   他看向郁檀,眼神闪烁,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抒发恶意的同盟:“你长得可比他漂亮多了。你也觉得这个人,是在痴心妄想吧?”   郁檀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特意强调他比陈舒言漂亮,这是什么X竞剧情的开端吗?   他看着不远处的陈舒言。陈舒言清秀瘦弱,握着那个被A-list塞给他的打火机,肩膀因恐惧和抗拒在不住地颤抖。   好一副——被卷入贵族男校霸凌漩涡的无助可怜模样。   郁檀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与陈舒言非亲非故,也不会因为觉得对方可怜,就让自己卷入什么校园霸凌的漩涡里。   只是郁檀觉得,这些剧情他在一本书里看见过。   大概,或许。   他可能——   在死后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从此不得不为了实现母亲的愿望,重新开始求学生涯。   而是穿到了……一本他看过的,有个与他同名同姓的炮灰的小说里? 第2章 晕血 郁檀不是个爱看小说的人。不过在穿来这个世界之前,他恰好在一架跨洲飞机上。   飞机的wifi坏了。出于打发时间的目的,他随手翻了翻助理平板里的小说。   小说叫《在贵族男校做特优万人迷》。   名字有些俗气。但郁檀曾有过在私立学校求学的经历,又在小说里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配角。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拿着平板看下去了。   小说讲述了平民特优生陈舒言在佩兰公学的经历。他怀着对精英教育的憧憬进入贵族男校,却因为出身原因遭受霸凌。在不小心多次偶遇佩兰顶级A-list夏晔后,他更是成为了全校同学的眼中钉。   但最后,他靠着坚强不屈的品质得到了所有权贵的尊重,在收获事业的同时,也和其中几个顶级人物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   郁檀草草翻了几眼,就把这本书放下了。   他觉得这段剧情非常可笑。曾在顶级私立求学过的他,很清楚这些一出生就自视天之骄子的权贵之子们的本质。   这些人视利益为上,自恃优越,虚伪至极。   视平民如草芥的他们,不可能被一个天真善良的特优生轻易打动。   至于那个和郁檀同名同姓的角色在故事里是个炮灰。书里没细写“郁檀”的长相,只写他转入佩兰公学,针对陈舒言,妄图攀附权贵,最终作为陈舒言的对照组被干掉,最终被逐出学院。   他离开学院后的下场在书里未被提及。   郁檀看着陈舒言的脸,有些疑惑。在书里“郁檀”刚出场时,他还算认真地看过这段剧情。   他记得书里说,“郁檀”长相只是清秀而已,一双眼睛更是无法与陈舒言的相比。   但郁檀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清楚的认知的。他如今和自己穿越前少年时的长相一模一样。   难道他不是简单的穿书吗?   郁檀心里突地一跳。   他想起自己前世少年时有晕血的毛病,看见带血的伤口就会眼前发黑,严重的时候还会昏迷。医生说,这是神经系统的发育问题。在成年后,他的晕血症便慢慢地被治愈了。   如果他现在也有晕血症的话,是不是能说明他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郁檀盯着手臂犹豫间,有人压低声音问他:“你不赶紧去做行为测试么?”   郁檀这才意识到其他人已经回教室了。走廊上只剩下他,这个提醒他的学生,还有另一个人。   ——呆站在角落里的陈舒言。   陈舒言咬着嘴唇。他眼眸脆弱地通红着,捏着那个被硬塞进手里的打火机。原本被他抱着的纸箱子贴在他的脚边,里面装满了竞赛资料。   在意识到陈舒言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后,郁檀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一眼。   直到陈舒言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的,求助地向他看过来。   郁檀:……   他可没有那个余力帮忙。   郁檀坐回教室里。窗外雨越下越大,瓢泼地打着窗户。他运笔唰唰,写着行为测试题的答案。   不知不觉间,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陈舒言求助的眼神。   一个是他自己手臂下的青色血管。   在穿来的这两个月里,郁檀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一本小说中。   ……   行为测试结束,距离号卷结束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分院结果会在傍晚公布,他们这些新学生会在晚餐时被各自舍院的级长带回舍院,介绍给同院的同学。   几个特优生在对答案,为自己能进入哪个舍院紧张不已。在佩兰,舍院不仅是宿舍那么简单——所有学生都以舍院为单位活动,高等舍院和低等舍院在资源分配上天差地别。   郁檀却没有心情再考虑分院的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臂,久久无法下定决心。用刀割开手臂并不困难,目睹伤口后晕倒也不是那么会让他恐惧的事情。   郁檀知道自己难以面对的,是一件事。   他如今身处的,到底是值得被尊重的现实,还是一切都会依照一条不可控的命运发展的小说?   如果现在的世界只是一本小说,将会按照原始的命题进行演绎,那他为什么会在一具疑似他自己少年时的身体里?   郁檀开始头疼。   校方给他们这群新学生准备了一个专门的休息室,好让他们能在结果公布前和彼此社交。郁檀生得太出众,即使他坐在角落里什么话都没说,也已经有好几个人对他感到好奇,向他搭讪。   郁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他只想出去走走。   “郁檀,你要去哪里?”见郁檀起身,于渟问他。   于渟是提醒郁檀去做行为测试的那个特优生同学。郁檀看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不太舒服。”   “哦!要我陪你一起去医务室么?”于渟站了起来。   “不用了。”郁檀淡淡道,“我去走廊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好。”   他独自离开休息室。   行政楼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窗帘被风吹动,微微发出声响。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全校师生都很忙碌。方才在休息室里时,郁檀听说今晚学校最高大的晚宴厅里,还会举行佩兰一学期一度的开学晚宴。届时,所有学生都会穿上佩兰校服出席。精英和级长们坐在最前排的高台,普通学生按等级依次向后排。   这是全校师生都会聚集的重要场合,也是低等级学生寻找高等级学生“掘金”的大好机会。无论平日私底下如何,所有人都会在开学第一天的晚宴上表现得和善优雅,言笑晏晏。   ——于是,许多特优生们也会觉得,这是他们在这所贵族男校里最有尊严的时刻,也会盛装出席。   所以楼里才会这么安静。   郁檀倏忽停住脚步。他拿起手机,用手电筒照了照前方。   在拐角处,他看见一滩水渍。   那滩水在反光,像是被人泼上去的,其后还带着什么东西湿淋淋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拖拽的尽头是一间虚掩着门的教室。   郁檀皱起眉。他还在水渍旁边看见了一堆东西——它们已经被撕碎了,乱七八糟地扔在地面上。可那熟悉的纸箱,被揉皱的资料,都在昭示着它过去的主人。   陈舒言。   郁檀一步一步走近那间教室。教室里就在此刻传来剧烈的推搡声和拖拽声。   一个声音绝望地喊着:“我没有,我不是故意去找夏晔的!是颜澹,是他让我把打火机带给夏晔的!”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你今天下午鬼鬼祟祟地在琥珀馆外晃,就是为了去找夏哥!你还好意思否认!”   然后,是一个耳光。   陈舒言哭了起来。施暴者气急败坏道:“装什么可怜!哭得真恶心,像一条鼻涕虫一样……”   “喂。”另一个声音说,“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颜学长怎么会把打火机给他?那枚打火机,该不会是他从颜学长那里偷的吧?”   “对!肯定是被他偷的。这些特优生都是穷鬼,一个比一个道德败坏!”   郁檀额头突突地跳着。   他告诉自己,这些事和他没关系——尤其,这还是和陈舒言有关的事。   可像是有埋在他骨子里的暴躁快被激发出来了。就在郁檀深呼吸,告诉自己转身离开时,教室里的一个人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他穿着开了线的内裤诶……这是什么图案,小黄鸭?”   “把他裤子扒了,给他拍几张照片发论坛上,我看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接近夏哥。”   喧闹,尖叫,恶意。在几人按着陈舒言动作时,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砰。   门被人推开了。   几人抬头。距离开学晚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们都穿着佩兰的马甲、衬衫和西裤。像是担心外套在施暴时被弄皱了似的,他们甚至还细心地把外套挂在了旁边。   “你是谁?”有人问。   郁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逆着光,身材单薄,皮肤苍白,极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郁檀垂着眼睑,冷淡地看着他们。   是个没见过的人,但很漂亮。有人皱起眉,仔细思索郁檀的来历。直到另一个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今天有几个特优生入学,在这层楼的某个休息室里等分院。”   “哦。特优生啊?”那人眼里漫起强烈的不屑,“滚远点懂吗?少管闲事。”   郁檀看了一眼地面。   下午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陈舒言瘫在地上。陈舒言已经被扒掉了外裤,浑身都湿透了。   他的内裤也被扒掉了一半。   郁檀再次抬起眼来。他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见郁檀不走,于是站起来,恶毒地说:“让你走,你没听见吗?免费入学的杂种。”   说着,他伸手推了郁檀的肩膀一把:“还是说你也想被揍了?叫你呢?下贱的小杂种。”   在听见“小杂种”三个字后,郁檀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也散乱起来。那人以为郁檀被吓住,加强火力:“还不快滚?”   好一会儿,郁檀垂下睫毛,点了点头。   “早点听话不就对了嘛。”那人嗤笑道。   郁檀低着头,捡起靠在教室墙边的小黑板,行云流水地转身。   然后直直地——把它砸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那人笑容凝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哀嚎。   “你干什么!”   “住手!”   一片尖叫中,郁檀没有停下。他砸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咔的一声,黑板被砸坏了。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地抽搐。另外两个施暴的人被吓呆了。其中一人好一会儿才冲过来:“你怎么敢……”   郁檀无所谓地看着他。   郁檀很平静。他发丝散乱,眼睛也微微失焦,像是地狱里流亡的恶鬼。   冲来的那人竟退了一步,有些害怕。   忽地,那人的声音变了调:“夏、夏哥!”   一道光从郁檀身后打来。有人举着手电筒在往这边走。   郁檀在惊恐万状的施暴者的眼里,看见了自己身后有几条黑影。   眼瞳映照中,为首的那条身影最高大,也最冷漠。   夏哥?   原来这个人,就是故事里的夏晔啊。   心跳得很快,手臂有些发热。郁檀低下头。   他看见了躺在地上哀嚎的那名施暴者,还看见了几滴鲜红的颜色。   再往上看,是一条狰狞的伤口,就在郁檀的手臂上。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不断地向着地面滴落。   小黑板从郁檀的手中落地。   心跳速度骤降,全身血管舒张。   郁檀就在此刻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第3章 邀请函 郁檀昏迷了很久。   他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里,他回到了他的少年时代。   又一次的,他以年级第一的身份踏入了那座顶级私立学校。他在所有学生面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表讲话,又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与校长合照。   直到他在座位上坐下,忽然有人从背后用铅笔戳他的脊背。   【你怎么姓郁啊。】那个人笑着说,【新闻上不是说,你的爸爸姓方吗?】   【这么多年了,他还不肯和你的妈妈结婚吗?小杂种。】   郁檀在梦中颤了颤,最终,他流了一身冷汗。   醒来时,郁檀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花了很久时间才撑开眼皮。   眼前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郁檀恍惚了很久,才能把它拼成人形。   是一个人的身体,身体的脖子上,顶着一个浮肿的猪头。   郁檀被丑得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和猪头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总算在一片红肿中辨认出猪头几分残存的人类特征。   实在没忍住,郁檀笑了。   他对着杜彦洲滑稽的脸笑了好一会儿,最后靠回床上,懒散道:“杜彦洲,你今天看起来好精神啊。你是顶着这张脸去做开学演讲的吗?”   杜彦洲盯着郁檀,满眼厌恶。可惜他的脸还在过敏,以至于表达厌恶的眼睛范围也大打折扣。   手臂有些行动不便,郁檀低头,看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想到自己在昏迷前做了什么,郁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有点太冲动了。大概是那个人对他的称呼,激发了他前世的PTSD。   但和前世他为此发疯的场景比起来,郁檀今生已经有点太克制了。   “入校第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可真牛。”杜彦洲说,“被你打的那个人也进校医院了,在隔壁病房。他比你伤得重多了。”   郁檀想了想,最后说:“我爸有狂躁症,可能我有点被遗传。”   “行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找借口有什么用——你就庆幸你打的人不是A-list吧。”杜彦洲冷冷道,“你打的是个普普通通的暴发户。家里有个矿,没有权。明年是佩兰建立的第500周年,学校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   “哦。”郁檀漫不经心地说,“那我要退学么?”   事已至此,郁檀并不为自己打人的行为后悔。   惩罚无非就是退学,或者在他的档案留下一个打人的记录。但那又如何?   人生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但谁敢在郁檀面前说那两个字,谁就得死。   杜彦洲的表情却变得微妙了起来。他久久不言。郁檀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对于仇人即将退学的幸灾乐祸。   “你在打人时都想了什么?”杜彦洲说,“这是你的手段吗?”   手段?郁檀不耐烦道:“谁让他们嘴贱。你问的什么问题,脑袋坏了?”   “所以,夏晔是你的目标?”杜彦洲的语气更微妙了。   郁檀皱眉:“什么意思?”   “学校里都传遍了。神秘转校生转学第一天‘偶遇’兄弟会领袖夏晔,受着伤,晕倒在夏晔的怀里——”杜彦洲一字一句地爆出盛大新闻,“新闻部对此的评论是,土得我快晕过去了,转校生疑似看多了偶像剧。”   郁檀:……   他倒是不记得自己晕在哪里了。反正在看见血后,他就直接失去意识了。   “先让他看见我拿黑板给另一个人凶残地开瓢,然后再柔弱地倒在他的怀里?”郁檀讥讽道,“那我还真会勾引。勾引现场旁边甚至还有个被虐待的特优生。”   “我再说一遍,学校把你打人的事情压下去了——当然,也包括陈舒言的事。所以其他人知道的只有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些内容。”杜彦洲反唇相讥,“转学第一天,受伤,晕倒,住院,自己缺席开学晚宴,还害得夏晔一起缺席了。”   “是吗?那就麻烦他们多编点故事,什么时候集结出版了,作为原型人物我要收版权费。”郁檀从病床上下来,“我要出去走走——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转头,忽然发现杜彦洲的反应很古怪。   杜彦洲正在以一种诡异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郁檀于是想起来一件事——算起来,他用花粉毁了杜彦洲的开学演讲和开学晚宴,按理说,杜彦洲应该在说完打人的事后找他算账才对。   那杜彦洲此刻的沉默是……?   杜彦洲盯着郁檀的脸,好像他第一次知道郁檀长这样似的:“我实在是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   “夏哥让我把邀请函给你。”杜彦洲便秘似的,递给郁檀一枚精致的信封,“RIOT俱乐部的开学派对,在琥珀馆举行。他让你记得去参加。”   郁檀一时错愕:“……给我的?”   “对,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杜彦洲酸溜溜地说。   郁檀觉得杜彦洲脑袋出问题了。他冷笑道:“鸿门宴啊,想把我骗过去打一顿?”   “夏哥不做那么没品的事情。而且,那是RIOT俱乐部的开学派对——RIOT俱乐部是佩兰最有名的兄弟会之一,年龄比十个你还大。夏晔不会赔上RIOT的名誉去做这种事。”杜彦洲说,“郁檀,你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了。”   郁檀看了杜彦洲很久,才从他的手里抽出信封。   红底烫银的信封轻飘飘的,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邀请函的抬头写着“郁檀”的名字。   落款是一串英文花体字母:“The riot club”。   “我以前在外面的学校读书,只听说过学生会和风纪委员会。RIOT俱乐部是个什么样的兄弟会?”郁檀说。   “最顶级的权贵俱乐部,一般只招收A-list学生,宗旨是‘蔑视一切平庸和无聊’,可以和所有人对着干。”杜彦洲说着说着,竟然有点酸,“我摸索了大半年,还没摸索到加入他们的门槛呢。你真是运气好。”   这算运气好么?   霸凌陈舒言的那几个人,也和RIOT有关吧。哪怕夏晔本人没做什么,与他有关的一切,不也导致了这件事发生吗?   这种所谓的精英俱乐部,也能让人趋之若鹜吗?   郁檀对折邀请函。他把它塞进口袋里,下床穿鞋。   杜彦洲看着他:“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再回我的舍院。”郁檀说,“只是一点小伤,我还没必要在这里住院。”   说到这里,郁檀还不知道自己的分院结果是什么呢。   他没想到杜彦洲又因此静下来了。   郁檀有些疑惑:“我的分院结果很糟糕吗?”   “不是糟糕……”杜彦洲片刻后说,“但现在,根本没有舍院会接收你。”   郁檀皱眉:“因为我打了人?”   “不是。”杜彦洲说,“因为夏晔对你有兴趣。在他开口前,没人敢给你做出分院决定。”   郁檀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什么意思?”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例子。你拿到的邀请函算是夏晔对你的面试。要是你在派对里的表现让他满意,他就会让你住到他的身边去。”杜彦洲说着说着,眼神有些飘忽,“当然,要是你让他讨厌的话……”   “那我就可以退学了。”郁檀觉得这话很可笑似的,冷笑了一声。   “不。”杜彦洲说,“结果会很糟糕。”   “能有多糟糕?”   “比你的所有想象都……他是最顶级的A-list。像他这样的人,想在佩兰做什么都可以。”杜彦洲干巴巴地说,“你一定不能得罪他。”   “……”   郁檀有些难以置信。   这算什么?   夏晔以为——他是佩兰公学的皇帝吗?   也许不只是夏晔。佩兰公学除了夏晔之外,还有几个顶级A-list。郁檀还记得小说的部分内容,这些A-list在书里都和陈舒言有过牵扯。   所以分院结果和成绩无关,它只在几个权贵学生的一念之间。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郁忆晴可能就不会要郁檀暑假在家里刷题了。她虚荣骄纵,唯独在督促郁檀读书这件事上非常用心。   郁檀穿过来两个月,只要他说自己要在家里复习,郁忆晴就会放弃聚会,窝在家里给郁檀切水果、煮奶茶,只为哄郁檀好好学习。   她真的很想让郁檀在佩兰公学里出人头地。   只是郁忆晴不知道,佩兰公学的规则不是努力就会有回报,而是顶级权贵的喜怒。   郁檀迟迟不动。杜彦洲纠结片刻,还是不快地暴露了底牌:“郁檀,如果你把夏晔得罪得狠了,早晚他会扒出你和杜家之间的关系。到时候不止你,就连我也要遭殃。我不想帮你,但为了避免你惹出更多事,我只能暂时和你站在一条船上……”   “我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哪儿……?”   “还是说,我睡在某个草坪上?”郁檀冷淡道,“我以为我应该会有一个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淋浴间的。”   杜彦洲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道:“当然有。算了,我带你过去吧,你还真是心大。”   顿了顿,他又说:“记住我的话,别得罪夏晔——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这两天你低调一点。在聚会开始那天之前,别再惹事了。”   郁檀说:“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惹事。”   他跟着杜彦洲离开房间,发现今天校医院里真是热闹——他隔壁的房间在哀嚎。那个被他用黑板打破头的暴发户在里面艰难地上药。   还有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门里有人待过的痕迹,不过那人已经匆匆地走了。杜彦洲发现郁檀的眼神,随口道:“刚刚这里住着你的熟人。”   “我在佩兰能有什么熟人?”   “不记得了?你还救了人家一命。就是那个陈舒言。”杜彦洲不耐烦地说着,“你也太会给自己惹事了——明明入学前我就告诉你,离这些特优生远点了。现在倒好,你成人家的救世主了。”   看了眼房间里面,杜彦洲嗤笑一声:“这人醒来了也不向你道个谢,自己爬起来跑了。怎么,听到什么风声,知道马上要有老虎进来吃人吗?”   郁檀不言。   他有点微微的烦躁,陈舒言不来道谢最好。   他不希望陈舒言再出现在他面前。   炮灰和主角一遇上,准没什么好事。   而且……   落地窗外阴云密布,郁檀抬起手臂,白色的纱布盖住了血。   可只要想到那道伤口,郁檀就有些眩晕。   ——这就是他自己少年时的身体。   他竟然带着自己的身体穿进了小说里,取代了原来的“郁檀”。   不提这奇怪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从此以后,他要以一个小说炮灰的身份继续自己未来的人生吗?   他会从此在一段早已注定的命运里挣扎吗?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句“颜哥”。杜彦洲抓着郁檀的手臂,把他拽回病房里。   “别说话。”杜彦洲压低了声音警告他,“颜澹来了。”   “颜澹?”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那个让陈舒言把打火机带给夏晔的A-list。”杜彦洲顿了顿,又道,“还有……有人私底下传言,他喜欢夏晔。我听说他刚在夏晔那里吃了闭门羹,夏晔让他去给陈舒言道歉。”   郁檀:……   懂了,恶毒男配。   杜彦洲:“他憋着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呢。你坏了他的好事,又和夏晔传起了绯闻……你藏好点,别被他看见了。”   颜澹一到陈舒言的房间门口,就让人重重地把门踹开。郁檀忽地明白陈舒言不在房间里的原因了——大概是听说颜澹要来,提前跑路了。   陈舒言还是挺有当主角的生存素质的——至少跑得快。就是颜澹扑了个空,一定会很不快活。   果然,走廊里传来颜澹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来找他,他竟然敢自己先跑掉?我让你们看好他,现在人呢?”   哦豁。   不跑等着再被你羞辱么。郁檀想着。   他不耐烦地揉揉额头,希望这片热闹赶紧过去,自己好回寝室。直到有人说:“颜哥别生气,陈舒言不在,那个转校生在啊!”   “就是,他今天坏了我们的事,还假装晕倒勾引夏哥,比陈舒言还不要脸。咱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颜澹阴沉片刻,冷笑道:“好。那就过去看看。”   正在打盹的郁檀:“……”   被权贵霸凌的主角是跑了。   可这恶毒配角的索敌目标,怎么从主角转移到他这个炮灰的身上了。 第4章 麻风岛 脚步声往这边过来,杜彦洲脸色都白了:“这下怎么办?”   郁檀:……   主角在这种场景下是可以逢凶化吉的。譬如在天意的驱使下,主角总能在被欺负时和有权有势的男嘉宾偶遇。   比如郁檀意识到,今天下午如果没有他的存在,陈舒言大概也会在被欺凌时撞见夏晔。   如今剧情发生了改变,郁檀先一步把欺凌陈舒言的人打了一顿,又因为晕血倒在了夏晔的怀里。于是现在,来找陈舒言麻烦的恶毒男配就冲着郁檀这个路过的炮灰来了。   还能怎么办。郁檀看了一眼窗外:“这里是二楼。”   杜彦洲:?   郁檀:“跳吧。”   和恶毒男配医务室硬刚是主角剧情。他今天已经见血一次,不想再晕第二次了。   楼下是树丛。郁檀在颜澹进房间前迅速地翻窗走了,顺便把目瞪口呆的杜彦洲留在了房间里。   杜彦洲是佩兰土著,对学校也更熟。就由杜彦洲来面对颜澹的怒火和编一段解释吧。   郁檀没走太远。他在校医院附近逡巡了一会儿,找了个檐下躲雨,心想,自己真是倒霉。   他只想在这所学校里安静读书,顺利毕业,没想到刚进学校,就意外救下了原书中的主角。   以至于颜澹对原主角开不出去的炮火,此刻竟然拐了个弯,跑到他身上了。   不多时,颜澹从校医院里出来,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身后还跟着一左一右两个小弟,其中一个手上还缠着拳击带。   ……这么暴力的吗,差点就被人拿去当沙包了。   郁檀想到自己因晕血症锐减的战斗力,有点压力。   在颜澹离开后,肿得发泡的杜彦洲也一脸阴沉地从校医院里走出。郁檀来到他面前,因看不出来杜彦洲和刚才肿得有没有区别,问道:“他打你了吗?”   “……没有。”杜彦洲咬牙切齿道,“你属猫的吗?爬窗户爬得那么快?”   郁檀耸耸肩,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杜彦洲说:“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不说了?”   郁檀:“你说得对,在这个学校里,我要夹起尾巴做人。”   毕竟这座学校里有主角,有皇帝,有反派,还有一群人上人。   杜彦洲:……   郁檀跟杜彦洲去自己的住处,杜彦洲说:“颜澹问我为什么在你的病房里。我说我是来替夏哥送邀请函的,你拿了邀请函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颜澹这才知道邀请函的事。他看起来快被气疯了。”   郁檀想了想,真诚地说:“他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把那份邀请函寄给他。”   杜彦洲:……   郁檀:“我会用修正液改抬头,保证他看不出来。”   杜彦洲无言了。郁檀又说:“我开玩笑的,杜彦洲,你怎么胆小成这样?你在佩兰外面也算是个贵公子,怎么在这所学校里,你谁都怕?”   “我谁都怕?你知道颜澹是谁吗?颜家是地产大亨,在首都建了一堆娱乐广场。他堂哥是夏晔姐姐的未婚夫。有这层关系在,他在学校里可以横着走。”杜彦洲冷笑,“对了,他去年还得了梅纽因奖,是佩兰交响乐团的副首席。等第一首席今年卸任,就轮到他来当首席了。”   梅纽因奖是国际上最负盛名的未成年人小提琴比赛。郁檀顿了顿,对这个世界的人更加无言了。   小提琴天才不去追逐艺术梦想,跑到学校里抢男人……郁檀告诉自己这就是古早小说,他不能干涉别人的情感自由。   于是,他说:“你们佩兰还真是人杰地灵。”   杜彦洲怀疑地看郁檀,总觉得郁檀又在阴阳什么——可郁檀还是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二人停在一面镌刻着绣球花的大门前,这里就是郁檀的临时住处。   它坐落于舍院区最边缘的位置,不同于其他舍院灯光明亮。这里黑漆漆的,只亮着几扇窗户,几乎没什么人。   “这栋楼是给伤员住的,偶尔还有一些……呃,被自己的舍院排挤的人,不过很少。”杜彦洲说着别开眼,像是在掩饰些什么,“反正……你随便住两天吧,反正早晚要搬出去的。”   被排挤的人……郁檀有了种不妙的预感:“陈舒言不会在这里吧?”   “没有啊?他在丝柏。”杜彦洲愣了下。   看来他的运气还没有烂到和主角继续量子纠缠的程度。郁檀微微松了口气。   杜彦洲以为郁檀又有鬼心思,警告道:“你记着,入夜后别在这栋楼里乱晃,尤其是不要去那些贴着纸条的房间。晚上走廊里有什么声音,你也不要出去理会。”   ……怎么听着像是可怕的规则怪谈似的。   杜彦洲又问:“听懂我的话了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   郁檀:“听懂了。这个佩兰就像个皇宫,夏晔是个皇帝,我是个被宠幸了还没拿到位份的宫女,在拿到位份之前,我只能暂居冷宫。”   杜彦洲:……   郁檀:“而你,是被皇帝吩咐过来带我熟悉宫规的太监。”   杜彦洲额角冒出一丝青筋。换成是在杜家庄园里,他早就和郁檀大打出手了。   可现在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杜彦洲忍住了,领着郁檀穿过走廊,到一个房间门口:“你的房间。”   郁檀没进去。他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门上多了张红色的纸条。纸条上用黑墨水写着五个字母:“EXPEL”。   字迹有些熟悉。   他想凑近去看。杜彦洲说:“小心点,那个房间很晦气。”   “晦气?”   “里面最新的那个学生……是上学期最后一个月搬进去的吧,然后就暑假了,今天开学典礼上我也没看到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学校。”杜彦洲若有所思道,“等他走了,这里就又有新人能住进去了。”   ?   EXPEL是驱逐的意思。郁檀想到今天陈舒言的遭遇,有点猜到佩兰学生又在玩什么把戏。杜彦洲说:“行了,我也该走了。马上入夜,级长要查寝了。”   说完,他匆匆忙忙地溜了。   这栋楼很安静。它是用来给病人或伤员住的地方,佩兰刚开学,于是这里也没什么住户。   只是很偶尔的,郁檀能听见一两声咳嗽的声音。郁檀一时联想,觉得这栋绣球楼还真像一个中世纪恐怖故事。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麻风病被视为不治之症。威尼斯共和国于是在泻湖中选了一座小岛,把麻风病人丢进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栋绣球楼就像是佩兰的麻风岛。   养病的人,伤员,还有被驱逐的学生都住在这里。所有人都在死气沉沉地走向终结。   而且在这里,不正常的不仅是这座绣球楼,还有整座佩兰公学。它古早又阴森,吞噬着每个进入这里的灵魂。   郁檀想,他绝对不要被这个故事吞噬。   无意间救过主角已成定局。但从今天起,郁檀不想再和这个贵族学院暗黑万人迷故事有任何关系。   夜间又下起了雨。楼外雨丝密密麻麻,在窗户上打出一道道水痕。郁檀推门进房间,感觉背后有学生在看他。   他一回头,那个学生就很快地缩回病房里了,一副不想和郁檀打交道的模样。   不知道是谁把郁檀的行李和课本送到了这个房间里。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等郁檀的到来。郁檀在书桌前坐下,掏出怀里的信封打开,再度看向“the riot club”的签名。   ——签名的字迹和对面房门上的红色纸条,一模一样。   是夏晔的字迹。   夏晔,这个暗黑故事里人气最高的“主角攻”。   他坐视陈舒言因他被欺凌,轻轻一指,便能在佩兰引起霸凌旋涡的人。   他目睹颜澹发了狂地咬人,表面上要求颜澹来道歉,却漠视颜澹的实际举动——来给陈舒言找麻烦。   他看见郁檀用黑板殴打欺凌陈舒言的学生,给郁檀写下派对邀请函,像是在鼓励郁檀的见义勇为。   可与此同时,他也为“麻风院”里的学生,写下残忍的“驱逐”红纸条的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郁檀只知道,夏晔想把自己卷进佩兰的黑暗漩涡,即使夏晔很大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一个权贵者的一时兴起,就能给一个普通学生带来无穷无尽的机遇,或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郁檀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想快速地脱离夏晔的视线,让这个故事因他被打乱的剧情回到正轨。   佩兰的官方社交软件Nex就在这时为郁檀推送了一条新闻:“RIOT俱乐部领袖,A-list夏晔于FIE青年世锦赛中斩获佩剑个人赛冠军!让我们为佩兰的骄傲喝彩!”   新闻下有几百条评论,争先恐后地为夏晔谄媚喝彩。校方的官方Nex也转发了这条新闻,称赞夏晔是佩兰之光。   新闻配了一张夏晔候场时的照片。夏晔手持长剑,锐利地盯着对手。他锁定猎物时的眼神漫不经心,却又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到如同——不会对任何人的绝望有丝毫怜悯。   ……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郁檀在佩兰的第一个晚上于“麻风岛”中平安度过。他在闹铃声中费力地睁开眼,听见走廊里传来箱子拖拽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发现贴着红纸条的房间开着,有个少年正低着头把自己的行李搬进去。少年肩膀打颤,似乎对于返回学校这件事恐惧至极。   蓦地,少年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郁檀。他像是看见鬼似的,应激地转身把门锁上了。   郁檀:……   除郁檀之外,还有一两个人也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在返校的少年锁上门后,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把头缩了回去。   在清晨的阳光下,这栋楼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世界。   靠近大门的房间明亮干净,是病人与伤员的住处。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却有贴过乱七八糟的东西的痕迹。   郁檀的房间正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郁檀握着门框,想起夏晔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和杜彦洲反复警告的那句话。   讨好夏晔,就能向大门走一步,坐到剑兰舍院华丽的长桌上。   惹怒夏晔,就会进入走廊深处,被贴上那张名为“EXPEL”的红纸条。   听起来像是一种——无路可走。   郁檀从绣球楼里出来,和他同时来到庭院里的还有其他舍院的学生。佩兰下了一夜的雨停了,学生们在难得的好天气里露出笑容,和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们亲切交谈。   “听说你暑假和父母去托斯卡纳玩了?”   “我爸爸在那里买了一座二级酒庄。酒一般,阳光倒是不错。他说明年就把这座酒庄送给我,到时候我可以带着朋友在那里开派对。”   “是么?”和他聊天的学生脸上闪过一丝嫉妒,却还保持着笑容,“真好啊,我叔叔在波尔多也有一座,他那个好像是一级的……不过,托斯卡纳的风景肯定更好看。”   在明褒暗贬的互相问候中,郁檀穿着佩兰公学的校服和他们一起进入食堂。他很安静,又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   佩兰普通学生用餐的大餐厅里,十几条黑色长桌排开,大大小小的学生在侍者的帮助下取餐,又严格按照舍院与年级的顺序入座,庄重又遵守礼仪。负责风纪的级长穿着特制的马甲在巡逻,他们都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不时地纠正吵闹的学生。   郁檀跟在队伍里拿了一份饭,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   喝了一口鲜美的鱼片粥,郁檀想,为了避免更引人注目,他可以去RIOT的派对糊弄一下。   但在那之后,他必须想方设法,离这个世界的故事线远点。   夏晔这种人只喜欢有意思的猎物。在原作里,他很欣赏陈舒言那种一直在哭、却不肯屈服退学的姿态,所以才抓着陈舒言不放过。 夏晔把RIOT邀请函发给郁檀,大概也是在郁檀身上也看见了他想要的乐子——转学第一天,就敢打人打到自己昏过去的乐子。   郁檀对夏晔这种人的人性不抱任何幻想。   这不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古早小说。更是因为,郁檀曾经从一所与佩兰同样虚伪的私立名校里毕业过一次。   即使故事不同,细节悬浮,但这些权贵子弟们的人性本质都是相同的。   ——那就是,对与他们不同的人,没有共情和怜悯。   ——却又能凭借自己的权力,轻易地让一个普通人的人生翻天覆地。   普通人能做的最好的事,不是教化他们,不是讨好他们,不是报复他们。   而是,不要和他们有任何关系。   郁檀又抿了一口鱼片粥。贵族男校厨师的手艺很好,鱼片入口即化。就在这时,忽地,郁檀周围寂静了一瞬。   ?   由于尚未被分配舍院,郁檀没有坐在那些有坐次的长桌上。郁檀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怀疑自己坐的位置是不是触犯了佩兰的什么潜规则。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   “同学……你好,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陈舒言眼巴巴地看着他,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颤抖。   在陈舒言身后,附近的学生停下说话,都在用余光看着郁檀这一桌。   郁檀:……   刚做完决定,怎么就见鬼了。 第5章 颜澹 在陈舒言期期艾艾的眼神里,郁檀只是说:“我已经吃完了。”   他喝了一口粥,起身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可陈舒言匆匆跟上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陈舒言,是丝柏舍院的四年级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郁檀闷不做声,一直走到走廊的僻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郁檀。”   “郁檀……他们说你是四年级的转学生。你也是特优生么?”陈舒言小心地问,“我听说你的手臂受伤了,你还好吗?”   郁檀回身。回廊吊灯映照他单薄苍白的脸颊,和漆黑漠然的眼睛:“陈同学,我们不熟。”   “我……我只是很想感谢你。”面对郁檀的冷淡,陈舒言咬着唇,讷讷大道,“昨天晚上要不是有你在,我、我都不知道我会被怎么样。在校医院里,我本来想来找你道谢。但我听说颜澹要过来,害怕他又对我……所以,没来得及。”   郁檀:“……”   想起昨天的事,陈舒言眼圈红了:“郁檀,这个学校里所有人都很虚伪。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打那个人,只是因为他说了让我讨厌的话。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郁檀冷淡道,“你误会了,我没有任何想做正义使者、或者想和你交朋友的意思。”   陈舒言怔了一下,眼里有水气氤氲:“但、但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想要报答你……”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简单道:“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郁檀知道自己很冷漠。   但陈舒言这种处境的人的靠近,对于佩兰的任何一名学生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更何况是郁檀这样的,也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看着陈舒言泫然欲泣的脸,郁檀甚至想不通陈舒言在想什么。从理性的角度来看,郁檀刚刚因为他而卷入了一场名动全校的混乱里。哪怕他这时候再感谢郁檀,也不该过来找郁檀抱团吧?   陈舒言咬了咬唇。他鼓起勇气似地抓住郁檀的手臂:“其实在昨天之前,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在忍。我想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好了,三年后我就能从佩兰毕业了。而且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他们就会忘记我了。可我越来越发现,他们根本不会放过我。”   郁檀默然。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说,陈舒言的话没错。佩兰的阶级欺凌不会消失,只有被欺凌的对象会发生变化。即使陈舒言“安分守己”,他也只会从被针对的那个,变成“被欺负得不那么频繁”的那个。   而且,天意是不会放过陈舒言的。   陈舒言是这个世界的故事主角。所以,他会不断地与夏晔偶遇,所以,即使他本人不想,那些权贵子弟也会对陈舒言产生兴趣。   郁檀不觉得弱小和笨拙是错误。但显然,佩兰和郁檀的想法,不一样。   陈舒言又说:“你让我觉得,我也该做点什么来反抗他们……哪怕只有一点点。我有个朋友叫周天琦。他也是个特优生,成绩很好,在数学竞赛里获得过金奖。下周,今年的菲尔兹奖得主会回佩兰做讲座,天琦是接待他的学生。我听说他是个很正直的人,我想写一封举报信,让天琦把举报信交给他……”   “那个数学家以前是佩兰的学生?”郁檀问。   “对,不仅是学生,还是佩兰的荣誉教授。除此之外,他毕业后还在佩兰做过两年讲师。”陈舒言激动地说,“他设立过很多助学基金,帮助贫寒的学生走上学术道路。我相信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菲尔兹奖是40岁以下的研究者才能拿到的奖项么?”   陈舒言愣了一下:“是的……”   “一个40岁以下的研究者,专注于学术,还是数学这样的基础学科……却有钱设立许多助学基金。你觉得,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郁檀冷静地说,“两种可能。一,他接了很多能够把自己的成就——或者是研究生的劳力变现的项目,这足以说明,他是个势利圆融的人。二,他也是一名贵族,比起帮助几个不知底细的特优生,他更想为自己的阶层说话。”   陈舒言呆住了:“可他是学术界的明星……”   “你以为学术界是一个象牙塔么?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轻的研究者,想要拿到菲尔兹奖,被考验的绝对不只是研究能力。”郁檀说,“学术界关系错综复杂。也许第二天,你的举报信就会出现在校长的桌子上。”   顿了顿,郁檀又说:“你选择把举报信拿给一个校外的数学家,而不是佩兰的校长——想必,你对这个学校究竟是怎么样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陈舒言咬唇片刻,倔强地说:“就算会被交给校长……至少这样,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些丑闻!郁檀,我们考过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读书,难道我们就应该这样活着吗?难道我们生来就比这些人低贱,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祷他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吗?”   这次怔住的人变成了郁檀。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站在那所私立学校的高台上。他拿着被涂黑的演讲稿,垂眸看见一双双满含恶意与讥嘲的眼睛。   可回过神来,郁檀只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固执无知的陈舒言。   郁檀敛住神色,用从未有过的冷淡神色道:“那你就去做吧。”   “郁檀!”见郁檀转身,陈舒言快步追上他,“你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冷漠对不对?你昨天都愿意救我……你会愿意和我一起的吧?”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还是那句话。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郁檀比刚才更冷,“而且,我没有那么好心。我还挺期待你被击碎幻想的模样的。等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比起在这里待着,离开佩兰对于你来说才是一件好事。”   “什么意思?”陈舒言懵了。   “这个世界上的路不止一条。没有什么东西,是只能在佩兰得到的。”郁檀深吸一口气,刹住车,“陈舒言,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离我远点……”   “哟。”陈舒言背后传来傲慢的声音,“两个垃圾跑到一块儿来了啊。”   在听见那个声音后,陈舒言周身一颤,方才因慷慨激昂绯红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两个身材高大的跟班一左一右地拦住郁檀和陈舒言。在清脆的脚步声中,一个少年走向他们。   栗发,凤眼,胸前A-list的金色徽章……脸色阴沉。   是昨天和郁檀有过一面之缘的颜澹。   “昨天跑得倒是快。你以为自己能躲过去吗?”颜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舒言,“你知道昨天夏哥对我说什么吗?”   陈舒言瑟缩一下。颜澹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他让我对你道歉。”   “我……”   “你说,我该对你道歉吗?”颜澹眼睛一眨不眨,“我是A-list,你只是个普通学生。我父亲在给学校运营捐款时,你拿着学校的奖学金,才穿得起……”   他伸手拽了一把陈舒言的衬衫,鄙薄道:“和我一样的校服。”   “……”   陈舒言涨红了脸。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颜澹这话似的,只能把头低下。颜澹傲慢地说:“算起来,我对你这种人来说是有恩情的,不是吗?如果没有我在佩兰,你怎么会有机会来佩兰念书?我问你,我昨天只是让你替我去送一个打火机,我有做错任何事吗?”   “……”   “你自己惹了那些人,自己害得自己被关进教室里霸凌,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颜澹越说越阴冷,又看向郁檀,“还有你——”   在看清郁檀的脸后,他倏忽顿住。   作为颜家备受宠爱的小儿子,颜澹从小跟着母亲出席上流社会的宴会,见过的顶级美人不少于两手之数。   可即使如此,他也觉得,郁檀长得真是很美。   郁檀的五官并不温润,也绝非楚楚。他具有的特质是一种绝对的精致,从尾端上挑的双眼,尖俏的下巴,到浓密的睫毛……处处都透露着中性的凌厉之美。   可他的气质却是冷淡的,这种冷淡给郁檀增添了几分柔性,让他比起锋利的冰,更像一场凉薄的夜雨。   一场夜雨浇在颜澹眼前,把他准备好的羞辱的话卡没了。   “还有你……”颜澹卡壳了一下,重新拾起恶意,“你就是那个郁檀?听说你很有手段啊,昨天打完人就装柔弱,还晕倒在夏晔的怀里?”   郁檀不言。   有过昨天的事,郁檀不想再争一时口舌之快。他闭上眼,听颜澹恶狠狠地奚落他们:“你们这群特优生,真是一个比一个手段龌龊!”   颜澹把郁檀当做特优生了。但郁檀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只是不耐烦地希望颜澹赶紧说完,他好撤退。最好,颜澹能以为他是怕了,识相了,从此不再关注他,让他回到一个佩兰“路人”的生活里。   但颜澹的跟班忽地说:“碰见了也是巧,让他们长点教训吧。”   颜澹问:“什么教训?你有什么主意?”   “马上就是这学期第一次晨祷,所有人都要出席的……让他们在这里把衣服脱了,只剩衬衫。”提主意那人如毒蛇似地,盯着郁檀和陈舒言看,“他们这种学生不配穿佩兰的校服。”   “就是!”另一个跟班接话,“我爸爸把我送进佩兰时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的钱要花给这些道德败坏的穷人做校服啊!”   颜澹一怔,似乎有些犹豫。跟班鼓动道:“大家都是男生,把他们的衣服脱了又怎么了?反正里面还有内裤嘛!”   “就是!”另一个跟班说,“在全校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以后他们肯定不敢再招惹夏哥了!”   颜澹似乎被说动了。   郁檀终于忍耐不了了。他睁开眼,看了陈舒言一眼。   陈舒言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想着昨天的经历,想着那几双扒掉他衣服的手,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消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郁檀:……   这主角也太不顶事了。   难道他身为主角,要靠被扒光衣服、依旧能坚强地回宿舍换备用衣服这件事来证明自己的勇气吗?   还是得他自己来啊。   危急时刻,就这一次吧。   颜澹越想越觉得,既然大家都是男生,他让人扒陈舒言和郁檀的衣服也不算什么。他正要开口,忽地,郁檀笑了。   郁檀笑得很克制,只是轻轻的“哧”了一声。可这种声音在此地,几乎是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挑衅。   颜澹顿了片刻:“你笑什么?”   郁檀不说话。   他用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将颜澹打量了一遍,慢慢地,从上到下,看过颜澹的头发、脖颈、腰带……甚至是皮鞋。   那种眼神让颜澹很不自在。颜澹冷声道:“你在看什么?”   “今天出门前,你好好打扮过了吧?头发吹过,用过定型摩丝,发色是在入学前刚染的焦糖栗色?这种颜色今年在贵妇里很流行。”郁檀慢条斯理地说,“裤脚也改过,剪短了?衬衫下摆修过,想显得自己腿长吗?”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昨天晚上你打扮得更精心吧?开学第一天的晚宴,好不容易能和夏晔在学校见面,真想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啊。可谁知道呢?夏晔竟然跑去行政楼了,跑去找一个你最讨厌的特优生,还被另一个转校生装着晕扑进了怀里。”郁檀叹了口气,“好可怜啊,你昨天的头发都白吹了呢。”   颜澹脸色一白。隐秘的心思被戳穿,他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郁檀说:“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毕竟,你真的打扮得挺难看的。”   “你……?”   “没人告诉你冷色的皮肤配焦糖栗色会显得很脏乱吗?还有你那双皮鞋,到底谁会在这一身搭配下穿蓝调的皮鞋啊?”郁檀讥讽地说,“难怪你整天对着特优生开刀,觉得别人勾引了你的夏哥。颜澹,一个有自信的人是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的。”   “你!”颜澹气得脸都红了,他对着身边两个跟班喝道,“还不过去让他闭嘴!”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仅不会在这里无能发怒,还会给我打点钱,然后认真学习我的话改改自己的穿搭和发色。本来素质就差,还听不得忠言逆耳,你这辈子的审美水平也只能这样了。”郁檀冷静地说着。   他看着颜澹与两个跟班。在颜澹的暴怒下,这三个人的包围圈终于出现了破绽。就在郁檀准备动手时,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陈舒言惊恐地看着郁檀,对郁檀小幅度地摇头。   郁檀:?   郁檀的身后,传来了鼓掌的声音。   啪。   啪。   两下,声音很轻,也很缓慢。   云层里传来闷闷的雷声。在早晨短暂的放晴后,大雨又在佩兰落下。   雨水将玻璃敲得轻响。   身材修长的三人从走廊尽头走来。他们穿着佩兰特制的正装校服,似乎正在为佩兰的某个仪式准备。为首的那人眉目冷锐,深棕碎发随意地垂在眉眼间。   鼓掌声正是从他的双手间传来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许久之后,才有人低头叫道:“夏哥。”   “夏主席。”   陈舒言又扯了扯郁檀的袖子,他恐惧地看着向二人徐徐走来的夏晔,希望郁檀赶紧低头。   而郁檀:……   在古早贵族校园文里稍作反击,就这么危机四伏吗?   这时候回想一下流血的伤口,在夏晔动手前晕过去,算不算碰瓷? 第6章 早餐 夏晔的五官比照片上还要有质感。   他有一双地中海式的眼睛,橄榄叶形的轮廓很深,浓郁古典,目光像是从阴影里递出来的。他的皮肤是小麦色,发质深棕偏粗,浓眉,深眼窝,高鼻,利嘴,单看起来都很重,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戏剧化的协调感。   他瞥过争吵中的几人,目光在郁檀的脸上停了停,而后落到颜澹身上:“能看到开学第二天的礼堂走廊这么热闹,我真高兴。”   “夏、夏哥。”被他淡淡一瞥,颜澹脸色白了,“不是我……不是我在惹事。”   “那是什么情况?”夏晔问,“有人可以为这里发生的喧闹做个总结吗?”   他说话冷淡,慢条斯理,不带一丝情绪。   却能清晰地让人感觉到——他在统治这条走廊。   颜澹恨恨地看了郁檀一眼,刚想说话,他身边的跟班立刻道:“我们刚准备和颜哥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就撞见这两个特优生从食堂里出来。他们看见A-list,不仅不打招呼,还反过来辱骂我们不早点来食堂,是对学校资源的滥用。”   “就是就是,他们还对我们的穿着评头论足。这是普通学生该对A-list做的事吗?”另一个跟班也跟着歪曲事实。   “而且,”一开始说话的那个跟班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昨天晚上颜哥一直在为开学音乐会准备,在琴房里练习到两点才回宿舍。身为A-list,颜哥一直把学校的荣誉放在心上。他多辛苦,多累啊!这两个特优生对佩兰的荣誉没有一点贡献,却在这里嘲笑颜哥脸色憔悴……”   “哦。”夏晔说,“是这样的吗?颜澹。”   他并没有听完那名跟班的话,只是冷淡地看向颜澹。   颜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嗯……对的!夏哥,我昨天花了好多时间练习,就是希望能在下周的音乐会上为佩兰争光……”   “只是一个给学生们看的开学音乐会而已。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夏晔淡淡地说,“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郁檀和陈舒言。”颜澹立刻说,“夏哥,我们佩兰这几年招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这两个害群之马——”   “就是就是。”话最多的跟班又插嘴道,“这个陈舒言,整天到晚想办法和您制造偶遇,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有这个郁檀,比陈舒言还不要脸,转来佩兰第一天就故意晕倒在您怀里……”   三人组顿时露出鄙薄之色。   陈舒言急了。   他当着夏晔的面,终于憋出了声音:“我真的没有……”   “你没有?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你说你没有?”跟班反唇相讥,“一个你,一个郁檀,都是一路货色,不然你们怎么整天混在一起?”   “陈舒言说他没有。”夏晔冷不丁地说,“郁檀,你呢?”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郁檀:“到你的发言机会了,你有吗?”   郁檀:……   颜澹和两个跟班顿时露出幸灾乐祸之色。陈舒言咬住唇,以为要遭殃,脸色更白了。   但郁檀注意到了他们都没有发现的一件事。   在夏晔说完“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颜澹的跟班插嘴说出“郁檀和陈舒言”后,夏晔唇角一抿,微不可见地嗤笑了一下。   这一声嗤笑让郁檀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目光都落在了郁檀身上,郁檀用最平淡的声音说:“关于我,他说的也算是事实。”   晕倒在夏晔怀里是事实,只有“故意”是假的。   但人在构陷其他人、怀着揣摩八卦时,从来不会在乎被八卦主角的意愿是否真实。   而且郁檀不想辩解。在夏晔面前,他只想泯然众人。   夏晔目光停在郁檀苍白脸颊上片刻。在听见郁檀那句话后,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就像在看着一个让他毫无兴趣的物品。   就像——昨天给郁檀写下那张邀请函的人,不是他。   郁檀却隐隐约约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有些怀疑,自己选错了回答。   颜澹担心夏晔会被郁檀的长相吸引,连忙道:“夏哥,他们顶撞A-list。A-list有训导学生的权力和职责,我有权罚他们。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好不好?”   “阿晔。”夏晔身边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也打断道,“开学第一次晨祷,我们最好不要迟到。”   夏晔眼睑动了动,像是露出了一点倦怠之色。片刻后,他说:“阿愈。”   “哎?”站在夏晔身侧的金发少年笑嘻嘻道,“叫我干什么?阿晔?”   金发少年,夏晔,还有那戴眼镜的少年始终站在一起,看起来他们关系非常好。互相称呼时,他们用的也是昵称。   “难为这两位学生那么积极地捍卫佩兰秩序。既然他们都没吃饭,你就请他们去食堂用餐吧。”夏晔看着颜澹的两个跟班,“至于另外两个……开学第二天,身为A-list,总要对普通学生们宽容点的,不是吗?”   乔愈眼珠转了转,灿烂地笑了:“阿晔,你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去晨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颜澹急了:“可是郁檀和陈舒言他们……”   “颜澹,你胸前戴的东西是什么?”夏晔忽地道,“低头看看——你的话有点太多了。”   颜澹一怔,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A-list徽章。金色徽章微微闪光。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失态。   颜澹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几乎羞耻地咬住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距离晨祷开始还有十分钟。夏晔毫无留恋地转身。他高大身影被吊灯照得挺拔冷峻,姿态优雅从容。金丝眼镜推推眼镜,和他一同离开。   颜澹被他们丢在身后。他攥着手指,很不甘心似地停了会儿,最终一路小跑追上他们。   “夏哥!”他说,“你们等等我!”   颜澹的两个跟班不知所措。   直到乔愈笑吟吟道:“呆住了?阿晔刚刚说了,要我请你们去吃饭呢。”   两人一愣,难以置信似地看向乔愈,都有些受宠若惊。话多的跟班连忙说:“谢谢乔哥,谢谢夏哥奖励。”   两人欢呼雀跃,郁檀却有些僵硬。   在处理这场混乱时,夏晔的眼神一直是冷淡,厌倦,高高在上的。   可在转身离开时,夏晔倏忽向郁檀投来了一瞥。那一瞥很快,很轻,若非敏锐的人,很难将它捕捉住。   但郁檀看见了那一瞥。   他看见夏晔眼底,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暗光。   陈舒言不知何时已经跑了。郁檀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抿着唇,也想从这里离开。   直到一片阴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郁檀抬头。   是乔愈。   乔愈有一双如饱满杏核似的眼睛。他金发灿烂,更衬得浅色瞳仁像是阳光下的海水,笑起来时明朗又天真。   那双眼睛此刻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郁檀。   “乔A-list。”郁檀垂眸,看着乔愈胸前的金色徽章,“我先去晨祷,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向侧边走出一步。   乔愈伸出手,拦住了他。   “你是叫郁檀,对吧。”乔愈咀嚼这个名字,漫不经心地道,“你承认自己昨晚假装昏迷,往阿晔怀里倒了?”   “……”   郁檀无言。旁边颜澹的跟班立刻道:“是啊乔哥,他自己都承认了。真的好不要脸……”   “既然这样,就一起去食堂吧。”乔愈说着,竟然笑了,“也得让转学生有个快速融入佩兰的机会。”   他看着郁檀,眼神玩味:“转学生——你说是不是?毕竟刚入学就能把颜澹气成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有你在,这顿早餐一定更好玩。”   ……   郁檀只能又回到食堂里。   还是高挑的穹顶,还是黑色的长桌,却因不再有学生的出入而显得空空荡荡、阴森得毫无生气。   乔愈领着郁檀在一张长桌旁坐下。他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随意地翻着精致的菜单:“你想吃点什么?”   郁檀盯着桌上的桌布和鲜花。   他头一次知道——A-list在佩兰的食堂里就餐还有这样的待遇。   身着正装的侍者恭敬地等候在侧,漆黑长桌焕然一新,所有用餐者面前都被摆好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好像这是某个古堡里的奢华晚宴。   可最让人震悚的是,这不是什么准备过的晚宴,这只是夏晔在长廊里的一时兴起。   几个佩兰的学生穿着黑色校服,站在乔愈身后,像是随侍君主的臣子一样。在乔愈决定带着郁檀几人来食堂吃饭后,他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并开始如此跟随。   冷森森的,像是鬼影一样立成一排。   “他们是RIOT的编外成员。”乔愈抬起睫毛,随口道,“不用管他们。想吃点什么?”   “所以他们站在这里,是想换取转正机会么?”郁檀说,“我对佩兰的菜单不熟,随便你。”   “是吗?我不擅长点菜诶。”乔愈叹了口气,“那就这几个吧——随便点。”   他在菜单上画了几下,侍者带着菜单下去了。   坐在乔愈和郁檀对面的两个跟班隐隐有点骚动。其中一个人说:“乔哥,我们还没点……”   “说什么呢。”另一个人用胳膊肘锤他,“乔哥那么有品位,他点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我们都会喜欢吃的。你说是不是?”   乔愈眯着眼看他们,勾起唇角:“你们真会说话,难怪颜澹喜欢你们。换做我是颜澹,我也会喜欢你们。放心吧,我给你们准备的,都是你们喜欢的好东西。”   两个跟班傻笑起来。郁檀却皱起眉头。   身后黑压压注视着他们的学生,泛着冷光的银色餐具,因下雨而潮湿的食堂空气……   处处,都让郁檀感到隐约的不安。   “郁檀。”乔愈湛蓝的眼睛看向郁檀,“自我介绍一下吧。你是今年的转学生,从哪所学校转来的?”   郁檀还没说话,一个跟班又插嘴:“乔哥,他那个小家子气的模样,能是从哪个好学校转来的?以前不知道在哪个乡下混吧。”   “就是,眼皮子浅成这样,佩兰怎么会让这种人入学啊?”   乔愈顿了顿,有些意兴阑珊似的。就在这时,侍者过来向他耳语一句:“乔同学,特殊菜单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是么?那就拿上来吧。”乔愈拍了拍手,“我看大家也是饿了。”   不对劲。   郁檀想。   非常不对劲。   胃部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似的。全身的细胞都在示警。郁檀握紧手指,忽地看见乔愈的深色。   乔愈看着对面两人,明亮的眼里有隐隐的兴奋。   侍者端着两盘东西上来,将它们摆到两名跟班面前。   两名跟班犹带着讨好的笑容。直到银质的盖子被揭开,他们的笑容骤然僵住。   乔愈却笑了。   他肩膀颤抖,哧哧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玩的东西似的。即使如此,他的双眼也是明亮的,像是卡普里岛藏着暗流的海洋。   “把这些肥皂和牙膏吃干净吧——还有你们自己的卫生纸。”乔愈看着他们,笑得天真开朗,“你们的嘴巴需要被洗一洗,不是吗?”   郁檀紧张鼓动的心脏终于平缓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这样。   郁檀坐在桌侧,看着桌子的那一边。   两个跟班求饶、哀嚎、却还是在那几个RIOT编外成员的压制下,被迫把那一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吞了下去。   在盘子空掉的那一刻,郁檀垂下了眼。   一个跟班当场开始呕吐。另一个跟班瘫倒在地上,像是快要死了。   乔愈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似地说:“哎呀,地毯也被弄脏了啊。学校要换地毯了吧?开学第二天就换地毯,不太合适吧?”   他用鞋尖踢了踢那个正在呕吐的跟班的后背:“一会儿自己把地毯舔干净,别麻烦清洁人员。下次,再在你们应当尊敬的人面前插嘴,就不只是吃这些东西那么简单了。”   正说着,小推车的声音又响起。   属于郁檀的那一份来了。   同样的餐盘、同样的银色盖子被摆到了郁檀面前。乔愈意犹未尽似地,又坐回郁檀身边。   他垂眸看着郁檀,湛蓝眼底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牙膏,肥皂和毛巾,这是他们在夏哥和颜澹说话时插嘴的惩罚。郁檀——”乔愈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起来,“你猜猜,你这盘里装的是什么?”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枚银质餐刀,在手里抛着玩起来:“我们玩个游戏吧,郁檀。”   “要是你猜中了,你就不用把这盘东西吃下去。”乔愈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如果猜错了——你就把盘子里的东西,和你猜错的那样东西一起吃下去。怎么样?” 第7章 博弈 乔愈会让他吃什么?   郁檀看着餐盘上的银质盖子,冷静地说:“你让那两个人吃肥皂和卫生纸,这不止是你对他们的插嘴行为的惩罚。”   乔愈说:“嗯哼。”   “还因为他们撺掇颜澹。颜澹是A-list的成员,却跟着他们在礼堂外的走廊上胡闹——人来人往,人尽皆知。他们弄脏了A-list的面子,所以你才让他们吃清洁用品。”郁檀说,“否则,你本来可以让他们吃点胶水或别针之类的,让他们学会把嘴巴缝上。”   “嗯?”乔愈故作意外,“胶水和别针?这么残忍吗。郁檀,你好狠毒啊。”   郁檀有点无言。片刻后,他继续道:“所以你想让我吃的东西,一定和我犯下的‘罪过’有关。”   “有点意思。”乔愈说,“继续。”   “但我犯下了什么罪过呢?装作昏迷,倒在夏晔怀里?关于这件事,夏晔并没有惩罚我。他让人给我送来RIOT俱乐部的聚会邀请函,说明他不觉得这是我的罪过。”郁檀说,“在走廊上嘲讽颜澹的穿搭?如果是这个原因,你大概会在盘子里放一套校服、或者一双皮鞋。”   乔愈笑意更深了。郁檀说:“但我认为,也不是。”   “因为,你没有为颜澹出头的打算。如果有的话,刚才在走廊里,你就不会一声招呼也没和颜澹打过了。”郁檀淡淡地说,“所以,比起我犯了什么罪,我更想解读的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愈一顿,他笑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起给予惩罚,你更喜欢让自作聪明的人倒霉。你在对面两个人最志得意满时端上对他们的惩罚,看着他们表情扭曲的模样,你笑得最开心。”郁檀说,“刚才你说,如果我猜错了,就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和我自己猜错的东西一起吃下去……”   “所以答案很简单。”   “盘子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在你这里,既没有犯罪,也不值得受到奖赏。”郁檀淡淡地说,“除此之外,你还想看见我自作聪明、自食其果的模样。”   乔愈凝视着郁檀的侧脸。   郁檀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   可郁檀并不紧张。   郁檀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在说着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似的。在他说话时,只有薄薄的嘴唇在张合,他微长的黑发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脖颈白皙的皮肤下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让人想要伸手扼住,去感受他是否也有脉搏。   乔愈眼神微深。他笑得更加天真,语气里带了点诱哄的味道:“你确定吗?”   “……”   “如果猜错了,这一盘东西,你可是都要吃下去的哦?”   郁檀不言。他握住把手,直接掀开了银色的盖子。   银色盖子下,空无一物。   “好吧。没把你骗过去。”乔愈看着他,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你赢了,盖子底下是空的,你什么都不用吃——你怎么连点劫后余生的笑容都没有?”   郁檀沉默片刻,忽地浅浅笑了:“你品德还挺高尚的。”   “?”   “本来以为,你会恼羞成怒,让我把这个盘子吃掉。”郁檀把盖子放到旁边,用餐巾擦了擦手,“那么,至少这还算是一个公平的赌局。”   乔愈一怔。在方才与郁檀的所有交锋中,这是他唯一真正怔住的一瞬。好一会儿,他嗤地笑了:“我有那么玩不起吗?”   “多谢你今早的款待。”郁檀从黑色长椅上起身,“但现在九点了,我得去上课了。”   乔愈看着郁檀整理衣服的模样,没有阻止。他拧着眉头,眼里比起刚进食堂时,多了点微妙的东西。   像是有点看不懂郁檀似的。他若有所思。   郁檀不言。他维持步速,不快也不慢,徐徐走到食堂门口。   就在此时,他背后传来乔愈的声音:“等一下。”   郁檀脊背微微紧绷。   “你猜盖子底下是空气,是因为你真的相信这套性格理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乔愈冷淡道,“我们今天早上,才见过第一面吧?”   郁檀的肌肉松开了。   “就像你说的,猜错了,就得多吃一样东西。多吃一个空气,总比多吃别的更好。”郁檀平淡地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最优解。”   “……”   云层间传来隐隐雷声,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将整个佩兰都笼罩在阴灰的铁幕里。   这次没有任何阻拦了。郁檀向着走廊走去。   在背对乔愈的地方,郁檀冷着脸。他眼底漆黑翻涌,似乎远远没有他的声音那么平静。   直到食堂里传来一声轻笑。 唐跳跳   “好可惜啊,我是真的想知道你想吃什么。”乔愈含着笑意道,“要是你刚才说点什么美食,就好了。我会让主厨把它端上来的。”   “郁檀,说不定我是真的想请你吃一顿早餐。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来日方长,我们好好相处吧。”   乔愈意味深长地说。   郁檀的脸色就在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再刻意放缓步速,而是加快脚步。不远处,佩兰公学的第一次晨祷结束,学生们从礼堂里鱼贯而出。   礼堂最靠近核心的位置站着夏晔。他深冷的眼神穿过人群,轻轻落在穿过人群而去的郁檀身上。   而郁檀在此时进入了人群,于所有学生之中离去。   ……   “喂,妈妈。没什么事,因为你之前说过,入学后给你打个电话……今天打算做点什么?”   “要和杜叔叔一起出门吗……呃……”午休时,郁檀握着电话,手指紧了紧,“发生什么好事了?怎么那么高兴。”   “小檀,我昨天去你蒋阿姨家的聚会。你知道么,她们听说你进了佩兰,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郁忆晴在电话里喜滋滋地说,“那个总是用眼白看我的刘阿姨专门请我吃蛋糕,想要我分享教导儿子的经验——我告诉她,我哪有什么经验啊,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天赋高、又努力,我才能沾到你的光——”   郁檀原本冷淡。 可在听见这句话后,他的眼角忽地有些酸涩。   他拿着手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延绵,像是要把两个平行的时空都连接起来。   在另一个也会下雨的世界里,郁檀的生身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而且她的名字——也是郁忆晴。   盘旋在嘴边的话换了一句。郁檀哑哑地说:“所以……你现在也明白了吧。”   “嗯?”   “不需要靠杜叔叔,我们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郁檀说,“你不用依靠他,也不用依靠你自己……你依靠依靠我啊……我是你的儿子啊。”   “我当然要依靠你了。你是我亲儿子,不依靠你我依靠谁啊?”郁忆晴天真地笑着,“妈妈为了把你送进佩兰,找你杜叔叔磨了好久。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和那里的同学们多多交际,珍惜这三年。等这三年过去,你就是人上人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了。”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郁檀握紧手指,忍不住道:“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不用依靠佩兰,也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嗯?你在说什么傻话,佩兰是最好的学校啊——等一下,马上!”郁忆晴对着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杜叔叔在催我去招待客人了。我先挂了,你在佩兰好好的啊!妈妈爱你。”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忙音。   郁檀握着手机,他看着窗外不歇的雨水,雨水淋淋漓漓,在地面上打出涟漪。   很久之后,他用唇语说:“妈妈,我也爱你。”   不只是为了把他送进佩兰的郁忆晴。   也是为了另一个世界里——早已逝去的他的另一个母亲。   郁檀闭上眼。   郁忆晴,郁忆晴。他前世的母亲和今生的郁忆晴有着同一个名字,也长着同一张脸。   郁檀曾经以为,他或许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这里凑巧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郁檀,也凑巧有一个和他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郁忆晴。   可现在,在发现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有晕血症后,郁檀觉得,这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而郁檀也宁愿相信,郁忆晴——就是他真正的母亲。   他们如今一起生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说世界里。   这个小说世界狗血、古早,可故事里的权贵子弟——依旧继承着与现实里的权贵们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   与更夸张、更弱肉强食的,玩弄人心的恶意。   他在这个世界里失而复得,又要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带着郁忆晴活下去?   郁檀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他淋了一些雨,黑发湿湿地垂在额上,脸色苍白得像是能被一触即碎。不远处的走廊上,几个佩兰学生看着手机,兴奋地聊着论坛里的八卦。   “……那两个人被送进校医院里了,不会要洗胃吧?”   “开学第二天就倒了两个?这学期的节奏好快啊。”   “昨天还有三个,别忘了。一个是受伤进医院的,一个是故意晕的,还有一个是那个陈舒言,估计是想要吸引夏哥的注意吧——”   “管理员在里区开了赌局,赌第一星期会有多少个人进医院,赶紧下注试试。”   和他们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郁檀的冷淡。郁檀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垂着眸,与世隔绝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他想,他不会告诉郁忆晴,他不喜欢佩兰。   郁忆晴太像他前世的母亲了,他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郁檀的心情糟透了。他去下一节课的教室,趴在角落的书桌上盯着钢笔发呆,心里想着今天早上在食堂里发生的事。   还有乔愈那个暧昧的笑容。   郁檀清楚地知道,乔愈对他产生了兴趣——和昨天的夏晔一样。   前世曾在顶尖私立里活过一遭的郁檀也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早上,郁檀看似踩中了乔愈的所有预判,在乔愈定下的游戏规则里取得了绝对的胜利,还赢得了乔愈的“欣赏”。   但郁檀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成功。   因为在说出“乔愈品德高尚”的那一刻,郁檀并不轻松。   前世,郁檀见过很多这样的高位者。这些人为郁檀许下承诺,但从不为郁檀的成功认账。对于这种人来说,规则是随时可以被推翻的。   有时,是一个投资人的金钱承诺。有时,是一个教授口中的竞赛名额。一个有关天气的枕边风,一个横插一杠的关系户,都可能让郁檀的努力化为泡影。   以至于,郁檀在猜对后的本能反应,再也不是“我赢了”。   而是,“他会不会认账”。   那句“品德高尚”不是称赞,而是郁檀在逼乔愈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结果。一旦乔愈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了这句夸赞,乔愈就不好再翻脸了。   不相信任何人和下意识的反抗,已经成为了郁檀的一种本能。   没有人会在失权的情况下,把高位者的许诺当成铁打的规则。   盯着钢笔的笔尖,郁檀想,他要想办法离开这所学校吗?   16岁的他想要从佩兰转学,需要父母和推荐人的签字——即郁忆晴和杜彦洲父亲的同意。   那么——要留下吗?   现在的事态,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吗?   或许远远还没有。   郁檀知道,他有两个优势。一则,他虽然记不清原著剧情,但他对佩兰有基础的了解,并且不打算在这个虚伪的地方得到任何东西。   二则,他非此事之人。前世,他曾在相似的顶尖私立里求学。在经历一遭后,他靠着手腕与计算存活了下来,得到了自己需要的资源,最终离开学校,功成名就。   他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即使佩兰的环境更恶劣、更狗血,他也有机会得到胜利。   即使前世在离开那所学校后,郁檀再也没和任何组织公开地提起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想到这里,郁檀几乎有些想要冷笑了——他觉得自己的这次穿越,真像一个恶毒的笑话。   老天明明知道在他前世的人生中,他最讨厌的那段经历是什么,却还偏偏要把他塞到一座比起前世那所顶尖私立,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方,还加了个狗血暗黑的万人迷故事线,好让他能更步履维艰地重蹈覆辙。   还是说,老天嫌他前世经历得还不够,想看着他这次赢得更冷酷、更专注、更漂亮吗?   郁檀思索之际,这堂课的学生已经陆续走进了教室。负责授课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教授。课程刚开始,老教授便说:“这是我们这学期的第一堂课。大家先按照提前分好的小组各自坐下吧。”   ?   郁檀一怔。他看着满教室的学生们熟练地更换座位。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分组已经完成了。   看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郁檀,老教授皱起眉头:“你没有小组吗?”   ……还真没有。   郁檀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是转学生,还是因为杜彦洲某次偷偷摸摸的陷害,总之事情已经如此。   “我可以一个人完成作业。”郁檀说。   “一个人完成作业?你知道合作能力在佩兰的重要性吗?”老教授不悦道,“既然你没有分组的话……我看看。”   他推着老花镜,在名单上看了会儿:“第九组只有三个人,你就去这个组吧。”   郁檀没有意见,他觉得去哪个组都一样。   他拎着书包,往第九组的方向走去。那个区域只有两个学生,还都在以古怪的神色看着他。   郁檀只疑惑了片刻,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勾搭夏晔的传闻。   即使知道自己的形象在这两个学生眼中大概不怎么样,郁檀也平静地把书包放在了他们旁边。   只有一点让郁檀觉得有点奇怪。老教授不是说,这个组有三个人吗?   怎么只有两个?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了两下敲门声。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那人彬彬有礼地说着,语气却让所有人都能明白,他对于自己的迟到并不在意,“课程已经开始了么?”   在看见来人后,方才一脸严肃的老教授竟然瞬间露出了笑容。   “还没有开始。”老教授堪称热情地说,“请进吧,夏同学。” 第8章 同课 从门外走入的人,是夏晔。   夏晔像是刚从某个露天的场合回来,深棕色的头发微微湿着,不再如晨祷前那般轻微卷曲,而是变得柔顺了起来。这让他从地中海式的浓烈,变成了一名有礼的英伦绅士。   ——即使他的双眼依旧锐利,像是一双阴郁的烈阳。   “孔教授,很高兴在新学期见到您。”夏晔微笑,“您对现代博弈数学的理解非常独到。愿您新学期授课愉快。”   他对老教授说话的姿态友善又风度翩翩,活像佩兰宣传片里的精英绅士,轻易便能获得旁人的信任。   若不是看过原作,郁檀也很难从夏晔此刻的假面下,看见那个恶劣傲慢、以玩弄旁人取乐的真面目。   “谢谢。”老教授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你的分组是在……我看看,第九组,在那边。”   夏晔向第九组的方向看去。在那里,郁檀低着头,靠墙坐着。   夏晔挑了挑眉。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眼神在学生们之间交换。   郁檀有些无言。   他记得夏晔比他大一个年级啊。 没想到刚决定从此离他们远点,就又在课堂上撞见夏晔。   “这是混龄研讨课,不同年级的学生会在一起学习。”夏晔坐到郁檀旁边的位置上,闲闲道,“好巧。”   “……”   “佩兰有几十门研讨课,偏偏我们就这么碰上了。”夏晔说。   郁檀:……   夏晔是觉得他在蓄意接近他吗。   周围的学生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在夏晔坐下后,他们纷纷用或探究、或鄙夷的神情看向郁檀,活像郁檀是个道德败坏的狐狸精。   其中几个人眼里还有几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失落。   ……早知道夏晔会出现,他就把这门课退了。   没来的又惹上一身腥。   夏晔拈了一根笔在郁檀旁边转,意有所指似地盯着郁檀。郁檀只能无言。他低头,像个书呆子似地翻开课本,专心阅读引言部分。   看起来木讷又无趣。   纸张有崭新的油墨味。序言里是书籍编写者对学习者的祝愿。   “致未来的决策者们:”   “欢迎来到本课程。在这里,你们将暂时放下对文学的浪漫修饰和对历史的感性复述,转而学习一种更冷冽、更纯粹的语言——博弈的数学逻辑。”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将生活视为一系列随机事件的堆砌,或是命运无常的摆布。但在真正的领袖眼中,世界是一个相互依存的结构化系统。你们的每一次决策,都不是孤立的宣言,而是对他人反应的精确预判,以及对系统均衡点的微妙操纵。”   “请记住,博弈论的精髓不在于‘算计’,而在于‘理解’——理解他人的困境、他人的动机以及他人的理性。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平庸者在恐惧中摸索,而你们,将掌握推演未来的公式。”   “——归汉白。”   最后的签名是手写的,龙飞凤舞,有一股不屈的气节。   “他也是佩兰公学的学生,毕业于25年前。”夏晔忽地说。   郁檀的反应慢了半拍:“谁?”   “归汉白。”夏晔盯着郁檀指下的签名,“佩兰公学五百年来,人才辈出啊。”   郁檀无趣地“嗯”了一声。   夏晔又说:“我在上课前看了一眼这学期的课本——真有意思。一个从佩兰狼狈爬出去的失败者,冠上教授的头衔,就能给佩兰的学生写一本死气沉沉的书,再把它标榜成新世纪学生必读的博弈论代表作。”   他顺手把自己的课本推到旁边:“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成功吧——靠着学位证书,给自己买来了话语权。从这个角度看,他也没有辜负佩兰对他的培养。”   郁檀:…… 好刻薄。   周围有学生时不时地往郁檀这边看。有人偷偷地拿手机拍照,却忘记了关闪光灯。 他被吓了一跳。夏晔却只是瞥了那边一眼,如已经习惯了似地,对郁檀闲闲道:“乔愈对你的评价很高。”   “……”   “他说——你很有意思。”夏晔淡淡道,“很难听见他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评价。”   琥珀色眼珠的映着郁檀冷白色的皮肤。   薄,透光,能看见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郁檀似乎总是缺乏一些血色,只有在情绪激动时会有一些上色。   譬如——昏过去时。   冷白少年在夏晔眼里垂着眸,平淡道:“那我……很荣幸。”   陈舒言因不肯退学的坚持引起了这些恶趣味的权贵们的注意。   所以,郁檀不想尖锐地反抗。   他只想夏晔觉得他很无趣。   ——并且觉得,他没可能从郁檀身上得到任何他需要的东西。   夏晔转着笔:“我也觉得你很有意思。在佩兰,有很多想往上爬的学生。” “……” “不过,我还没见过第二个开学就昏倒的人。你的确算是……手段激烈。”   郁檀:……    他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夏晔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把目光又转回了教授身上。   窗外雨声沙沙,老教授在讲完引言后,开始介绍课程考核方式。 在佩兰,绩点不止意味着升学,还是这群自诩精英的贵族子弟的脸面。所有学生都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听讲。 其中也包括终于能安静听讲的郁檀。 在郁檀前世的学校里,即使有许多选修课程,应试教育也是绝对的核心。郁檀在学校里更多学到的是各个科目的基础知识和应试技巧。   但佩兰作为顶级贵族公学,它的教学目标与其他优质私校不同。   佩兰的现任校长曾在上任演说时声称:“佩兰的终极目标是通过七年的沉浸式磨炼,将一个12岁的男孩塑造为一名学术上极度聪明、社交上游刃有余、意志上坚不可摧,并且对权力与责任有清晰认知的社会精英。”   这种精英主义的说法是否值得被奉为圭臬,还有待商榷。但佩兰的课程的确是依照着这一宗旨设立的。   譬如郁檀如今在读的这门《战略逻辑与数理博弈》,其中除数学与逻辑学,也囊括了大量的政治学、经济学、国际关系乃至于计算机科学的内容。因此,它的考核方式也非常复杂,学生们需要以小组为单位,完成四场实战模拟作业,并通过以战略沙盘的形式的最终考核。   也就是说,如果郁檀想要通过这门课程,他就需要花一学期的时间,多次与夏晔见面、研讨、乃至于辩论——每一次辩论的表现,都会影响郁檀的成绩。   郁檀:……   郁檀觉得他大概很难控制自己在辩论上的好胜心。追求高绩点对于郁檀来说,是一种本能。   这是前世在这个年纪时,郁檀被培养出的最大的习惯。   郁檀读过的那所顶尖私立有蓝色的丝绒窗帘和明亮的窗户,每到秋天,校园里都有漫山遍野的金黄银杏。许多学生会在这时拿着乐器或画册,在铺满银杏叶的白色广场上谈诗说爱。   郁檀精通许多乐器,在品鉴画作上也比他们更擅长。但郁檀从来没有加入过他们。   他很忙碌。 他要去竞赛班做示范,还要在广播室里为全校广播,除此之外,他还要在每次考试中拿到年级第一。   ——在那所私立学校里,“年级第一”四个字,曾是郁檀的骨骼,也是他的习惯。   即使很多年后,郁檀从未在大众面前提起那段时光。   在顶级私立的那六年对于郁檀而言,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在那个拜高踩低的学校里,少年时的他必须做年级第一,才有生存的骨气。 成年人总会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少年时的经历。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因为他没有再被扔回那个环境里。 可现在,郁檀又被扔回学校里了。 想着夏晔似笑非笑的脸,郁檀闭上眼,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在佩兰公学,他不需要争夺高绩点来证明什么。他只要安静读书,低调毕业。   老教授把课程的最后十分钟留给学生互相交流。和郁檀同组的一名学生拿着手机,小声道:“我在Nex上拉一个讨论组吧。我叫程适。”   另一个学生明显很不喜欢郁檀——不喜欢到都不肯看郁檀的脸。他坐在距离郁檀最远的位置,不情不愿地说:“我叫吴炯。”   郁檀加了程适的联系方式,让他把自己拉进了组里。程适又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夏晔——比起对郁檀的谨慎,这次他明显多了些尊敬:“夏A-list,我能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夏晔说:“嗯。”   他眼中光芒敛住,在瞟过毫无知觉地翻着书的郁檀后,好像又阴了下去。   书里说,夏晔像是一轮阴晴不定的太阳,明亮但没有温度,时不时地掀起风暴——没有别的理由,只因夏晔觉得自己可以。 譬如此刻,太阳阴下去了。   郁檀没有注意到夏晔的情绪变化。他还在看课程大纲——这该死的少年时的学习习惯。即使不用考高分,郁檀总有种想把考纲弄清楚的冲动。   直到夏晔说:“头像挺有特色。”   ?   “郁……呃,郁檀同学,在Nex上,所有佩兰学生都会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程适尴尬地提醒郁檀。   郁檀:……   他没想到夏晔是在说他。   郁檀的头像是Nex APP自带的初始剪影,灰色的,连性别都看不清。   不因别的,只因郁檀在注册后没有更换头像。   吴炯就在这时“嗤”了一声:“哗众取宠。”   吴炯依旧不看郁檀。他恶意那么大,郁檀就更不打算因为他的讥讽换头像了。   郁檀淡淡道:“我觉得它长得挺像我的。”   刚说完,郁檀就有点后悔。因为夏晔“嗤”了一声。   郁檀:……   这不算是什么引起注意力吧。   吴炯好像真的很讨厌郁檀。他始终黑着脸。在下课铃响后,他鄙夷地看了郁檀一眼,提起书包就走。   “呃……夏A-list再见。”在和夏晔问好后,程适犹豫地看了郁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匆匆地走了。   ……刚开课就被其他组员孤立,真刺激。   郁檀不以为意。他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课。夏晔却忽地说:“看来你在这所学校里很不讨人喜欢——想过要怎么改变现状吗?”   郁檀:……   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去,背上书包。就在这时,夏晔又说:“下次偶遇是什么时候?”   夏晔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风度翩翩,语气也平淡。 眼底却有明显的暗光。   “又是晕倒,又是同一节课。”夏晔说,“下次打算在哪里表演?某个晚会?”   郁檀闭了闭眼,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招惹你的兴趣。这门课我会退掉。”郁檀说,“昨天的晕倒也是意外。我不知道你会出现,更没有刻意谋划。我刚转学过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够了解。如果你觉得我打扰到你……这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语气平静,毫无攻击性,近乎温和的示弱。   说完,郁檀向着教室门走去。他在夏晔看不见的地方冷着脸,眼底有微微的烦躁。 他不想和夏晔再打交道了。至少,是今天之内。 郁檀觉得他已经表现得足够无趣,佩兰有那么多乐子,夏晔总不会再追着他不放。 希望夏晔看在他态度不错的份上,从此与他再无交集。   “是么?”夏晔说,“那可能有点麻烦。”   麻烦什么?   “你想退课,会有些麻烦。”夏晔转着一支笔,漫不经心道,“我不希望有人因此说我霸凌同学、迫使他退课。这会让我显得手段很难看。”   郁檀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夏晔,眼睛微微睁大。 这算什么破理由?   “所以很抱歉,你的申请大概不会被学校通过。”夏晔一字一句地说,“郁檀同学。”   夏晔忽地勾起唇角,对郁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该去策划你的下次偶遇了。”   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只有——恶趣味与玩弄的愉快。 就像——他一定要把郁檀,拉进他恶劣的游戏里。 第9章 半梦半醒 ……好的,光靠说是没用的。 夏晔就是那种自我中心的混蛋,   郁檀面无表情,在夏晔饶有兴趣的注视中平静开口:“夏学长。” “嗯?” “这是门研讨课,学生的课程评分80%来自小组作业。”   “有什么问题吗?郁檀同学。”   “对我来说,没有问题。”郁檀说,“只是从这周开始,我们就要每周见面了。夏学长,你是RIOT俱乐部人尽皆知的领袖,A-list的翘楚——我相信你不会想看见自己的成绩单上出现一个B或者fail。”   “然后呢?”   “所以,我希望你和我好好相处,至少表现出对组员应有的尊重。”郁檀冷淡道,“毕竟你也看见过我砸坏黑板的样子。在团队建设上,或许我没什么帮助。但在破坏小组成果这件事上……我说不定会很在行——尤其,是当我感觉,我在这门课上学不下去的时候。”   在发现夏晔微怔后,郁檀话锋一转:“当然,你也可以去用你的关系,找教授把你的成绩改成A+。但RIOT的领袖应该不是这种愿意靠着家族背景走捷径的人吧。”   在听见“家族背景”四个字后,夏晔有一瞬的阴沉。片刻后,他说:“很好。”   “……”   “我喜欢有挑战性的项目。”夏晔微笑,“郁檀,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工作,为我们拿到一个A+。接下来,我们好好相处吧。”   ……   …………   ……神经病!   郁檀忍住骂人的冲动,冷淡转身。在离开教室前,他听见教室里传来一声轻笑。   ……夏晔从小长大到现在,没有人打过他吗?   郁檀去盥洗室里洗了把脸。很快,他平静下来。   在成年后的成名之路上,郁檀见过许多有权有势的混蛋。和他们比起来,夏晔只是个性格恶劣的未成年,   他没有把夏晔的挑衅放在心上。   郁檀烘干了手,准备去下一门课。盥洗室深处却传来了怯怯的声音:“……有人在这里吗?”   那声音很耳熟。   “可以麻烦你帮我开下门吗?我被关在这里一上午了,求求你,麻烦了……”   是陈舒言的声音。   郁檀向盥洗室外走。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转了回去,一把拔掉了那根卡住门的插销。   插销砸在地上,陈舒言从隔间里滚出来。他浑身湿淋淋的,眼神破碎,还在不停地发抖。在看见来人是郁檀后,他眼前一亮,委屈和希望同时涌了上来:“又是你在救我……”   “是有人推着你,把你锁进这个隔间里的吗?”   郁檀的声音很冷淡。   陈舒言一愣,小声道:“是中午上课之前,我刚进隔间,刚关上门,就发现有人在外面把隔间锁上了……” “你的手机呢?没有别的人能来救你吗?” 陈舒言嗫嚅:“我不知道……吃饭的时候,它突然就不见了。” 郁檀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如忍无可忍似地说:“进厕所之前,没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人在跟着吗?手机掉了,不会怀疑接下来有人要对你做什么吗?已经是这样的处境了,不能在做事前多考虑一点吗?” “……” “还有这个插销。”   郁檀把陈舒言拽出隔间,让陈舒言锁住隔间门,把插销卡住。他拿出一张校园卡从缝隙里伸出去,不知道他怎么弄的,那枚插销就从外面掉了下来。   郁檀推开门,冷森森地走到陈舒言身边:“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弄才能自己出来了?”   “我……”陈舒言目瞪口呆,“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自己在学校里处境艰难,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什么都不准备?”郁檀有些不耐烦地道,“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你就打算让自己一直被关在隔间里吗?”   陈舒言脸色惨白,他像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被救后、竟然会被人说这样难听的话似的,肩膀不停地抖。   郁檀再无耐心:“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碰见你。陈舒言。以后碰见同样的情况,我也不会再帮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 他把插销丢到一边,向盥洗室外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自己很厉害吗?你以为,他们就只用这种办法欺负我,你以为这种事是我想准备就能准备的吗?”陈舒言紧握双拳,“你又没有这么被欺负,你当然可以隔岸观火,高高在上地说那些自以为清醒的话……你以为换成是你,你就能比我厉害很多吗?”   “……”   郁檀怔了一下。   “郁檀,你就像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一样。说什么进了佩兰就要选择承受这些,说什么要承受佩兰带来的好处就要忍受这些欺负。如果这些欺负是合理的话,那佩兰为什么不在入学信上就写明,特优生进佩兰就是要被欺负、就是要做二等公民?佩兰自己都不敢把这些事情明面上写出来,我为什么要觉得它是对的!”陈舒言说着,不受控地哭喊起来,“郁檀,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回答啊!你说啊!”   郁檀很久之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   盥洗室冷光昏暗,大理石地板上的水迹像是一片片碎裂的镜子。郁檀在盥洗室挑高的穹顶下回头,他穿着佩兰黑色校服,单薄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条不应存在于这里的苍白鬼影。   情绪激动的陈舒言愣住了。不是因为郁檀美貌,也不是因为郁檀可怕。   因为郁檀的眼眸漆黑得像是一场淋漓不尽的夜雨。   “我不需要承认它是不是对的。没有力量为道德正名,道德就只是空谈。”郁檀说,“说再多空谈的话,你还是在佩兰,你还是佩兰的学生,那些人不会因为你发表演讲,就不再欺负你。”   陈舒言想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可郁檀的眼神让他发不出声音。   “就像在此刻的佩兰之外,会把你关进盥洗室的学生的父亲是议员,会逼你吃下牙膏的学生的母亲是豪商,会用黑墨水在你的背上写下‘小杂种’三个字的学生的父亲是能左右奥斯卡奖的大导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议员的儿子还会是议员,豪商的女儿还是豪商,大导演的儿子会出现在你的招商引资会上,笑着对你说,‘其实我当时还挺喜欢你的,一会儿,你想和我约会吗’。”郁檀说,“你想怎么做?一个个感化他们,或者把他们全都杀掉吗?你只能想,和他们比起来,你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自己。”郁檀说着,用手指点向额头,“能让你通过选拔进入佩兰的大脑。”   点向脸颊:“能让你在进入一个房间时,就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脸蛋。”   点向胸口:“能让你健康长寿,在短跑和熬夜时获得胜利的身体。”   最终,他点向自己的太阳穴:“还有——你唯一拥有的——和那些生来‘高贵’者一样的,你那一条命。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等同的。”   陈舒言呆呆地看着郁檀,打了个寒战。   郁檀维持着姿势,只是竖起大拇指,将动作改做手枪模样。他盯着陈舒言说:“觉得我说的话很可怕是吗?我只是想说,在有能力掀棋盘之前,我们都在佩兰的游戏规则之内。如果接受了这里的游戏规则,你就只能陪着他们一起玩下去。直到……”   忽地,郁檀像是觉得很厌倦似的,冷淡地说:“你最终成为精英,甚至成为你所厌恶的这个体制的一部分。唯一的好处是,等到那时你终于可以扯着一部分权贵的大旗,去对你讨厌的那部分权贵开枪了。”   郁檀将手枪放下,想了想,他又说:“陈舒言,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的牵扯。你想反抗,那是你的想法。不过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应该好好想想,这座学校的游戏规则里有没有缝隙可以钻。找到那条缝隙,再好好利用你的一切,你的智力,你的体力,你的长相和寿命,用它们去撬动你能撬动的资源,你就能体体面面地毕业了。”   陈舒言沉默很久,抬起含泪的、愤怒的眼睛:“……所以你希望我屈服吗。”   陈舒言似乎还是没有明白郁檀在说什么。   但郁檀不想再解释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对陈舒言说过的话已经太多了。   甚至,郁檀还为此有些自嘲。他心想,他为什么要对陈舒言说这样的话?   这里只是一本小说。陈舒言是小说主角,而他,只是个被意外牵扯进漩涡的炮灰。   陈舒言早晚会被权贵们爱上,在权力的蜜糖里半梦半醒度过余生。   他自己最好的未来,则是命运对他高抬贵手。乔愈对他丧失兴趣,夏晔忘记他,学校里其他人也不再记得今年开学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就可以仍由自己冷淡的、厌倦的,度过郁檀的16至19岁,去一所大学,或重操前世的旧业。   然后和郁忆晴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郁檀已经在关于校园的人生命题里,打过属于自己的一仗了。   他自己对此已经有了答案。   郁檀继续向外走。陈舒言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咬咬唇,不甘心地喊道:“所以你在学校里的打算是什么呢?”   “……”   “所以你要讨好他们吗?”陈舒言大声说,“就像你说的那样,给他们当走狗,然后风风光光地毕业?再跑去他们的父亲母亲手底下效力,好在外面的人心里做个成功的社会精英?”   郁檀没有回头:“……不,我已经不想从佩兰得到任何东西了。”   他不想做佩兰眼中的精英,就像前世,他拼尽一生,终于在旁人眼中实现了一场盛大的阶级跨越。   那样的路,他前世已经走过一遍了。 那样的路于他而言,不是阶级跨越。   而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余生。   陈舒言不甘心的声音留在了盥洗室内。郁檀走出走廊时,恰有一道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觉得光线有些刺目似的,郁檀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苍白的,单薄的。   五官是精致的,缺乏生气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凌厉而浓墨重彩的。   “咔嚓”一声,乔愈用长焦镜头拍下照片。他欣赏郁檀在照片里微皱眉头的模样,“呀”了一声:“哎,他平时真的没什么血色啊。”   指尖隔空捏了捏郁檀的脸,乔愈摸了摸下巴:“要是脸颊和鼻尖能粉一点,应该能更好看吧?最好,眼睛也能红起来……我得想想下次要和他玩什么样的游戏了。阿泽,你觉得呢?他是不是很漂亮?”   戴金丝眼镜的方赟泽不耐烦地哧了一声。他把音乐剧剧本放在自己的脸上,侧头对夏晔说:“他刚刚那段话还挺嚣张的。”   在他与夏晔之间的桌子上,手机一闪一闪,在播放着实时录音笔录下的话。   “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在佩兰得到诶。真的假的?真这么清高的话,费大劲转来佩兰干什么呢?”乔愈自言自语道,“不会是想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吧,唔……这么想的话。”   他又摸了摸下巴:“陈舒言说的那段话也挺好玩的。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我都不知道该玩谁了呢。是继续玩陈舒言,还是换成郁檀……”   “阿晔你觉得呢?”方赟泽懒散地说,“你选吧,是你说让他们两个人再撞上看看情况的。这学期开头我有点忙。音乐剧社的事情走不开。”   夏晔眯着眼,他看着郁檀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琥珀色眼珠里映照的是陈舒言抗拒的眼和郁檀冷淡的眼,片刻后,夏晔嗤地笑了。   “我不信。”他闲闲地说。   “哦噢!”乔愈欢呼一声,“所以换成郁檀了,是吗?”   夏晔向后一靠。他盯着佩兰始终铅灰色的天空,淡淡道:“那个被EXPEL的学生又回学校了,对吧?”   “嗯,他的胆子还挺大的,竟然不趁着暑假逃走呢。”乔愈说,“不过,南昳和我说他撑不了多久了。我们用过的这个玩具,要过保质期了。”   “那就让他赶紧滚蛋。”夏晔说,“我们的EXPEL房间,也该住进新人了。”   “嗯?”乔愈问,“给谁?”   夏晔手指点了点,下定结论。   “郁檀和陈舒言,两个人,一个被捧上去,一个被送进EXPEL。”夏晔随意地说,“下手狠一点吧,这么有意思的两个玩具。”   “——不好好玩玩,真是可惜了。”   乔愈为新的游戏欢呼雀跃,方赟泽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晔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还有他们尚未返校的朋友秦延灏经常玩这种驱逐游戏。大多数时候,秦延灏是游戏的提议人,乔愈是目标的寻找者。夏晔对这种游戏既不反对,也不算特别热衷——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决定的拍板人。   这是夏晔第一次如此积极地提出要开始这场游戏,也是夏晔头一次主动叫人把陈舒言关进盥洗室,又让人放下录音笔,以监听郁檀的反应。   他对郁檀这个刚入学两天的转学生的兴趣,似乎有点太大了。   方赟泽细致地观察夏晔的神色。他见夏晔微皱着眉头,似乎不那么为了开启游戏而高兴。   “……你说,一个人要喷什么香水,才会有昙花的味道?”   夏晔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将自己的食指抬到鼻间嗅了嗅,而后不知怎的,流露出几分轻微的不快。 第10章 拉丁语 郁檀有些焦躁。   前世,他一直有些情绪上的毛病。大概是由于父系不良基因的遗传,郁檀本身的神经系统就比较脆弱。到后来,随着压力的增加,郁檀最终积劳成疾。 乔愈和夏晔的挑衅没有让他动摇分毫,陈舒言的再度出现却让他忍不住地情绪波动。想到前世后来的疾病,郁檀去接了一杯冰水喝。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不会让佩兰公学影响自己。   他也不会对这里有任何投入。   他慢慢走去拉丁语教室,心想从今以后要竭尽所能地减少与夏晔他们——尤其是和陈舒言的接触。希望陈舒言在听见那些话后,不要再来找他了。   他也希望剧情走上正轨。夏晔他们赶紧回去和这个世界的主角纠缠不休。 而不是再来打扰他。   今天的最后一堂课是拉丁语。郁檀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课本如天书,这是郁檀前世没有学过的东西。   拉丁语在佩兰公学是必修学科。   它是A国精英教育体系的根,在A国,有大量法律术语、医学术语以拉丁语的形式表述。A国顶尖大学的学位授予仪式至今也以拉丁语进行——一个不懂拉丁语的人在这些场合,会像一个听不懂暗号的外人。   拉丁语是一门死语言,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一个人学拉丁语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学一样“没用”的东西。   只有权贵子弟才能从小跟着私人家教学习拉丁语、在入校前达到能熟读原典的水平。至于特优生,即使他们有再高的天赋,在进入佩兰之前大概率也接触不到这门语言。   所以,它也是A-list与普通学生之间的一道阶级身份墙。即使穿着相同的校服,佩兰学生在初入学时的拉丁语水平也能说明他的出身,就像是一场充满优越感的阶级演练。   郁檀是四年级转学生。佩兰却没有他这个中途来者一个从零开始的机会。郁檀在入校后就被自动汇入四年级的拉丁语课程——不只是郁檀。那几个在四年级窗口期入学佩兰的特优生也在经受同样的考验。   和郁檀这种靠着赞助转入佩兰的转学生不同,这些特优生是走官方的选拔渠道进入佩兰的。出于“公平教育”的目的,佩兰在一年级和四年级都设置了特优生入学的窗口,对应普通学校的初中与高中选拔。   譬如,陈舒言是从一年级窗口入学的特优生,在郁檀入学前已经在佩兰生活过三年。和郁檀一起参加分院考试的,则是从四年级窗口入学的学生。   和郁檀在同一个拉丁语小班上的有三名这样的特优生。一个是在分院考试后主动找郁檀八卦的赵峻,还有一个是问过郁檀、要不要一起去医务室的于渟,还有一个郁檀不认识,只是在入学考试上见过他的脸。   新学期第一堂课,一个假期没有彼此见面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打着招呼,在陆教授的眼皮子底下说着小话、抛着纸条。只有几个新入学的特优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人叫起来回答问题。   但陆教授显然不打算给他们沉默的机会。   他翻着学生名单,在开始授课前说:“这学期课堂上多出了几名新人。你们是临时汇入班级的,我需要考察你们的拉丁语水平。嗯……你站起来,说几句你知道的拉丁语,比如念一首诗。”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份“摸底”会让毫无基础的特优生有多尴尬。被他叫起来的特优生憋了半天,涨红着脸道:“教授,我不会。”   “不会?在入学前没有提前学过吗?”陆教授让他坐下,“下一个,于渟,你呢?” 于渟慌慌张张地起来:“我也没学过拉丁语……我以前的学校没教过这个……” 陆教授拧起眉头:“没教过?你不知道拉丁语在佩兰是必修科目吗?” 有人突然怪叫:“教授,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从穷地方来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穿着黑色校服的学生们憋了很久似的,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有人又说:“陆教授,您就别为难他们了。让他们说点别的外语吧,呃,我不知道乡下的普通学校会教什么必修外语?呃?他们有教他们外语的老师吗?” 在这个世界,A国语言是通用语。A国学校虽然强制规定学生们在小学与初中阶段学习一门外语,但由于师资问题,各校执行力度差异很大——在一些贫穷地区,所谓的外语课大多是做做样子。 忽地,有人漫不经心道:“不如让他们说说乡下方言吧。我记得按照文化保护政策,有的方言也被纳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吗?正好,还能让他们介绍一下自己的家乡——是不是啊,郁檀同学?” 颜澹从前排回头,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郁檀。 颜澹开口后,所有人都静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打量郁檀的反应。 早上的走廊事件早就经过论坛传遍全校。不少人都知道佩兰来了个敢惹颜澹的转校生,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没想到冤家路窄,颜澹和这个转校生竟然在同一堂课上狭路相逢了。 颜澹出身大家族。从他五岁开始,就有私人家教教授他拉丁语。在课堂上,他更是陆教授眼里的优等生,去年还被推荐去参加白金堡的拉丁语朗诵比赛。 现在,他竟然公开在课上向人发难——可见他有多讨厌郁檀。几个好事的学生于是伸长了脖子,都想看坐在角落里的郁檀长成什么样。 陆教授皱了皱眉。颜澹打乱课堂秩序的行为似乎让他有些不快,又因颜澹一直是优秀学生,他没有开口指责。他只是继续问道:“赵峻,你呢?”   赵峻站起来,他在入学前做过准备,可被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磕磕巴巴道:“Veni, vidi, vi, vi……” 他“vi”了半天,一直没想起最后一个词是什么。陆教授不耐道:“Veni, vidi, 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是有点小聪明,回去多练练你的发音。”   赵峻涨红了脸坐下。教室里又是一片笑声。陆教授推推眼镜,不快地道:“安静!” 学生们不说话了。陆教授说:“我理解这是开学第一堂课,但课堂有自己的秩序,你们应该对知识有尊重!” “切。”有人很小声地说,“这个老古板。他以为谁愿意上这门课呢……都被连续几年评为最不受欢迎的语言课了。要不是他的祖父……” “小声点吧。”有人努努嘴,“还有热闹要看呢。” t.t 郁檀的身影被挡在一个高大学生的背后。隐隐约约的,他们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影子,和一只放在书上的、苍白的手。 那只手很纤长,几名学生看了又看,好奇得罪颜澹的人长成什么样。直到陆教授说:“郁檀同学,轮到你了。” 少年站了起来。 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许多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睛。   郁檀抬起薄而冷的眼,淡淡道:“Salve。”   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颜澹旁边的跟班大声地笑了,不怀好意地说了一句:“Hello?”   Salve是拉丁语教材第一课的第一个词,就像英文里的“Hello”。以他为开始,所有人都笑了。他们一边略带讥讽地笑,一边觑着郁檀的脸。   直到郁檀又说:“Non sono bravo in latino. Ho letto solo una poesia.(我对拉丁文不擅长,关于它,我只读过一首诗。)”   这是一串发音标准的意大利语。   刚刚还在笑的学生们愣住了。郁檀又说:“Odi et amo. Quare id faciam fortasse requiris. Nescio, sed fieri sentio et excrucior.”   这是卡图卢斯的第85首。   ——我恨又爱。你也许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它正在发生,而我在受折磨。   在说完这两句话后,郁檀没有看颜澹,就像他这段话不是对颜澹嘲讽的回击似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教授,等待对方的回答。   陆教授也愣了。半晌,他说:“你的元音发音很标准,以前学过吗?”   “在进入佩兰前,我没有学过拉丁语。您说我的元音发音标准,大概是因为意大利语的元音系统与拉丁语很接近。”郁檀冷静地说。   “你为什么刚才先用意大利语说了那样一段话?意大利语里保留了许多拉丁词汇。你想以此表达,你在学习拉丁文这件事上有基础优势吗?”陆教授拧起眉头。   郁檀把目光落到颜澹阴沉的脸上,片刻后,他笑了。   “刚刚有人建议我,用家乡话来表明自己的出身。恰好,我会那么几门外语,就从里面选了一门我最擅长的。”郁檀施施然道,“语言本身代表不了阶级。在我眼里,拉丁语与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都是语言。”郁檀说,“每个人都会有几门自己擅长的语言,也会有几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仅此而已,这无法说明谁比谁更优越。”   说着,他眼睛不怀好意地眨了眨。   “相反,如果一个人要靠着会某种语言,才能证明自己是什么人的话——这是否能说明,他反而被旁人定义、限制住了呢?”郁檀看向教授,“我认为佩兰将拉丁语选为必修学科,不是为了区分谁是谁,而在于拉丁语真正的价值:它能教会所有人一种思维方式。它的语法结构极其严密,一个句子的动词可能出现在最后一个词,所以学习者必须把整个句子读完才能理解意思。我认为,它是一种思维训练,训练我们佩兰的学生先收集所有信息,最后再下判断。”   “就像佩兰的建校宣言里所说的那样,佩兰要培养的是具有大局观的统治者,而不是被定义的精英。通过片面的信息对人下判断,是不‘佩兰’的行为。”郁檀施施然说完最后一句话,“陆教授,很高兴能与您一起探索拉丁语的奥妙。”   郁檀的确没学过拉丁语。他只知道这一首诗。但这不妨碍他用这一番话术来恶心他们。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这番话时的样子,和夏晔早上对着博弈论教授装模作样的样子有多像——满是佩兰人装模作样的虚伪。   这怎么不叫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郁檀淡淡说完,不等教授说话,便自然地坐了下去——就像教授在要求他站起来,展示语言水平时,也未曾征求过他的同意。   教室里的天之骄子们漫长地寂静着。   在他们古怪的表情中,陆教授的眼睛却亮了。他摸着下巴笑道:“郁檀同学说得非常好。训练思维方式,这就是佩兰开设拉丁语这门必修课的意义。语言的水平不能代表什么,郁檀同学,你拥有着非常优秀的思维方式。”   陆教授很开心。他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郁檀这番话里,或许也有对他的讥讽——也许是因为对于他而言,对特优生进行摸底检查这件事,太过理所当然的。   至于特优生可能会有的难堪,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颜澹的表情非常难看。陆教授夸赞时,他的脸完全地垮了下去。 在发现许多学生在不自觉地回头看郁檀的脸后,他更是眼里快要冒出火来了。   陆教授放下课本,开始讲自己少时求学的经历和与拉丁文有关的诸多历史事件——像是觉得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又被看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飞扬了起来。他喋喋不休着,已经有些老态的脸染上晕红,整个人心潮澎湃。   郁檀能理解陆教授的反应。很少有人会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语言学科。在陆教授的教育生涯里,他从佩兰学生处得到的,大概都是礼貌的敷衍。   郁檀刚才为打脸其他人说的那段话,大概把他夸爽了。   他安静地听陆教授吹水,在颜澹仇视的目光中泰然自若。   直到《致爱丽丝》乐曲汩汩流淌。 一堂课,整整四十五分钟,终于结束了。 其他学生都走了。有人在离开前想向郁檀搭话,又想起这两天的传闻似的,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郁檀乐得清闲。他收拾书包,陆教授却在此刻叫住了他。   “郁檀同学,请等一下。”   ?   “我这门课程缺一名助教。”陆教授和蔼地说着,脸上几乎散发着青春的光彩,“我找了两个学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学生。你愿意担任这个职位吗?”   “呃……对于拉丁语,我只是一名初学者。”郁檀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已经够了。你对这门语言的了解,已经胜于其他所有学生。”陆教授热情洋溢,“我非常看好你的能力!”   郁檀:…… 是给他当九千岁的能力吧。   郁檀本想拒绝。门外这时却有人影晃了晃。 颜澹带着几个人,正在走廊里恶狠狠地等他。   能在佩兰教授拉丁语,陆教授的实际背景一定不简单。想到这里,郁檀微微地笑了:“我非常荣幸。”   九千岁就九千岁吧。   陆教授眉开眼笑。他让郁檀加自己的Nex。通过好友申请时,他疑惑道:“你的头像怎么是这样的?”   “软件系统出了问题吧。”郁檀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随陆教授离开。颜澹却带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郁檀身后。在行至回廊,和陆教授分开后,郁檀终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颜澹带来的几个人将郁檀左右围住。他自己穿着新皮鞋,走到郁檀面前。 唐跳跳 “手段下作,嘴皮子也利索。郁檀,我还真是小看你了。”颜澹冷笑道,“现在还当上助教了?你以为陆教授能给你当靠山吗。”   郁檀不言。他目光下移,挪到颜澹换过的皮鞋上。颜澹恼羞成怒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郁檀说,“颜澹,我不想和你吵架。”   “你装什么呢?不是你自己先挑起来的吗?”颜澹高声道,“不是你先勾引夏哥,先嘲讽我的吗?”   周围渐渐有学生聚集,郁檀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反击颜澹——提起颜澹胸前的A-list徽章,提起A-list的面子,再说到颜澹那两个跟班的下场。 最后,再提起夏晔。 颜澹这个反派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想打到他的要害,再容易不过。   但看着颜澹那张简单又恶毒的脸,郁檀渐渐的,有些厌烦了。 不反击,会让人觉得郁檀软弱可欺,对郁檀继续动手。 反击,佩兰四面透风,他的表现,又会被发到论坛上,又会被呈到乔愈和夏晔眼里。   对于乔愈和夏晔这种人来说,这又是一场值得观看的乐子。郁檀毫不怀疑自己会因为这场反击,再次被扯入漩涡之中。   见郁檀沉默,颜澹以为郁檀无话可说,第一次在郁檀面前有了胜利的快感。   他非常快活,琢磨着再说几句来高傲地确认胜利。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拿着手机,大叫着穿过人群:“等一下!等一下!我有话要传。”   “传什么话?”被打断蓄力,颜澹不耐烦地回头。 在看清那个人后,他倏忽愣住,脸上交织着激动与不安,甚至……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与害羞。   眼前情景让郁檀微微皱眉。不知怎的,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传话人的表情很微妙。他有些尴尬地看了颜澹一眼,最终把眼光落到郁檀身上。   “郁檀……夏主席让你去他的私人击剑馆见他。”站在颜澹面前,他有些胆战心惊地说着,“就现在。他……他说想和你谈谈。” 第11章 开幕式 …… 夏晔找他干嘛?   这里面绝对没什么好事。郁檀皱眉:“他找我有什么事?”   “是你……是你想不到的好事。”传话人气喘吁吁,语气却有点酸,“你去了就知道了。”   ?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夏晔又在心血来潮什么? 但原作里的夏晔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目的全在折腾人取乐。 如果不去,只怕会有更多的麻烦。 郁檀瞥一眼满脸失落与嫉妒的颜澹:“击剑馆在校园南边么?”   “是的。”   “好。”郁檀说,“不过在去击剑馆前,我要先去一趟学校里的教育商店。”   “教育商店?你去那里干什么?”   “顺便去买下笔。”郁檀淡淡地说,“教育商店只开放到晚上六点——要是六点前能离开击剑馆的话,我也可以之后再去。”   “六点?”传话人很犹豫似的,“那,你先去教育商店买吧,我在外面等你。”   现在是下午四点。传话人的意思是,这件事在六点之前无法结束——大概不是什么拿个东西就能走的轻松事。   但传话人对郁檀的态度也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不耐烦。 而是有几分……莫名的恭敬?   郁檀:?   颜澹就在这时恨恨地看了郁檀一眼,把脸转了过去:“夏哥怎么会让你去他的击剑馆……”   他难过得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了。   ……击剑馆对于夏晔来说,是什么很神圣的地方吗。   其他围观学生也在小声议论:“击剑馆?”   “那里是夏晔专用的,因为他不喜欢和其他学击剑的学生共用场地……上次有学击剑课的学生走错了地方,偶然闯入,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平时那里是RIOT的活动场所,只有夏哥允许的人才能进去。”   “还是咱们的这个新人会耍手段啊。”有人酸溜溜地说,“都不知道他是哪个家族出身的,这就混成夏哥的身边人了?”   “你小声点吧。”有人白了他一眼,“你想让那个转校生听见吗?万一他记住你的名字,在夏哥旁边吹耳边风怎么办?”   郁檀:……   这学校真大,夏晔竟然还有自己的专属击剑馆。 也许那里,就是RIOT在佩兰的中原第一雄关吧。   “闲的没事干了?在这里说三道四?”传话人高声道,“夏哥的事你们也敢插嘴?”   一群人顿时噤声,怏怏地走了。传话人嗤了一声,看向郁檀,忽地又羡又妒道:“你运气真好。”   郁檀:?   传话人有些遗憾似的:“要是我也能长得这么漂亮就好了。”   ……你说话的样子像是击剑馆里有张龙床。 郁檀忍住刻薄的冲动,避免这话传到夏晔的耳朵里。 毕竟在这座校园里,高高在上的夏晔确实是个皇帝。   怀着微微烦躁的心情,郁檀随着传话人走出回廊。佩兰公学的秋天到了,夏季的繁茂开始褪色,校园却依旧美不胜收。作为装饰的老品种庭园玫瑰丰盛,石墙拱顶的攀爬茉莉却只剩最后一波花,星型的白色小花朵从藤蔓间垂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郁檀在走过这里时,不自觉地偏头。   花香深处,有个学生恰好站在那里,正拿着文件夹与身边的同学说话。他身材修长,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旁边同学与他说话时格外恭敬,好像他的下属一样。   郁檀多看了他一眼。在郁檀投来目光后,他也向着郁檀看了过来,对郁檀微微一笑。   那名A-list有一双偏长的、平直的眼。他的眼眸没有明显的上挑,也没有过度的下垂,平缓而深邃,偏浅的瞳色更是让他看起来朦胧又温和。   和戏剧性拉满的夏晔不同,这名A-list是个低饱和度的人。他鼻子挺拔窄长,嘴唇偏薄,唇色也淡,笑起来时有一种优雅的书卷气,像是奇幻背景下的王子,让人如沐春风。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你在看什么?哦,那是文风眠,学生会的会长。”传话人说,“他旁边那个是文艺部的。下周要举行新生音乐会了,他们大概是在为音乐会做准备吧。”   几句话间,文风眠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竟然和对方一起向郁檀他们走来。传话人一怔,连忙低头:“文会长好。”   郁檀有样学样地问了声好。文风眠笑笑,对传话人道:“卫铭,我记得你是音乐剧社的联络人吧?”   卫铭连忙点头。文风眠又道:“麻烦你和你们社长传个话。学生会最终决定不再延长音乐剧社的表演时长。我们会保留特优生的表演环节。”   “啊?保留?”卫铭震惊片刻,在文风眠的微笑下被压制了下去,“好吧……不过,我要回去问问社长的意见。”   “嗯。如果他有什么异议,欢迎来学生会参与讨论。”文风眠八风不动地说着,又看向郁檀,“你身边这位是?”   “呃……他是郁檀,四年级的,刚转来佩兰。”卫铭说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哦。他就是那位还没有被分院的转学生啊?”文风眠说,“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卫铭在普通学生面前趾高气昂,在文风眠面前却有些尴尬似的,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文风眠见他这副模样,浅浅地笑了:“其实今天上午校长刚问过我一件事——他问我,怎么今天又有两名学生进校医院了,据说是因为食物中毒。现在是开学第一周,有些事情闹大了实在不太好看,对么?”   卫铭连忙道:“文会长,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两个学生可能是自己……再说了,这也是我们RIOT内部的事,和学生会没关系吧?”   “唔,但我恰好知道孟首席和紫藤会的人正在代表学校参加赛艇比赛,对手是在这方面数一数二的温庭公学。”文风眠好似不经意地提到这件事,“他现在是空不出手来。可等他带着那群级长们返校了……你们也不希望事情被弄得太麻烦吧?”   “孟首席”三个字似乎颇有威慑力。卫铭脸色一白,好一会儿不情不愿道:“文会长,您有些草木皆兵了。夏主席让我来找郁檀,是为了请他去击剑馆做客的。”   这个回答似乎大大出乎文风眠的意料。文风眠看向郁檀:“郁同学,他说的是真的吗?”   郁檀原本在研究文风眠那双浅色的瞳仁。文风眠柔软的睫毛下似乎总是盛着浅浅的笑意,在这阴阴冷冷的佩兰里,像是一泓初秋的湖水。   闻言,郁檀点点头道:“他是这么说的。”   文风眠看了郁檀好一会儿。   他看着郁檀的脸,若有所思许久后,才又笑了:“好吧。不过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在Nex上找我——我是文风眠。”   最后五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又亲和力十足。   在文风眠离开后,卫铭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带着郁檀往击剑馆去的脚步都加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忿忿地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走的狗屎运。佩兰三个最有名望的人物,你刚开学两天就见到了两个!”   “总共是哪三个?”郁檀说。   “夏哥,学生会会长文风眠,还有你没见到的——佩兰首席孟先明。”卫铭不快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夏哥看上你了,文会长也让你加他的联系方式……”   说着,卫铭止住了话头。他微妙地看着郁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不再说话了,低头作考虑状。   郁檀知道卫铭在考虑什么——卫铭在想,文风眠那段话是否是某种“承诺”,承诺的内容,是对郁檀的庇护。   但郁檀知道这不是。   佩兰公学有一片漂亮的湖。九月湖边花卉盛开,美不胜收。但在这片繁茂的花朵中,藏着一种淡紫色的花卉——秋水仙。   它们看似淡雅美丽,实则有毒。在秋水仙中,存在着一种名为秋水仙碱的毒素,一个成年人只需要摄入7mg秋水仙碱,就足以致命。   更可怕的是,它的作用机制极其隐蔽。在中毒后,它有2至12小时的潜伏期,患者在此期间毫无感觉,甚至会因此错过最佳洗胃时间。   文风眠风度翩翩,温和友善。即使在面对特优生时,他也表现得一视同仁,甚至会为他们争取表演资格。   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他,但每个人都不得不说,他看起来是一名君子。   但看过小说的郁檀知道,文风眠不是什么君子,而是一朵善于经营自我形象、热爱权术的秋水仙。   而且,方才在文风眠邀请郁檀加他的联系方式时,郁檀也敏锐地发现了——   文风眠勾着唇角,做出友善的微笑模样,可他的眼底毫无笑意。   ——反而沉淀着某种若有所思的算计。   不知怎的,郁檀直觉文风眠不是偶然遇见他们、同他们说话的。 而是在怀着某种目的向他示好。 身边环绕着的漩涡越来越多,郁檀有种自己已经踩入水中,无法脱身的感觉。   烦躁感越来越重了,郁檀垂着眸,开始在心里考虑一件事。 ——转学离开佩兰。   ……   在抵达击剑馆前,郁檀去教育商店买了他需要的笔。在他买东西时,卫铭就等在外面,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不过在面对击剑馆门口的跟班时,卫铭又是另一副拜高踩低的嘴脸:“你——说你呢,赶紧去通报一下——郁同学来了。”   跟班连连点头,跑回击剑馆里,留下卫铭和郁檀在门口等待。   ……这是在白费什么事,给夏晔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不行吗。 像是察觉到郁檀的眼神似的,卫铭解释道:“夏哥不喜欢别人在他练习时随便进来……乔哥,您来啦?”   “哟。”乔愈从走廊里走出,对他们笑着挥挥手,“郁檀,卫铭,你们来啦?”   他换了身黑色的运动装,一头金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了锋利的颧骨线条。没有了金发的柔化,乔愈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更冷更透——仿佛过去的天真笑容,都只是他用以麻痹外人的伪装。   以至于此刻,即使他正在笑,也只像是个会剪掉蜻蜓翅膀取乐的天真恶童,毫无阳光的感觉。卫铭连忙说:“乔哥,刚刚我在带郁檀过来的路上遇见文会长了。”   “嗯?他在干什么?”   “在和文艺部的部长聊天,准备新生音乐会的事。”卫铭把文风眠决定保留特优生表演的事也说了一遍。   “刚开学他就这么忙啊?等音乐会成功举行,他又要接受校报采访了吧?”乔愈不感兴趣地说,“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对了。”卫铭瞟了郁檀一眼,“文会长还说,如果郁檀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在Nex上找他。”   在听见这句话后,乔愈眨了眨眼,“哧”了一声。   那句“哧”里有嘲讽,还有“果然如此”的感叹。   郁檀不言。他像个泥雕一样站在旁边。乔愈凑过来对他笑:“哇,文风眠对你很有‘好感’诶。”   “……”郁檀沉默。   “你也见过文风眠了,感觉他怎么样?”乔愈说着,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之前那些人怎么在论坛形容他的……佩兰公学的精灵王子?”   外表完美,内在虚伪的秋水仙。   但这都不是郁檀该知道的信息。郁檀慢慢地说:“文会长人挺好的。”   乔愈果然一下子就不笑了。他眼睛变冷,好一会儿,像是很无聊似地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人很好?佩兰的笨蛋都是这么想的。”   对,我是笨蛋,离我远点。郁檀想了想,又给出了一个更愚蠢的回答:“他长得也很好看。”   “好看?”乔愈眉头彻底皱起来了。   郁檀知道乔愈最爱和聪明人玩——虽然乔愈的玩,是制造游戏,让那些聪明人在佩兰过得生不如死。不过,乔愈本人却把这视为自己的兴趣与对那些人的在意。   所以相对的,乔愈对蠢人缺乏耐心,但也没有和他们计较的兴趣。   郁檀以为乔愈大概不会烦他了。正在郁檀沉默之际,他忽然听见乔愈来了一句:“在你眼里,我长得不好看吗?”   ……   ……?   ??   乔愈凑得更近了。他湛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郁檀,以至于郁檀能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的金色的睫毛:“我的眼睛不漂亮吗?小时候宫廷画师都说我的眼睛像蓝宝石呢。”   “……?”   恶疾发作?   郁檀可不觉得这双眼睛好看。他被乔愈盯了好久,甚至因此有些毛骨悚然。   好一会儿,乔愈叹了口气,冷淡地说:“好吧,看你这么久,你脸都不红一下啊?”   “……”   脸红个鬼,能不能不要对着路人发癫。   平心而论,乔愈的确有着能让男男女女为之着迷的长相。他这张脸被扔进娱乐圈里,也足够被人称赞为神颜天使了。   但郁檀看多了自己的脸,早就对美貌免疫。而且只要想到乔愈的人设,郁檀就不可能对他有一点点兴趣。   “好吧,一起去见夏哥吧。”乔愈又开始笑,“他这时候见到你,一定特别高兴。”   快乐是RIOT的,郁檀什么都没有。郁檀问:“你们叫我过来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乔愈眨眨眼睛,“有好事呢。”   好事?郁檀说:“又要请我去参加什么聚会吗?” “比那还好。”乔愈灿烂地笑了,“等下你就知道了。”   击剑馆的走廊和乔愈的笑容,都像是个阴冷潮湿的陷阱。   走廊很长,在途经一个器材室时,郁檀甚至听见里面有人在悲哀地呻吟着——似乎又是个在被RIOT欺凌的倒霉蛋。郁檀目视前方,只作没听见。   乔愈眼神暗了暗,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过去。直到抵达训练场,他才开口:“好了,夏哥在里面。”   郁檀往场地内看。   夏晔穿着白色的击剑服,手持佩剑。他和陪练的练习正进入最后关头。 夏晔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次进击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他似乎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凭借着对空间、速度和对方肌肉颤动瞬间的原始直觉在战斗。 陪练的剑尖还未完全挑起,夏晔便已捕捉到了那微小的预兆,在侧身闪避的同时,手腕一抖,佩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精准且果断地击中了陪练的有效部位。   灯光在这一刻停止了闪烁。   “结束。”   夏晔略带粗重地喘着气,一把扯下了密闭的护面。   护面下,那张极具攻击性的面孔上挂满了汗珠。夏晔没有急着去擦,而是第一时间转过头,那双带着尚未平息的戾气与兴奋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站在场地边缘的郁檀   若论击剑水平,郁檀虽然对这项运动不了解,但也能看出夏晔绝对是顶尖的。 以至于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被一头猎杀中的狮子盯着。夏晔刚在击剑场上结束厮杀,他看人的压迫感堪称灼热。   夏晔把佩剑随手扔到了跟班怀里,一步,两步,走到郁檀面前。   郁檀微微绷紧了身体,盯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夏晔。   “来了?”夏晔说,“感觉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郁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实话,他觉得夏晔这句问话有点像孔雀开屏。 问题是,夏晔早上不还一副“期待你手段百出地勾引”的模样吗?现在他让人带自己来这里,又是为了干什么?   郁檀不说话。夏晔再度说:“看见我很紧张?”   “……”   “真可惜,你还是早上那副模样更有意思点。”夏晔说。   郁檀:…… 尽管不知道夏晔的打算是什么,但郁檀已经打定主意继续扮演木头,好让夏晔对他丧失兴趣。 可夏晔忽地笑了,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郁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面对我时那么紧张……但佩兰是一所很好的学校,RIOT是一个优秀的兄弟会。我很抱歉入学第一晚和今天早上的事,造成了你对这所学校……还有我们之间的一点误解。” ? “今天下午,昨晚那名施暴的学生向学校递交了他的个人陈述。他承认了自己对陈舒言的不良行为,还有对你的过激言论。学校已经对他下达处分了。”夏晔说,“陈述里,他说,你是完全偶然地闯入教室,并在制止暴行失败后,出于自卫反应对他动手的。至于晕倒……大概是一种应激反应。” 郁檀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想,对于这份误会,我也是负有责任的。”夏晔叹了口气,“郁檀,真抱歉让你在刚进入佩兰时,就遭受这些议论。为了表达歉意,我希望我能成为你在佩兰的第一个朋友。我希望——在我的帮助下,你能更好地融入佩兰,拥有愉快的校园生活。” 他对着郁檀微笑,好像他说的一切话都出自善意和真心。    对于任何佩兰学生来说,夏晔这段话都充满了诱惑力——它像是欣赏,也像是一个无条件的邀请。   可郁檀在短暂的怔愣后,隐隐绷紧了身体。   他觉得它不像是邀请。   而像是……   一场更加过分的游戏的,开幕式。 第12章 测试 在夏晔的那段话后,郁檀保持了长久的静默——长久到,足以让夏晔将他当做一幅画来欣赏。   少年的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他下巴尖俏,每一寸立体的线条都流淌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灯光下,他的皮肤也苍白得几乎透明——白到太阳穴下隐约的青色血管纹路,都像是瓷器釉面下的冰裂纹。   冷冽得让人觉得他与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偶尔暴戾的模样又会激起人的破坏欲。   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丽,应当染上红色,才会更触手可及。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郁檀这副沉默的模样,夏晔就有种隐约的不快。 大概是因为此刻的郁檀,和那个会拿黑板砸人的郁檀,会对陈舒言说出那样狂妄的话的郁檀,实在是太不一样。 不一样到让夏晔觉得……郁檀无权在他面前披上这样的伪装。 夏晔藏起自己眼底的暗光:“郁檀同学,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该说‘很荣幸’吗?” 片刻后,郁檀说。   他分明曾因夏晔的那句“做朋友”露出一瞬的裂纹——或许是因为震惊,或许是因为困惑。   可现在,郁檀又恢复了毫无波动的语气。 就像夏晔的邀约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夏晔盯着郁檀脖颈上隐约的血管,想从上面挖出一点郁檀藏着的波动来:“你好像有些顾虑?能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吗?”   “我没什么疑虑。佩兰公学是RIOT的地盘。自然夏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郁檀说,“我同意了。所以今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战战兢兢,他依旧是平淡的——就像他在博弈课上那样无趣。 ——就是这样的人,在盥洗室里对陈舒言说出了那样的话来。 夏晔垂眸片刻,忽地笑着伸手:“那么恭喜你——也恭喜我。” 郁檀看着夏晔的手,好像在怀疑这只手上有毒,最终,他也伸出手。   双手交握时,夏晔终于捕捉到了郁檀眉头的一点微蹙。   夏晔的手却很烫——还带着运动后的汗珠。他的手长满练剑的薄茧,骨节分明,非常有力量感和攻击性,让郁檀觉得一时间难以挣脱。   轻轻一握后,郁檀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忍着当着夏晔的面擦手的冲动。夏晔轻笑了一声:“周日傍晚的RIOT入学派对,别忘了。”   “……”   夏晔听起来心情很好。   “派对需要着正装出席。我知道你大概没有合适的衣服。”夏晔说,“赟泽家里是做时尚的。周日白天他会带你去挑,所以,不要在那天有别的安排。”   ……怎么就给人安排上日程了。郁檀说:“如果那天我有事呢?”   “你不会有别的事可做的。”夏晔挑眉说着,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似的,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的期望。” 像是某种轻描淡写的威胁。 郁檀抿着唇角。夏晔说:“你好像不太喜欢我的击剑馆?在过来后,你一直在皱眉。”   “说实话,我不喜欢运动,更喜欢在宿舍里待着。”郁檀说,“如果我这么说,你会让我现在回宿舍吗?”   “当然。”夏晔抬了抬下巴,“我不会勉强自己的朋友去做朋友不喜欢的事。如果你想回宿舍的话,请吧。”   “……”郁檀抬眼看了夏晔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实话。   “当然,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玩一会儿的话,也可以。这里不只是个击剑馆,还有许多有趣的设备。”夏晔说,“你选哪个?”   “回宿舍吧。我刚来佩兰,还需要熟悉环境。”郁檀皱眉道。   “可以,我让人送你回去。”夏晔叹了一口气,“真遗憾。我还要练习,就不送你了——回见。”   夏晔抬手让人送郁檀出去。乔愈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着郁檀,对他吹了声口哨。 “回见!我接下来也有事,就不送你了。”乔愈笑容明亮,“以后多来这边玩啊!” 他眼底跃跃欲试,像是好戏即将开场似的——因此带着几分真实又冰冷的喜悦。 郁檀倏忽间有点毛骨悚然。他转过身,平淡地离开。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突兀示好,又是想干什么。   但他只确定一点。 在佩兰,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好事发生。 他从练习场里出来,进入走廊。他离开的时机不巧。那间有人呻吟的器材室的门开了,一名学生正在里面被拳打脚踢。见郁檀来了,他绝望地向郁檀求救:“救救我——!”   郁檀走得很快,他就像没有看见那个人似的。在那个人扑过来时,也只是闪身避开。 他离开体育馆,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后,乔愈才从练习场里走出来。他拍拍手让人把那名学生拖回去,遗憾地说:“我们的小郁檀这次毫无反应。怎么回事?难道欺负得不够厉害么?” 夏晔靠在门上,他看着郁檀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曾挪开视线。 片刻,他垂下眼睫,敛住眼中情绪,冷淡道:“把场地收拾好——等下还有一个。”   ……   晚上是佩兰学生的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大多会在自己的舍院社交,或者去自己加入的社团活动。开学第一周,每个社团都很热闹,郁檀离开击剑馆时正值华灯初上,附近每座小会馆都亮着灯光,迎接返校的学生们。一个假期不见,大家都很开心。   郁檀形单影只地走在这篇热闹之间。 他去食堂匆匆吃了个饭,又去图书馆。佩兰公学有三座图书馆——主图书馆最宏伟,南塔图书馆属于A-list,艺术与多媒体中心环境优雅,都是用来社交和偶遇佩兰实权人物的好去处。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佩兰还有第四座图书馆。   它名为白橡木旧馆,据说来自于某个老钱家族几百年前的捐赠,如今堆满旧档案,古老沉重。也正是因此,它人迹罕至,很少有佩兰学生会来这里。   在小说里,陈舒言在被RIOT逼得无路可走时,偶然发现了这座图书馆。大概是因为这里只有教授偶尔会来查找资料,陈舒言得以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安全屋,每天窝在这里躲藏。   郁檀如今提前启用了这里。他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查询转学信息。   结果还挺让人失望的——从佩兰转学出去并不容易。 作为未成年人,郁檀需要监护人——也就是郁忆晴,在转学申请上签名,还需要郁忆晴亲自向校长说明转学缘由。 除此之外,一名学生的转出会带来连带麻烦。杜立峰作为郁檀的推荐人,也必须不可避免地为他未来推荐的所有学生做出更多说明——甚至是信用背书。 这复杂的退出机制是因为,佩兰提供的是一种堪比“阶级证明”的精英教育。很多学生会一家几代一直就读于佩兰。在佩兰读书,可被视为一种传承。 而且,由于佩兰在教育界优秀的风评,从这里转出,是一件会被绝大多数人视作“不可思议”的事,还会被人认为是“无法承受精英教育”的失败者。很多学校因此不愿招收从佩兰无理由地转出的学生。 这都是因为外界将佩兰视为A国最优秀的贵族男校。没人认真了解过佩兰阶级森严、霸凌成风的风气。或者,即使他们知道这件事,他们也会将此视为“精英在走入社会前必须经历的磨砺”。   除非,这名学生能拥有一封来自佩兰的解释说明,与一封来自佩兰老师的推荐信。只有这样两封薄薄的信才足以让下家学校欢庆鼓舞,觉得自己没有招收一枚废品,而是捡漏了一枚珍宝。   所以想从佩兰转出非常麻烦。   郁檀在图书馆里沉思。 他知道一份漂亮学历的重要性。上一世,他以歌手身份大学出道,创立了自己的娱乐帝国——不算是通常意义上高学历者会走的正道,但他TOP1学校毕业生的身份,的确为他的事业道路做了不少的身份背书。 而且,他眼前的这些麻烦,真的到了不转学,就无法解决的地步吗?   郁檀的手机震了起来。来信人是杜彦洲。 他发来消息:“我听说夏晔今天带你去击剑馆了?”   ……杜彦洲还真是热心。郁檀想起杜彦洲那句“一条船上的人”,随手回复:“你从哪里听说的?”   “论坛上。夏晔从来不让外人去那里。论坛对你的讨论风气又变了,他们都说你要获宠了,还很酸。” “酸我获宠?”郁檀有点牙酸。 “不止。”杜彦洲意有所指,“有时候,有些人在面对自己无法得到又极其渴求之物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尽所能的贬低。”   郁檀片刻后回复:“给我发消息干什么。是有人要给我送红包、托我办事了吗?”   杜彦洲又发信息过来:“好歹我们也是从一个家里出来的。在佩兰,我们不算最初的利益同盟吗?夏晔找你说什么了?他是真要把你收入麾下,还是心血来潮?”   郁檀隔着屏幕都能看见杜彦洲八卦的脸,他回复两个字:“你猜。”   发完消息,郁檀屏蔽杜彦洲,打开他过去从未点开过的佩兰论坛界面。佩兰论坛名为“Vibe”,ui简洁明了,以至于郁檀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名字飘在首页。   或者说——是他的代称们。   “理性讨论一下,晕倒哥开学第二天就登堂入室,算不算是这几年来进度最快的一个?以后是不是该管他叫光速哥了。”   “建模好可以为所欲为——收集一下建模怪的美图(黑勿入)[1][2]” “想到某人刚入校就和X绑定了我就牙痒痒”   “从未来新闻系学生的角度818樱桃开学以来用过的手段,超绝有心机的美丽小哥哥一枚呀[1][2][3]”   在一众八卦与阴阳怪气里,有一个帖子引郁檀注目:“YT也别想急着开香槟。去击剑馆也代表不了什么。”   发帖人的昵称是“Caprice_No_24”。   Caprice_No_24,尼科罗·帕格尼尼创作的《24首小提琴随想曲》中的最后一首,也是古典音乐史上最著名、最具挑战性的小提琴独奏作品之一。   再加上那个语气……发帖人大概是颜澹吧。   楼里,疑似颜澹的人正在与其他人吵得战火纷飞。贴子里郁檀各种代称横飞,有的叫他YT,有的叫他转学生,还有的叫他意大利哥——最离谱的是还有人叫他王妃。   “我还真没见过夏晔会对谁这么关注的。晕倒哥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楼主在这里否认也没用。过几天还不是得和大家一起乖乖地向王妃问好。” “到时候王妃眼里就更不会有我们这些人咯~”   在所有楼层中,有一层楼被夹在中间,无人注意:“不过我刚刚在击剑馆看见陈舒言了,X也让他过去?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啊?”   这层楼只有一个回复:“天这么晚,你看错了吧。陈舒言是上学期的事了,和樱桃比起来,陈舒言已经过气了。”   “樱桃、王妃、意大利哥、晕倒哥……求求能不能统一一下YT的花名?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就叫YT算了。”   “楼上,颜澹也是YT啊。”   “干脆叫他校花好了。”有人不怀好意地说,“刚进学校就掀起这么大风浪,还这么漂亮,也当得起校花这个称呼了。”   “叫一个男生校花?是不是有点太嘲讽了。”   “嘲讽?他都已经在给X做王妃了。”   颜澹的帖子彻底歪了楼。后面的人吵吵闹闹,争执郁檀配不配当这个“校花”。 郁檀懒得看这些无聊的讨论,他关掉帖子,若有所思。   夏晔在他走后,又叫了陈舒言去击剑馆。   所以夏晔想做什么?也要和陈舒言“做朋友”?   像夏晔这样的权贵子弟,不可能为他这样的“普通人”白白地付出好意。夏晔这种人最擅长掠夺。夏晔给出名义上的友谊,一定是为了让接收人付出更多的东西。   在这所贵族公学里,郁檀给不出利益,给不出权力。那么夏晔打算从他身上榨出来的——便只能是乐子或尊严。   空想这些也没用。郁檀低头,开始认真书写拉丁文作业。 在查询佩兰公学转学条件时,郁檀顺便查了查拉丁文教授的个人信息。能在佩兰教这种贵族学科的教授果然背景不简单。陆教授的祖父曾经给A国女王做过老师。 在这所阴暗的贵族学校里,若有需要,郁檀也只能拿陆教授做自己攀爬的绳了。   离开白橡木旧馆时,佩兰又下起了大雨。雨中摇摆的山毛榉和榆树仿佛鬼影幢幢。即使撑着黑伞,郁檀在回到绣球楼时,也已经被淋湿了。   绣球楼今天比昨天吵闹一些。郁檀对面EXPEL房间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啜泣的声音。   “谢、谢谢你……”一个声音颤抖着说,“要不是你把我救出来,我一定会被弄死在那里的。”   有少年哭着说。   “你不用谢我,在这所学校里,不应该有任何人被弄死。他们这样对你是不对的。”另一个倔强的声音来自陈舒言,“我永远不会和他们那种人走在一起……你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谢谢……你帮了我,他们不会为难你吗?”   “没事的丁洋。你放心。”陈舒言说着,忽地看见走廊里的郁檀,“郁檀……?”   陈舒言有些犹豫地叫了郁檀的名字,不确定郁檀愿不愿意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的。他身边的丁洋却骤然受刺激了似的:“郁……郁檀??”   “丁洋,你怎么了?”陈舒言被丁洋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今天晚上你来之前……在击剑馆,我见过他。”丁洋颤抖着说,“我跑出门,向他求救……他看也不看,直接走了。”   陈舒言一怔。他不可置信般地,在郁檀和丁洋之间看了又看:“不会吧……”   他又说:“郁檀,你……”   郁檀给陈舒言的回应,是冷漠地关上了房门。   郁檀洗漱完,从盥洗室里出来,又听见敲门声音。陈舒言在门外问:“郁檀,我能和你谈谈吗?”   “……”   “之前在盥洗室……我很抱歉。他们也叫你去击剑馆了么?”陈舒言犹豫道,“夏晔傍晚叫我过去,他说,他为颜澹的事向我道歉。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对我说这样的话,他明明那么高高在上……” “……” “他之前找你过去……是也有对你说什么吗?”陈舒言咬咬唇,“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郁檀坐在床上翻开书,如死了一般地不回答。片刻后,陈舒言又说:“在离开击剑馆时我看见丁洋在被欺负。我和夏晔说,能不能把他放走,夏晔同意了……我感觉他和我想象中好像不太一样……” “……” “丁洋说你对他见死不救。我、我不想相信丁洋说的那些话。你不是那样的人,对么?”   郁檀一直看书。   他冷若冰霜,不肯定,也不否认。在这片极致的冷漠持续了很长时间后,陈舒言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陈舒言走了,绣球楼又恢复了一片死寂。郁檀把书盖在脸上,于床上躺下。   所以,击剑馆里的“做朋友”大概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郁檀想。   陈舒言的行为其实没有太出乎郁檀的意料。无论是他在得到道歉后为丁洋说话的行为,还是刚才他天真地觉得,夏晔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或许,陈舒言还会想,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承受夏晔的拥趸们的欺凌,但夏晔本人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 毕竟在原书里,陈舒言后来的反应也是这样的。到最后,陈舒言甚至开始心疼夏晔。他觉得夏晔处理这么多人的追随也很不容易,难免会养蛊出一些欺凌之辈。他觉得自己可以感化他们——毕竟大家都是不成熟的青少年。   但原书里没有夏晔把陈舒言叫去击剑馆道歉的这一遭。陈舒言是在后来的一些事件里觉得夏晔或许“不太一样”的。 如今剧情被提前了。这是郁檀带来的蝴蝶效应。   夏晔把他和陈舒言都拉进了漩涡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郁檀有些烦躁地睡下。第二天凌晨,他被一片喧闹声吵醒。房间之外的走廊里传来激烈的拖拽与殴打声。   “丁洋,不是说了让你聪明点自己退学吗?你怎么还敢回来?”有人讥笑,“在佩兰,没有人是得罪了RIOT,还能继续苟延残喘的。识相点就赶快滚出去,否则我们要你好看。”   声音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早餐时间才结束。走廊里凌乱脚步声消失,只剩下丁洋痛苦的呻吟声。   郁檀收拾好校服,背起书包,打开房门查看。   满是水渍的走廊上,丁洋痛苦地蜷缩着。他脸上青紫,身体颤抖,一副爬不起来、需要救助的模样。   郁檀从上向下地看着他。 忽地,郁檀闪过一个想法。 他觉得丁洋……就像是一个夏晔抛出来测试他们各自反应的诱饵一样。 昨天在击剑馆里,当丁洋从器材室里扑出来、想要拉着郁檀的裤脚求郁檀带他离开这里时,郁檀回避了他。   而陈舒言在同样的场景下选择了带丁洋离开,还跑到人人避之不及的绣球楼里安慰丁洋。   这实在是太巧了。   就像今天一早他刚醒来,就看见丁洋倒在他的门口,如此脆弱无助。   郁檀抿住唇,片刻后,他向前走了一步——看起来就像是要去扶起丁洋似的。 就在这时,他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声音。   “你要过去救他么?”一名少年轻轻地说,“你还……挺善良的。”   扶着房门、站在隔壁门口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非常瘦弱,不停地咳着嗽,脸颊有病态的薄红。   在郁檀转头看向他时,少年对郁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好……”他说,“我是你的邻居。”   “我叫南昳,是鸢尾舍院四年级的学生。”   他偏着头,避免去看地上的丁洋,好像对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霸凌都茫然无知。 第13章 捧杀 “郁檀。”郁檀说。   他越过丁洋,如没看见对方似的往外走。南昳跟上他:“你不好奇丁洋做过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对他吗?”   “不好奇。”郁檀说,“能得罪人的方式有很多。”   “我知道……他原本是个特优生,因为竞赛成绩好被招进来的。去年他写了举报信,说校队选拔不公平。在举报信里,他指名道姓地提到了RIOT。”南昳小声地说,“一开始,学校对他的态度很好,还派来老师向他了解情况,让他去只有A-list能去的资料室看书……然后,学校给出了一个反映情况不属实的报告。最后,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郁檀停下脚步。他偏过头,想知道南昳还想玩什么把戏。南昳却眼神躲闪,更小声地说:“所以在这个学校里……有时候一开始看起来很好的东西,其实是坏的。”   ……?   郁檀盯了南昳一眼。南昳有些尴尬地道:“没什么了,我走了。”   他咳了两声,匆匆地回自己房间了。   郁檀站在走廊。忽地,他意识到南昳住在他的隔壁,也住在EXPEL房间的斜对面——也就是说,昨晚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南昳也看见了。   无论是陈舒言对丁洋的相救,还是郁檀对丁洋的冷漠态度。   所以——南昳或许是夏晔用来监视郁檀的眼线。   夏晔为他们丢了饵,当然也会为他们指派一名观察员。   只是郁檀依旧不知道,夏晔到底想要在他和陈舒言身上玩什么恶趣味的对照组游戏。   想到这里,郁檀皱了皱眉。他不想让夏晔有机会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乐子。   郁檀从绣球楼里出来。今天天阴阴的,依旧在下小雨。下雨天学生们忙着去教学楼,草坪上本该冷清。 可绣球楼前的阵势竟然十分热闹。   “郁同学,早上好。”撑着伞的学生说,“夏哥让我们来接你去A-list餐厅吃早餐。”   “郁同学,早上好!”另一个学生笑着说,“你今天的发型真漂亮!”   ??   四个穿着佩兰校服的学生在绣球楼前一字排开。为首的为郁檀撑伞,年纪小的殷勤地过来给郁檀拎包。草坪上其他学生纷纷围观这边,全都在疑惑地看热闹。   四个人半送半拉地把郁檀弄到了一座白色大理石建筑前。和普通餐厅不同,这里的装潢与服务明显上升一个等级,餐厅四围是漂亮的花园,即使在雨天,玫瑰与绣球也芬芳明媚。郁檀刚被带到门前,就有侍者向他行礼,还麻溜地低身给他擦皮鞋。   ……等下,这是在干什么。   皮鞋擦完,又是热情侍者一路送行,服侍郁檀去洗手,洗完手,又是香氛,又是护手霜。   等郁檀被护送到玻璃花房里时,他都有一点麻木了。而且他一抬眼,就看见夏晔坐在雕花木椅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佩兰的秋雨很冷,花房内却是温暖如春,玫瑰、鸢尾、绣球鳞次绽放。除夏晔之外,坐在花房里的还有乔愈。乔愈又把金色的头发放了下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玩魔方。   见郁檀来了,他把魔方扔到旁边侍者的怀里,灿烂笑道:“郁檀,你来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郁檀没动:“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一起吃早餐啊。这里和普通学生的餐厅不一样,是A-list才能进入的餐厅。至于这个玻璃花房更是我们专用的。所有能被摆进来的花朵,都是赟泽精心挑选过的。”乔愈笑嘻嘻道,“怎么样?这里很好看吧?”   郁檀分心看了一眼花园,这些被挑选修枝过的花朵的确很美,没有一朵是蔫的:“为什么带我过来?”   “昨天在击剑馆里,我们成为了朋友——带自己的朋友来自己的餐厅里吃饭,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这次回答郁檀的,是夏晔。   夏晔喝着红茶。他瞥过郁檀的脖颈,又把目光落在郁檀的脸上:“坐,想吃什么,告诉服务生。”   “……”郁檀觉得自己真是见鬼了。   他不怯场,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自然地偏头看向侍者:“可颂和拿铁,谢谢。”   “不点些特别的吗?A-list的食堂什么都有哦。龙虾?黑松露?鱼子酱?”乔愈说。   谁大早上的吃这些?郁檀说:“我只想快些吃完去上课。”   眼见乔愈又要开口,郁檀说:“你们是我的朋友,不该尊重我的生活习惯吗?”   既然夏晔和乔愈要和他玩这个“朋友”游戏,就别怪郁檀用“朋友”两个字来堵他们。乔愈愣了一下,换了话题:“……噢,也是。对了,昨天害你错过了每周一次的大晨祷,真是不好意思。你本来有机会看见他们表演管风琴的。”   郁檀只是笑笑:“下周总有机会的——就像你现在不是也有机会请我吃早餐了么?” 乔愈闻言竟是一怔。片刻后,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哈哈。”   餐桌上,夏晔不怎么说话。他偶尔看一眼郁檀,其他时候在漫不经心地欣赏花卉——一副“忽冷忽热”转盘转到了冷的感觉。   郁檀也没兴趣和他说话。眼下的情况让郁檀非常戒备。   A-list食堂里,就连简单的可颂和拿铁都比外面可口些。侍者一边上菜,一边为郁檀介绍可颂用了艾许黄油和塔希提香草,拿铁的咖啡豆来自于牙买加蓝山……郁檀被他在耳朵边念叨半天,只想把耳朵关上。   一顿早餐吃得郁檀味同嚼蜡。喝完拿铁后,郁檀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一直在百无聊赖地看花的夏晔却突兀开口:“昨晚睡得好么?”   “很好。有事吗?”   夏晔盯着郁檀的脖颈,像是想从他的脉搏里看出点什么来:“我听说昨晚绣球楼很热闹,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郁檀心下稍定,平淡道:“不清楚,我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   “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夏晔重复,哧地笑了,“你开学第一天可不是这样的。”   ……夏晔昨天不是还自己在那里说,郁檀打人后晕过去是在引起他的注意力吗?郁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淡淡道:“那时候是因为有必要。”   “嗯?”   “现在没必要了。”郁檀说,“夏哥不是已经专门请我吃早餐了吗?开学第三天就得到这种待遇的学生,在佩兰也没有几个吧?昨天早上夏哥问我,下次偶遇是什么时候。没想到不用我策划,今天一早,夏哥就来请我吃早餐了。”   郁檀故意放柔声音,想让自己谄媚得令人作呕一点:“夏哥,现在早餐吃过了,下次相遇是什么时候?”   他抬起一点眼,刻意露出一点讨好模样。夏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夏晔有些厌倦地道:“你上课去吧。”   “多谢夏哥。”郁檀故意失落地说。   他慢悠悠地离开食堂,在走出众人视线范围后刻意加快了脚步。   乔愈站在玻璃前,看着郁檀消失在榆树林里。他“啧”了一声,回头道:“阿晔,郁檀的反应好像不怎么有意思啊?”   夏晔不言。   他看着郁檀留下的餐巾,上面还残留着郁檀用它擦拭嘴唇的痕迹。乔愈又说:“和他比起来,陈舒言的反应就有意思多了。昨天他刚刚被我们‘道歉’,听到我们说以后要‘好好相处’,就敢打着我们的名义把丁洋救出来。今天早上我的线人说,他端着餐盘犹豫了很久,最后竟然有胆子去阻止那些在食堂欺负丁洋的人——”   说着,乔愈咧开嘴角:“看来我们的话给了陈舒言很大的底气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陈舒言这么会搞事情玩?和他比起来,郁檀不知道是怎么了。他表现得好冷淡,好无趣。明明昨天早上在食堂里,他不是这样的啊——”   “看来我们的二号小白鼠在故意装无聊。”有人说。   方赟泽从花房外进来。他打着哈欠,一副昨夜熬夜过度的模样。见他进来,乔愈笑了:“阿泽,听说你昨天忙到很晚啊?文风眠那家伙为了在特优生里树立形象,害你白费了不少功夫。”   “上学期我们不也弄砸了学生会的佩兰慈善晚宴么?这算是文风眠的报复吧。”方赟泽说着,嗤了一声,“我真烦他干点什么都能扯上佩兰守则的能力。”   “真正的佩兰守则,不是那个还在外面比赛的孟先明么?”乔愈说着,有点不快地皱眉,“哎,我们趁他回来之前把要EXPEL的那个人定下吧。等他回来了,学校就没那么好玩了。”   似乎光是“孟先明”三个字就足以让夏晔不快。夏晔阴沉下脸,乔愈又说:“陈舒言和郁檀——会反抗的小白花和冷冰冰的假木头,选哪个?”   方赟泽闲闲坐下:“选二号小白鼠吧——他不是爱做出一副冷淡模样么?我想看他不得不破功的模样。至于一号小白鼠,再给他一点好处和信心,看看他会打着我们的大旗做到什么程度。搞不好佩兰能多出个平民领袖来呢。”   “郁檀进EXPEL吗?仔细想想,感觉很合适啊。等到那时候,郁檀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无聊了吧——说实话,他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有点生气。”乔愈皱着眉头,忽地兴奋起来,“所以,这次我要亲自给他写红纸条——你们都不要和我抢哦。”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间,似乎已经决定了郁檀和陈舒言两个普通学生的命运。方才为他们上菜的侍从收拾着桌子,一副完全没听见这些权贵子弟们在说什么的模样。   而这就是佩兰公学的常态。无论是A-list餐厅的侍从,还是医务室里的普通医生,他们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在佩兰公学里——少管闲事。   夏晔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就在乔愈以为他要一锤定音时,夏晔冷淡地说:“再看看。”   “啊?要再看看吗?”   “我想,有的人还不知道在佩兰成为RIOT的成员会有什么样的好处——更不要说是成为我们的‘朋友’。”夏晔平静地说,“既然如此,这几天就让他好好体验一下。”   乔愈把嘴张成了“O”型。方赟泽闻言笑了一下:“看来我们阿晔打算给转学生一个机会。”   夏晔盯着餐巾上的那块污渍,懒洋洋地笑了。   “未必。把一个人捧上天,再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不也挺有意思的吗?”夏晔说,“在佩兰,想讨好A-list的人很多,想故作清高、装出一副不识抬举的模样的人也很多,郁檀和陈舒言也不过是其中之二。”   “只有真正体会过权力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甘美,才会知道,自己根本离不开它。”夏晔说着,眉目间闪过一丝冷意,“然后他们才会明白,他们会为了这点体会过的权力如何地摇尾乞怜,扒掉自己淡泊的假面……”   ——也许等到那时,就不用再看见郁檀那种故作冷淡的模样了。   ——也许等到那时,他也会看见郁檀为了一点点特权低头,向他痛哭流涕地乞怜的模样。   不知为何,方赟泽感觉夏晔此刻有些烦躁。他偏过头,看见夏晔拿着茶杯起身,随手把喝过的红茶倒在郁檀的餐巾上。   夏晔任由鲜红液体流淌,直到它完全浸透餐巾的雪白。他低着眼,像是在压住心中隐隐升起的暴戾。   ……   在进入教学楼后,郁檀终于松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早餐结束,夏晔和乔愈也终于消失。可郁檀背着书包,依旧有些隐隐的不安。   ——他不知道夏晔他们接下来打算对他做什么。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郁檀心生警惕。   郁檀的第一节课是个大课,一百多个人坐在一个大教室里。郁檀低着头,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一句又一句的惊叹声。   “你们听说了吗?有人在餐厅救了那个要被EXPEL的学生!”   “什么情况?细说一下?”   “丁洋你还记得吧?是个特优生,整天到晚牛逼轰轰的,到处得罪人。结果上学期末被RIOT贴了EXPEL纸条。今天他坐在黑名单桌上吃早餐,有个四年级的一般生过去,往他的头上倒了一杯果汁,结果竟然被另一个特优生阻止了。”   “特优生?阻止?谁敢帮被RIOT EXPEL的人说话?”   “我看看……我靠!陈舒言啊!那个整天‘偶遇’夏哥的陈舒言!”   “陈舒言?他不是整天到晚躲来躲去的么。怎么突然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难道昨天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陈舒言晚上也被夏哥叫去击剑馆了……等下,有人来了。”   议论声在郁檀进入教室时戛然而止。 这是郁檀来到佩兰的第三天。入校第一天,他因打人错过了入学晚宴。入校第二天,郁檀只上过几节小班课,又都刻意低调地坐在最后一排,其他时候都在和RIOT及其狂热狗腿打交道。在有几千名学生的佩兰,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郁檀的脸。 他们只听说佩兰来了个手段了得的美貌转学生,关于美貌,又只看过论坛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在舍院里听见过郁檀的人酸溜溜说一句“郁檀靠着一张好脸”,也只觉得那人或许是言过其实。 直到这一刻郁檀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郁檀有浓密的睫毛,带着冷感的精致五官。他的身体是细薄的,这份美丽——又是中性的。 这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男校里的阴柔的美。 一百多名学生静静地看着郁檀坐到窗边,拿出课本,像是一条条注视着他的身着校服的黑影。他们看郁檀的眼里有惊艳,有恐惧,还有更多的……探究。 “别忘了。”有人轻轻说了一句,“他刚入学就和夏晔扯上了关系……” “……而且是主动的。” 人群自动地距离郁檀更远了一些,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排斥。   郁檀冷若冰霜,动作自如,就像周围的人不存在似的。   终于,有人笑了一声,像是要把话题拉回佩兰该有的框架里似的:“刚刚谁说陈舒言也被叫到击剑馆里了?昨天被叫到击剑馆里的不是郁檀么?所以到底是郁檀还是陈舒言啊?”   “嗯?你说夏哥看上的人吗?”立刻有人说。 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放心说回的话题。   “是啊,上学期传的是陈舒言,现在是郁檀……我都快分不清了。”   “是郁檀吧。”有人肯定地说,“我今天早上看见夏晔带郁檀去A-list餐厅吃饭了。陈舒言大概是个附带的。郁檀开学第一天救了他不是吗?即使夏晔叫陈舒言去击剑馆了,大概也是由于郁檀的缘故……”   忽然间,有人的手机里传来了一声“滴滴”。 在那声“滴滴”后,还有更多的“滴滴”声响起,提示声如潮水涌成了海洋,开始有信息在学生们之间不断地传播——似乎是一个帖子,一个暗示,一个通知。 ——并最终,变成了一个群体的浪潮。 只有郁檀的手机一片寂静。 整个教室突然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说话。 连缓和气氛的八卦和对视都没有了。 他们都看向教室里的那个角落。 ——像是长久静默的犹豫和观望。   直到一个少年打破了寂静。在方才所有人议论时,他始终坐在角落里,攥着手机。此刻,他按捺着什么东西、像是终于得到了更高层级的允许似的,提着书包走到郁檀的角落里。 “同学,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边。 郁檀莫名地抬头,片刻后,他皱眉,淡淡道:“请便。” 佩兰的座位分布严格地与阶级相关。 贵族和贵族坐在一起,富家子弟和富家子弟坐在一起。特优生和特优生坐在一起。 郁檀身世不明,定位不明。昨天,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可这个向郁檀搭话、要坐在他身边的学生头发护理得非常精致,脚下的皮鞋更是闪动着金钱的光芒。 而且在郁檀回答后,他脸色微红,明显地笑容满面。 郁檀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   “谢谢……我叫姜源。你就是郁檀吧?你比照片里长得还要漂亮。”姜源匆匆坐下,向郁檀搭话,“你的钢笔是哪个品牌的?真好看,关键是特别有品位,我也想买一只。”   郁檀:……? 姜源:“你的笔迹也真漂亮——你练过书法吗?真厉害。”   姜源马屁不休,眼见教授进来,郁檀不得不说:“我要听课,麻烦现在不要和我说话。”   “好……好诶,郁同学,你真上进、真勤奋。哇,你用来记笔记的笔都那么专业。”姜源又笑。   郁檀:……   什么情况。   下课后,郁檀婉拒姜源中午一起吃饭的邀约,速速抱着书前往下一个教室。他被姜源的热情搞得有点毛骨悚然,可姜源一路快走,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郁檀!”姜源在后面大叫,“午餐没空的话,晚餐一起吃啊!我会在你的教室外面等你的!”   郁檀:…… 什么情况,这人恶疾发作了吗。   还好,在跑去下一个教学楼后,姜源就消失不见了。新教室里的学生似乎比起姜源更有分寸感。在郁檀进入教室后,他们只是统一地对郁檀行注目礼,没有一个人凑过来拍马屁。   可他们又实在是不停地在看郁檀这边——又是回头,又是低声讨论,手指也按着手机键盘——像是在行动前,对郁檀进行某种评估。   那些不停地扫在脸上的目光实在让人不爽。 郁檀顿了顿。他抱起书,离开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去第一排正中间坐下。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背影看个够。 郁檀冷冷地想。   反正他的背影很好看。   这门课是纯粹数学,包含数论、代数学、几何学等内容。讲课的教授戴着胶带缠绕的眼镜,讲课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于是讲课水平也不怎么高超。   郁檀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用心去听每一个公式。文科课还好,前世他毕业多年,数学相关的内容都快忘光了。   即使知道自己是在一本小说里,认真听课似乎也是郁檀的一种本能。   渐渐地,随着课程的深入,郁檀几乎忘光了姜源的事。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活在前世。   蓝色窗帘外盛夏灿烂,他在阳光下认真看书,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知不觉的,郁檀记下教授推荐的几本参考书。他决定在下课后去图书馆看看这些书。和波谲云诡的校园比起来,图书馆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让郁檀安静的地方。   而且在那里,他应该不会遇见那个莫名其妙自来熟的姜源了。   可郁檀没想到姜源只是一个开始。   似乎就在夏晔忽然的朋友邀请之后,全校的学生都开始手段频出地接近讨好他。   并渐渐席卷成一股让他不得不被牵扯其中的风暴。 第14章 三合一 一开始,是走廊上有学生主动向郁檀微笑。   然后是在食堂,有人端着盘子坐到郁檀身边、和郁檀攀谈。   像是突然被解除了某条禁令,佩兰开始不吝于展示对郁檀这名转学生的友好——简直像是一夜之间,郁檀度过了某个考察期,他终于被这群眼高于顶的学生们视作“自己人”了。   因为被视作“自己人”,所以可以交往,可以示好——而且就像是因为在背后得到了某种首肯与暗示,这一切都透露着某种刻意的意味。 气氛隐隐在压抑下躁动。   体育活动时,有人为郁檀递来擦汗的毛巾,带来电解质水。化学课上,有人主动为郁檀递来参考书籍。不知道是谁打听到郁檀会在白橡木旧馆学习——甚至原本空空荡荡的阅览室里,也突然多出来几个低头学习的人。   这些人显然不是过来认真学习的。 郁檀低着头浏览网页,不理会这些人的出现。这几天无处不在的追逐与热待没有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他只觉得焦躁。 并感觉自己被越来越深地,扯进这所学校的漩涡里了。 就在这时,有人端着一杯咖啡拿铁走到郁檀身边。他有一双下垂眼,长相温和又和善,脚下的皮鞋微旧,头发却梳理得很整齐。   “你好,郁檀同学,我叫周乐扬,五年级的。”少年说,“要喝杯拿铁吗?我刚在咖啡店里买的。”   “谢谢,不用了。”郁檀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不希望被打扰。”   郁檀没耐心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讨好。 他在研究四年级GCE考试的评分政策,这是所有学生在四年级学期末都要参加的考试。这几天郁檀发现,他有一个提前一年从佩兰毕业的机会。   在A国,A-level结业考试(简称为ALT)成绩是申请大学的必需品。ALT包括三门必修与学生自行选择的三门选修。对自己的学业水平有信心的学生还可以报考难度更高的附加考试——ALT premier。在ALT premier中拿到A+对学生的申请有巨大帮助。   一般来说,学生们在六年级的学期末才能参加ALT考试。但在A国,还为早熟且优异的学生们开设了这样一条规则:如果一名学生能在四年级学年末的GCE测试中取得extended全A+的成绩,他就可以提前参加ALT考试。      GCE的全称是General Certificate of Education。和更聚焦于深度的ALT不一样,它是一个更具广度的基石考试,反映了学生们在进行最终的ALT测试前的综合能力,其中每门学科都被分为Core和Extended两种难度。   如果郁檀能在四年级学年末的GCE测试中拿到好成绩,他就能在五年级学年末参加ALT考试,提前一年从佩兰毕业。   除此之外,佩兰作为A国的顶级贵族男校,还有自己的保送计划。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郁檀能在五年级上学期拿到保送名额,郁檀甚至能再提前半年离开佩兰。   这样算下来,郁檀只用在这里再待一年半。   郁檀在查看GCE学科列表,没心思和旁边的人虚以委蛇。周乐扬却笑了:“我是话剧社的负责人——你之前提交过社团申请的。”   郁檀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   佩兰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在佩兰,学业、体育与社团活动同样重要。佩兰认为社团活动能训练学生们的社交与领导能力,将它也纳入必修学分,鼓励每个学生参与2-5个社团或小组。   郁檀于是看着佩兰官网递交了两份申请。一份是给志愿者服务小组的,社区服务在佩兰公学被视作义务,每个学生都要在每个学期做满一定的服务时长。另一份则是给话剧社的,它算是兴趣艺术类社团,郁檀用它来糊弄学分。   想在佩兰加入社团是一个大工程。这些历史悠久的社团都有自己的条件和规矩,有的甚至要经历漫长的面试与笔试。如今刚开学,各种申请如雪花般飞进这些社团的邮箱里。一般来说,一名递交过申请的学生要在第二周才能得到回复。   郁檀是在昨天发出邮件的。他那时想着提前毕业的事,心不在焉,申请也写得比较敷衍。没想到这才第二天,社团的负责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难道,这也是佩兰对他展示出的“热情”的一部分?   必修分还是要完成的。郁檀平静地说:“我昨天递交过申请。需要经过什么选拔流程吗?”   周乐扬很温和:“嗯,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麻烦等一下,我们出去说吧。”郁檀起身,感觉周围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即使知道这些出现在白橡木旧馆里的学生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没有人在认真学习,郁檀也不想在阅览室里大声说话。   他跟着周乐扬走到阳台上,开口道:“请提问吧。”   “你为什么选择申请加入话剧社?”周乐扬说。   “我对话剧感兴趣。它不仅是艺术,更是对人格塑造和情感共情能力的锻炼。”   “你之前有过话剧表演经验吗?”   “有过一点。”郁檀说,“但不多。”   “哦。”周乐扬笑笑,“你对话剧的哪个部分最感兴趣?表演?剧本编写?导演?”   郁檀也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负责管道具。”   周乐扬公事公办地问了几个问题,未见谄媚之色。他这种态度让郁檀稍微放心了些,却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之心。   “好的,谢谢你回答这些问题。”周乐扬向郁檀伸手,“欢迎你加入话剧社。”   “谢谢。”郁檀与他回握。   “今天晚上我们有个回归派对。有空的话,希望你也来参加。”周乐扬微笑,“来参加派对的都是社团的老成员。你是我们这学期被招收的第一个新生。大家都很希望见到你。”   这种社交活动也是社团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郁檀笑了笑:“好的,有什么dress code吗?”   “很随意,不穿校服就行了。”   在周乐扬走后,郁檀回阅览室里。周围的人还在觑他,郁檀坦然自如地继续看GCE测试的事。 和冷一阵热一阵的佩兰公学比起来,还是这种全国性的、分数明确的考试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郁檀收起资料,回绣球楼去换衣服。几套便装被郁檀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他从杜家带来的东西不多,但得益于郁忆晴的溺爱,她给郁檀挑选的正装都是最好的——即使是在权贵横行的佩兰公学,也很能拿得出手。   来佩兰前,郁忆晴曾谆谆嘱咐郁檀,要他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佩兰公学层出不穷的派对与聚会上,避免被其他人看不起。 “先敬罗衣后敬人,世人都是这样的啦。”郁忆晴笑着说,“当年你爸爸去世后,庄园被查封,我的所有珠宝都被留在那里了。以前我戴着钻石项链去一家甜品店时,我以为老板娘人可好了。后来光秃秃着脖子去,才知道她也不过如此,之前只是觉得我有钱,是大主顾罢了。” 郁忆晴为郁檀购置的正装,是她用人生教训积累出的血泪。郁檀抚摸那套精心定制的西装。 他能感觉到郁忆晴对他的爱——无论是哪个郁忆晴,无论是对哪个郁檀。 可他还是把那套正装放回了衣柜里,换了一套普通的。那套衣服是郁檀自己选购的,材质不错,但很低调,符合规矩,但绝不会给人留下出挑印象。   因为没有必要。郁檀不打算为了讨好那些学生,穿上一套千挑万选的西装。   假的东西终究是假的。哪怕套上最昂贵的华服,郁檀也只是郁忆晴带进杜家的一个连养子都不是的孩子。郁檀不想用这套东西去撑一个他本来就没有的“体面”。   在这层体面被戳破时,郁檀觉得被伤害到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眼神希冀的母亲。   从房间里出来时,郁檀留意到EXPEL房门开着,不知道又是谁往里面洒了黏糊糊的液体——也许是糖水,也许是油漆。   丁洋不在房间里,大概是又躲到佩兰公学的哪个角落里去了。只有深夜时分,他才会不得不回到这个房间。   在佩兰生存了五天,郁檀已经理解了“EXPEL”房间意味着什么——它不仅意味着被霸凌,还意味着彻底的被放逐。   丁洋不能出现在佩兰的咖啡馆里,没有店员会为他提供服务——哪怕他们不会开口请丁洋出去。丁洋也没办法把被弄脏的校服大衣送到佩兰内部的洗衣服务处,店员会客气地收下他的衣服,并在第二天把它原封不动地送回“EXPEL”房间里。   丁洋只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清理住处。他的房间经常会有人闯入、扔下垃圾。他只能在食堂某张特定的黑桌子上吃饭。来来往往的每个学生都可以在他的头上倒一杯果汁。   被关在厕所里、被泼水更是家常便饭。在课堂上,他只能坐在最后一排。体育活动时间,没有人会和丁洋组队。在佩兰严格规定的每天两小时的运动时间段,丁洋只能独自一人在场地旁发呆、被人以各种无稽的理由拖进器材室里羞辱一顿、或者被迫为别人捡球。   这种无处不在的驱逐和羞辱,像是一种无尽的凌迟。   或许正是因此,被送进“EXPEL”的学生几乎没有能撑过两个月的。他们很快就会退学或转走,彻底消失在佩兰。丁洋在上学期期末被送进“EXPEL”大半个月,也许是出于侥幸心理,也许是因为特优生离开佩兰需要支付的高额违约金,他在这个学期又回来了,并继续承受羞辱。   他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人觉得可怜。但郁檀从来不和他说话,偶尔碰上面,也只会把目光移开。   这不是因为恐惧夏晔和乔愈他们。   而是因为,郁檀怀疑丁洋是夏晔和乔愈为他抛出的饵。夏晔和乔愈希望能通过丁洋的惨状,激起郁檀的某些反应。   郁檀不想让他们如愿。   和郁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舒言。在把丁洋带出击剑馆后,他似乎因此担惊受怕过,第二天早上在食堂里忍不住出言让欺凌者住手时,他也很犹豫。   但很快陈舒言发现,他并没有遭受到他想象中会有的报复。 的确有一些人因此为难他、对他冷嘲热讽,但陈舒言已经习惯了这种烈度的攻击了。对于他来说最关键的是,RIOT对此罕见地表现了沉默。   以往,“EXPEL”是RIOT意志的体现。敢于接近被“EXPEL”者——更不要说是帮助“EXPEL”者的,也会遭受程度激烈的霸凌与被驱逐。甚至有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所有东西都被送进了绣球楼的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上也被贴上了纸条,意味着另一种处罚。 这种集体处罚的开端,有时候只在于RIOT核心成员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表情。   ——即被称为RIOT4的四个人,夏晔,乔愈,方赟泽,和在外研学的秦延灏。   方赟泽忙着下周迎新音乐会表演的事,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夏晔和乔愈依旧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于是自然也有好事者在二人吃饭时,向他们提起了陈舒言帮助丁洋的事,期待他们能为佩兰带来一个新的发泄对象。   但二人都对此毫无反应。 他们就像没听见这句汇报似的,只是继续闲聊着明年的校庆。直到很久后,夏晔淡淡道:“陈舒言?经常和我偶遇的那个?” 片刻后,夏晔笑了笑:“随便他去吧。”   放纵也是一种态度,甚至,是一种更加诡谲的态度。于是,众人对待陈舒言也渐渐微妙了起来。 欺凌不再如之前那般明目张胆。虽然没有人如欢迎郁檀那样欢迎他,但还是有人偷偷传起了一些小道新闻。   “我就说上学期的几次偶遇让陈舒言引起了RIOT4的注意力吧……”   “这不就是最传统的校园F4剧情?天龙人F4被倔强小白花的不屈不挠打动,还在一次回嘴中发现了对方的反抗精神,渐渐默许了对方对自己的忤逆。就差一个契机让矛盾爆发,让感情烈火燎原了。”   “楼上想得太多了吧,什么老土剧情?RIOT4有那么old fashion吗?而且这样说起来的话,郁檀算什么?”   “什么郁檀……麻烦叫人家校花,这是他的新花名好吗。”   “之前RIOT传出消息,希望佩兰让他感到‘春天般的温暖’的人可是校花,不是陈舒言。除非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挡箭牌剧情。”   “哈哈,宫斗剧吗?不爱的捧上天,爱的反而被冷落?”   也有人冷不丁地回复一句:“虽然是RIOT的命令,可我看有些人自己也主动得不得了吧——终于有理由接近校花,还不用自己承担接近一个身份不明的、还在RIOT的势力范围内的美丽转校生的议论。我看有些人的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恨不得找个机会亲上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一样让讨论停滞了片刻。直到一个回复说:“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塞满了青春期学生的贵族男校少不了绯闻和热闹,也停不下私底下的八卦和议论。但有一件事,自佩兰建校以来,就是明面上禁止的。 那就是公开的校内同性恋情。 在过去,A国同性恋并不合法,贵族男校出现同性恋情更是可怕的丑闻。一百年前,A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大众思想也逐渐开放。但佩兰作为守旧的、拥有几千名13-19岁学生的贵族男校,对此的态度一直很微妙。 对于学生们暗地里的行为,佩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学生们公开行为越界、被放在台面上实名举报,那名学生就会被记过。 如果情节特别严重,还会因此被退学。 这条铁律或许会在拥有顶级家世的A-list身上有所浮动。但对于其他学生来说,它始终是不可触触碰的禁区。   论坛里还在观望,陈舒言却有了新动作。他变得越来越大胆,尤其是在听见夏晔说“随他去吧”之后。他开始偷偷地帮丁洋带饭——以免丁洋还得去食堂里吃饭被欺负。   又在上课时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   除此之外,他还在准备他的举报信——就像RIOT4的态度反而给了他一点信心似的。昨天郁檀回绣球楼时,意外看见陈舒言和丁洋在绣球楼外的某个角落里。他们说话很小声,陈舒言似乎在劝说丁洋写些什么东西,他会把这些东西拿走——自有用处。   郁檀对此有些毛骨悚然,可他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里的想法。 他说得够多了。陈舒言会如何与他无关。佩兰会如何,也和他无关。   他只想不被麻烦牵扯,平安离开这所学校。 ——即使他不得不承认,RIOT4靠着几句话就给陈舒言带来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可怕。   在离开绣球楼时,郁檀没忘记住在自己隔壁的南昳——他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南昳坐在病房里,穿着校服,正在安静地画画。 郁檀从旁人口中得知南昳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养病,还被人害怕病症会传染,所以从鸢尾舍院搬了出来、住到了绣球楼里。 这种身体不好的人在男校里很容易被欺负。但南昳靠着给RIOT4当眼线,竟然也能维持相对平静的生活。 郁檀于是曾一度认为,南昳会是个心机深重的人。可在那个早上的相遇后,南昳很少出现在郁檀面前,只有咳嗽声偶尔从房间里传来。这倒是让郁檀有些意外。 也许他也是个在学校里不得不靠着手段自保的人。 每个人想要在佩兰体面地生活下去,都要找到自己的定位。   郁檀刚出绣球楼,就碰见了更多对他笑容满面的学生:“郁同学,你好。”   “郁同学,今晚有活动吗?”   郁檀:“……”   大部分佩兰公学的学生都算得上矜持。但哪怕是这群少数派的直白讨好,也够让人厌烦了。   郁檀垂下眼睫,冷淡且无趣地回应他们,直到抵达举行派对的别馆。 别馆灯火通明,学生们聚集在此处,于室内庆祝新学期的再会。长桌上摆放着冷餐与香槟。小提琴声悠扬,参与学生的礼服高级整洁,处处透露着精致与品味。   不过邀请郁檀来参加派对的周乐扬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当郁檀在一个干事的带领下进入宴会厅时,他正不悦地询问另一名社团干事:“我们不是提前订好了主宴会厅吗?”   “负责人说,音乐剧社临时征用了那里办派对……”社团干事小声道。   “又是音乐剧社……是仗着方赟泽的特权吧?……好!真好!”周乐扬表情扭曲了一瞬,“他们是知道我们要在这里办派对,才临时征用的吧?”   “方赟泽”三个字,让郁檀有些无言。   在吃过那顿早饭后,郁檀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这群人了。   一是郁檀在刻意避免。二是RIOT4都比郁檀高一个年级。除了与夏晔有一节重合的研讨课外,郁檀和其他两个人没有任何课表重合。   没想到方赟泽就在隔壁的宴会厅里……郁檀眼皮一跳,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 周乐扬很生气,似乎与方赟泽宿怨已久。不过在看见入场的郁檀后,周乐扬表情缓和了些:“郁檀,你来了?”   “嗯。”郁檀点点头。 “好,我来把你介绍给大家。”周乐扬笑着说,“这位是郁檀,今年刚转入佩兰的学生。前几天,他申请加入我们的话剧社。”   其余话剧社成员打量着郁檀。他们过去只在论坛里听说过郁檀的名字,这次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郁檀比照片上还要单薄纤长,苍白得有些没有生气。可他的五官却非常精致——即使少年稚气未脱,依旧能看出日后中性凌厉的美来,像一朵还未开放,就已经显露出极致美丽的花苞。   这样阴性精致的美十足夺人眼球。更何况,拥有这份美丽的少年还身处一所贵族男校中。   甚至,他刚入学一周,身上就有这那样耸动的传闻。   一些人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他们眼睛停留在郁檀的脸上,若无其事地对郁檀微笑:   “你好啊,郁檀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五年级丝柏舍院的……”   郁檀和他们简单地寒暄。周乐扬在一圈自我介绍环节后,就去处理其他的事了。临走前,他对郁檀说:“你和学长们好好聊聊吧。” 郁檀站在旁边,疏离地听着学长们关于戏剧表演的高谈阔论。似乎所有人随着郁檀的到来,都成为了专业的理论家。很偶尔的,会有人问郁檀的看法。 郁檀只笑笑道:“我不太清楚。”   他表现得平淡又敷衍。   郁檀没把这些空谈放进脑袋里。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刚才从几个人的谈话中,他得知方赟泽是音乐剧社的顾问。音乐剧社的社长与话剧社有过节,在有了方赟泽这个靠山后,他肆意垄断资源,排挤别的剧社团,尤其是他最讨厌的话剧社。   周乐扬是话剧社负责日常事务的副社长,总是身处与音乐剧社发生矛盾的前线。郁檀知道自己在佩兰突然“受欢迎”是RIOT4搞的鬼,但主动来邀请他加入话剧社的周乐扬又和RIOT4的方赟泽明显不对盘。 周乐扬招募他,不会是出于什么要和RIOT4斗的想法吧? 想到这里,郁檀就有些头疼。他不想被人拿来当枪。 越来越想回图书馆看书、准备GCE考试了。 难怪佩兰公学是A国几十位首相的温床,在这里读书的人一个个都满是心眼子。   “对了,郁檀。一会儿有一位很特别的A-list要来派对。”周乐扬走过来,对郁檀笑了一下,“他之前就向我提起过你,对你很关心。”   郁檀问:“谁?”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周乐扬说,“他想和你聊聊。”   郁檀最不喜欢这种没事装神秘的行为,淡淡道:“那我就不追问了。我去趟盥洗室。”   副宴会厅外的盥洗室在清洁,郁檀只能去主宴会厅旁边那个。   ……希望不要在厕所里和方赟泽偶遇。郁檀上完厕所深吸一口气,正想离开隔间,外面就有人进来。   还好,说话的两个人不是方赟泽。大概是音乐剧社的人。其中一个人说:“我说啊。真的给那群特优生准备了那样的游戏吗?好歹咱们也是一个社团的人吧?”   他最后一句话冠冕堂皇,语气却幸灾乐祸。另一个人说:“什么时候特优生和正常入学的学生能算是同一类人了?都怪学生会的破规定,每个大众社团要招收不少于10%的特优生成员……否则我们怎么会容许那种人和我们在同一个社团里?”   “不过,要是事情传出去的话,会不会有些不太体面……”   “我们的社长可是A-list,谁敢说这些?再说了,方哥也在呢。”另一个人说,“我看啊,他们就是故意设置这个游戏,好让那些特优生受不了自己退出的。” 郁檀耐心地等着。他不想节外生枝,想等这两个人离开后再出去。 其中一个人说:“说起来,话剧社的人是不是在旁边的宴会厅里?社长临时改变场地,是在针对话剧社的人吧?他和话剧社有什么过节?” “这要从四年前说起了。咱们社长入学时向话剧社提交了申请,结果落选了。反而,对面那个叫周乐扬的副社长选上了。咱们社长从此对此耿耿于怀,铆足了劲要给他们好看。他听说话剧社的宴会厅是周乐扬安排的,当然要把它抢走。” “一届入选的学生应该很多吧,为什么偏偏是周乐扬?不过,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八卦的人忽地笑了一声,语气凉凉的:“当然耳熟了,他是个特优生啊。” “什么?”另一个人很困惑,“我没在咱们内部的特优生名单上看见他啊?特优生进不去的论坛版块里的那个——” 郁檀快失去耐心了。就在此刻,笑起来的那人说:“因为他的妈妈——在他入学后和他爸爸离婚,嫁到了某个校友的家里。她是在给儿子开家长会时,碰见那名校友的哦。”   郁檀顿住了。 “很不要脸是吧?拿着学校的奖学金进来读书,还给自己的妈妈找了个老公。”那人不屑道,“难怪社长那么讨厌周乐扬。这种人比特优生还要恶心,还要可恶。特优生是下水道的老鼠,这种人就是吸我们的血的蚂蟥。” “话剧社让这种人来当副社长,真是倒反天罡……我们的家族给佩兰捐了钱,交了学费,就让一群特优生、破落户和这种蚂蟥进来弄脏学校……早晚要把这群人赶出佩兰……”   在两个人离开盥洗室后,郁檀才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洗手。 手被冷水洗得微微发红。   郁檀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触动,只有冷淡。在离开盥洗室后,他径直地返回副宴会厅,走到一半时,背后却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好意思……” 郁檀一下子被推车撞到,一块布丁撒到他的身上,顷刻间染脏他的衬衫。郁檀皱着眉头抬眼,就对上陈舒言的脸:“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天刚来这里帮忙……” “……” 看着眼前身穿侍应生服装的陈舒言,郁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天意诅咒了。 “嗯嗯?郁檀?是你?”陈舒言在看清他的脸后,惊叫起来,“你怎么也在这里?来参加派对的吗?哦对了,你的衣服……热毛巾,我看看有没有热毛巾……” 陈舒言慌慌张张地满车寻找热毛巾。郁檀站在墙边,头一次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很无语。 ……这种被主角撞到、被红酒/冰淇淋/甜品弄脏身上的剧情,不该是那些攻的剧情吗。 焦糖黏糊糊地浸透衬衫。陈舒言拿起热毛巾,要帮郁檀擦胸口。郁檀挡住他,自己扯过毛巾。   他用力擦拭,陈舒言连忙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这个小车太滑了,一下子就过去了……”   郁檀没理他的道歉,几乎有些飘忽地说:“你在这里当服务生?”   倒不是因为郁檀情绪稳定。而是这场偶遇让郁檀无语得有点快死了。   “我……呃,佩兰有些勤工俭学的岗位。在佩兰学习生活太贵了,哪怕有奖学金也有点……所以我也申请了一个。平时,我是负责登记活动的。”陈舒言有些尴尬地说,“但今天临时有两场派对,人数不够,我就被临时调过来了。而、而且……”   而且……?   陈舒言:“他们给我三倍工资呢。”   郁檀:……   外套没被弄脏,但衬衫擦不干净了。郁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陈舒言在紧张中,像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似的:“呃!你跟我来,我有多的衬衫!”   和陈舒言出门准没好事。郁檀说:“不用了。”   “是很基础的白衬衫,虽然是侍应生用的……但用外套遮一下,应该看不出来。而且这里侍应生衬衫的材质也很好,在外面要卖大几千呢……”陈舒言说,“休息室就在旁边,我马上进去拿。”   说着,他丢下推车就往前跑。郁檀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主宴会厅在那边,厨房在另一边。陈舒言推着一堆吃的,往哪儿跑?   很快,让郁檀更震悚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推开前面休息室的门,怯怯地说:“舒言,你回来了吗?”   在看见躲在休息室里的丁洋后,郁檀觉得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天黑。   他如梦呓似地说:“你们在干嘛。”   有人的脚步声过来。陈舒言一手拖着推车,一手拖着郁檀,眼明手快地把丁洋也挤进了休息室里。   “是这样的,这些日子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不让丁洋在食堂里吃饭,丁洋去其他地方吃饭,被他们发现了,也会被掀翻饭盒、或者被加进别的东西……”陈舒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愤怒,“我今天来别馆勤工俭学,刚好这里在举办派对,吃的很多,我就让丁洋过来,躲在员工休息室里……我好把东西推过来给他吃。”   看着丁洋害怕的眼神,和陈舒言紧抿的唇角,郁檀闭了闭眼,吐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他咽下那句“你在找死吗”。   可能这就是陈舒言的故事,陈舒言的天意,陈舒言的人生命题。在这本小说里,陈舒言就是会在与RIOT的一次次交锋中吸引四个权力者的注意力,和他们不断拉扯纠缠。   他的选择,与郁檀无关。   “你不知道,他们真的很过分。丁洋在学校里什么都没做错,上学期,他还在生物竞赛里拿到了一等奖。只是因为他举报说校队名额分配不公平,就被欺负成这样……”陈舒言眼睛又红了,“郁檀,我们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的十六岁,不该是这样的……”   “衬衫。”郁檀冷淡地说。   陈舒言一怔。郁檀看着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带:“算了。”   他转身离开,单薄却冷冽的背景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黑影,伫立门前。陈舒言还想挽留他:“哦对!你的衬衫……”   陈舒言去翻找。   丁洋却在此刻发难。他看着郁檀的背影,眼里有强烈的嫉妒与疯狂:“舒言,你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和你又不是一种人。”   “丁洋?”   “看见我受伤,你会来救我,会给我带吃的。而他呢?哪怕我被打死在他的门前,他都不会有一点动容。今天你也看到了,你只是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却连听完这些的耐心都没有……你不要再说他其实是个好人了!”丁洋喊道,“他不是特优生,他和那群权贵子弟没什么两样,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   “而且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救你吗?如果他真的讨厌霸凌者,他怎么会和夏晔他们一起共进早餐?RIOT都放出话来了,让大家对郁檀热情一点……如今他攀上了那些人,就再也不需要和低等人扯上关系了!”丁洋恨铁不成钢似地说,“舒言,你清醒一点!”   陈舒言顿住动作。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郁檀还在盥洗室里救过他一次——即使在那之后,说过难听的、但也让他一夜难眠的话。   郁檀说,让他利用在佩兰能利用的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那种话听起来太冷漠了。陈舒言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想要自保,可他同样无法忍受佩兰对于特优生无处不在的轻蔑和虐待。   在被颜澹他们欺凌时,陈舒言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他是一个A-list,如果他和颜澹他们有一样的家世,那么他与夏晔的偶遇,还会被视作心机深重吗?   还会有人嘲笑他勾引夏晔,在开学第一天把他关在教室里扒裤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而且,即使学会了利用佩兰的资源,他在那些人眼里依旧是低人一等的,不是吗?   在佩兰之外,在收到佩兰的录取通知书前,他也是他所在的小城的天之骄子,他也是一个家庭、一所学校的骄傲。   陈舒言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心绪渐渐澎湃,不知是什么样的冲动——也许只是因为又看见了郁檀冷漠的背影,陈舒言站了起来。他握紧拳头,艰难道:“郁檀……无论如何,我都认为在这所学校里屈服于他们,认可自己是低等人……是不对的。”   “……”   “你说要利用资源,我学过了。他们说,要和我道歉,我就利用他们的道歉把丁洋救了出来。夏晔说,不用管我和丁洋的接近,我就带丁洋来这里吃饭。”陈舒言说,“郁檀,其实我们自己,也能做到很多特优生能做到的事情,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都会让你看见我的决心……”   郁檀给他的回应,是甩上了休息室大门。   一遇陈舒言,非死即伤。郁檀盯着自己胸口的污渍,彻底明白这件事了。   他身为原作炮灰,就得离陈舒言远一点,才能好好生活。   什么叫让他看见陈舒言的决心?陈舒言找错人了吧?这话,还是让陈舒言留着给RIOT的人说吧。   郁檀向外走了两步,心想自己这下是不能回宴会厅了。既然这样,不如回绣球楼。   换身衣服,再去白橡木旧馆自习。郁檀想提前选定他在GCE要报考的九门科目,再用一年时间把它们刷到满分。   心里这样想着,郁檀没走两步,却被一只脚拦住了脚步。   一个人伸腿挡住了他。他的手里提着一双被布丁弄脏的皮鞋——似乎是皮鞋的主人在走过走廊时,踩到了布丁上。   在那人的身后,一扇休息室的大门开着,有人正冷冷地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没有穿鞋。   “这枚布丁是被你扔到地上的?”提着皮鞋的人盯着郁檀胸前的污渍,笑得冷冷的,“你知道这是谁的鞋吗?”   “——这是方A-list的鞋。” 第15章 退无可退 郁檀:“……”   他有点烦躁地闭上眼,想说“不是”。门里的人却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郁檀?”门里的人慢条斯理地念出他的名字,“让他进来。”   “……”   和简陋的员工休息室不同,这间专属于A-list的派对休息室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墙壁上的挂毯与油画……在花团锦簇中,方赟泽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   他戴着金丝眼镜,发色漆黑,眉骨高挺,五官并不厚重,却线条直挺锐薄,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冷淡感。和油画似的夏晔与水彩似的乔愈相比,他更像一幅素描画,一个出身于山间雅邸里、盘坐棋盘前、身着绢布长衫的影子。   他高雅的气质与他的出身的确离不开关系。方氏是A国通信行业巨头,深入半导体行业与电子通讯,身为老牌家族树大根深,已成垄断之势。方赟泽的母亲则是时尚集团Silenus的第三代继承人,在时尚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一切都滋养出了方赟泽的品味与傲慢。譬如,方赟泽不允许一朵开败了的花出现在玻璃花房内,也会毫无共情地目睹贵族学生们把同社团的特优生们踩到泥里。   只因那些特优生们在他心中,也如破坏花园的杂草一样。应当被拔除,不应被在意。   此刻,他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大概是从A-list休息室里找出来的,搭配他雅致的高定礼服,难免会让人有种头重脚轻的滑稽感。   但没人敢笑。毕竟此刻方赟泽的表情可不好看。   ……郁檀一下子联想到了被他打断的剧情。该不会原剧情是,陈舒言在给丁洋送完饭出来后,推着推车撞到了方赟泽吧。   然后赔偿衣服、给方赟泽打工、从此纠缠出一段段缠绵悱恻的剧情来……   结果因为他的出场,被布丁弄脏衣服的变成了郁檀。然后方赟泽又在去派对的路上踩到了布丁,完美主义严重的方赟泽无法忍受肮脏的皮鞋,只好坐回A-list休息室里,等待手下狗腿去给他拿鞋。   想必此刻,方赟泽必然是憋了许多怒火,只想捉出那个罪魁祸首。他细长眼眸冷冷地看着郁檀,眼底却也因为郁檀的出现,有一些微妙。   毕竟如今,郁檀是RIOT的两只小白鼠之一,也是夏晔隐隐表示出了兴趣的人——虽然夏晔嘴上不说,可他的“再给郁檀一段时间机会”,已经表达了他的立场。   ——怎么偏偏出现在这里的人是郁檀。   “……你喜欢吃布丁?”片刻后,方赟泽凉凉地说,“真有意思,跑到走廊上来吃。”   郁檀深吸一口气,看向方赟泽身边的两个对他虎视眈眈的狗腿:“刚刚是你们和方A-list走在一起?”   “对。方A-list踩到布丁的全程,我们都看到了。”狗腿一号说,“到底是怎样没教养的人,才会把布丁弄到地上的……”   “你们平时是怎么帮方A-list看路的?路上那么大一块布丁,竟然看不见?”郁檀冷冷地打断他们,“方A-list身边就跟着你们俩这样的人,谁能放心?”   两个狗腿:?   这话真是倒反天罡啊。郁檀面不改色,继续说:“方哥是什么样的人——是方氏和Silenus的继承人。他的体面在佩兰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明白吗?他的每双鞋都是高级工匠精心定制的,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块牛皮、羊皮、鳄鱼皮的纹路,都是大自然最特殊的艺术。你们身为他身边的人,不应该为他注意路况吗?”   两个狗腿:……   郁檀又说:“你们害得方A-list这么狼狈,脸上竟然连一点愧疚之色都没有吗?至少,你们该赔偿方A-list那双鞋吧。”   两个狗腿愣住。不知怎的,他们觉得郁檀说得好有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瑟缩,愧疚地看向方赟泽。方赟泽被两双眼睛盯着,闭上眼掐了掐山根。   “……把弄脏的鞋丢掉。还有,拿鞋的人怎么还没回来?”他冷淡地说。   两狗腿如蒙大赦:“我出去看看!”   两个人都跑了,休息室里只剩下郁檀和方赟泽。郁檀也不站着矫情,他随手从架子上抽了本杂志出来,在方赟泽对面施施然坐下。   片刻后,方赟泽说:“你口齿倒是挺伶俐的。夏晔也见过你这一面?”   “RIOT给了我这么好的友谊,我当然要投桃报李。”郁檀说,“大部分时候,我的话很少。”   许久后,方赟泽嗤了一声:“话很少?我听说你在拉丁文课上可是妙语连珠。陆逢春私底下对你赞不绝口。”   “没想到方A-list这么关心校园八卦。”郁檀说。   “事情和颜澹有关,总要多关注一下。毕竟他也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方赟泽淡淡道,“你真的很会在学校里出名。”   顶层天龙人们沾亲带故。郁檀这才想起来方赟泽的母亲和颜澹的母亲算是好闺蜜——方赟泽差不多把颜澹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   这样一回忆,郁檀好像想起一点原作剧情。方赟泽知道颜澹暗恋夏晔,作为兄长,为了给颜澹助攻,为了隔绝夏晔和陈舒言,他特意找了个理由把陈舒言要走,让陈舒言给自己做了一个月的苦力。   至于在这一个月中,他是如何因为陈舒言的不屈不挠,对陈舒言从轻蔑到欣赏,就老套到不用再提了。   郁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是什么恶毒男配亲友团复仇剧情落在他身上了吗。   方赟泽瞥着郁檀的脸。   很精致,很白,脸颊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柔软莹润,但已经显现出成年后会有的凌厉之美。方赟泽从小跟着母亲见多了娱乐圈的美人,当然能看出郁檀的骨相长大后,会属于哪个层级。   非常漂亮——想到RIOT这次的游戏目标是郁檀,方赟泽竟为此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想到郁檀刚入学就扑向夏晔的做派,和颜澹哭诉的表情,方赟泽就又淡了神色。   前几天为迎新音乐会排练时,方赟泽见过颜澹。颜澹请假出学校把头发又染回了黑色,换了双皮鞋,在单独和方赟泽相处时哭哭啼啼的,不停地说郁檀欺负他,郁檀嘲笑他的头发,嘲笑他的穿搭,还当众说他喜欢夏晔。   “赟泽哥。”颜澹恨恨地说,“在学校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现在他们都说郁檀是夏哥的人。难道我要白白咽下这口气吗?”   即使和颜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方赟泽也习惯不了颜澹这样爱哭爱闹的性格。但想到母亲的殷殷嘱托,方赟泽依旧答应会帮颜澹出一口气。   尽管答应,方赟泽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郁檀只是个在贵族圈子里无名无姓的小人物罢了,又进了RIOT的驱逐游戏里。他甚至不需要出手,就自然会有人在郁檀身上“出这口气”。   这才是他们这种人被招惹后该做的事,而不是像颜澹那样——总是幼稚、总是不成熟,总是自己动手把事情闹得难看。   大概是因为,颜澹父母离异得太早,从小是被十几个女仆带大的,才会这么缺乏教养和体面。   不过,看着郁檀冷淡的侧脸,方赟泽倒是因此产生了一丝兴味。他想着郁檀入校时的夸张举动,又想到郁檀方才的伶牙俐齿——郁檀好像总是觉得,自己可以靠小聪明逃过一切。   他开始有点想知道郁檀在退无可退时的反应了。   这样想着,他给跟班发了条信息。随后,方赟泽如郁檀不存在似的,继续研究社团表演用的乐谱。   郁檀没有走——方赟泽的两个跟班把休息室门牢牢挡住。他皱着眉,想知道方赟泽想做什么。   终于,有人把新鞋给方赟泽送过来了。但他送来的东西除了一双新鞋,还有一个盒子。   “你是来参加话剧社的派对的吧?”方赟泽穿好鞋,忽然说,“既然如此,就一起走吧。你们社团的人现在也在主宴会厅里。”   ?   方赟泽在玩什么鬼把戏?   郁檀说:“我衣服脏了,我要回去换衣服。”   方赟泽挑挑眉,对旁边的人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人把盒子打开。   “你的新衬衫。”方赟泽说,“拿去换吧——是你的尺码。”   ?   方赟泽对郁檀做了个“请”的姿势,施施然地笑。郁檀冷眼看着他,知道方赟泽一定不怀好意。   不知道派对上会有什么东西等着他——郁檀想着,伸出了手。   他当着方赟泽的面把自己的领带扯了下来。   头一次的,方赟泽眼里出现了怔愣之色。   先是领带,然后是外套,随后是马甲。郁檀脱得干脆,在他解衬衫扣子时,一枚狗腿终于惊叫道:“你、你干什么?”   “换衣服啊。”郁檀挑了挑眉,“你们不回避一下吗?”   他盯着方赟泽,眼神很平静。   ——即使这理所当然的平静本身,也是一种挑衅。   方赟泽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方赟泽说:“停一下——休息室给你。”   他又对两个狗腿说:“我们出去。”   方赟泽和两个狗腿终于离开了,还关上了门。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郁檀坐在沙发上,又把衣服一件件地穿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这里是一楼,窗外细雨蒙蒙,月亮躲在轻薄的云雾里,像是一个朦胧的陷阱。   郁檀毫不犹豫。他顺着窗户翻了出去,动作轻巧得像猫,随后敏捷地消失在夜晚的雨雾里。   营业时间到此结束。   接下来的派对,谁想参加谁参加吧。   在他翻出窗户的瞬间,感觉某个地方亮了一下。郁檀皱眉,疑心那是一个闪光灯,或者一个反光。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   在郁檀的身影消失后,有人在夜晚里“啧”了一声:“会长,那个转学生跑得好快啊。翻墙的动作也很敏捷——练习过?”   他看着相机上的照片:“角度不错,就是好模糊,看不清脸。否则,都可以给校报添一个专栏报道——就叫《肖申克的救赎》怎么样?转校生被人关在休息室里脱衣服,翻阅窗台获得自由——哇,故事掐头去尾后,听起来更劲爆了。”   站在他身边的修长少年凝视着郁檀离开的那条路。他浅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暧昧不清:“把照片收着吧,别在这时候把它发出来添乱。最近转校生的新闻已经够多了。”   “哦。”拍照片的那人有点怏怏的,但很快又振作精神,“会长,我们要现在进去吗?音乐剧社的游戏开场了,所有特优生都被叫上了台。场内的情绪差不多被点起来了——咱们是时候进去救场了。”   文风眠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淡淡道:“再等十分钟,现在还不够。这时候进去,还差一点。”   他说着堪称冷酷的话,唇角却依旧带着笑意,温和得像是佩兰公学秋日里的湖水。   只有看着郁檀的背影时,文风眠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挺可惜的,今天和他碰不上面了。能让夏晔这么感兴趣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文风眠轻声说。 第16章 黎明前 郁檀想过方赟泽会报复他。   但他已经在RIOT三人的游戏之中了。无论他跑不跑,早晚他们都会折腾他。 正所谓债多不压身,郁檀也算是体会到了这种死皮赖脸的感觉。   郁檀回到绣球楼里。他脱掉被弄脏的衬衣,把它放进洗衣袋,自己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周六,郁檀醒来时,绣球楼里一片死寂。   以往,走廊里总会有些声音。哪怕没有居住在此的学生活动,也总会有些不怀好意的学生溜进来,给EXPEL房间带来一些烦人的小礼物。   可今天,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郁檀换好衣服,谨慎地推开门。走廊空空荡荡,属于丁洋的EXPEL房间还开着门——和昨天开门的角度一样。   丁洋昨晚没有回来过。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皱眉之际,郁檀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昨天晚上银杏馆出事了。”   银杏馆是话剧社和音乐社昨晚举行派对的地方。郁檀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去论坛看吧。”南昳病病地说,“这两天……嗯,我也不知道你接下来会不会轻松一些。反正,你自己小心一些吧。”   南昳看着不远处的EXPEL房间,眼里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悲伤,但很快就被他藏进了眼底。   郁檀没有留在自己的居所里。他带着书包去了白橡木旧馆。周六白橡木旧馆人流稀少,大多数学生都出去参加活动了。   他打开电脑,在论坛上搜索信息。   “劲爆消息!!!昨天丁洋被方赟泽从银杏馆带走了!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被带走的除了丁洋还有陈舒言……我的妈呀,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是,到底什么情况?谁带着丁洋混到银杏馆里去的?有没有学长宠宠我?”   “怎么都在聊恐怖新闻和桃色绯闻啊。没人聊聊昨天文会长在银杏馆的救场吗。文会长真是太帅了,真不愧是佩兰之光——他不会成为佩兰史上第一个连任三届的学生会会长吧。”   从一片闲言碎语里,郁檀拼凑出昨天他走后的事件全貌。   首先,方赟泽发现了他的逃跑,这让方赟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这已经是昨天最不重要的事了。   因为在郁檀不在时,音乐剧社社长想到了一个羞辱宿敌周乐扬的好办法。他以方赟泽的名义,让话剧社过来和他们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有“方赟泽”三个字在,没人敢不动身。A-list内部也有层级,方赟泽无疑是最高等级的几人之一。话剧社众人只好听从他们的召令,不甘不愿地参与游戏。 音乐剧社的人说是可以自由抽牌,却私下在牌里做了手脚。   贵族学生只会抽到一些不痛不痒的真心话,每个特优生却都会抽到不同的大冒险——且一个比一个更恶劣。从钻火圈,到在舞台上倒立喝酒,直到进阶至冲冷水澡时,终于有人忍不了了,嚷嚷着为什么抽到过分内容的都是特优生,这是作弊和羞辱,他们要离开。   音乐剧社社长站出来说和,并让一名贵族学生抽到了下一张签。那张签的内容是穿着女装表演——似乎也能称得上是一个冒险。   可当那名学生穿着女装出现后,周乐扬的脸色青了。   那个学生打扮成了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的模样,表演了一段剧情——他是如何在一次家长会上与返校参观的年长校友一见钟情的。   有好事者甚至为此配上了bgm,唱段也浪漫至极,可谁都知道,这是针对周乐扬的羞辱——哪怕周乐扬如今已经不是特优生,这也是在当众揭穿他出身的烙印。在这场羞辱中,周乐扬忍无可忍,和表演者打了起来。   场面逐渐失控。 方赟泽原本坐在高处,冷淡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对于社长公报私仇的安排,他早已非常不快,只是看在对方是自己的手下,暂且没有发作。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打架之中,就在他抬手要阻止时——   场地,突然停电了。   停电过程中,有人丢出酒瓶,差点砸到了方赟泽的脑袋——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酒瓶偏了,只砸到了方赟泽的肩膀。   可酒瓶碎裂,依旧扎到了方赟泽的皮肤。   灯亮时,所有人都被吓傻了。他们看着受伤的方赟泽,无论是音乐剧社社长还是周乐扬、趁乱加入群殴的特优生们,都十足恐慌。   谁也没想到,方赟泽竟然会在停电时受伤。   关键时刻,文风眠出现在主宴会厅里平息了一切。他呵斥了排练羞辱演出的音乐剧社成员,又让所有打架的特优生写检讨。随后,他询问方赟泽是否要紧,说医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方赟泽面沉似水。他捂着伤口,即刻令人封锁了银杏馆,让人抓出那个行凶的人。   最后,有两个人被狼狈地拖了出来。   第一个人是陈舒言。陈舒言是那个在主宴会厅外拉电闸的人。在看见场面逐渐失控后,他被吓坏了,又决心一定要做些什么,于是关掉电闸,希望这场羞辱能够结束。   第二个人——则是丁洋。   几乎毫无理由的,方赟泽就认为丁洋是那个行凶的人。在医生简单包扎后,方赟泽离开学校,并让人带走了他眼中的两个始作俑者。   一个是丁洋。   另一个——是陈舒言。   郁檀放下手机。他用手掌蒙住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昨晚他没有离开,如果昨晚他在现场,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方赟泽会在真心话大冒险时为他安排羞辱环节吗?   停电时,会有人借机做什么吗?   又或者——在停电结束后,方赟泽会认为,他可能是那个扔出酒瓶的凶手吗?   郁檀不知道这个酒瓶是意外还是故意。无论哪点都有自己的观点支撑。甚至,如果是故意的话,按照方赟泽所坐的位置,向他扔出酒瓶的人甚至可能不是特优生——而是一个对方赟泽也心怀不满的贵族学生。   但最终,背负这个罪责的是丁洋和陈舒言,也只能是丁洋和陈舒言。   所有人都会众口一词地把他们推进漩涡里。因为他们是特优生。   因为他们在这所学校里,背景最弱,最适合背黑锅。   郁檀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一张照片上。丁洋恐惧地被人压在地上,嘴唇大张,像是在说“不是我干的”。   在他旁边被抓着的是陈舒言。   陈舒言和他不一样。陈舒言看着方赟泽的眼里也有惧怕,还有愤怒而倔强的光。   郁檀把手机翻到了背面。他不想再看这些。   他昨晚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眼前的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   郁檀花了一整天时间待在白橡木旧馆里。他确定了自己要报考的九门GCE科目。   数学,附加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学,经济,计算机科学,意大利语。   除此之外,艺术特长在GCE测试中也备受看重。A国大学申请非常在意学生是否全面发展。郁檀于是决定在规定的九门科目之外,加上一门音乐。   前世,郁檀曾靠着这门特长为自己取得红遍世界的荣耀。他相信自己可以在这项科目中表现优秀。   在确定目标后,制定计划变得十分重要。还好在入学时,郁檀就只选了能满足修学要求的最基本的课程,因此他有充足的时间用在复习上。   对于曾考上TOP1的郁檀而言,在九门extended考核中获得A+的难度不在智力,而在是否能充分拾起学习的记忆。   但学习对于郁檀来说,从来都是他最习惯去做的事情。在学习时,郁檀不需要思考自己要做怎样的心理准备,要如何处理复杂的关系。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沉浸进去,将知识在脑海里梳理。   在排好复习时间表,搜好参考书籍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郁檀揉了揉山根,从图书馆里出来。   今晚无雨,夜风很好。榆树和山毛榉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里飘来茉莉与玫瑰的方向。   郁檀身体疲惫,大脑却很轻快。把曾经熟悉的知识点分门别类地排进计划表的感觉像是在谱曲,只要一天天地走下去,就可以有欢快的歌声了。   甚至,月光让郁檀想起了他中学时的习惯。私立老师鼓励他们晚自习后去操场上跑个步。跑步可以活血,还可以放松大脑,让人在紧张的学习后能好好睡觉。   这样想着,他真的在小操场上跑了两圈。明晃晃的光照着身体,郁檀在慢跑时看见始终落在自己身前的、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跑动一上一下。   进入佩兰这么些日子,郁檀好像只有这一刻最快乐。   小操场上除了郁檀之外还有一些学生。这些学生虽然在使用运动器材,更多地却在聊天。   “你们说,方家会不会知道方赟泽受伤的事?”   “不会不知道吧。这下可要完了……方氏是佩兰校董。一直以来,他们就很反对佩兰抛弃传统,招收特优生……”   “但国家党和宪制党不是最近在为教育修正案拉扯么?方家这时候为这件事表态,会被外面视作某种信号的吧。”   “国家党和宪制党不都是托利主义?一个极/右,一个传统保守主义……反正都不喜欢这些特优生。”   几个十几岁的学生大谈特谈A国政治,与他们那些在上议院与下议院的叔父。他们侃侃而谈的模样,就像他们在十几年后就会同样坐在那个位置上,签署一项又一项有关教育与土地的法案似的。   不过令人沮丧的是,结果大约的确如此。   贵族的孩子们依旧是贵族,议员的孩子们依旧是议员,这就是A国。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不管外面会怎么样,反正在佩兰,特优生和普通学生们之间的矛盾,肯定要被激化了——或者说,从此被点燃了也说不定。”   “这算是黎明前的第一声枪响吗?哈哈。”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郁檀冷淡地走过人群。他在无人处用毛巾擦干了头发。   如果一个人无法掌控外界,那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   郁檀唯一能做的,就是高分通过年底的GCE考试,提前离开佩兰。   如果在离开佩兰后,A国会有任何动乱发生,那就再带着郁忆晴离开A国。   郁檀回到绣球楼时,天色又已经全黑。郁檀有熬夜的习惯。他在房间里又做了一会儿功课,直到快四点时。他推开窗看着天空,觉得明天不会下雨。   睡个懒觉,明天下午再去旧馆学习吧。   大概是熬夜熬久了,郁檀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又记不清楚。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郁檀躺回床上,用被子遮住眼睛。   他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其间,好像手机响了几次,郁檀嫌烦,半阖着眼睛给它设置了勿扰模式。   而后,他把手机甩到旁边,继续睡。   迷迷糊糊间,郁檀觉得好像有人走到他的身边。他以为是助理叫他起床去演出,不耐烦地说:“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啊!”   他惊叫了一声。   有人蒙住他的眼睛,抄起他的身体,把他强行扛了出去。 第17章 购物 “谁……干什么!”   郁檀被蒙着头扔上汽车。他一把拽下被子,在惊疑未定间看见夏晔的脸。   麦色皮肤的英俊少年似笑非笑地坐在另一侧,支着下巴欣赏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郁檀呆了片刻,暴怒道:“夏晔!”   他一脚踹向夏晔——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夏晔敏捷躲过,那一脚于是踹到了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车身巨震,夏晔难得地震惊了。他怀疑地看了一眼车——还有郁檀的腿。片刻后,他有点困惑似地说:“生气了?”   郁檀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夏晔又转头去看他踢过的地方,甚至还探究地摸了一下:“力气还挺大的。差一点我也要去医院和方赟泽作伴了。”   ……郁檀闭了闭眼,冷淡道:“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夏主席?夏A-list?还是绑架犯?”   这算是夏晔在替代方赟泽给予他逃跑的报复么。郁檀想不到别的理由。   “绑架?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在听见那两个字后,夏晔脸色忽地沉了下来,又如意识到自己失态似地,转向前排,“你下去!”   司机忙不迭地开门离开。郁檀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夏晔这么不要脸的人竟然还会在这时候觉得,在司机面前吵架丢脸。   夏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把屏幕对着郁檀晃了晃:“要不是你不接我电话。我也不至于让人把你从宿舍里扛出来。我给你打了十通电话——知道多少通吗?十通!Dieci!如果你听不懂通用语的话!”   他甚至用意大利语强调了一次。郁檀皱眉道:“我为什么要接你的电话?我答应你什么了?”   夏晔拔高了声音:“我假设你还记得,今晚是RIOT的开学派对,我已经提前几天告诉你,今天白天,方赟泽会带你去买衣服——怎么,在学校里当了几天风云人物,就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最——重要——的——事情——   不是?什么叫最重要的事情?郁檀刚想反问他,忽地发现夏晔把脸转过去了。   ?   吵架时避开视线?   夏晔的肢体动作有些不自在。郁檀低头一看,总算找到原因了。   他的睡衣纽扣开了一半,不知道是睡觉的时候弄的,还是被扛出来时弄的。   ……都有点好笑了。郁檀很无语。都是男生,他毫无遮掩身体的想法,只是说:“在那里不好意思什么?你让人把我从房间里拖出来时,不应该已经做好看见这些的准备了吗?”   夏晔盯着窗户,想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片刻后还是伸手,有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郁檀简直更无语了——这神经病装逼犯还有这表情呢。   “司机!”夏晔忽地高声道,“开车,现在出发!”   郁檀拉了把门把手——然后发现车门锁上了。   司机快速上车、发动汽车,专业地一眼也不往后看。汽车驶出佩兰校门,又走上一段山路。片刻后,一片繁华美丽的小镇出现在眼前。它是佩兰的商业区,是佩兰学生常常在周末出来休闲购物的地方。   现在是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店铺们为了迎接学生的归来,打出了五花缭乱的优惠广告牌。街道也因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身着便服的佩兰学生。   郁檀有些烦躁地靠在车上。他又有起床气,头还有点晕,意识和精神都还在熬夜中缓慢归位。车就在这时停了一下,夏晔冷淡地对司机说:“把车锁好。”   他从车上下去。郁檀不知道夏晔又要干什么去。他闭着眼在心里把夏晔千刀万剐了无数遍——掺和进佩兰公学的事,让他越来越烦了。   被邀请去聚会还可以跑路。谁能想到这群人还能无法无天地把他从床上扛出门?如果佩兰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郁檀觉得,自己根本没可能在这里读完一年半的书。   或许转学,是唯一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夏晔又打开了车门:“你的大衣。”   他把一件带着佩兰校徽的羊毛大衣扔到郁檀身上——大概是从旁边的佩兰纪念品商店里买的。郁檀睁开眼,正想把大衣掀下去,又听见夏晔说:“还有这个。”   凉丝丝的气息飘到郁檀的脸上。郁檀看见了——   一枚两个球的——冰淇淋。   ……?   趁着郁檀石化时,夏晔把冰淇淋塞进了郁檀的手里。而后,他顿了顿,关上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上。   “白金堡灵顿街。开快点。”他说。   他拉下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与领带,活像这样就能将刚才短暂的失控,矫饰成一种胜券在握。 ——毕竟他带郁檀去买衣服,只是为了一场游戏。   ……   郁檀开始怀疑自己没有穿进一本小说里,而是因为工作压力,被助理送进了疯人院里。   所以把他一早上从宿舍床上绑架出来的夏晔,和手里的这个冰淇淋,都是他的幻觉。   搞不好夏晔是精神病院的一堵白墙,他手里的冰淇淋是一枚印着“宛平南路600号”logo的搪瓷杯。   郁檀深吸一口气,顺手把冰淇淋按到了旁边的座椅上——价值连城的北欧牛皮就这么毁于一旦。他盯着前方,看见后视镜里的夏晔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后什么话都没说。   郁檀终于松快了点。他面无表情地反复用冰淇淋碾压座椅,随口道:“……方赟泽在灵顿街等我?”   “他不在。”夏晔冷淡地说,像是在克制着不快,“他在医院里——被一群人围着。”   “他的家人吗。”郁檀说着,想到了被方赟泽带走的丁洋和陈舒言。   按常理推断,这两个人完蛋了。毕竟在小说的世界里,RIOT这四名成员如此至高无上。   不过也许,就像他撞走了陈舒言的布丁剧情,陈舒言还能触发一个拉灯剧情一样——主角总会有自己的峰回路转。   “家人?”夏晔咀嚼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点玩味,“他的床前什么人都有,除了他的血亲。那些人认为这种受伤的小事,让方赟泽自己做主就够了。”   “……”所以这病房里方赟泽是主。   贵族学院小说有一个共性,主要角色的家里,往往亲情凉薄。郁檀可没善心去体谅天龙人。夏晔说:“他脱不开身,乔愈在准备晚上的游戏。所以我来带你去买衣服。”   所以黑暗里的那个酒瓶不仅把陈舒言和丁洋砸进了漩涡,还把夏晔这个海盗砸到了他的身边。   “那我应该觉得很荣幸吗?”郁檀说。   说完,意识到自己话里带刺,郁檀又想揉山根了。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他装木头也总是躲不过。   谁知夏晔顿了顿,闲闲道:“你当然应该为此感到荣幸——我从来没有陪人逛过街。”   郁檀:……   行吧。   郁檀靠回窗玻璃上,十足厌倦。他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这群人远点,感觉自己像是被鬼缠上了。   夏晔从后视镜看他。   和平日里的苍白冷淡不同。郁檀披着他买来的大衣,脸颊因方才的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那份颜色让郁檀看起来生动又鲜活,不再像一只橱窗里的阴冷洋娃娃。   夏晔眯了眯眼,片刻后挪开目光。   劳斯莱斯穿越跨海大桥,进入A国的首都白金堡。一路上,他们行驶在优先通行的特权车道上,在其他入城出城的车辆塞车时畅通无阻。   白金堡是A国最繁华的城市。在轰轰烈烈的填海造地运动下,它的规模在过去一百年里扩大了一倍不止。在这片庞大而历史悠久的土地上,富人和穷人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固定位置。   穿过金融区高耸的玻璃幕墙,便是遍布百货大楼与精品店的谢菲尔区。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街上拍照购物,司机看着拥堵的交通,忍不住说:“谢菲尔区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游客,外地人,不讲规矩的暴发户……好好的第五大道,越来越乱。”   车外一阵喧闹。有一群人举着手旗和横幅,正在某家店门口游行抗议。   “你们的利润沾着我们的血!”   “睁开眼看看吧!当你们在谢菲尔区挥金如土时,矿区的孩子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税收公正!停止对大公司的退税!把我们的未来还给我们!”   “拒绝十二小时工作制!我们是人,不是方家的电池!”   方家……方赟泽?   郁檀搜了一下这家奢侈品百货大楼。它还真是方氏的产业。   为首的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上,挥舞着紧握的拳头,对着扩音喇叭嘶吼不止。他的慷慨激昂吸引了许多人跟着他高声疾呼。就连假寐中的夏晔也抬起眼皮,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嗤了一声:“又是他。”   郁檀抬了下眉头,不打算询问和自己有关的事。夏晔却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他是工会领导养出来的专业喉舌,每次闹事都有他。”   “那很专业。”郁檀已读乱回。   “你以为这些人是在为穷苦劳工振臂疾呼?要是那些被他带过来的炮灰们查查账,就能知道工会80%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夏晔愈发讥诮,“比如这个人,我亲眼见过他出现在我爸的俱乐部里。他那时候笑得可灿烂了,从我爸的秘书手里拿过一个红包,还没忍住地捏了好几下。第二天,他又站在媒体前慷慨陈词,把火引向其他企业……”   郁檀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和周围那些饱经风霜的参与者比起来,这个中年男人的确过于丰润——且精神焕发了。   参与抗议的人越来越多。夏晔揉揉额角,有些厌烦地道:“直接去地下车库。别和这群人打交道。”   与抗议场地一街之隔的地方,是属于VIP们的专用通道。   劳斯莱斯刚开过闸机,所有抗议声就消失不见了。   只有身着燕尾服的店员排成一排,恭迎夏晔与郁檀下车。   店内陈设奢华到超乎常人想象。   随便一幅挂画都是载入史册的画家的真迹。通往 VIP 区域的走廊铺着厚度足以没过足踝的地毯。空气中散发着带有牡丹味的干燥香气。   在郁檀坐下的前一秒,两名带着白手套的助手迅速地为他送上长款晨袍和手工皮质拖鞋。其他店员则端上温水浸泡过的、滴有橙花精油的毛巾,为两位贵客进行手部护理。   即使前世去过很多类似的场合,郁檀也为这些店员们过于殷勤的服务感到有些不适。   在一街之隔外,游行和示威还在继续。可这里没有一点杂音,没有一点混乱。   窗外是人间,这里是天堂。   不需要翻阅目录,已经有店员将一排排衣架推了过来,像是士兵在等待皇帝检阅。夏晔倚在沙发上,对店员道:“给他选一套最适合他的衣服。”   “好的,夏先生。”店员说。   夏晔看向郁檀,又说:“不需要你挑选。这些店员非常专业——他们都是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很会为客人搭配。”   店员始终含着笑容,就像他很骄傲于自己的学历,被当做一枚价签读出。   郁檀隐隐的不太舒服。在看见那名店员半跪着为夏晔介绍服装时,他的不舒服达到了极致。   在馥郁的香气中,郁檀闭上眼睛:“随便你们吧。”   过去郁檀的冷淡,是因为无趣、对狗血剧情的厌烦。   而现在——他的确什么都不想说。   看见郁檀放弃说话的模样,夏晔微微地皱起眉头。   不知怎的,他觉得很不快。   明明这里是他最常来的地方。没有人反驳他,没有人挑战他,所有人都顺服于他。   可他还是觉得——他的统治欲,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动摇着。   夏晔抿着锋利的唇,神色莫测。店员们都察觉到了异常,渐渐地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清脆的高跟鞋声响起,由远及近。   这里是独属于夏晔的接待室,即使是其他的VVIP会员,也绝对禁止闯入。可这串脚步声在此处竟畅通无阻,就像她有着某种特殊的地位。   长发女子含笑走进接待室。她扫视接待室一周,很习惯似地将目光落在夏晔脸上:“夏晔?刚刚路过时,我听管家说,你今天离开佩兰,跑到这边来挑衣服了。真奇怪,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谢菲尔区?”   她的声音很高贵,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律。女子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在郁檀脸上:“你旁边的这个人,倒是很眼生啊——”   “——他是谁?” 第18章 咬人 夏晔终于抬起一点眼皮。   在女子进入接待室时,他没有看她。直到她提起郁檀,夏晔才有了一点反应。   灯光落在夏晔古典的眉眼上,将他渲染得晦暗不明。   片刻,夏晔哧道:“你会在意他是谁吗?”   “是你的同学吧?”女子笑笑,“又在学校里交到好朋友了?”   她语气轻快,却很难让人感觉到容易接近的温度。   女子和夏晔的五官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同样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线条清晰的双唇。和夏晔不同的是,她有一头厚实的、带有自然卷的深棕色长发,这让她看起来风情万种。   她穿着线条凌厉的套装,高雅但不拘束,很适合商业场合,却又有让人易于行动的个性。女子找了个空闲的沙发坐下。夏晔又说:“夏昭,你跑来谢菲尔区,不是来逛街的吧?楼下的游行和你有关系?”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某种密码,所有店员都知趣地退下。   直到店员们走后,夏昭才撩了撩浓密的长发:“现在还没有关系。我只是应老爸之命,来看看那群工会的人在搞什么鬼。弟弟,经营家族事务可是很麻烦的。”   夏晔不置可否:“新闻上说,你这两天在和姓颜的那家伙在外面过恋爱纪念日,还给矿区搞了个慈善活动来纪念你们的伟大爱情。”   “这种活动不需要我全程出席,他在那里就够了——这就是夫妻一体的好处。”夏昭笑靥如花,忽地转头对郁檀道,“碰见了也是巧。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吃饭吧。”   她的眼里有兴趣、也有探究。郁檀刚想婉拒,夏晔便已经冷淡道:“不用了。”   “不用?护得这么紧?连名字也不给?你喜欢他?”夏昭做吃惊状。   夏晔骤然睁开双眼。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昭笑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好不容易在佩兰交到RIOT以外的新朋友。恭喜你啊——在竞选佩兰首席这件事上,又多了一票?”   夏晔冷淡地看着她,片刻后哧了一声:“我和你不一样,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是么?随便你吧。”夏昭耸耸肩,看了一眼手机,“先不聊了,别的家族的人来了——我去打个招呼。”   她袅袅婷婷地站起,临走前有意无意道:“不过真是少见,你带人来自己专属的接待室。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的味道留在你的私人空间里吗?”   说完,她离开接待室。   秘书跟在夏昭身后。从夏昭进接待室,到夏昭出来,她始终像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夏昭说:“查查夏晔旁边那个小朋友的底细。”   “是。”秘书开口了,“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吗?”   夏昭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的抗议人群。   “抗议活动越来越多了啊。老头子不喜欢我们和不共边的人来往……不过,我们是商人嘛,总该多头下注。”她自言自语道,“那个小朋友最好能是个特优生,如果不是的话……”   她眯了下眼:“矿区的一个优秀工人,是不是有个孩子在佩兰读书?我记得,他好像姓陈……”   秘书恭顺地站在夏昭身后。她好像没有嘴巴,也没有听从指令之外内容的耳朵。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工具一样麻木。 ……   夏昭走后,夏晔若有所思。 他阴郁地盯着空气的某处,轻轻摩挲着食指和大拇指——显然,他思考得不太愉快。   郁檀懒得看他在那里权谋,顺手从旁边抽了本杂志出来看。   结果杂志封面人物又是熟人——夏昭。   金色小字写着副标题:“A国的金雀花阁下驳斥霸凌丑闻。”   报道里写着夏昭的生平。她比夏晔大十岁,八年前,从金雀花贵族女校以首席身份毕业,四年前,又提前以全校代表的身份从A国前二大学——冕桥大学毕业。   毕业第二年,她积极参与家族事务,多次出席商业与政治场合。照片上,她不像刻板印象里的精英一般冷峻严谨,而是笑容灿烂,很容易就能得到民众的好感。 这是夏昭水面上的履历。在任何人眼中,她都是一个金灿灿的黄金女孩,好像站在那里,就能代表A国的未来。   然而,这篇报道却提到了前些日子的一则丑闻。尽管,是以驳斥的角度。   金雀花贵族女校去年被爆出霸凌丑闻。其中一条直指夏昭。爆料人声称夏昭身为首席,一直纵容校内的霸凌,甚至将其宣扬为一种“优胜劣汰”的“本应”制度。 但很快,这条消息就被压了下去。许多毕业于金雀花的学生为夏昭发声,众口一词称赞夏昭,说网上的传言全都是子虚乌有。 随后,还有人扒出夏昭身边为她服务多年的女秘书的身份——她是一名毕业于金雀花的特优生,因夏昭的重用,全家都实现了阶级跃迁。   一时间,舆论大反转。发帖者注销账号,不知所踪。夏昭主导的矿区开发项目迎来空前关注,所有人都很感念能有夏昭这样有温度的精英存在。A国在所有人眼里,又有了未来。   真是一场空前的胜利。   郁檀越翻,越怀疑自己看小说的记忆。成年人的智识和经验告诉他,夏昭绝对不是善茬。 可在原作里,夏昭是个活泼明艳的、慈爱的大姐姐。她鼓励陈舒言和夏晔来往,对他们的友谊来往乐见其成,在夏晔顾及不到的时候,为陈舒言的家里提供资助——好像在磕他们的CP一样。   郁檀就是看书看到这里时弃文的。小说里,陈舒言感叹夏昭“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句话把郁檀的大脑皮层都给看展开了。   这个小说世界还有逻辑吗?夏昭这种人设?“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如今穿越过来,从杂志上侧写出的夏昭形象反而更符合郁檀对这种人的判断。 夏昭是个权力动物。   她对夏晔与陈舒言的“撮合”,大概也和某种布局离不开关系。   ——比如,就像她和她身边那名沉默的秘书。   古早的贵族校园文世界突然变得波谲云诡起来。郁檀揉揉额角,心想自己一周前入学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来读个书的。   就在这时,夏晔开口道:“给他搭配的衣服选好了吗?” 他的声音比起方才冷了一些。   店员们再次鱼贯而入。为首的店员笑着说:“这两套是为郁同学搭配的。这套黑色的是MORTIMER的高定款,能完美地修饰郁同学的身形。这套白色的是LANY的最新款,材质非常优秀……”   “就这两套。让他试穿,测量,让裁缝赶紧修改好。”夏晔说,“三个小时之内我要拿到。”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了许多。   郁檀放下杂志,去旁边试装。他刚试好,夏晔就站了起来。   瞥见郁檀看过的杂志后,夏晔冷笑一声。他拈起那本杂志,把它丢到地上,又对郁檀说:“去吃饭?”   “我不饿。”郁檀说。   “我饿了。”夏晔说。   夏晔看起来像是一团随时会爆发雷暴的云。郁檀瞥他一眼:“……行吧。”   夏晔的心情似乎真的很不好。他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来到楼里的一家餐厅,在露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了玻璃的遮挡,即使在几十层楼上,他们也能清晰地听见楼下示威者的声音——或许是因此,露台上除了他们就只有寥寥几桌人。   侍者建议他换到里面去。夏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眸微冷:“这是你该管的事情吗?”   “呃……抱歉,我非常抱歉!”   侍者连连鞠躬。夏晔冷淡地看着他不停地道歉求饶,却没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思。   ……   夏晔那边大概一时间不会结束了。郁檀干脆拿出手机,开始用APP学拉丁语。在佩兰的所有功课里,只有这一门他是完全不会,所以必须得下点功夫。   他刚开始背单词,就听见夏晔说:“算了。”   夏晔像是很厌烦似地:“下去吧。菜单你们自己看着办。”   侍者如蒙大赦地跑了。   郁檀只觉得噪音少了一个,终于可以继续背单词了。   他盯着手机,忽地听见夏晔说:“郁檀。” ?   夏晔慢慢地说:“如果我要买你从这里丢一个盘子下去,需要多少钱?”   ???   郁檀拧着眉头:“你为什么要丢盘子?” “想试试能砸到谁的脑袋上。”夏晔漫不经心地说,“楼下这群人无聊透了,不是吗?不如给他们找点乐子。” 这是正常人的对话吗。   郁檀发现在夏昭出现后,夏晔似乎变得有些焦躁。他顿了好一会儿,说:“没兴趣。”   “是价码不够,还是没兴趣?”   “没兴趣。”郁檀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我对他们,对你说的这段话,都没兴趣。” 耳畔是游行的声音,夏晔盯着郁檀从袖口中滑出的、那段过于苍白且骨感分明的手腕。   在所有的喧哗里,它像是唯一冷的东西。 明明看起来触手可及,随时都能被折断。   却还自以为能冷眼旁观。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背单词?”夏晔说,“想在GCE里拿到满分,好在佩兰拿到国王奖学金吗?”   “……”   “还是说,国王奖学金也不够?”夏晔说着,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或者说……你也想竞选更高的东西,所以现在想要装作‘不同流合污’?”   “……”   郁檀觉得,夏晔大概是在撩架吧。他冷淡地看着屏幕,不发一言。   直到眼前忽然一黑——夏晔的手伸到屏幕前,挡住了所有的光。   修长手指掐住了郁檀的下巴,将他抬了起来。夏晔的手指很有力,带着练剑的薄茧。他捏住郁檀,让郁檀挣脱不开。   夏晔若有所思地盯着郁檀的脸,慢慢道:“你说你在佩兰什么都不想得到。”   在郁檀抬手时,他另一只手按住了郁檀细瘦的手腕,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我不信。”   郁檀有一瞬间怔住。他确信自己只对陈舒言说过这句话。   所以夏晔是怎么听到的?   夏晔用大拇指按住了郁檀的嘴唇,他垂眸注视郁檀漆黑的双眼,轻声道:“那么,我有个提议。这个提议可以让你在佩兰得到你想象之外的许多东西,也能帮你在佩兰之外平步青云。”   “——你想不想当我的绯闻男友?”他说。   郁檀:……   神——   经——   病——!!   郁檀有点怒了。他挣脱不开,于是一口咬住夏晔的大拇指,愠怒地盯着夏晔,嘴里含糊道:“放开!”   两人的姿势在外人眼中却是极尽暧昧。   夏晔弓着身,郁檀被笼罩在他身体的阴影里——像是也在主动地靠近他。两人一人高大,一人纤瘦,一人英俊,一人秀美。   就连相接的皮肤也有肤色差,小麦色与冷白色——实在是张力十足。   远处的云层里传来闷闷的响声。那片云层位于白金堡的西岸——正是佩兰所在的位置。   一场暴雨,又要来临了。   风声渐起,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之间穿梭。   有人冷冷地开口。   “夏晔,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峻、严苛得毫不留情。   夏晔顿了顿,眼睛霎时锐利地看向前方。   身材修长的少年站在那里。夏晔擅长击剑,他的身材已经很高大,那人站在他面前,竟然毫不逊色,挺拔如雪松的身形有分庭抗礼之势。   甚至隐隐地胜过夏晔。   夏晔就在此刻笑了笑。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郁檀咬着的手指。   大拇指上有血丝渗出。   夏晔不顾大拇指的疼痛,又用其他手指摸了摸郁檀的脸,动作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如你所见,在和我们的学弟交流感情。”他懒懒地说,“孟首席。”   “这里是谢菲尔区,不是禁止同性恋情的佩兰吧?” 第19章 摆烂 孟先明有一双棱角分明的眼。   他的眼眸是灰色的,颜色通透,在不笑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和严肃感,总令人觉得他在沉思。他有着高挺窄长的鼻子,鼻梁非常直,几乎没有肉感,嘴唇厚薄适中,唇线分明,即使是放松时,也微微向下。   他极具雕塑感的五官与夏晔分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英俊。如果夏晔是地中海的烈阳,那孟先明就是斯拉夫的冰雪。   孟先明有一种强硬的锐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冰天雪地里执行任务的士兵。   隔着夏晔,郁檀终于看见了这传说中的孟先明——佩兰首席,与RIOT分庭抗礼的紫藤会的主席,家世强劲到能撼动A国的顶级权贵之子。   ——也是一年后,就会在这个故事里因意外死去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原作里最不近人情的……   司法天神。 司法天神严格地遵守佩兰守则……包括限制同性学生之间的过密交往。 因此在原书中,孟先明几乎是个类似于反派的存在。   想起原作设定,郁檀表情诡异了一下。他冷冷地看向夏晔,撞上夏晔不带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喂。”夏晔低声说,“为什么在我捏着你下巴的时候,看着别人?”   郁檀松开牙齿。他不再用力地咬夏晔的大拇指了,而是对夏晔笑了笑。   郁檀很少笑。   他笑起来时,如冰雪消融,原本凌厉的眼尾被朦胧软化,勾起的唇角也带着暖意。像是高台上的玉像拖着缥缈绸缎,清清冽冽地走下了神坛。   夏晔怔住。他本该最讨厌这种带着讨好的笑容,却不自觉地放松了手指:“你……”   郁檀抬腿就是一脚!   他精准地踹在了夏晔的膝盖上,夏晔踉跄几步,扶着膝盖落地。郁檀端起冰水漱口,在驱逐掉夏晔的血腥味后站起来,冷冷地俯视夏晔。   “神经病。”他愠怒地说。   夏晔渐渐起身。   没有痛楚、没有怒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郁檀,神情随着谢菲尔区的风声,一点点没入雨季。   片刻后,他抬起自己的大拇指。   渗出血迹的、深刻疼痛的……   新鲜的牙印。   夏晔凝视片刻,竟然低下头,舔了舔伤口。   “这算是间接接吻吗?”他说。   郁檀的愠怒崩裂了。他目瞪口呆。   夏晔轻轻地笑了一声。   上菜的侍者站在阳台边上,震惊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来。夏晔瞥了孟先明一眼,又看向郁檀。他用受伤的手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把它弹到桌子上。   “这顿饭请你了。”他说,“一会儿自己去拿衣服。”   “……”   “晚上七点,派对,别忘了。”夏晔轻笑道,“如果我没有看见你准时出现在那里——你不会想知道自己的下场的。”   说完,他抬抬手,做了个要捉住风的动作,转身离开露台。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在巨大的遮阳伞上打出清脆的声音。   郁檀静默许久,又抄起冰水,继续疯狂地漱口。   他像是怒到了极点,又被极致的震惊打断,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怒、或者又该怎么惊。   在郁檀漱口时,修长的影子站在另一把遮阳伞下。他没有开口,也没有靠近,只是在看。   嘴巴里终于没有一点味道了。郁檀没动饭菜,也没动那张卡。他向着电梯走去,下楼,顺便挥手,拦一辆车。   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他的身前。   戴着手套的司机从车上下来,为他撑伞。在郁檀开口前,司机专业地说:“我是孟先生安排的。他说您如果要回佩兰的话,可以坐这辆车离开。”   郁檀怔愣。司机又说:“他说如果您要去别的地方的话,就给您这把伞。”   郁檀拿过那把伞。   纤瘦手指捏着伞骨,郁檀撑伞,站在高楼间穿梭的雨水之下。   不远处,热闹的抗议还在继续。中年男人挥舞着喇叭,和手旗们雨中摇摆。第五大道上逛街的路人绕开他们,穿行在一家又一家精品店之间。   黑色的车还在停泊。直到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坐上后排。   他没有看向郁檀撑伞的身影,也没有回头。   ……   郁檀没有回佩兰。   他在谢菲尔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精致的橱窗逐渐被霓虹灯照亮。即使两条街之外,姗姗来迟的警察正在疏散秩序,玻璃里的珠宝华服依旧奢侈又美好。   穿越过来两个月,这是第一次郁檀有机会自由地在白金堡最繁华的商区行走。高级繁复的时装被展览在最显眼处,贵族们依旧掌握着定义美学的话语权。灵顿街的音乐高雅、古典,是黄金时代传承而来的高高在上。   服装、装潢与音乐是一个时代最好的反映。在A国,街头时尚与反文化未成气候,摇滚乐与朋克也不在主流叙事之内。贵族与资产阶级把持着A国的方方面面,也垄断着A国的审美。   连细节都是如此,整体就更不必说了。   郁檀找了家咖啡店坐下。从六点半开始,他的手机就不停地震动。郁檀懒得看来电人是谁,他直接关掉了手机。   他点了一杯拿铁,在窗边打盹。外面雨越下越大,时针滑过了七点。   RIOT的开学派对开始了。   郁檀没有去。   他已经做好和RIOT撕破脸的准备了。   夏晔是个反复无常的疯子。郁檀不可能一次次地和他虚以委蛇,一次次地对他妥协——夏晔的恶趣味、阴晴不定和舔舐伤口时的面无表情,都让郁檀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和夏晔之间的纠缠永远没有尽头。   这已经不是一句“你感兴趣什么,我改”的问题了。而是郁檀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他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改起。   于是,干脆摆烂算了。   店员偷偷打量喝咖啡的郁檀。在她眼里,郁檀比最近火爆A国的那个少年影星还要漂亮。而且郁檀身上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忧郁感,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迷人了。   郁檀一直坐到咖啡店关门,又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他没有回杜家——郁忆晴大概以为,他还在佩兰当优等生呢。郁檀也不想用这点事去惹郁忆晴的麻烦。   大概是有点心理阴影了,郁檀从里面锁好房门,又给窗户加了挡板。他认真地思考转学的事,还有那件必备资料。一个是学校说明,一个是推荐信。   他想到的第一个方法,当然是造假。   但郁檀很快把它否定掉了。在贵族和资本权力如此庞大的A国,它一定会成为郁檀未来人生的巨大隐患。   那么就是第二个问题了——真的需要这份学历吗?   其实,只要能拿回学籍,去乡下的小学校读书也可以。郁檀把GCE的考纲梳理过一遍,里面大多是前世他已经考到滚瓜烂熟的知识,小学校的教学质量不会影响郁檀的复习。即使去了最差劲的学校,他照样能考上冕桥和圣津之外的名校。   夏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A国号称最公平的GCE和A-level考试里。再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做这件事——夏晔倒也没恨他恨到这种地步。   至于郁忆晴——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多想了。   到时候,也只能多哄哄她了。郁檀清楚自己妈妈的性格,郁忆晴总爱情绪起伏,却很少为一件事纠结太久。   想到大不了就是被劝退,郁檀安详地闭上眼。他在旅馆里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早才撑伞离开旅馆。   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外面却还在下雨。郁檀坐上前往佩兰的列车——这趟列车几乎没有什么人。它平时接载的,大多是佩兰的学生与教职工,星期一这个点,几乎没有人会坐他返校。   郁檀在终点站下车。沿着石板路,他走向雨中的佩兰。雨幕中的城堡藤蔓攀援,像是一个雾气缭绕的陷阱。   既然觉得被退学也可以,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保安没想到会有学生这时候才返校。他把郁檀留在门卫室,匆匆忙忙地给舍监打电话。拨号时,他顿了一下:“你哪个学舍的?”   郁檀眼睛也不眨:“绣球楼。”   “那个病号楼?别在这儿开玩笑,你到底哪个学舍的?”   郁檀一字一句说:“我没开玩笑。”   保安古怪地看了郁檀一会儿,然后才想起某个传闻似地,偷偷打了个电话。他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害怕郁檀听到似的,而后才说:“行了,你进去吧。”   郁檀回到学校里。   他走进绣球楼。绣球楼里很安静,丁洋的房门依旧开着——没有人回来过。他的房门也依旧禁闭着,看起来没有人闯入过的痕迹。   相反,他的门口还放着两个包裹。一个包装上写着“MORTIMER”,一个包装上有“LANY”的签名。   郁檀瞥它们一眼,开门进去。他带上今天要用的书,换上校服,去参加晨祷。   一周一次的佩兰大晨祷,郁檀终于参加上了。   对于这项延续了四百余年的传统,佩兰一直致以最高规格的敬意。学生们在入场后需保持绝对的静默。直到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响起,宣告开场。   唱诗班的学生们身着深红的拖地长袍与白色罩衫。昏暗的晨光穿过绘有受难图的彩色花窗,将他们青春期的脸映照得稚嫩又庄严。然而,在唱段至高潮处时,高音部出现了一道粗粝的不协和音,随后又被慌张地压了下去。   郁檀微微皱眉。他没有被分配舍院,晨祷的工作人员很为难,只能把他放到第一排边缘处站着。集体起立合唱时,郁檀站起来,在管风琴伴奏下合唱赞美诗。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一道视线跨越人群,穿透了他。   目光来临之处。   夏晔站在另一侧的前排里,面无表情盯着他。 第20章 死刑犯 乌云密集。   大雨倾盆而下。   雨滴重重地打着花窗,幽灵似地低吟不休。郁檀在夏晔阴沉的目光中垂下眼眸,随唱诗班颂唱佩兰的经典曲目。   “我绝不会停止心灵的战斗。”   “我的宝剑也绝不在手中沉睡。”   “直到我们建成了理想国。”   “在这片葱郁而宜人的土地之上。”*   (改自歌曲《耶路撒冷》)   一曲终了,戴着金色A-list徽章的级长上台,与牧师交替朗诵祷词。郁檀如没看见夏晔似的,抬头直视上台发表讲演的校长。他冷淡坚定,直到一个名字出现在校长的口中。   “在今早的事务开始前,我很高兴地宣布,由孟先明带领的佩兰一号赛艇队,再次证明了何为‘佩兰的意志’。他们不仅在逆流中将温庭和安罗的队伍甩开了整整三个船身,更在最后五百码处展现出了一种强大的纪律感。在孟先明与他带领的男孩们身上,我们看到了佩兰所推崇的精神:克制、协同,以及对卓越的绝对统治。”   “奖杯已经放在了荣誉室。但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此沾沾自喜——因为在佩兰,胜利并非一种运气,而是一种应尽的义务。孟先明,以及你的队员们,请在集会结束后留步,去我的办公室领取本周的‘校长嘉奖’。现在,让我们继续。”   郁檀眼神一动。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孟先明在教堂光影交界的最深处。孟先明坐在教堂前部、靠近校长讲坛的雕花橡木高背座席上。当校长提到他的名字时,他在原位站定,微微侧身俯视下方的低年级学生。   他眼神冷利,即使在全校学生的注目下,也保持着一种毫无波澜的贵族式谦逊。   那种毫无波澜——就像他在谢菲尔区撞见夏晔与郁檀的暧昧姿势时一样。   礼堂里有人为他鼓掌,还有一部分人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冷淡。这些人部分戴着A-list的金色徽章,部分是RIOT的成员,以乔愈为首,对孟先明的获奖刻意地面露不屑。   鼓掌的人中,一部分穿着郁檀上周没见过的不同颜色的马甲,似乎是这周才随着孟先明返回学校。还有一部分人,则由文风眠带头。   浅色瞳孔的学生会会长含着笑意鼓掌,风度十足。   只有夏晔。他瞟了孟先明一眼——带着冷淡和厌恶。   随后,他又将目光固定到了台下的郁檀身上。   ……   “孟首席带着参加领导力峰会的级长们返校,咱们佩兰又要热闹起来了。从今天起,熄灯后再也不能在学校里乱晃咯。”   “说热闹,上周还不够热闹吗?方赟泽受伤,丁洋和陈舒言被带走。你说孟首席会不会管这件事?”   “RIOT的事——他没办法管吧。他从入校起和夏晔就是死对头,斗到五年级,还是谁也压制不了谁,只能无视彼此、互不干涉。”有人说,“说到这里,你们看论坛上的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   “据说昨天晚上,校花没去RIOT的开学派对。七点钟的派对,夏晔延迟到七点半才开场,表情难看得恐怖……”   郁檀抱着书走过。那人立时噤声。   上周,佩兰学生们还像凤头鹦鹉似地往郁檀的身边钻,又是问好又是送东西。现在,他们像看见不可接触的水鬼似地,拼了命地往墙角站。   或许,郁檀不是水鬼。   而是一个马上要被处刑的——死刑犯。   走廊的尽头站着姜源。漫长的晨祷结束,他远远看见郁檀,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要和郁檀打招呼——   他的朋友迅速拽住他的手,摇摇头。   姜源面色僵硬。他低头不敢看郁檀,尴尬地把手收了回去。   郁檀无视他,径直走过。   姜源露出失落神色,他身边的朋友说:“你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也没理过你,现在马上要被赶出佩兰了,还在这里装什么装!”   “他要被赶出佩兰吗?”姜源震惊。   “就算不被赶出去,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的朋友幸灾乐祸道,“没人敢这么忤逆夏晔,他要完蛋了。”   片刻,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暧昧的光:“等到那时候……你想对他做什么,就能对他做什么。”   佩兰学生的反应在郁檀的预料之内。   他所到之处,鼎沸人声全部停滞。郁檀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得亏佩兰是走班制,没有固定座位,他的桌椅才完好无损地保留在那里。   他的身边形成了一片真空带。所有学生都在距离他两个位置以外的地方坐下。教授进来分明注意到这一幕,也毫无反应。   郁檀得以知道,这座贵族公学的老师对于这种场景,也早已司空见惯了。   早上第一节课如此,第二节课亦是。没有人直接地对郁檀动手,但无视和排斥处处都是。在分发笔记本时,负责的学生把其他学生的本子送到手里,唯独把郁檀的本子留在了讲台上。   郁檀自己去拿。他毫无波动——这只是无视,还没有人对他动粗。   他见过这些人是怎么对待丁洋的。丁洋那时的待遇,比他现在糟糕一万倍。   郁檀知道这些人还在观望。他们在等待夏晔会如何处置郁檀。   就像鲨鱼——在嗅到血之前,只会试探,不会一拥而上。   但他们无法永远无视郁檀。   早上的第四节课,齐教授进入教室。在上课铃声响起后,他扶着眼镜,有些不快地道:“上周,我布置了思考作业:A国海军在艾芬海峡部署了新型驱逐舰编队。编队在高海况下需要将机动速度由20节提升到28节,同时需要保持雷达截面最小化。在题目里,我让你们分析舰队如何维持稳定性,与倾斜舰体设计对降低雷达截面的帮助。”   说完,他严厉地看向教室里的所有学生:“然而很遗憾,我几乎没有从你们的作业中看见一名佩兰学生在这道题目中该有的思考量。”   “‘阻力随速度增大而增大’,‘倾斜设计减少了雷达反射面积’,‘稳定性通过压载水舱来调节’……你们在撰写的,是一些文科性的东西,是查查维基百科就能写上一页的结论。在毕业后,你们或许会进入军队,或许会在航运业主导国家级的项目。等到那时候,你们要做一个被工程师糊弄的、随意地在文件上签字的签字员吗?”齐教授说着,嗤笑一声,“如果你们的职业目标就是如此,那写这些也够用了。”   齐教授挑出一份电子作业,展示给众人:“在所有作业中,只有这一份拥有佩兰学生该有的水准。他建立了一个简化模型,给出假设条件,为阻力变化做了数值计算,将雷达截面和流体动力学的权衡问题转化为了一个多目标优化问题,并最终为稳定性分析得出了结论。”   在看见那份作业的署名后,学生们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齐教授毫无察觉,继续说:“这才是我希望你们在物理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从一个具体的现象里看见背后的原理,并学会用精确的语言描述一个模糊的直觉。郁檀同学,这份作业,我给你一个A+。”   郁檀起立,微微侧身:“谢谢教授。”   “先生们,在未来,你们会是A国各行各业的精英领袖。但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不应只是知道答案,他应当知道为什么是这个答案,并能向任何人解释这个答案。”齐教授严格地说,“希望你们能在接下来的课程中向郁檀学习。”   “……”   教室异常沉默。   在齐教授严厉的目光下,慢慢地,有零星的掌声响起。齐教授对此十分不满似地皱眉,随后才有更多掌声连成一片。   “齐本中?他是国家研究所的名人,恩师是A国物理界的头号人物。那几枚大蘑菇,就是他恩师的得意之作。”下课后,有人不快地八卦,“有人说齐教授只会来佩兰教两年书……难怪他底气那么硬,完全不会读空气。”   郁檀收拾书包。他身在话题中心,却如前几节被无视的课一样平静。直到又有学生叫他:“齐教授让你过去一下。”   齐教授站在阳台上,锐利眼神扫过郁檀:“刚刚上课时怎么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郁檀一怔,下意识道:“我习惯坐在那里……”   “那么远,能看清屏幕吗?下次坐到第一排来。”齐教授说,“还有,物理课缺一个课代表。你来当吧。”   郁檀尴尬了:“齐教授,我已经是拉丁语的助教了。”   “拉丁语?那种死学科有什么好学的?”齐教授拧起眉头,“记住几个术语不就行了?还要助教?”   ……这话没法接,齐教授你不如问陆教授去吧。   想要的助手被捷足先登,齐教授显然不太快活。他和蔼地夸了两句郁檀的作业,就匆匆地走了——似乎是研究所里有事。   临走前,他加了郁檀的Nex:“有什么事在Nex上找我。”   一个老师,可以、但完全没有必要加一名学生的Nex。郁檀在走廊上呆了很久,心中沉沉地暖了一点。   一个教拉丁语的陆逢春——算是郁檀自己算计过来的。一个教物理的齐本中,却是齐本中注意到他的座位,主动提供了善意。   也许,即使在最糟糕的地方,也会有那么一点点聊胜于无的善意。   但郁檀告诉自己,他不能想着依赖其他人。   佩兰是一个整体,是一片想把人往下拽的池塘。举手之劳的善意,只是池水上的小小莲叶,无法将人从沼泽里救出。   他能做的,只有在学习上尽人事,在生活上……不行,就算了。   郁檀没去食堂吃饭。他在咖啡厅里买了个面包,把它当做午饭吃掉。食堂那边却一阵喧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也在咖啡厅里糊弄午饭的佩兰学生都跑去食堂凑热闹。   郁檀没有这个闲心。他喝着果汁,想着下午的第一节课。   早上的几节课,只是他返回佩兰的开始。下午第一节博弈论课,是他和夏晔在课堂上的再次相遇。   整个上午,除了礼拜堂里的那一眼外,夏晔没有出现在郁檀的面前。他没有给出新的威胁,没有交流,没有让人过来发泄。   可他就像佩兰阴沉天气里的水雾,不可观测,却无处不在。   想到接下来的对峙,郁檀握紧了果汁瓶。就在这时,在咖啡厅勤工俭学的特优生店员看着手机,失声道:“什么?那个传言竟然是真的?!方赟泽回来了……陈舒言和丁洋也回来了?!”   “陈舒言给方赟泽做一学期的fag,换丁洋能留在学校里?!” 第21章 我不想和你斗 铺天盖地的帖子在论坛上涌现。   “丁洋回普通食堂吃饭了!RIOT的狗腿摘掉了他房门上的EXPEL纸条。疑似从EXPEL规则中复活的第一人!”   “理性讨论一下,离开佩兰的三天发生了什么?陈舒言竟如此魅力通天?”   “Fag……陈舒言不都四年级了吗?也能做fag?这到底是羞辱,还是陈舒言与方赟泽朝夕相处的好运……”   “有没有学长宠宠我?我是一年级新生,fag是什么啊?”   好事者为他贴来了校规里的解释:“Fagging是A国公学持续数百年的一项劳役制度。它指的是……”   年幼的学生,需要担任高年级学生的私人仆役。   在A国公学,高年级精英学生有权为自己在低年级学生中挑选一名fag。这名fag需要为自己的master处理日常杂务(包括擦皮鞋、熨衣服、打扫房间、沏茶煮饭)与完成跑腿服务(买零食、送信,整理体育器材),有时候,甚至还得完成一些奇葩任务——譬如在空调尚未发明的时代,在学长睡觉前先钻进被窝、把被子焐热。   公学们声称这一制度有利于磨练学生们的性格——一名领导者在学会如何管理别人之前,必须先学会如何被别人管理。除此之外,他们还强调“Fagging”对fag和master双方而言都带有明确的权利和义务。高年级学生有责任做其“劳役生”的保护者,负责保证他们的幸福感和良好行为。*   尽管大多数时候,这都只是一种“冠冕堂皇”的愿景。按照规定,高年级学生对其劳役生有合法的体罚权。于是在劳役制度施行的几百年里,基于此的霸凌事件层出不穷。   “卧槽,这和当奴隶有什么区别?”有人震惊道,“这种事情竟然是合法的吗?我刚刚搜到不止在佩兰,在温庭和安罗也有这个制度。难以置信……”   这条质疑规则合法性的帖子被很快删除。有人在底下回复:“你在质疑A国公学的传统吗?”   “只要运用得好,fagging也是一种建立关系网络的好方式。你们知道上议院的崔议员吗?他曾经是前首相的fag。从佩兰毕业后,他靠着老学长的赏识在政界平步青云……”   “还有那个拿了菲尔茨奖,这周末要回学校演讲的归汉白。他在佩兰时,也是学生会会长的fag。要不是这样,他哪有毕业后就当讲师,然后去乔氏工作的机会。”   “说起来,我听说夏晔的姐姐的那个特优生秘书,以前也是她的fag……”   很快,这个帖子以涉政为由被封禁。学生们却没有噤声。他们开辟了新的帖子,讨论陈舒言究竟是在被惩罚,还是交了好运。   满屏的负面情绪。   幸灾乐祸、嫉妒、厌恶、看八卦……青少年最恶劣的性格,完完全全地在论坛内泄洪。   郁檀手指滑过陈舒言的照片。   佩兰的普通食堂为大驾光临的方赟泽开辟了一张桌子,摆放着美食与银质烛台。陈舒言穿着与方赟泽同样的佩兰校服,却不能坐下,而是在低头侍奉他。   照片的角落里——有丁洋小小的背影。他缩在小黑桌上战战兢兢地吃饭。   也许是因为陈舒言的新闻太过劲爆,没有去霸凌他的人。   陈舒言为他愚蠢的“好心”付出了代价。   所以他和丁洋,又能回到佩兰了。   果汁撒在了衣服上。郁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不明白自己颤抖的理由。   其实,郁檀可以说服自己,他如今所见的这一幕都是这本小说的天意。天意注定陈舒言和RIOT众人纠缠。哪怕剧情发生了拐弯,陈舒言也会招惹上他们,比如从沦为方赟泽的fag开始。   可他的脑海里,依旧响起了那天购物大楼下的游行声。   方氏在经受工人们的游行与抗议。方赟泽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逼迫学校开除陈舒言和丁洋——是合理的。   所以,方赟泽转而用佩兰传统且正常的fagging制度,让陈舒言做他的fag以折磨陈舒言,也是合理的。   即使没有天意,这些东西不也可以被解释为,正按照阶级差异的逻辑发生着么?   就像陈舒言说过的那句。   “难道我们的十六岁,应该这样活着吗?”   郁檀在上课前把中午的面包吐掉了。   他在盥洗室里漱了七遍口,直到嘴巴里再也没有异味。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的脸庞湿淋淋的,水珠从苍白的脸颊上流下、滑进脖颈里,几近荏弱。   镜子里闪过人影。有人在盥洗室外监视他。   郁檀用纸巾擦干净脸,向着博弈论教室走去。   依旧是那个角落,依旧是那两个组员,吴炯和程适。程适在郁檀到达后坐得更远了,像是害怕被瘟神缠上。   上次对郁檀厌恶至极的吴炯没有挪得更远。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很快把头埋了下去。   在吐过之后,郁檀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他没工夫和任何人纠缠,只是坐在角落里,脑袋靠在墙上。   教室骤然安静。   啪嗒。   啪嗒。   有人一步步地走到了郁檀身边。   他走过郁檀,拉开椅子,坐在程适的旁边。   一言不发。   “……”   他的气息像是雨水里的焦烟。   就像笼罩整个佩兰,乃至笼罩整个白金堡的雨幕——铅灰色的乌云铺天盖地,永永远远,不曾断绝。   郁檀半阖着眼。他没有听老师在说什么,也没有翻开课本。小组讨论环节,他听见程适和吴炯在说话,在讨论这门课的第一次小组作业。   整个教室,只有他和另一个人寂静无声。   他无比确信老师也看见了这个沉默的角落。   但老师什么都没有做。   下课时间到了。程适在Nex讨论组里发了一个投票,征集一起完成小组作业的时间。   然后,受不了这里交锋的气息似地,他很快地走了。   在他之后,吴炯花了更多时间收拾书包。吴炯慢慢地收拾笔盒。   直到高大的身影站起。   他像来时那样,冷而利地走了。不发一言。意大利的风暴天气来临,烈阳露出了漆黑的一面。   在他离开后,郁檀疲倦地撑起自己。他垂着眸去下一个教室。   “……你还好吗?”   吴炯小声说。   上周厌恶地看着郁檀的人,这周在郁檀得罪RIOT后,反而向他问好。   郁檀对今天遇见的所有人都冷若冰霜。这一刻,他却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   吴炯犹豫了一下,无言地离开。   接下来还有更疲惫的事,郁檀去陆教授的办公室帮他拿教材。他到时,陆逢春举着单片眼镜,正撅着屁股欣赏一卷羊皮古地图。   陆逢春的办公室很凌乱。画卷、钱币、地球仪扔得到处都是,完全不像他在课堂上表现出来的严肃模样。这倒是有点他身世培养的味道在了,从小大大没吃过苦的、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书香门第公子哥。   ……在不明白特优生被要求站起来回答问题能有多尴尬的同时,被拍个马屁都能高兴一节课。 还能顺便把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履历抖搂干净。   郁檀对这种人一直不太感冒,前世活到三十岁的他自然也没办法把陆逢春视作师长。但郁檀不得不承认,和佩兰其他阴阴沉沉的学生老师比起来,这个致力于让郁檀做自己的九千岁的陆教授此刻竟然显得和蔼可亲。 郁檀轻手轻脚地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跨过去,打起精神来给陆逢春拿东西,陆逢春没回头,兴奋地说:“郁檀,你来了!来看看这里——这是三百年前A国向佩拉的南方扩张之前的海岸线。那时候这里有个港口城市。它的名字在历史上已经消失了。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这张古地图,证明这个城市是真正存在过的……”   他指着地图的手势像是在献宝。郁檀好一会儿才发现,陆逢春竟然一直就指着那地图,眼巴巴地等着郁檀来问似的。 郁檀:…… 也没人告诉他做课代表还要兼职幼教啊。郁檀撑着精神过去看:“它叫什么名字?”   “Fons Vitae,生命之泉。”陆逢春皱了眉,“你怎么了?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疲惫?”   郁檀摇摇头:“没有啊。”   陆逢春:“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你知道这卷地图多少钱吗?三十万,那是我家里信托给我的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零花钱。 ……什么,一个星期? 郁檀承认自己答应给陆逢春做课代表,是看在陆逢春有背景的份上。可他没想到,看起来穿着只是合体的陆逢春还有点钞能力。他一下没忍住,看了看陆逢春办公室里的各种收藏。 ……难道这教授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富来着。   陆逢春见郁檀微微惊愕,终于露出了满意表情:“唉,郁檀小同学,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明白,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的学术之心。就像你说的,我们拉丁文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科目啊。” ……明明比起生物还要更没前途吧。   做九千岁真是个心力活。郁檀只能说:“抱歉教授,昨晚熬夜赶作业,有些不舒服。”   “熬夜?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这样糟蹋身体的本钱吧!这样熬夜,你要如何活到我这个年龄,如何积累和我一样多的知识?”陆逢春不赞同地看着郁檀,“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宿舍睡觉吧。这节课不用上,我之后把课堂笔记给你。”   郁檀:“不用了陆教授,我身体很好。” 陆逢春皱眉:“身体很好吗?” 郁檀点头。陆逢春看他片刻,满意地叹息道:“唉,郁檀你这个小同学。” 郁檀:? 陆逢春:“果然,你是无法抗拒拉丁文的魅力,舍不得请假吧。” 郁檀无言了。他收回所有话,陆逢春也不正常。 这下他明白陆逢春为什么点击即送课代表了,原来是个隐藏的自恋狂来的。 陆逢春小心地把地图收拾好,和郁檀一起走向教室。一出办公室门,陆逢春又恢复了严肃高贵的模样,活像这才是他在学生们面前的永久性皮肤。 “对了郁檀,你认识会唱歌的学生吗?”陆逢春忽然说。    ? 郁檀怀疑陆逢春又要找个理由自吹自擂了。陆逢春说:“唱诗班的黄牧师和我说,高音部一个学生经历变声期,嗓子坏掉了。他想找个合适的人选替换。黄牧师真会给我找事,就因为他希望那个学生能用拉丁语唱赞美诗。” “会唱拉丁文的……”郁檀心想自己在学校哪里认识什么人。 陆逢春忽地如发现新大陆似的:“郁檀,你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唱歌怎么样?” 郁檀:“……我不会拉丁文。” 陆逢春:“可你有学习的真心啊!要不然就你吧,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区区一首歌,轻松就能搞定。” ……有真心就可以吗。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大概无法胜任。”郁檀说,“很抱歉,陆教授,我会帮您留意。”   “哦……好吧。”陆逢春遗憾地说,“如果有合适的人选,记得告诉我啊。没有就算了,让黄牧师自己想办法去吧。”   郁檀身上的疲惫感终于减轻了一些。他揉揉额角,心想当九千岁真不容易。 走廊里,穿着黑色燕尾服与同色外袍的学生们林立,像是在等待郁檀和陆逢春的到来。   雨绵密地下,那些人的目光也绵密地落在郁檀的身上。 郁檀在他们的脸上看见了现在的富豪,现在的外交官,现在的国务卿,他们与自己的父母共享一套五官。 并将最终成为他们的继承者。   郁檀有了种溺水的感觉。   年幼的天之骄子们以霸凌为乐,年长的学者们蝇营狗苟,形式主义与社达论者大行其道,fagging制度被当做正当的向上爬的梯子。 郁檀于是也在他们之中看见了未来的他自己。 他穿着与他们相似的礼服,刚从一场融资大会上回来。 在和那时候身居高位的夏晔方赟泽等人,握手微笑。 郁檀又有点想吐了。他开始昏沉,感觉雨水的霉味也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大概是觉得郁檀状态很差,上课时陆逢春特意没有点郁檀起来回答问题,只是每每扫过郁檀,眼里都带着怜悯。坐在第一排的颜澹倒是借此机会大出风头。他得意洋洋了一整节课,下课时又走到郁檀身边,眼眸在幸灾乐祸中,也带了点怜悯。   “郁檀,你完蛋了。痛打落水狗不是我的风格,今天就放过你了。”他高高在上地说,“这下子全校没人能保得了你,你就等着RIOT的惩罚吧!”   说着,他偏了下头,想让郁檀看见自己花了一个周末找专业造型师做的发型。   可郁檀毫无反应似的,只是低着头收拾东西。   脸颊红红的,像是刚被欺负过。   颜澹无端地有些心慌。郁檀和他拌嘴时,他觉得郁檀讨厌。郁檀冷若冰霜时,他恨不得撕烂郁檀的脸蛋。   可现在,郁檀沉默却疲惫的样子……让他有些害怕。   “喂。”颜澹强压下心里奇怪的感觉,“你在那里装什么木头?今天下午就有人欺负你了?”   “……”   “不是,夏哥都还没说什么呢,他们就直接动手了?”颜澹提高了嗓音,才发现自己说话奇怪,连忙补救,“这……这完全是越俎代庖嘛。他们把我们A-list的权威放在哪里?把RIOT的威严放在哪里……”   “……吵死了。”   “吵……喂!你说什么呢!”   颜澹跳脚。郁檀提着书包,离开教室。   到晚餐前的两个小时,是所有学生强制参与的运动时间。郁檀在网球馆里找了张长椅坐着,一动不动。   他一直等到运动时间结束,才提着所有东西回到绣球楼。太阳早已落山,校园里水汽纵横。在蒙蒙细雨中,他没有打伞,一直往楼里走。   属于丁洋的房间的EXPEL已经撤下。也许丁洋——马上就能回到他自己的舍院里吧。   郁檀站在自己的房间前。   他的房间门开着。灯也亮着。昏暗灯光下,一道身影如同鬼影。   夏晔坐在他的房间里。   依旧是深陷的、橄榄型的琥珀色眼睛,雕塑似的面部线条,还有重心偏向下的唇。   这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被夏晔阴沉的眼神注视着,郁檀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疲惫。   他进屋,就像夏晔不存在似的,把书包和网球拍扔到地上,而后穿着校服,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他看着夏晔,就像夏晔也正看着他。在这沉而冷的对视中,郁檀垂下了眼睫。   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现实。他听见夏晔好像轻轻地嗤了一声。   像是在对他的先挪开目光感到满意。   而郁檀已经没力气至极。   雨声拍打着宿舍窗玻璃,像是永远不会断绝。郁檀苍白消瘦的身影坐在床铺上。他单薄得像是下一刻就能被折断。   从层层叠叠的燕尾服与黑色外袍下露出的手指,纤细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脸颊有微微的绯红,很异常,却尚未被他自己知晓。在所有人眼中,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冷硬的木头,又或是那个咬了夏晔一口,又拒绝参加派对的倔强的人。   “我不想和你斗。”郁檀厌倦地说,“如果你还在考虑要怎么惩罚我的话,不如让我退学吧。”   “这地方……我已经呆腻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 第22章 病愈 “退学?”半晌,夏晔古怪地说,“你想让我直接叫学校开除你?你以为让一名学生从佩兰退学很简单吗?”   郁檀闭着眼不说话。   他的心里浮出微微的讥诮。佩兰的退学流程的确繁杂,但佩兰的学生们也逼退过许多学生。 比如被RIOT EXPEL的那几个。 他们中有的人找到了接手他们的学校,落魄转走;有的人留下学籍,长期休学在家,靠着家庭教师和补课班学习。 这和退学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郁檀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轻,但毫不掩饰嘲讽。 头更热更沉了。 郁檀越来越睁不开眼。 他想让一切结束。   黑影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郁檀面前,像雨幕一样将郁檀彻底笼罩。   “想不战而退么,郁檀。”那个人沉沉地说,“在你对RIOT和我做了那样的事情后。你是不是……”   郁檀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看见一只手伸向了他。   并停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凉凉的,在按过他的额头后,又按向了他的脸颊。   “发烧了?”   这是夏晔说出的最后三个字。   郁檀终于体力不支。他歪倒在床铺上,不再等待夏晔会做什么。   混乱,脚步声,通话声……有人把他扛了起来,又把他放在小车上。   还有夏晔的声音:“他在发高烧,送他去校医院……”   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惊慌。   小车一直在向前,伴随着一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间,它停了下来。   夏晔说:“哦?首席带着级长来查寝么?真是不巧,我现在很忙。”   另一个声音很冷:“四年级那个转学生?他生病了?”   陌生的声音。   郁檀费劲睁开眼。夏晔站在小车旁,仿佛郁檀是他的所有物似的——他冷淡地对孟先明说:“他是RIOT的事。”   孟先明看了郁檀一眼。   他灰色的眼珠像是一块剔透的冰。   郁檀因生病打了个寒战。孟先明说:“那么——也容我提醒你,夏晔,你身为RIOT的主席和A-list,应当清楚佩兰的铁律与底线。明年是佩兰的五百周年,你不应玷污佩兰的荣誉。”   夏晔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佩兰的荣誉?它有那种东西吗?”   在最后对视的一眼间,二人擦肩而过。   郁檀也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梦里,他闻见冰雪的气息。   像是多雨的深秋过去,佩兰的冬天到了。   在这个有关冬天的梦里,郁檀又一次地看见了前世的自己。眼前的他三十三岁,面色苍白,已经是一名家喻户晓的巨星——与一家成功的传媒集团的创始人。 那个人成功、冷淡,眼神被躁郁症折磨得疲惫又神经质。当他走入一个资本场合时,所有人都会向这名聪明地操盘了自己的一生、创立了庞大商业帝国的青年点头致意。 在那个世界里,他已经开始站到权力的最高层,拥有了与那些权贵们平等对话的权力。他再也不用在开学演讲上拿着被涂黑的演讲稿,在开学第一天被房地产商的儿子戳着脊背骂小杂种。 那艰苦而激烈的、跨越阶级的二十年,已经被他完成了。 郁檀用力地伸手,想拽住那个影子的衣角。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已经走过很长很艰难的路了。 他不想再次用尽一生爬到高位,却还要在同学会上与夏晔和方赟泽握手。   他不想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又一次目睹、依附、利用、攫取——为了这群人指头缝里落下的一点利益,和这群人反复纠缠。 最终站在聚光灯之下,却要半梦半醒地度过一生。   忽的火焰燃烧,尖叫刺耳,飞机在高空中解体,他的大脑在失重中失去意识,身体急速下坠。   郁檀想起来了。   ——在旧世界里,他已经死了。   这里是小说世界,也是他的新世界。   他无法拒绝,他只能接受,命运在眼前,他回不到过去。 他已经退无可退。   ……   郁檀在医务室里躺了一天。   醒来时,郁檀不觉得身体清楚,只觉得头昏脑涨。 他耳边传来清脆的女声:“呀,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郁檀:……? 女声又说:“你之前淋了雨,现在又是流感高发期,所以发了两天高烧。我听说你是今年才转到佩兰来的,是不适应这边的天气吗?” 床边没有杜彦洲那个猪头。   只有两个专业的女护士。   病房明亮又宽敞,消毒水的味道被花香盖住,女护士熟练地拿起体温计测量他的体温。 郁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穿回去了。   但他抬起手,依旧细瘦,依旧苍白。 他还在少年郁檀的身体里。   他也在学校的医院里。 病房和以前的不一样了。护士说:“这里是A-list的病房,有人专门把你送到了这里。” 郁檀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看见自己的床头摆着两束花。一束是百合,一束是郁金香——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谁送来的都无所谓。郁檀在这所学校里又没有朋友。 在护士做检查时,郁檀一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两束花。 也许此刻的他比起那两束花,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 郁檀决定走了。   检查结束,一切正常,郁檀从床上下来:“谢谢照顾。我先回宿舍了。”   “哎,你现在还不能走,有人听说你醒了,要过来……”   护士一号刚说完,就被护士二号使了个眼色。她话锋一转:“医生还要给您做后续检查呢。您再等等吧。”   “……”   在佩兰,能来见他的人还有谁? 不是学校的领导就是夏晔,反正都是郁檀不想见到的人。 但这时候不见,早晚也要见面的。郁檀厌倦地说:“那我去走廊上透透气。” 护士讨好地对他笑。   从走廊往外看,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和他昏迷前的场景没什么两样。佩兰的天从来没有晴过。 郁檀随手开窗,让雨滴进来。 他听见走廊深处一阵喧嚣。 郁檀循声望去,又是老熟人。一个满脸倔强的陈舒言,一个狗腿模样的卫铭。 再一看,方赟泽的病房。 方赟泽在病房里换药。 郁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事已至此,他也再不对自己身处佩兰的正常生活抱有任何幻想。 他索性不走了,靠在墙角看戏。 陈舒言气喘吁吁的。他身上湿着,刚从雨里回来,手里提着刚买来的咖啡。 挡在病房前的卫铭刻薄地接过咖啡,打开盖子闻了闻,轻蔑地瞥着陈舒言:“这就是你买的咖啡吗?”   陈舒言疲惫而愤怒,却依旧站直身体,大声说:“是的。这就是我从学校咖啡厅里为方赟泽带来的第五杯咖啡!请问卫学长对这杯咖啡又有何指教?”   “已经是第五杯咖啡了,还没把最简单的指令做好吗?Double shot,中烘度萃取,不加糖,奶泡厚度控制在0.5cm内。”卫铭苛刻地说,“这点要求很难做到吗?你看看这杯咖啡的奶泡厚度,厚得像蛋糕上的奶油——这种咖啡方A-list能喝吗?” 他毫不遮掩地为难陈舒言。陈舒言不出预料地被激怒了:“奶泡厚度……你刚才根本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卫铭,你就是在故意为难我吧!”   “什么?”卫铭好像很震惊似的,“我在故意为难你?我有什么理由要故意为难你?” 在陈舒言的愤怒里,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既然你有意见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问问方A-list是怎么看的吧。看看方A-list会不会站在你这边?” 陈舒言瑟缩了一下,片刻倔强道:“不用问他,我现在就去买新的!卫铭,我记住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为难我到什么时候!”   卫铭愣了一下,哧地笑了:“行啊,那祝你下次过关,我的精力可是无穷无尽的。” 走廊上传来一声轻笑。 好像觉得他们的聊天很有乐子似的。   有风吹过走廊,窗户被打开,雨丝把走廊淋得潮湿。卫铭不耐烦地转头:“谁在那里?笑什么?”   苍白瘦削的影子映入眼帘。 卫铭一时哑然。   谁都知道,转校生郁檀在缺席RIOT派对后自己病了,还被夏晔送到了A-list病房里。等着看郁檀笑话的人又一次无言了,不懂这是一个暂时的休止符,还是新的拉扯的开始。 郁檀在学校里的处境像是风暴一样变幻莫测。   陈舒言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关心道:“郁檀?你怎么也在医院里,是生病了吗?” 这几天他被方赟泽支使得团团转,头昏脑涨自顾不暇,没空听八卦,更没机会了解郁檀生病的事。   哪怕从第一次施救后,郁檀就始终对他展示着冷淡与排斥的态度,陈舒言对郁檀依旧有种下意识的想要亲近的感觉。 也许依然是因为,那天郁檀推开门,把光照进教室里的身影。 这种感觉让他在想到郁檀时,总是更加心情复杂。 郁檀对陈舒言点点头,没有说话。      卫铭则喉咙微梗。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和郁檀打招呼。   全校学生都在关注郁檀和夏晔的纠缠。不只是因为夏晔的权势。更因为,如果没有夏晔的存在,郁檀本该在入校的第一天就引起轰动和追逐。 即使这追逐并不一定光明,甚至肮脏又阴暗。   没有异性,禁止同性恋情,佩兰正处于青春期的学生们压抑到了极点。私底下,对于美貌学生的冒犯总是层出不穷。 就像陈舒言。他被欺凌的开始,是一个学长在派对上无意提到,他发现三年级有个学生叫陈舒言,有一双很清澈的大眼睛。 对于自己无法拥有的美丽,很多少年首先学会做的,其实是排斥与摧毁。   对于郁檀,这样的觊觎同样不少。甚至有人在论坛上偷偷发帖,说如果他是A-list就好了,这样他就能让郁檀做自己的fag,以一个合法的身份持有他。 帖子迎来了一阵嘲笑。一堆有相似想法的人骂他想得美。最后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到:“你是A-list也不行,除非你比夏晔更厉害。”   夏晔像一把双刃剑。 他在给郁檀带来风暴的同时,也刺痛了其他人的觊觎。   尽管这风暴愈发诡谲,让人捉摸不透。如今他们不敢苛待郁檀,也不敢讨好郁檀。 他们只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了某个禁区。   卫铭纠结之际,郁檀淡淡地说:“在走廊上听见你们这边很热闹。刚睡醒就能看节目,真有意思。” 他顺手从卫铭手中拿过咖啡。陈舒言惊叫一声。 郁檀看他。   “你在咖啡里加料了?”   陈舒言连忙摇头。 并在郁檀眼里看见一丝失望。 陈舒言一呆。郁檀摇了摇手里的杯子:“为了杯几十块钱的东西苛刻成这样,真没劲。” 他顺手把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卫铭冒火,压着怒意假笑道:“郁檀,恭喜你康复,不过这里是方哥的病房。你在这里放肆,要是让方哥知道了……” 郁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又笑了。 “哇。”郁檀毫无波动地说。“方哥的病房,好神圣。”   卫铭被阴阳怪气到了。他皱着眉头看郁檀,感觉郁檀和病前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郁檀看着卫铭和陈舒言,彻底厌烦。 直至现在,他依旧认为,这里是个烂糟糟的小说世界,阶级森严,情节虚浮,每个人的脑袋都有病。 他看这群人,就像看舞台上的木偶。 但现在,郁檀只能承认,这里已经是他不得不活一辈子的现实了。 既然是一辈子,他就不可能一辈子向后退,奢望回避能带来安宁。   就像,他已经和夏晔撕破脸。郁檀知道自己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要么做RIOT的玩具,要么被逼着离开佩兰。 放弃幻想,面对现实,既然早晚都会被驱逐,那他再也不想配合佩兰的规则了。 他没力气,也没兴趣。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以后谁惹他,他就惹谁。   卫铭愠怒的质问声被郁檀身后的人影打断了。他脸色一白,恭敬地低下头。   是身着马术服的夏晔。   夏晔穿着漆黑长靴,刚从马术场上下来似的——甚至没有换衣服。他瞥了方赟泽的病房和卫铭一眼——只是一眼,却十足锐利。   锐利到卫铭觉得……他好像能把所有人的小心思看穿。   夏晔看向郁檀,面容冰冷。   郁檀懒得抬头看他。 夏晔扫过郁檀全身,眼神沉沉。 许久许久。   “看来你的病已经好了。甚至有精力跑出来和别人见面。”夏晔冷淡地说,“看来,我们也是时候继续你生病之前本该完成的议题了——郁檀。”   他把郁檀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却很慢,像是情人之间的缠绵悱恻。   郁檀终于抬眼。   他转身,冷静地看着夏晔,唇间吐出一句话。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郁檀说,“夏晔,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我说过的话。” “你的把戏无聊透顶。我不想和你再玩下去了。” 第23章 分院 暴雨。   雷声。   窗外乌云团聚。夏晔站在走廊中,他的脸色远比乌云还要难看。   郁檀知道自己这段话的重量。他说这段话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清醒。   郁檀清醒地知道,夏晔一定会觉得,对于一个无所求的人,他毫无办法。   而他也清醒地觉得——离开这所学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片刻,夏晔面无表情道:“郁檀。”   “……”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夏晔平淡地说,“仅此一次。”   他冰冷的模样让郁檀想笑。   卫铭在旁边的脸色,让郁檀更想笑了。   于是郁檀也确实笑了。他轻轻地说:“以后RIOT的每次派对,我都不会去。睡觉时,我会在门上加上安全锁,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把我拖到某辆汽车上。去A-list餐厅吃饭的游戏,我也不会再奉陪。所以,你最好现在就下达你的处置决定。”   “因为我再也不会陪你玩了。”   郁檀越笑,夏晔越不笑。 他的脸色阴沉如窗外的雨天。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的病房门口这么多人啊?”   方赟泽站在门边,手指抚着门框。似乎觉得眼前的热闹令人厌烦似的,他扶了扶额角。 见他出现,陈舒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迫使自己站稳。   方赟泽瞥他一眼。卫铭连忙说:“方哥,我让陈舒言去帮您买咖啡。结果郁檀莫名其妙地过来,还把咖啡扔了……” “是吗?”方赟泽说。 郁檀根本懒得回答。 方赟泽眸色微凉。他轻嗤一声,看向夏晔:“听起来我们的小白鼠二号不想玩了。既然这样,就如他所愿吧。让丁洋搬出绣球楼,把他放进去……”   “……他叫郁檀。”   方赟泽一怔。   夏晔冷笑:“小白鼠?我可没见过这么能咬人的小白鼠,一只野猫还差不多。”   他瞥向郁檀:“郁檀,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玩就能停下的。希望你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们来日方长。”   他举起右手转了转,将大拇指上的牙印暴露在郁檀面前。 伤口很深,虽然已经没有血了。可郁檀看见它,还是有点眩晕。 他厌恶地别过脸去。   方赟泽瞳孔微缩。他在夏晔与郁檀之间扫了一眼,不可置信。   郁檀冷若冰霜。他直视着夏晔的眼睛,用几乎没有情感波动的语气说,“别让我等太久。我没有耐心。”   语罢,他转身离去。 雨变大了,穿越窗户啪啪地打在地上。 病房前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陈舒言有些畏惧,又有些疑惑地看着郁檀的背影。 方赟泽说:“陈舒言,你今天的服务结束了,回你的舍院去,还有卫铭,你也下去。”   陈舒言的表情很复杂。 他微妙地看着郁檀留在走廊上的鞋印,咬咬牙,像是要追上去似的走了。卫铭连忙告退。他看出来方赟泽有话对夏晔说。   在众人走后,方赟泽终于我拧紧眉头看向夏晔:“阿晔,你搞什么鬼?”   夏晔仍盯着郁檀离开的方向,在听见方赟泽的问话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来日方长?原谅一次?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看肥皂剧,还说这种肥皂剧台词。”方赟泽冷冷道,“如果是演的——你也太夸张了。他只是个没名没姓的转学生而已。”   方赟泽不明白夏晔为什么是这副反应。   他和夏晔相识十几年,比谁都明白,夏晔是个从骨子里忍受不了被任何人忤逆的人。   夏晔很傲慢。他出身于在商界与金融界呼风唤雨的夏家,夏氏数百年的积累,养出了夏昭和他这一对生来优越的姐弟。所有人都告诉他们,他们注定成为两名征服者,必然得到一切。 夏昭从小就学会了做一只笑面虎,掠夺一切她想要的东西。夏晔从不掩饰他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事物一视同仁的嘲讽与厌烦。夏家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是夏家的继承者,是人群中的alpha,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夏晔与其他三人是世交,也和他们一起玩EXPEL的游戏。他们的目标不限于特优生,也包括贵族,总之就是让他们厌恶的自以为是的人。 比如将自己的落选视为暗箱操作,却找错了幕后黑手,把乔愈一纸举报到校长那里去的丁洋。 再比如更久之前的,在论坛上仗着匿名,肆意八卦他们家族的学生, 秦延灏将此视为打发校园无聊生活的乐子,与确立RIOT无人敢惹的地位的团建行动。乔愈将它视为一场又一场变化莫测的刺激。方赟泽觉得挑衅他们的人理应受到惩罚。 但夏晔从不指定EXPEL对象。他告诉其他三人,他只觉得所有学生都一样无聊。 夏晔家世顶尖,体育与学习成绩亦是。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不用如何费力就能拿到满绩。夏晔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本可以是完美的,刚入校时,就有很多人在为他争风吃醋,也有很多人为了他的权势,蓄意谋划接近。 于是他反而加入了RIOT俱乐部,让众人闻风丧胆,让他们四个人恶名昭著。 和喜欢看这些人的丑态的秦延灏不同,夏晔对于这些人,连欣赏的兴趣都没有,只是一致地觉得厌烦。 因为足够厌烦,所以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其他三人想EXPEL谁都可以。 他总会作为RIOT主席拍板。   一开始,方赟泽以为郁檀对于夏晔来说也只是这些人之一。他们得知郁檀开学就晕倒,在群聊里调侃,夏晔只说了四个字:“太夸张了”。 甚至不如夏晔曾经评价陈舒言的:“那还真是很巧。”字数多。   方赟泽于是以为,夏晔对郁檀产生的“兴趣”、发出的邀请函,只是为了看一场让他不怎么感兴趣的、但至少够夸张的热闹。   毕竟夏晔一直说,佩兰公学太无聊了。   可现在,夏晔对郁檀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方赟泽能理解限度。方赟泽正皱眉不明所以,夏晔忽然说:“喂,你不会对你的那个fag产生感情了吧。” 他冷淡的眼里隐隐有不快的光。   方赟泽愣了:“你在问我?”   “没有就好,否则我会认为,你是为了把你的那个fag捧上天,才致力于把我的猎物扔进EXPEL里的。就像我们之前说的,一个捧上天,一个踩进EXPEL。”夏晔似笑非笑道,“方赟泽,不要对我的目标动手。他由我料理。”   方赟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晔:“夏晔,你这算是在指挥我吗?” 他极度不悦。   夏晔一言不发。   他阴郁地盯着地上的水痕。那是郁檀的皮鞋在离开时,于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一块跟着一块,一直延伸至走廊深处。   很久之后,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   郁檀返回绣球楼。   出人意料的,丁洋还住在他的对面。在EXPEL的纸条被摘掉后,他的房间被打扫一新,门口也放上了崭新的校服——不是洗过的,而是崭新的。不知道是哪一个RIOT成员出钱给他买来的。   房间里有干燥的香气,还铺上了新地毯。丁洋坐在沙发看一本书——在听见郁檀的脚步声后,他仍下意识地抖了抖。   将近一个月的欺凌给他带来的烙印依旧存在着。   郁檀不理。他关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从内部把门窗锁上,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作业。   夏晔让他等着,那他就等着。   如果暂时无法退学,他就在佩兰过好每一天。佩兰的图书馆那么大,各种各样的资料那么多。A国的疆域和历史那么庞大,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多看一份,就是多赚到一份。   事已至此,风雨欲来。 郁檀却有种微妙的爽快感。   穿越过来两个月,被卷进这本小说的剧情里这么久,这是头一次,郁檀觉得他在为自己而活。   既然已经和夏晔撕破脸,郁檀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郁檀做完作业,又开始上网搜索可能接收他的乡下小学校。   搜来搜去,他找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地图和前世不同。A国在世界地图上的疆域极其庞大。除本土之外,还包括遍布世界各地的零零星星的领土。   A国的一块特殊领土跨过海峡,坐落于A国本土的南方。   这块与A国本土面积的五分之二相当的土地被称为“佩拉”,即晚期拉丁语中的“珍珠”。 它在历史中几经转手,在战争中经历了数百年的争夺,辗转于A国与邻国之间。一百年前,战争尘埃落定,A国终于能牢牢地统治这一片领土,并于近五十年大力推进南方复兴计划。   大量资源被豪放地推入了这片失而复得的领土,被重新建设的设施包括铁路、医院与学校——尤其是学校。 A国鼓励本土民众移居至佩拉,也鼓励当地居民以接受A国教育的方式回到A国的文化体系里。它想以此长治这里。   佩兰是一个局势稳定但微妙的地方。本土的财阀很难插手它。它百废待兴,欢迎所有人的到来。   甚至可以说,A国也期待佩拉能出现一名学术英雄,一所经过学生成就证实的名校——好证明佩拉的建设已经走上了正轨。   而且天气预报说,佩拉四季分明,阳光明媚。一年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晴朗的好天气。 当然,佩拉局势复杂,去那里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但郁檀不在乎。   比起在佩兰的雨里被溺死,他宁愿死在盛夏。   不知怎的,郁檀心里竟然有了种微微的期待。他洗漱完上床睡觉,闭上眼,知道夏晔第二天一定会出招。   也许是EXPEL,也许是冷暴力。 郁檀不在乎。   大不了破釜沉舟。   郁檀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多云,大概下午又要下雨。   房间里没有被闯入的痕迹,窗户也没有被打破的痕迹,走廊上也很安静,偶尔,他能听见南昳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平和得非常寻常。 于是,也让人觉得非同寻常。   郁檀做好准备。他穿着雨衣打开房间门,外面没有埋伏,只有一封信安静从门把手上脱落,落在地上。   那枚信封上有阿贾克斯剑兰的标记,非常精致。 郁檀不明所以。   难道这封信是什么威胁函?   就在这时,南昳打开房门。他永远是那副病病的模样。在看见皱眉沉思的郁檀后,他轻咳了一声。   “这封信是剑兰舍院的人凌晨带来给你的。大概他们连夜给你办了分院手续。”南昳慢慢地说,“它是舍院接收信。”   在郁檀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南昳继续说:“你被分到了剑兰舍院。也就是夏晔所在的舍院。”   “他们让你中午带着接收信去舍院报道。” 第24章 一点点 郁檀等待了一周的分院决定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拈起薄薄信封,把它丢进垃圾箱里。满脸病容的南昳惊了:“你……把它丢了?” 郁檀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给RIOT传递信息,也感谢你之前对我的好心提醒。”郁檀说,“这次,我的决定不用麻烦你去告知。我会自己去告诉他们:对于这个分院结果,我不接受。” 南昳一怔,看着郁檀的眼里多出几分复杂。   郁檀又说:“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房间附近大概会比较吵。有能力的话,搬到离我远一点的房间去。”   说完,他留下在走廊里发呆的南昳,径直走向绣球楼外。   云层,雨滴,穿着漆黑燕尾服向餐厅汇聚的学生,窥视的目光,每一天都是这样。阴沉的天气在佩兰延绵不休。   郁檀昨日和夏晔的对话未泄露出,夏晔带他去校医院的照片却早就传得满学校都是。郁檀刚在食堂里坐下,原本在吃饭的学生们又偷拍了他的照片发到论坛,手机消息滴滴不停。   “校花病好了,我们的佩兰天龙人和转学生的故事是不是又走进新篇章了?现在他和夏晔是什么状态?合还是分?”   “我就说此校花的手段超越了全校想象吧,缺席派对原来是为了装病好欲擒故纵。光是想想前几天郁檀当着夏晔的面眼睛那么一闭、身体那么一倒……我就觉得难怪夏晔会栽。”   “楼上什么鬼,看杰克苏小说看得脑子坏了?夏晔难道很把郁檀放在心上吗?把郁檀送到医院后他就走了。郁檀在医院里住了两天,他压根没来看过一眼。这是喜欢一个人回有的表现。” “最后还是乔愈跑过来送了一束花。”   “哈哈?乔愈?他跑过来凑什么热闹啊?他还真挺唯恐天下不乱的。”   “你别忘了,故事的最开始,是他邀请郁檀去观看处刑的。对此两个被送去洗胃的跟班有话要说。”   “可乔愈最近不也在陈舒言那边转么?我听说方赟泽让陈舒言去镇子里给他跑腿买东西,乔愈调动校车捎了陈舒言一程。” “啊!!我知道内情我权威!乔愈就是那时候顺便给郁檀买的郁金香。要不是因为帮陈舒言借车,乔愈哪会想起来去买花啊。”   大人物的八卦最激昂人心。众人津津乐道夏晔、方赟泽、乔愈与郁檀和陈舒言的关系。 有人感叹:“一个是肯拿自己去换丁洋的倔强正直小白花,一个是拿晕倒当手段的心机绿茶病美人。我来佩兰上个学还能看见这样两出大戏,也是值了。”   “陈舒言这个人还真是……我以前以为他面对天龙人只会躲呢。现在一看还挺有骨气的。”   “有骨气没手段有什么用?”有人酸溜溜地说,“还是比不上校花啊。佩兰三巨头,他一个人就缠上了俩。”   这个人的id是一串数字乱码。有人来了兴趣,让他赶紧八卦:“佩兰三巨头?他不是只和RIOT那几个人纠缠不清吗,还有三巨头里的哪个?”   数字id说:“文风眠啊。校花生病时,文风眠也让人给他送花了。那束百合就是文风眠派人送的。”   “不是吧?”众人惊了,“怎么还有文会长的事?你不是在造谣吧?”   “造谣?校花还用得着我造谣?这个人的真面目啊……啧啧啧。他的下个目标不会是孟首席吧。”数字id说,“再爆个料吧,校花生病出绣球楼那天还碰见带着级长来查寝的孟首席了。查寝是级长的职责,哪需要首席亲自做?天知道校花在背后又用了什么小技巧。啧啧啧……”   一些半真半假的事实,几条似是而非的逻辑,就能组合成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没有实力做依仗的美丽,只会沦为自诩高贵者眼中的货品。近在眼前又难以购得的货品,只会迎来阴暗者一波又一波的揣测。 只为了让它降价。   讨论的最后,有人做出感叹:“正直果敢的小白花当奴隶,心机装病的绿茶步步登高,这世界还真不公平。”   “小白花是特优生,靠成绩进来,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我都有点崇拜他了。”有人半真半假地说。 就在半年前,这个id还在论坛发表了嘲讽陈舒言的言论。他说陈舒言勾搭夏晔。真是自不量力。 陈舒言还是那个陈舒言,只是因着这个id想要拉踩其他人,就突然地伟大起来。不过佩兰等级森严,这条帖子底下只有零星几个人附和。还有人嘲笑他竟然崇拜起特优生了,真是世风日下。 “对了,有人查过校花的身世吗?”有人突然说,“他不是特优生,之前也没听说过哪个大家族有他这个人?”   “四年级才转进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郁檀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已经被塑造成了陈舒言的对照组。 还是心机深沉的那个。   可即使知道,他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形势未定时,佩兰人最擅长回避与旁观。论坛上锣鼓喧天,现实里一片寂静,别说来找事的。就连和郁檀说话的人都没有。 郁檀得以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郁檀一直不爱吃饭,有时候忙碌起来,他甚至一整天就靠着咖啡与几块面包充饥。但今天,郁檀迫使自己吃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   他和夏晔撕破脸皮了。所以从今天之后,他需要积蓄更多能量来面对这些人的为难。   郁檀不要自己消瘦、荏弱,在暴力面前不战而败。无论在哪里,旺盛的精力都是一个人向前走的基石。   饭后,郁檀带上书本去教室。他步履又稳又冷,眼睛明亮。   角落里闪光灯一闪。   拿着手机的学生尴尬地低头,一副偷拍正主反而被发现的模样。   在无数目光的窥视中,郁檀微笑。   挑高的城堡穹顶之下,他身着黑色燕尾服与斗篷的身体瘦削苍白,莹润的脸颊却映照着水晶顶灯的光。郁檀平静地说:“需要再拍一张吗?”   那个学生震惊地发不出声音:“啊……啊?”   “我可以对镜头笑一笑,如果你需要的话。”郁檀挑了挑眉毛。   在郁檀的注视下,那学生霎时脸颊通红,讷讷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郁檀的眼睛扫过他——还有他身后漫长走廊里的人。   一头金发的乔愈远远地看着郁檀,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乔愈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他分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只留给郁檀一个背影。 像是冷淡的忽视。 乔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笑嘻嘻地说:“害你和赟泽吵架的小白鼠就在那边。” 夏晔没有回头,径直向自己的教室走去。乔愈追在他身后说:“哇,为他和赟泽闹翻,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啊?” 夏晔琥珀色眼珠盯着窗外的雨。片刻后,他嗤了一声。 “他会自己过来找我。” 夏晔平淡地说。 他侧脸棱角分明,在城堡昏暗的灯光下英俊得锐利冰冷。 像是古展厅里持剑的雕塑。   郁檀毫不关注那边的动向。他向数学教室走去。推门进入去。   迎面坐在第一排的又是颜澹。   由于都是四年级的学生,许多科目都是GCE的建议必考科目,郁檀不得不与颜澹与陈舒言共享了许多共同课程。   颜澹张扬,喜欢坐在第一排。陈舒言巴不得别人不要注意他,总在人群里随便找地方坐。但这两个人都有一个特点。 ——喜欢看他。 尤其是颜澹。在郁檀入学后,他彻底忘记了对陈舒言曾经的恨意似的,整天对郁檀瞪眼睛。 上周,郁檀对此很头痛。他坐在最后一排,还是躲不过颜澹的眼刀。不是害怕,而是烦。   而现在。   郁檀对着颜澹冷森森地笑了笑。   颜澹一怔。郁檀放下书包,在颜澹旁边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郁檀,谁让你坐在这里的?”颜澹大叫。   郁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全把颜澹的声音当耳边风,   颜澹暴怒,他伸手去抢郁檀的钢笔。郁檀抢先一步,袖子一挥,把颜澹的课本扫到了地上。   颜澹:??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郁檀。郁檀冷淡道:“不好意思,手滑。”   “你……你什么手滑!你明明是故意的!”颜澹气红了脸,“好啊,你敢对A-list做这样的事……”   郁檀单手支起下巴。他看着颜澹,若有若无地一笑。 这一笑在颜澹眼里阴森森的,以至于让颜澹甚至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他在怕什么!不过是个绿茶转学生而已!颜澹反应过来,阴阳怪气但:“有的人以为自己背后有靠山,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是不是以为自己马上能平步青云,进入A-list了?”   郁檀低头看书:“如果A-list都和你一个水平的话,恕我直言,我没兴趣加入这个狗牌组织。”   颜澹大怒。 他起身要发作,又被其他人劝阻:“颜哥颜哥,教授来了。”   眼镜缠着胶带的凌教授走进教室,他抱着书,依旧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看了一眼室内。 “颜澹同学,不用站着。”他说,“大家坐下问好就行。” 颜澹:…… 他不甘不愿地坐下,狠狠瞪了一眼郁檀。郁檀不言,就像一切与他无关。   上课铃响起,凌教授刚把幻灯片打开,门口就传来焦虑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帮人做事,迟到了。”   陈舒言湿淋淋的站在门口。他不知道刚才被方赟泽支使去干什么了,胸前的衣服被水淋透了,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凌教授看他一眼,“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陈舒言赶紧去教室后排坐下。贵族学生们挤眉弄眼地嘘他,几个特优生则向他投去同情目光。 他们都知道了陈舒言和方赟泽交易的原因,不由自主地对陈舒言产生了好感和认同。   即使某种意义上,丁洋也受了陈舒言的一点连累。但他为丁洋挺身而出的叙事,也足以让他们将陈舒言视作一个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英雄。   颜澹幸灾乐祸。只要是贴近夏晔的人被欺负,他就开心。他威胁似的对郁檀说:“看到了吗,陈舒言现在天天给方赟泽当奴才。早晚你也是这个下场。”   郁檀依旧不看他,只看着凌教授。   很失落,为找补似的,颜澹又冷笑:“装什么学霸呢。这老师教书教成那样,还在这里假装听课。”   郁檀毫无反应。   凌教授也听见了颜澹的话,可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好像完全不在意学生们怎么说似的,又把幻灯片调到下一页。 “今天我们讲的内容是……嗯,函数和映射。”凌教授照本宣科,“接下来我来讲映射的定义……” 他的教学手段就是念ppt。很快有学生昏昏欲睡,马上都要摔下书桌了。   在许多学生眼里,这个凌教授,的确是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     佩兰为学生配置的师资是最顶级的,尤其是五六年级——不乏有顶级学者受佩兰邀请,为学生开设课程,诺贝尔奖得主莅临佩兰开讲座这件事更是家常便饭。   即使是教授拉丁语的陆逢春的简历也足够漂亮:几十年前,他曾随女王驾临佩拉,着手修编佩拉的历史资料,还因此得到了一枚勋章,被记入了那一年的历史。 因此,哪怕大多数学生对于这门死课程很不耐烦,出身权贵的学生也得看在陆逢春的家世与履历的面子上,对陆逢春低头问好。   但这个姓凌的数学老师却不同。他有点不修边幅,成天心不在焉,讲课也只是照本宣科。   进入佩兰仅三年,他就因教学风格在“不受欢迎教师”排行榜上赫赫有名。但诡谲的是,校方对凌教授的授课非常纵容。任由他带中年级,度过一年又一年,偶尔有人投诉,也是石沉大海。   “这节课的内容讲完了,距离下课还有……嗯,十分钟。”讲课过程中,凌教授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这节课讲的是函数和映射。这样吧,我给你们留个相关的思考题,就当是作业了。你们下课聊聊思路。”   在A国,电子板已经被广泛地运用在了教学上。但凌教授还是更适应使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提问:   “考虑两种不同的变换路径,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经过不同的中间步骤,到达同一个终点。如果一个人知道其中一条路径,另一个人知道另一条路径,他们能否在不透露自己路径的情况下,证明他们到达了同一个终点?进一步思考:如果有人能观察到所有的中间状态,他能否反推出某条路径的细节?这在数学上取决于什么?”   在扔出这道思考题后,凌教授满意地擦了擦手。他像是很愉快自己能偷懒似的,拿着杯子高高兴兴地离开教室去接水喝了。   “……”   在他走后不久,教室里终于爆发出一阵声讨。   “这他妈和函数有什么关系?思考题?”   “这人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抛出一道完全没关系的思考题,然后跑出去摸鱼。我看他是想早点下班了吧。讲课讲得这么烂,佩兰竟然还允许他留在学校。”   “说起来也是神奇。”有人忿忿说,“我还专门上网搜了他的名字——空白一片,什么资料和学术成果都没,就只有一句他毕业于冕桥大学数学系。佩兰是怎么把这个神人招进来的?”   “真的吗?不会是王室哪个旁系子弟吧,跑来佩兰混口饭吃。”   一众议论中,陈舒言想把精神专注在思考题上。可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   他看着郁檀的背影。郁檀在往笔记本上记录思考题,好像很认真。   陈舒言也希望自己能和他一样,但他没办法让自己没有别的想法。   这几天跟在方赟泽身边,陈舒言在因被驱使愤怒的同时,也被A-list的生活震撼到了认知。   同样是学生,同样在佩兰,身在丝柏学舍的他作为特优生,需要自己去食堂打饭,需要自己从佩兰走路去小镇买东西。但方赟泽和乔愈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他们坐在A-list专用餐厅里,可以向侍者点单和要求服务。装潢奢华的琥珀馆名为RIOT俱乐部的活动场所,实则是他们的私人别墅。闲暇时,他们在那里举办派对、看电影、甚至是跳进琥珀馆的恒温泳池里游泳。   前天,方赟泽让他去小镇里卖水果时,乔愈看他走路走累了,还好心地让校车送了他一段路——这是陈舒言第一次知道,A-list竟然能随时调动学校里的司机和车辆。他们可以送A-list去小镇的酒馆小酌,也能为A-list跑腿去白金堡取礼服。   所见的这一切,都让陈舒言太迷茫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在被这些人欺辱的事实。可他忍不住地想,这些人有这么多东西,明明只要从手指缝里漏一点东西下来,就足以让特优生……或者是平民们,过着舒适又幸福的生活了,不是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这些人做出太大的让步,明明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只是一点……   他越想,越觉得眼前的题目变得模糊而茫然。   陈舒言去走廊上透气。他在无人处怔怔地看着雨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有人小声说:“喂,陈舒言。”   “嗯?”   是刚刚坐在自己身边的赵峻。   陈舒言有些茫然。刚刚他迟到时,赵峻没有帮他什么,但也没躲开他。陈舒言自认自己和赵峻只是在特优生聚会上见过面、说过两句话的关系。   他不知道赵峻为什么来找他。   赵峻是今年入学四年级的特优生。他很喜欢八卦,在分院考试时就展现了自己对佩兰规则的了解,入学后更是拉帮结派不止。   此刻他看着陈舒言,眼里是热忱的、同情的光:“你真的很勇敢,其实我们私底下都很佩服你。”   勇敢……?   我吗?   陈舒言一愣。赵峻目光一闪,又对他小声道:“其实我真的觉得,佩兰对你太不公平了。”   ?   “你勇敢地在为特优生争取权利,方赟泽却让你做他的fag。那个郁檀啊,刚入学就打着救你的旗号接近夏晔,机关算尽,现在还拿到机会进剑兰学舍了。我听我的朋友说,RIOT还让人收拾了宿舍,让郁檀住到夏晔的宿舍旁边呢。”赵峻看着陈舒言,眼里好像满是同情,“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呢?” “什么?”陈舒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郁檀要进剑兰学舍?” “是啊。”赵峻近乎怜悯地看着他,“在你沦为方赟泽的fag的同时,他可是混成夏晔的身边人了呢。群里面都传遍了,郁檀去剑兰舍院的手续还是咱们的一个特优生兄弟昨晚临时办的。”   陈舒言呆住了。   “郁檀真厉害啊。靠着一次病倒,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还不声不响地转进剑兰了。那可是佩兰最厉害的两座舍院之一。”赵峻意有所指地说,“舒言啊,我是好心提醒你。我听说你一直在和别人说郁檀是好人吧?其实他心机很深,你不要被他糊弄了——有时候你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拍拍陈舒言的肩膀离开。   陈舒言呆呆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他看见郁檀从教室里出来。   依旧是漆黑的发,漆黑的眼,还有苍白得像是没有血色的皮肤。往日里,郁檀总是一副对学校里的一切很不耐烦、很冷淡的模样。好像佩兰是一场发酸的雨,只要沾湿一点他的衣袖,都能让他感觉不适。   可他看见今天的郁檀步履似乎轻快了许多。郁檀在走廊上对偷拍者微笑,又直直地向着校园南边走去。   陈舒言知道那里有什么建筑。   RIOT活动的琥珀馆。   陈舒言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在恍惚中,他想到了郁檀对他说过的话。   “用尽佩兰的资源往上爬。”   他还想到了方赟泽让他看见的琥珀馆中的奢侈设施,以及那辆因乔泽召唤而出现的保时捷。   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在矿区。他的父亲每一年都是优秀工人,母亲是医院收到感谢信最多的护士。他们那么努力,那么专业,却没有过上更好的生活,只能同样用力地为一封来自佩兰的全额奖学金录取信,为自己的儿子欢呼雀跃。   那时候陈舒言以为这是上流社会的认可,是他争取来的金色礼物。   如今看来,让他们一家三口欢呼的,也只是权贵手里漏出的一点小东西。   在失落之前,涌上来的是一种类似被背叛的茫然。陈舒言攥着手指,他觉得很冷。   那个在一片漆黑里举着黑板,为他出手的郁檀好像渐渐远去。他好像只有他自己了。   与此同时,陈舒言又隐隐约约地觉得,他知道自己该好好想想了。   陈舒言拿起手机。他点开了过去他几乎不看的佩兰论坛。那时候他觉得论坛太凌乱,太嘈杂,让他看得害怕,也看得心烦。   现在,他在想赵峻的那句话——特优生们佩服他,觉得他是英雄。   两个字像是静悄悄地被背到了身上,陈舒言想,也许他该看看他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   夜风很凉。郁檀在夜雨将尽未尽时来到琥珀馆。   琥珀馆是一栋校内别墅,也是RIOT的活动根据地。它有宴会厅,舞厅,餐厅,甚至还有许多房间与SPA室。RIOT兄弟会的成员可以住在琥珀馆的房间里,在这里吃饭,跳进恒温泳池游泳,在台球室打发一个下午,甚至是叫来白金堡最好的按摩师做按摩——只要他想的话。   而且,他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RIOT的核心四人组会为他们承包一切。有传言说,秦延灏甚至请皇家歌剧院的首席小提琴手来琥珀馆开过私人演奏会,就为了让几个新加入的成员在吃饭时有点背景音乐。   难怪全校学生都铆足了劲地想加入RIOT。和严肃的级长们比起来,和需要干活的学生会比起来,RIOT对外严酷,对内,却实在可亲。   郁檀撑着伞,看向夜色里的建筑。琥珀馆灯火辉煌,今天是工作日,晚上却有盛大的派对。许多人穿着华贵的礼服来到琥珀馆,在门口领取带有数字编码的襟花。   RIOT在这时候办派对,郁檀不知道他们是无意的,还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郁檀走到门前。他的到来吸引一众视线,正在排队的几个人停下闲聊,纷纷用暧昧的眼光看着他。   负责核查的人也抬起头。他分明知道郁檀,却故意说:“这位同学,请问你有邀请函吗?”   “来找夏晔,我有事当面和他说。”郁檀说。   “来找夏主席?”核查的人挑挑眉,活像他是个缩小版夏晔似的,“不好意思,没有邀请函的人不能入内。不过……”   “您也可以去剑兰舍院找他。”   在那人有深意的目光中,周围的人都笑了。   郁檀毫无被围观的困窘,他说:“我没有耐心等他到晚上。”   “那就有点不巧了——夏主席在主持派对。按照一般情况,他会在琥珀馆留到深夜十二点,说不定还会在这里睡一觉。”核查的人故意说,“要不然,您等在这里。我进去为您通报通报?”   郁檀盯着他,片刻后笑了:“不用了。”   在那人愣神时,郁檀转身走向树林。   郁檀没有离开琥珀馆。他绕行至琥珀馆后面,在看见一堵矮墙后,他拍了拍手,随即轻巧地翻了过去。 第25章 文风眠 脚下石路湿滑。郁檀在花园中行走。   不远处有人在聊天。   “RIOT这阵仗可真夸张。昨晚组织的临时派对,简直要把半个学校的人都请来了。你敢信吗,我刚刚在这里看见了学生会的人。”   “RIOT和学生会不算老死不相往来吧。学生会又不是紫藤会,文风眠也不是孟先明。表面上,夏晔和文风眠还是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的。”   “孟先明即使被邀请了也不会来吧。他要带着级长们巡查呢。”有人嗤笑道,“他不是说他讨厌参加没用的派对,只对做自己的事感兴趣吗?”   “对了。”忽然有人说,“那个校花,收到邀请了吗?”   郁檀口袋里的手机突地巨震,他低头一看,满屏幕都是杜彦洲的消息。   杜彦洲:“牛逼啊郁檀,你把自己弄进剑兰舍院了??”   杜彦洲:“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杜家这笔学费真没白投资。”   杜彦洲:“听说RIOT今晚要举办派对,夏晔邀请了大半个学校的A-list去琥珀馆,没名没由的,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杜彦洲:“卧槽。”   杜彦洲:“我怎么也被邀请了?!”   杜彦洲:“卧槽,卧槽!琥珀馆,我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模糊的jpg:“我听说你被拦在门口了,什么情况?你和夏晔到底是关系好还是不好啊?”   杜彦洲,花园里的学生,被邀请来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和夏晔的八卦。学生们衣冠楚楚,模仿着大人们推杯换盏,虚伪地交换学院内幕。   先是给他办理转院,又是举办这囊括大半A-list学生的盛大宴会,夏晔在用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宣告,他在这所学校里可以享有一切特权。   就像夏氏在A国金融界与商界亦是一手遮天。   夏晔、方赟泽、乔愈……RIOT的几名成员都是如此。他们不止在开派对,更是在向其他人宣告:他们有能力将一个人一手捧起,也有能力让那个人堕入地狱。   郁檀关掉手机。   他想到过去无数次的,夏晔假装听不见郁檀的话。他听不见晕倒是意外,听不见郁檀只想在宿舍里睡觉,听不见郁檀清晰地告诉他:他已经不想再和他玩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就把这件事放到夏晔举办的派对上说起,让它全校皆知。   就在郁檀往树丛后走时,树丛里有人说:“你来啦?”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期盼与小心翼翼。郁檀一愣。   南昳从树丛里出来,疑惑地看向四周。他因刚才的声音眼里漫上过一丝光彩,又很快化为失落。   附近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直到片刻后,一个满脸严肃的高大少年向着这边走来。在看见对方的脸后,南昳的眼神柔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啦……”他轻声说。   他不再是躲在郁檀隔壁房间里的那名整天向RIOT传递信息的病弱少年,而是鲜活的、生动的、像是下一刻就能跑进水花里蹦跳。   高大少年也对南昳笑了笑。他的气质不再严肃僵硬,眼里有绵绵的温柔。   “上周和孟主席去温庭公学了。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我还好。隔壁住进来一个转学生,他很特别……”   两个人在隐蔽的树荫下说话。南昳絮絮地讲着自己的新邻居,在发现自己和少年越来越近时,脸上泛起了红晕。少年看了他好一会儿,在南昳转头看花时凑过去,很快地亲了南昳一口。   外界觥筹交错,纷纷扰扰,他们在树下的亲吻小心而生动。比起发生在佩兰的场景,更像是某部A国文艺片。   “看,罗密欧与朱丽叶。”   文风眠说。   郁檀被文风眠拉进了花园旁边的工具屋,因此没被南昳发现。他冷冷看了文风眠一眼。   文风眠的手还抓在他的肩膀上。   文风眠放开双手,对他温和地笑笑。郁檀说:“我不知道文会长竟然有躲在小木屋里偷看别人接吻的爱好。”   “不是偷看,只是因为不想打扰别人的相会,只好暂且躲在这里了。”文风眠说。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我猜他们距离离开还有一会儿,吃么?”   郁檀低头。   一颗薄荷糖。   很普通,是佩兰超市里会卖的、用来在餐后清新口气的小糖片。郁檀没想到会有人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见郁檀没动。文风眠把糖剥开,自己吃了。   郁檀:……   难道文风眠很爱吃这个?这种完全不像糖的糖果?   小木屋有许多缝隙。在花园灯光的映照下,文风眠的睫毛浅得近乎泛金。他看起来和郁檀第一次在花下见他时一样,温文俊秀,风度翩翩。   和原作里的那株毒水仙,简直判若两人。   文风眠笑道:“真感人啊。希望这对小情侣不要被别人发现。我会为他们保守秘密,别人就不一定了。”   “你说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什么意思?”郁檀看着缝隙外,和那个严肃少年还在头碰头地靠在一起的南昳,问道。   “荣铮,罗密欧,五年级的佩兰级长,紫藤会成员,孟先明的得力干将。南昳,朱丽叶,四年级的贵族学生,RIOT4中乔愈的远方表弟。”文风眠说,“两个人属于佩兰的不同阵营,他们怎么不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呢?”   “……”   佩兰公学严禁同性恋情。两个人又是这样的身份,郁檀觉得这两名少年很大概率不得善终。   隐隐约约,郁檀想起一段原作剧情——它在书里只是一段浮光掠影。书里,陈舒言在与RIOT四人纠缠不休后开始遭到佩兰首席孟先明的屡次为难。他在愤怒的同时,又听说孟先明曾因一封公开举报信迫使两名学生转学,其中一人还是孟先明的亲信,原因仅是两名学生的同性恋情。   那两个学生里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四年级生。在转学后,他的病情恶化,被迫休学,回家修养。   陈舒言因此越发觉得孟先明冷漠严酷、毫无人情,将孟先明视作学校内和RIOT齐名的头号反派。   以至于在半年后,那名体弱多病的学生被家族宣布“离家出走”“失踪”,孟先明也在一周后因意外事故去世后,陈舒言松了口气。他甚至还有点不道德的庆幸,觉得孟先明这种人总算再也不会回到佩兰了。   和渐渐有了人味的RIOT四人比起来,孟先明就是个冷酷的校规机器。   一切细节都对上了,大概荣铮和南昳就是故事里的那对情侣。   郁檀看着他们因一个亲吻而红着脸对视微笑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沉。   理性告诉他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也没有长久留在佩兰的打算。   但郁檀看见了南昳闪闪发光的眼睛。南昳的眼睛在说,他觉得只要有荣铮在,他在佩兰压抑的生活就还有期望。   线人、病人、对郁檀有过有限提醒的邻居……转学,休学,离家出走,失踪……他在这本书里的结局,是这样的吗?   郁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没办法只把对方当成小说人物看待了。他有点烦躁地闭上眼。文风眠看着他,静静道:“你好像觉得他很可怜。”   “我和他又不熟悉。”郁檀下意识地反驳,“我只是在想,他怎么能一副觉得眼前的时光很幸福的样子……”   他止住话头,不想在文风眠面前泄露任何情绪。   文风眠却捉住了他。   “那和我一起在这里等等吧。”文风眠温和道,“我也不想这时候出去打扰他们的约会。花前月下,真浪漫啊。”   他说话的样子,就像他在真心地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郁檀终于再也忍耐不了了。   “文会长只是不想做撞破局面的那个人吧?”   “嗯?”   “紫藤会和RIOT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学生会是表面中立的第三方,你作为会长,撞破这件事没什么好处。”郁檀没忍住戳穿了文风眠的真实意图,“而且在佩兰,明面上的同性恋情是被禁止的。一旦撞破,你必须做出表态:帮忙隐瞒或不帮忙隐瞒。”   文风眠疑惑:“所以,我不愿意让他们觉得欠我人情……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郁檀冷淡道,“我充分地理解你不愿出去的真实理由,手里也没有选票可给你。所以,麻烦你,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在祝福他们的感情的模样。我看了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很没有意思。   文风眠微微地怔了。他完美的笑容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眼底如有所思。   郁檀不说话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书,安静地等待。   文风眠也没有再和郁檀说话,只是很偶尔地,他静静地用余光看一眼郁檀沉默看书的模样。   像是探究和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南昳和荣铮终于走了。   郁檀合上书,想离开小木屋。这时文风眠说:“我刚刚看见你从角落里翻墙进来了。”   “……”   “真是巧。我在花园里讨论迎新音乐会的事,刚好就看见你从墙角的篱笆上翻过来,就像你从银杏馆里翻出去那样灵巧。”文风眠文质彬彬地说,“我有些好奇你是来做什么的。上一次,是为了躲开方赟泽,这一次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自己在银杏馆里的动作被人发现了。   郁檀隐隐觉得,文风眠这话不只是好奇,更是对郁檀的一种刺探。   文风眠想说,你以为你看穿了我,但你不知道,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找夏晔办事。”郁檀说,“然后离开。难得他办了这么盛大的派对,我没有不把事情闹大的道理。”   他推开小木屋门。文风眠忽地说:“琥珀馆是校内最庞大、也最奢华的别墅。当年夏晔选中这里,就是因为他觉得这里足够好,配得上RIOT。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很难找到夏晔在哪里的。”   “他不该站在舞池中心等待所有人的朝拜吗?”郁檀讥讽道。   脑袋里是夏晔一脸皇帝模样地站在大厅里的场景。   “你对他有这样的印象啊?他在这种派对上,都是最后出场的、甚至不出场的那个。”文风眠笑吟吟道,“更大概率,是他正在某个房间里休息,至于是哪个房间,我刚好有几个猜测。而且,我也能猜到他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文风眠:“搞不好在看监控吧?我听说他让人把他宿舍对面的那个房间收拾干净了。也许他在走廊上装了个监控,就等着你入住呢。”   郁檀:…………   这话一点都不好笑。   在原书陈舒言的视角中,文风眠是个白月光似的好人。在被RIOT为难前,陈舒言的梦想就是加入学生会。   但显然,文风眠除温文尔雅的外表与温柔的声音,和这份描述大相径庭。郁檀说:“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可以带你去找夏晔。”文风眠坦然道。   “不用。”   “不用?这是……倔强吗?”   文风眠在说“倔强”两个字时,隐隐约约有点奇怪的语气——就像他知道“倔强”两个字在特优生之间已经算是个梗了。   郁檀说:“欠了你的人情,你一定会找到机会让我还——我不喜欢烫手的人情。”   他微微低头离开小木屋。文风眠在此刻说:“郁同学。” “……”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我不太喜欢有些人太聪明,自以为能看穿我的心思。每当遇见这样的人时,我都会想要突破一次他的认知。毕竟,对手只有在具有不可预测性时,才值得被敬佩。”文风眠文质彬彬道,“郁檀,听说夏晔让你转入剑兰舍院,祝你一切顺利。”   郁檀无言回身。就在这时,文风眠有意无意地说:“对了,是我让话剧社社长快些通过你的社团申请的。他是我的朋友。”   “……”   “如果在剑兰住不下去的话——话剧社也有个可以住人的社团活动室。你可以考虑问问他,就说,是我提到的。”   在听见文风眠那句话后,郁檀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更快地向着琥珀馆的方向走去。   在他走后,文风眠眸色微深。可即使如此,他脸上的笑意也从未退却。   他走进花园中央。几个看见文风眠的学生涌过来,热烈地与文风眠打招呼。文风眠微笑着和他们一一问候,就像去年他以大票型拿下学生会会长之位时一样。   文风眠记得佩兰几乎每名学生的名字。   他与他们谈音乐会、谈校友活动、谈食堂……谈一切这些学生感兴趣的、让这些学生觉得自己能得到帮助与进步的话题。随后,在舞会开场,那些学生离开后,他耐心地和学生们挥挥手,才打开手机。   新闻部部长发来消息:“会长,郁檀来夏晔的派对了,要拍点照片发出去宣传宣传吗?”   “我就说得跟着那个转校生吧。”三人群里的另一人得意洋洋地说,“在他来学校后,热闹一阵接一阵的。我头一次见夏晔对一个学生这么上心。靠着他,说不定我们能抓到RIOT不少把柄……”   “把柄?学校又不在乎他们那些游戏。它管这些叫‘优胜劣汰’。”新闻部部长讥讽道,“你难道想要RIOT倒下?怎么可能?”   RIOT是权贵倾注大量资源的俱乐部。紫藤会是建校之初就创立的、直属校董会的精英组织。和它们比起来,历史最短、由学生自己组成的学生会是那样身处于夹缝之中。   可它也是最面向大众的组织。   在佩兰较为普通的学生们毕业,走向社会时,比起RIOT和紫藤会,文风眠希望他们想起中学生活时,能第一个想起学生会。   继方赟泽的混乱派对后,这也许又是一个在学生们心中反向衬托学生会亲民、专业、可靠的形象的机会。   但最后,文风眠在群聊中说:“不用了。”   “不用了?”   文风眠没有回复,关掉手机。   他看着蒙蒙的月光,想着郁檀进入琥珀馆的消瘦背影,若有所思。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他想,“不过我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 “明明我在他面前……毫无瑕疵。” 第26章 台球 文风眠在明示他,他可以向话剧社社长申请,住到话剧社的活动室里以求得有限的庇护。   但郁檀很快就决定,他不会领这个情。   文风眠这个人,越想越让人觉得阴森。   文风眠是特优生心中的“慈悲的贵族”。他在音乐剧社的羞辱派对上恰到好处地出现,定海神针似地平息风波。贵族们最多觉得他左右逢源,都说不上讨厌他。特优生们更是觉得文风眠人品高尚。每年招新季,报名参加学生会选拔的特优生们都是最多的。   不幸没被录取的特优生说自己是能力不足。有幸被录取的特优生做了学生会干事,每天麻利地给学生会干事。   只招收级长、精英和特长者的紫藤会有“优绩主义”的恶名。和它比起来,学生会堪称美名显著。原作里陈舒言入学后的梦想就是成为学生会成员。   但郁檀觉得文风眠像个杀人不见血的政客。   政客们怀着温和的笑容,做着投机的勾当,还要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个清白的美名。   能在贵族学院里留下“慈悲”之名的贵族,某种意义上远比直白的霸凌者更可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郁檀无意评判。但郁檀对这种人只能远观,绝不想靠近。   琥珀馆一楼大厅热热闹闹,穿礼服的学生们举着酒杯,碰杯间笑意盎然。   直到一道漆黑的影子踏入了室内。   来人没有穿华服,而是穿着最简单的佩兰校服。黑色的燕尾服,暗色条纹长裤,漆黑的、没有舍院标识外袍。他的身上沾染着花丛里的湿气,像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那是一个单薄的、苍白得如雪一样的少年。他落入这里,不合时宜。可他姿态平和,直视前方,向着二楼楼梯走去。   涌动的人群像是被他劈开了。他逆着人群的流线向二楼行进,在楼梯旁边的贵族少年想拦住他,却被他的脸惊掉下巴。   “你……”   “卧槽,郁檀来了?老天爷啊……难道这恶俗剧情是真的?”角落里,目睹此景的卷毛少年喃喃道,“难道这是盖茨比召唤黛西剧情,开设盛大派对只为等待黛西前来?”   另一个少年端着两盘大龙虾,口齿不清地向他走来:“在那儿干什么呢,龙虾!大龙虾!澳洲大龙虾不限量啊!”   那个少年的头发比卷毛少年还乱,他生得个大高个儿,走来走去时像个晃动的竹竿。被龙虾糊了一脸,卷毛少年本来想举起相机拍摄,又如想到什么似的,怏怏地把相机放了下来。   “我靠,你一个新闻社干事那么敬业干嘛?我还是论坛管理员呢,都没忙着发直播贴。”万松注意到他的动作,翻了个白眼,“我的老卷啊,赶紧吃饭了,管他们天龙人谁和谁跳舞。”   “不是天龙人啊。”杨隽怏怏的,还是被龙虾的香气吸引住了,拿过盘子啃了一口,“是校花啊,我刚刚看见他正大光明地从一楼进来,上二楼了、等、等下,你干嘛去?”   杨隽被几个盘子堆满一手。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万松掏出手机,顺着楼梯狂奔二楼:“你不早说是校花!大新闻来了!”   “我、我靠!”杨隽傻了,“你不是说吃饭要紧吗?”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等下!我们部长刚刚说不让发校花的新闻!”   “你是新闻部的,我又不是!我们论坛走的就是野路子!”万松在楼梯上喊,眼里闪烁着要目睹大新闻的光,“今晚佩兰的热度第一,非我的照片莫属啊!”    ……   琥珀馆一楼是公开热闹的舞厅和宴会厅,二楼是RIOT成员的活动室与陈列馆。   二楼走廊挂着RIOT历代核心成员的画像或合照,从两百年前到现在。其中不乏一些历史书上的熟悉面容,昂首挺胸,目视前方,注视着每个来到此处的、RIOT俱乐部的下一届成员。   这所俱乐部创建于350年前。那时候的俱乐部创始人厌恶极了佩兰压抑严苛的学长学弟秩序,于是建立了以“RIOT”为名的坏小子俱乐部抱团互助,反抗佩兰的一切规则,并在佩兰发展壮大。   谁知350年后,坏小子依旧是坏小子,RIOT却成了新的规则。权贵们热衷于加入这顶尖的兄弟会,也热衷于让后来就读于佩兰的家族子弟加入。   资源就这样在这所贵族私人俱乐部中代际流动。   郁檀穿过二楼,他要找的,是RIOT成员在三楼的私人房间。   出于对成员隐私的保护,RIOT在三楼没有安装监控——这是郁檀从原文里知道的。他没有走有监控的楼梯,而是从二楼的一个阳台翻出去,顺着水管向上轻轻一蹬,就抵达三楼。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从三楼下来,回到二楼。   他顺着走廊向前走,向前望去,能看得见一楼舞池大厅的走廊上伫立着几座沙发。   有人坐在那些沙发上,欣赏一楼大厅里自己一手织就的热闹。   路上一间台球室开着门,里面一阵喧闹。一名少年被拦在台球桌上,他面容清秀,非常紧张,领口有明显的、酒的污渍。   他努力按着台球杆,可手指发颤,怎么按都按不稳。一杆下去,白球扑了个空。旁边的人见了,笑着起哄道:“哎呀,可怜的天琦又空杆了,马上又要喝酒了。”   他们身边摆着几个空掉的酒瓶,还有一个计分板,上面写着几名玩家的名字。显然,这名名叫周天琦的学生输得很惨。每一局,他都是最后一名。   郁檀耳熟他的名字。   周天琦,陈舒言口中的在数学竞赛上卓有成就的特优生。陈舒言一周前说,他在收集学生信息撰写举报信,希望能拜托他把举报信交到那名数学家的手里。   除周天琦之外,台球室里还有几个贵族少年。他们大多戴着A-list的徽章,其中三人的身边都有与他们动作暧昧的男伴。   清秀的、漂亮的、或是英俊的——平民少年。   面对周天琦的困窘,他们脸上没有同情或焦虑,只有看好戏的、甚至有些为这份抗拒不耐烦的神情。   就像河中的水鬼,伸着枯瘦双手,拉拽自己曾经的同类下地狱。   和他做对手的那个人轻松地把球推进了球洞里,对他优雅做了个“请”的动作。周天琦又一次拿起球杆,他手颤颤巍巍,最终崩溃了。   “我、我没办法……”他放下球杆,“放我回去吧,我已经喝的够多了,明天早上还有竞赛队的训练……”   “喂喂,干嘛那么爱学习。我可是带你来俱乐部玩诶,还让你上了只有成员的亲近之人才能上的二楼。”带他来这里的贵族少年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已经这样对待你了,你也该为我的友情投桃报李吧。”   他凑过去看:“还是说,你忘了你父亲的秘书职位是靠着我父亲才当上的了?”   周天琦憋红了脸,许久后放弃似的低下头。其中一个人笑道:“哎哎,别为难他了。这样吧,我们不玩游戏了,周天琦,你把这一瓶酒喝完,我们就让你走,怎么样?”   “你们……!”周天琦没忍住地拔高了声音。   几个人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尤其是那个提到他父亲的金发贵族少年。   周天琦攥紧拳头,又垂下了头。   他知道今天这场羞辱的来源。   去年,他经由老师推荐,加入了佩兰的数学竞赛校队,却因此招致了这名落选的、名叫阿什福的贵族学生的嫉恨。对方打着想和优秀学生交朋友的由头接近他,在知道他在为父亲失业而苦恼时,主动提出自己父亲的公司有一个职位,鼓励他让父亲投递。   父亲收到offer的那天,周天琦感动得无以复加。他觉得自己来佩兰真是太对了。他不仅在学业上得到了认可,父亲也因他的校友资源获利。   直到阿什福开始以此为要挟,让周天琦在考试里帮着其他学生作弊。再后来,他又以将这件事捅到竞赛教练那里去为由,迫使周天琦陪他玩一场又一场过分的游戏。   阿什福就这样靠着家族权势,为周天琦编织了密不透风的陷阱。   周天琦在入校前也曾是心高气傲的学霸,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做过的这件蠢事,哪怕是他的朋友陈舒言。他没办法向任何人求助,只能沉默。   周天琦又在阿什福眼中看见了讥笑和凉薄,他知道阿什福只是想为难自己,可形势所迫,他只能哀求道:“阿什福,求求你,明天有竞赛队的考试,如果再喝的话,我一定没有精力通过考试的?”   阿什福挑了挑眉。他身边的其他贵族见状微笑:“你通不过考试和阿什福有什么关系?”   显然,阿什福是这个团体里地位最高的人。   “算了。”阿什福闲闲道,“这样吧,你打完这一局。”   周天琦眼中刚升起的希望被阿什福的下一句浇灭了:“要是你赢下这一局,我们今天就放过你,你就可以回学舍了。”   赢下这一局……   他们打的是标准8球。周天琦和他的对手分别负责七个球。想要获得胜利,周天琦必须将属于他的七个纯色球全部打入袋后,最后击入8号黑球才能获胜。   周天琦被灌了很多酒,准头已经失效。属于他的七个球还全部落在台球桌上。与此同时,他的对手已经打下三个。   只剩最后四个。   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周天琦颤抖着说:“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吗?嗯?你不是数学高材生吗?”阿什福笑着,眼里带着恶意,“不如你算算,赢下这一局的概率是多少?”   “或者……”他看向四周,“你可以找找有没有人愿意帮你完成这一局。毕竟好多人也玩腻他们的男伴了。”   几个男伴顿时露出警惕神色。他们身边的贵族学生们则因为这反应笑得乐不可支。一名贵族学生起哄道:“周天琦,你不如直接找阿什福,他可是打台球的高手。你求求他,说不定他会帮你打。”   阿什福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天琦惨白的神色——似乎欣赏周天琦的这份屈辱,也是他的希望。   直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周天琦手里拿过了台球杆。   来人漆黑的眉眼让众人一怔。他们看着正在面无表情地摩擦台球杆的少年,惊诧地交换眼神。   “我来打。”郁檀说,“怎么,敢和我玩吗?”   他斜斜地坐在台球桌旁,偏眼看人的模样像是夜雨里的一株鸢尾。   几人顿时看向阿什福。阿什福见郁檀不请自来,有点愣住,又想起郁檀和夏晔之间的绯闻,皱皱眉:“你来帮他?”   “不算帮。”郁檀冷淡地说,“我在等人,顺便来这里打发时光,制造点让人不得不过来的热闹。”   他没看周天琦一眼,就像他在刻意地和周天琦划清界限似的。周天琦怔怔的,半晌低下头。   阿什福继续皱眉,片刻后饶有兴趣道:“我和他的赌注是这瓶酒,和你的赌注是什么?”   “随便。”郁檀道,“因为我会赢。”   气氛一时沉寂。   如果说,阿什福刚才提出那句话,是因为他忌惮于郁檀和夏晔的八卦,担心提出赌注会触犯夏晔的权威。那么郁檀的这个回答,足以让任何认为自己有尊严的贵族无法在台桌上下场。   “那就还是这瓶酒。”阿什福道,“谁输了就把它一口气喝完,怎么样?”   郁檀瞥酒一眼,忽地笑了:“粉红香槟?”   “怎么了?”   “我不喝这种软酒。和我打赌注的话,用伏特加来。”郁檀说,“Spirytus有么?”   那是一种酒精含量高达 96%的酒,几乎等于生吞酒精。郁檀说:“RIOT的酒库里应该不会连这种都没有。一瓶Spirytus,我输了,我喝下,你输了,你喝下。怎么样?”   身为周天琦对手的执球手求助地看了阿什福一眼。阿什福面沉似水,片刻后笑了:“好。不过,换我执球。”   他深深地看了郁檀一眼:“作为对你的赌注的……尊敬。”   这人简直像是来玩命的。这是阿什福的想法。他觉得郁檀简直是疯了。   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球技。在RIOT俱乐部,除了和乔愈与其他三人交手时,他从来没有输过。   郁檀想玩命,那就让郁檀来玩。阿什福不信郁檀真的有什么高超的台球技巧。在他看来,这大概又是郁檀吸引夏晔的某种手段。   否则郁檀突然闯入琥珀馆,又是为了什么。   那他就成全郁檀,好让郁檀在夏晔面前丢一次脸。   斗争在残局上剑拔弩张地展开。周天琦目瞪口呆,好一会儿,他紧紧抓住郁檀的手:“别这样!”   说着,他又去拿那瓶酒,咬咬牙:“我把这瓶酒喝了就是。喝那种酒一定会出事的,万一他们耍赖,而且你赢不了的……”   郁檀从他的手里抽出那瓶酒,顺手把它扔到旁边的地毯上。   “哐”的一声,即使酒瓶没碎,旁边的人也被吓了一跳。郁檀就在这时直直地看向以为是救世主降临的周天琦,好一会儿,他淡淡说:“还挺有勇气的。”   “呃……”   “但滚远点。”郁檀说,“别打扰我比赛。”   他说话粗暴,就像之前丁洋私底下和他说过的那样,郁檀是个冷血的人,从来和特优生不是一边的。   可周天琦更怔了。他低头了好久,慢慢地走到了台球室的角落里。   他没有留在郁檀身边,也没有离开。   看见周天琦这副模样,阿什福的心里对郁檀漫起一阵冰冷的憎恶。他表面微笑着向郁檀推手:“请,你先来。”   郁檀用巧粉涂匀了皮头。   他在台球桌上慢慢低身。灯光照在他的脊背线条上,拉长的弧度单薄又美好。他眼睛盯着前方,不像是在观察,像是在计算。   有那么一刻,阿什福几乎以为自己有可能会输。   他觉得郁檀的眼睛是一双肉食者的冷漠眼睛。   像是某种东西在极度的倦怠和烦躁后,苏醒了那么一刻。   郁檀的动作也很标准。他架着台球杆,动作精准无误,对准了白球。   又用它瞄准了另一枚球。   纯色的7号。   7号,那不是距离落袋最近的球,相反,它靠在一堆球堆里,像是某个变量。   阿什福一怔。他没明白郁檀的意图。   直到郁檀扣出一击!   白球飞出,碰撞七号球。七号球飞出,碰撞旁边的两枚球。   球体弹动后,无球落袋。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嘲笑。   阿什福也稍稍放松。他觉得郁檀还真会摆花架子,于是轻松地看了郁檀一眼。   “看来你没把握住这个先手机会,不好意思了。”阿什福笑道,“轮到我了。”   他也低身,目标是12号球。在他眼里,这是那枚他必然会首先着手的,最容易落袋的球。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郁檀不言。他看着球桌,如看着一场很快就能解出结果的棋局。   郁檀并不紧张。   因为阿什福对12号球的选择,也在他的预估之中。 第27章 序幕 12号球落袋。   台球桌上,属于阿什福的花色球只剩三个,属于郁檀的纯色球还有七个。   似乎大局已定。   有人轻轻地笑了。有人同情道:“郁檀,你应该不知道阿什福在RIOT是什么水平吧?你看起来完全不会打台球啊。”   “嘘,说不定郁檀就是来讨酒喝的呢,连酒名都想好了。”   一片讥笑中。郁檀泰然自若。他又一次出手。这一次,他又改变了桌上台球的布局。   只是依旧,无球落袋。   “请继续。”郁檀对阿什福说。   阿什福就在此刻确信,郁檀不会打台球。他微微皱眉,想知道郁檀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这种思绪,已经超越了他对球桌的在意。   是想要装作被灌酒,好让夏晔为他出头吗?   是打算让他阿什福当那个RIOT里为难郁檀的反派,好让郁檀能去夏晔面前卖惨吗?   阿什福心不在焉地想着。他毫无疑问地选择了11号球。   一杆挥出,11号球贴边走,停在了袋口边缘,却没进。   这是阿什福预料中的事。11号球只差最后一杆。收起球杆后,阿什福继续想郁檀和夏晔的事。   他觉得自己和郁檀真正的赌局,也许不在球桌上。   事实上在佩兰大部分的赌局,都不在单个比赛里。真正会影响学生之间的胜利输赢的东西,早在学校外就已经决定好了。   就像周天琦赢下了那局选拔,代价却是陷入了阿什福为他和他的家庭设下的天罗地网中。周天琦是特优生,不明白贵族之间的权力是如何运作的,所以周天琦也很难知道,阿什福也没办法那么容易地,就让自己的父亲开除周天琦的父亲。   但这就是贵族与平民之间信息不对称、不透明的好处。从上往下的俯视,很容易让下位者陷入自我恐慌。   所以随后的作弊局,才是阿什福准备好的、真正能控制周天琦、毁掉周天琦的东西。   就在他心不在焉时,郁檀慢慢地绕着球桌走了一圈。   这次郁檀走得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散步一样环视。终于有人笑道:“郁檀,你想用眼神把球推进去吗?”   郁檀置若罔闻。他终于找了一个角度俯身,摆好动作,瞄准白球。   阿什福想着郁檀的目的,想着周天琦无法向学校坦诚的协助作弊,想着佩兰校外的所有棋局。   直到白球斜向推出,它碰上3号,3号走弧线,落进右侧底袋!   动起来的不止是它,还有在落袋之前被它碰上的2号。2号球咕噜噜地动了,滚进角袋!   两个球同时落袋!   台球室一片死寂。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郁檀直起身,用粉笔在皮头上涂了涂,漫不经心。   “现在是5:3。”   他简单地说。   局面的惊变让阿什福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檀。郁檀又打出一杆,改变球体分布。他起身,对阿什福行礼,吐出了三个字。   “该你了。”   下一次,11号球未能落袋。   或许是因为震荡的心律,或许是因为别的——阿什福失误了。   轮到郁檀时,他没有打自己的球,只是做了另一件事。   白球停在了11号的正后方,挡死了距离阿什福最近的进攻角度。   11号被挡死,13号和15号被郁檀之前的屡次碰撞顶到了8号黑球旁边。如果阿什福要打那两颗球就必须绕开8号。   否则,就是犯规。   阿什福难以置信。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绕库打11号。白球贴边弹出,11号停在台面中央。   没有进。   郁檀又是一杆。4号球落袋。   他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每一次,白球都会停在一个让阿什福无从下手的位置。每一次,8号球都会成为阿什福下一步进攻的阻碍。郁檀不止是在击球,他还在干扰,还在防守。   或者说,他在对阿什福发起进攻。   阿什福忽地意识到,也许郁檀的前两次击球不是失误——而是在布局。   这个想法让他悚然。   真的有人有这样的计算能力吗?   郁檀再度挥杆。他打下最后一枚6号。与此同时,阿什福还有两枚花色球在场。   阿什福在溺水般的窒息里闭上眼。   从来没有人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知道,他输了。   郁檀凝视着黑色的8号球。他漆黑的眼睛像是淋漓的、毫无感情的夜色,握着球杆的手指苍白修长。   即使胜利,他也不为之欣喜。   黑色的8号被郁檀推了下去。 郁檀先一步清空。 胜利,就在这张台球桌上。 郁檀站直,把球杆靠在台球桌边,看向阿什福。   “Spirytus。”他说,“轮到你了。阿什福。”   他说出了他们的赌注。   一片死寂中,有人想赖账。他替代犹自沉默的阿什福开口:“一整瓶喝完会出事的。阿什福这两天会把它喝完。”   郁檀笑了,他牙齿冷森森的,毫无善意。   就像阿什福方才对待周天琦时那样。   “我要你现在就把它喝掉。”   空调微冷的风在吹拂。   走廊里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停住。   有人在门口鼓了两下掌,不重,却让人难以忽视。   夏晔站在门口,他穿着黑金礼服,被众人簇拥着,冷利双眼看着郁檀。   他的眼底隐隐约约地,竟然有几分骄傲。   郁檀平淡抬眼。   夏晔出现后,其他贵族脸色惨白,阿什福依旧沉默,他看着台球杆,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来一次。”忽地,阿什福说,“赌注加码,再来一瓶Spirytus,我刚才轻敌了——”   “阿什福。”夏晔冷淡道,“RIOT的人要愿赌服输。当你提出赌注时,就应该接受后果。”   “……”   阿什福的脸上流露出不甘心,最终,他用力地低下头点了点。乔愈站在夏晔身侧,对旁边的人说:“你去把Spirytus给阿什福拿来——” “算了。”郁檀闲闲地说,“我没兴趣把人再弄进医院。三瓶moxie,现在喝完。我怜悯你,阿什福。” 那是一种A国以难喝著名的饮料,满是泥土味和龙胆根味,能继续生产只是因为王室有人爱喝。 在听见饮料名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阿什福咬咬牙,退到了台球室的边缘。   前来台球室的有夏晔、乔愈,一众跟班与狗腿,还有个俊美且文质彬彬的少年。那个少年看着眼前的台球桌,没有说话。   郁檀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乔愈:“怎么,你也想玩?”   乔愈笑着点头。在夏晔瞥了一眼后,乔愈转了话题:“算了,你和夏哥有正事要聊吧?小郁檀,好久不见,怎么主动跑过来了。”   “方赟泽没来?”郁檀说。   “赟泽最近在和阿晔闹别扭。这时候,他大概带着陈舒言去后山上看星星了吧。”乔愈说,“他们最近相处得很不错,每天都很有乐子。”   郁檀没兴趣去想夏晔和方赟泽争吵的原因。夏晔在这时闲闲道:“你在琥珀馆玩得很开心啊,早知道,我该给你发一封派对的邀请函,你是怎么进来的?”   郁檀盯着夏晔,忽地笑了。   “从哪里进来都可以,夏晔,你的琥珀馆的安保烂透了。”他平淡道,“就像你之前能进入我的房间一样。我也能随时进入你的房间,给你留下点纪念品。我听说比起舍院,那里才是你居住最多的地方吧?”   夏晔骤然盯向郁檀:“你去了三楼?”   他似乎觉得,通往三楼的电梯与楼梯都需要刷卡,郁檀根本不可能上去。郁檀却笑了:“夏晔,不是凡事都会在你的统治之中。我来这一趟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止你能闯入我的私人空间,我也可以。”   夏晔片刻后,用比平常更淡的语气说:“这算是通知还是威胁?”   “你可以随便理解。”郁檀道,“简单地来讲,我是个对居住环境要求很高的人,最讨厌的就是没素质的邻居,尤其是喜欢遛很多张牙舞爪的狗、却不牵绳的那种。”   他淡淡地说:“所以我也不清楚,在机会充足的情况下,我会做什么。住在剑兰舍院,可比住在绣球楼离你更近。”   所有人噤声。   郁檀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人身威胁了。众人心惊胆战,都在偷偷观望夏晔的反应。   夏晔的脸上未见被冒犯之色、也未见怒色,只是多了几分锐利的冷意。片刻后,夏晔说:“你会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郁檀想,他需要的不是这中学两年之内的胜利。   无论是在佩兰和这些人斗法,还是转去佩拉可能遇见的磨砺,这都是两年之内转瞬即逝的烟。   他唯一追求的目标,就是两年后的ALT考试。   在GCE中获得提前考试权,在ALT中拿到优异成绩。如果校内有办法,就拿到校内老师的推荐信,如果校内没办法,他就去校外找能拿到推荐信的机构,做能给他简历增色的学术或社会项目。   然后,在一所大学里拿到文凭,做最基础的学历背书。他不需要大学如他上一世的那般优秀,只要有一个背书就够了——这会让他在未成年的情况下,更加不受资源挟制。   在学校之外的世界,他会有自己的事业。重生一次,他宁愿自己的事业不如前世那般顶尖,但他也要过得更自在肆意,绝不要在二十年后,如前世一般地和这些校内的权贵们握手。   不需要这些权贵的资源,不需要这些权贵的看重,他也会带走困在杜家的郁忆晴,让郁忆晴为他骄傲。   他们会在阳光下自由而安静地度过一生。   乔愈饶有兴趣地看着郁檀,眼里有越来越多的兴奋。   夏晔随着郁檀的沉默,眼神愈发冷冽。     郁檀走到夏晔身边,人群边缘发出闪光灯的光亮。郁檀用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早上的那封信,我已经扔掉了。如果你不再玩无聊的把戏,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夏晔,闲得发慌的话,自己找个地方锄地去。”他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已经给你留了面子,回去看看我给你的纪念品。”   而后,他对给自己拍照片的万松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万松傻了,慌张地低下头。   死寂,压抑,窒息。   没有一个人在听见这段夸张的对话后——敢说话。   和RIOT一起抵达的俊美少年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堵在门口的RIOT成员不知道该不该放郁檀走。他们理应教训一切羞辱RIOT的人——尤其是对他们的领袖出言不逊的人。   可现在,他们无法判断眼前的形势。   并隐隐地对郁檀产生了畏惧。   很久之后,他们听见夏晔淡淡道。   “如果这是你的期望的话。”他说,“郁檀,你会‘如你所愿’。”   夏晔看向众人。他眼里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只有平静。 片刻后,他微笑,风度翩翩。   “让他走,然后——派对继续。” 只是他的语气比起平时,微微带了几分冷意。   人群战战兢兢地让开一条路。   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因这番变故挤得人山人海。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等二楼的八卦。   可在郁檀下楼时,即使楼梯已经十足拥挤,他们也自觉地挤出了一条路给郁檀。   郁檀一步步往下走。他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人脸。   有焦虑怀疑的颜澹。   有目瞪口呆的南昳。   有如丧考妣的杜彦洲。   还有……   身着白色礼服的文风眠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和身边几个学生会成员说话,在郁檀看过来后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好像在给郁檀敬酒似的。   郁檀懒得看这朵毒水仙。   他从正门离开,堂而皇之。负责检核的学生敬畏地不敢阻拦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山毛榉小道上。   整栋琥珀馆都在注视他,就像在注视一场即将发生的——   大戏的序幕。   ……   琥珀馆的热闹直到深夜才停歇。   休息室里,乔愈看着沙发上的夏晔。   向来傲慢的英俊少年垂着眼眸,看着被他放在茶几上的、郁檀给他留下的纪念品。那是郁檀在与他擦身而过时,放在他的口袋里的。   那枚最后被郁檀击下的黑色8号球。   漆黑的颜色像是某种预示。夏晔盯着它,就像他在家族的击剑场上盯着每个对手。就像六岁的他一次又一次被家族找来的训练师打倒在地,又一次次地咬着牙爬了起来。 并傲慢地告诉夏家聘请的世界击剑冠军,他一定会赢。   没有人会欣赏败者的伤口。   没有人会赞扬弱者的眼泪。 精湛技巧的背后,没有谁理应天生强大无瑕。   夏晔冷冷注视那枚台球,忽地想到,在学会这样精湛的台球技术之前,郁檀有没有流过一次泪。   “阿什福差点也要被送进校医院里了。”乔愈说,“今年怎么回事?佩兰怎么这么多血光之灾。再这样下去,咱们的校园生活要变成生存游戏了。”   他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乐子似的,不停地笑。夏晔淡淡道:“阿什福和周天琦是怎么回事。”   “周天琦?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给阿什福的朋友抄过试卷答案。大概是因此被挟制了吧。阿什福这个人非常小气,在比赛里输给周天琦的事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乔愈说,“我还知道另一件事。周天琦是陈舒言的朋友,他们最近走得很近,他们两个,还有丁洋。是个四年级刚入学的特优生说给RIOT的人的,好像……姓赵?他很希望能加入我们这些A-list的活动。”   夏晔“嗯”了一声,片刻后,他说:“告诉阿什福,让他离郁檀远点。”   “……呃?”   夏晔从休息室里起身:“郁檀为周天琦打了一场台球。我不喜欢我的牌桌上出现更多因素。从明天开始,我要为下一场比赛练习,不要打扰我。”   他没有说他的牌桌是什么,也没有说接下来他打算对郁檀做什么。   乔愈静静看着夏晔离开休息室的背影。   夏晔把8号球留在了桌子上。   乔愈拿起那枚球,在手里晃了晃。他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他的绝学一定比我想象中要多。”   “……”   “靠着这些东西,他已经可以在佩兰做风云人物了。”乔愈说,“为什么这么寡淡,是不想吗?如果夏晔不想玩了……”   他抛起球,微微一笑:“那我要继续玩。我喜欢这种乐子。”   夏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夏家家徽是出了名的闪耀。可他的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与夏家家徽有关的东西。 被放在最显眼处的,是一堆因不断练习而被磨损的击剑器材。   琥珀馆的负责人发来消息,说没有在监控里看见郁檀上三楼。   也许那番话,只是郁檀一个虚张声势的诡计。   就像佩兰的许多对决的结果,其实都取决于对决事实之外的东西。   夏晔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他抿着唇,眸色冷淡。   片刻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   当那东西落在手里时,夏晔一怔。 眼眸锐利地眯起。   是与那天他让人放在那间关着陈舒言的盥洗室里同款的——那枚黑色的录音笔。 没装电池,没启用功能,没有监听。 只是一个昭示着了解的回敬。 第28章 舍院杯 郁檀其实不能保证他买到了同款录音笔。   他只能确定那天在盥洗室里,夏晔一定在监听他。所以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一场回敬。   这一晚,郁檀没有回图书馆做作业和准备GCE。   他绕道去了一趟校工部,从无监控的地方薅了很多工具和材料走。   胶水、钉子、木头、弹簧……在回到绣球楼后,郁檀开工。   做简单的木工活对郁檀不是什么难事。前世他演过一部名叫《末日生存狂》的电影,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郁檀对于生存准备的情节都是亲力亲为地上阵。   在夜色的隐蔽下,他于房间窗下的草丛里扔下几个陷阱,又把寝室门用机关卡住。一旦有人从外面强行打开门,就会被郁檀准备好的胡椒炸/弹喷一脸。   在做完这些后,郁檀面无表情地笑了笑。   好爽。   他感觉自己在这所学校里憋了一周,已经有一点变态了。   在做完这些后,郁檀一丝不苟地去桌前写作业。   保持脑部的正常活动,也是他为GCE准备的方式。   在他写完数学老师的思考题时,手机滴滴滴地传来了消息。   杜彦洲:“?喂?”   杜彦洲:“我靠,你在搞什么?”   杜彦洲:“你他妈疯了吧!!”   郁檀直接把他拖入屏蔽。   在所有消息的最下方,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是“南昳”。   当了一周的邻居,南昳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给他发好友申请了。   想到花园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郁檀通过了这条申请。   南昳的头像是一张苍白的证件照。他在郁檀通过后发来消息:“我听说你在琥珀馆里的事了。”   大半个学校估计都已经听说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南昳又说:“你不该当众对夏晔这么说的。你肯定会被报复的。”   “我无所谓。”郁檀回复。   南昳:“最麻烦的是你的舍院分配。夏晔应该不会让剑兰舍院撤回对你的分院决定。你要一直住在绣球楼吗?有他在,没有哪个舍院敢接收你的。”   郁檀回答:“我知道,整个佩兰都被夏晔统治了。”   他这话是有点刻薄的开玩笑。南昳却认真了:“不是,还有文风眠和孟先明。他们一个是鸢尾舍院,一个是雪松舍院。剑兰、雪松和鸢尾是佩兰最厉害的三大舍院,也只有他们两个不怕得罪夏晔。你得想想办法,看他们能不能把你要走。”   南昳的话里有真实的焦虑。郁檀看着他的文字,眼尾变得柔软了一些:“不用费这个心了。他们不会愿意为了我公开和夏晔撕破脸的。”   南昳回复:“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郁檀躺在床上。他想文风眠是个政治动物,肯定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从音乐剧社派对那件事就能看出来,文风眠喜欢坐山观虎斗,然后入场收割大众好感与支持。   以积攒未来从政的政治资本。   在风口浪尖上帮郁檀,于他而言根本不划算。   那孟先明呢?   孟先明的黑色雨伞还靠在门边。郁檀冷淡地想,孟先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在原作里,孟先明身上有两个互相矛盾、但又奇异地融合着的特质。   维护风纪,与独善其身。   不知怎的,郁檀又想到了南昳在原著里的结局——转学,休学,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即使无数次地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但在看见列表里南昳的对话框后,郁檀还是抿起了唇。   就像他无法否认,他替代周天琦击球时,所为的也不只是打发时间。   即使他对周天琦恶语相向。   郁檀打开邮箱。他看着自己以家长口吻给佩拉维塔学院发出的咨询邮件。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转学去处。   邮件还没有得到回复。即使能转学,也不是一两个月之内就能办好手续的。   看着孟先明那把靠在墙边的黑色雨伞,郁檀微微地陷入烦躁。   ……   凌晨,窗外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有人踩到郁檀留下的陷阱了。郁檀在听见那人一瘸一拐地离开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   他一直睡到早上七点二十才起床,精力充沛,头脑清爽。在确定门外没有可疑的人后,郁檀把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对面的门开了一条缝。丁洋在门缝里窥视他——即使已经被摘掉了纸条,丁洋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回到自己的舍院去。   郁檀没有理会他,向门外走去。   草坪上有许多向着食堂去的学生。他们拿着手机,小声地讨论昨天的传闻。   “校花昨天对夏晔说了那样的话?”   “卧槽,我看看……帖子怎么又没了!这是在追着炸啊?!”   “又有新帖子了,看看这个帖子能活多久。”   “讲真,那张照片到底亲到了没?我看着像是亲上去了啊?”   在郁檀走近后,他们停止议论,并下意识地给了郁檀一个虚伪的笑容。   郁檀目空一切。他继续向前。几个人见他走了,又在他身后议论。   “RIOT那边有说要怎么处置吗?”   “没有。”另一个人疑惑道,“到目前为止,一个消息都还没有。”   昨夜的琥珀馆在郁檀走后彻底冷凝。   即使学生们按照夏晔的指示又开始狂欢。但大多数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夏晔提前离开了派对,连文风眠也找了个借口退场了——他说周日的迎新音乐会在即,作为学生会会长,他要去和嘉宾确认入场时间。   但有一件事在派对的最后发生了。   方赟泽在最后一首舞曲奏响前,带着陈舒言登场。陈舒言被他换上了最精致华贵的礼服,胆怯不自在地站在方赟泽身后。   他可以瞪着眼指责卫铭让他买咖啡是在为难他,可以在给方赟泽当fag、被迫做那些繁杂的劳役工作时倔强不服输,但唯独在他真正穿上华服、戴上珠宝、在众目睽睽下被方赟泽带进宴会厅和舞池时——   陈舒言,怯了。   他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摆。方赟泽站在他身侧,像是个优雅的男伴那样为他整理了领花。   片刻后方赟泽问对此饶有兴趣的乔愈:“夏晔去哪里了?”   乔愈说:“他提前回去了。”   “是么?”方赟泽挑眉,“本来想让他看看的。”   RIOT四人的第一条裂痕,就这样明显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众人啧啧称奇,觉得方赟泽、陈舒言、夏晔和郁檀的关系实在是扑朔迷离。   在方赟泽领着陈舒言进舞池跳舞,并在陈舒言退缩时严厉表示“这是fag的义务”时,众人已经开始根据有限的线索浮想联翩。   已知,方赟泽和夏晔是十几年的好兄弟。   已知,陈舒言上学期在勾引夏晔。   已知,郁檀救了因此被霸凌的陈舒言,但目的不明——毕竟在那之后,郁檀就晕倒在夏晔的怀里,引起了夏晔的注意。   已知,RIOT曾说要让郁檀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已知,陈舒言为了救丁洋给方赟泽当fag。   已知,与此同时,郁檀缺席了RIOT的派对,又靠生病再度“获宠”,被夏晔送进他的专属病房。   已知,夏晔和方赟泽在病房前因为陈舒言和郁檀吵架。在那之后,二人王不见王。   再已知……   郁檀被邀请住在夏晔身边,却亲自来琥珀馆和夏晔闹掰。方赟泽则随后带着陈舒言盛装登场。   一时间郁檀心机陈舒言小白花论,陈舒言方赟泽真爱论,郁檀和夏晔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论大行其道。众人吃瓜吃得满嘴流油,化为了论坛高达十几页的一个讨论高楼。   “理性讨论,这个贵族学院的天命底层主角到底是谁?”   不了解内情的人很难明白方赟泽和夏晔到底在博弈什么、或是在打什么擂台。但他们只清楚一件事。   郁檀尚未平稳的处境,随着他对夏晔昨天的发言被彻底地击碎了。所有人都在观望夏晔对郁檀的下一步态度。   是报复,是无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它都是新的围猎的开始。   不只是因为夏晔的威严。   更是因为……他们需要郁檀,在他们无聊的生活里,成为一场他们可参与的风暴的中心。   风暴中唯有风暴眼最寂静。郁檀一个人在食堂吃完了早餐。   由于都在观望,整整一个早上,除了那个跑到他窗下想偷窥的学生之外,还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过他。   但所有人也选择了另一个策略——无视他。   生物课,郁檀坐在第一排。以他为圆心形成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真空圈。就连老师也忍不住投来了难以理解的目光。   化学实验课,没有人和他一个小组。郁檀只能独立完成实验。   因为化学也是郁檀为自己选定的GCE科目,出于顺便复习的目的,郁檀做得很认真。   化学教授姓余,长着一张始终写着不快的脸。佩兰学生们私底下八卦他,偷偷管他叫黑面神,却没有人敢慢待他。   其中一部分原因和齐本中一样。   余教授不止在佩兰公学任教,也是RIAC研究所的荣誉研究员。这家研究所由A国政府提供了大量专项资金,专业研究战略能源材料,在A国的未来战略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RIAC的派系内斗也是出了名的,其中斗争最激烈的便是锂硫派和钠电派。锂硫派追求极致的能量密度,认为科技的进步在于突破极限,主要由出身贵族的学术大牛们组成。钠电派认为锂硫派研究出来的东西贵得离谱且难以落地,他们希望能研究出更廉价的科技,以服务于大多数人。   两派斗争不休到传出许多笑话的程度——甚至有人传言,只要两派的领头人一起参加同一场学术会议,先到餐厅的那一派就会提前端走所有炒面和披萨,让另一派一口吃的也吃不上。   余教授是钠电派的知名人物。他所在派系的领头人在几年前的一次派系斗争中失败,研究经费被削,团队人员流散。余教授因此失去了在研究所的正式位置,只留下了荣誉研究员头衔。在局势再度明朗之前,他只能被发配来“承担社会教育义务”——即来佩兰教书。   这近乎流放的、每周刻意浪费他数个小时的行为让余教授十分不快。是故,他对佩兰所有学生都没有好脸色。   由于余教授的学术地位摆在那里,即使被流放,也没有人敢触他的霉头。在他严厉地瞪视下,一群学生都在老老实实地做实验,没人敢说小话。   这节课的实验内容是酯化反应,乙酸乙酯的合成。郁檀动作很利落。他在圆底烧瓶里加入乙醇和乙酸,加几滴浓硫酸作为催化剂,然后加热,收集蒸馏出来的产物,用碳酸钠溶液洗涤去除残余酸。   下一步,就是用无水硫酸钠干燥。   乙酸乙酯的味道很冲,高浓度时有一股洗甲水的味道。满实验室都是令人窒息的闷香,还有余教授的阴阳之声。   “亚伦先生,我请问你是在倒硫酸还是倒香槟?如果你打算继续你的动作的话,我建议你直接去加油站放把火,那样能让你死得更痛快。”   “还有你!凝管的入水口和出水口都分不清吗?水从下进上出,这是二年级的知识!”   “你知道乙酸乙酯的沸点是多少摄氏度吗?七十七度。你打算交给我一个空瓶子吗?先生?”   他刻薄得让一众学生敢怒不敢言。只有在途经郁檀时,他看了一会儿郁檀的动作,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郁檀。”   “郁檀?真不错。”余教授满意地笑了,“你是哪个舍院的?”   在A国的贵族公学,存在一种名为舍院杯的制度。每座舍院的学生靠着优秀表现为自己的舍院增加积分。每月,积分排名第一的舍院会获得一枚悬挂在舍院门口的“优胜盾”。在每学期末的最后一场晚宴上,校长或校董会成员会亲自为本学期积分排名第一的舍院颁发奖杯。   这座由纯银和黑曜石打造的巨大奖杯只有一个,沉重到需要两名学生才能抬起。每个学期末,获胜的舍院会从上任冠军手中接过它。它会被安放在该舍院最显眼的公共休息室壁炉上方,像神像一样被供奉一个学期。   几年来,这枚奖杯一直在雪松、剑兰与鸢尾舍院之间辗转。三座舍院都非常有集体荣誉感,在体育、学术和艺术活动上斗得你死我活。   开学时夏晔的击剑冠军奖牌让剑兰舍院的积分上涨了一大截,于是第一周,那枚陈年橡木做的优胜盾就挂在剑兰舍院的门上。   这周,孟先明率领赛艇队归来,优胜盾于是移交至雪松。   随着这周周末由文风眠主导的迎新音乐会的举行,已经有人预料到优胜盾下周将会归属于鸢尾。   过去几年的每个学期都是这样的——每一周,三大舍院争夺不休。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会是那三巨头的战争。但当余教授开口询问郁檀的舍院时,有敏感的学生忽地意识到什么,弄撒了手中的乙醇。   他意识到,郁檀现在理论上是剑兰舍院的成员,即使郁檀本人并不接受。   也就是说——如果郁檀开口承认他隶属于剑兰。   这个全班唯一没被余教授阴阳的学生,就能给剑兰带来余教授这学期给出的第一个加分。 第29章 威胁 ——即使刚入学便被夏晔截留,未曾积极参与舍院生活的郁檀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加分的意义。   众人眼神诡谲。   郁檀在众人的注视中平淡道:“余教授,我是四年级刚转到佩兰来的,所以……”   “我还没有舍院。”   在他开口后,有人吸了一口气、满目惊愕,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还没分舍院?佩兰的行政速度这么慢?”余教授皱眉。   郁檀说:“嗯。”   余教授拧起眉头。他并非佩兰毕业生,对这些精英贵族主义的学校也全无好感,自然不了解佩兰的内部流程:“全国第一的贵族公学的办事速度也这么缓慢吗?和那些普通公立也有得一拼。这样,你这五分我先记下,等你分舍院了,我再给你加上去。”   ……   五分?!   众人震惊。   一直以来,余教授都是佩兰给予加分最苛刻的教授。他会给造成实验安全隐患的学生一次性扣掉二十分,会给无故旷课的学生一次扣掉十分,但他的加分,从来只有一分两分。   郁檀是头一个从他手里拿到五分的学生……众人的眼神有些复杂。余教授又说:“你愿意当化学课代表吗?”   ……怎么又是课代表。郁檀说:“我已经是拉丁文课的课代表了。”   余教授:“拉丁文?!陆逢春那种人需要什么课代表?这也要人帮忙?”   ……这已经是陆逢春第二次被理科老师鄙视了。   郁檀做没耳朵状,只乖巧地笑了笑。他也不想当化学课的课代表。   化学课代表需要负责实验室安全。郁檀可没精力去和这帮操作不规范的二世祖起冲突。   这只会浪费他准备GCE考试和筹备转学的时间。   余教授指定了一个操作符合规范的特优生做他的助理。在课程结束后,他留下作业,就匆匆地走了。   他没问郁檀一个人做实验的事。或许是因为这种孤立在佩兰太常见了。   也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佩兰的内部斗争。   “余涛——就是余教授,他一直想要回RIAC做高级研究员位置上去,被扔到佩兰做‘社会服务’让他很不甘心。”有人说,“我听说他是从普通学校考进冕桥的。在他本科期间,他的导师是锂硫派领头人,一直很看好他的研究能力。结果他在读博期间转投了钠电派,这可是当年的大新闻。”   “难怪RIAC内部斗争把他给搞没了……本来我还奇怪,这么厉害的大牛怎么会被搞下来。我听说他在校外搞了个实验室,准备发几篇Science,搞个新突破,如闪电般归来。”另一人努努嘴,“他心思都放在那个实验室上,所以对咱们才这么没耐心。”   “新突破?我去,他哪里来那么多实验经费……他不是平民出身吗?钱和人从哪儿来?”   “不知道……等一下。”   郁檀抱着书从他们面前走过,几人止住话头。   郁檀表情和他进入实验室时没什么区别。   在余教授走后,他就不笑了,唇线平直,眼眸也冷淡。他依旧穿着没有舍院标志刺绣的通用校袍,通用校袍是素色的黑,他裹在其中,像是一枚细瘦疏离的影子。   所有人的校袍上都有小小的繁花似锦,只有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在郁檀走后,一人古怪道:“真没想到他能让余涛加分。”   “加分?就那么一点小分,影响得了什么?”有人走过来嗤笑,“你们以为不会靠着那区区五分,就能让夏哥对他另眼相看了吧?”   眼见颜澹,几人再不敢八卦,只一味地低头问好。颜澹鄙夷道:“夏哥靠一个佩剑赛冠军就能为剑兰加八十分,我的梅纽因奖为山茶带来了六十分。区区五分算什么?哪怕余教授偏心偏得没边了,把他的所有加分额度都用在郁檀身上,郁檀也只能拿四十分。四十分——和整个舍院杯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是是。”几人点头附和道,“颜A-list说得是。”   颜澹白了几人一眼,正要离开,旁边的跟班说:“是啊颜哥,他也太不识抬举了。夏哥肯接纳他进剑兰舍院,他不仅不感激,还当众划清界限,说什么自己还没分院。这件事要是让夏哥知道了……”   “你要我把这件事捅到夏哥那里去?!难道我要在夏哥面前提他的名字吗?”颜澹闻言愣了一下,骤然暴躁起来,“他好不容易从夏哥那里滚蛋了,我还要专门跑过去让夏哥想起他?”   “哎、哎哎,颜哥你别生气。”那名跟班眼珠转了转,“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颜澹索性把他带出教室,抱着手等他想。   他这名跟班正是当初被乔愈逼着吃下肥皂的两人之一。其中一人离开医院后被吓破了胆子,从此畏畏缩缩,总以肚子痛为由躲开颜澹。   颜澹索性换了个跟班。他是四年级的A-list,又是佩兰交响乐团的副首席,想要巴结他的人一直很多。   另一个跟班——也就是现在和颜澹说话的田励,他在出院后又回到了颜澹身边,并像是彻底地恨上了郁檀。郁檀每每有什么动静,都是他第一个汇报给颜澹,巧舌如簧地在颜澹面前把郁檀的形象贬低到泥里。   据说,他和被郁檀打过、正在家里休养的那名学生是朋友。这两人一个不恨逼着他吃肥皂的乔愈,另一个不恨自己借机疯狂霸凌陈舒言的行为,反而统一地恨起了郁檀。   实在是蛇鼠一窝。   颜澹不在乎这些。这两名学生家里都仅仅是有点钱财,他觉得这帮人恨谁也没胆子害到他这个颜家幼子身上。   从小到大,颜澹就被家里娇惯着养大。他的父母从他婴儿时期就不再照顾他,父亲忙着工作,母亲忙着恢复身材和小提琴技巧——他的母亲也是A国知名的小提琴家。但即使如此,他们也聘请了最好的女仆团队,为颜澹处理一切生活事宜,对颜澹百依百顺。   在发现颜家几个孩子,只有颜澹遗传了母亲的音乐天赋后,他的母亲对他更加宠爱了。   在拿下第一个奖杯,在获得第一个奖牌时,幼年的颜澹就早早地明白——   只要他是最优秀的小提琴手,所有人都会表现出爱他的模样。   尤其是他的家人,他们鼓励他的一切神经质、敏感和情绪不稳定,只要他们相信这是音乐天才该有的特质。他们会允许他做任何事,会为他报复任何人。   所以,他坚信这些人不敢害他。   再说,郁檀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光是想到这两周郁檀的名字天天和夏晔捆绑在一起,颜澹就出离愤怒。   想来想去,田励还真提出了一个方法:“颜哥,您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夏哥,但你可以把它告诉方哥啊。”   “方赟泽?”颜澹一怔,“告诉他干什么?”   “您和方哥关系好,方哥和夏哥最近又在闹那么一点……小小的别扭。”田励说,“方哥也是剑兰舍院的,而且,他还不喜欢郁檀。郁檀否认学院,他肯定会出手整治郁檀的。”   “……”   颜澹有些犹豫,田励又说:“您想想,现在大家还没出手,只是因为夏哥到现在都没明说他要对郁檀做什么,他们还在观望RIOT对郁檀的态度,想看看夏哥是从此忽略郁檀,还是想对他动手。所以啊,我们得给他们一个嗅到味道的机会。方哥就是这个机会。”   “这……”想起之前陈舒言的事,颜澹有些犹豫,“之前陈舒言的事……我那时候只是想把夏哥的打火机给他,让其他人找个理由揍他一顿。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那样……郁檀的话……”   田励目光闪烁:“颜哥,哪怕没有您,他自己也会那样的,这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吗?而且,我听说新闻社有个人早上想去看看他,不知道怎么受伤了,还不敢说是怎么回事。郁檀这小子和陈舒言不一样,他心狠手辣得很,态度也嚣张至极。”   “……”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田励说着,顿了一下,“而且我听人私底下在说,你和他……”   “什么?”在田励耳语后,颜澹勃然大怒。   他面色阴沉,想了许久,哼了一声往排练厅去了。田励知道他是去找方赟泽的,也不慌不忙地叫上另一个跟班,跟在颜澹身后。   田励知道一个乔愈,一个颜澹,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既然这样,坐山观虎斗,何尝不是他对所有人的报复?   排练楼就在眼前。远远的,颜澹看见方赟泽从一辆黑车上下来。他眼前一亮,就要去找方赟泽问好。   下一幕所见,让他停下脚步。   陈舒言也从黑车的另一侧下来。他倔强的脸有些紧张,手里抱着似乎是方赟泽新买来的——小提琴。   方赟泽推他进入排练楼。陈舒言拒绝,两人拉扯一阵。最终,陈舒言胆怯地抱着小提琴进去了。   方赟泽跟随其后,脸上带着隐约的报复似的神情。   颜澹很久之后才迈出下一步。他进入排练楼,走到属于音乐剧社的排练厅,对着骤然慌张的陈舒言和疑惑抬头的方赟泽从容一笑。   “嗨。”   ……   郁檀在白橡木旧馆里查资料。   他看的不只是学习资料,还有佩兰的诸多规则。因为RIOT几人,他前一周的生活乱糟糟的,他没被舍院长带去舍院过,自然没见过舍院杯,以及位于舍院群中心的那堵积分公告栏。   也是在今天,他才在余教授要给他加分时意识到,在以舍院制为基础的佩兰公学,舍院之间的竞争是学生们的生活主题之一。学校对校内的欺凌总是睁0.3只眼闭1.7只眼,却非常鼓励学生们在各个项目中做出成绩。   因此,阴晴不定的夏晔是FIE佩剑个人赛冠军,幼稚善妒的颜澹是低年级组的梅纽因奖获得者,就连冷血傲慢的方赟泽也把控着音乐剧社,上学期他甚至还带着剧社为白金堡郊外的孤儿院举行了慈善募捐演出。   和这些展示在外面的光鲜比起来,内里的弱肉强食就既是潜规则、也是小节了。   学生之间的紧张关系发展到了舍院之间。每座舍院都是一个内在矛盾丛生,对外又凝聚力十足的整体。因此,舍院杯与优胜盾的争夺是佩兰全年无休的战争。学生们从开学就开始蓄力,参加各种体育、表演与学术项目,以为自己的舍院争夺分数。   但无论他们怎么争夺,排在前三、把其他舍院拉出一大截的永远是剑兰、雪松和鸢尾。也就是佩兰三巨头所在的舍院。   原书中没有怎么提及舍院斗争的部分。即使是有舍院的凝聚力在,特优生在每座舍院里也是被排挤的那群人——更何况比较差的几所舍院几乎收纳了所有的特优生。   陈舒言所在的丝柏就很一般。丝柏的舍院长也只想靠着舍院长的身份为自己的学分牟利,对发展舍院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过所有资料,郁檀若有所思。   他不会觉得区区几个五分就能让某个舍院冒着得罪夏晔——RIOT——乃至于整个剑兰的风险让他加入。无论他是否承认,在其他舍院心中,他已经是剑兰的人了。   剑兰事就该剑兰毕,且高度依赖于院监、院辅、舍院长与舍院督察的决定。院监、院辅是老师。舍院长与舍院督察则是由舍院推举出来的高年级学生。这群人自成一体,组成了舍院之内的权力王国。   如果他在剑兰被欺凌,不会有其他舍院的人为他发声。   而且夏晔与方赟泽都在剑兰。剑兰的舍院干部们显然听从于他们。   剑兰对于郁檀而言,会是个令人窒息的蒸笼。   他现在还能住在绣球楼里,是因为夏晔还没做出下一步行动。郁檀决不允许自己温和地落入那个蒸笼。   面对现状,郁檀不仅不恐惧,还隐隐地泛起一点斗志。   如果能在转学之前,当着夏晔的面转到别的舍院去,他一定会更快活。 想到这里郁檀有点无奈。他觉得自己怪幼稚的。   鸢尾,雪松。郁檀把两个舍院的名字写在纸上。在提出转院申请前,他需要其中一所舍院接收他。   问题又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文风眠,孟先明。   ——他要让这两个人觉得,他们值得为了郁檀,开启一场与剑兰之间的抢人战争。   也许他能在离开前,把佩兰搅和成一团乱麻。   郁檀握着钢笔沉思许久。就在这时,有人走到他的面前。   “方哥让你去排练厅一趟。”来人说。   郁檀抬眸看他一眼——这几天由于夏晔的事,阅览室又变得空空荡荡,于是只剩这信使一个人。   “不去。”郁檀说。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的人怎么会这么好打发。郁檀皱眉。   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那是一串陌生的号码。郁檀接通手机,听见方赟泽的声音:“郁檀,我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我挂了。”郁檀说。   在他按下按键前,方赟泽道:“别急着挂掉我,我亲自打来电话,是出于对你的诚意。”   “学校里有很多人在扒你的身世。目前,他们只知道你是四年级转学生,家世不明,推荐人不明,除了不是特优生之外,你的一切都是个谜。”   “但我很巧有个朋友。他告诉我,看见过你在开学第一天从杜家的车子上下来。因为你太漂亮了,他就忍不住多看了你一眼。”   “他是个忠诚的人,我相信他可以做我守口如瓶的朋友。”   “你觉得呢?” 第30章 王八蛋 排练厅外。   “真没想到,方赟泽竟然会让陈舒言来给音乐剧社的表演伴奏,他不是最讨厌特优生了吗?”   有人说。   “陈舒言何德何能……做fag这种事,竟然真的给他做出好处来了。”   “现在论坛上的人也在夸陈舒言是平民领袖。我有点看不懂了。方赟泽是真要把陈舒言捧出来吗?”   “别聊这种了,聊点轻松的话题吧。我刚刚看见方赟泽让人去叫郁檀了。他会过来吗?听说他昨天在琥珀馆对夏晔说了很难听的话,算是撕破脸了。论坛上到处都是帖子……”   “他要是过来,就崩他昨天的人设了吧……”   几人议论纷纷。忽地有人说:“他会来的。”   卫铭一开口,几个学生被吓了一跳,连连问好。卫铭瞥他们一眼,嘲讽道:“问出这种问题,不如自己回去洗洗睡了。方哥还叫不动他?”   几人赔笑,赶紧回去排练了。路上有人小声说:“论坛说郁檀打台球打赢了阿什福,阿什福输了,喝了三瓶泥巴水。说实话,我感觉郁檀蛮帅的。阿什福那家伙,仗着自己是A-list,整天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讨论A-list的事,你不要命了?!”另一人瞪他。   那人扁扁嘴,不说话了。只是他眼里写着,他不希望郁檀会过来。   见几人听话回去了。卫铭满意地笑笑。他转眼看见陈舒言站在排练厅外面,皱眉道:“方哥不是让你进去排练吗?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语气又微妙了点:“没想到你还真会小提琴。”   陈舒言穿着前些天刚被劳役服务弄脏、好不容易才被洗衣店洗干净的校服,抿着唇,眉头深锁。   卫铭真看不惯陈舒言这副样子。在方赟泽突然带着陈舒言去过一趟山上后,方赟泽对陈舒言的态度就变了。   他不仅不再让陈舒言做杂务,还让陈舒言加入音乐剧社的排练,负责小提琴伴奏。简直梦幻泡泡得像是偶像剧里的场景。   有了这样的幸运,陈舒言却好像快活得不够彻底。他每天越来越多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卫铭原本觉得这学校里莫名其妙的只有一个郁檀,现在看来,陈舒言也是很不识抬举。   “他们说郁檀要过来吗?”陈舒言说。   卫铭反应了一下。陈舒言又说:“我刚刚听颜澹和方哥说,郁檀在化学课上不承认自己是剑兰舍院的学生的事……方哥会惩罚他吗?”   “我哪里知道方哥是什么想法。”卫铭不耐烦地说,“搞不好会给他什么奖励呢。郁檀不是一向都很有手段吗?他现在表面上和夏哥闹翻了,说不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搭上方哥。”   陈舒言垂下眸,片刻后,他平淡道:“嗯,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回去练琴,脸上带着微妙而诡谲的坚定。许久后,他在阳台上看见郁檀。   郁檀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学舍标记的校服。他步履匆匆,衣袂飘飞。   陈舒言看不清郁檀的脸。他只在心里默默的、有些凉地想,郁檀果然来了。 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遗憾,又希望郁檀可以在进排练时,多看一眼他。   ……   这栋楼是为排练建造的。   迎新音乐会即将举办,还有知名校友返校欣赏,整栋楼的每个排练厅都热热闹闹,每个社团和组织都在为自己的节目筹备。   交响乐团和管弦乐团等大组织占据了最好的排练厅,那些个体组织就只能占用一些小房间了。一路走来,郁檀还看见了一群特优生,他们挤在一个小排练厅里排练,竭尽全力想在音乐会上展现自己的才华。   他脚步不停,径直来到挂着“音乐剧社”标牌的排练厅处。卫铭见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方哥在里面……”   “给我带路。”郁檀不听他说完话。   卫铭脸色一凝,还是带郁檀进去了。他们推开门时,舞台上正在排练音乐剧社即将表演的剧目。   《卡米洛特》。   它改编自经典小说《永恒之王》,讲述了亚瑟王建立圆桌骑士的宏大理想。   还有骑士精神,荣誉,秩序……以及理想的贵族社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符合佩兰精神、符合贵族教育传统、同时也能展示音乐剧社水准。的确是方赟泽会挑选的剧目。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   “但在卡米洛特,卡米洛特,”   “一切情形皆是如此。”   “雨水只被允许在日落之后落下。”   “清晨八点,晨雾必须准时消散。”   “简而言之,再没有比这更宜人的地方,”   “比这里更适合书写“永远幸福”的结局,”   “就在这卡米洛特。”*(摘自歌曲《卡米洛特》)   在演员的歌声中,陈舒言在舞台的一角拉小提琴伴奏。他在灯光的暗处,始终抬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檀看着舞台上的演员。   再没有比这更宜人的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书写“永远幸福”的结局吗?   或许,这也可以是对的。人比起反抗痛苦,更难反抗幸福。   方赟泽在排练厅的最后一排,冷淡地看着自己编排的场景。舞台上的所有人在他眼里,无论是贵族学生,是有钱学生,还是特优生,都像是提线的、完美的木偶一样。   在剧场里,只有他的审美、他的要求是唯一的意志。   卫铭过去说:“方哥,郁檀来了。”   方赟泽抬起细长的丹凤眼。他肤色白皙,像是优雅贵族该拥有的肤色,比起夏晔,他更像没有体温的毒蛇。   丹凤眼映照着郁檀面无表情的脸,方赟泽起身。坐在他身边的音乐剧社社长连忙说:“排练暂停……”   “继续。”方赟泽道,“我要让他们在周日表演出最好的片段。”   他语气严谨苛刻,就像这座排练厅也是他的卡米洛特,一个全年气候必须完美无缺的王国。   郁檀也不废话,他跟着方赟泽离开排练厅。排练厅里的人看见这一幕,窃窃私语。   “居然真的来了……”   “什么情况,方哥是觉得他失宠了,开始算账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在银杏馆,郁檀耍了方哥一次……”   小提琴声有一刻的停顿。导演立刻呵斥:“陈舒言,你在干什么?”   陈舒言不言。   他只是半阖着眼,又开始了演奏。 郁檀刚才没有看他。 真可惜。   ……   在排练楼顶层有A-list专用的休息室。方赟泽入内,其他A-list见他来了,竟然也知趣地离开了。   沙发,地毯,书墙,挂画……一切都像是和银杏馆里的一样。   门关上后。时光像是回到了上周五。 方赟泽在沙发上坐下,他冷冷地看着郁檀。 精致但缺乏血色的外貌,人偶一样的沉默与个性。 漂亮,但没有生机。不特别,又满身粗粝。像是一株底子美丽,但不规则又难以修剪的花木。 这样的花木没办法和任何植物放在一起,它只要出现,就会破坏花园的和谐。 他想不通夏晔为什么要为郁檀修改游戏规则。 方赟泽抿了抿唇,他的目光停在郁檀苍白修长的右手上。 在过去,他没告诉夏晔——早在开学之前,他就见过这只手了。 “坐。” 方赟泽说。   郁檀没有坐。他沉沉地看着方赟泽:“……你想要什么。”   没有兜圈子,没有玩转话术。 和银杏馆的见面比起来,郁檀这次如此直白。 每个人都有要害。 也许是声望,也许是利益,只要抓住它,再张牙舞爪的人也会变成温顺的绵羊。 方赟泽于是知道,他找到那个要害了。 头一次的,他有了一种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的感觉,近似于愉快,但有些微妙。 郁檀足以称道的美和令人不快的姿态曾在他眼前冲突着。和纯粹的丑陋比起来,这样不可控的冲突让方赟泽更加厌恶。 可现在,这份冲突有了缝隙。 就像郁檀——也有机会被改造成他想要的姿态。   “有人告诉我,你拒绝为剑兰舍院加分。在拒绝夏晔这件事上,你还算是知行合一。”许久后,方赟泽淡淡道,“这很好。他给你的东西,你全都扔掉了。”   “在幸灾乐祸吗?你们的兄弟情真塑料。” 郁檀语气冷漠。 “兄弟情?当然。我、夏晔,乔愈和秦延灏从小一起长大。夏晔是RIOT的领袖,这是我们的共识,但这不代表他可以命令我。”方赟泽的声音变得冷了一点,“尤其是因为一个外人。我有义务为此拨乱反正。” “……”   “我、夏晔、乔愈,曾为你和陈舒言定下了一个游戏规则。规则很简单。你和陈舒言,两个人,一个被踩到EXPEL里,一个被捧上天。”方赟泽突然直白地吐出了游戏规则,“关于这点,你猜到了吗?” 郁檀冷冷地看着方赟泽:“你们真无聊恶心。” “无聊恶心吗?那你最应该讨厌的人,是夏晔。是他决定让你进入游戏的人。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表面自命清高,私底下蝇营狗苟的平民。他最爱做的,就是狠狠扒掉这些人的假面。”方赟泽怜悯地说,“所以,你如果因为他让你转入剑兰舍院就相信他对你有好意的话——就太可怜了。” 郁檀冷冷地看着方赟泽。 “你想干什么。” 他不在乎方赟泽这话是真话还是挑拨离间。他只想知道方赟泽想干什么。 方赟泽没什么温度地勾了勾唇角。他起身走向郁檀。   冰冷的气息靠近。在郁檀疑惑警惕的目光里,方赟泽低头,摘下了眼镜。   失去金丝眼镜的遮蔽,方赟泽少了些冷酷,多了份朦胧。他把眼镜夹在西服口袋里,看了郁檀片刻,忽地压了下来!   “!!”   嘴唇擦着脸颊而过。方赟泽的嘴唇很冰冷,就像他本人一样,是一只冰冷的白蛇。   郁檀猝不及防,他激怒地后退,被方赟泽用力抓住手腕,按在墙上。   一秒,两秒。   五秒。   这五秒的他们在镜头里,一定像是在墙边接吻。   “好了。”方赟泽在他耳边吐息,“我想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晰。”   他的声音带了点愉快的笑意。这是他这学期以来笑意最轻快的一次。   郁檀下意识地要扇方赟泽一耳光,但他忍住了,迫使自己冷静道:“你想干什么?”   方赟泽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布擦眼镜:“你被我一个电话带走,又和我在休息室里单独待了半个小时。夏晔应该会很在意。他会想知道我们在休息室里干了什么的。而我,会把监控录像给他。”   在略微模糊的视野里,郁檀的脸色变了,这朵花终于开得不那么假了:“你有什么变态情结吗。”   “说实话,我对你和陈舒言都没什么兴趣。”方赟泽戴好眼镜,“但我不喜欢夏晔为外人破坏我们定好的规则,既然如此,我只能用点手段让游戏继续下去。”   郁檀厌恶地用手背擦脸,他冷笑道:“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想恶心他吧。”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有反应的。”方赟泽挑挑眉,“我很期待。”   那一刻嘴唇滑过的感觉,是柔软微凉的。   郁檀的脸颊看起来像雪,却并不冰,也有着人的肌肤会有的温软的热度。   唯一遗憾的是,此刻它还没有因为激怒而泛粉。   方赟泽开始有点理解乔愈为什么说,他觉得郁檀的脸色粉起来会更好看了。   他开始觉得刚才那一下,如果是真做也可以。 “这个月月底,在我和陈舒言的fag协议结束后,我会为游戏做出决定。你不必觉得我会因为这份fag协议而对陈舒言有偏袒。这不会影响你和他在我这里的分数。”方赟泽说,“如果你是胜出者,我会让你得到比你想象中更多的、你可以得到的东西。譬如,从此佩兰不会有任何人查到你的身世——无论那是什么。又或者,找人给你编造一套可靠的贵族身世,也并不困难……” “说完了吗?”郁檀粗暴地打断他,“在校门口看见我的人是谁?”   还是那么嶙峋。方赟泽这次却没有为之不快,相反,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这很重要吗?”   郁檀说:“比你的变态行为重要。”   他直直地看着方赟泽,眼里压着某种比愤怒更重要的东西。   方赟泽没想到郁檀会在意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   片刻后,他笑了:“是我。”   “……”   “返校时,琥珀馆有一株皇冠茶花病了。它曾经很名贵,找到它花了我的人不少力气。可它开败了,我就只能让人把它扔掉。”方赟泽说,“但很可惜,我没有找到它的替代品。校工告诉我,它被扔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地方,等着镇子上的人把它带回去回收。我本想去看看它,没想到看见你和杜彦洲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以前我可没听说过,杜彦洲有个长成这样的弟弟。”   “……”   “然后,你拿水浇了那盆病花。真没意思,给一盆要死的花浇水,佩兰又来了个烂好心的人。后来在银杏馆,我在监控里看见,陈舒言把布丁撞到你身上。你想帮陈舒言瞒住带人进银杏馆的事,所以什么都没说是么?”方赟泽顿了顿,有些玩味地笑了,“真可惜。你谁也没保住。陈舒言变成了我的fag,那盆病花——我让人把它处理掉了。再独一无二,我也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   “……”   郁檀面无表情。   “过去,我从不觉得你有哪里特别。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游戏继续下去。能让夏晔变脸色,就是你最大的价值。”方赟泽闲闲道,“继续我们刚才的对话。如果你能赢得那个被捧上天的位置,我就给你你最需要的东西。你是杜家的亲戚?佣人的孩子?还是和杜家有什么别的关系?我会给你个机会,让你在所有人面前盖住你觉得不能见人的出身,如果你需要的话。”   郁檀默然。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思考。   方赟泽看他沉默且单薄的模样,手指不知不觉地抚过自己的嘴唇。   不够柔软。   和刚才的感觉不一样。   “你在派对里被丁洋砸出来的伤口……好了吗?”   许久后,郁檀慢慢地说。   方赟泽不明所以,挑眉道:“好了。”   “哦。”郁檀从茶几上拿起一枚巨大的玻璃盘,“那让我看看吧。”   他忽地暴起,双腿将方赟泽压在沙发上,举起玻璃盘狠狠地向方赟泽的肩膀上砸去。   每一下,都砸在方赟泽之前受伤的地方。   剧痛传来,方赟泽根本无法反抗,好一会儿,他甚至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捂着胸口俯身。   结疤的地方又渗出了血。郁檀一阵眩晕。   玻璃盘从他手里滑到地毯上。   在方赟泽能有所反应前,他哆哆嗦嗦地从方赟泽的身上爬下来,闭着眼,努力驱散有血的画面。   捡起染血的玻璃盘,打开窗,在确认楼下没有人后,他一把把玻璃盘扔到了窗外。   玻璃盘在地上碎了一地,它变成了一个公开的罪证。   郁檀看着满地玻璃碎片,忽地神经质地笑出了声。   他看着它们,好像又看见了前世入学第一天,被人叫小杂种的那一天。   没什么见不得人,没什么可掩盖的。   这一次,哪怕身世被曝光,被流传,他也不会像前世那样用沉默隐忍,用无视换取栖息之地。   他已经证明过,他比他们优越,比他们强了。   所以他会告诉全世界,他爱她。   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碎片上。不少人都被这巨响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好奇地抬头网上看。   郁檀不知道他们眼中此刻的自己是否像是一只惨白的厉鬼。   对不起啊。妈妈。他在心里轻声说,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握着窗帘,郁檀逐渐冷静下来。在听见身后传来方赟泽逐渐起身的声音后,郁檀回头。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揍了你一顿。你现在可以让人开除我的学籍了。”他眼尾洇红,毫无讨好之色,“快一点,找死的王八蛋。” 第31章 孟先明 天空远远传来沉闷的雷声,暴雨落下,砸出一地密响。   一曲终了,陈舒言收起琴弦。忽地,他有点心悸。   雨水中同时响起的还有车轮声。有人往外面一望,震惊道:“校医院的人怎么来了?”   “我靠,又来?”另一个经历过银杏馆事变的人也喃喃,“开学晚宴前一次,开学第一天一次,银杏馆一次,开学才几周啊?我们佩兰爆改热血高校了吗?”   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往顶楼休息室去。还有人在雨水里戴着手套捡起一枚枚玻璃碎片。几个排练厅里的人都钻出头来。有人好奇道:“他们去顶楼了,难道是有A-list受伤了吗?”   “刚刚出来时,我看见方赟泽和郁檀进去了。他们的脸色很不好。”交响乐团里负责大提琴的A-list说,“难道出事了?怎么把校医院都闹过来了?”   原本焦躁抚弄琴弦的颜澹脸色一白。   出事了……   他扔下琴,魂不守舍地走到走廊里。在排练厅外等他的跟班拦住他:“颜哥,你去哪里啊?”   “我、我上去看看情况。”颜澹心乱如麻。   他是讨厌郁檀,想要方赟泽给郁檀一点教训,可他没想过要严重到惊动校医院的地步啊?   “诶,不是……”那个跟班想征求田励的意见,毕竟是他提议去找方赟泽的,可田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此处杳无人烟,只好自己动脑子,“您这时候去,不就引火烧身了吗?要是方哥真把郁檀弄伤见血了,您何必去蹚浑水呢?”   颜澹呆了一下。好像突然间,他意识到他的行为是可能导致郁檀见血的。   田励口中郁檀对他的那几句辱骂言犹在耳,颜澹却有点发寒。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一阵冷风吹来。   清脆的皮鞋敲地声响起,沉冷,整齐划一。雨水的味道传进室内,漆黑的校袍翻飞。   看热闹的学生们齐齐低头道:“首席好,级长好。”   “……”   穿着与学生们同款校服,却因级长的权力身着不同颜色马甲的级长们陆续走入。他们神色平淡,目不斜视。   最修长、最冷峻的那人走在所有级长之前。   拂过的校袍带着寒冷的凌风。   在他们离开后,跟班瘫软了。   “孟首席他们怎么也来了……”跟班喃喃道,“这下好了,事情真的要闹大了。”   颜澹也呆呆地看着前方。他手扶着墙壁,一阵虚软。   头一次的,他意识到自己每次任性、肆意地扔出的罪恶的火苗,也可能会引爆不可控的后果。 因为在面对欺凌时,佩兰最不可预测的那桶炸/药,出现了。   ……   郁檀抱手站在窗边,他看着外面的雨,冷眼等待方赟泽被包扎。   方才涌起的、难以克制的狂躁被压了下去。郁檀好像又从中看见了前世崩坏前的预兆。   可他不躲,也不离开,甚至有些释然地在等待。 他在等待佩兰开除他。 伤害了方赟泽这样的RIOT领袖,郁檀相信佩兰不需要他的退学申请和家长签字了。   处分,档案记录,获得什么样的惩罚都无所谓。郁檀愿意生活在这里、愿意耐心地在佩兰和佩拉熬过两年苦学,只因一个大前提。   ——郁忆晴能幸福安宁地活着。   任何试图窥探他身世、试图通过郁忆晴来要挟他的行为,郁檀都绝对不会容忍。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个把柄、一个软肋被权贵或上位者们玩弄伤害的悲剧了。那些权贵们不会因为一时的妥协而放过他们,只会更紧更密切地握住那些人的软肋,直到最后,那些人不仅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连自己最开始为之受制的东西也守护不住。   就像《悲惨世界》里的芳汀。   为了被寄养的女儿,她不断地寄钱,只想保住女儿的生活。德纳第夫妇却抓住的她的母爱,不断向她勒索金钱。   她失去工作,失去尊严,失去头发、牙齿、身体甚至生命。可最终她的女儿也没有得到真正的保护。   软肋不是交易的筹码,而是恶人手中的绞索。   郁檀绝不妥协,绝不做和恶人的仁慈做交易。   他可以失去头发、牙齿、身体和生命,可以和这些人虚以委蛇,可以牺牲自己,前提是郁忆晴不在同一个棋盘上,前提是他能紧紧掌握住自己的目标。   哪怕被驱逐、被流放,他也要带着郁忆晴离开佩兰的阴雨。   ——以他自己的方式。   方赟泽没有叫人上来。他胸口淤青一片,旧伤裂开了,可见郁檀那一下砸得有多重。护士在战战兢兢地给他包扎,询问他上药的意见。方赟泽咬着牙道:“直接来。”   碘酒上去时,方赟泽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狰狞的伤口。这一次,它比从前裂得还要大、还要深。有着柔软脸颊的转校生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像是要把他砸死。   于是方才那个擦脸而过的吻,好像也带上了此刻痛觉的味道,铭记在了脑海里。   肮脏,暴戾,血腥。   和他所坚持的完美与控制截然不同的——转校生真正的味道。   令人厌恶。   却刻入骨髓。   方赟泽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仿佛被污染的感觉。   医生战战兢兢地询问方赟泽意见:“少爷,要通知方家吗?”   方赟泽抬起手。   “不用,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方赟泽说。   他看向窗边那个冷淡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郁檀,你不怕被佩兰开除吗?”   “我做好准备了。”郁檀说,“还是说,你没有那个能力?”   方赟泽金丝眼镜下的双眼晦暗不明。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许久后,他说,“我会让校董会告知校方开除你。郁檀,这是你自找的。”   顿了顿,方赟泽说:“你简直——是个疯子,彻头彻尾。佩兰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招进来。”   郁檀的肩头微松。   他几乎有点想笑了,但也想配合地露出绝望姿态,避免方赟泽以为顺遂了他的意,从而反悔。 啪。 啪。 一双黑皮鞋迈入了休息室。 停在了大门前。   在校医院的人过来后,方赟泽让几个人在门外等着,不要放无关人进来。他不希望自己再度受伤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也不希望被人目睹狼狈模样。   可那人进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没有人敢拦他。   那名少年发色漆黑,眼睛却是少见的灰色。他身材非常修长,佩兰漆黑的燕尾服与斗篷在他身上,让他像是一尊冷硬的铁像。 他平静地扫视休息室一圈,目光在郁檀惨白的脸上停了停。 又落到方赟泽胸前的伤口上。   方赟泽的唇角绷紧了。他不善地看向来人。 “孟先明。你来这里干什么。” 孟首席……   郁檀很意外这个人怎么会过来。   他微微皱眉,感觉事情又有了变化。   孟先明自然地坐到沙发上,在医生想要关门时淡淡道:“把门开着,这是处理流程。”   “……”   护士和医生退出,门保持了大开。   孟先明面容依旧冷冽,说话却很平静:“我必须过来。开学两周,RIOT闹出的事——有点太多了。方同学,上周五,我尚未返校时,你带走了两名四年级学生,陈舒言和丁洋。因为你认为他们是袭击你的凶手。”   方赟泽嗤了一声:“我对他们的处理合乎校规。”   “所以你这周打算再重演一次么?公开地要求校董会开除一名学生?”孟先明说。   方赟泽笑了,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伤口:“他违纪了。孟首席,你不会要包庇违纪分子吧?”   方赟泽眼神凌厉。   孟先明平淡,却寸步不让:“恕我直言,方同学,你只是一名学生。你并没有这样的权力。我知道你或许认为,在这所学校里,你拥有许多凌驾于其他学生之上的特权。关于这点里的部分内容,我并不否认。佩兰的制度的确如此。”   “但,孟家也是佩兰的校董。”孟先明语气不咄咄逼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与此同时,我作为佩兰首席,也有对开除学生议案的一票否决权。”   方赟泽顿住,他眼神更冷地看向孟先明。   在贵族公学,首席不仅是一个由全体教职工提名、参考高年级学生投票选拔出的荣誉头衔,更是学生权力结构的顶点。它代表了学生自治制度的核心。   他是级长团的首领,对学校里的所有学生具有纪律处分权与管理权。   在学生世界之外,他也是学校的模范,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的门面。作为全体学生的法定代表,他也是学生与校方管理层之间的桥梁。   如果孟先明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开除郁檀,方赟泽对这件事,将很难有办法。   方赟泽微微眯眼。他忽地笑了:“孟首席,你肯为了这个转学生动用这么大的权力,不会是因为他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他很特别吧?”   斗法这么多年,方赟泽当然知道应该怎么恶心孟先明。   “我所言所行完全合乎校纪。方同学,你的冲动和报复不仅会使你为佩兰蒙羞。”孟先明神色不变,“除此之外,方氏近日以来备受苛待劳工的争论。你的父母在积极收买工人和媒体,请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方赟泽的脸色骤然难看。他盯着孟先明,片刻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校规处理。”孟先明平淡道。   方赟泽摆摆手,厌烦地闭上眼。   孟先明起身。他抚平自己长袍上可能出现的褶皱,如来时一般冷冽。   郁檀犹在皱眉。他没想到几句话间,他就又无法离开佩兰了。   “郁同学,跟上。”孟先明说,“我会带你去首席办公室决定你的最终处理结果,这是流程。”   又是一句“这是流程”。他说话的语气,像个冷漠的校规机器人。   郁檀知道方赟泽睁开了眼,在冷冷地看他。   但他没有再次晕血的兴趣,于是垂下眼,如同一个乖巧的学生似的,跟着孟先明离开。   外面下着暴雨。郁檀走在一群黑压压的级长中,如同被押解的犯人。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犯人。   佩兰阴雨连绵,他想离开佩兰。   孟先明没有回头,郁檀只看得见他修长的背影和均匀摆动的下袍。   某种意义上,郁檀觉得孟先明坏了他的好事。   他对孟先明没有好感,但也难得的没有恶感。孟先明给他的感觉像一本活体校规,冷静,专业,一针见血。   比起夏晔和乔愈他们几个,确实更像一个佩兰还拿得出去手的模范。   暴雨中,级长们撑起黑伞。遮天蔽日的黑色挡住了雨水,他们将郁檀送到首席办公室。   首席办公室与级长们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里,红砖墙,黑桃木木门,壁上攀着深绿泛紫的藤。厚厚的地毯收住了脚步声,孟先明在三楼的大办公室里脱掉了自己的外袍。   他把外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坐回办公椅上,平淡地看向郁檀:“坐下。”   郁檀坐下了。他有点惊讶于看见这样整洁、书卷却这样繁多的首席办公室。   孟先明的首席办公室有一股清冷的木质香味,又像是书页的味道,和琥珀馆派对里的浓香截然不同。   “你用玻璃盘砸伤了方赟泽,有物证、有目击者、有伤口。对于这份事实,你有任何异议吗?”孟先明问。   想到方赟泽的纠缠,郁檀皱了皱眉:“没有。”   “很好,你们发生冲突的原因是?”   “不想说。”郁檀道。   “那么我们直接按照校规处理。”孟先明皱了皱眉,但也不追问,“按理说,我应当给你一个留校察看。但它会在档案里留下记录。你是新到佩兰的转学生,对于你的第一次处罚,我不会这么严苛。”   那我应该谢谢你?   郁檀盯着书架的一角。他觉得很厌倦,事已至此,他无心去听孟先明在说什么。   他厌恶佩兰。   厌恶雨,厌恶漆黑的校服,厌恶论坛,厌恶方赟泽。   他讨厌这个世界的一切。   “作为替代,我会给你三个处罚。一,禁足,两周内你不能离开校园,不能参与任何校外的应酬与活动,不能参与校内的社交与晚宴,无论是你组织的、还是被邀请的。关于这条,你有异议吗?”   “没有。”   “二,四十小时公益服务,在本学期剩余时间内完成。每周三到四小时,你自己选择服务内容,经舍院级长审批。这部分公益服务也可以算作你这学期的学分。关于这条,你有异议吗?”   “没有。”   “三,600行罚抄。在禁足的前五天完成,每天在级长楼写一百二十行。内容是。”孟先明顿了顿,“我不应该使用暴力。”   “我能拒绝吗?”郁檀说。   “理由是什么?”   郁檀停了停:“……太幼稚了。”   “那你就需要向方赟泽提交正式的书面道歉。在佩兰,书面道歉很正式,它需要符合固定的格式、有见证人、被记入档案。”   ……还不如杀了他。郁檀皱皱眉:“我抄。”   “很好。”孟先明说。   他全程专业、冷静,像是在宣读法律术语。孟先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东西,合上笔记本道:“关于你的处罚就讨论到这里为止。”   “是,首席。我可以走了吗?”   “我没有说你可以离开。”孟先明淡淡道,“接下来我们再讨论一件事——关于你在结束禁足的两周后的另一项处置决议。”   郁檀微怔:“什么决议?”   “在返校后,我从留守佩兰的级长们口中了解到了你转入佩兰之后引发的诸多风波。这些日子,佩兰发生了很多混乱。它们即使并非因你而生,但也与你相关,而且,我看不见它们在短时间内被平息的征兆。”孟先明冷静道,“作为首席,我有义务维持校内的风纪,对潜在的更大危机进行先一步的处理。”   不知为何,郁檀微微绷紧了脊背。他看着孟先明:“你打算怎么处理?”   “郁同学,恕我直言,你不适合佩兰。这并非对你的贬低,只因你的特质与佩兰不合适。”孟先明说,“两周后,我希望你能在以下两个选项里选一个。”   顿了顿,孟先明说:“一,转学。”   在他开口后,郁檀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管控风险,独善其身,的确符合孟先明的性格。   但孟先明说出的第二句话,出乎郁檀的意料。   “二,”孟先明灰色的眼睛看着郁檀,“考入佩兰的国王学舍。我认为在佩兰,只有那里能解决你的绝大多数麻烦。” 第32章 国王舍院 说完这些话后,孟先明冷淡地等待郁檀的回答。   漆黑碎发落在他的额前,显得他那双灰色的眼愈发冷冽剔透。   郁檀长久怔住。   他问:“国王学舍是什么?”   “独立于佩兰11个普通学舍之外的特殊学舍,每年七月截止报名,每年十月举行一次选拔考试。只有一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能参加。”孟先明说,“它的考试内容极其困难,因为,它是四百年前佩兰为智力最高层的学生设置的学院。它培养的,是A国未来的学者、国之基石。”   “……”   “佩兰总共有2035名学生。但只有60名学生能成为国王学舍的成员。他们代表着全国智力最高的一批学生,因此在学校里享有特殊的席位与资源。如果你对你的分院结果不满,你只能去那里。”孟先明说,“或者,转学。”   郁檀沉默。 在杜家庄园时,他听杜彦洲提起过这个舍院。 60人——每级只有10个名额。杜彦洲用嘲讽且复杂的语气说,那座学舍里都是读书读坏了脑子的自闭书呆子。 说到那里时,杜彦洲还瞥了郁檀一眼,讥诮地说郁檀别想进这所舍院了。 它的入学考试报名早在六月截止。郁檀七月底才搞定转学手续,没资格进入那里。 但孟先明语气笃定,像是他确信他有能力让郁檀参加这场考试。   “这算是首席的好意吗?”郁檀问。   “不是我的好意。”孟先明毫不委婉地否认,“是因为一条信息。” 他说话公事公办,没有恶意,却足以让许多人感觉不舒服。   郁檀无言。   “齐本中和我提到过你的名字。上周末在谢菲尔区,我和他一起喝了个咖啡。他对你的学习态度很满意——但也只是满意,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他日常的事比你想象中多,他的得意弟子也都是冕桥的高材生。”孟先明淡淡道,“所以,我向你提到这个机会。否则,我会直接建议你转学。” 齐本中……郁檀微微一怔,想到了那个让他坐到第一排来的物理老师。 冷淡的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变得柔软了一些。可郁檀依旧说:“提出转学建议,是你身为首席的职责吗?你也会向别的遭受欺凌的学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吗?或者说,你只会向这些学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吗?”   他想到了南昳和荣铮。   还想到原作里——孟先明也在陈舒言遭受欺凌时,建议陈舒言转学。   孟先明静静地看着郁檀:“我遵守佩兰的规则,愿意作为首席捍卫佩兰的荣誉,但这不意味着我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   “佩兰的底层规则是弱肉强食。持续几百年的规则,不会因为我担任两年首席而改变。来佩兰成长,是我和家族的选择。如果我把时间都花在其他人身上,我就没有时间发展我自己。”孟先明声音平淡,“现在,你明白了吗。”   佩兰的底层规则是弱肉强食。   郁檀没想到孟先明会直接地说出这句话。   孟先明承认这种规则存在,并要捍卫佩兰的荣誉——那这所谓的荣誉究竟算什么?   郁檀许久没有说话。   孟先明把本子放到旁边,拿出办公的手册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给出回答。我会给你两周时间考虑。两周后,我会听你的回答。国王学舍的考核报名已经关闭,我会给你添加一个名额。”   “如果我选择转学会怎么样?”郁檀问。   “你需要自己联系下家学校,让自己的父母来学校向校长说明。一般的申请需要经历两个月流程,我会让你在申请当天就得到确定答复,不会让任何因素阻拦你的申请。申请通过的第二天,你就可以去你的新学校了。”孟先明淡淡道。   “我能让你开一个‘身体不适、不得不离开佩兰’的说明吗?”   “不行。”孟先明说。   郁檀顿了:“第二个呢?”   “我会保证你的申请通过初审,考试那一周不受到骚扰。但复习过程需要你自己努力。”孟先明公事公办地说,“能否熬过接下来的复习时间,取决于你自己。”   郁檀微微眯起眼,浓密睫毛下眸光沉沉:“我明白了。你的目的是佩兰不要在你担任首席期间发生任何恶性事故。”   “你可以这么理解。”孟先明说。   郁檀默然。片刻,他说:“我选择……”   “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有两周时间。”孟先明冷静道,“你可以用两周时间去了解你的下家学校与国王学舍。”   他看了看手表:“接下来我有个会。十五分钟后。我会在五分钟之内离开。”   真是忙人。郁檀从座椅上起身,把手搭在孟先明的办公桌上。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好,那就两周之后给你答复。”   郁檀转身离开孟先明的办公室。就在这时,他听见孟先明说:“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剑兰扣20分。”   “……”   郁檀回头看。孟先明低着头,依旧在办公。他身姿挺直、板正,像是真的在公事公办。   可即使如此,郁檀也有一瞬间怀疑孟先明是在公报夏晔的私仇。   谁都知道,郁檀只是流程上属于剑兰舍院。郁檀对剑兰舍院的荣誉并不关心。   郁檀在离开一楼时又拿走了一把伞。级长们各自在忙碌,没有管他。   他们是教职工与全校学生推举出来的优秀学生代表,几乎都是A-list,负责维持校园秩序与仪式。无论是舍院级的级长还是校级的级长,都统一地听从于孟先明。   接下来在学校里的日子,或许会比之前一周半还要难熬。但至少在这两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把他卷入学校的派对或社交活动里了。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对佩兰不抱任何希望。   所有人都可以继续扒他的身世,把郁忆晴架到论坛的火堆上。   郁檀撑着伞,走在铅灰色的校园里。他不知道自己打方赟泽的消息有没有被传出,也不知道自己回绣球楼后会看见怎样的场景。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   攀爬茉莉被雨水打了一地,满地都是闷香。郁檀在长廊的分叉口顿了顿,转了个方向。   他想在回绣球楼前,先去国王学舍的位置看看。   它坐落于学校最古老的建筑区。   ……   “今天排练楼发生什么了?顶楼怎么封锁了?”   “卧槽,求求你别发了,我害怕。刚刚的帖子又被删了,楼主都被封号了。”   “我好像看见方赟泽又去校医院了……”   【帖子已删除】   “我看见郁檀被带去级长楼了,这条总不能被删了吧。”   “感觉郁檀这次是真要完蛋了……总不可能是又勾搭上孟首席了吧?” “孟首席?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孟首席他……那个啊。”   “报——我听说郁檀被处分了!禁足两周,公益时长,罚抄!”   “我的妈呀,排练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马上就要演出了,别出事啊。”   陈舒言低头看着帖子。   在看见郁檀去琥珀馆后,陈舒言开始时常看论坛。   他不敢点开那些骂他的帖子,只是反复地看那些说他是英雄的帖子,像是确认自己还存在于佩兰。   今天,有人曝光了他加入音乐剧社排练的事,震惊于方赟泽给他这个机会,并夸奖他表演得不错。   陈舒言看着“英雄”二字。“英雄”下面是另一张黑贴,嘲讽他发达了“忘本”,最近好久没去特优生的聚会了。   他慢慢咬住牙齿,眼神里出现一种扭曲的坚定。   他会证明他没有忘本。他会证明“英雄”是对的,“辱骂”是错的。   他要努力给出完美的表演,并证明他是平民中的英雄和领袖。   先是他,再由他带动更多人在这所学校里争取权利,直到特优生和贵族在这所学校里能平起平坐,让世界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也让郁檀……听见他的声音。   刷新界面时,首页突然冒出来一条帖子:“等一下,那个扒郁檀身世的高楼怎么被删除了?”   “另外几个也被删了。楼主还被封号了,什么情况?”   一堆人纷纷扰扰,有人猜测郁檀难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在论坛里议论纷纷。终于,名为“Wanson”的管理员冒出来:“都别聊了啊,有大人物找我发话了。”   “大人物?卧槽,校花真是校长的孙子?”   “是谁你别管。反正别聊了,再聊封999年了。”   有人追着Wanson撒娇:“好哥哥宠宠我吧,大人物是谁啊?你给个字母让我们猜猜吧。”   Wanson被缠得没办法,回了一个字母:“F。”   F……?   F……众人莫名。有人试探地回复了一个名字:“文风眠?”   “总不能是方赟泽吧?”   Wanson:“别乱聊了,删帖了啊。”   帖子就这样蒸发了。陈舒言怔忡地看着【帖子已删除】的页面。   不明缘由。   赵峻这时发来一条消息:“我听说一个八卦,这周返校演讲的归汉白自己是个暴发户。但他在佩兰读书时有个和他并称双子星的朋友,是个特优生。后来那个人就不知所踪了,估计没在学术道路上走下去吧,只有归汉白出名了。你不是收集了举报资料想交给归汉白吗?有这件事在,他肯定会帮我们的。”   陈舒言好一会儿回复:“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赵峻回给他一个笑容:“不用谢,大家都是特优生。对了,你找的那个交材料的人可靠吗?”   他有意无意地说。   最近,赵峻和陈舒言走得很近。他说特优生也该有自己的势力,他支持陈舒言。   听说私底下,赵峻有意无意地提到,金雀花贵族女校存在一个名为“特优生互助会”的组织。他说那是特优生的RIOT,特优生的紫藤会,特优生应当在这个组织里互相帮助,一致对外,为自己争取利益。   “要是佩兰也有就好了。”赵峻说。   陈舒言于是觉得,他们也应该这么做。只是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到目前为止,他得先发展第一步。   通过在音乐剧社的表演展示自己的优秀,在学校里获得更高的地位,再为他的兄弟们发声。   陈舒言正想着,丁洋突然发来消息:“舒言,你可不可以来帮我个忙啊。我要搬回银杏舍院了,你能来帮我一起搬行李吗?”   “当然可以!”陈舒言惊喜道,“恭喜你啊,可以搬回去了!”   “方赟泽突然给我发了消息……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好心。”丁洋感激地说,“肯定是你替我做了什么。”   方赟泽怎么会发消息?陈舒言一愣,不太明白。   他想,这是不是他在排练中表演出色的奖励。   丁洋彻底不被EXPEL了,他安全了。陈舒言去绣球楼。在进入长廊后,他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郁檀的房间。   房门关着,郁檀没有回来。   “舒言,你怎么呆着啊?”丁洋在门里不快地说,“别看那边了,快过来。”   丁洋从不掩饰自己对郁檀的厌恶。   陈舒言和他同是学生物竞赛的学生,虽然过去交情浅浅,但经历了这些事后已然成为好朋友。丁洋有那样的经历,他讨厌郁檀,陈舒言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陈舒言自己也对郁檀心情复杂。   带着行李箱从房间里搬出来的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在银杏舍院放好东西后,陈舒言突发奇想:“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吧。我、你、还有天琦。我还没问天琦竞赛队的考试考得怎么样呢,他一天没回消息了。可惜绍白在学校外面集训,还没回来。”   周天琦和李绍白才是陈舒言关系最好的两个朋友。他们都是特优生,玩得很来。   丁洋顿了顿,眼里有些阴郁:“天琦就算了吧。”   “诶?”   “我听人说他去琥珀馆玩了。有人拍到了他和阿什福他们一起进去的照片,和那帮淘金男孩站在一起。我看他是攀上阿什福,以后不会和咱们特优生一块了!”   陈舒言愣了:“怎么可能,阿什福那么欺负他……”   “谁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想吸引阿什福的注意力?”丁洋激动起来,“而且舒言,你要把信给他吧?你觉得他还会帮我们转交吗?那封信里有我的经历,有之前那个被EXPEL的学生的经历,还有几个其他特优生的经历……你不怕他反过来出卖我们吗?”   “你!不许你这么说!”陈舒言急了,“我去问问他!”   他拨打周天琦电话。可不知怎的,周天琦一直没有接。   丁洋冷眼看着陈舒言打电话。   他的心里像是有黑色的蚂蚁在不断地爬行。   “看吧。”丁洋轻声说,“我就说会是这样。这所学校里没有一个好人。”   陈舒言又想到了冷漠的郁檀,忽地,他激动起来。   “不要和我说这些!”陈舒言喊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快步向月桂舍院走去。丁洋被他吓得慌张,连忙抱歉地跟上。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赵峻远远地看着他们,悄悄给阿什福发了一条消息。   “阿什福哥,我看见陈舒言去找周天琦了。”赵峻讨好地说,“咱们怎么办?他们看起来真想把那封信交给归汉白。我们要把那封信拿走吗?” 电话那头,阿什福眼神阴郁地坐在卧室的沙发上。 眼前像恶梦一样不断萦绕的,是那一天的失败。从琥珀馆的那个夜晚后,他成为了整个RIOT的笑柄。有人充满同情地私底下告诉他,他大概没办法通过Pledge考核,成为RIOT的正式成员了。 除此之外,他还得知——夏晔让他离郁檀远点。 一夜之间,他从候选期的RIOT成员沦为佩兰A-list里的臭虫,讥笑嘲讽在私底下传开。 他仍是A-list,最高圈层的派对邀请函却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当他去马术场练习时,曾经为他大开绿灯的教练会告诉他,他常骑的那匹灰马已经被其他A-list定走。A-list餐厅里,他靠窗的固定席位,也坐上了新的学生。 在佩兰,失势就是这么简单。他在普通学生面前依旧可以撑着A-list的体面,最核心的贵族学生们却已经开始排斥他,一开始是试探,后来是孤立,最后是放逐。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被挪出核心圈子。 他在佩兰的所有经营与辛苦就这样毁于一旦。 阿什福不敢违抗夏晔,也不敢报复夏晔特意让人为之警告过他的郁檀。 但他可以报复周天琦。 一个地位低于他的平民。 至少,这是等级森严的佩兰尚未从他的手中夺走的、他的最后一点权力。 所以对于他而言,周天琦必须是那个造成了他的一切坠落的,始作俑者。 漫不经心地,阿什福想到了什么,阴冷地笑了:“不,不要拿走那封信,把里面的内容换掉。” “换成什么?” “网上不是有很多关于归汉白的传言吗?把那些最恶心,最恶毒的非议写进信里。不要写成骂他,要写成求证……一个崇拜他的学生因失望和痛苦,非要向他讨一个答案。”阿什福有模有样地模仿周天琦的语气,“归先生,我一直把您当作我的榜样。可是如果这些传言都是真的,您和那些龌龊的贵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天琦不是很崇拜归汉白吗? 他不是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这个接待归汉白的机会吗? 那阿什福就给他这个机会。 只是让周天琦被逐出竞赛队还不够。 他要让周天琦被自己最崇拜的人厌恶,被自己最崇拜的人通报学校。 他要让周天琦亲手把自己的最后一条路送进火坑里。 天赋这种东西长在平民身上,本就是对贵族的冒犯。 握着手机,阿什福又一次地想起自己在选拔里输给同舍院的周天琦的那一天。 那天,他的父亲在得知入选名单后给他打来电话,辱骂他不仅没能在入学时进入他们家族世代就读的鸢尾舍院,甚至还在几年后数学竞赛上输给了一名平民学生。 “我真是以你为耻。你怎么会是我们家族的人?” 父亲的辱骂始终在他的耳朵里回荡。只有在欺辱周天琦、看见了夺走他的希望之物的平民露出绝望之色时,那些辱骂声才能短暂地平息。 阿什福希望父亲能为自己骄傲。可佩兰的分院测试,毁掉了他在佩兰的第一个希望。 他花了三年时间,想通过加入竞赛队一雪前耻。可周天琦夺走他的竞赛队名额,毁掉了他的第二个希望。 如果这所学校里没有平民,没有周天琦,没有那该死的公平教育法案……他本可以进入竞赛队,重拾他作为贵族的骄傲。 阿什福扭曲地想,等归汉白大发雷霆、通报学校、将周天琦逐出佩兰后…… 他应该终于能睡一个安静的好觉了。 在他十六岁的这个秋日,他相信,他会靠此得到一场胜利。 ……   月桂舍院里。   周天琦躺在皱巴巴的床上。   即使没有喝下最终的那瓶酒,即使没有在琥珀馆受到更多凌辱。   他的竞赛队考试,依旧在这些日子的重重压力下完了。   周天琦麻木地看着天花板。他想,这已经是第三次。他被阿什福毁掉的第三次考试。   第二次考试时,竞赛队教练已经叫他去谈话了,告诉他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再有一次,他就要退出竞赛队了。   周天琦在佩兰的这四年孤注一掷。他一年级入学,在其他科目成绩平平,唯独数学一枝独秀。他想靠着这门科目拿到金牌,通过保送进入冕桥。   进入冕桥,成为数学家,是他从小的梦想。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他偏过头,看着陈舒言放在他床头的那封厚厚的举报信。后天是周日,是菲尔茨奖得主返校的时间,陈舒言希望他能把这封信交给归汉白。   周天琦看着那封信,渐渐颤抖。   如果他是一个清清白白地被欺凌的特优生,他会这么做的。哪怕他的父亲在阿什福的公司任职,他也会像他一年级时对陈舒言说的那样,清高到底,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他不是。他帮阿什福的朋友做过弊,他收下了阿什福的朋友给他的感谢礼物,他已经不干净了。   他的引以为傲的学术再也不会清白。即使真相曝光,他也没有机会离开这里了,阿什福一定会咬出他,其他人会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所有的选择都让他痛苦。冕桥大学,冕桥大学。周天琦看着窗外的山毛榉,恍惚地想,冕桥大学会不会有一样的树呢?   他恨阿什福,恨阿什福对他的嫉妒,恨阿什福和他的那些朋友在谈笑时说,他想要一个铁骨铮铮的人彻底为他屈服当狗……   忽地,周天琦怔住了。他混沌的大脑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一闪而逝。   他骤然看向那枚举报信。突然间他意识到,它或许是他的唯一的有理数解。   解值不是归汉白。   而是……另一群人。   身体颤抖着,他将手伸向那封信。周天琦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冕桥大学,冕桥大学,冕桥大学。   可在那堆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滚远点。”   周天琦的手骤然顿住。   昏暗的暮光照在他一半侧脸上,另一半则遁入阴影。他长久地僵直在那里,像是即将落进地狱的恶徒,看着眼前摇晃的蜘蛛丝。   7:4。   郁檀。   那个对他不假辞色,却在台球桌上击下了八颗球的少年。   那个说出“因为我会赢”的少年。   周天琦看着眼前的举报信,就像看着那枚黑色的八号球。当郁檀把球击下时,看着他的人不只是目眦尽裂的阿什福,不只是冷漠的夏晔与其他权贵。   还有角落里的他。   在堕入地狱之前,周天琦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真的很想知道,郁檀为什么能在以那瓶酒作为赌注时,知道自己会赢。 第33章 立志 国王学舍是佩兰最特别的学舍。   位于核心区的学舍,独立的餐厅,设置在学舍内部的参天图书馆,需要每天回答智力问题的公共休息室,不需要参加舍院杯的争夺。   学生们在礼拜堂中有专门的席位,他们的名字在佩兰会被加上“KS”的后缀——即King's Scholars。在标志性的佩兰制服外,他们必须加穿一件羊毛与丝绸混纺的、有皇家花纹的长袍,以示他们与其他普通学生的不同。   400年前,A国国王签署皇家宪章,规定佩兰公学必须永远保留60名绝对优秀的学者。他们代表着学校的学术最高荣誉。 这所学舍的学生,是皇家为佩兰戴上的闪闪发亮的宝石徽章。   基于此,和受“公平教育”法案入学佩兰的特优生们不同,国王学舍的学生们在法律上更接近于君主的受助者。 甚至每年,A国君主理论上都有权视察这座学舍,与她/他资助的学生亲切交流。   坐在石阶上,郁檀看着庭院里高耸的国王雕像,终于理解了孟先明提出这个选项的意图。   只要成为国王学者,他便是受皇家宪章保护的学生。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地干涉他,也不能把他投入EXPEL。   进入国王学舍不是一劳永逸的。国王学舍每学期都会有一次高难度的大考,没有通过大考的学生会被降级为普通学舍的学生。天才脱掉长袍成为落难者,在佩兰的遭遇会比过去更凄惨。   然而,如果能以国王学者的身份从佩兰毕业,所有大学与研究所都会对郁檀敞开热情的大门。郁檀可以终身在名字后保留KS的缩写,任何权贵只要看见郁檀身份证上的“KS”,就会明白郁檀曾经属于哪里。   即使郁檀毕业后落魄、即使郁檀毕业后被为难,因他曾是被皇家宪章认可的佩兰学生,佩兰校友网络里的所有人都有义务为他支撑起他的体面。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哪怕一个KS杀了人,所有佩兰校友都会竭尽资源证明这位KS只是在以行为艺术诠释弗洛伊德的死亡驱力理论,或者,是某种至今尚未被DSM收录的心境障碍发作。   这就是佩兰用四百年的血统与时光铸就的传统。所有人必须遵守。   但国王学者的选拔考试也有其阴险之处。   尽管学生被允许用通用语作答,所有的题干文本却都是拉丁语。对于没有从小受过系统化的拉丁语培训的特优生们来说,它是一道难以被逾越的门槛。   在拉丁语逐渐式微的今天,这也意味佩兰不希望太多特优生依靠这场考试获得特权。   郁檀同样不会拉丁语。   不远处的国王学舍朦胧得像是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却难以通过它跨越阶级的梦。郁檀正想起身,眼前却多站了一个人。   杜彦洲。   细雨中,杜彦洲咬牙切齿:“你把我拉黑了?!”   郁檀:……   杜彦洲:“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里找了你多久?!”   郁檀看着杜彦洲,心想他们在杜家庄园里时没少为了郁忆晴打架。现在跑到佩兰,他们倒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很难得的,他对杜彦洲还算友善地笑了笑:“你的愿望快实现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佩兰了。”   “啊?你走什么?”杜彦洲由愤怒至疑惑,“你在佩兰不是混得挺好的吗?”   “……”郁檀叹了口气,好一会儿道,“杜彦洲。”   “啊?”   “这次,我不是在嘲讽你。”郁檀认真地说,“你多吃点鱼油补补脑袋吧。不然等你接手杜家后,我看杜家早晚要破产。”   “不是……你干嘛嘲讽我啊?你把论坛上扒你身世的那些人都给干封号了。这还叫混得差?”杜彦洲傻眼了,“该吃鱼油的是你自己吧!”   郁檀:……   等等,什么意思。   “现在全论坛禁止谈论你的身世,据说是学校的大人物发话了。”杜彦洲左看右看没人,小声道,“怎么说,我都是你名义上的哥。你告诉我是谁帮你弄的?”   ……他怎么会知道。   突如其来的馈赠不让郁檀轻松,他反而警惕。   一切的馈赠都有原因。   会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夏晔?不可能。   文风眠?文风眠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目的。   那,是孟先明?   不知怎的,和孟先明有限的几次交流让郁檀相信,如果孟先明会做这件事,他就一定会在下午施以处分时将它直白地说出来。   孟先明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东西。毕竟他始终在强调,他的一切处理都是合乎流程的。   那究竟是谁?   郁檀百思不得其解。他打发走杜彦洲,回到宿舍。   杜彦洲有点怏怏的,但还是走了。他不敢让学校的人看见自己和郁檀在一起。   郁檀宿舍对面,属于丁洋的房间已经被清空了。   郁檀看了那房间一会儿,推门进入自己的宿舍。   危机暂时解除,但这不是终结。   郁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许久,最终用电脑打开两个网页。   一个是国王学舍的介绍页面。   一个是佩拉维塔学院今天下午的邮件回复。它热情地欢迎郁檀加入,并奉上了学校的风景视频。   阳光,树林,蔚蓝色的地中海,丰茂鲜艳的繁花。夕阳落下时,金色的余晖把白色的维塔学院染成火红色。   像是梦里才有的地方。   转学去佩拉,能给他带来更多的自由吗?   还是爬过更多的艰难,成为KS,能给他这一生带来的自由更多?     郁檀没花多久就得出了结论。   他关掉了邮件页面。   只有力量,能给人带来不被干涉的自由。   在进入佩兰时,他也只想安静地度日。但最终他还是无可挽回地被卷入了诸多麻烦。   佩兰是古早贵族学院,佩拉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卡米洛特。它们所在的A国,更不是所有人的理想国。   即使现在他能顺利离开佩兰,能顺利入读佩拉,即使佩拉真的比佩兰好许多,在未来的人生里,他就不会受到这些权贵们的干涉吗?   答案是不确定的。   郁檀不喜欢将不确定的骰子放在其他人的手中。   KS,一个简单的后缀能让他成为皇家宪章的“选中之人”。   郁檀不会用它去攀爬、走高,就像他前世那样。但他要用它得到一样东西——从此不被干涉的自由。   他想要退出,命运却逼着他无法退出。那么这一次,他唯一要铭记的,绝不在成为KS的路上迷失自己。   能让他为之头破血流的,只有郁忆晴和自由。   "Over himself, over his own body and mind, the individual is sovereign."   郁檀在心里默念。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论自由》中写下了这句话。   ——在自己身上,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个人是最高主权者。   国王学者是君主制为旧制度留下的金笼子。   郁檀偏偏要用它来建造他对自己的主权。   只要眼前有确定的方向,他就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国王学者的选拔考试在10月底举行。它必考内容有四门,语文,数学,科学,通用,除此之外,学生还需要从选考科目里选择一到两门附加科目。   郁檀只有一个半月时间为这场考试准备。与此同时,他对拉丁文毫无基础。他反复搜索官网,寻找可以利用的漏洞规则。   最终,郁檀决定选择附加数学作为自己的附加科目。   他没有时间去准备那些需要做实验、或了解A国体制的附加科目,需要长篇大论地做文本分析的附加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数学题干文本最少,这是他的最优选择。   而且在单科考核中拿到最高分数的人会被视为偏才,有机会在其他分数拉胯的情况下进入最终面试。附加数学有助于郁檀将有限的资源投入他擅长的理科,以挽回他在语文这一科上必然出现的薄弱。   除此之外,他还要用这一个半月时间速成拉丁语。   郁檀认为这是可能的。   他熟练掌握的意大利语在罗曼语族中最接近拉丁语。它们有70%的词根重合,高度相似的变位逻辑,大量重复的词汇。郁檀在这一个半月中真正需要学习的是拉丁语的语法和内化语言思维。   他不需要做一个精通的使用者,只用精准攻破考试需要。   恰好,这就是郁檀前世最擅长做的事。在风云变幻的商业世界里,他无数次地被要求临时顶上某个需求,从演戏,到管理,到账务和法律。   很紧迫,很艰难,但郁檀沉静地觉得,他不会输。   他会赢。   郁檀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了学习计划。学习拉丁语,复习,所有不必要的活动都摒弃。四年级派对不去,话剧社活动不去,公益服务,他要找一个能让他顺便复习数学或拉丁语的东西。   日程像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郁檀甚至有点感谢孟先明给他下的禁足令了。   两周时间,他可以毫无理由地不去任何社交——只要他说,这是首席给他的惩罚。   佩兰依旧阴雨绵绵。山毛榉在风雨中摇摆。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郁檀只因此看见了一盏路灯。   但他从此有了向前走的方向。   第二天,郁檀早早起床。或许是因为知道他的窗底下有陷阱,今天没有窥视的人了。   可在推开房门时,郁檀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房间门口黏糊糊的。有一滩类似胶水的东西。如果郁檀没有提前警戒,在他抬脚后,他就会踩上它。   走廊里静悄悄的。郁檀看向走廊尽头的绣球楼大门。   门开着。雨停了,外面有天光。   但这条路——变得不可信了起来。   他扫视几扇门,目光停在了丁洋曾经的房间门上。   关门,回身,郁檀拿起拖把。   再开门时,他低着头,一副要打扫门前的表情。身体一步步靠近对面的房间,突然间,郁檀关上了对面房间的门!   并在里面的学生猝不及防时,用拖把呈三角形卡住了房门!   “喂!喂!”里面的两个人猝不及防,他们狂拉门把手,发现自己没办法出来,猛力拍门,“放我出去!”   危机还没解除。郁檀没走正门,他从另一个病房翻出去,绕了绣球楼一圈回来,确定自己只有这两个敌人。而后,他拿了点自己早已准备的干辣椒出来,蒙住烟雾报警器,戴上眼罩和口罩,在隔壁房间门口点燃它们,隔着门开始熏人。   带着大量辣椒素的烟雾让里面的两个人哀嚎起来。他们剧烈咳嗽、打着喷嚏求饶。   郁檀冷静地说:“谁派你们来的?”   夏晔?方赟泽?RIOT的人?还是学校里其他讨厌他的人?   “我招了,我招了!是蒋鸣!”那人哀叫,“是他让我们过来的!”   这又是谁?   入校以来揍的人太多,郁檀已经记不清自己得罪过谁了。   另一个人又打着喷嚏说:“他在家休养结束,刚刚回到佩兰……”   在家休养结束,刚刚回到佩兰。   郁檀脑海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被他用黑板砸、在行政楼扒了陈舒言裤子的人。   郁檀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快坚持不住了,他才把门打开。   房间里,两个学生蹲在地上涕泗横流。郁檀举起手机给他们拍了几张狼狈照片,又把拖把扔给他们。   “把我的房间门口打扫干净。”他冷淡地说。   锁好房间,郁檀离开绣球楼,恰好看见绣球楼一侧的窗户大开着。   南昳正在努力透气中。他僵硬地和郁檀对视,甚至有点不敢看郁檀似的。   ……感觉是也被熏到了,但连大声咳嗽都不敢。   郁檀顿了顿:“你早点换个房间吧。”   南昳:……   和南昳比起来,郁檀情绪很稳定,甚至还去食堂买了份早饭。   窗口勤工俭学的特优生低着头不敢看他。郁檀面无表情,只关心小笼包数量有没有少。   转身时,他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哇,他的眼圈都红了。”   “所以排练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论坛被封了一堆号了,问就是不知道。”   “没什么好事吧……那眼睛,是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级长团也公布郁檀的处置结果了,禁足+罚抄+公益服务,但也没说具体事情。”   “得罪了RIOT,还被级长团处罚……三大势力得罪了两个。我赌他彻底要完了。论坛在开盘他什么时候退学,我赌两个月。”   郁檀:……   眨了眨被辣椒稍微攻击到的眼睛。   他低头吃饭。有人阴郁地看向郁檀这边,眼里有不怀好意的光:“我们是继续观望,还是……”   郁檀捏住筷子。   另一人却说:“再等等吧。”   “……”   “夏晔什么都还没说,方赟泽也什么都还没说。”那人低声道,“先观望一下情况。”   郁檀其实有点意外。   他以为方赟泽会很快开始报复他,没想到方赟泽选择把消息压了下来。   郁檀不信方赟泽会因为孟先明的处置放弃对冒犯自己的人出手。更何况,郁檀不止是冒犯,而是真实伤害。   但这件事不会影响他的行程。   就像他不会在这时候去找蒋鸣,特意处理蒋鸣一顿。   纷纷扰扰的霸凌者是永远处理不完的。一个下去了,另一个还会上来。只是处理蒋鸣无法为他立威。   因为身处佩兰顶端的,还是那几个A-list。   即使处理了蒋鸣,日后方赟泽要报复他,还是会有人出手。   既然如此,郁檀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按照计划吃完饭,去白橡木旧馆复习。   今天是周六,佩兰校园忙碌非凡,都在为明天的讲座与迎新音乐会做准备。郁檀得以能独占一个阅览室。   他给自己今天安排的任务是学一段时间拉丁语,再找一些国王学舍历年的考试资料。很巧,这些古早的东西,全都存在白橡木旧馆里。人迹罕至的阅览室中,甚至连一百年前的考试资料都有。   二十五年前,佩兰尚未实现数字化,所有资料里都夹着借阅卡,非常古早。郁檀翻开它们,倒不是为了研究几十年前的数学题,而是为了看看这些题干的拉丁文难度到什么程度,好对症下药。   一张借阅卡掉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借阅的人的名字。   郁檀在捡起时,看见一个醒目的签名。   “归汉白。”   银钩铁画,很有气节,好像在哪里见过。   ——博弈论的课本。   郁檀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熟人”,但他想了想,好像不记得归汉白在署名后有KS。   做学术、谋发展的国王学者是不可能将它从署名里省去的。它意味着巨大的好处与认证。   拿了菲尔茨奖的数学家也没通过国王学者的考试么?按理说,不是有数学附加单科第一也能入学的规则么?   郁檀微微皱眉。忽地,他发现归汉白前面的名字也有些眼熟。   凌飞星。   懒散的字迹。   好像在哪里见过。   其他的国王学者考核资料里也有借阅卡,几乎所有的借阅卡上,都有两个一前一后挨着的名字。   归汉白。   凌飞星。   凌飞星。   归汉白。   两个名字像是永远的对手一样上上下下。如果没有想要考入国王学舍的学生过来翻阅这些25年前的、早已过时的资料,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纠缠的名字。   凌飞星……凌……郁檀翻开一本时间更新的资料。借阅卡上依旧有归汉白的名字。   但凌飞星的名字变了。   凌飞星KS。   它依旧字迹懒散,像是成为国王学者也没有让那个人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而郁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手机的课程页面,在一门课的授课老师上看见了那个名字。   凌飞星。   那个胶带缠着眼镜的数学老师。   ——被学生们称为最不欢迎的授课者的人。   就在这时,郁檀身后传来周天琦犹豫的声音。      “郁檀,你现在有空吗?” 第34章 他眼中的危险 周天琦拿着一杯奶茶,紧张地站在阅览室里。   阅览室灰扑扑的,他穿着佩兰公学的校服,皮鞋很廉价,却干净、整洁、像是每天都在认真地擦拭。   他的脸上有一种灰败的绝望、但在绝望之中,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以至于他还没有完全地沉下去。   郁檀以为他是来道谢的:“我没有要帮你。”   “我……这个送给你。”   见郁檀不接奶茶,周天琦意识到什么似的,当着郁檀的面,打开奶茶的盖子喝了一口。   喝完后,他说:“我不是奉谁的命令来的。奶茶里也没有加东西。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别的,就没什么了。”   说完,他低着头要离开。   郁檀说:“给我吧。”   周天琦一怔。   郁檀接过奶茶,毫不介意周天琦喝过,就着杯沿也喝了一口。   “很好喝。”他说。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接过周天琦递出去的东西了   看着郁檀唇角的奶茶渍,不知怎的,周天琦微微地脸红了。   郁檀在图书馆里很安静,头发整洁顺滑的模样像是很乖巧,完全不像是那个台球桌上的、冷气十足的少年。   而像是一只……很适合被摸一下的猫。   周天琦转过眼,在看见郁檀桌上的资料后,惊喜道:“你在准备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吗?”   “你也在准备?”   郁檀拉开椅子,让周天琦坐在他身边。周天琦摸了摸资料:“我一年级时也听说过这个考试,不过在报名后我才知道,它的题干都是拉丁文写的。那时候我还想着四年级再参加一次呢……结果拉丁文我怎么学都学不会,只好放弃了。”   他有点尴尬地笑笑。郁檀说:“但我听说你数学很好。凌教授说他教了两个班,去年期末,唯一一个满分就是你。”   “其实……嗯,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吧。我最崇拜的数学家有两位,一个是艾岚。他是一个平民出身的、从普通学校考到冕桥大学的数学家。近代计算机数据传输的基础就是由他奠基的。他太天才了,19岁时就发现艾岚偏序同构定理了。”说到数学时,周天琦眼里有明亮的光,“我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也许我十九岁那年,我……”   他停了下来。   像是忽然意识到,三年后,已经成为了一个太奢侈的远方。   “另一个……就是归汉白。他以前也是佩兰的学生,和艾岚不一样,他没有少年成名。从冕桥大学毕业后……他经历了许多年默默无闻的苦熬,如今,也能焕发光彩。和艾岚比起来……他是个更现实主义的英雄。”说着,周天琦眼里闪过复杂的苦涩,“我……也很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他。进入佩兰后我才知道,我家乡的教育资源没那么好,我是家乡的天才,在佩兰却花了很多时间才能追上其他人的进度。我很感谢凌教授,是他相信我在数学上有才华,推荐我进入校队。当时,他的手里只有一个推荐名额,留到最后的申请者却有两个……”   “你和阿什福,对么。”   “……嗯。”好久之后,周天琦说,“对。其实那次考试,我和阿什福的分数相同。他选择了我,因为他相信我更有天赋。”   他茫然地看着窗外:“但现在,有时候我觉得……要是当初没有进校队就好了。”   郁檀看着周天琦失落的侧影,静静道:“其实,哪怕你没有进校队,阿什福也会为难你。”   “……是么。”   “一个人的才华是不可被埋没的。而他嫉妒你。”郁檀想到凌飞星名字后的“KS”,眼神微微沉了沉,“你有试过和凌教授说过这件事吗?既然他以前曾经相信你,也许他现在……也可以帮你。”   凌飞星曾是佩兰的国王学者。他应当能理解特优生在佩兰的处境。   他会在阿什福和周天琦之间选择推荐周天琦进入校队,这足以说明,他至少不算是个坏人。而且,凌飞星能得到校方在教学上的如此纵容,郁檀觉得,凌飞星也许真的会有办法。   周天琦怔了很久,片刻后,他苦笑:“我……我不能和他说,他会对我失望的。”   “应该被他厌恶的是阿什福。”郁檀冷笑,忽地想起阿什福说过的话,“是因为你父亲的工作吗?”   他有点哑然。   如果,是因为这种现实因素,那么事情的确会很难办。   口号不能解决问题,道德不能战胜现实。   可周天琦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是……要只是这样就好了。是因为我太蠢了,我做了一件让我没办法回头的事……”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似的,周天琦脸色惨白。 他像是想把一切隐藏过去似的,匆匆起身:“那天在琥珀馆里的事,多谢你。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啪。   一枚厚厚的信封,随着他的剧烈动作,顺着裤管的缝隙落到地上。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天琦慌忙伸手,想把那枚信封捡起来,信封却被他的手指推到了书架的另一边。   就在他要钻过去捡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将它拾了起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皮肤是偏深的小麦色。   在抬眼看清那人的瞬间,周天琦僵住了。   夏晔坐在书架的另一边。他用一张报纸盖着脸,似乎本来在这里打盹,英俊眉眼间带着被吵醒的微微不耐。   他夹起那枚厚厚的信封,用它对着周天琦惨白的脸:“你的?”   “我……”周天琦说不出话来。   夏晔的目光落在信封封面上的几个字,眼里多出了几分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念出那几个字:“关于佩兰校内情况的,反,映,与,举,报。”   周天琦腿一软,向后靠在了墙壁上。   像是觉得这些特优生直接把这几个字写在信封上很有乐子似的,夏晔哧地笑了。他又看了一眼信封的封口处,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捻了捻。   胶痕不太平整。像是被人重新压过。   他眼里微微闪过一丝暗光。   周天琦浑身颤抖,恐慌于夏晔下一步的行动。夏晔却像是失去了兴趣似的,随手把举报信飞回了他的身上。   “拿走吧。”夏晔似笑非笑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信封上写别的标题。比如……”   “致以佩兰各大小领导的英明统率的一封感谢信。”他挑挑眉毛。   夏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变幻莫测。周天琦不知道夏晔怎么肯突然放过自己。   他抱着信,惶恐无助地跑了。   在他走后,郁檀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   他低下头,专注地继续看往年的习题。   脚步声出现在他的背后。   阴影渐渐俯下来。夏晔靠在他身侧,漫不经心地看他眼前摊开的笔记。   和那一卷卷——泛着霉味的考卷。   “Demonstra: unus ex numeris a vel b necessario divisibilis est per III, et alter ex iisdem divisibilis est per IV, et c divisibilis est per V.”   他在郁檀的耳边说。   气息贴得太近,几乎吹到郁檀敏感的耳垂。郁檀忽地想到方赟泽的那个吻,有些不快地偏过头。   “干什么?”   “证明:a或b中必有一个能被3整除,另一个能被4整除,且c必能被5整除。你眼前那道题的提问。”夏晔说,“跑来看这些老掉牙的资料,原来是因为你不会拉丁语。在速成看懂题干的能力吗?”   “……”   郁檀开始觉得夏晔敏锐得有些可怕。   简简单单地、通过这一堆试卷,判断出郁檀要做什么。   他忽地想到夏晔的那个FIE佩剑冠军,又想到前世在看击剑比赛时,旁边的人笑着对他说的一句话。   能在击剑中表现优秀的人,都是优秀的机会主义者。   郁檀不想理会他,继续低头。夏晔接着说:“考入国王学舍,这是孟先明给你的选项吗?他对你真有信心。”   “你很了解他啊。”   “如果你和一个人斗了整整八年,从小学,到佩兰,你也会了解你的敌人。”夏晔挑眉,“他是个很无聊的人——平时唯一会做的,就是把他眼中的危险关进保险箱。”   “……”   夏晔靠近郁檀,在郁檀的耳边低声说:“你变成他眼中的危险了。”   他靠得太近,近到那种带着硝烟的金属味扑面而来,连体温都黏在郁檀的耳廓。   郁檀愠怒。 他起身要走,夏晔没有按住他,反而将大拇指上的伤口对准郁檀。   那是一个刚刚愈合的新鲜疤痕。   郁檀没有反应。夏晔微微地笑了,他拉下了自己的袖子。   在他的右手前臂上,有一道还有血珠渗出的新鲜伤口。   郁檀开始眩晕。   他向后退了一步,扶着眼睛,面色惨白地低下头。夏晔看着他骤然崩裂的模样,没有再追,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郁檀刚才的椅子上。   座椅上还带着郁檀的余温。   “你的弱点,我找到了。”夏晔说,“晕血?”   “……”   心跳在加速,像是某种应激反应。郁檀没力气地靠在书架上,竭力让自己忘记刚才的场景。   夏晔在他的耳鸣中慢条斯理地说:“这道伤是我昨天在练习时留下的。”   “……”   “击剑——需要大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精准的控制点。所有的剑尖控制,所有需要精确角度的进攻和防御,都通过这两根手指的配合来完成。”夏晔转了转他的大拇指,专注地盯着郁檀咬出的伤疤,“你咬出的伤口在愈合。”   “——但每一次握剑、每一次动作、每一次皮肤在拉伸时,我都能感觉到它。它是你给我留下的痕迹,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我都要花时间在训练里习惯它——直到它融入我的每一个动作。”   郁檀从喉咙里“呵”了一声,他按着书架,迫使自己站稳。   模糊的视野里,夏晔向他走来。夏晔眼神阴郁,唇角上扬,高大的身影带着潮湿的、硝烟般的气息。   他用受伤的手按住了郁檀的肩膀。   “我这一年来在练习中得到的头一次的、流血的伤口,是你的咬痕带来的。”夏晔说,“你想再看一眼吗?”   硝烟和金属味里多了郁檀冷汗的味道。   郁檀咬牙想。   这混蛋。   也许在赛场上,也许在EXPEL游戏里,夏晔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抓住对手的弱点或死穴。   再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打倒。   “方赟泽进医院了。”夏晔忽地说,“我听说他在进医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禁止论坛再讨论你的身世。”   郁檀一怔。夏晔说:“我想他大概是想成为你的某把柄的唯一所有者。你觉得呢?”   “……放开我。”郁檀闭着眼说。   他脸色愈发苍白、闭着眼受难的模样,像是只濒死的天鹅。   额角因冷汗几乎水光粼粼。   夏晔注视他凌乱的、因汗水粘连在一起的发丝。   “方赟泽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说好的事情脱离他的掌握,尤其是因为场外因素。他会利用你来挑衅我这件事,我并不意外。”夏晔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让我意外的是,除了让论坛禁止对你身世的讨论之外,他还让人删掉了排练楼休息室里的录像,并在删除前,拷贝了一份带走。” 夏晔盯着郁檀:“所以,我很好奇他在休息室里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他被送进了医院。你又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做了这种奇怪的事。”   “……”   郁檀闭着眼拒绝回答。   夏晔靠了下来。从远处看去,他高大的身影弓下身,将苍白的少年完全地禁锢在他与书架之间。   陈旧的档案馆里依稀有灰尘在飘飞。   因丁达尔效应而形成的光柱落在两人身上。   郁檀完全被困在这座图书馆的阴影里。   他在暗处靠近郁檀雪白的脖颈。终于,这次他能完全地感觉到郁檀脉搏的跳动了。   扑通,扑通。   还有藏在雪白皮肉间的,像是昙花一样清冷萦绕的气息。   忽地,郁檀感到脖颈一疼。   像是被狮子咬了一下。夏晔抬眼,唇角带着阴郁的笑。 他的声音冰冷至极,慢条斯理。   “他吻了你的哪里?嘴唇,还是眼睛?” 第35章 暗线地图 ——哗啦啦。   书架上的书在此刻倾泻了下来。   郁檀没有用最后的力气去挣脱夏晔。   而是用尽所有残余的力量,狠狠地踹了一脚对面的书架。   几十本硬壳典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书脊、铜扣、积年的灰尘一齐落在夏晔身上。   书落下去的声音在灰暗的高墙间回荡,又很快被厚重的木门吞没。   夏晔躬下身,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书,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   被他压制在缝隙里的郁檀则毫发无损。   郁檀哆哆嗦嗦地从夏晔的身下爬出来。在爬到安全处后,他闭着眼,极其用力地踹了夏晔一脚。   “神经病!”他又踹了第二脚,“混账!”   郁檀没力气。他撑着旁边的墙壁缓和,想抓点什么武器避免夏晔再度靠近。   可夏晔竟然自然地躺在那些书的下面:“哇,几百年的典籍就被你这样弄洒了,真可怜。”   “你该向它们道歉。”郁檀讽刺。   “道歉?这家档案馆本来就是夏家捐赠给佩兰的。哦,还有一家——言家。那时候,言家是夏家的姻亲。不过几十年前言家就死得没人了。”夏晔把一本书从他的脸上掀下来,“这本书我见过……嗯,在家族的画像里。”   “哇,该说佩服你家的源远流长吗?”郁檀嘲讽。   “不需要。这种家族延续或不延续,都无所谓。”夏晔翻了翻那本书,“对了,我可以教你拉丁语。”   ?   两句毫无关联的话,就这样从夏晔的嘴里吐出来了。郁檀说:“你有精神病吗?”   “我的祖母有。”夏晔平淡地说,“也许有一点遗传。”   他像是在谈论一场明天就会下的雨,或者是某个可以被随口承认的普通事实。   郁檀一怔。夏晔说:“靠你自己,你不可能在一个半月之内速成一门语言,这是我的判断。孟先明给你一个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可以靠着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进入保险箱……啧,我敢说他真正的目的,只是让你快些承认自己的无能,然后心服口服地带着失败退学。”   郁檀问他:“所以你是那个教语言的好心人?”   “不。”夏晔随手把那本书扔出去,“我只是舍不得这份热闹。还有,孟先明扣了剑兰40分,你20,方赟泽20,我总得回敬点什么,比如打乱他的规划。”   落在郁檀面前的那本书是一本百年前的冷门传记。封面上是青年固执的脸。   青年的名字是言思渺。   他有一双和郁檀相似的眼睛。   “我不需要。也许你的对手比你的判断能力更高明。”郁檀没注意到那本书,他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竭力让自己挺直身体,“滚吧,混蛋。”   他扶着墙壁往外走,夏晔忽然说:“周天琦是你的朋友?”   “我和他不熟。”郁檀下意识说。   “哦。他真可怜,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夏晔淡淡说,“他打算把那封举报信交给谁?明天……是归汉白?”   郁檀回头。夏晔闲闲地笑道:“他要完蛋了。”   “你什么意思?”   “归汉白和他的恩师凌飞星,在佩兰曾是有名的数学双子星。直到凌飞星考入国王学舍,归汉白落榜。再后来,凌飞星在毕业前一年加入军方项目,两个人从此恩断义绝。”夏晔道,“竞争中的优胜者,如今跑回佩兰教书。竞争中的失败者,钻营赚得盆满钵满。人生无常,是吧?” “你觉得归汉白会喜欢凌飞星爱徒递上来的举报信吗?”他略带恶意地、淡淡地说。   郁檀没想到夏晔知道这么多校园八卦。他皱眉,试探道:“归汉白气量这么狭小么?”   夏晔轻笑了一声:“也许成功会让他大度一点吧?我不确定。不过除此之外……你朋友的信,被换过了。”   “什么?”   “那封信——被重新封过一次口。满新鲜也满粗糙的,就在昨天吧。”夏晔比了个封口的手势,“除非是你的朋友主动要这么做。可他今天紧张到把那封信随身带着,实在太不寻常。也许……昨晚他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郁檀在愕然的同时,感到更浓的警惕。   很明显,夏晔并不知道周天琦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更没有闲心关注周天琦的一举一动。可就这么几个细节,他竟然能推理出背后的冰山。   郁檀隐隐约约觉得,夏晔在阴晴不定的表象背后,藏着一双可怕的眼睛。   “所以,这是你刚才放走他的理由。”郁檀冷冷道,“你想看他自食其果。”   “其实我不能确定。不过那封信,不管里面是什么样的内容,他交或不交,结果都是一样的。”夏晔躺在书堆里,平铺直叙道,“别把换信的事当成是我干的,我没有闲心去插手这件事。”   “……”   “这两天练不了剑了,真无聊。”夏晔又随手拿了本书盖在自己脸上,“你要是现在去找周天琦,也许还来得及。”   书页下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也许来不及。那就更有意思了。”   郁檀寒着脸,转身去收拾东西。就在这时,夏晔说:“我说过的事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事?”   夏晔从书页的缝隙里盯向郁檀,有些恶劣地笑了。   “拉丁语,或者绯闻男友。”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有真心。 像是继续抛出那个不期待回应,却期待郁檀的崩裂的恶意玩笑。   “……”   郁檀又走回书架之间,他捡起那本书,把它丢到夏晔的脸上:“我选第三个。”   “什么?”夏晔敏捷地接过暗器。   “下次多踹几十本书下来,好把你砸死。”郁檀冷冷地说。   “哦。”夏晔挑挑眉,“你在期待下一次?”   郁檀:……   他面若寒霜,匆匆离开白橡木旧馆,脖颈抽动着,像是过度反胃。   短期内,他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为什么原著里从来没写过夏晔会来图书馆!   在郁檀走后,夏晔才慢悠悠地从书堆里爬起来。   他站在郁檀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碰了碰嘴唇。   和他方才漫不经心的语气不同,他的眼神锐利、阴郁。   在旧馆阴郁的空气中微微发冷。   刚才,他能感觉到郁檀在他的压制下发抖。 可郁檀即使闭着眼睛,也始终在寻找可以反咬的位置。 他隐隐约约地,为此感到愉快。   ……   郁檀去商店里买了瓶风油精。   它可以让他在快晕倒时短暂回神,又或者,在下次被夏晔辖制住时,他可以把它糊到夏晔的脸上。   不,不要糊在脸上。   糊在伤口上吧。郁檀在心里冷冰冰地想。他要听见夏晔惨叫。   离开商店后,郁檀走得很快。周日的讲座迫在眉睫,印有“归汉白”照片的展板被摆得到处都是。   因归汉白是原属于月桂舍院的学生,深绿配金的院旗被挂起,在佩兰四处飘扬。   全校都在热情和睦地迎接优秀校友的到来,甚至其他舍院的学生也戴上了有月桂标志的手环,以示对归汉白的崇敬。   这并不只是因为一个归汉白获得了一个学术奖项,更是因为归汉白研究的算法理论与博弈论对A国的国家金融货币政策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除此之外,他所主导的几个金融项目也为国家与合作的大公司带来了巨大利益。这让他真正成为了一个说话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不是一个象牙塔里的学者。   二十五年前的暴发户学生,成为了二十五年后的佩兰荣耀。当年自诩高贵的权贵们的后代,也开始对他表达尊重。   可与此同时……   同样身在月桂学舍的、同样擅长数学的少年周天琦,却在承受着可怕的霸凌。   明明,郁檀告诉自己,他不想在佩兰公学里节外生枝。明明,郁檀告诉自己,公学里的所有人,都是与他无关的剧情角色。   可不知不觉间,他还是走到了月桂舍院的楼下。   这里是周天琦的舍院。   郁檀顿了顿,咬牙向四年级所在的楼层走去。他告诉自己,就当是解决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原作里没有这封举报信。周天琦本不该遭受此劫。   他不想和佩兰的任何人有关系,但也不想亏欠佩兰的任何人。   只此一次。郁檀告诉自己。   或许是因为明天就是迎新音乐会,楼层里几乎什么学生都没有。郁檀找到写着周天琦名字的宿舍,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回应。   也许是周天琦还没回来。在皱眉于要不要继续在这里等待时,有人在他背后疑惑地问:“郁檀?”   和郁檀同一节博弈论课的吴炯站在他身后。   第一堂课时,他对郁檀满脸厌恶。后来,在郁檀缺席RIOT的派对后,他那天小声地对郁檀表达了关心。   是那天的唯一一个。   吴炯问:“你来干什么?”   郁檀看他一眼,片刻后道:“来找周天琦。”   郁檀赌了一把。   直觉告诉他——吴炯可以相信。   吴炯朝走廊两端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周天琦?他还没回来。呃……你去我房间里说话吧。”   他小声说:“这两天不太平。”   吴炯把郁檀带回自己房间里。在关上门后,他问:“你来找周天琦干什么?”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这两天,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郁檀问。   吴炯欲言又止地看着郁檀,最终说:“在琥珀馆的派对后……阿什福越来越多地来找周天琦麻烦了。阿什福也是月桂舍院的,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周天琦很难躲开他。这几天一到傍晚,阿什福就坐在公共休息室里。只要周天琦进门,他就让人把周天琦架过去。”   “……”   郁檀手指微颤,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原来如此。”   “昨天晚上,还有人趁着周天琦出门时翻了他的房间,偷了他的东西走……”吴炯说,“今天好多人都在私底下在讨论这件事。”   “没有级长处理这件事吗。”   郁檀听见自己漠然的,像是努力压制着什么的声音。   “级长在巡查时找舍院长和周天琦谈过话。但……舍院长和周天琦都否认了。”吴炯说。   “为什么?”   “归汉白马上要返校了,他是月桂舍院毕业的,舍院长不希望月桂舍院这时候传出这种事来。”吴炯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而且周天琦……也没办法说。”   “为什么?”   吴炯有些尴尬。片刻后,他说:“因为周天琦被偷走的……是他的几件贴身衣物。”   “……”   郁檀明白了。   是阿什福,大概是阿什福派人来掉包了那封信件。为了避免受害者开口,他恶毒而卑劣地,用“偷贴身衣物”这件事作为掩护。   他知道在这种侵犯隐私的尴尬下,周天琦根本无法向别人开口求助。   心底像是有火不由自主地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郁檀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谢谢,我完全清楚了。”   “你找他有什么事?”吴炯问,“你要等他回来的话,可以在我这里坐着。”   “不用了。”郁檀下意识道。   他拒绝。吴炯顿了顿道:“我这里没人会来……至少比走廊安全。”   “……”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吴炯像是被这种沉默刺得难受。他摸了摸鼻子,忽然别扭地说:“就当是……我为之前误解你,向你道歉吧。”   郁檀有些错愕。   吴炯继续说:“我信了论坛上那些话,以为你真的刚进学校就勾引夏晔……现在,我知道那都是误会了。”   郁檀:“所以你讨厌我,是因为你喜欢夏晔?”   “喂!别开这种玩笑!”吴炯顷刻间火冒三丈,“我不喜欢RIOT……尤其是乔愈!他家的工厂就在我家乡上游,霸着一条河,天天往下游排污!”   “你讨厌RIOT他们,所以对我甩脸色,不对夏晔甩脸色……”郁檀说了半句又闭嘴了,他意识到,他不该对吴炯这么苛刻。   吴炯不是夏晔,也不是阿什福。他只是一个不敢对真正危险的人发火的普通学生。   他没胆子对夏晔甩明显的脸色——他能做的,只有在课堂上不讨好夏晔,对夏晔态度冷淡。   就在郁檀小小地反思是不是因为夏晔这群人让他太窝火,以至于让他刚刚竟然在迁怒一个未成年人时,吴炯竟然当着他的面,深深地躬了下来。   他深深鞠了一躬,双手还很夸张地举到头顶,像是投降似的:“我向你鞠躬道歉!对不起!”   郁檀:“……”   吴炯又鞠躬一次,见郁檀还不说话,他怒道:“怎么,你还要我磕头吗?”   郁檀:“……”   吴炯:“那也行啊!”   在他跪下去时,郁檀连忙架住他。吴炯还挣扎不休,郁檀终于受不了了,呵斥道:“整栋楼的人都要被你闹过来了!”   吴炯:“……”   吴炯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在这片寂静中,郁檀也不自觉的摸了摸鼻子。   两个少年有些尴尬的站在一起。片刻,吴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郁檀也没忍住笑了。   下午的宿舍昏暗、杂乱。只有稀疏的光透过窗棂,被一行行切割,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在这压抑的、寂静的氛围里,两个人都在笑。   即使在很短的一瞬后,郁檀就收起了笑容。他说:“我不留在这里是因为……我不习惯消极等待。”   他有点不自在地说:“要是他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他。万一,他今晚不回来了呢?”   郁檀很别扭。他总在忍不住想,自己竟然在和一个货真价实的十几岁的少年解释,甚至像是在道歉。   可吴炯回得很快:“哦哦,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刚才误会了。”   郁檀:“……”   吴炯:“郁檀,你脑子真好使。我也觉得周天琦搞不好真的不会回来了。他明天还要给归教授当主持呢,肯定不想前一天晚上还被人拉到公共休息室里欺负。”   郁檀感觉自己有点难以呼吸了。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难过,还有点臊得慌,于是别过头去:“你知道周天琦可能去哪里了吗。”   “呃……可能数学竞赛楼?可能月桂后面的山毛榉林?也可能是礼拜堂,他经常跑到那里去祷告。”吴炯想了想,“有时候,他也会去旧温室后面。那里有一排废弃的长椅,晚上没人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还有一种可能……他去了校医院。那里晚上很安静。他之前竞赛队考试失利后,好像在那里待过很久。”   “……谢谢。”郁檀说,“我会去这些地方看看的。”   郁檀起身。吴炯的手机震了震,他低头一看,拉住郁檀:“你先别下去。”   “怎么了?”   “阿什福……和他的跟班们回来了。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你从正门出去肯定会遇见他们。”吴炯说着,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我找找……哈,找到了。”   他把一个厚厚的本子拿给郁檀:“你看!”   “这是什么?”   吴炯如献宝似的,骄傲地翻开一页:“这是我画的地图——佩兰所有有仆役通道的建筑的通道地图!”   ???   “几百年前,佩兰是纯贵族学院。为了不体面的打扫清洁的仆役被贵族们看见,学校好多建筑里都有专门的仆役通道,避免让贵族们看见他们。”吴炯压着声音,却还是掩不住得意,“我在佩兰呆了三年,专门把它们摸清楚了画在本子上。每次熄灯后想溜出去玩时,我都会走这些小道。”   他举起本子:“你把它们拍下来,一会儿,你就走仆役通道下去吧!那里不会直接经过休息室的!”   “……”   郁檀垂下眼,好一会儿,他低声地说:“谢谢。”   “谢什么,赶紧拍下来。”吴炯听见走廊上有动静,小声地说,“我不想换邻居。周天琦很爱干净,从来不在熄灯时在宿舍里吵闹。他是个很好的邻居。”   郁檀怔了怔,还是努力地让自己笑了。他又轻声地说了一次:“真的谢谢。”   他拍下所有地图,在走廊上的人不注意时悄悄打开了属于仆役通道的那扇门。那些道路窄小崎岖,台阶很高,像是不该出现在光鲜亮丽的佩兰的蚂蚁小道。   小道有透气的缝。在途经公共休息室时,郁檀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周天琦还没回来?”   “胆子被吓破了吧。要去找他吗?”   “不用了。”阿什福优哉游哉地说,“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吧。毕竟明天是他的‘重要时刻’。”   在他颇具暗示的话语下,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他们眼里满是恶意和得意。   像是在等待明天策划好的结局。   公共休息室温暖的炉火旁,阿什福在喝茶。他浅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血统高贵的勋章。   郁檀在缝隙里冰冷地看着他。   在进入佩兰后,郁檀一直在迫使自己能够对身边人足够冷漠,他迫使自己抽离,迫使自己不和任何人建立联系。   而现在,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胸腔里越发剧烈跳动的心脏。   或许是因为情绪,或许是因为病,或许是因为他难以遏制的、对眼前这个人的厌恶。   他想要阿什福付出代价。   他能竭尽所能、让阿什福付出的所有代价。   几个少年人在公共休息室里大笑。直到有人说:“公共休息室里坐着真没劲。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 “去哪里?” “找个台球室?” 一个人向仆役通道这边的墙壁走来。墙壁旁坐着阿什福。 郁檀蹲下身,避免被那人从缝隙里看见。 下一刻,那人贴在阿什福耳边说的话,触动了郁檀的耳膜。 “去台球室前,先去船屋那里弄点好东西吧。林登又从外面进货了。”他暧昧地说,“我听说他又搞到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些小东西可比欺负特优生带劲多了。还有他上次弄来的药……” 郁檀敛眸。他放轻了呼吸,听着阿什福的回答。 “林登?他倒是总能弄到些不该出现在佩兰的东西。而且……确实都很好用。”阿什福勾起唇角,“上次考试前那几片,倒是让我清醒了不少。” “周天琦下去了,竞赛队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吧?这学期的选拔在月底,我可不能让它们浪费。”阿什福阴冷地笑笑,“还有,下个月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听说四年级只有两个名额。” “分院、竞赛队……这次,我不会让那些人再挡在我的前面。”阿什福慢慢放下茶杯,“无论是谁。” 郁檀静静地听完这段对话。 他悄无声息地从仆役通道里离开。 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暗光。 第36章 归汉白 信息在手机里闪现。   一名级长在Nex上加郁檀,态度很客气:“郁同学,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级长楼罚抄?”   郁檀关掉手机,无视了它。   他去数学竞赛楼,去月桂舍院后的山毛榉林,去佩兰进行每周晨祷的礼拜堂。   数学竞赛楼里有在学习的学生,山毛榉林里只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树皮上刻无聊的名字,礼拜堂里空空荡荡。   哪里都没有周天琦。   太阳一点点沉下。月亮升起。旧温室,校医院……所有吴炯提过的地方,都没有周天琦。   佩兰太大了。特优生、富裕学生、贵族学生……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活动区域,还有那么多专属于A-list的地方。   他找不到周天琦。   郁檀靠在一片矮墙上,开始喘气。他跑得有些累了,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湿淋淋地沾染黑色发丝。向来素白的脸,因运动而染上绯色。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因为所有只关于他自己的、利己的理由都无法说服他。   所以,他宁愿让自己做了这件事,再来后悔。   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在看见手机上的一连串消息后,郁檀隐约意识到打来电话的可能是那名找他的级长。   他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冷峻的声音:“郁同学。”   是孟先明。   郁檀怔了怔。他没想到自己缺席罚抄的事情闹到孟先明那里去了。想到孟先明昨天才给他下达处罚,这简直像是顶风作案。   孟先明说:“我听级长说,你今天没有来级长楼罚抄。为什么?”   郁檀看着不下雨的天空中朦胧的月色:“……我有事。”   “什么事?”   那些关乎没有被你的规则所保护的、学生的生存的事。   一个念头在郁檀的脑海里闪过。就连郁檀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可笑。   “我的个人隐私。”郁檀最终说,“孟首席,我今天没办法去级长楼。如果你生气,那就生气吧。”   孟先明顿了顿,依旧用冷淡的语气说:“处置你是佩兰的规定程序,我对此没有任何私人情绪。明天,如果在级长楼没有看见你,我会让级长把你从你的宿舍里扛出来。”   顿了顿,他又说:“剑兰扣十分。”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   也许是因为运动过、血液比较兴奋,郁檀竟然觉得此刻有点可乐。他确信孟先明知道他对剑兰舍院的态度。   所以,这根本是孟先明在公报对夏晔的私仇吧。   郁檀捂着脸,他真的在月下笑出了声。   笑声在花木中回荡,一点点悲凉。   只是片刻,他打起精神。他还有事要做。   如果他是周天琦,他会去哪里?   忽地,郁檀意识到什么。他头一次地主动拨通杜彦洲的电话。   滴——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杜彦洲那边很喧闹。他好像在一个派对上,匆匆跑到阳台上大喊:“喂,你这时候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你对佩兰比较熟悉。”郁檀说,“你知道教职工宿舍在哪里吗?”   “教职工宿舍?那片区域可太大了……”   “数学,数学老师的宿舍在哪里?”郁檀说,“教中年级的。”   “中年级?”杜彦洲想了想,报了个地址,“你去那里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   “呵!好像我很想知道似的……哎哎,我马上来,马上来,不好意思让乔哥久等了……”杜彦洲谄媚地对电话那头道。   杜彦洲在乔愈的派对上?郁檀愣了愣。   他还记得杜彦洲在刚入校时悻悻地说过想加入RIOT,可一直没找到建立联系的方法。   可现在,杜彦洲却被RIOT的乔愈邀请去派对。   郁檀有些警惕。杜彦洲却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片刻,郁檀告诉自己,事有轻重缓急。   他无法控制佩兰的每一件事。   这最好是偶然。   如果不是……   郁檀加快速度向教师宿舍处去。   古典的米黄色建筑掩映在大片七叶树里,月色从枝叶缝隙里沉下来,将高高的拱窗、浅色的石柱和爬满藤蔓的外墙都染上一层银色。   这里比学生宿舍区安静许多。远处主楼的钟声隐约传来,穿过湿冷的草坪与低矮的灌木,空旷而迟缓。   成年人的宿舍区在距离学生不遥远的地方,只是隔着一片树、几条路、几扇玻璃窗。可所有学生之间的“喧嚷”,都好像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安静了下来。   一扇窗户亮着。窗户内,带着破旧眼镜的成年人在低头看着书籍。他的桌上摆放着许多厚厚的典籍。   窗外,瘦长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那里。   周天琦。   郁檀没有靠近。他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   夜色越来越深。七叶树的枝影覆在草坪上,被月光拉成一张沉默的网。远处的学生区仍有隐约的人声和笑声,隔着大片树木,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很久,很久,直到窗户里的灯暗了下来。周天琦低下头,看着自己廉价皮鞋上的湿草与泥。   他像是想对自己笑一笑,又像是根本笑不出来,只好一点点地把脚拔出来。   清冷声音响起:“就这么走了吗?”   “……”   周天琦肩膀一颤。那个声音继续:“等了一晚上,真的不进去吗?”   “……”   郁檀。   郁檀从阴影里出来。月光从七叶树的枝隙间落下来,照亮他苍白而秀美的侧脸。方才一路奔走留下的汗意已然褪去,几缕黑发却还贴在额角,让他向来冷淡的眉眼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狼狈。   他的校服外套没有扣好,衣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人咬过似的淡红痕迹,在月色下几乎看不分明,斑驳而遥远。   周天琦愣了愣,他轻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郁檀说:“把你的信打开看看。”   周天琦一愣。他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像是绝望的困兽似地看向郁檀。   郁檀冷静道:“那些人闯入你的房间后,不仅偷了你的东西,还换了你信封里的信纸。”   “你怎么知道……”   周天琦慌张地把信封掏出来。纸张还带着体温。   封口真的有重新合上的痕迹。   他拆开信,在用手机灯光照亮上面的字句后,脸色惨白得像是要当场昏过去,摇摇欲坠。   “他们……”好一会儿,他尖锐地、极怒地发出声音,“怎么可以!这封信是要给归汉白的……”   “他们怎么可以!”   两声之后,只余绝望。   他坐倒在草地上,双手捂着脸,想哭,又怕惊醒窗内的老师。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走到他身边蹲下。   “他们可以,因为他们不需要付出代价。”郁檀轻声说,“周天琦,这不是你的错。”   周天琦哭着,眼前变得朦胧:“是我的错……”   他崩溃地重复:“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没有贪心……没有想要我父亲的职位,我就不会给他们……”   郁檀忽地用力抓住他的手。郁檀的手很冰,突起的青筋却很有力:“不要告诉我你在为什么愧疚。”   “……”   “你没有贪心,你不需要自责,这个学校里,那些人的恶毒比一点想要过好生活的希望更可耻。”郁檀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为此忏悔。你唯一要做的,是再也不要害怕他们的威胁。”   “可是……”周天琦哽咽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似地,“你能帮我吗?”   郁檀闭了闭眼。   “我不会帮你。你会怎么样,只取决于你自己的意志。”郁檀沉静地说,“继续被威胁,还是亲手毁掉把柄。这是只有你能做出的抉择。”   “……”   周天琦呆了。   “如果你现在没办法毁掉阿什福,就先毁掉他手里能控制你的东西……然后站起来。”郁檀轻声说,“周天琦,我知道这很难。”   “但……这是你的路。你的数学很好,应该知道……在不公平的牌桌上,没有什么纳什定理与博弈论。你不能让你的函数的变量……是别人的仁慈。”郁檀声音里多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温柔,“周天琦……” “无论你选什么,你都要相信你自己会赢。就像……我相信我自己那样。”   周天琦一直低着头,肩膀一直发抖。   但最终,他垂着眼,慢慢地站了起来。   郁檀一直蹲着。他看着周天琦一步一步、迟缓地走进那栋米黄色的建筑里。   周天琦的动作很慢,也很不坚定,但他还是在走。   郁檀知道,无论周天琦是会进入那栋建筑,还是穿过它、去另一处。   他都已经做完他该做的事情了。   可他还是蹲在草地里,很久很久,直到那扇窗户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此刻,郁檀才疲惫地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更像是走了很累的一条路,于是没了力气,也在质疑自己。   那封被替换过的信被周天琦揉成一团,用力地丢进了灌木丛里。郁檀捡起它,准备找个地方把它烧掉。 他拖着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七叶树林里,让树木的影子吞没他自己。   挣扎了这么久。   回避了这么久。   他好像——还是让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   他很疲惫,很累,还有些茫然。像是在忙碌过后,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条白费的路。   但他也很平静。   好像没有他想象中会有的……难过。   直到树林里传来一声冷笑。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听起来傲慢、严苛、不近人情。郁檀慢慢转头,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最大的那棵七叶树下。   男人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头上却已经有许多雪白发丝。他盯着郁檀,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眼神有些薄凉。   “想不到二十几年过去,我的老同学开始被他的学生们视作正义判官了。”那人勾起唇角,“所以那封信是给我的?里面写了什么,让你们这么如临大敌?”   只出现在海报上的归汉白向郁檀伸手。他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郁檀手里的信封。   “既然是写给我的,那就拿给我看看。”他说,“我也很好奇,现在佩兰那些学生,会怎么拿我当筏子做局。” 他停了一下,笑意更冷。   “——那群大王八蛋们生下的小王八蛋。” 第37章 奇异恩典 郁檀没有立刻把信递出去。   月光从七叶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细而冷的河。   他看着归汉白。   成年人站在最大的那棵七叶树下,他肩背挺拔,像一截被岁月磨到发冷的旧刀。和宣传里的天才数学家不同,他冷硬、傲慢、眼神不讨喜得近乎刻薄。   归汉白也看着郁檀。   少年人的轮廓在夜色里单薄清瘦,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的眉眼很冷,像一笔薄墨写就的锋线。   风吹过树梢时,他额前的碎发被轻轻掠起,露出他过于清明的眼睛。   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轻浮和热意。   只有压得极深的警惕……和同样不讨喜到刻骨的硬。   归汉白眯起眼。   他们像两把开了锋的刀刃一样对视。终于,郁檀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手,将那封信平平地递了过去。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因少年人轻薄的皮肤而显得骨节清楚。   归汉白心想,真是个不讨喜的小子。   不像个少年,倒像是一片和他很相似的薄刃。   他接过那封信,在月光下阅读。少年站在与他有距离的地方,抿着唇,没有离开。   “写得真难看。”片刻,归汉白说,“骂人都骂不到点子上。”   郁檀没有说话。   归汉白继续往下看,唇角越放越平。最后,他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不过,基本属实。”他淡淡道,“说我钻营,属实。说我借过贵族的钱和路,属实。说我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走,也属实。说我和某些贵族有暧昧关系……”   他顿了顿,笑了。   “几十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一套传统打法。”   他捻了捻那枚信封,似笑非笑地看着郁檀:“小子,你不会希望我做你的正义使者吧?”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郁檀冷淡道。   “算你聪明。”归汉白说,“我只是回来办个讲座、走个过场,可没兴趣掺和进这种幼稚的霸凌剧本里。”   他掏出打火机,将这枚信烧掉:“你是凌飞星的学生?他这几年在佩兰过得怎么样?”   “和每个老师一样。”   “一样?我听说他过得不怎么样。佩兰不受欢迎教师排行榜上他可是赫赫有名。像他那种人,没有坚持的意志,如今过成这样,也算是众望所归。”归汉白刻薄地说,“他平时怎么教你们数学的?念PPT?一到下课就走人?”   假举报信燃成了灰烬。归汉白见郁檀始终不开口,倒是来了点兴趣:“怎么,在为自己的老师抱不平?”   “……在想大名鼎鼎的归教授有够无聊的。一副胜利者姿态,却大半夜的跑到老同学的宿舍外面跳脚。”郁檀冷静地说,“行了,这桩破事处理完了,我可以走了么?”   归汉白怔了怔:“这就走了?不打算求求我给你们主持公道?”   ……38岁的老男人了还怪恶趣味的。郁檀说:“我不做无用功。而且以你的影响力,你最多能给阿什福一个警告处分吧。”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隐隐有猎食者一样的光。归汉白饶有兴趣道:“阿什福?换信的始作俑者吗?你想靠什么让他得到更多处罚?”   郁檀不想回答。   级长、学校、教授……所有权威都不可信。在以弱肉强食为规则的学校里,没有人是可以依靠的。   他只相信——他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归汉白又问他。   “王建国。”郁檀说。   归汉白眯起眼,片刻后,他笑了:“好啊,王建国同学。佩兰的正义小斗士。”   郁檀懒得反驳他,只是低下眼。   “行了,这没你的事了。”归汉白顺手把烧剩的纸灰掸到草地上,“回去睡觉吧,聪明的王建国同学。”   郁檀转身。归汉白就在这时说:“把你的扣子系好。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了许多,但这种事在佩兰,也是触犯校规的吧?”   郁檀的脚步顿了顿,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骤然加快。归汉白盯着他变得狼狈的身影许久,才把目光又挪到满地的举报信灰烬上。   他用鞋尖碾了碾它,片刻后嗤笑一声。   “王建国?臭小鬼,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手机震了震,低下头时,归汉白看见佩兰教务长已经把今年国王学舍的报名者名单发给了他。   作为佩兰知名校友,归汉白在接受学校的讲座邀请的同时,也受邀成为了今年国王学者选拔的最终面试环节的考官。   对于这样的“殊荣”,归汉白兴致缺缺。他已经三十八岁,早就过了那个会为落选KS而失落的年纪。但教务长还是隐约地暗示他,如果初试名单里有他认识并“看好”的学生的话,他可以直接推荐对方进入面试。   这是佩兰对于炙手可热的学术野心家的“善意”,也是藏在公平测试背后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归汉白并不在意,也不打算为谁使用推荐权。他只关心自己即将在白金堡建成的、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决策实验室。   这意味着——他终于正式杀入了A国真正的决策核心。从此,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借用贵族道路的外来者。   他翻了翻名单,本来只是漫不经心。   直到视线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还有,照片里的少年的名字。   “……”   归汉白再次眯起眼。   “今年国王学者附加数学考试的题目确定了吗?”片刻后,他给教务长回了一封邮件,“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给他们命题。”   “……”   “难度?”   “当然非常难。目前试卷上的题目都太老掉牙了,我要考考他们真正的思考能力。譬如,我们研究所最新那篇论文的核心引理。”   “我会把它改写成一道高中生勉强能读懂的数学题。” “好让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小鬼头……好好动动脑袋。”   ……   郁檀一路匆匆。他跑到临近教学楼的盥洗室里,对着镜子拉开衣领。   他雪白的脖颈上横亘着一个鲜红的牙印,看起来暧昧得像是一个吻痕。   ……夏晔!!   郁檀表情骤然扭曲。他真想爬到琥珀馆或剑兰舍院里,把一整瓶风油精撒到夏晔的眼睛里。   恶狠狠地,他迫使自己忍住了。   事有轻重缓急,他要先准备国王学舍的考试。等考试结束,他一定会狠狠地咬回去。   ……不是用嘴。想到这里,郁檀脸色一青。   他系上最高的纽扣,不快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学校里做贼似的,只想立刻回宿舍洗澡。   但最后,他还是绕道回了凌飞星的教师宿舍,看看情况。   灯还亮着。远远的,他看见两道影子,在对坐着说话。   “……”   郁檀怔怔地看着远处暖黄的灯光,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如晨祷时似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教师宿舍的灯暗了下来。周天琦没有从教师宿舍里出来,大概是太晚了,月桂舍院落了锁,凌飞星干脆让周天琦睡下了。   “……”   直到这时,郁檀才离开。   回到绣球楼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走廊上还飘着一点辣椒味,他房门口的胶水已经被清理干净。   那两个被郁檀关起来用辣椒熏眼睛的学生,老老实实地干活了。   房间的机关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安全。   郁檀去浴室里用力搓洗脖颈,如果方赟泽是蛇,那他觉得夏晔简直是自诩为豹子的鬣狗。   郁檀觉得自己像是被鬣狗的口水污染了。   是因为他咬了夏晔的手指,夏晔才咬他的脖子作为回敬吗?   越想越烦,越烦越想。郁檀躺下,又没忍住爬起来复习。这时,他看见吴炯在Nex上的好友申请。   通过后,吴炯竟然立刻发来信息:“嘿!郁檀!”   郁檀:“你怎么还没睡?”   吴炯:“你怎么也没睡?你是不是去找周天琦了,找到了吗?你还好吗?”   看见对方的回复,郁檀心里一暖。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冷淡表情:“找到了,他还没回宿舍吗?”   “没有,我好担心他。”吴炯说,“他明天就要主持归汉白的讲座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凌教授房间里的灯光,郁檀顿了顿,答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有个好结果。”   吴炯:“哈,你说话神神秘秘的。”   郁檀回了个“。”。   他低头继续学习。在学完今天因找周天琦拉下的规划内容后,他才又看到吴炯的后一条消息。   吴炯:“但我相信你,你比我聪明。”   吴炯:“晚安了!!我睡了!”   吴炯:“哦对了。明天的迎新音乐会你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吴炯:“我忘了你被级长禁足了!音乐会是不是也算社交活动来着?”   吴炯:“哎哎,真可惜。要不,我录像给你看吧?”   吴炯:“我真的睡了,晚安!!”   看着那一连串消息,郁檀不知不觉地勾起唇角。   发现自己在笑后,郁檀揉了揉脸,心想自己好幼稚。   吴炯一个小孩而已。   六点,郁檀又一次躺下。在完成学习任务后,他这个周末夜猫子终于能够入睡了。   但郁檀依旧睡得很不好。   ……   凶狠的、恶毒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一时间,郁檀分不清自己在梦里是自己,还是周天琦。   他看见自己拿着陈舒言的反抗计划,颤巍巍地站在阿什福面前。   计划书脱手。阿什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金发闪烁冷光。   “早点求饶,不就好了吗?”他讥诮地、冷淡地说,“能进竞赛队的人就是聪明,对吧?”   “……”   “还懂得什么叫回头是岸。”   旁边的人配合地发出一阵嘲笑。   恍惚间,郁檀在梦里看见了另一个未来。   来开讲座的不是归汉白,而是另一个教授。被陈舒言寄予厚望、和陈舒言一起在特优生结社里反抗权贵的,是被迫退出竞赛队后、已经无路可走的周天琦。   郁檀看见曾经的数学竞赛生低下头颅。他用陈舒言的计划书换取了不被干扰期末考试的权力。   可他没能在数学考试中拿到满分。   “不是心态问题,是你本来就没有这个能力吧?”阿什福嘲笑他,“别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这次我们没有再干涉你了,不是吗?”   后来不知怎的,他出卖陈舒言的消息传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排斥、冷待、从天而降的、来自自己曾经群体的污水。   不知不觉间,阿什福甚至成为了他在这所学校里唯一不会遭受霸凌的“港湾”。   他学会了装扮自己,学会了对那些权贵们笑,学会了在陈舒言愤怒地指责他的自甘堕落时,轻笑着说:“你有那些权贵的追逐,你是被公开了反抗计划,但学校里那些A-list因为RIOT的警告,连一团垃圾都不敢往你的脸上扔。”   他又说:“而我又有什么。你凭什么指责我,说我堕落?”   最终,在他与权贵们混在一起的某一天,他收到来自教务处的处分。   有人举报了他曾经协助权贵们作弊的事。   权贵们得到了处分,而周天琦作为靠着学术能力入校的特优生罪加一等。   他被佩兰开除。   举报他的,或许是陈舒言某些的新朋友们。他们看不惯他这个总是在为难陈舒言的炮灰,看不惯陈舒言对他的一次又一次“心软”。   后来,他坐着列车,来到冕桥。   冕桥像传说里一样绿草如茵。他穿着佩兰的校服,在冕桥的苹果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有大学生看见他的校服,走过来问他:“你是佩兰的学生吗?”   他点点头。那人看着他廉价的皮鞋、发白的校袍:“专门来冕桥参观吗?你喜欢冕桥吗?”   他又点了点头。   “加油,学弟。”忽地,那人笑了,“我以前也是佩兰的特优生。”   “……”   “冕桥见。”   夕阳落下时,他回到冕桥大学旁边的一家小旅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买不下一杯昂贵的葡萄酒,却能在这里租下一晚。   夜色寂静时。他关掉了小旅馆的风扇。 在被开除的一个月后,周天琦被人发现,他正试图把自己悬挂在冕桥大学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的风扇上。   他的家距离冕桥大学很远,也许他只是在决定去死之前,去看了一眼他梦中的校园。 他用来吊死自己的东西,是佩兰校服的一条领带。 陈舒言为此很伤心。他不断地说,为什么人是会变的,不断地问为什么周天琦会走到这个地步。 可他再也不能得到回答。 还好,服务生阻止了周天琦的自杀。还好,陈舒言的一个A-list朋友在得知这件事后,为了让陈舒言不再伤心,主动联系了其他好学校让周天琦去读书。   事情就这样平息了。   周天琦没死,周天琦又有了未来。 陈舒言也由此觉得——他能在佩兰坚持反抗,真是太好了。 他不仅在为自己而战,还为他的同伴……哪怕是曾经的、背叛他的同伴,也因他的努力改善了生活处境。 这就是他的努力做到的事。   周天琦在梦境的最后以一名高中数学老师的身份,麻木地度过了余生。   他曾被自己的贪婪毁掉生活,又因平民反抗者争取的恩典,得以被救赎。   前我迷失,今被寻回。   光芒万丈。   余烬无声。   ……   郁檀骤然从狂暴的梦里醒来。   他满头冷汗,不住地喘着气,浑身发抖。   郁檀不住地抚摸自己的脖颈,就像那枚领带,好像还勒在他的脖颈上。   那是原作剧情吗?   是周天琦原本的人生吗?   窗外响起第一声雷。   遥远,闷沉,像是从佩兰古老的石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雨点砸上玻璃,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声响。   暴雨落下来了。   铺天盖地的溺水感袭来。   郁檀惨白着脸。他弓着单薄的肩背,睡衣领口凌乱,锁骨清瘦,唇色失血般发白。   只有按在脖颈上的手指用力到发青,像是漂亮的水鬼刚刚经历一场溺亡。   “叩叩。”   敲门声响起。   “……”   “叩叩。”   郁檀猛地看向房门。他眼神失措、纷乱,像是奋力在网里挣扎的蝴蝶。   门外传来人声。   “郁同学,现在是上午十点。请你即刻前往级长楼抄写。”   郁檀从床上下来。   他穿好校服,打开门。穿着红色马甲的级长在门外等他。   级长外袍漆黑,神态严谨,像是冷酷的执行者。   就像孟先明说的那样——他让级长来“请”郁檀了。   红马甲站在门口。他已经做好了被反抗的准备。   学校里传闻,郁檀是个刺儿头。他刚进学校就弄伤了好几个人,在得到首席的惩处后,竟然还敢在第一天旷掉抄写,跑去学校里闲逛。   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年脸色苍白,像是刚从一片冷水里被捞出来似的。他垂着湿黑的眼睫,神态安静得像是已然失温。   没有传闻里的尖锐,也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   就像一个垂死的女孩一样。   “我知道了。”他哑哑地说,“我马上过去。”   红马甲怔了怔,不自觉地,他吞下了那句“快点”。   他没有再催,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   郁檀跟在级长身后穿过校园。   大雨落在漆黑伞面上,他抓着伞骨,大脑还沉浸在早上的噩梦中。   梦里,《奇异恩典》的歌声缭绕。   郁檀的指尖因用力越来越发白。   恩典,原谅?   这是没有他的参与的,周天琦的结局吗?   他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东西?   踏入级长楼时,郁檀紧咬的牙齿还在微微地响。就在这时,他身边的红马甲站定了,大声说:“首席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郁同学来了。”   郁檀抬头。   黑压压的级长们从楼梯上下来。现在是早上十点半,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例会。   孟先明站在楼梯的高处看着郁檀。   他黑发一丝不苟,浅灰的眼眸依旧冷峻,比起佩兰的雨云,它们更像钢铁一样严苛无情。   久久的,孟先明没有说一句话。   而是盯着某一处。   郁檀忽地意识到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   早上的噩梦,紧张的出门,让他忘记了一件事。   他没有把衬衣扣到最高的那一颗纽扣。   于是那枚浅红的、暧昧的咬痕,横亘在他雪白的脖颈上。   也暴露在此刻级长楼的灯光下。 第38章 逼供 ……   夏晔这个王八蛋!!   郁檀快速拢起领口,他表情扭曲了一瞬,恨不得现在冲去琥珀馆把夏晔拖出来千刀万剐。   级长楼一时寂静。几十名穿着黑色校服的级长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孟先明。   片刻,孟先明在高处平平地道:“诸晨,路宥,今天是你们负责值班?”   人群中传来两道声音:“是的,首席。”   “很好。”孟先明看向他们,“你们监督他完成今天的一百二十遍罚抄。还有——”   他顿了顿,冷淡道:“由于昨天无故缺席,罚抄加一百二十遍。”   衣摆掀起微风,孟先明转身上楼。   他没看一眼郁檀,也没有和郁檀说一句话。   就像郁檀是一团不可被直视的空气。   ……   路宥是个笑容很温和的级长。   他领郁檀到值班室,把纸张、墨水、钢笔摆好,又详细地嘱咐郁檀:“一页四十遍,抄三页,如果纸张上出现污渍,整张纸都要重抄。”   说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级长们的值班室很忙碌,时不时的就会有电话铃声响起。   “雪松舍院,三年级昨晚的晚归名单已经提交。”   “卢教授要求调取实验楼的访客记录?即使是教授,我们也需要正式的书面申请。”   “伯爵府的秘书?抱歉,首席不接受私人转接。所有投诉请发往学生事务办公室。”   通话纷纷扰扰,像是冰冷机器内部咔哒咔哒转动的齿轮声。   外界暴雨如注,排练着表演的音乐厅喧嚣混乱。   这栋级长楼却像是负责维持学校秩序的黑色蜂巢。   “我不该使用暴力。”   “我不该使用暴力。”   “我不该使用暴力。”   雨水里传来遥远的钟声。郁檀在蜂巢里心不在焉地抄完第一页,忽地听见红马甲的诸晨说:“校医院那两个学生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吗?”   他挂掉电话,讥讽地对路宥说:“这群人想编借口都编不出点好的来。吃饭时辣椒弄进眼睛里了?他们怎么不说自己被辣椒烟雾弹袭击了?”   郁檀笔尖顿了下。路宥问:“要介入吗?”   “随他们去吧。又不是眼睛真的瞎了。”诸晨不在意地拿起手机来玩,“而且这两个四年级又不是没被其他学生举报过,搞不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路宥皱眉,有些不赞同:“但是,这学期有点太夸张了不是么?这才开学第二周,已经有十个人进校医院了。头破血流的、吃牙膏的、踩到夹子腿瘸的、被酒瓶砸的、二度进宫被玻璃盘砸的,现在又来了两个眼睛进辣椒的……对了,昨天夏晔也去校医院包扎伤口了,据说是练习击剑时失误,稀奇吧?今年头一次。”   旁边的郁檀:……   怎么全和他有关系。   郁檀又写下一句“我不该使用暴力”,努力让自己泰然自若一点。诸晨却冷笑:“路宥,我知道你刚当上级长,还很热血,自己也是A-list。但你在佩兰待了三年,还不知道佩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我……”   “A-list里随便一个都能用家徽砸死人。某几家真在佩兰外面闹出人命,也有豪华律师团替他们把血擦干净。哪怕我们都是A-list,A-list里也分高低贵贱啊。”诸晨说,“对于那些人,我们能管什么?只要不死人,不上报纸,不惊动董事会,有些事情差不多就行了。”   说着,他“咦”了一声:“哇,Nex上有人拍到方赟泽去音乐厅了。”   “什么?音乐厅?”路宥愣住了,“他不是进校医院了吗?”   在说这句话时,他微妙地看了郁檀一眼。郁檀低下头,只作老实抄写状。   “他那种控制狂,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自己排练的演出吧。”诸晨啧了一声,“方赟泽、夏晔、乔愈、还有没返校的秦延灏……一个人就够麻烦了,还冒出来四个。”   他关上手机:“要不是孟家也是四大家族之一,首席也很难和他们对着干吧。”   路宥不快地皱皱眉。他似乎很崇拜孟先明,受不了任何人说孟先明的坏话。   诸晨却来了兴致:“喂,你知道孟首席毕业后,大概会去哪里读书吗?”   “哪里……不是圣津就是冕桥吧。”   “都不是,是圣津和皇家军校的合办项目,难度很高,但毕业后能拿到两所学校的证明。”诸晨说,“孟首席要去当军官了。”   路宥一愣,失声道:“军官?!怎么会……”   “你这是什么表情?军校又不是流放地。”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似的,路宥低下头:“孟家这一代又不缺旁支。真想要军方履历,随便送个堂兄弟去就行了……”   “谁知道孟家在想什么,把自己唯一的继承人送上战场。”诸晨耸耸肩。   军校……   郁檀有点分心。他挺意外的。   在原作里,孟先明的定位是处处为难RIOT与陈舒言的反派。小说出自陈舒言的视角,对孟先明没什么展开描述,他只知道夏晔说孟先明的父家是树大根深的老牌贵族,母亲家里则有军方背景。   孟先明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这样的人应该去圣津读法学,或者去冕桥读政治与古典学。毕业后,他会进入议会、内阁、家族基金会,坐在长桌尽头,用一支钢笔决定别人的去处。   能干干净净地坐上纸牌桌的人,何必去有风险的泥地里摸爬滚打。   就在这时,诸晨压低了声音说:“对了,说到首席……我打听到上学期苏次席和孟首席是怎么吵起来的了。”   路宥一震,立刻凑过来:“怎么吵起来的?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诸晨神神秘秘地说,“是因为苏次席的一句话触犯到了孟首席的禁忌。”   “呃,禁忌?”路宥紧张起来,他瞥了一眼郁檀,把声音压得更低,“涉政的话,就不谈了吧。”   “不是不是,不涉政,只和孟首席本人有关。”诸晨眨眨眼,“苏次席开玩笑说孟首席在派对上不跳交际舞,是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佩兰学生不够漂亮。他去让校董想办法招几个漂亮的男学生进来。”   路宥等了好久,在确信只有这一句话后,疑惑道:“这有什么……冒犯的?”   诸晨哈哈一笑,开朗道:“因为孟首席的恐同是出了名的啊!”   “……”   边听八卦边抄写就这点不好。   郁檀一笔写歪了,整张纸都完蛋了。他臭着脸,换了一张纸。   一百二十遍抄写终于在路宥和诸晨的八卦里抄完了。两个人聊完孟先明,又开始聊苏次席和其他级长,每个陌生的人名背后都扯出一大堆八卦。   就连南昳那个罗密欧男友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话题里。诸晨说:“孟首席挺看好荣铮的。荣铮刚上四年级,就被他亲自推荐成为级长。这学期刚开学,他又给荣铮递交了成为高级级长的申请。对于一个暴发户,这可真难得。”   没想到孟先明看起来那么严肃,他手下的废话倒是挺多的。   郁檀把一百二十遍“我不该使用暴力”交给路宥检查。路宥认真看完,对郁檀微笑道:“抄得非常好,字迹很漂亮,再接再厉。”   郁檀:……还再接再厉,我谢谢你。   这种好似小学生的感觉真是再也不想有了。   郁檀心里还想着周天琦的事。   也许因为已经身在局中,也许是因为已经和阿什福结下梁子,也许是因为阿什福也要报考国王舍院。   也许是昨晚的那个梦,脖颈在领带里慢慢窒息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真实。   也许是因为那杯带着甜味的奶茶,和周天琦在他喝下奶茶后、说到冕桥大学时,那张小心笑着的脸。   郁檀决定。   也许他没有能力、也没有余力让周天琦实现他的梦想。   但他不会让周天琦落到前世的结局里去。   想到这里,郁檀微微冷了眉眼。   他敛下眸中神色,正要转身。诸晨突然叫住他:“喂。你现在算是剑兰舍院的,对吧?”   “嗯。”   “按理说,你以后在舍院里有什么事应该去找自己舍院的级长汇报。不过嘛,你也可以去找我旁边这个家伙。”诸晨笑嘻嘻的,“这个人是雪松的,虽然权力没有首席那么大,但也能看着心情给剑兰扣个一分两分。毕竟雪松和剑兰在学校里是死对头……”    “喂喂。”路宥哭笑不得,赶紧反驳,“我没有徇私枉法啊!”   “哎?首席不是你的偶像吗?”诸晨笑嘻嘻道,“你是他的直系学弟,就当是向自己的偶像学习,继承他的雪松精神……”   一阵冷风吹进来。两个嬉笑着的级长脸一僵,立刻闭嘴了。   好一会儿,诸晨颤巍巍地说:“首席好。”   “……”   孟先明站在门口。   他神色冷峻,全身校服寒冰似的一丝不苟,灰色眼睛看向值班室。   “首席好。”路宥更加颤巍巍地站起来。   孟先明看了他们一眼,目光瞥过郁檀,又很快冷淡地挪回去。   “学校里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没有,首席。”   孟先明略微点头。   “还、还有!”路宥连忙拿起抄写,“郁同学抄完了。”   孟先明说:“我看看。”   或许是因为个子太高,在进入值班室时,孟先明轻微地躬身。   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郁檀闻到一点很干净的冷气。   像冰,或者像刀,不想认人味。   只有透净的冷。   孟先明拿起郁檀的抄写。纸面上的字迹很清瘦,横画平稳,竖画偏直,撇捺收得很快,几乎没有多余的连笔。   很利落,像是一把细薄的裁纸刀,只有“力”字写得有点重。   略略看过一遍,孟先明又说:“他提交这周的公益服务申请了吗?”   路宥答道:“报告首席,还没有。”   “嗯。”孟先明淡淡道,“郁同学。”   “嗯?”   “和我上来一趟。”孟先明毫无感情地说。   郁檀:……   不等郁檀的回答,孟先明转身上楼。   看着他漆黑高大的背影,郁檀略微有些不耐烦地咬了咬牙齿,抬脚跟上。   在他身后,诸晨和路宥面面相觑。片刻后,路宥小声说:“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有人说,“该不会他就是那个漂亮男生吧?”   “哇——!!”   路宥和诸晨都被吓了一跳。有人从休息室里推门出来,笑容温和优雅。   “苏……苏次席!”路宥差点摔到地上,“您不是去准备今晚的演出了吗?怎么……”   “例会后太困了,所以在里面的休息室里睡了一觉。”苏奕行揉了揉眼睛,像是还没睡醒似的,“一会儿我就要过去。”   路宥:“哦,所以……”   “所以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到了。”苏奕行笑着,很调皮似地对他们眨了眨眼睛,“没事,我不会告诉孟首席的。”   路宥和诸晨如丧考妣似的。苏奕行低低地笑了,他喝了一口手中的罐装饮料,垂眸看向郁檀的抄写资料。   翻了两页,他的指尖在郁檀的签名上停了一瞬。   字迹清瘦,收锋很快,名字却签得很重。   “郁檀”。   片刻,苏奕行轻笑道:“你们加油,我先走了。”   “好的,次席。”二人行礼。   苏奕行唇角始终噙着的轻松笑意,在离开二人的视线后,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并在雨中撑伞回望孟先明亮着灯火的首席办公室时,化为了深不见底的阴郁。   “郁檀?”他在心里凉凉淡淡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来一个。”   ……   又是办公室,又是轻微的木质味。   外套依旧在架子上挂得一丝不苟。孟先明依旧说:“坐。”   郁檀有些不快地坐下。不等孟先明开口,他说:“我知道你想问……”   “我提问,你回答。”孟先明平稳道,“几个简单的问题。”   郁檀抬头。孟先明说:“昨天在绣球楼,有任何人来找过你吗?”   他灰色的眼睛看着郁檀。   郁檀一怔,摇了摇头。孟先明又说:“有级长昨天下午去绣球楼巡查时,闻见楼里有一股辣椒味。与此同时,有两个学生进了校医院,宣称是在吃饭时眼睛里进了辣椒。”   “和我没关系,首席。”郁檀立刻说。   孟先明静静看了郁檀一眼,又说:“昨天缺席抄写的理由是什么?”   郁檀又一愣:“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昨晚半夜一点,有人看见你在学校里奔跑,理由又是什么?”孟先明再次说。   三个提问,一个比一个更像审讯。   烦躁与不快在胸口涌动。郁檀片刻后笑了。   他漆黑眼睛看着孟先明,似乎很疑惑似的:“可能是您的级长们的眼睛看错了。昨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拿这种奇怪的谣言质问我。”   “是么。”   “当然。我确信我昨天晚上睡得很好。需要我给您讲讲我梦见了什么吗?”郁檀说,“说不定这个梦里也有您存在。”   他说话的语气近乎挑衅。孟先明看他很久,将目光挪到郁檀的领口上。   郁檀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自己的领口,眼里微微有警惕。孟先明就在这时说:“我的裸眼视力有5.3。”   ?   “昨晚半夜一点,我亲眼看见你在往教师宿舍那边跑。”孟先明说。   郁檀拧眉,他怀疑孟先明在诱供:“如果首席您真的看到了,您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拦下来?”   “因为我不确定你的目的——是违规,还是在求救。”孟先明说。   郁檀怔住。   孟先明垂眼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现在看来,大概是前者。”   “我……”   “我提问,你回答。”孟先明再次说,他灰色的眼睛毫无人情,“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佩兰的学生,我希望你不要撒谎。”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你的脖子上出现了那种痕迹。”   郁檀沉默。   很久后,他冷冷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痕迹?”   孟先明平淡地看着他。   很久,很久,久到窗玻璃被雨水敲响的声音都清晰,久到郁檀以为孟先明已经放弃这件事了。   直到。   “把衬衫的第一枚与第二枚纽扣解开。”孟先明冷峻地说,他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郁檀,“这是首席的要求。” 第39章 机会 “啪。”   雨水敲打着窗棂。   在听见孟先明那句话后,郁檀头脑一片空白。   他近乎呆滞地看着孟先明。   孟先明眼神很冷,没有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不会结束的漫长对峙。   郁檀从牙缝里逼出声音:“你没有权力……”   “那是吻痕,对吗?”孟先明说。   直白的话语让郁檀再度一片空白。   电话声打破了寂静。孟先明接起电话。   郁檀几乎没听清他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直到孟先明放下电话。他顿了片刻,灰色眼里带着被打断的不快。 他冷淡道:“今天到此为止。郁同学,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参加。”   “什么……”   “归汉白的讲座出了点问题。他指名让你去做主持人。”孟先明微微皱眉,似乎在想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讲座一小时后开始,现在和我去吃饭。这就是你剩下的准备时间。”   郁檀下意识地说:“那周天琦……”   “周同学无法完成这份职责。”孟先明说,“所以月桂舍院准备了一个替补主持人,阿什福。”   他灰色眼睛看向郁檀:“如果你不去,就是阿什福。” “……” “现在,你打算去吗?”孟先明说。   郁檀一怔。   很快,他用力地点头。孟先明说:“很好。”   孟先明看了眼手表,似乎回到了冷静工作的状态:“赶路十五分钟,联系时间以二十分钟计,你有……”   “不用吃饭,直接带我过去。”郁檀冷冷地说,“就现在。”   孟先明静静地看了郁檀一眼。   “好。”他说,“我让校车送你过去。”   “……”   郁檀无心再和这位首席纠缠。他想着周天琦的事,寒着脸起身。在推开办公室门时,他听见孟先明的声音。   “事情并没有结束。郁同学。考虑到你的不良态度,我质疑你是否有在佩兰坚持到国王学舍入学考试举行的那一天的能力。”孟先明冷冷地说,“在你主持讲座结束后,我会考虑新的、关于你的处理方案。”   郁檀手指紧握着门把手,片刻,他冷笑一声。   “随便你,首席。”他面容秀美,睫毛纤长浓密,却像是这座学校里最阴冷的刺儿头,“反正你也管不了这学校里的所有人,干嘛不在你的办公室里继续当瞎子?”   说完,他充满恶意地对孟先明笑了笑,摔门离开。   孟先明冷峻的脸被关在了胡桃木门背后的阴影里。   而郁檀匆匆下楼,他不快地想,随便孟先明怎么惩罚吧。   他快要比讨厌琥珀馆,更讨厌孟先明的这间办公室了。   ……   孟先明说到做到,郁檀在楼下没等一分钟,校车就来了。   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Nex申请。郁檀看了一眼,有点愣住。   文风眠。   通过申请,文风眠发了个文档来:“郁同学,这是周同学的主持稿。他委托我把这份文档发给你。”   郁檀:“周天琦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关心主持稿,只在乎周天琦的下落。文风眠顿了片刻,答道:“他向推荐他进竞赛队的数学老师坦白了他去年的一些不良行为。老师正在调查中。”   什么……郁檀咬牙。文风眠却在这时说:“郁同学,按照原定的讲座安排,周同学作为主持人,与归教授会有互动与合影环节。照片会公开出现在新闻里,为了避免一些隐患,换下周同学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   “月桂舍院认为归教授是月桂的毕业生,理应继续由月桂的学生为他主持。所以,月桂的舍院长推举了阿什福。”文风眠说,“但归教授指名要你,我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我知道一件事。”   “比起阿什福,周天琦一定更希望你来做这个主持人。”   即使知道文风眠的真实性格,即使知道文风眠是一株毒水仙。   但文风眠此刻不紧不慢,温和却能将所有人的心情考虑在内的劝说,的确能让任何人镇定。   郁檀慢慢平静下来。文风眠说:“郁同学,加油完成今天下午的讲座任务。”   “……我知道。”郁檀回复,“谢谢文会长。”   说完,郁檀关掉Nex。   他低头背诵周天琦的采访稿,比任何一次学习都要认真。他告诉自己,他要永远记住,一会儿站在舞台上的应该是周天琦。   而不是他。   汽车停在菁英堂门口。郁檀从车上下来,看见文风眠竟然在菁英堂门口等他。   文风眠撑着伞,依旧是色泽浅淡的温和模样。郁檀看着他,头一次地觉得,在这座阴郁的贵族公学里,文风眠的确比RIOT的疯子看起来顺眼一些。   也比级长楼里的孟先明看起来可靠很多。   郁檀钻进文风眠的伞里。在他开口前,文风眠已经笑着说:“到现在,就不需要再说什么感谢会长专门迎接的客套话了。”   “……”   “跟我走吧,归汉白在休息室里等你。”文风眠说。   郁檀怔了怔,点头。   文风眠温文的眼里有浅浅的笑意。他领郁檀从后台道路进去,在休息室前,又对郁檀说:“别紧张,归教授很好相处。”   “人到了?”休息室里传来归汉白懒洋洋的声音,“让他赶紧进来。”   郁檀无言入内。   在二人见面后,文风眠就贴心地把休息室门关上了。归汉白看着门板,挑挑眉道:“你们现在这个学生会会长可比我们当年的学生会会长会做人多了,看起来简直是个好人。他应该不养fag吧?”   ……归汉白好歹也是个38岁的成年人了,怎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刻薄,甚至还开自己的地狱笑话。   郁檀吸了口气,走到归汉白对面的沙发旁。归汉白又说:“见到我很意外啊,王建国同学?”   “你叫我过来干什么?”郁檀不客气地说。   “哇?对长辈说话这么没礼貌啊?”归汉白也吸了口气,“要不是我让人叫你过来,今天负责做主持人的就是阿什福了。阿什福就是你嘴里那个换掉举报信的家伙,对吗?”   郁檀:……   理性告诉他,归汉白确实做了件好事。   但感性让郁檀真的很难把归汉白当成一个在做好事的成年人来尊敬。   大概不只是因为他穿越前已经不是十六岁的小孩子了,更是因为——某种隐隐约约的同类相斥。   似乎看见郁檀脸黑的模样就能很愉快似的,归汉白嗤了一声:“臭小鬼,坐下背稿子吧。还王建国?怎么不取名叫李红梅?”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郁檀忍不住说。   很得意似的,归汉白又挑了挑眉:“王同学,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猜啊。”   “…………”   无语了,没有一点尊敬这个人的理由!   郁檀憋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背主持稿。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归汉白散漫看着郁檀低头的专注模样,又说:“喂,你那个叫周天琦的朋友怎么了?”   “他不是……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你不管这件事吗?”郁檀一下子冒出三句话来。   归汉白:“我没说我要管,只是很无聊罢了。你不是很聪明吗,王建国同学?让我考考你,你那位小伙伴去找凌飞星说什么了?”   郁檀额头青筋暴起。忽地,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足以毁掉周天琦的数学生涯的把柄……大概是作弊之类的吧。以周天琦的数学水平,或许是协助作弊。”郁檀说,“真可惜啊,归教授,一个足以与你的天赋匹敌的数学天才,同样在佩兰,同样在月桂舍院,就这么被几个嫉妒他天赋的庸人绞杀掉了。”   “天赋能和我匹敌?你对周天琦的评价很高啊?”归汉白说。   郁檀不言。归汉白忽地笑了:“想唤起我的同情心?没用。当年在佩兰,我也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真正的天才另有其人。”   “凌飞星吗?”郁檀立刻说,“所以,你对于看着和曾经的对手相似的少年天才坠落这件事,有何看法?”   郁檀知道凌飞星一定是归汉白的心结。   而且,大概不是让归汉白厌恶至极的落魄对手。   真正的对手,不会在返校演讲前一晚,大半夜跑到旧敌的楼下盯着对方的窗户看,却一言不发。也不会特意在休息室里好奇,周天琦去找凌飞星说什么了。   郁檀赌了一把。   而结果如他所料,归汉白不笑了。   归汉白盯着空气里的一处灰尘。很久很久之后,他冷冷地说:“学会自保也是才能的一部分。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才华的人,活该一辈子一事无成。”   “……”   话说到这里,郁檀也没什么好说了。他低头背稿子。归汉白却说:“喂,夺去别人的机会的感觉怎么样?王建国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如果昨晚你没有插手,今天这个做讲座主持的机会,就是周天琦的?”   “……”   “和他这种特优生比起来,你更有生存智慧不是吗?”归汉白挑眉,“说实话……我刚刚在人群中听见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传言。是关于你,还有另一个叫陈舒言的特优生的。据说你们两个,有很多不同啊。”   “……”   郁檀确认自己将最后一个字也背得烂熟于心。终于,他沉静地抬起头。   面对归汉白,他镇定地说:“我的确在抢夺。但我抢夺的东西,不是周天琦的,而是阿什福的。”   “……”   “阿什福总以为没有周天琦,没有那些才华压在他头上的特优生,他就能出头。那么我偏要把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东西抢过来。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在佩兰,资源是有限的,弱肉强食是底层规则。”郁檀冷淡地说,“从底层的特优生手里夺食,哪有从贵族学生手里夺食刺激?我要让阿什福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该属于他的,没有周天琦,也会有别的人出现。”   “……”归汉白锐利地看着郁檀,“难道不是吗?这所学校,可是贵族出钱建的。所谓特优生,所谓暴发户,都只是蒙受他们祖辈多年恩泽的外来者。”   “我只希望相信下一步的状态,只由现在的状态决定。他们招我进来,就必须接受,我会在各个方面强于他们的子孙。他们给出了规则空间,就必须接受,会有人踩着他们的缝隙爬上去,越过他们的子孙。”郁檀说,“我会让他们知道,在这所学校里,应该感到恐惧的是贵族,而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   “没有佩兰,还会有温庭,没有温庭,还会有别的学校,私立、公立、男校、女校……”郁檀慢慢地说,“贵族公学招募我们,不是因为他们在施恩于我们,而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们。”   “他们害怕,我们在不受他们规训的地方,成长成材。他们害怕,那些确信自己无法在他们的体系里得到好处的人,向外发展集结成推翻他们的力量。这些贵族需要学会的不是尊重,而是因为潜在的变数,始终怀有一丝恐惧。只有这份恐惧与不确信能让他们明白,他们永远不该为所欲为。”郁檀紧紧地盯着归汉白的眼,“归教授。您花了二十多年踩在流言上,坐在这里。如今您成为那股能让他们恐惧的力量了吗?”   归汉白愣住了。   很久之后,他用比过去更深的眼神看着郁檀。   唇角微抿,长久无言。   就像看着一个——和过去的自己太过相似,又有一些不同,于是更加让人分外讨厌的人。   片刻,归汉白轻轻地笑了:“空谈没有用。”   “……”   归汉白拿起手机,翻开一个页面:“你不是想要知道我是怎么听说你的名字的吗?今年佩兰的国王学舍考试,我是最终面试官之一。”   郁檀怔住。归汉白接着说:“四年级有两个招生名额,但其中一个已经内定了。所以接下来,你需要和四十个人一起竞争那个唯一的名额。你的其中一个竞争对手,是阿什福。”   “已经内定……”   “贵族公学的竞争就是这么不公平,不是吗?但还好,它还有50%的公平存在。”归汉白施施然道,“我知道你报考了附加数学。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小鬼头,所以我让他们把题目改得更难了。”   郁檀:…………   他有点牙酸了。 归汉白真是个好乖戾刻毒的成年人。 归汉白接着说:“但我尊重真正聪明的学生。”   “……”   “我依旧不会插手校内的霸凌事件,太无聊,太没有收益。不过,如果你能考入国王学舍,我会给你一个来我的实验室实习的机会,你可以带着你的小伙伴一起。”归汉白说,“如果你们表现得好,我会给你的小伙伴一封推荐信——假如他在这里混不下去了,要转学的话。”   “怎么样?”归汉白眨了眨眼睛,“这个选项对于你来说,足够有诱惑力吗?” 第40章 我们自己的演出 郁檀愣了愣。   他看着归汉白,露出有点怀疑、又有点牙酸的表情。   归汉白竟因此心情大好了起来:“就当你是默认了,谁会拒绝这么有诱惑力的邀请?别忘了,这可不只是为了周天琦。你的大学申请也需要几份课外活动材料呢。”   “……喂!”   “喂什么喂,先背你的主持稿。在你考上国王学舍之前,我可没闲心和你这种臭小鬼说话。”归汉白摆了摆手,“我很忙碌……电话来了。喂,程司长啊?”   他接通电话,换了一副严肃可靠的嘴脸:“对,我在准备今天的讲座。关于你之前提的事,我有了一些思路。我认为这个框架协议需要有一个足够强的技术背书方,不然联合实验室就是个空壳,谁都不信任谁。”   郁檀:“……”   归汉白声音沉了一度,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谦和:“程司长如果觉得这个方向可行,我可以在下个月的闭门研讨会之前,让人给您出一份技术可行性的内部报告。不对外,只供司里参考。呵呵,程司长谬赞了,科研这条路走到最后,靠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政策端和学术端彼此理解,才能把资源真正用到刀刃上。我这份报告能对司里有参考价值,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郁檀:“……”   归汉白:“嗯嗯,呵呵,哈哈。”   挂掉电话,归汉白对低着头背书的郁檀挑挑眉:“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的,臭小子,光以为自己聪明,是在路上走不远的。”   我服了兄弟。   郁檀真想把演讲稿扔到归汉白脸上,告诉他自己前世也活到三十岁了。   他憋着一股气,直到休息室门被敲响。文风眠在门外温和地说:“归教授?”   “来了。”归汉白起身,转头看向郁檀时,一副文雅模样,“郁同学,准备好了吗?”   郁同学:“……”   归汉白:“马上要上台了,不要紧张。我很看好你的能力。”   说着,他伸手按了按郁檀的脑袋。看起来很和蔼,只有郁檀知道,他用力很重。   郁檀:…… 真是有点受不了了。   他面色一黑。这一刻的表情崩裂被文风眠恰到好处地捕捉到。   文风眠眸色一敛,在郁檀经过时微笑道:“加油,郁同学。不要紧张。”   这场景里就没有一个郁檀会喜欢的人。   就在郁檀几乎要翻白眼时,他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金色身影。   阿什福。   阿什福沉在阴影里,死死地瞪着他,就像郁檀是什么抢走了他的重要之物的仇敌似的。   郁檀静静地看他片刻,目光落在阿什福的鞋上。   和周天琦廉价的、沾染青草和泥的皮鞋截然不同的,昂贵的新鞋。   他对阿什福微笑,温和,友好,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竞争中的胜利者或掠夺者。   然后在与阿什福擦身而过时,狠狠一脚踩到了阿什福的鞋上。   “不好意思,脚滑。”郁檀说,“阿什福同学,我马上要去做主持了,为了顾全大局,原谅我吧?”   阿什福表情扭曲。但他发现在场的两个人,一个归汉白,一个文风眠,都没有在意他这边。   于是,他只好扬起微笑,就像一个可靠的月桂舍院的优等生一样:“当然,郁檀同学,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即使他压低了声音,阴狠地说:“为了周天琦?你以为你在做正义使者?” 忽地,阿什福笑了,他轻声说话,语气里带着暧昧的恶意:“可惜了,郁檀,我会让他知道——你抢走了他的主持机会。被你骗去找老师坦白,到头来为你的机会做了嫁裳。等他反应过来,他最恨的人,应该是你。”   郁檀停顿。 片刻,他平静地看向阿什福,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很遗憾,我没那么卑劣,也没那么高尚。阿什福,我也报名了国王学舍的测试,听说你也在报名名单里。”郁檀瞥了归汉白一眼,似乎在暗示阿什福自己的信息来源似的,“今年四年级的对外招生名额只有一个。无论竞争如何激烈,这个名额都只会属于我。” 阿什福愕然。 他不安地看了归汉白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郁檀压低声音,保持微笑:“阿什福,我和周天琦不一样。我会像你对付他那样对付你,只要能达成目的。不过,我觉得这不会太难的。” 他用怜悯的眼神上下扫视阿什福,吐出的话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暗示:“毕竟你能依靠什么来赢过我呢?国王学舍入学考试,可是一场完全基于智力的测试。显然,现在的你没有赢过我的资格。总不可能一觉醒来,你的智力突飞猛进吧?”   说完,郁檀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目空一切般地从阿什福身边走过。 就像他赢下那局台球,摧毁了阿什福在RIOT的尊严,却毫不在意地离开时那样。   阿什福目瞪口呆。 他的心脏像是骤然被揪紧,又被扔到了可怕的漩涡里。   文风眠远远地站着。他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始终维持平淡的微笑。   另一边的归汉白走在郁檀身前。他瞥了文风眠一眼,饶有兴趣地问郁檀:“这就是你想让他付出的代价?” 郁檀不言。 他撩开帷幕。演讲厅的光如白昼,落在他和归汉白的脸上。 “不止,我会让他不得不离开佩兰。就像您说的,校园事校园毕,既然如此,我会自己让他付出您无法让他付出的代价。”郁檀沉静道,“归教授,上台吧。属于你的光辉时间到了。” 灯光如焚。 归汉白一愣。   菁英堂灯光炫目,台下黑压压坐着的,是穿着佩兰校服的学生。他微微眯起眼,就像身边的郁檀和眼前的场景让他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他又挂上了专业的、克制的笑容。 严谨,儒雅,风度翩翩,就像从佩兰校友名录里走出到社会上的那些精英一样。   在他身侧,郁檀手握麦克风,声音清冷。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佩兰公学的同学们,下午好。欢迎来到今天的学术讲座。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来自剑兰舍院四年级的郁檀。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佩兰公学的杰出校友、现任职于国家战略算法与计算研究院的归汉白教授,为我们带来今天的专题讲座。”   “我们通常习惯用论文数量、引用率、学术头衔来介绍一位学者。但归教授的工作有些不同——他的算法理论与博弈论研究,已经超出了学术期刊的边界,对国家金融货币政策产生了真实的战略影响。”   “换句话说,归教授不是一个在象牙塔里研究数字的人。他是一个让数字真正改变了现实的人。这或许也是今天讲座最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纯粹的学术研究,与真实世界之间的那道墙,究竟可以被怎样打通。”郁檀停顿片刻,“接下来,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归教授。” 郁檀以永恒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台下的观众,并最终将它落在阿什福的身上。   即使礼堂里灯光明亮如焚。   ……   归汉白的讲座完美落幕。   暴雨倾盆,郁檀撑着伞送他回车上。文风眠说:“归教授,难得回学校一趟,您不去迎新音乐会看看吗?”   “不了,研究院还有事。而且我一个老头子,就不去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聚会了。”归汉白笑道。   文风眠也微笑。郁檀在这时说:“归教授。”   站在文风眠与其他校领导面前,他的笑容像是每个普通学生那样单纯又友好:“我的朋友周天琦一直很崇拜您。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前年,他在中学数学竞赛中斩获金奖。入学三年,他一直在数学单科测试中排名第一。今天在这里负责主持的本应是他。” 郁檀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可惜因为生病,他无法主持今天的活动。可以麻烦您在这个本子上给他写一个签名吗?如果,能给他留一句话就更好了。”   归汉白有点意外似的看了郁檀一眼,似乎在判断郁檀想干什么。 郁檀始终微笑,就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要求。 在他身后,月桂舍院的舍监在听见周天琦的名字后,脸色微微僵硬。 归汉白挑了挑眉。在心里笑了一声后,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钢笔。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归汉白致周天琦同学。”   郁檀眼睛也不眨地收回本子:“谢谢。”   他把本子裹在厚厚的校袍里,藏在距离雨水最远的位置。   黑色的汽车消失在雨水里,其他校领导陆续退场。月桂舍院舍监的脸色尤其难看。 如家丑被迫外扬。 檐下只剩下了文风眠。他盯着无尽绵延的雨水,神色淡了片刻,又化为一句问候:“郁同学,今天辛苦了。你表现得非常优秀——要一起去看音乐会吗?” 郁檀瞥他一眼:“我被禁足了。”   文风眠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首席给你下了禁足令,不过,这是学生会会长的邀请,和对你参与主持救场的奖励。”   郁檀说:“不用。” 他低头想走,手里却被递了一样东西。 防水袋。 “刚刚讲座间隙,看见你去买了个笔记本回来,猜到你是要找归汉白签名。”文风眠温和地说,“既然是送给其他人的礼物,弄湿了就不好了,所以给你找了个防水袋来。” 郁檀怔了许久。片刻,他接过防水袋:“谢谢。” 文风眠笑笑,眼神温文得不会让任何人产生压力:“不用谢。禁足结束后,你还会去话剧社吗?” “……会的。”郁檀答道,“只是因为算学分。” 文风眠莞尔:“我知道。”   郁檀不言。他撑着伞、抱着本子匆匆消失在雨里。   文风眠良久注视他的背影。直到副手从侧面接近他:“会长。”   副手贴近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嗯。”在听见消息后,文风眠神色敛了敛,“方赟泽——还真是有几分手段啊。”   顿了顿,他说:“他既然准备了这场大戏,我也不好不去捧场。走吧。” 副手说:“对了,之前您说的图书馆里的监控已经发到您的邮箱里了。” “嗯,我看过。” 副手有些意外地发现,一贯面带笑容的文风眠在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笑。 副手把“这里面有夏晔的把柄么”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在他的视线里,文风眠看着雨中的某处,若有所思。 脑海里的画面,停止在伏在郁檀身上的夏晔的脊背上。 还有被夏晔的手按在书架上的,那只微微颤抖的白皙的手。 文风眠敛眸,将一切想法埋下。 只是最后,他想,只有首席和级长有理由以此去管理风纪。 真可惜。   想完,他与副手一起消失在雨里,没有回头。   郁檀踩着水花,一路奔行。   迎新音乐会是佩兰的盛事,就连南昳和其他病号都不在绣球楼里。 走廊一片安静。   他打开房门,把伞扔到旁边,在书桌上打开自己的校袍,小心地把本子放到桌上。 扉页上,归汉白的字迹一如课本上遒劲。郁檀沉默片刻,又拿起笔,在本子背面的封皮下写上一句话。 他将那句话藏在封皮里,又把本子合上。   此时此刻,校园喧闹。所有人都在为迎新音乐会庆祝。Nex新闻滚动,热闹纷呈。 有人主持,有人表演,有人混在贵族们的观众席里,好像终于得到了平日里不曾得到的认可。 但他知道,在这座雨水零落的学校里,在这片阴沉灰暗的天空下。 必定还有一个人与这片绣球楼一样寂静与孤独。   拿出手机,郁檀盯着聊天记录,下定决心。 他点开吴炯的对话框:“你有没有周天琦的……”   “郁檀!”   门外响起的,是匆匆跑回的脚步声。   还有几乎是不可能的声音。   郁檀回头。   吴炯的头发湿湿的,他站在郁檀的宿舍门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南昳站在吴炯身后,和吴炯一样气喘吁吁。   两人的手里都托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大袋子。 缤纷的色彩像是能把整条走廊都点亮。   “……你们在干什么?”   郁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我想了很久,还是感觉这个迎新音乐会没什么意思。什么管弦乐团啊音乐剧啊,我平时只听流行歌,哪里听得来这些!”吴炯明亮地笑,“比起去听音乐会,还不如窝在宿舍里和朋友一起吃零食呢!我不去音乐会了!”   南昳缩在吴炯身后,在郁檀看过来后,他有些尴尬地说:“他来找你时,我刚好在……反正我身体不好,即使不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郁檀呆呆地看着他们。   雨天深灰,两个少年怀里的零食像是唯一的色彩。红黄蓝绿的塑料袋子,比太阳还要明亮。   其实……   哪有什么刚好。   哪有什么还不如。   喉咙滚动了两下。在和夏晔对峙时,郁檀没有恐惧。   在被方赟泽威胁身世时,郁檀也不会哭。   归汉白刻薄,孟先明无情,阿什福恶毒,校领导虚伪……从来到这所学校开始,郁檀就知道,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他不是十六岁的少年,他不应该和任何一个少年成为朋友。   然而……   然而。   郁檀低下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他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吴炯说:“喂!你不会想把我们赶走吧?我警告你,演出已经开场了。你赶不赶走我,都已经害得我错过演出了!” 郁檀又抬起头。 他看着吴炯,眼神闪烁,几乎小心,有些艰难地道:“我……”   “我什么?”吴炯困惑道,“你怎么一副要被我吃了似的表情?” 郁檀终于开口了。    “有一个人……我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想要在今天交给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他一起来吃零食吗?还有……”郁檀低声说,“我还是不习惯……看着别人为我放弃什么。学校里有音乐教室么?有吉他的那种。如果有钢琴和小提琴就更好了。”   “去找这种地方干什么?”吴炯疑惑。   郁檀抬头静静地看着他们,片刻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时低下眼,不似他平时一般冷淡从容,也不似面对方赟泽等人时,有着刻意的挑衅与恶毒。   它有些释然,有些不好意思,比起一个满腹心事的成年人,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   “等下你们就知道了。”郁檀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   周天琦趴在竞赛楼的桌子上。   从明天开始,他就再也不会是竞赛队的成员了,他也再也不会有进入这间教室的权力。   他坦白作弊,他让凌老师失望,他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是别人眼中那个光明清白的学霸。   他已经被毁掉了。   直至现在他也不能确信,自己毁掉自己,是否能比让别人毁掉自己来得光明。   手机的持续震动终于在音乐会开始后停止了。   他垂着眼,慢慢地拿过手机。   手机的第一堆消息,来自许多曾和他同在竞赛队的学生。   “周天琦,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啦?今天的主持怎么不是你?”   “郁檀替你上去了。我听说他还拿着你的稿子,和归汉白合影了……没想到你和阿什福斗,到头来却便宜了他。”   “这是不是他算计好的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论坛上都传开了,这个人还真会算计。”   周天琦把它们通通扫进回收站里。   第二堆消息,来自陈舒言。   “天琦,发生什么了?!他们说今天的主持被换掉了。”   “天琦,丁洋说他在菁英堂做志愿者,他可以帮忙把信交给归汉白。你能把信拿过来给他吗?”   “天琦?”   “天琦,你在哪里?”   “天琦!!”   周天琦静静地看着这一堆消息。   潮湿空气里远远传来钟声。周天琦想,大概是演出开场了吧?   他知道今天会有很多特优生的演出,还有在音乐剧社、拉着小提琴的陈舒言。有人传言,方赟泽为陈舒言准备了特别的表演环节。   陈舒言经历霸凌,经历磨难,终于能在音乐剧社的舞台上冉冉升起。   并终于能依靠他的努力,成为靠着坚持赢得权贵们尊重的新星。   即使辜负了陈舒言的期望,周天琦也真心地为陈舒言的顺利感到开心。   即使这一切都离他好遥远。   最终,他只回复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闭上眼,趴在桌上。课桌上圆规留下的刻痕依旧清晰,窗外的雨声依旧延绵。   可他想,他已经走过太长、太累的路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来佩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怀有成为数学家的梦想。也许,这份梦想太庞大,平民的生活太拥挤。   也许,进入佩兰的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白日幻想。   直到。   “周天琦!”   两道声音在他身后同时响起。   一道清冷,一道热烈。   却都……那么熟悉。   周天琦惶然回头。   三道人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找了你半天。外面那么热闹,你一个人待在竞赛楼里算什么?”逐渐模糊的视野里,郁檀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我找归汉白给你要了一样东西,算是替代你上台主持的补偿。但有一个领取条件——今晚和我们一起去看演出。”   “我……”周天琦听见自己逐渐哽咽的声音,“我不想去音乐会,我害怕那里,我不想去见……”   阿什福和那些权贵。   竞赛队的同学们。   还有……会在舞台上出现的陈舒言。   竞赛楼昏暗的灯光下,郁檀笑了。   他眉眼精致得那么锋利,笑起来却那么安静、那么美。他说:“谁说是佩兰的演出?”   “……”   “音乐楼三楼的琴房。”郁檀说,“不需要去音乐厅,不需要去求任何人来让自己上台。”   “——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演出。” 第41章 我们音乐会 雨还在下。   古老的楼群在雨幕里层层晕开,尖顶、钟楼、拱窗都像沉进了灰蓝色的水里。   远处的音乐厅却是另一番模样。整座建筑灯火通明,穹顶与长窗流淌着金色的光,悠远的乐声隔着风与水汽飘出来,断断续续,模糊得像一场属于上层世界的好梦。   遥远处的小道上,却有四名学生,像是正从竞赛楼跑向音乐楼。   他们穿着黑色的校服、撑着黑色的伞,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们在奔跑中露出的脚腕与手腕仿佛此刻的唯一一抹亮色。   即使他们看起来,比蚂蚁还要渺小。   不远处的办公楼上,戴着破旧眼镜的凌飞星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幕。   四名少年逐渐跑近了。 凌飞星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两名少年的脸上。他怔了怔,好像那是什么很遥远的,让他怀念的场景似的。   直到副校长疑惑地看向他的视线方向:“凌老师,你看到什么了吗?”   凌飞星把目光挪回来:“没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孟先明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在校董、副校长、月桂舍院舍监与凌飞星等人中,他是唯一出场的学生代表。   他将目光从窗外冷淡地收回,又看向桌上的情况说明。   “现在继续谈周天琦的处分。周天琦协助亚伦作弊事实成立。”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说,“周天琦取消竞赛队资格,记一次严重学术警告。亚伦取消本学期全部荣誉课程申请资格,记一次严重学术警告,相关测验成绩作废。各位对此有异议吗?”   所有人均无言。只有凌飞星说:“但周天琦也提到,是阿什福把亚伦介绍给他……”   “凌老师。”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抬起眼,声音严厉,“把一名学生介绍给另一名学生,本身不构成学术违规。周天琦在陈述中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阿什福授意他协助作弊,或者参与了这次测验违规。”   凌飞星沉默片刻,平淡道:“一个长期被胁迫的学生,不会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应该留下证据。”   “我理解你。”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翻过一页材料,“但学术纪律委员会处理的是已经发生并且可以被确认的违规行为。周天琦承认自己协助亚伦作弊,亚伦承认自己在测验中使用了周天琦提供的答案。而阿什福,他目前既不是作弊行为的参与者,也不是受益者。仅凭‘介绍认识’这一点,委员会无法对他作出学术处分。”   “只是没办法吗?”凌飞星说,“还是因为阿什福的父亲是佩兰的校董之一?”   学术纪律委员会主任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凌老师,我必须提醒你。一个学生被伤害过,不等于他所有错误都可以被撤销。一个学生可疑,也不等于他所有恶行都可以不经证明地成立。你可以认为周天琦遭受了阿什福的胁迫,但那是舍院管理需要调查的事,与这次的事件无关。”   “我可以作证。”月桂舍院的舍监连忙说,“至少在月桂舍院的正式记录里,没有任何周天琦同学遭受霸凌的报告。”   凌飞星彻底沉默。   他低着头,像是知道自己也无法再做什么似的,只是沉默。副校长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他开口道:“那么,我们就……”   “请等一下。”孟先明说,“关于两名学生的处置方式,我有一些疑问。”   他轻敲资料,灰色眼睛冷淡:“周天琦属于协助作弊,亚伦则属于主动作弊。二者性质不同,我认为目前,对周天琦的处置有失偏颇。”   众人怔了怔。副校长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片刻后,他才说:“很好。既然首席有疑问,那么我们再谈谈。”   ……   会议结束。   孟先明如来时那般匆匆离开。他目视前方,衣角冰冷得好像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有人看着他的背影,暧昧道:“学生首席还真是个大忙人,连迎新音乐会都没时间参与,天天在学校里管着管那。”   “毕竟是首席身份赋予他的权利与义务。再说了,谁让他姓孟呢?学校总是要给他一些面子的。”   孟先明置若罔闻般地,只是下楼。他面色隐隐有些不快,似乎又看到了什么让他并不期待的事情。   凌飞星也从会议室里出来。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疲惫。   直到副校长叫住他:“凌老师。” 副校长邀请他在办公室里坐下:“说起来,您今天没去听归汉白的讲座,真可惜,他应该还挺想见到你的。毕竟你们俩以前在学校时关系那么好。”   凌飞星神情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低着头,像平日里那般心不在焉。 副校长却浑不在意地笑:“您这话说的……只是您的身份事关重大,不好在外界曝光罢了。说起来,军方前些日子发来邮件,问您现在修养怎么样,他们或许还在希望您能回去。”   “……”凌飞星顿了顿,淡淡道,“我已经被他们用完了,也没能力再开展新的研究了。即使他们叫我回去,我也只是废料一块。”   “您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密码学专家,怎么这么妄自菲薄?”副校长笑眯眯地说,“当然了,您的意愿最重要,谁也不能勉强您做什么。左伦将军至今都会和其他人提起您,说他真是做梦也希望佩兰能再出现一个十六岁的凌飞星呢。” “十六岁的凌飞星?”凌飞星极为轻声地说,“又一个被用完了就丢的平民天才吗?” “您说什么?” “……没什么。”   凌飞星像是疲惫,又像是没力气地别开眼。副校长又说:“军方对佩兰的竞赛队与国王学舍一直很看重。他们希望我们能再为他们输送一些有天赋的人才过去,越早培养越好,您觉得……周天琦怎么样?”   凌飞星骤然抬头。副校长笑道:“您看起来很在意这名学生。我知道他是一名特优生,如果能被军方招募的话,说不定也是他的一条好路……您觉得呢?”   “他……一般吧。”凌飞星皱皱眉,“我只是看在他同是特优生的份上,对他有些照拂。”   “是么?”副校长有些失望似的,“那好吧。军方那边催得急,就只能看看其他人选了,比如竞赛队,比如今年国王学舍的选拔考试,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才……”   他整理手下资料:“佩兰从来不缺聪明的孩子。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谁会有幸被更大的世界选中。”   凌飞星无言。他看向窗外。 窗外夜雨如瀑。就像几十年前那样,未曾断绝。   ……   与此同时,音乐厅内。   贵族、富家子弟、特优生的表演花团锦簇。其中颜澹的小提琴演奏更是世界级水准,引起众人一阵激烈的掌声。   乔愈坐在高处开心地鼓掌。他吹着口哨,活像他是最爱颜澹的知心大哥哥似的,引得旁边的人侧目。   私底下,他却压低了声音对夏晔说:“阿晔,我看见赟泽给陈舒言穿上高定礼服了哎,Moirae,那可是Silenus旗下首屈一指的高定品牌。我们的一号小白鼠要粉墨登场,站上佩兰的历史舞台了。”   夏晔冷淡地看着前方。他英俊眉眼间透着点厌倦,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聊至极。   乔愈湛蓝眼里闪过一丝微妙。他有意无意地说:“说起来,我们的二号……哦不,郁檀还真是可怜。他被首席禁足了,现在正一个人窝在绣球楼里吧。”   “他要是会哭,就没意思了。”   “嗯?”   夏晔盯着放下的帷幕,食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咬痕。   再过三个节目,就是方赟泽精心编排的《卡米洛斯》。曾经的好兄弟坐在距离夏晔与乔愈遥远的地方,戴着眼镜,神色冰冷地看着舞台。   只是向来惯于控制一切的严谨少年此刻却有些隐隐焦躁似的。他不时地垂下眼,眼眸中有一些不愉,似乎在为某些事情分心。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抚过身上的绷带。   夏晔瞥他一会儿,片刻后哧了一声,从座椅上起身。   “哎?阿晔你要去哪里?”乔愈询问得很大声。   夏晔没说什么,只径直离开音乐厅。   他阴晴不定惯了,所有人都识趣地不阻拦。   许多人都回头去看,方赟泽却还在分心似的,只冷冷地盯着前方。乔愈托腮看着两个好朋友各自的反应,不知不觉地,又露出愉快的笑容来。   “哎呀呀。”他轻声说,“好像真的很好玩呢。”   忽地,他伸手拍了拍坐在自己附近的头号跟班。跟班被他一拍,顿时受宠若惊:“乔哥,什么事?”   “你过去,让杜彦洲过来坐你的座位。”乔愈笑嘻嘻地说,“告诉他,我最近很看重他哦。”   跟班:?   乔愈不解释。他继续弯着眼,轻松天真得像是油画乐园里的俊美少年,澄澈得像是世界上最无辜的人。   只是他眼里越来越多地闪过想让自己入局的兴味。   ……   琴房里很干净,有吉他,有钢琴,还有表演用的小提琴。郁檀把它们拿起来,一个个调音。   南昳和吴炯坐在椅子上吃零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周天琦拘谨地站在墙角,小声说:“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你会乐器么?”郁檀问。   “会一点……钢琴。”   “很好。”郁檀头也不抬地说,“一会儿加你一个。”   周天琦愣住。他像是完全不敢听懂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似的。   “钢琴,小提琴,吉他……我会的都在这里了,就差一个口琴。不过,我也不吹别人吹过的。”郁檀起身,从桌上拈起一枚粉笔,“喂喂,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当然可以!”吴炯很捧场地举手。   郁檀笑了笑,像握着话筒似的握着粉笔:“我知道今晚的大多数人都在参加另一个音乐会。他们以为人多的就是最好的。但显然,在这里观看演出的都是更有品的。”   顿了顿,他看向兴奋的吴炯,好奇的南昳,还有紧张的周天琦:“佩兰的迎新音乐会由学生会举办。光是什么人能上台演出,什么人能占据C位,特优生、富家子弟、贵族分别能有多少表演时间,哪个曲目可能会得罪哪个可怜贵族的玻璃心,都要经历长达几天、甚至是几十天的讨论。但在我们的音乐会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想用这些乐器,只要想唱歌,谁都可以上台表演。在这里,唱跑调不用扣学分,骂错人也不用写检讨。”   说着,郁檀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佩兰今年的迎新音乐会叫Lux Nova,而我们的音乐会……”   他手指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字。   “就叫‘我们音乐会’。”   黑色的背景下,留下两个白色的、遒劲有力的“我们”。   “我是今晚的主表演人郁檀。”郁檀说着,抱着吉他在“我们”之前转身,“就从一首简单的歌开始吧。”   他看着台下的几名学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一场简陋的学生晚会上,面对寥寥几十个观众抱起吉他。   窗外隐隐有雷声,远处如巨大宝石的音乐厅里,高雅的管弦乐声缓缓响起,穿着高定礼服的学生们对着舞台下致意。   近处音乐楼之下,看见了闯入的脚步痕迹的、穿着黑色校服的人,收起伞,向着三楼走去。   于是,郁檀此刻也唱起了那首前世曾在学生军训晚会上表演,让他因一段录像从校园里红到网络上的歌曲。   起初只是很轻的几个音,几乎要融进窗外茫茫的雨声里。 可到副歌时,他的声音骤然明亮了起来,就像这间没有聚光灯的昏暗琴房里,被点燃了一盏灯。 夏日的馥郁花香,冲破了雨水,在房间里铺天盖地。   浑身湿透的猫偏要爬上钢琴盖,宣布这里就应该是他们的王座。   即使窗外暴雨将至。   即使他们不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   即使歌声里的英雄,只能存在一天。 第42章 Libertango 琴房里的歌声越来越嘹亮。   一首歌,又是一首歌。一开始,是一个人的歌曲。再后来,是另一个人的。   到最后,是四个人的合唱。   大雨如瀑,拍打着窗玻璃,四个少年却在琴房里笑成一团。   包装袋、乐谱被扔得到处都是。吴炯举着汽水在琴房里跑圈,南昳在尖叫。   周天琦坐在角落里。   他还有些拘谨,脸颊发红,自始至终低着头,却在疯狂地鼓掌。   黑板巨大的“我们”之下,郁檀放下吉他。素来苍白的脸染上绯红,他看向几人,眼里带着懒洋洋的满足。   他的额角已经因长达半个小时的表演与演唱流出汗水,漆黑发丝湿淋淋地粘在脸颊上。可郁檀半眯着眼,好像一只很满足的猫似的,轻快道:“还想听什么?”   “我要听《废墟》!”   “《绿洲》!!”   “《绿洲》多少年前的老歌了!换首新的吧!你是从1980年穿越过来的吗?”   品味被质疑,南昳尖叫一声,往吴炯的身上扔了一包没开封的薯片。吴炯也不客气,他“嗷”地一声扑过来,和南昳打成一团。   两个少年滚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打架。郁檀看着他们,像是觉得这群人很幼稚似的,嫌弃地笑了一声。   周天琦悄悄抬眼去看郁檀勾起的唇角,忽地,郁檀看向了他。   “你最喜欢什么歌?”   他的眼睛漆黑又明亮。   周天琦浑身一颤。他骤然如被看破了似地心慌,有些局促地说:“我……我不知道……”   郁檀看他一会儿,周天琦有点难堪地低下头。   在他为自己的不佳反应而后悔时,郁檀忽地扔下吉他,站了起来。   周天琦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就像他又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直到郁檀越过他,坐在琴凳上。   郁檀的额上还带着唱摇滚与流行乐时亮晶晶的汗珠,随性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抱着吉他冲进雨中。他的坐姿却在靠近钢琴时变得极为标准。   就像从小经历过高标准的艺术培养的钢琴家。   他闭着眼睛在琴键上敲了几下,睫毛随着每个音轻轻颤动,像是在试音。   周天琦怔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郁檀的睫毛好像一只落在鸢尾花上的蝴蝶。   直到郁檀说:“《自由探戈》会吗?”   “我……”   “南昳和吴炯都唱过了,我们来四手联弹吧。”郁檀手指撩起耳边的一缕头发,把它夹到耳后,“我弹高音端,你弹低音端。怎么样?让他们也看看你有多厉害。”   “可是,我……”   “也让他们看看我有多厉害。”郁檀笑着说,“吉他表演过了,小提琴表演过了,我还没让他们看过我弹钢琴呢。”   他眼睛看着周天琦,在钢琴上弹出几个音:“你想看看我钢琴弹得怎么样吗?”   他信手弹出几个音,短时间内就将它汇入《自由探戈》高音段的第一部分。郁檀手指翩飞,在钢琴上不断重复。   一次,一次,又一次。   像是在等待另一部分的音乐加入。   周天琦呆呆地看着郁檀。   琴房内光线昏暗,窗外的暴雨黑夜更让它看起来像是某个无人的、仓库里的小角落。   可这一刻,他倏忽想起了自己拿到佩兰的入学通知书的那天。   那是一个太阳将落未落的傍晚。   晚霞像是一片燃烧的绸缎,在天边缓缓拉开。红、金、紫色从远处的屋顶一路漫下来,连窗框都被染得发暖。   在接到录取通知书的五分钟前,周天琦在这样的窗边练习钢琴。在那台已经不年轻的二手老钢琴上,他练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弹得很仔细。   就像他在每个数学补习班上,阅读题目那么仔细。   进入佩兰读书,不只是他的目标,更是他的整个家庭的目标。作为A国最普通的中产家庭里的孩子,他的父母从小就把他往各个补习班送。   他们希望周天琦能学好数学,作为爬进名校的阶梯。   他们希望周天琦能学好钢琴,培养艺术情操,好能与他未来的、那些天潢贵胄的同学们有共同语言。   在手握佩兰的录取通知书时,周天琦也曾在那架钢琴前真心实意地笑。他看着窗外玫瑰色的天空,就像看着他玫瑰色的未来。   就像13年的寒窗苦读,就在此一举丰收果实。   就像他年少,有才华,学过贵族的艺术语言。   就像他真的会像录取通知书里许诺的那样,在佩兰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也在佩兰交到跨越阶级的朋友。   只是在入校后。   才华获得的是打压,笑容的背后是陷阱,玫瑰色的未来,是一眼看不见头的灰色。   就连那台曾让他父母以为,能让周天琦和上流社会的孩子们建立共同语言的钢琴,也在家乡的角落里渐渐地落了灰。   周天琦慢慢地坐在琴凳上。   他手指轻轻地抚摸钢琴,就像这架琴是一个玫瑰色的梦。再用力一点去碰,它就碎了。   直到一只手忽地抓住了他,将他的手按在了钢琴上。   柔软的手掌压着他左手的前端,指引他去找到那几枚琴键。少年清澈的声音说:“Secondo是四手联弹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   “你要为我稳住拍子,踩住踏板,你要决定我接下来会怎么在旋律里呼吸。”郁檀说,“如果我跑快了,你要压回我。如果我松下来了,你不能让我掉下去。”   “……”   “周天琦,你很重要。”郁檀看着他,清冷的眼睛里有澄澈的笑意,“我相信你,我在等待你的加入——即使错了音也无所谓。我们又不在那群贵族的音乐会上。”   郁檀低下头,继续重复高音端的第一部分。   而周天琦也在逐渐湿润的视线里,让自己踩住了踏板。   佩兰不是玫瑰色的梦境。   它是灰色的、钢铁一般坚硬的事实。   但至少,在逐渐激昂的音乐声中,周天琦知道自己再也忘记不了这首曲子和身边那双澄澈的眼睛了。   在这片灰色的风暴中,在时间无尽的荒原里……   迄今为止,佩兰给他带来的都只有痛苦。   甚至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趴在空旷竞赛楼的桌子上,认真地想过要不要让自己停在今天。   但是。   然而。   为了记住这一瞬……   他愿意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这个玫瑰色的夜晚。   哪怕这个夜晚,只有这三分二十秒。   ……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孟先明在门前停了下来。   不似《月光奏鸣曲》般沉静克制,不似《帕萨卡利亚》般庄严肃穆,它反复、粗粝、激烈、街头而世俗,像是两个人在反复地靠近和退让。   孟先明听过许多钢琴曲。音乐厅里的,练习室里的,家族聚会上的,皇家宴会上的,它们都比这首弹奏完整与华美,飘荡在搞搞庙堂之上,很合时宜。   就连正在举行演出的佩兰音乐厅里,也有比这更专业的演出。   然而。   透过玻璃,孟先明看见琴房里的景象。   玻璃窗内,两名少年肩并肩地坐在钢琴前,灯光像是月光,漫在他们紧紧相靠的肩膀上。   一个向左,另一个也向左。一个错开了半拍,另一个很快又咬合上。   琴房里一片寂静。天地间好像只剩这一场演出。另外两名少年坐在台下看着他们。   包装袋和乐谱被扔得满地都是。黑板上写着大大的、与罚抄的字迹相同的两个字。   “我们”。   孟先明微微敛眸。他的眼神最终落在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少年背对着他,黑发比早上凌乱。弹奏间,他十指翩飞,纤细手指仿佛白色的蝴蝶。   他后颈雪白,脆弱得像是轻易就会被任何人咬碎。   却又在此处固执地支离着。   孟先明静静注视他的背影许久。乐曲终了,琴房里传来激烈的掌声。   “卧槽!!”还有一个学生的尖叫声,“周天琦你也太牛逼了吧!!你还说你只会一点点钢琴!!”   “吴炯你说脏话!”另一个学生也大叫,“郁檀,周天琦,你们好厉害啊!!”   周天琦从琴凳上回头。他和郁檀靠得很近,随着演奏,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他对旁边的人道:“我好久没练了,弹错了好多拍呢。”   他脸色发红,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像是情况说明书里那个绝望的、灰色的少年。   于是另一个少年也回头了。   他睫毛上像是有水珠似的,半垂之下的笑意漫不经心,脸颊有绯色,一直蔓延到脖颈。少年说:“我也弹错了好多。周天琦,下一首你点?”   周天琦像是有些害羞,又有些希冀似的:“那……再来一次?”   “好啊!我拿吉他和你们一起合奏吧!”吴炯兴致勃勃地说。   “吴炯你那也叫会弹吉他!你才刚开始学了半个月不到吧!”南昳反唇相讥,“我拉小提琴和他们一起,你别制造杂音了!”   “啊?那我干什么啊?”   “你拍桌子,就当敲鼓……”   几个少年笑成一团。   孟先明的眼睛久久停留在郁檀脸上。   笑意松弛、不冷漠、不紧绷、眼底却依旧有那点危险锋利的漂亮。   孟先明敛下神色。片刻,他冷淡地离开。   下到一楼时,有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来:“孟首席,您怎么过来了?是有学生违规吗?”   孟先明向他点头致意,又淡淡道:“我看过了,三楼没有异常。”   “哦……好。”   管理员放心地走了。   孟先明撑着伞,在檐下站了许久。他盯着眼前阴暗的天色,久久未向雨里迈出脚步。   手机震动,传来苏奕行的消息:“首席,最后一个节目开始了。您怎么还没回来啊?紫藤会节目里那个弹钢琴的四年级还问我您怎么没来。哦,就是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孟先明皱皱眉,没理他。   片刻,他将页面停留在一封没有发出的邮件上。   孟先明删除了让郁檀暂时停课的邮件。   他打了一通电话。   “……就这样办吧。”片刻后,他说,“这是最能降低风险的办法。”   顿了顿,他冷淡地说:“而且,完全合乎流程。”   撑伞,他消失在雨水里。漆黑皮鞋在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印子。   三楼之上,夏晔靠在窗台处,漠然看着他的背影。   像是觉得眼前的场景很令人厌恶似的,英俊少年不快地“嗤”了一声。   随后,他将目光停留在三楼最后一间琴房的门上。   夏晔微微眯起眼,如同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挺有趣的事情似的,眼神微暗。   琴房里的演出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四个人窝在琴房里收拾垃圾。南昳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安地说:“我们这么做,算不算是违规啊?”   吴炯一愣。他身边的周天琦倒是还在收拾东西,一副很平静的、完全不在意学校会怎么处置他的模样。   郁檀把琴键收拾得干干净净,沉静道:“来之前我看过校规了。这件事不在违规列表里。”   “哦……”   “当然,也不算被鼓励的事。除非有人想刻意为难我们。”郁檀耸耸肩道,“反正佩兰就是这样。只要有人想为难你,不管你做什么,他们都能为难。既然这样,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回头看见周天琦拿着黑板擦站在黑板前,仰头看着黑板上的“我们”两个字,有点疑惑道:“怎么了?”   “有点舍不得擦掉了。”周天琦沉默片刻,笑着说,“在佩兰读了三年多的书,这是我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他有点眷恋似的把脸贴在那堆粉笔灰上。   郁檀看着他,没有阻止:“对了,这是归汉白给你的礼物,我找他要的。”   周天琦一怔。郁檀说:“别误会,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主持名额本来应该是你的……”   “下次聚会是什么时候啊?”吴炯这时候窜出来,抱住郁檀的脖子,“我觉得咱们的这个活动可以每周持续一次!郁檀,你唱得比电视上那些大明星都要好!”   郁檀呆了一下,他像是被突然袭击的猫似的,不快地试图挣脱:“我又不是要专门给你们办活动……”   南昳却噗地笑了:“等下次郁檀觉得欠我们人情的时候吧。他不是说,给我们唱一个小时的歌只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能去音乐会对不起我们吗?”   “那我以后要多给郁檀买吃的,好让郁檀多觉得对不起我们。”吴炯说着,突然开朗地笑了,“啊,郁檀,我想起来一个词!”   “什么词啊?”南昳好奇。   吴炯铿锵有力:“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傲娇吧?”   郁檀:“……”   郁檀挣脱无效,脸有点臭,冷淡道:“不是。”   吴炯:“天哪,这话听起来更傲娇了。”   “……”   下个月要考国王学舍,真没空和这群小孩闹了。   好不容易从小孩的手里挣脱出来,郁檀总算有了呼吸的空间。吴炯和南昳却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聒噪,像是两只噪音制造机。   “行了行了,十一点了,再不回去,你们的舍院都要落锁了。”郁檀最终无奈地说,“要是你们被关在外面,我是不会帮忙的。”   吴炯:“啊?那我们就睡在你的房间里吧,床上躺两个,地上躺两个,正好。”   南昳:“我在绣球楼有房间,应该是床上躺两个,地上躺一个。”   吴炯:“哦哦,那更好!”   郁檀:“……一点都不更好!”   两个脑袋都看了过来,还有个在黑板前安静微笑的周天琦。   郁檀一时间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群小狗围住了。   好说歹说,他终于把这群小孩送下楼。临分开时,郁檀顿了顿,看向周天琦:“你……”   周天琦对他展颜一笑:“明天见。”   郁檀的眉头于是也展开了。   “明天见。”他也轻声道。   周天琦和吴炯回月桂舍院。郁檀和南昳往绣球楼走。他们离开得太晚,迎新音乐会都在一个小时前结束了,校园里只有雨声和蝉声。   在即将靠近住宿区时,郁檀在一棵七叶树下停下脚步:“你先回去吧。”   南昳不明所以:“嗯?”   “我身上现在……你还是不要被太多人看见,和我走在一起比较好。”郁檀说着,在南昳要开口反驳前淡淡地笑了,“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南昳抿了抿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撑着伞先离开了。郁檀长久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收回眼神。   在确定自己是孤身一人后,郁檀从七叶树下走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颤了颤。   是一个电话。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郁檀接起,里面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接电话了?”   在听见那个声音后,郁檀立刻就要挂电话。   “别急着挂断。”电话里那人轻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回琴房一趟。”   在郁檀的怔愣中,那人不紧不慢地说:“你有重要的东西掉在那里了。” 第43章 你有病? 夏晔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   重要的东西?   能是什么?   郁檀怎么想也想不到可能的解。他在七叶树下皱着眉,疑心这只是夏晔的一个局。   可最终,他低骂了一声,转身重新往琴房的方向走去。   并摸了摸怀里的风油精。   郁檀必须承认,无论有没有那样东西,夏晔都成功地利用了他性格里最大的优势与弱点。   ——从不肯相信任何人的警惕。   郁檀没走正门。他从仆役通道上去。从小窗口看出时,三楼走廊一片寂静。   只有琴房亮着灯。   琴房很安静。隐隐只有一个人影。郁檀指尖抵住口袋里那只小瓶,推开门冷淡地入内。   琴房空旷干净。   夏晔坐在钢琴上。   英俊少年随意地坐着。他像是很无聊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手机。见郁檀进来,他闲闲道:“在门外观察了那么久,想知道我有没有设下伏兵?”   “我刚来。”郁檀说。   夏晔看向他,挑了挑眉:“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十分钟前。”   他琥珀色的眼瞳似笑非笑。郁檀沉默了一下,冷冷道:“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恶心吗?”   “你现在觉得我恶心了。”夏晔说。   郁檀不想和夏晔废话了。他直接说:“我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夏晔不作答。   他专注地盯着郁檀,从郁檀苍白但俊秀的脸,到郁檀藏在衣领里的脖颈。   郁檀想起什么,有些不快地按住自己的衬衫。夏晔慢条斯理地说:“你的另一只手攥着什么?”   夏晔的观察力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敏锐。郁檀顿了顿,冷淡道:“能让你清醒的好东西。”   “专门给我准备的么?我真荣幸。”夏晔说。   郁檀完全失去耐心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什么重要的东西?”   夏晔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又挑了挑眉。   “我啊。”   “……”郁檀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有病?”   他几乎要摔门而去了。夏晔说:“我在门外听完了你和周天琦表演的那首曲子,从头到尾。说实话,还挺有意思的。”   郁檀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戒备地看着夏晔。   说实话,和孟先明与文风眠比起来,夏晔更让郁檀感到戒备——甚至说,是忌惮。   文风眠要人心,孟先明要秩序。   而夏晔要什么,郁檀从头到尾都搞不明白。   他实在无法预测疯子会为了好玩做什么事。   而且夏晔不是一个没有理性的疯子。   相反,夏晔能精确地捕捉到郁檀的弱点,从生理性的晕血,到心理性的过度警惕。   还有夏晔那种近乎动物性的直觉,像是隔着一扇门,也能判断郁檀何时抵达走廊。   “你看我的眼神总是这样,让我有点不快。”夏晔说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不快的意思,“我听说你和阿什福宣战了,在你要报考国王学舍的关键时刻。”   “你想给前RIOT成员找场子吗?”   “不是前RIOT成员,是预备成员。一个六年级学生给他发了邀请函,而他没有度过考核期。”夏晔抛着手机,“阿什福这个人报复心和嫉妒心都很重,尤其受不了有人赢过他。在琥珀馆的派对后,我派人告诉他,让他离你远点。”   “……你想让我感谢你吗?”郁檀说,“说实话,如果没有你,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你那个活动室打台球,也根本不会惹上他。”   谁知道夏晔所谓的“庇护”出于什么目的。郁檀决定不对夏晔说任何讨好的话。   毕竟谁也不懂疯子喜欢什么样的态度。   而且——他对夏晔真的很厌烦。   夏晔眯眼看他,琥珀眼瞳里的光带着轻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真的不会惹上吗?”夏晔轻声说,“如果他当着你的面羞辱周天琦呢?”   夏晔——!   郁檀意识到夏晔无时无刻不在挖掘他的弱点,而且像是在时时刻刻评估这些弱点是否能被挖掘利用。   也许,这就是击剑的机会主义者那锋利到近乎冷酷的本能。   他面色一寒。夏晔笑了:“我没打算这时候惹你来咬我。你这个月的事,已经多得足够你忙的了。”   夏晔接着说:“我也很好奇你会怎么对付阿什福,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我。”   “所以你找我来说一堆废话?”郁檀不耐烦道,“夏晔,被人骂是不是让你觉得很爽?”   “看看这个。”夏晔突地举起手机对向郁檀,“今晚的演出——陈舒言的。”   屏幕里,是今晚音乐厅的演出。   灯光暗净,钢琴声与小提琴声响起。   压场的最后的演出,《卡米洛斯》开始了。   灯光亮起时,装扮精致的演员在舞台中歌唱表演。引起观众席上一阵骚动的却是悠扬的小提琴声。   众人错愕地看着出现在灯光下的少年。   “这个小提琴手竟然表演得不错……”   “有点眼熟,他是谁来着?”   观众席上窃窃私语。   灯光下,身着白衣的小提琴手光彩照人。他站在刚好能被所有人看见的位置,垂着眼眸演奏,像是干净无瑕的天使。   于是很多人都无法从那身昂贵的礼服里,看出本应贫寒的特优生的痕迹。   他与舞台融合得那样完美,且高贵。   表演完美落幕。   汹涌的掌声响起,无数人喝彩、赞美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他们的反应好像比对之前的每一场都要热烈。   也许不只是因为演出的质量。   更是因为某种安排。   在镜头、闪光灯,大灯的照耀下,音乐剧社社长走上了舞台。   他没有拉着全员谢幕,而是专门地将小提琴手带到了舞台中央,向着众人介绍:   “佩兰公学自建校以来,始终相信一件事——真正的才华,不因出身而被分出高低贵贱。”   社长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清晰而从容。   “佩兰为每一位学生提供同等的教育资源,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的家徽是否挂在这栋楼的走廊上,只要足够优秀,你都能在佩兰得到最好的培养和资源。音乐剧社成立至今,也一直在践行这一点。我们相信,舞台属于最优秀的人,而不只是最显赫的人。”   音乐剧社社长侧身,将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今晚站在这里的这位小提琴手,是来自丝柏舍院的四年级特优生,陈舒言同学。在此之前,也许很多人从未注意过他。”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他就是音乐剧社顾问、五年级的方赟泽学长。方赟泽学长在日常排练中发现了陈舒言同学非凡的音乐天赋。他给了陈舒言同学今晚的这个机会,让陈舒言同学站在了这个舞台上。”   掌声热烈响起。社长抬手,示意继续听。   “今晚你们看见的,是一个特优生凭借自己的努力与才华,在佩兰最重要的舞台上绽放光彩。这不是例外,这应该是常态。佩兰的舞台,今晚不只属于那些从小学习音乐的贵族学生。”他的声音略微扬起,“它更属于陈舒言这样的人——那些抓住了机会、也配得上机会的、有才华又努力的人。”   陈舒言抬起头。灯光照亮他俊秀白净的面容,仿佛星辰也在为他闪耀。   与此同时,社长说:“请再次为他鼓掌。”   无数的喝彩,无数的叫好,掌声和叫好声回荡在整座音乐厅里。   有人流露钦羡、有人流露向往、有人挂上尊重、有人表达赞同。   陈舒言站在声浪之中。   他握着小提琴,对着台下的人流平静一笑。   视频到此结束。   “看到了?”夏晔说,“一个新星被捧起来了。”   “……”   郁檀的目光停留在陈舒言最后的微笑上。   “方家的麻烦也解决了。违规操作的主管被开除,发起举报的工人得到了嘉奖,被发配到别的城市主管项目——虽然地方偏远,但他变成一个主管了。工厂里私底下,流传着他收了好处的传说。一切皆大欢喜,Silenus还接受了采访,宣布了他们一直在推动的更环保、对工人更友好的‘民主化’设计,方家的股价上涨了一大截。”夏晔眼睛眨也不眨,“方家的继承人方赟泽就在这时候向全世界证明,他在栽培一个特优生。哇,好完美的剧目。”   郁檀把目光移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舒言的表演,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会登上校报,甚至登上外面的报纸,从此走上光明坦途。你和周天琦的表演又会有谁知道呢?”夏晔叹了口气,“方赟泽不会放过你的。音乐会结束,他可以腾出手来收拾你了。阿什福也恨死了你。至于学校里,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在恨你,尤其是丁洋。”   他的眼里带了点意味不明:“外面的人是怎么传言他的?因为递交了正义的举报信,而被RIOT EXPEL了?呵……”   “我谢谢你提醒我处境这么艰难。”郁檀说,“哇哦,听起来我在这所学校的未来会更刺激了。”   郁檀面无表情。夏晔轻轻地笑了。他说:“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郁檀立刻说。   夏晔看着他,抚着自己的大拇指:“那我换个说法,我可以威胁你。”   “……”   “方赟泽我管不了,阿什福是你的战场。但我能保证,与你走得近的那几个小伙伴在学校里不会因你被牵连,受到任何威胁。如果以后有其他小伙伴加入,也是如此。”夏晔似笑非笑道,“保证的反面是威胁,威胁的反面是保证。决定这枚硬币摔向哪一面的关键是——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郁檀沉默片刻,终于抬眼了:“什么交易?”   夏晔许久没说话。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如刀锋般交汇。   “看起来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一会儿,夏晔漫不经心地说,“你脖子上的那个痕迹还在吗?”   郁檀按着衬衫的手放下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晔:“什么意思?”   就在郁檀以为夏晔要说出更变态的话时,夏晔道:“只是顺口问问。”   顿了顿,夏晔又说:“我不喜欢重复看同一种戏。”   “……”   夏晔从钢琴上跳了下来。他随手拍了拍钢琴,手指在琴键上滑出一段刺耳的响声。   “小时候,有个家庭教师教过我一点钢琴,可惜我对这种乐器一直没什么兴趣。”夏晔说,“比起弹曲子,我更喜欢用琴键模拟枪声。”   他看向郁檀,勾起唇角,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似的。   “双人探戈,跳你刚才和周天琦贴在一起弹的那首曲子。”夏晔不紧不慢地说,“怎么样?”   郁檀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夏晔像是没有看见:“你跳女步。”   “……”   “三分钟二十秒。”夏晔微笑道,“和你们刚才那场演奏一样长。”   “很划算,不是么?” 第44章 分叉口 郁檀静静看夏晔片刻。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三分二十秒,从现在开始?”   夏晔眼里闪过不明意味的光:“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支舞,换一个不被威胁的承诺,划算,不触及我的底线,不到不可交易的程度。”郁檀说,“还是说,你希望我表现得更像是被你羞辱了吗?”   郁檀耸耸肩:“你的价码不够,得加价。。”   夏晔沉沉地看着郁檀。   他从钢琴上跳下来,郁檀的眼神,不止像是在看一只漂亮但危险的猎物。 郁檀站定,与他针锋相对的对视。   “不是今晚。我可不会在这样一座无人的小教室里和人跳舞。”夏晔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里有微微的冷意,“承诺我会先履行。这支舞先欠下,等到合适的时间地点,我会让你过来跳的。”   “地点和时间要经过我的审批。”郁檀说,“我不喜欢临时通知。”   夏晔挑眉:“你担心我提出什么你接受不了的时间地点吗?”   郁檀不言。   夏晔的视线在郁檀垂落的手腕上短暂停了一瞬。 郁檀有片刻僵硬。他迫使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夏晔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移开:“探戈这种舞,要和棋逢对手的人跳才有意思。放心,这会是一场还算公平的交易。”   “希望你没有撒谎。”郁檀说。   他看着夏晔走出钢琴教室两步。夏晔背影短暂停顿,又说:“对了,明天见。”   “嗯?”   “你不会忘记我们选了同一堂研讨课吧?”夏晔说,“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他侧过脸,冷淡道:“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和我一样。我不希望我们在课堂上打起来,以至于影响到我们之间的、那种悬而未决的张力。”   “……哈?”郁檀拧起眉头。 ……张力?   夏晔轻轻地笑了。 郁檀分不清他此刻的笑容是出自真心,还是某种带着目的的挑衅。 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郁檀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确定对方走后,才离开音乐楼。   跳舞就跳舞。 这支舞也会有夏晔的参与,郁檀不信夏晔会把场面弄得很难看。 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夏晔要做什么。 大概,又是在追求什么刺激和玩弄猎物的趣味。 路过音乐厅时,郁檀停了停。   音乐厅门口还残留着《卡米洛特》的海报。方赟泽竟然为陈舒言在海报上单独留出了一角,陈舒言抱着小提琴,神态安详而坚定。   就像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正走在正路上。   郁檀在海报面前驻足片刻。想到夏晔提到陈舒言时的表情,他有些默然。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是更好的。陈舒言,我也在反思,我不知道我曾对你说出的意见是否正确。我也无法建议评判,你该过怎样的人生。”他在心里安静地想,“上辈子我活得很成功,也很痛苦。但在旁人眼里,那似乎也算得上成功。”   “即使……我真的很累。”   “然而……我希望你也在思考,你的一切行为也都出自本心。就像……也连着少年时的我的份一样。也许那时候的我不够坚强,不够适合选择那种活法,也许你会比我走得很好,也许你不会,我不知道。”   “我承认,我其实并不讨厌你。”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脸上有短暂的、迷路似的茫然。   最终,他敛眸,撑着伞离开这片华丽的海报。   “我没办法那样再活一次,但也许你可以。”   “所以……希望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希望你能走出自己的路。”   “也希望这次……我们在走到各自的路的尽头时都不会后悔。”   校园和绣球楼里都很安静。   郁檀走进绣球楼。在路过南昳的房间时,他放轻了脚步,又在开自己的房门与收伞时,放轻了动作。   洗漱、换衣、躺下,每一步都安静得小心翼翼。郁檀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抬起手。   他的指间还带着一股香精味道。也不知道吴炯是从哪里买来的劣质辣条,郁檀洗了三次手,怎么也洗不掉它。   也许明天醒来会看见的,是窗户底下又被触发的机关。也许从明天开始,方赟泽就握着他的把柄,要对他开始新的折磨。   也许明早刚醒来,他就要开始思考更详细的对付阿什福的办法。他要把阿什福和国王舍院考试一起解决,让阿什福消失在佩兰公学。   也许他距离离开佩兰越来越远。   然而。   郁檀闻着被污染的手指,淡淡地笑了。   他一个人,躺在只有稀疏月光的房间里,轻轻弯了眉眼。   无论如何,他都很高兴。   今晚的“我们音乐会”,今晚那些本该为了保护嗓子而拒绝的零食,今晚在暴雨里向着音乐楼的逃亡。   哪怕今晚被夏晔看见,又被夏晔重新骗回音乐楼。   他都完全认可自己的选择。   他为此快乐,而且绝不会后悔。   看着蒙蒙的月光,郁檀想起了郁忆晴。不知道他的母亲此刻在杜家,是否睡得安稳。   “妈妈。”他在心里安静地说着,“我做了冲动的事。也许这辈子,我不会比上辈子更优秀了。”   “但——请你原谅我吧。因为……”   “我好高兴。”   ……   “陈舒言上学校新闻的首页了?”   “仅次于归汉白的讲座……天哪,这是什么信号吗?来自学校和A-list圈的认可?”   “我就说fagging制度是有好处的吧。这不就出现了一个抓住制度的梯子往上爬的平民英雄。”   “我听说陈舒言还收到了学生会的入会邀请……他这下要官运亨通了。”有人羡慕而不失嫉妒地说,“想不到方赟泽真的这么宽宏大量,我还以为他会报复陈舒言呢。”   “方赟泽连丁洋都放过了,何况陈舒言?所谓的fag,只是一个特意被设计出来考验陈舒言的机会吧。”另一个人说,“他都是方氏的继承人了,站在学校顶端,哪有必要和一个平民过不去。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知道什么叫礼仪和宽容。”   “要是我是陈舒言就好了……”有人失落地说着,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小声点。”那人咬耳朵,“那个人来了。”   郁檀端着午餐,在食堂里坐下。   他依旧身处无人的角落里,穿着那身没有舍院徽章的校袍,低头吃他的饭,背影纤瘦单薄。   即使学校新闻的头条里,也有一张他为归汉白讲座主持的照片。   可他在这所学校里被孤立、被刻意不提及的处境,好像也没有变化过。   几双幽暗的眼睛落在郁檀身上。有人喉结滚动,看向郁檀白皙的手腕。   学校里消息灵通。他们都知道郁檀得罪了方赟泽,也知道郁檀昨天在后台狠狠地打了阿什福的脸。   而且,郁檀“抢”了周天琦的机会。哪怕周天琦也并不干净,这份道德污点,也可以作为他们欺凌郁檀的资本。   第一声欺凌枪响之时,就是高岭之花彻底坠地之时。他们蠢蠢欲动,因郁檀身边空无一人。   直到一个少年端起餐盘,坐到了郁檀身边。   “我早上最后一节课被拖堂,所以来晚了。”周天琦对郁檀平静地微笑,“你尝尝我的?这个蛋包饭很好吃。”   他把炸猪排夹了一块给郁檀,自然得好像他们是多年好友。   不可置信的眼神在众人眼中交织。   郁檀顿了顿,轻声说:“你没必要过来的。”   “我和吴炯还有南昳商量过了。吴炯适合搞旁门左道,南昳和RIOT有牵连,他留着当卧底最合适。”周天琦眨了眨眼,“还是我来陪你最合适。”   “我会连累到你。”郁檀说。   “不会。我的处境也很糟糕。”周天琦说,“我的处分下来了。退出竞赛队,轻度学术警告一次,两年之内未再次违规可封存,留校内学术纪律记录,80小时公益服务时间,还有接受一学期学术诚信观察。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校内学术纪律记录,这意味着周天琦的协助作弊行为不会影响到他的升学档案。郁檀眉眼稍松:“……还好。”   周天琦笑笑:“所以我们都是被佩兰处罚、被欺凌的人了。你不用担心会连累到我。反而,是我连累你。”   郁檀没说话。他把那块炸猪排吃了。   食堂的另一端人声热闹。   陈舒言在几个特优生的簇拥下坐在餐桌前。他笑容温和:“嗯,方赟泽今天去医院复查了,他不在学校里。”   “谢谢,我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不只是为我,更是为了大家。以后我们特优生也应该在佩兰的舞台上,拥有更多的展现自我的权力。”   周天琦握着筷子的手指微紧。   他抿唇,下意识地去寻找郁檀的眼睛。   郁檀安静地对他笑:“你选好公益服务要做什么了吗?”   “整理图书馆吧,或者,去打扫礼拜堂。”周天琦下意识地说,感觉自己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原地,“打扫礼拜堂挺好的。那里东西繁杂,黄牧师又很唠叨,很少有人愿意去。不过阿什福他们至少不敢在礼拜堂里欺负人。”   “听起来不错,我和你一起交个申请吧。”   他们拿着手机,在餐桌上旁若无人地通过佩兰的网站提交公益服务申请。   或许是实在拿不准这两名在佩兰处于最“底层”的学生在干什么,一时间,窥视者们竟鸦雀无声,谁也没上来动作。   用餐结束,郁檀和周天琦起身。   他们没有选同一节研讨课。郁檀要去面对白天的夏晔,周天琦则说他要去数学楼一趟。   “凌老师说他想和我聊聊……其实我很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希望。”周天琦低着眼,笑着说,“我倒希望他能骂我一顿出出气。”   他们的脚步停在了走廊里。   因为有人从背后追上了他们。   陈舒言走得很快。他不像以前一样会为了追逐奔跑,而是脚步迈得很大,带着校袍在步履之间翻飞。丁洋和另一个叫于渟的特优生跟在陈舒言的身后,看起来已经成为了他的拥趸。   “天琦,还有……郁檀。”他温和地说,“你们可以停一下吗?我希望能和你们谈谈。”   周天琦肩膀颤了一下。他回过身。   郁檀也停下脚步。   陈舒言看着他们两个人。他的双眼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他觉得自己已经走过大浪,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的视线先落在郁檀身上,而后,又看向周天琦。   “昨天在讲座时没联系上你,去月桂舍院也没找到你,我担心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他说,“能看见你还安全,真是太好了。”   周天琦低声道:“抱歉,举报信的事……”   陈舒言抬手:“不需要说这个。你在那样的处境里,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没有把它交出去,我都理解你。”   丁洋在陈舒言身后冷冷地嗤笑一声。他看着周天琦,厌恶得好像周天琦是什么阶级叛徒。   陈舒言继续说:“这些天我有过许多经历,也想过许多事。最终,我依旧认为,无论如何,特优生在佩兰,都应当有自己争取平等之道。这条道路需要许多特优生的共同努力。”   他看着周天琦:“天琦,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你收取礼物、帮助亚伦作弊,的确是踏错了一步,但,你并非无法回头。我也不想再追问举报信的事,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理解你。”   “我打算成立一个特优生互助会,让我们在佩兰能更多地发出自己的声音。”陈舒言向周天琦伸手,“你愿意加入我们吗?让我们继续一起走吧!”   他看着周天琦,余光却落在郁檀身上。   像是始终希望那个苍白冷淡的少年,能够给予他。   任何他希望的回应。 令他心灵震颤的是,郁檀的确在这一刻抬头看他了。 第45章 非理性升级 可令他遗憾的是,郁檀只是抬眼,什么都没说。 黑发少年无言地等待,好像只是一个旁观者。 周天琦顿住片刻,握住陈舒言的手。   陈舒言眼神微,屏住了呼吸。   “谢谢你……你能一直想着为特优生争取权益,真的很好,我会敬佩你的努力。”周天琦说,“但我没办法站在你身边了。”   陈舒言愣住:“为什么?”   “我……没力气了。在这所学校里,我不想为任何人与任何议题发声了。我只想活着。”周天琦说着,忽地浅浅地笑了,“如果还能活得有一点开心,就更好了。”   “天琦!”陈舒言急急地说,“你是还在在意举报信的事吗?”   “它被阿什福的人调包了,我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会造成什么影响。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力气再去管这件事了。”周天琦深深地对陈舒言鞠了一躬,“对不起。”   陈舒言怔住。   他看着周天琦,就像不确定这话是真实、还是谎言似的。   丁洋在旁边冷眼道:“舒言,我早就和你说不要来找他,谁知道信是被掉包的、还是他送过去的……”   周天琦直起身。   他最后看了陈舒言一眼,那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祝福……还有道别。   “郁檀,我们走吧。”周天琦说。   郁檀终于动了,他点了点头。   他像一条安静的影子,始终没有越俎代庖。在离开时,他看了陈舒言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很简单的向同学告别的一眼,很简单的向同学告别的、出于礼貌的点头。 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舒言愣住了。   最后的攀爬茉莉被雨水打尽,走廊上只剩绿色枝叶。他们一路安静走到分叉口。   郁檀就在这时开口了:“我在想……”   “你要说舒言的事吗?其实昨晚我就做好决定了。”   “不,那是你自己的事。”郁檀说,“我在想你要不要转学的事。如果你想靠数学去冕桥大学读书,又没办法再进入佩兰的竞赛队的话,也许拿一封推荐信转学,会是更好的选择……”   周天琦愣了。片刻,他笑容更加温和:“我们才四年级,不用想这个吧。”   “那……想什么?”   周天琦凝视郁檀仿佛历历可数的睫毛,手指动了动,没有握住他。   “我想弹琴,还想唱歌。”周天琦说,“等你考上国王学舍,我们再一起合奏吧。”   他想,这一个半月,郁檀一定需要一个能支持他的朋友。   郁檀伸手握住周天琦的手。握得很紧,却在握住后,有种不适应亲密接触似的不安。   他没说多余的话,很简短。   “好。”   周天琦就在这时想起了清晨手机里那条尚未回复的信息。   凌飞星问他,要不要一封推荐信,要不要转学离开佩兰。   周天琦曾有一刻的犹豫。   曾几何时,他也在被阿什福欺凌时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陈舒言告诉他,我们要反抗,我们不要把世界让给那些权贵,我们要留在佩兰。   而现在。   不需要宏大的议题,不需要呼唤反抗和平等。   只是为了这个瞬间。   至少此刻,他愿意为此,留在佩兰。   不远处的塔楼上,孟先明静静地看着此刻的场景。   两个少年在深绿色的藤蔓下手牵着手。他们身后,是佩兰庞大的石制古堡。   在古堡的许多窗口中,有人探出一双双眼睛,在窥视走廊上这渺小的一幕。新鲜的照片和流言在论坛的内部板块不断地刷动。   还有他们无数次地、在暗地里呼唤的那个称呼。   “校花”。   最后一次,孟先明将目光落在少年苍白修长的手指上。   那双手弹过钢琴,写过精确的数学答案,也曾握着巨大的玻璃盘,把它狠狠地砸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孟先明拉上窗帘。他手指动了动,目光冷峻地拨通了电话。   “……申请已经通过了,就在今天傍晚。让他暂时搬过来。”   闭了闭眼,孟先明说:“这是我认为最好的,避免学校里再出乱子的方法。”   他语气冷淡,仿佛比任何人都要公事公办。   即使他唇角紧绷。   紧绷得——不似他平日里的模样。   ……   郁檀在博弈论教室里坐下。   在吴炯露出高兴笑意时,郁檀首先向他举手,示意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自己搭话。   然后,郁檀趴到了桌子上。   低着头,郁檀在想周天琦的事。他能看出来,周天琦想留在佩兰。   周天琦在原作里是陈舒言的朋友,是被佩兰体制牺牲掉的人。   周天琦留在佩兰是因为他吗?这样对周天琦会好吗?   无论如何,郁檀知道,他必须加快速度对付阿什福了。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周天琦的决定。   刚才,他通过佩兰官网看见周天琦协助作弊的亚伦被处以严重学术警告与留校察看的处分。   阿什福却不在名单上。他双手干干净净,好像与他设计出来的这一套霸凌毫无关系。   而且,他的父亲是佩兰的校董——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总会帮自己的儿子压下丑闻。   郁檀眼神渐渐冷冽。 内部的惩处没有用。 他需要一个公开的、更大的舞台,让阿什福的罪责无所遁形,让佩兰迫于更巨大的压力,除了开除阿什福,没有别的选择。 譬如,国王学舍的最终面试。 佩兰国王学舍最终面试有义务向全校公开。而且那时,还会有王室成员参与面试。 如果阿什福在那种场合出事……佩兰绝不可能留下阿什福。 譬如,为求胜,因服药过量而状若疯癫。   郁檀的手指渐渐收紧。他眼神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有什么坏想法吗?”   “……!”   郁檀转头。夏晔若无其事似地与他擦肩而过,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夏晔看着郁檀,向来阴晴不定的眼眸里含着笑,从笔盒里拿出一只钢笔在指间转动。   “……”郁檀肩膀微微紧绷。   夏晔的眼睛好像在等他的回答。在老师进入教室前,郁檀继续趴着,用只有夏晔能听见的声音说:“不是为了对付你。”   “是吗?”夏晔说,“好遗憾。”   郁檀:……   真有病。 皱了皱眉,他不自觉地收紧手臂,让自己离夏晔远点。   同组的程适和其他同课学生陆陆续续来到教室。上课铃响了,郁檀认真听课。 他的侧脸干净又清冽,不像是一个在计划把同学赶出学校的复仇者,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好学生。 直到一枚小船从吴炯的方向被丢到了他的面前。 郁檀以为是吴炯丢的。他在教授写板书时拆开小船,里面却是两行夏晔的字迹。 “讨论时间要到了。” “记得我们之前说的——不要吵架。”   “……” 郁檀一把把纸团揉了个稀碎。他没有侧头看漠然又百无聊赖的夏晔,面若寒霜。   讨论时间到了,今天的主题是“可信威胁与非理性升级”。   程适战战兢兢地坐在夏晔和郁檀旁边。他这两个组员第一节课气氛古怪,第二节课一言不发。如今第三节课,他真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又会在他面前玩啥了。   可他没想到,两个人在进入讨论时间后,都表现得相当理性和专业。   “可信威胁的核心是承诺机制。要使得威胁可信,威胁者必须让对方相信他真的会执行——哪怕执行对他自己也有代价。”夏晔说。   “如果执行威胁对威胁者是净损失,理性人预判他不会执行,威胁就失效了。”郁檀说。   “所以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出路是——”夏晔转着钢笔,“让对方相信你是非理性的。或者,让对方相信你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行动机。”   他微笑开口的模样风度翩翩,像是“阴晴不定”转盘又转到了“晴”。   “还有另一种方案,通过提前的承诺动作来锁死选择空间,让执行成为唯一的选项。威胁因此不再依赖非理性,而是依赖不可逆的结构。”郁檀冷静地说。   夏晔停下了笔:“你说的是烧桥策略。”   “是。”   “但它的问题在于,你同时也锁死了自己的退路。如果对方不按照你的预期做出反应,你会没有调整空间。在这种情况下,保留一点非理性的声誉反而会给你更多操作余地——对方无法预测你,所以他会更保守。”夏晔说。   郁檀终于抬起头看了夏晔一眼:“非理性升级的代价是你自己的可预测性也会消失。你不只对对方不可预测,你对所有人都不可预测,包括你的盟友。这个溢出效应你打算怎么处理?”   夏晔沉默片刻。   空气里隐隐有什么在绷紧。程适握笔的手僵住了,他感觉有什么要一触即发。   最终,夏晔把钢笔放回桌上。他若无其事地说:“嗯,这是个好问题。”   郁檀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同时无言,好像这只是讨论中最正常不过的一次停顿。   压抑的气氛在角落里蔓延。好一会儿,程适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们说一下非理性升级的案例?”   “冷战核威慑。”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们对视一眼。   郁檀停了一下,别过脸。   夏晔微微勾起唇角,没说话。   程适更惊悚了:“那……怎么分析呢?”   郁檀说:“互相确保毁灭原则。双方都知道执行是净损失,但威慑依然成立——因为触发条件被交给自动机制,它不会被交给任何人的临场判断。”   夏晔说:“你的意思是,把人从决策回路里排除?”   郁檀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模型有个前提——双方对彼此理性的认知完全对称。一旦有一方开始怀疑对方的理性,先发制人就变成了理性选择,威慑结构从内部崩溃。”   “哦——所以,按你的说法,真正的非理性行为者在博弈里反而最稳定——他不在乎代价,所以他的威胁天然可信,也不会被先发制人的逻辑牵着走。”夏晔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忽地道,“所以他在和你的博弈里始终会赢。你是这么考虑事情的吗?郁檀同学?”   郁檀冷下脸:“你想说什么?”   “我在做理论分析。”夏晔说着,锐利地看向郁檀,“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程适几乎以为两个人要打起来了。   气氛持续压抑,好一会儿,郁檀冷冷地说:“非理性行为者威慑优势成立的前提是,他真的不在乎任何结果。如果他开始在乎某个具体的结果——他就不再是真正的非理性行为者。”   空气安静几秒。   夏晔把视线移开,他冷淡地道:“结论存疑。”   郁檀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冷笑一声。   程适:“……”   就在这时,教授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第九组,你们讨论得怎么样?可以派一位代表总结一下吗?”   角落里的四个人:“……”   吴炯在走神。程适在尴尬。   “你来。”夏晔把钢笔放在桌上,弹向郁檀。   郁檀没接钢笔,他看向程适的笔记:“组长来。”   感觉自己生活在雷区里的程适:“…………”   程适拿着笔记上台讲话去了。他的回答赢得了教授的赞许。满堂学生为他喝彩。   “九组加平时分。程适额外再加分。”教授高兴地说。   吴炯反应过来似的:“啊!我们加分了!真好!”   郁檀:“……”   夏晔也托着下巴,一副冷淡无聊的模样,似乎对于那份加分根本不在意。   好在,课程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了。   郁檀匆匆收拾书包离开。在他起身时,夏晔忽地说:“嘴巴和脑子比我想象中的快。”   郁檀忍了一下,才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书砸到夏晔的脸上。他凉凉地回答:“呵呵。”   夏晔就在这时懒洋洋地笑了,对郁檀比了个口型。   探——戈——   “你还欠我的。”夏晔说,“对了,刚刚本来有人要把周天琦关在教学楼的厕所里。” 郁檀顿了顿。 “我让RIOT的预备成员把带头人抓去打了一顿,随便找了个理由。”夏晔似笑非笑,“现在你欠我一笔。”   郁檀手指紧了紧,掉头就走。   直到抵达陆逢春办公室时,郁檀还没能克制住心里的烦躁。   在开门去见陆逢春前,郁檀先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就在他对着镜子冷静自己时,手机震了震。   打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在进校后,郁檀几乎要对这些号码产生PTSD了。   要么是RIOT,要么是孟先明,反正每次电话,都没什么好事。   他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的是成年人的声音:“是郁檀同学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佩兰的校工。你大概什么时候回绣球楼?我们好来帮你搬东西。”   “搬东西?我没有预约搬东西……”郁檀下意识以为是夏晔干的,骤然间,他有些窝火,“搬到剑兰舍院?!”   校工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愕然。   “不是剑兰,是首席的住处。”校工疑惑地说,“您没有收到通知吗?” 第46章 倏忽 首席住处……   孟先明??   郁檀恍惚二十分钟。   他想给孟先明打电话,掏出手机又听见陆逢春开朗的声音:“郁檀,你来啦!”   郁檀:“……”   没办法,只好进办公室当九千岁。郁檀收拾着资料,顺口问:“教授,唱诗班的新高音您找到了吗?”   “还没呢,哪有那么容易找到?”陆逢春漫不经心地说,“郁檀,那幅画你帮我收一下,别碰坏了。对了,这周六你有空吗?”   “教授,有什么事?”   “佩兰搞了个校董慈善拍卖晚宴。我得带着我的宝贝们过去。”陆逢春说,“你要是有空,就一起去吧!”   原来是来征求苦力的。郁檀说:“教授,我在忙着准备国王学舍的考试……”   忽地,他想起阿什福的父亲是佩兰校董。   手指动了动。陆逢春就在此刻兴奋地说:“啊?你在准备国王学舍的考试啊?”   “是。但我的拉丁文不太好。我知道考试是由拉丁文命题,所以……”   “你不早点说?”   郁檀:?   陆逢春翘了翘花白的眉毛:“你知道负责最终审核、把题目从通用语翻译成拉丁文的人是谁吗?”   郁檀眼角抽搐了一下:“是谁……”   “就是我啊,哼哼哼。”老头趴到书架旁边,稀里哗啦地找了几本书出来,又很潇洒似地把它们丢给了郁檀,“自己拿回去看吧!”   郁檀心头微暖,又有些不安:“教授,这些是……”   “词汇量,句式,不会超出这些书的范围。”陆逢春翘着唇角,“聪明认真、还尊重拉丁语的学生应该有回报。”   他又说:“别太感谢我,这可不算透题。我没把语文会考的文章拿给你看,只是觉得你有了这几本书,复习起来会轻松许多。”   “谢谢。”郁檀郑重地说,“我一定会用好它们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教着不受欢迎的科目,总被其他科目老师鄙视来鄙视去的教授,非常认真地把那几卷书画收好。   还给陆逢春泡了壶新茶。   他跟在陆逢春身后进教室。几个坐在第一排的学生在他们出现后停下话头,看向他们。   阿什福。   他的拥趸们。   还有坐在后一排的,表情紧张的颜澹。颜澹在郁檀出现后,有些欲言又止似的,又下意识地低头不敢看他。   郁檀没什么反应。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水杯。   水杯沉甸甸的。早上吃饭时,他顺手在食堂灌满了它。他拧开水杯盖子,假装在喝水似的从他们身边经过。   在阿什福的拥趸伸出脚绊他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把水杯里的液体尽数倒在了对方的脚上。   并假装一个趔趄。   “真不好意思,手滑撒了你一腿的水。”郁檀说,“不过你的脚怎么会在过道上,你没事吧?”   那杯液体黏黏糊糊的,竟然是满满一杯糖浆。   阿什福的拥趸表情狰狞,他裤子完全被糖浆毁掉,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发作前,陆逢春不耐烦道:“行了行了,都赶紧回座位上,上课了!”   这个人得带着糖浆上一节课了。   郁檀转头对阿什福笑了笑,目不斜视地从对方身边经过。   阿什福灿烂的金发有点脏,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阴郁。他死死地盯着郁檀。   战争一触即发。   郁檀没理阿什福。他认真地上完课,还在课堂上获得了陆逢春“进步神速”的夸奖。对此,郁檀当然不吝马屁地赞美了一番陆逢春的教育方式,教授与九千岁课代表间好一片和乐融融。   下课前,陆逢春顺便让大家做了个听写小测。郁檀挨个去收试卷,在到达阿什福身前时,手指受到了一丝阻碍。   阿什福按着试卷,阴郁地看着他:“喂。谁告诉你今年国王学舍的名额只有一个的?归汉白?”   郁檀充耳不闻似地微笑:“阿什福,你不想交卷吗?”   阿什福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嗤笑一声:“赢的人只会是我。”   郁檀也不动了,他用指甲刮了下阿什福的试卷,发出刺耳声音:“我知道你报考了附加数学,我也是。”   阿什福皱眉,他警惕地看向郁檀。 郁檀的下一句话让他更加愕然:“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报名了竞赛队的入队考试,我也是。”   “你……!”阿什福骤然起身,“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周天琦退出,这个名额就能属于你吗?”郁檀闲闲地说,“和脑袋真正好使的特优生比起来,自以为是的贵族学生可好对付多了。多谢你让竞争变得如此简单。”   说完,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阿什福,你知道是什么让你一直输吗?是你的脑子。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好好看看自己是怎么一次次地输给我的吧。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一个个拿走。因为——”   郁檀拈起测验卷,怜悯地看着阿什福:“你是个没办法靠脑子赢过我的蠢人。”   阿什福面色铁青。他手腕颤抖,像是要抓起什么否认这段话似的。 郁檀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他把测验卷交给陆逢春,又奔赴白橡木旧馆。找了个没人的自习室,在桌前沉吟片刻,郁檀掏出资料。 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钟都分外珍贵。 要完成他的计划,他必须逼得阿什福相信—— 只靠自己,他绝对赢不了郁檀。   郁檀快速写完作业,复习,拼命地把知识往脑子里灌。   或许是因为太过专注,郁檀甚至没听见逼近自己的脚步声。   “郁檀!” 郁檀被吓了一跳。 他全身紧绷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焦急的周天琦。   周天琦像是刚从外面跑过来似的,脸色发红,头上还冒着汗:“你怎么不回消息!我到处找你!有人告诉我,你报名了下周的竞赛队考核……”   郁檀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他手指不自觉地握紧,皮肤在用力中发凉。周天琦接着急急道:“阿什福肯定会把你当成眼中钉的!他手段那么阴毒,你千万不要和他硬刚……”   手指一松。   笔掉在了桌子上。   “我就是为了成为他的眼中钉,才这么做的。我不止会抢阿什福的竞赛名额,只要是能用智力做到的、从他身上的抢夺,我全都会做。”郁檀捡起笔,若无其事地说,“你放心。我对参加竞赛没什么兴趣。等什么时候我找到了机会……我就把这个名额还给你。”   周天琦愣住。好一会儿,他说:“你打算做什么?”   郁檀顿了顿,又开始写字:“虽然你不在佩兰的竞赛队里,你依然可以以个人名义报名今年的数学竞赛。等到那时候……”   “我不是在问我的事,我是在说你。你对阿什福有什么计划?”周天琦问,“它危险吗?我能帮忙吗?”   图书馆空气里的灰尘缓慢地漂浮。 夕阳下少年的双眼温和又真挚。 郁檀沉默片刻:“……这是我和阿什福的事。没有你,我也会因为国王学舍的事情和他对上的。” “真的吗?”周天琦说。 他直直地看着郁檀。 那毫不迂回的眼神,似乎要在郁檀的身上烫出一个洞。郁檀越不看他,他就越要看郁檀。 两人僵持许久。好一会儿,郁檀没办法似的别开眼:“我不想说。你要是实在非要这么觉得的话……就帮我补习一下数学竞赛吧。时间很紧,要复习的内容有很多,但我必须在选拔里赢过阿什福。” 周天琦盯着郁檀的脸。 郁檀不肯看他。   寂静在二人之间蔓延。   “吱呀。”   终于,周天琦拉开椅子。 他动作很用力,声音也有点冷:“我可以帮你,但我会很严格。谁让你什么都不肯说。”   说着,他很用力地翻开郁檀面前的资料。 周天琦竟然也会有这种憋着火的样子。郁檀莫名地想着,有点想笑。 周天琦瞥过来,眼底冷冷的,十足不快。郁檀只好轻快地说:“小周老师。” “……”   “小周老师。”郁檀又说,“麻烦你了。” “……”   周天琦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也把脸别过去了,耳根有点微微的红。   郁檀:“……”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而且不知怎的……他有点开心。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桌前翻书。好一会儿,周天琦说:“郁檀……”   郁檀:“……”   周天琦:“在今天之前,你都没有完整地刷过竞赛队的考试题吧?你知道每种类型的题目都会考几道么?”   “我也不是不会做,就是对它们有那么一点点的……陌生。”郁檀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似的,“这种东西很快就能补上的。”   周天琦看他难得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吧,反正你很聪明。” 顿了顿,他温声说:“而且,还有我在呢。”   郁檀有点尴尬地别开眼。   也没有那么没准备好。 他以前学过的。 补起来很快的。 他才没有那么不靠谱。 早知道就一个人复习了。 一堆想法像是泡泡一样地往外冒。 忽地,他感觉脑袋被轻轻地摸了一下。   周天琦像是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有点不自在地说:“就是突然……不好意思。”   郁檀僵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他低头看着摊开的题集:“……以后不准乱摸。”   周天琦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嗯嗯。”   郁檀:“……”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最终他们又一起笑了。   周天琦把资料翻到第一页,耐心地从数论题开始。郁檀在他旁边听讲,先是把手臂搁在桌上,渐渐地又把下巴放在手臂上。   感觉好舒服。 不知不觉间,他半眯起眼睛,像是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细雨敲着窗沿。自习室在昏暗的灯光里沉入梦境似的深夜。 雨水里传来沉闷的钟响。时针滑过九点。 周天琦看了一眼时间,微笑道:“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   郁檀托着下巴点头。 他有些困了,脑袋里全是数学公式在打转。周天琦却越讲越神采奕奕,两眼光彩四射,真不知道周天琦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如果让这种人不能再学数学,一定是整个世界的损失吧。 郁檀不知不觉间,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周天琦说:“郁檀,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震。”   “……!”   手机上一片未接来电。郁檀握着手机,忽地意识到,他好像又忘了一件事。   ……又忘记去级长楼罚抄了。   就在他琢磨这次又要被加多少遍罚抄时,自习室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叩。”   依旧平稳,依旧有礼。 就像那天郁檀从噩梦中醒来时,所听见的级长敲门声的重演。   黄色马甲在门外闪现。在佩兰,只有级长有权力穿不同颜色的马甲。周天琦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郁檀愣了一下,才想起普通学生见到级长要行礼,也跟着站了起来。   穿黄马甲的是路宥。郁檀正要低头行礼,就听见周天琦紧张地说: “晚上好,首席。” 郁檀骤然对上冰冷的眼。 孟先明站在门边。 他戴着黑色的手套,唇角微抿,雕塑般的面容毫无表情,深灰眼眸扫过问好的周天琦。 并最终定在郁檀的脸上。 那一眼,让郁檀骤然想起孟先明在首席办公室里让他解开衬衫纽扣时的神情。 冷漠,强势,不近人情。 在意识做出反应前,身体已经绷紧。即使那片咬痕已经不在脖颈上,郁檀也不自觉地按住自己的衬衫。 散发着古旧书卷气息的图书馆,窗外的雨水,对视的、穿着漆黑校服的两人。 姿态下意识地流露戒备。 孟先明,竟然来白橡木旧馆找他了。 第47章 理性 室内气氛冷凝。   雨声细密地敲着窗棂。   三个黑色的身影进入自习室。为首的黑色身影撩开校袍,坐到沙发上。   他深色的眼睛扫过满桌复习纸,扫过郁檀和周天琦肩并肩的身影。   和郁檀按着领口的白皙手指。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很快如意识到某种失态似的,微微皱眉,移开视线。   最终,他看着郁檀,面色恢复冷峻。   “郁檀。”孟先明说,“你今天晚上应该在哪里?”   不是在哪里,是应该。   郁檀沉默片刻,放开了按住领口的手:“级长楼。”   “做什么?”   “罚抄。”   “几点开始?”   “七点。”   “现在几点?”   雨声里,远处钟楼迟钝地震了一下。   郁檀说:“……九点十五。”   “所以,你迟到了两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孟先明冷淡道,“这是你的第几次缺席?”   “……第二次。”   “理由?”   “竞赛复习。”   “第一次缺席的理由?”   “个人隐私。”   孟先明点了点头,像是在做什么无关紧要的记录:“理由很丰富。”   “首席。”周天琦忍不住开口,“他不是故意的,他一直在这里复习,我可以——”   “周天琦。”孟先明没有抬头,“我没有在询问你。”   郁檀向前走出一步,把周天琦挡在身后:“和他没关系。他只是来帮我补习的。要罚就罚我,加多少遍我都认。”   孟先明终于抬起眼来,看着郁檀刚才那个动作,眼神比刚才冷了一度:“你打算什么时候补?”   “明天。”郁檀干脆回答。   “你明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排满了课。”孟先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时刻表,“国王学舍,竞赛备考,还有五门常规课的作业。你打算从哪里挤出时间来补三百六十遍的罚抄?”   郁檀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孟先明会那么了解他的课程表。   那种感觉——就像被监视一样。   郁檀戒备起来:“怎么挤出时间,是我自己要考虑的事。”   孟先明站起。   他太高大,皮鞋踩过旧木地板向郁檀走来时,像是一片黑影。   “现在不是了。你两次缺席处分,让这件事变成了级长需要追踪的问题。”   “所以首席亲自追来了?”郁檀往后靠了一步,手指抓住桌沿,“专程追到图书馆来?”   他凌厉地看着孟先明,语气近乎讥讽。   孟先明在他面前停下:“是。”   他承认得太干脆,没有留下任何被嘲讽的缝隙。   郁檀怔住。孟先明继续说:“你没有回电话,没有回消息。级长楼没有你的签到,绣球楼的管理员没有看见你归寝。处分期间失联两小时,我认为这不是小事。”     “我没有失联,我只是没看手机。”   “区别不大。”孟先明灰色的眼睛往下移了一点。   在看见郁檀领口处那个位置后,他轻描淡写地挪开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他说,“但这不构成缺席的理由。”   “……”   郁檀的表情有点奇怪。他沉默片刻,忽地挑了挑眉:“如果我没有讨厌你呢?”   “那你就更没有理由缺席。”   郁檀:“……”   郁檀刚要开口,孟先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多了。路级长,让校工去绣球楼一趟。”   他转向郁檀:“走吧。”   “去哪里?”   “搬家。”   “什么?”   “你的新住处在级长楼。”孟先明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气象报告,“五分钟,把复习资料收好。级长楼十一点熄灯,我希望你十点半之前安顿好。”   啪。   钢笔从周天琦手里摔到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先明,再看向郁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郁檀:……   他靠在书桌上,一动不动:“首席,您再说一遍?”   “级长楼。今晚。”   “我没有申请换宿舍。”   “这不是申请。”   “那算什么?流放?”郁檀面色冷了下来,凉凉道,“还是监禁?”   “郁檀!”那名陌生级长终于忍不住了,“注意你对首席说话的态度。”   郁檀扬了扬下巴,看也没看他:“我对绑架我的人,态度一向不太好。”   “你——!”   “蒋级长。”   孟先明没有回头。那名级长立刻闭上嘴,脸涨得通红。   孟先明看着郁檀眼角因为不快而染上的那点绯红:“级长楼不是流放地,也不是监狱。”   郁檀正要冷笑。   “因为我也住在那里。”   郁檀卡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我该叫那里天堂?”   孟先明因“天堂”这个词顿了顿。   这是他今晚唯一一次在与郁檀对话里卡住的时刻。   然后他说:“不是天堂,是临时监管住宿。持续到国王学舍考试结束。”   郁檀呆住了。   他怀疑地看着孟先明,像是觉得孟先明的脑袋出问题了。   “首席。”周天琦开口了,绷着声音,“请问您依据哪一条校规,要求郁檀搬进级长楼?他只是迟到罚抄,不是严重违纪。”   自习室里安静一瞬。   孟先明转向周天琦,眼神比刚才冷了不止一度:“你很了解处分程序?”   周天琦手指蜷起来。他脸色变了,但没有退。   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天琦。”郁檀忽然说,“你先走。”   “郁檀——”   “明天帮我补课吧。”郁檀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声音轻描淡写,“今天太晚了。”   周天琦快步靠近他,压低声音:“我不能看着你莫名其妙地被人搬走……”   郁檀把资料叠好,头也没回,轻声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夏晔他们闯进过我的房间?级长楼他们不敢进,所以这是好事。”   两个少年背对着孟先明,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   他们靠得那样近,头贴着头,就像一起补习时,就像在走廊里时。   就像一起在钢琴前四手联弹时。   亲密得犹如一体。   “还有一分钟。”孟先明冷冷道。   郁檀停了一下,拍了拍周天琦的肩膀。   他加快了速度,把所有东西往包里一塞,背上书包转身。   郁檀走向孟先明,停在对方面前,仰头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纤瘦荏弱,比高大的级长矮一个头。可他逼视着孟先明,漆黑眼里有什么东西——凛冽得像刀刃。   “走吧,首席。”他冷淡道,“您不是说时间不多了吗。”   孟先明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眼神,看向前方:“路宥,你先带郁檀过去。”   在郁檀走出自习室时,周天琦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一步。   一道目光将他定在原地。   “刚才站在这座自习室外的不止三名级长,还有两个学生。他们拍下了你和郁檀的照片。这些日子,有很多你和他的照片在学校论坛上流传。”孟先明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清楚,你和郁檀在学校里的处境。”   “……”   周天琦抓着书本的手指渐渐发白。孟先明顿了顿,又道:“但你应该很清楚佩兰的铁律。在佩兰,同性恋情是绝对被禁止的。”   “我和他并不是……”   “但他们不会在意。”孟先明没说“他们”是谁,他语气平淡,“周天琦,我在佩兰的数学竞赛名单上见过你的名字,你是第一名。我也知道,凌教授今天下午给了你一封转学的推荐信。你有自己的前途。”   周天琦怔住。他抬起头,孟先明继续说:“我不想看见你和郁檀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被送上学生事务庭。”   学生事务庭是佩兰内部用以裁决学生事务的法庭。有争议的违规行为都会在此进行审判。   在说完这句话后,孟先明不管周天琦的反应。他走出自习室。   他目光冷硬,像是不会因任何事而动容。   “校工已经赶到绣球楼了。就像您说的,在得到郁檀的允许后,他们再进房间搬东西。”等在走廊里的魏级长连忙汇报。   孟先明略微点头:“那个相机呢?”   “在这里。”魏级长把包递给他,“那两个学生不是新闻部的。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拍郁檀的照片。”   孟先明“嗯”了一声,打开相机。   透彻的灰色眼睛中,一张张照片回放。   郁檀在灯下微笑,漆黑眼睛眯起,像是漂亮的猫。   郁檀在数学课上看着窗外。他偏着头,眼神冷淡无聊。   郁檀在体育课上喝水,他吞咽时仰起脖子,有透明液体顺着他的唇角流下。   每张照片里,少年的神态都称不上热切,甚至冷淡。   可他的美丽与这座死气沉沉的贵族学院毫不相称。   于是在所有漆黑的人群中,他都是最鲜艳明亮的色彩。   ——轻易地,便能攫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孟先明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在寂静无人的琴房里,夏晔坐在钢琴上。   夏晔低下头靠近郁檀。两人错位的姿势,像极了在接吻。   角度、姿势、都像极了他曾在监控里见过的另一幕。   不过那一幕的主角,是郁檀和方赟泽。   孟先明再往下滑。   下一张照片很模糊。   似乎是某节体育课前,郁檀在储物柜旁换衣服。他把T恤脱了下来,露出的一截腰纤瘦白皙。   孟先明在一名级长的手机里看见过这张照片,和它对应的帖子。   帖子之下,诸如“这次又要勾引谁”“不会就是靠这种花招上位的吧”的言论不绝于耳。   指关节用力地屈起。魏级长说:“雇他们拍照的是论坛的一个匿名账号,身份不明,ip来自琥珀馆。首席,我们要怎么办?要想办法查那个账号是谁的吗?”    孟先明冷冷道:“既然是RIOT里的一个,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把相机里的照片目录、付款记录和琥珀馆IP段匿名递给夏晔。”   魏级长一怔:“给夏晔?”   “他会查得比我们快。”孟先明说,“添把火,让他先以为是方赟泽干的,看他们自己内部会炸成什么样。”   孟先明把相机的储存卡拔了出来,把它放在衬衫内袋里:“两个偷拍的学生各扣十分。”   魏级长犹豫片刻:“首席,郁檀这两周引起太多乱子了。他的帖子在论坛上刷屏,所有人都在讨论他——”   “是因为夏晔。”   “不只是夏晔,还有方赟泽,乔愈,好多a-list,还有好几个级长……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有夏晔这几个人压着,其他人不敢和他们抢目标,早就有更多人要为他惹事了。您不觉得……他很不适合佩兰吗?”魏级长不甘心地说,“他早晚会给佩兰闹出丑闻来的,那么多人盯着他……” 无法被拥有的、过度到近乎异域的美丽总会招致少年们的摧毁。美丽总会变成灾难。   就像漂亮的猎物掉入狼群。   头狼首先表达出了兴趣。于是其他恶狼再饥饿,也只能做出彬彬有礼的表象,不敢在头狼面前靠近。   并在私底下恶毒地发泄地、诋毁这份自己无法拥有的美丽。   不能拥有,就先弄脏。不能靠近,就先让他变成公共谈资。   于是,他们可以期待那只猎物的崩溃,等它被咬伤,被弄脏,被头狼抛弃。   并最终……再度流入其他恶狼的口中。   “所以我让他住到级长楼来。”孟先明说。   “我不明白……”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孟先明说,“RIOT不能靠近级长楼,偷拍者不可入内。”   “可您和他住在一起……”   “我会监督他不再制造暴力事件,除此之外。”孟先明冷峻地说,“我应该是这座学校里对他最没兴趣的人,所以,我能保证自己能够理性地控制与他有关的任何意外事故。”   琴房里弹琴的少年明亮得让人碍眼。   又麻烦得令人刺目。   他皱皱眉,像是很不适似的,把相机扔到魏级长手里。   带着储存卡,他向着级长楼大步而去,就像他的所行所为,完全出自首席的守则。 第48章 勉强算是事实 郁檀的行李不多。   几套衣服,一堆书,一个小箱子就能把所有东西放下。路宥看着郁檀收拾衣柜,有点意外:“你的衣服竟然这么少。”   郁檀头也没抬:“我是来读书的,不穿校服穿什么。”   他把郁忆晴给他买的那两套礼服小心地叠好放进箱子里,谢绝校工的帮助:“我自己拿吧。”   又对路宥抬头:“路级长,我们走吧。”   “等一下!”南昳急匆匆地跑到门口,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我刚从社团回来……路级长,你为什么要把郁檀带走?”   他指尖发白,像是觉得郁檀马上就要被开除了。路宥在认出他的脸后顿了顿,正要解释。   郁檀却淡定地开口了:“孟先明要和我同居。”   “…………”   走廊里窥视着的几个脑袋像是被门卡住了。南昳沉默了整整二十秒,才发出惊悚的声音:“什么……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他要接我去天堂。”郁檀冷静地说着最天塌地陷的话,“走吧,路级长。”   他看着路宥便秘似的脸:“你的上级说,让我十点半之前在级长楼安顿下来。”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绣球楼。在他身后,所有学生都露出了被雷劈的神情。   直到他离开好一会儿,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在论坛上发帖。   “我靠!这所学校里绝对有人疯了!”   十点,距离宵禁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除去社团积极分子,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到宿舍,正在清闲地聊天或刷论坛。   新帖子的出现瞬间让整个学校都炸开了。   “操!你们别不信啊!我用我家族的那座酒庄担保,我在绣球楼里听到了!校花亲口说的,首席要和他同居!”   “是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M不是出了名的恐同吗?他让郁檀住到他那里去?”   “重点是同居吗??重点是他说孟先明要接他去天堂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违禁药物流入佩兰了吗?”   “这到底是手段还是魅魔体质,我有点恍惚了……世界不真实,我要回高地……”   “只有我想看看X和F的反应吗?好不容易把人分到剑兰去,人还没搬进舍院,就被死对头带走了……”   “等等,只有X吧,关F什么事?他不是和校花势不两立了吗?”   “楼上,有人扒出来禁止讨论校花身世的那个F就是FYZ……”   最后几条讨论瞬间蒸发。管理员Wanson回复道:“警告一次啊,不准在论坛讨论花钱删帖的大金主。”   “大金主?!F变成大金主了?!”   “删一条帖50,理性讨论大金主花了多少钱……”   【该用户被封禁60天】   “好好,不讨论了。删帖的不是F,F没有删帖……”   孟先明安排了校车接送。郁檀拎着箱子上去。   转头,路宥在车边难言地看着他。   越来越多的脑袋从周围的宿舍楼里探出来。郁檀自若道:“路级长,不上来吗?”   路宥:……   郁檀:“人越来越多了。”   路宥打开另一边门上来。郁檀无聊地看着窗外。   几分钟后,车停下。路宥像是总算斟酌好用词,有点恼火地开口道:“你刚刚不应该那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郁檀反问他,“你们的首席要和我同居,这不是事实吗?”   路宥:……   他有些微微的不快,还想再说两句,郁檀却把车窗拉下来了。   少年把下巴放在车窗上,抬起眼的姿态像是一只冷淡的猫:“你的级长在质问我。他说我不该对外说你要和我同居。”   路宥一愣。在看见熟悉的条纹马甲后,他有点痛苦地闭上眼。   郁檀还在说:“这算我说错了话吗?要加罚抄多少遍?”   “……勉强算是事实,但不充分。”车门外的人顿了顿,淡淡道,“现在是十点十分。”   他看了看表:“你还有20分钟时间安置。”   说完,那人转身离开。郁檀盯着他的背影,把脑袋收了回来,眼角瞟向路宥。   “你上级说这是事实。”   路宥更痛苦了。好一会儿,他放弃似的说:“算了,赶紧去收拾东西吧。”   夏晔有琥珀馆。孟先明在级长楼后面,也有属于首席的校内别墅。   两栋建筑紧密地挨在一起,方便首席去级长楼处理公务。郁檀被安置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他进门时,路宥再次提醒他:“孟首席就住在走廊的另一头。”   郁檀看了眼那个关着门的房间:“哦,我现在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路宥:……早知道就不说了。   即使可以理解郁檀因临时搬迁而产生的不满,他也是头一次知道,郁檀竟然可以在面无表情的同时嘴这么坏——和擅长社交辞令的其他佩兰学生不同,完完全全的、逮着痛点狂踩的刻薄模样。   转头却看见郁檀开始收拾。郁檀不让校工进房间帮忙。他自己把书整理到书架上,又把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就那么薄薄的几件。   然后,是一点洗漱工具。东西就这么快地收拾好了。   没有玩具,没有首饰,更没有点缀生活的摆件,就像是习惯了流离,随时随地都做好了收拾东西搬家的模样。   在收拾好后,郁檀就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他垂着眼,托着下巴的模样百无聊赖,尖俏的下颌陷在掌心里,显出一点过分单薄的少年气。   像是时刻准备好被丢弃的流浪猫。   不知怎的,路宥心底好像有个地方动了一下。他开始觉得郁檀刚才的那些反应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相反,他隐隐地,觉得郁檀有点可怜。   “你好好休息吧。首席他很严格,但并没有恶意。这些日子你住在他这里,会很安全的。”不知不觉的,路宥换了更温和的语气,“等你考上国王学舍,就可以搬出去了……”   “路宥。”   冷峻的声音响起。   路宥赶紧回头。孟先明的书房打开,他靠在门边,灰色眼睛看着这边:“他的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路宥连忙说。   孟先明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五,收拾得很快。”   郁檀依旧托着下巴,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直到孟先明说:“他抄写120遍需要几分钟?”   路宥顿了片刻:“……大概15分钟。”   “很好。”孟先明平淡地说,“让他现在开始抄写。明天就不用加抄。”   路宥:……   在说完这句话后,孟先明又回到了书房内。   房门关上,郁檀凉飕飕地飘过来一句话:“他没有恶意。”   “……”路宥看向郁檀,勉强地笑笑,“至少你明天不用加抄了。”   他赶紧跑回级长楼去拿纸笔。这下路宥觉得他能在心里确信,孟先明的确对郁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别说和郁檀闹得沸沸扬扬的夏晔。至少文风眠都不会在与学弟同居的第一天,就让学弟在搬好东西后继续一百二十遍罚抄。   郁檀的手机不断地震。吴炯、周天琦和南昳都在疯狂地给他发消息,全都在问他现在怎么了。   有点烦不胜烦,郁檀干脆回复吴炯:“你们拉个群算了,省得我一个个回。”   吴炯:“啊啊啊好!!”   吴炯动作很迅速,很快四个头像就出现在同一个Nex群里。他还贴心地给群聊改了名字:“拯救郁檀小分队”。   南昳:“郁檀你现在安全吗?!孟先明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周天琦:“郁檀,你现在……我可以过去看看你吗?”   吴炯:“啊啊啊啊我还在找!!级长楼是新建的,好像没有仆役通道啊!!”   郁檀:…………   路宥回来了。他把手机扣上,拿起钢笔开始罚抄。在抄了50遍后,路宥提醒他:“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同学的消息。”郁檀头也不抬,“不用管他们。”   他飞速地抄完120遍,总算打发走了路宥。临走前,路宥还有点欲言又止——真是不知道在欲言又止什么。   但他还是拿着罚抄纸,悄悄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郁檀一个人。   诚实地讲,这个房间比绣球楼的房间更大。它有自己的卫生间,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还挂着精致的艺术品——和病号房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郁檀起身,他用力地把窗户拉开,像是憋着一股气似的。   眼睛恰好看见隔壁阳台。   阳台内,孟先明坐在书桌前。莫名其妙把他搬到这栋别墅里的首席正低头在看一本书,神态很专注。   郁檀:“……”   他盯了孟先明好一会儿,不快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手机还在震。原来不是消息,是电话。在看见陌生的来电号码后,郁檀几乎有点PTSD了。   他挂掉电话,那人再打。他挂掉,那人又打。终于,郁檀忍无可忍地接起来,里面传来杜彦洲的咆哮:“你总算接电话了!!”   郁檀:“……”   杜彦洲:“不是,你至于挂我那么多次电话吗?!你还拉黑我以前的号码??你有没有搞清楚,你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同盟是谁?!”   唯一的同盟是你吗,那很不幸了。   杜彦洲在电话里咆哮一通,终于忿忿地说:“行了,论坛上的帖子是怎么回事?”   “你又刷佩兰那破论坛了?它又在造谣我什么?”郁檀凉凉道。   杜彦洲闻言,竟眉开眼笑了:“我就说是造谣嘛。你怎么会搬去和孟先明同居。”   郁檀握着手机,看了对面的灯光一眼。忽地,他想到什么,挑起眉毛。   郁檀:“哦,你说那个。不是造谣,是事实。”   杜彦洲:“啊???”   在杜彦洲如丧考妣的尖叫里,郁檀勾了勾唇角,压低了声音:“这里面有很多内情。哥哥,我不知道该告诉谁,也许在这所学校里,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杜彦洲一顿,也压低了声音:“什么内情?”   上钩了。郁檀说:“这样吧,你再给我打十通电话,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什么……你别挂啊!!”   郁檀把电话挂了。   他取消静音模式,把铃声开到最大,又把手机放到窗台上。果然半分钟后,他的铃声开始响彻首席别墅。   “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   郁檀拿纸条堵住耳朵,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边窗台的反应。   前两通电话,孟先明还在看书。   中间几通,孟先明开始皱眉。   杜彦洲还真是挺听话的,让他打十通他就打十通。郁檀打了个哈欠,转眼间,发现对面书房里没人了。   就在他探头去看时,门外传来声音:“你的电话。”   “……”郁檀回过头,对门外的人挑了挑眉,“不好意思,没听到。”   孟先明站在门口。他太高,头几乎要顶到门框,面容冷峻。郁檀看了一会儿,没从他冰冷的面容上看见更多破功,于是耸耸肩,拿起电话。   接通时,他手指不小心打开了外放。郁檀皱着眉,正想把杜彦洲的尖叫关回手机里。   手机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去了一趟绣球楼,发现那里没有人。”夏晔淡淡地说,“听说孟先明把你搬到级长楼去了?” 第49章 媒人 “真是不巧……”   “真是不巧,夏主席,他的确在级长楼。”孟先明冷淡接过郁檀的话。   郁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多了一分冷意:“孟先明?”   “大半夜打来这么多通骚扰电话,RIOT主席比我想象中还要无所事事。”孟先明说,“距离级长楼熄灯还有十分钟,你打算和郁同学说点什么?”   “很多电话?”   夏晔静了一瞬。郁檀就在此刻无言地瞟向天花板。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歉意,反而藏着一点令人不安的兴味。   “郁同学是剑兰舍院的学弟,身为学长,我关心他的去向再正常不过。”夏晔慢悠悠道,“倒是孟首席,才认识几天就把陌生学弟请进级长楼过夜。佩兰的监管制度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临时监管住宿,经由校方正规申请。”孟先明冷冷道,“夏主席有空在这里废话,不如回去管束你的RIOT成员。方赟泽、乔愈、阿什福,每个给郁同学造成麻烦的人都和你的RIOT有关。”   “孟首席的意思是,我是那个逼你与郁同学同居的媒人吗?”夏晔讥讽道,“听起来我还促成了一桩好事。孟首席需要我补一份贺礼吗?”   “比起补贺礼,我更建议你先约束自己的越界行为。尤其是涉及郁同学的部分。”孟先明声音更冷,“夏晔,明年是佩兰的建校五百周年。我没兴趣看见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佩兰闹出更大的丑闻……”   “孟首席真是一心为公。既然如此,我也是时候表示身为RIOT主席的责任感。”夏晔换了彬彬有礼的语气,“郁同学,这周五我打算在琥珀馆为你举办一场道歉派对。既然孟首席认为我给你造成了麻烦,你愿意离开他的级长楼,赏脸来验收我的诚意吗?”   正在看天花板的郁檀:……   神经病扯他干嘛!   孟先明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的手机,又看向他。   “没空,而且我被禁足了。”郁檀简单地说完,按下停止通话键。   他有点头皮发麻,从旁边抽出一本书假装开始看。孟先明还在门口站着,没有走。   片刻,孟先明冷淡道:“现在我更相信,带你搬离绣球楼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郁檀:……   他拿着书的手腕抖了一下。孟先明说:“这栋楼里的设施你可以随意使用,包括冰箱和炉灶。除我的房间、书房和档案室之外,其他房间你都可以进出。夜间静音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至早上七点。大部分时间我会在级长楼办公,也就是说,你通常不会看见我。”   好一会儿,郁檀才意识到孟先明在等他的回答。他只好说:“我知道了。”   “嗯。”孟先明顿了顿,又道,“希望你能在这一个半月里专注于考试复习。你可以当我这个室友不存在。”   “叮叮叮叮叮——!!”   郁檀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一把按掉杜彦洲的电话。但显然孟先明误会了什么,眉头拧起。   郁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悄悄给手机设置了静音。   孟先明掏出卡片和笔。他写了点什么,把卡片放到郁檀的桌子上。   ??   “我的Nex和电话号码。”孟先明平淡道,“夏晔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在发生紧急事件时,你可以通过电话找我。”   郁檀抬头。他又说:“但我不希望被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   “……”郁檀沉默了一下,“我会尽量让自己的紧急程度符合孟首席的标准。”   孟先明看了他一眼:“很好。”   他比郁檀高太多,任何时候看郁檀时都是低着眼,严肃冷峻。   虽然很无语,但这张卡片大概也能有点用——尤其是在面对夏晔这个神经病的时候。   郁檀把手机号记下,又加了孟先明的Nex。   头像是孟先明的证件照。   一秒通过。   孟先明收起手机:“十一点半,我回房间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不希望今晚再听见手机铃声。”   “好的,首席。”郁檀趴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屏幕,“我保证今晚没有紧急事件。”   孟先明停了下。他似乎想说句什么,但还是转身回了房门内。   在他关上房门后,杜彦洲发来愤怒的短信:“我靠,你又耍我是吧?!我给你打了十二通电话!十二通!!”   玩杜彦洲跟玩狗一样。郁檀毫无诚意地回了一句“嗯”,又回Nex去看吴炯他们发了什么。   一会儿不见,群聊聊到999+。郁檀看得好头疼,刚想把它们都划走,突然发现几条被他忽略的消息。   压在群聊的消息之下。   文风眠的头像是一张得体的生活照。他穿着正装校服,角度和光线都很好,笑容温和,看起来亲切又有分寸。   他的头像旁边,是他发来的几条消息。   “郁同学,听说你搬到级长楼了。孟首席是个很可靠的人,在他那里应该会安全很多。”   “如果你在那边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欢迎随时找我,学生会随时为你提供帮助。”   看起来人畜无害,关心得体。   毒水仙竟然是这座学校里意想不到的几个会给他发关心信息的人之一。郁檀回复道:“谢谢文会长。”   “不用谢^_^。东西收拾好了吗?”   一分钟内,文风眠回复了他。   郁檀:“收拾好了。”   他没有想继续对话的意思。文风眠却给他发了一张图片:“送你一个小礼物。”   文风眠发来的是他穿着校服的主持照片。郁檀站在灯光下,干净、冷淡、拿着话筒的模样很优雅。   郁檀有点乐了:“这是学生会拿来发新闻的照片吧。它也算是礼物?”   “宣传部拍了几十张照片拿来问我,我选了这张。”文风眠说,“对了,我听说周天琦退出竞赛队的事了。很可惜。”   “嗯。”   “不过,你可以建议他去提交一份竞赛队课程的旁听申请。他的成绩很好,我想教练也会同意的。”文风眠继续说,“比起名额,不落下课程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学校通过有这样的申请的先例。”   郁檀怔了一下,发消息道:“谢谢。”   “不用谢。”文风眠回了他一个笑脸,“快十二点了,晚安。”   郁檀久久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想把这件事打听清楚后再告诉周天琦,以免让周天琦白高兴一场。   入睡前,郁檀顺手把杜彦洲的Nex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就当是对杜彦洲被他玩了一晚上的奖励。他其实有点疑惑在他那句“嗯”后,杜彦洲竟然没有回复什么东西,按理说杜彦洲肯定要再骂一阵的。   于是点进去看了一眼。杜彦洲的Nex朋友圈置顶着一条十分钟前的动态:“今晚嗨起来!!”   配的图片得意洋洋,是一张邀请函。   底下有他的同学评论:“乔愈邀请你去参加他的私人派对啊?!”   “卧槽,杜哥牛逼。彻底混进核心圈子里了。能去这个派对的都是乔愈最好的兄弟啊!”   “那里的好东西可比船屋里还多……”   “……”郁檀眉头微皱。   在琥珀馆的那场台球赛后,乔愈像是彻底消失在了郁檀的生活里。麻烦的RIOT三人组少了一个,郁檀本该为此感到放心。   但现在,郁檀有些疑惑。   他继续往下翻。这段时间,杜彦洲还发了挺多和乔愈有关的动态的,似乎乔愈很看重他,干什么都会叫上他。   该不会乔愈对杜彦洲产生“兴趣”了吧?郁檀竟然有了个很诡异的猜想。   他给杜彦洲发了个消息:“杜彦洲,你在学校里悠着点。别搞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你爸肯定要打死你。”   就当是一句提醒吧。   杜彦洲没回复。郁檀以为他睡着了,于是也放下了手机。   少年在陌生的房间里躺下。他微微皱着眉,漂亮的眼睛里略微有些不快与阴郁。   最终,他把自己埋在柔软的枕头被褥里,闭上眼躺下了。   月光从窗户透入,落在他苍白的手腕上。   远处,有人放下了望远镜。   他回房间说了几句话。金发少年坐在派对馆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首席别墅周围全是树啊?那就什么都拍不到了,好可惜。”   他看一眼旁边喝醉了、正在呼呼大睡的杜彦洲,随手捡起杜彦洲的手机,用杜彦洲的手指解开指纹锁。   看着杜彦洲Nex顶上最新的那条消息,乔愈眯起眼,笑得像狐狸一样开心。   “等小郁檀发现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搞不好,还会想打我。但我可没有像赟泽一样用身世威胁他啊。我只是在和他的哥哥做‘好朋友’而已。”乔愈思索着,“赟泽在演出结束后去了医院,马上要从医院回来了,带着恨意、怒火和复仇欲……好戏要开场了吧?阿晔也和孟先明打起来了,我要干什么呢?”   忽地,他笑了:“既然这样,就想办法在一个月后,成为小郁檀的室友吧!”   “毕竟我是比他大一级的——国王学舍的学长。”   就在这时,一个学生匆匆地跑了进来。他汇报道:“那两个拍照的学生的相机被孟先明没收了。”   “嗯?”乔愈闲闲地说,“给钱让他们重新买一个就是了。”   “但……我才知道。”报告的学生压低了声音,“这两天还有人在找他们买照片。他们背着我们,把所有照片都卖给了那个人一份。”   乔愈手指轻轻地敲着下巴:“谁?阿什福?赟泽?”   “都不是。”那个学生说,“他们没说具体是谁,但好像不是贵族学生……”   “而是一个特优生。”   ……   郁檀从床上醒来。   早上八点,首席别墅里非常安静。就像孟先明昨晚说的那样,他很少出现在别墅里。   昨晚搬进来时没来得及细看。如今一早下到一楼客厅里,郁檀才发现这里被收拾得很干净。和穷极豪奢的琥珀馆不同,首席别墅里几乎只有必要的摆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像它们各自的主人一样。   郁檀从门口出去。远远地,他看见黑衣的级长们在级长楼前聚集,似乎是要开早会。在有人往他这边看前,郁檀快步走了。   昨晚他搬进首席别墅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郁檀没有去食堂里引发围观的兴趣。他去咖啡厅里买了个面包当早饭,在付款时,清晰地感觉到勤工俭学的学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郁檀没把这一眼放在心上。他拿了面包和咖啡,在咖啡厅的角落里边吃边学拉丁语,顺便翻了翻今天的课程表。   今天有物理课,他得为国王学舍的事感谢一下齐本中。除此之外还有一节数学课,要趁着课间问问凌飞星数学竞赛的事……   大脑忙得无以复加。忽地,郁檀感觉周围有点奇怪。   这个角落的窗外正对着佩兰的一条小路。平时那里没什么学生会经过。   可今天,郁檀看见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站在那里。他们走得很慢,都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似乎不只是八卦。   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郁檀因此奇怪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南昳给他打来了电话。   郁檀刚接通电话,就听见南昳急急的、有些颤抖的声音:“郁檀,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咖啡厅,怎么了?”   “好,你千万这时候别去食堂。方赟泽回来了,他的人在那里等你。”南昳说着,又说,“还有,你不要看论坛。”   郁檀有了些不妙的预感:“怎么了?”   南昳欲言又止。郁檀说:“我自己去看。”   “别!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还把它打印出来,贴到了学校的公告栏上。”南昳说,“那个贴子里贴了你的很多照片,说你在入学后和好几个人都有不正当关系。”   郁檀冷笑一声,南昳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怔住:“其中包括陈舒言、天琦,还有……”   “归教授。” 第50章 觉醒 劲爆的、暧昧的照片铺满了公告栏。   攒动的人头,嗡嗡的议论声。   “特优生、贵族学生、现在就连和校外的教授都有一腿……啧啧啧,转学生还真是魅力四射。”   “他自己也很享受这种被男人围着转的感觉吧?在全是男性的男校里,仗着那张漂亮的脸勾三搭四。等到毕业,所有学生都要做他的入幕之宾了。”   “你们看这张,周天琦在和他手牵着手呢。”有人压低了声音笑,“我有个朋友看见他们上周日半夜跑到音乐楼的琴房里。那天全校都在参加迎新音乐会,谁知道他们偷偷在琴房里做什么……”   黏腻的眼神,暧昧的笑声。   一双皮鞋停在了众人身前。   灯光落在少年深色的校服上。他刚从雨里过来,发丝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他平平地抬着眼,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点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漆黑、安静。   众人顿了一下,纷纷避开。   人群间出现了一条道。少年走近公告栏,他仰起一点下巴,看着张贴的一切。   在陌生同学的注视下喝水的他。   和周天琦暧昧地握着手的他。   贴在归汉白身边,给归汉白递出资料的他。   和吴炯在课上靠在一起的他。   深夜在七叶树下送别南昳的他。   甚至还有——在几个教授身边恭顺地低着头的他。   形形色色的他,被截取在不同的男性身边。镜头像是潮湿窥视的眼,模糊的对焦里尽是放荡的氛围。   郁檀垂下眼,他用手指揭下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周天琦他们在雨里奔跑的照片。   就在“我们”音乐会之前。   现在,它和那些或借位、或颇具暗示的照片一起,被钉在这枚公告栏上。   “都在这里围着干什么?!”有人发出严厉的高喝,“谁在公告栏上乱贴东西?”   众人窸窸窣窣地又往旁边散了点。穿着级长马甲的荣铮走到公告栏前,面若寒霜。   他似乎已经从什么人那里得知了公告栏的情况,可在真实地看见眼前这一幕时,他仍旧怔住。   片刻,他愤怒地诘问旁边的人:“谁干的?!”   问话落入人群,像是一滴雨落入海洋。   没有砸出任何回声。   由佩兰学生组成的、黑压压的海洋里,只有郁檀动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用手指抚平了那张合照上的皱痕。   然后,温柔而平稳地把它夹在了那本书里。   人群有一刻的寂静。荣铮愣了:“郁檀同学……”   他的视线落在一张郁檀和南昳的合照上,也有了一刻哑然。   郁檀低下头。急匆匆赶来的南昳和吴炯站在人群之外,他们担忧地看着郁檀,以为郁檀会哭。   还有几道目光也来自人群之外。他们饶有兴趣地,在等待郁檀的暴怒。   荣铮整理好表情:“郁檀同学,级长会调查这件事……”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郁檀抬起眼。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只有——浅浅的一笑。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上周日我们在琴房里举行了自己的音乐会,谢谢他为我们留下这份纪念。”郁檀说,“级长,我可以把这张照片拿走吗?”   他的笑很浅,眼神却平和得近乎温柔:“它是我们的。”   在许久的哑然后,荣铮点了点头。   郁檀不再说话。   他背过身,在无数道沉默的目光中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从公告栏上揭下。   在长久的寂静中,有两道匆匆的脚步声靠近,随之而来的是成年人暴怒的声音:“第一节课要开始了!都在干什么!全都给我去上课!!”   那是苍老的、愠怒的、陆逢春的声音。   人群被吓了一跳,如鸟雀般地散去。陆逢春还在大声地驱赶他们:“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整天就干这种缺德事!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已经拿过白金堡发的奖学金了!”   他像是一只苍老的、已经不能下蛋的护崽的老母鸡,明知道这些学生们不喜欢他这个教边缘学科的老师,也在努力地扇着掉毛的翅膀、驱赶着那群乱扔鞭炮的小孩。   郁檀的手腕停了片刻。   他背着身,更加用力、更加细致地把那几张他和教授们的照片从公告栏上抠了下来。   ……   上课铃声响了。   郁檀一直在清理公告栏。   管理秩序的老师们来了,他们赶走了其他学生,其中包括南昳和吴炯。   南昳有些胆怯、又有些担忧地看了郁檀一眼。郁檀知道荣铮大概是他叫来的,只是远远地对他笑了笑。   吴炯想留下来,但还是被老师们扛走了。   上课十五分钟后,公告栏总算被清理干净了。荣铮和负责秩序的老师谈完,看着郁檀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说:“级长们会查监控,这件事一定会弄清楚的。”   “谢谢。”郁檀说。   荣铮知道郁檀大概不会想这时候去上课。他顿了顿,转身走了。   公告栏前空空荡荡。   郁檀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花坛上。   他展开手里的照片。大部分照片被老师当做证物拿走了,他只把这张留在了手里。   照片里,他和周天琦手牵着手,站在森严的古堡之前。   他看着那张照片许久,眼眸沉沉的,有些发空。   直到一双皮鞋停在他的面前。   雨丝顺着窗户飘进来。   周天琦沉默地看着他。   “我上课上了一半,借口肚子疼请假出来。”周天琦说,“郁檀……”   “……”   他的喉结滚了滚,低下眼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抱歉。他们说的是对的。”   “……”   “我应该……离你远点。”周天琦攥着拳头,“从相遇时开始,我就一直在给你添麻烦。你因为我得罪了阿什福,现在又因为我牵扯进这样的谣言里。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我……我真是个白痴……”   郁檀一直垂着眼。   他手指轻轻抚摸过照片上与周天琦交握的双手,很久之后,他说:“我做过一个和你有关的梦。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如果你被逼着从佩兰退学,那时候,你会想到谁呢?”   周天琦一愣,好一会儿,他低声道:“爸爸和妈妈。他们为了我能来佩兰读书,很努力地在培养我……”   “我也在想我的妈妈。”郁檀自言自语道,“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很难过。她希望我来这所学校里做人上人,希望我成为一个手握实权的贵族男人。以后,她不用被人说是攀附贵族男人乞怜的交际花,我也不用再重复她眼中的、那些可怜的平民的命运。”   他看着虚空中的一处:“她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有时候我觉得和我比起来,她才是那个我要保护的小女孩。她啊……费劲心力让我能进佩兰读书,却都不敢自己来佩兰看一眼……明明她那么喜欢在古堡旁边拍照。她怕她过来,让我觉得丢人。她害怕学校里的人议论,我是交际花的儿子,我是靠妈妈出卖色相才能进入这所学校的。”   “但她不知道,我是她的儿子,所以我和她一样。我也害怕……我在学校给她丢人。如果她因为我的缘故被人议论,一定是因为我在学校里还不够强,一定是因为我还没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好让那些人闭嘴。”   “我从来没有为她而感到自卑过。我只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牵连到她。”   “我很爱她。”郁檀又浅浅地笑了,“他们在拿那些其他人羞辱过她的话来羞辱我。但我是她的儿子,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不想在有了成绩后,还要把她藏起来。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爱她。”   周天琦长久怔住。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在郁檀的身上看见很多人。   有时候,是个孤独而愤怒的少年。他拼命地往上爬,只为了证明他母亲的教养不会让他比任何人差劲。   有时候,是个恐惧又敏感的孩子。他脆弱又强韧,不停地反抗,迫使自己很早就独立清醒,好在所有的恶意与糖衣之间杀出一条向上的路来。   “我刚刚……想了很久,要是她知道佩兰是这样的,她会不会愧疚自己把孩子丢进了这样的火坑里。但不知怎的,我又想到了暑假。我告诉她我要为了进更好的舍院刷题,她就放弃了去宴会、在房间里陪我、给我煮奶茶。那一刻,我觉得很幸福。”郁檀微微弯起了眼睛,“就像从公告栏上揭下这张照片时。”   “我在想,他们应该拍下你端着蛋包饭向我走来的照片。那一刻,我也非常幸福。”   周天琦的眼眶红了。   在他几乎无法呼吸时,郁檀说:“其实我也想过,我可以一直躲着你的事。不打台球,不去月桂舍院找你,不去和归汉白聊你的事,不举办我们的音乐会,也许那样我就可以少惹很多事,考入国王学舍或早早地从佩兰转学出去,然后平平淡淡地、安静地过一辈子,就像我刚进佩兰时想的那样,我累了,我不想要再反抗任何东西了……”   “但要是那样的话……蛋包饭,音乐会,补习,那些曾让我感到幸福的时刻,也都会消失了。”   “也许那样做不理性,也许那种幸福是饮鸩止渴。拘泥于那种短暂的快乐……也许,我也是个笨蛋。”郁檀说,“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抬起眼,那一刻,周天琦看见郁檀在对他微笑。   即使郁檀的眼角,也微微发红。   “既然无论我做什么,这些敌人都不会消失。那么,我不需要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人因为我的妥协或奋斗,对我高抬贵手。”郁檀如终于说服了自己似的,轻轻地说,“如果怎么做都会招惹麻烦,我宁愿那些麻烦都来自我的幸福时刻。”   周天琦呆呆地看了郁檀许久。   郁檀又笑了。他把夹在书里的几张照片拿出来。   “我们的音乐会很好。” 他抽出四人的合影。   “食堂的炸猪排很好吃。” 他抽出他与陈舒言的借位。   “归教授的讲座很成功。” 他抽出他与归汉白的合影。   他温柔地、安静地重新描述那些被污名的照片。 ——并握着他与周天琦握手的那张照片,将它递给周天琦。   周天琦慢慢地从郁檀的手中接过了它。   承载着谣言与幸福的照片被夹在了两个人各自的书页里。沉默很久后,周天琦说:“吴炯一直在群聊里发消息。”   “嗯,我知道。”   “不知道级长能不能查出搞事的人是谁。”   “查不到的,最多找到两个负责顶包的学生。”郁檀合上书抬眼,“不需要靠佩兰,我会靠我自己把他赶出佩兰。”   周天琦一怔:“你知道那是谁了吗?”   郁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慢悠悠地从花坛上站起来,在呼吸片刻后,似乎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   “无论是不是他,都必须是他。”郁檀说,“面对一片丛林,最好的办法是弄死第一个,再把他的血放干。”   垂下眼,郁檀问:“今天下午搏击社是不是有公开招募活动?”   开学第三周,佩兰诸多社团已经开始向新生招募社员,其中就包括阿什福所在的搏击社。   阿什福对自己的校内形象尤其在意。作为一名四年级A-list,他身兼搏击社与马术俱乐部成员两个身份。他用马术俱乐部成员的身份塑造自己的贵族形象,用搏击社成员的身份塑造自己的硬汉形象。   周天琦茫然地点点头。郁檀说:“很好。”   他拧了拧拳头。周天琦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你不会要……”   “踢馆,顺便把他揍一顿。”郁檀说着,顿了一下,“我是不是还在禁足?”   周天琦点了点头。郁檀抿了抿唇,有点烦躁地说:“算了。”   周天琦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郁檀说:“打人又不是社交活动。”   “等一下……”   “哇,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啊。”   笑吟吟的声音响起。   郁檀抬头。乔愈抱着一堆书,很开朗地在向他们打招呼。   周天琦下意识地戒备,将郁檀挡在身后。   乔愈湛蓝的眼睛看着他们:“哇,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好羡慕啊,明明是我先认识小郁檀的。”   郁檀伸手拦住周天琦,冷静开口:“乔A-list,你有什么事吗?”   “小郁檀,你好冷淡啊,真让我伤心。”乔愈做了个眉毛塌下来的模样,“最近阿晔和赟泽在为你吵架,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夹在他们中间好难做人,都变成只能一个人出行的孤家寡人了……呜呜呜。你对我说话还这么不客气。”   郁檀:“……”   乔愈长着一张天使似的俊美少年脸,说起话来真是恶心巴拉的。   乔愈:“好伤心啊。我都没有朋友了。小郁檀,你愿意做我的新朋友吗?你看,我和夏晔和赟泽都不一样。我一没咬过你,二没亲过你。和他们比起来,我的人品很好,对吧?”   他阳光灿烂地说着这样的话。郁檀骤然竖起寒毛。   他戒备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乔愈眯起眼。他举起手,在眼睛前比了个预言家的手势。   很神秘。   就在郁檀想他在比什么时,乔愈又比了个六。   然后……   “3690347。我的Nex号。”乔愈说,“你加我的Nex,我就告诉你呀。”   郁檀:“……”   乔愈:“我很尊重你啦!都没有利用A-list的特权调取你的Nex号呢!”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完全不想看见这个人的感觉。   眼见郁檀无动于衷的模样,乔愈有点微微失落似的:“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正常人应该高兴吗。   乔愈:“那反胃呢?因为我有一点恶心也行啊?”   郁檀拉住周天琦,转身就走。周天琦已经脸色发青,一副没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RIOT四号人物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的模样。   乔愈就在此刻含笑道:“好了,说点正事吧。刚刚我遇见凌飞星了。”   “他让我叫你们——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第51章 反杀 在撂下这句话后,乔愈站在原地对他们笑。   郁檀拽着周天琦就走。路上,他忍不住说:“怎么会是乔愈来通知我们,他和凌老师很熟吗?”   “呃,你不知道吗?乔愈和很多老师都很熟,因为他是国王学舍的。”周天琦说,“不过他从来不穿国王学舍的长袍。”   ……   ……?   ……???   乔愈那个神经病,是国王学舍的?   郁檀有点恍惚。   “周天琦,郁檀。”凌飞星平平地说,“你们进来一下。”   两人猛地抬头。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凌飞星位于走廊角落的办公室。   因公告栏之变,郁檀缺席了第一节数学课,周天琦则是中途一去不回。凌飞星像个普通老师一样,让他们记了下这两节课的重点,又让郁檀把上节课的作业交上来。   郁檀把作业和上周的思考题答案呈了上去。凌飞星翻了翻他的笔记本,对他说:“你还了解密码学?”   “零知识证明,一方向另一方证明某命题为真,却不需要泄露任何其他信息。就像这道题,不透露路径而证明终点相同。”郁檀说。   “全班都在写函数和映射,只有你提到了它。”凌飞星笑了一下似的,破旧眼镜后亮起一点光,“你的舍院加两分。”   笑容僵在脸上的郁檀:……   郁檀有种老鼠偷灯油被人打的感觉。他吃下这口怨气,正要离开,凌飞星又说:“天琦今天在上课前和我说,你报名了两周后的竞赛选拔,你把这些资料拿走吧。”   他从角落里拖出来的不只是一叠资料,还有一把钥匙。在郁檀疑惑时,凌飞星说:“这是竞赛楼教师三楼休息室的钥匙,那里装了单向玻璃,你可以去那里自习。有什么不懂的题,把它拍下来在Nex上发给我,或者直接来办公室。你发个消息,我就过来。”   凌飞星平日里以神出鬼没著称,很多学生都抱怨他教学不负责,永远没人能在办公室里抓住他。   郁檀怔了一下,余光看见周天琦在对他笑,心中涌起暖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天琦为了不再给他惹麻烦,在决定离开他的同时,已经用尽办法地把他托付给了他唯一信任的老师。   “我会努力的。”收下资料,郁檀郑重地说,“凌老师,学校里是不是可以申请旁听竞赛队的训练啊?”   周天琦在旁边呆住。郁檀笑了,他眼里有光漫漫:“我要更努力才行。天琦需要一个人在他旁听时坐在他的旁边。”   “我不要把那个位置留给阿什福,我要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凌飞星有些怔愣地看着郁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那么一刻,他唇角绷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一个被驱逐的特优生,一个被欺凌的学生:“有什么需要的话,一定要来找我。”   “现在就有。”郁檀笑了,又在凌飞星的等待中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凌老师能在课上多多夸我,多布置一些小测验和思考题。如果,能让我和阿什福上台对决,就更好了。”   凌飞星莫名其妙地看着郁檀。   好一会儿,沧桑的成年人难得地笑了:“真是小孩子脾气。”   郁檀表面保持笑容,心里却在想,不是。   在离开办公室后,郁檀和周天琦肩并肩地走着。郁檀走了两步,听见周天琦说:“真是太好了。”   他没说“好”是因为什么。郁檀却顿住脚步。   他和周天琦一样高,不需要垫脚也不需要低头,只要转过脑袋就能与周天琦对视:“公告栏的事情刚出来,你就找好下一个收养我的人了呀?”   周天琦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郁檀闲闲地看着他,片刻后说:“小周老师。”   “……”   “以后不可以随随便便因为别人的话把我丢掉了。”郁檀说着,看见走廊那头有几个学生正在偷偷地窥视。   他凑到周天琦耳边:“你想不想给他们一点好看的?”   “呃……什么好看?”   郁檀拉住周天琦的手臂。   他背着凌飞星给他的补习资料,向着食堂的方向,冷淡又光明正大地走到那些人的身边。   眼睛瞥过人群里的赵峻。   早上,这个和陈舒言做着朋友的特优生也在那些旁观的队伍里。   赵峻有一瞬间慌忙的躲避。郁檀轻快地转头,对周天琦说:“今天吃什么?”   “呃……吃什么?”   郁檀打了两份饭,和周天琦一起在长桌旁边坐下。他们被所有人孤立,却在角落里怡然自得。   周天琦渐渐意识到郁檀想做什么了似的,他的动作也不再局促。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偶尔郁檀在笑,偶尔周天琦在笑,就像这座学校里最普通的两名快乐的朋友一样。   食堂里渐渐多了很多人。   有早上旁观的人。   有面露暗色的阿什福的拥趸。   还有坐在另一边的,陈舒言。   赵峻、于渟和丁洋都坐在那张桌子上。陈舒言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多了。特优生们环绕着他,视他为第一个挺过了贵族的欺凌,在贵族面前有话语权、并能为自己争取利益的成功案例。   他遥遥地看着郁檀。早上公告栏的那些暧昧照片里,也有他和郁檀的一份。   嘴唇将张未张,陈舒言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丁洋很快地挡在了他的视线与郁檀之间。他让旁边坐在角落里的特优生去给陈舒言倒杯加冰的饮料来。   那名身材瘦小的特优生听令,快速地跑去干活了。   陈舒言的声音和眼神终于都消失了。   郁檀端着餐盘离去,毫无反应。   只是在经过阿什福时,他短暂地停住脚步。   阿什福仰头看向郁檀。他眯着眼,似乎今天比过去几天都要开心一些,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郁檀。”他声音轻佻,如再也不在乎郁檀会在国王学舍入学上与他竞争,“我听说早上的事情了,真遗憾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你真该改改总爱贴在同性身上的毛病。还是说,这是你的某种爱好?”   郁檀静静地看他许久。在全食堂的目光汇集过来后,他笑了。   并用全食堂都能听见的声音:“阿什福,我知道你也很想要,但你别急。下午见。”   说完,他扬长而去。   “啪!”   “噹!”   “咣!”   无数餐具落在了桌上,还伴随着激烈的咳嗽声……几个学生呛了水或鱼刺,正在努力抠自己的喉咙。   而阿什福身边的几个拥趸面面相觑,纷纷用诡异的眼神看向阿什福。   阿什福:……   他的脸在短暂的涨红后越来越铁青。阿什福骤然站起,扔掉餐具,扬长而去。   “阿什福!你迫不及待地要去哪里啊!原来真的是你自己想要,所以骚扰别人啊?”有人在人群里怪里怪气地叫了一声。   在阿什福怒目看过来时,刚刚变了声的吴炯藏在人群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阿什福的脸变成了酱色,他如被羞辱了似的,用力地跺了跺脚,转身进走廊。   郁檀在走廊里快速地行进。   他没有午睡,在无人的地方复习,又很快结束了和荣铮的电话。   荣铮打来电话说:“昨天晚上的监控坏掉了。还需要调查一会儿……”   “查到最后,你们也只会拎出几个顶包的特优生。”郁檀想起赵峻的脸,冷笑道,“比起等你们,我会自己解决问题。”   “你要怎么解决问题?!”   “反正合规。”郁檀把电话挂了。   下午四点开始,是体育活动时间。   开学第三周,所有社团俱乐部正式对外招新。每个社团的活动场所前热闹非凡,舞蹈社的学生甚至在广场上跳舞,以吸引新生。   郁檀回了一趟级长楼。他换了一套运动装出来,只身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里人山人海,学生们聚集在几个热门的社团前填表,其中就包括搏击俱乐部。   搏击俱乐部,佩兰的五星俱乐部,被十几个A-list一手把持。能加入此社团的人大都是权贵,但也给普通学生留出了成为编外成员的大量位置。   但与此同时,搏击俱乐部内部还有一个传统——每周二是自由搏击时间。学生们之间可以“自由”地发起挑战,不需要点到即止。   这种自由只发生在权贵向普通人提出的挑战上。没有任何普通人敢反过来挑战俱乐部里权贵。   郁檀到达时,一名俊美少年正在搏击俱乐部门口听着社团成员的介绍。他有柔顺的黑发和绿色的眼睛,气质沉静。   “那个是四年级的A-list陶璟,他家里不太一样……你知道那个几十年前活跃在汉明的恐怖黑/帮吗?他们用藏在帽檐里的刀片杀人,所以外号叫灰帽党。这只老牌帮会现在进入政界了,陶璟是他们家的公子。”有人在远处微妙地议论,“他们邀请陶璟进搏击俱乐部,不怕陶璟发扬家族传统吗?哈哈……”   “他就是陶璟?看着不像老牌帮会家的公子啊……我听说他在学校加的全是文学艺术类社团,完完全全就是个贵公子,和搏斗之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听说啊……灰帽党想要洗白上岸了。陶璟就是他们培养的、要带着整个家族翻盘、走到政界顶端的那个‘贵公子’。”   陶璟耐心地听着搏击俱乐部的介绍。他礼貌文雅,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攻击性和不耐烦。   校服之下,他带着枪茧的指腹轻轻摩擦报名表,浅浅笑了:“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他知道这些人想要拉他进入俱乐部的原因。   俱乐部主席的父亲正在争自由党的一个关键席位,副主席阿什福的家族也押了同一个阵营。   他们希望得到A国中部工业区的支持。   与此同时,灰帽党把握着这片灰色的工业心脏。   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们与陶璟交好。   这些儿子里包括搏击俱乐部的主席,也包括搏击俱乐部的副主席——阿什福。   眼见阿什福从体育馆里笑着向自己走来,陶璟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聊与讥讽。   打起精神,结交人脉,又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利用资源和选择站队的一天。就在陶璟熟练地用风度翩翩的社交辞令与阿什福打太极时。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片吸气声。   转头,绿色眼睛看向脚步声来处。陶璟微微怔住。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一个梦境。   与他同岁的少年穿着黑色运动装向这边走来。全身上下,他只有那张脸是露出的、绝不会被尘埃沾染的白。   少年停在一个人身前。在听完那个人的话后,他冷淡地说:“方赟泽?”   他看向这边,目光锐利地指向阿什福,忽地笑了:“我知道他想请我吃饭,但我现在有约会要赴。有人对我太热情了,所以你的主子得排到他的后面。”   他有一双像是墨水勾勒出来的黑眼。   陶璟静静地看着他。这些日子,他在各种各样的八卦里见过这个少年许多次。   美丽,身世成谜,丑闻缠身,刚进学校就得罪了一大批人。   他在这所学校里的所有野心都告诉他,他绝对不能接近这样的人。   在少年走近时,陶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让。他向旁边走了一步,让出少年与阿什福的对话空间。   并微不可察地为自己皱眉。   郁檀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向阿什福。   “下午好,你等今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他对阿什福笑笑,又凑过来,做了一个绝对会被人拍下、好似借位接吻的姿势。   “你!你来干什么!”   骤然被郁檀靠近,阿什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明明靠得那样近,明明有着那样一张在男校里过于美丽的脸……阿什福此刻竟然完全没有任何香艳的感觉。   反而,感觉像是碰上了一条毒蛇。   体育馆门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手机屏幕,像一枚枚在黑夜里亮起的蛇鳞。   在他不自觉地手颤时。郁檀冷森森地看着他,唇间吐出冰冷的话。   “我来满足你的欲望。” 第52章 手腕!阿什福的手腕! “特大新闻!!校花和阿什福打起来了!就在体育馆!”   “全校学生向体育馆汇聚中!我在路上看见乔愈了!”   “卧槽,夏晔也从击剑馆里出来了?他脸色好难看……”   文风眠放下手机。   会议室里,几名舍院长还在为十月舍院戏剧节的评分机制争论不休。他抬眼向长桌的旁边看去,孟先明听着争论,手握钢笔,微微皱眉。   手机被孟先明反过来放在桌上。孟先明专注开会,一直没有看过手机。   文风眠眼神微微一闪。   “首席。”文风眠说,“学生会出了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可以麻烦你替我继续协调他们的意见吗?”   孟先明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事情严重吗?”   “一些内部事务。我们自己可以处理。”文风眠说。   “可以。”孟先明干脆地说,“结束后我把会议纪要抄送你一份。”   文风眠对他感谢地笑笑,在简单地表达了学生会的观点后,他又瞥了一眼孟先明反扣的手机,从会议里中途离开。   体育馆里,郁檀站定在软垫上:“阿什福,今天是自由搏击日,你必须接受我的挑战,不能点到即止。你清楚吧?”   人山人海围观过来。阿什福阴沉地看着身穿运动服的少年。忽地,他笑了:“你还真够阴险的。你的绯闻男友和我说过,让我不要对你动手——”   在人群表情微妙前,郁檀先开口了:“你说的哪个?夏晔还是孟先明?”   阿什福一噎。郁檀不紧不慢道:“我不像你一样胆小,连直呼A-list名字的勇气都没有。夏晔就夏晔,孟先明就孟先明,他们的名字很烫口吗?”   他一圈一圈地给自己缠上拳击带:“今天是自由搏击日,是我来找你打架,他们管不着。你有能力把我打伤的话,也算是给他们创造帮我上药的机会了。”   原本想起哄的人群们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像是能造谣的路都被郁檀自己先堵住了。郁檀盯着还在想别的借口的阿什福,做好了准备姿势:“上来。话都说到这份子上了,还不敢动手?胆小鬼。”   阿什福咬咬牙。他甩开身边劝阻的人,面色铁青:“好,你自找的。”   他翻过围栏上去。   郁檀身材单薄。阿什福站到他身前,比他高整整半个头。围观群众看见这一幕,屏住呼吸。   几个胆子小的学生已经开始为郁檀担心。阿什福阴沉地看着郁檀,低下头道:“我会把你弄死在这里。”   郁檀无所谓地看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记得打这儿。”郁檀冷淡地说,“给他们一个帮我在这里涂药的机会。”   阿什福的表情扭曲了。   他像是一把阴冷的刀一样刮着郁檀,转身去角落准备。   郁檀从背后盯着阿什福的左边手腕。   他记得那个关于周天琦的梦境里的一件事。阿什福的左手韧带撕裂过,有旧伤,下雨天会疼。   接受踢馆一直是搏击俱乐部的传统。裁判吹哨让两名选手去两边准备。   阿什福死死盯着郁檀。郁檀却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战况一触即发。   “你说郁檀能打赢阿什福吗?还是他被早上的事气疯了,觉得是阿什福干的?”有学生不可思议道,“搏击俱乐部的人打起来不要命的,我记得去年有个学生,被他们打掉了两颗牙齿。”   “那他这张漂亮的脸蛋就要完蛋了……”   另一名学生正要幸灾乐祸,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什么要完蛋了?”   “……夏、夏主席。”   学生腿一软,摔到地上。夏晔冷淡地瞥他一眼,看向台上。   少年在台角低着头准备,苍白的手被拳击带包住。夏晔看他片刻,随口道:“是他主动去挑战阿什福的?”   “呃……是。”   夏晔微微眯起眼。他看着郁檀,若有所思。   另一边传来冰冷的声音:“我们佩兰原来是个肮脏的斗兽场吗?”   众人循声望去,又有人瞪大了眼睛,差点摔到地上。   方赟泽站在场馆的另一边。   他穿着漆黑的佩兰校服,层层绷带被裹住,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细长凤眸扫过粗野的八角笼,又最终停在了郁檀身上。   又落在,他被拳击带包裹的手上。   方赟泽冷郁地看着那只手,眼底隐隐有暗色浮动:“比赛取消。”   “呃……取消?”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面露遗憾。   学校最顶端的几个人之一发话,裁判也只好从台子上下来。   郁檀回头看向方赟泽。   方赟泽沉沉地看着他,眼底颜色比厌恶更深沉。   就在这时,夏晔开口了:“继续。”   他漫不经心,声音却带着同等的、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隔着人群,方赟泽猛地转头。他看着夏晔,面色骤然阴沉。   夏晔姿态闲闲,眼睛却锐利地切向他。两个人针锋相对地对视。   这是头一次……RIOT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在全校面前如此明显地表现不和。   秒针一分一秒地滑过。全场寂静,裁判颤颤巍巍。   就在这时,一只手扶住了他。   “阿晔先来,就先听阿晔的吧。”金发少年笑眯眯地说,“赟泽!我好想你啊,在你受伤后,我们三个好久没有一起出来玩了呢?”   他把裁判扶到裁判席上,又对郁檀笑:“小郁檀,你在和阿什福比赛啊?对自己有信心吗?我们三个一起为你加油哦。”   乔愈说话还是这么恶心……郁檀忍不住侧过头。   金发少年竟然笑得更灿烂了。郁檀一时间有种踩到变态的感觉。他低下眼,不去看方赟泽,也不去看夏晔。   就像两个人不存在一样。   乔愈兴致大发似的,扶正裁判后又跑去找方赟泽说话。方赟泽冷冷看他一眼,大步走向夏晔。   夏晔一直盯着郁檀的背影,直到方赟泽冰凉道:“你什么意思?”   夏晔平淡地看他一眼:“这是我该问你的问题。”   方赟泽黑沉沉地看着夏晔,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出来:“我没有想到你有看着玩具被打坏脸的爱好。”   夏晔没说什么。他眯起眼,看着方赟泽的眼里多了些审视。乔愈就在这时大声说:“哎呀,大家别吵了。别让所有人看我们RIOT的笑话。”   他声音很大。夏晔看他一眼,像是觉得很有乐子似的笑了。   方赟泽脸色阴了下来,他看看准备中的郁檀,又看向夏晔:“夏晔,这就是你想让他玩的游戏。”   夏晔始终没有说话。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阿什福低吼一声,冲了上来。   郁檀向下一低,轻巧地躲过了他的攻击。阿什福几次进攻都没中,众人屏住呼吸,没想到郁檀这么灵巧,想看郁檀这个挑战者准备怎么反杀。   然而,三分钟,郁檀好像一直都在躲。   方赟泽表情越来越难看。他始终看着郁檀攥成拳头的手,好像它比起早上那只温柔揭下照片的手,是什么碍眼的东西。   夏晔就在此刻漫漫地开口了。   “我想看看他有多坏。”夏晔说,“还有。”   方赟泽对上他冰冷注视的、琥珀色的眼珠。夏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方赟泽,不要把我的玩具,当做你的玩具。”   十几拳。   十几拳,每一次都没中,每一次都只差一点。阿什福渐渐开始焦躁。   一个只差一点的机会。阿什福猛地挥出左拳。就在此刻,他头一次地发现郁檀的姿势有一点迟缓。   打中了!   左拳打在了郁檀在最后一刻勉强举起的格挡上。少年向后退两步,步履踉跄。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阿什福眯起眼,他意识到了什么。   又一次,多次被闪避后,阿什福又抓住了机会出左拳。   这一次郁檀挡得比刚才更险。他大喘着气,艰难地抬起头。   找到了。   郁檀每一次向右闪避时都很快,像一尾银白色的鱼。可每一次向左撤身时,他的腰腹都会有极短促的一顿。   不是体力不支。   是旧伤。   他肋下有伤   阿什福觉得自己找到了郁檀的弱点。   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左拳,脑海里闪过郁檀刚才的那句“打这里”。   原来不是挑衅。   是空城计。   左腕越来越沉重。郁檀一次比一次闪避得更险。一次又一次,阿什福越来越逼近把郁檀斩于马下。   距离成功只差一点。   阿什福又一次出重拳,再次扑了个空。就在这一刻,他的手腕奇怪地卡顿了一下。   但也在这一瞬间,郁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逼得避无可避,腰腹处露出一瞬空门。   决胜时刻!   他要的就是这个!   那一拳很重,比从前的每一击更重。阿什福眼神一变,狠厉地向郁檀的腹部打去。   他不止要赢下这场胜利,在所有人面前羞辱郁檀。   他还要让郁檀被打断肋骨、伤到内脏、送进医院。   这样,郁檀就不可能在国王学舍和竞赛队的考核里胜过他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乔愈睁大了眼,方赟泽骤然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   而夏晔,他脚腕有一瞬的活动。   但他脸色更加冷沉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停下!”陶璟在人群中,竟怒火熊熊地站了出来,他高声喝到,“你会把他的内脏打坏的!”   匆匆赶到的文风眠在这一刻推开了体育室的门。他面色铁青地看着八角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郁檀退无可退时,郁檀在拳风贴近衣料的瞬间,以正常人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柔韧度侧身!   拳头擦过他的腰侧。   可这不是结束。   它狠狠地、循着惯性砸在软垫边缘的硬质护板上!   一声很轻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郁檀滚到旁边。他的额间还带着汗水,眼睛冷冷地看着阿什福。   阿什福跪倒在地上。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高大少年不知怎的蜷缩住了身体,像是极致的痛苦,让他像虾米一样地凝固在了这个角落中。   而后,他的喉间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第53章 变质 “手!我的手!”   在阿什福凄厉的哀嚎声中,郁檀慢慢站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目光冰冷如刀。   几个格斗俱乐部的学生向着阿什福围了过去,吴炯和周天琦则奋力拨开人群,向郁檀扑了过来。   “你没事吧!”   “天哪,吓死我了!”   和他们同时拨开人群过来的,还有匆匆的文风眠。   向来温文尔雅的学生会会长此刻面沉如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低下身说:“把你的衣服撩起来。”   郁檀看他一眼。文风眠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似的,愣了一下,换了语气:“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高声说:“阿什福左手的韧带断了!”   “医务室,快送他去医务室!”   围观者静了一瞬,发出不可置信的吸气声。   文风眠怔住。他猛地看向阿什福那边,阿什福被一群人拥着,痛苦地捂着手腕。大概是阿什福的朋友,一个人卷起袖子,怒而冲向郁檀:“你怎么敢……”   一个易拉罐砸在他的面前。   夏晔站在观看席上,右手维持着投掷的姿势,琥珀色眼睛无感情地盯着他。   那人颤了颤,有种即将被弄死的感觉。   在他的身边,是同样站起、表情极其难看的方赟泽,和微微张着嘴、若有所思的乔愈。   郁檀被吴炯与周天琦挡在了身后。两个少年死死地用手护住他。   他拨开两个人的手,走到前面,平静地说:“你们刚才都看到了。阿什福想打断我的肋骨,却把自己的韧带打断了。”   似乎已经从格斗的热度中恢复,他漠然地看向众人:“按照俱乐部的规矩,自由格斗不需要点到为止。所以,即使他刚才打中了我,我也什么都不会说。谁叫阿什福技不如人,反而弄伤了自己——看来上帝也站在我这一边。”   阿什福的几个朋友愤怒得想要咆哮,却被郁檀冷冽的眼神压住。郁檀不看他们,只看向裁判:“决斗结束了。胜利者是谁?”   “是……是……”裁判犹豫片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情愿地开口,“郁檀。”   郁檀点点头。   他走向阿什福。文风眠面色一凛,走到郁檀身前:“郁檀。”   郁檀不再靠近,也没有与文风眠说话。他低着眼看阿什福:“你的左手断了,真可怜。”   阿什福用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他。   忽然间,阿什福有些恍惚。他好像想起就在不久前的RIOT俱乐部,郁檀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次,郁檀逼他喝下了三瓶moxie,用冷淡的语气对他说。   “阿什福,我可怜你。”   两个场景重叠成噩梦。阿什福骤然战栗。郁檀接着说:“还好你的惯用手是右手。阿什福,我在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等着你。我会又一次打败你。还有……”   “下次记得把我和其他A-list的照片也贴出来,怂包。”   他的声音很清晰,回荡在体育馆里。   郁檀解开缠绕着手掌的拳击绑带,随手把它们扔到地上。旋即,他冷淡地向场馆外走去,就像他来时那样。   一道身影停在他的面前。   “打得不错。”夏晔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枉我让你们继续。身上疼吗?”   他向来冷漠的眼里藏着锐利与隐隐的兴奋,像是猛兽嗅到了真正让他觉得危险和刺激的血液。   郁檀瞥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夏晔轻声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坏一点。”   “……”   “郁檀,你很刺激。”   一向话多的乔愈此刻竟然没有上来说怪话。他仍停在观众席上,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郁檀,食指轻点膝盖的动作,像是在进行长久的思考。   在他身边,方赟泽黑沉地看过眼前这一切。哀嚎的阿什福,拥挤的人群,软垫上打斗过的痕迹。   还有向门外走去的,方才用最粗野的方式击溃了阿什福的少年的背影。   少年白皙的手指被拳击带勒得发红,满是汗水与勒痕。高大的夏晔站在郁檀身边,他低着头,似乎觉得方才的场景很有趣似的,微微地勾起唇角。   眼前的场景让人无法忍受。   “……夏晔在毁掉他。”   “啊?”乔愈抬头,“赟泽你在说什么?”   “他在把他变成一堆粗野的垃圾。”方赟泽冷冷地说,“真是糟糕,夏晔的游戏。”   顿了顿,他说:“我不会让他这么玩下去。”   他转身从另一道门离开。乔愈回头看他,嘴巴张成“O”型。   好一会儿,乔愈看着沉着脸、又向郁檀走去的文风眠与抱着手臂的、看向文风眠的夏晔,不自觉的摸了摸下巴。   “郁檀。”文风眠沉声道,脸上没有笑意,“先别走。”   郁檀停顿一下:“我想文会长已经知道,今天的这场对决在搏击俱乐部是完全合乎规则的,不是吗?”   顿了顿,文风眠在所有人的面前说:“不是让你去学生会办公室。”   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超出寻常后,文风眠努力让自己露出和平日里一样的神情:“你也需要去医务室,和阿什福一样接受检查。”   在郁檀微微的怔愣中,文风眠微微垂下眼皮。   他在微微的烦躁中,有些不明白自己此刻的行动,是否和他平日里会做的所有事情一样——都是为了收买人心。   不远处,夏晔看着他,也眯起了眼。   阿什福和郁檀去医务室。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人群像蜂巢一样地议论刚才的事。   “真算是郁檀赢了吗?阿什福这是自己把自己坑进去了吧,真论格斗,郁檀肯定打不过阿什福的啊。”   “也算他平日在学校里横行霸道的惩罚吧。刚刚那一下看得我还挺爽的,他活该。”   “敢说A-list的坏话你不要命了。郁檀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贴照片的是阿什福?”   “反正赢了就是赢了,胜者是郁檀。要是阿什福敢否认,他就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了。”   还有一句很小的议论被藏在了人声里:“我怎么有点瘆得慌……阿什福手腕被打断,真的是偶然吗?”   人群走空后。陶璟走到了郁檀站过的地方。   比他大一岁的美丽少年已经离去。陶璟清楚地看见他在台上受到的每一击,看起来不轻松,郁檀的身上一定留下了很多淤青。   他低着眼,想着自己方才在人群里的暴喝出声。   几个与他同龄的学生都感觉到了不对劲。陶璟是黑/道送进佩兰的贵公子,何曾在人们面前失态过。   还说出了那样的……能反映他血腥出身的专业言语。   沉默、陌生、背弃了什么的感觉在心里涌动。   陶璟低下身,捡起了那两条拳击带。   拳击带上的热度已经冷却,只有点微微的潮湿。十几分钟前,它曾经属于郁檀。   郁檀应该不知道,他还见过郁檀一面——在RIOT的琥珀馆里。他收到了RIOT的入会邀请,在那天成为了RIOT的候选成员。   也在那天……于人群中,见到了打台球的郁檀。   在无人的体育馆里,陶璟回神。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不知不觉的,他把拳击带缠在了自己的手上。   ……   郁檀又进了校医院。   算一算,这已经是他这学期第三次进校医院了。负责给他检查的又是上一次的护士之一。   这回郁檀把她的名字都记住了,浦茉莉。   浦茉莉检查一遍,看着郁檀身上的淤青唉声叹气。她忍不住小声问郁檀:“同学,你是不是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啊,怎么被弄得那么惨……”   郁檀:“呃,没有。”   浦茉莉:“怎么会没有。开学第一天你手臂受伤,然后又发烧晕进来,这次又一堆淤青。”   ……如果我告诉她,每次都是我先惹的事,其他人被打得更惨,她会相信吗。   郁檀没给自己找事。他只笑了笑。浦茉莉明显误会了什么。她看着郁檀,眼圈都红了。   郁檀擦碘酒时还听见她在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男生在男女混校里,肯定都是要当校草被一堆女生追的啊!怎么到了男校里就天天被人欺负?”   郁檀:……不知道说什么了,笑一下算了。   浦茉莉越想越忧愁。和她当同事的另一个护士还告诉她,校医院来了个韧带断了的,马上要被送去佩兰的医疗中心了。   她觉得这所学校好危险,还好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文风眠从门外进来:“他伤得怎么样?”   俊美又温和的学生会会长在佩兰闻名遐迩。浦茉莉一直对他很有好感,立刻脸红着说:“文会长,郁同学有些软组织挫伤,每天涂药,大概两三天就好了。”   “嗯。”文风眠点点头,语气却不如往日温和,“我可以和他单独谈谈么?”   “当然可以。”浦茉莉起身,“我先出去了。”   周天琦、吴炯还有闻讯而来的南昳都被挡在门外,不知道文风眠怎么和他们说的。   文风眠坐在郁檀身边。他依旧发色眸色皆淡,浅栗色的头发,浅榛色的眼睛,他看起来的确像是来自北方的精灵。   他看着郁檀顿了片刻。郁檀说:“文会长,你没必要送我来校医院的。”   “阿什福和他的朋友们与你在同一层楼。”文风眠淡淡道,“学校里的少年们很冲动。这时候碰上了,他们也许会对你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郁檀说:“我其实没必要过来……”   “你很幸运,躲过了刚才那一拳。还是说,那是你算计好的么。”文风眠说,“你从一开始就希望他能在对决里伤到手腕?”   郁檀静了下。   文风眠是朵外温内冷的毒水仙,既然他看出来了,郁檀也没必要隐瞒。郁檀说:“但他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但你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文风眠顿了顿,“郁同学,我发现你每次都很喜欢在对决时,先把自己押上桌子当赌注,这不是什么聪明的算计。”   “哈。”郁檀看着他,突然笑了,“说得好像在这所学校里,我还能押上别的东西似的。”   郁檀在文风眠的眼里看见了微微的不快。他说:“文会长,但我也感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到医务室来,还有上一次的防水袋。但我实在是觉得这很奇怪。您没必要对每个佩兰学生都做这些。”   “阿什福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同是自由党的人。”文风眠淡淡道,“最近在党内选举。阿什福的父亲希望他们那一派在党内能得到更多席位,越是这时候,他们越会严明对待自己孩子的丑闻,至少表面上要做到公正。”   郁檀有些讶异地看向文风眠。   “阿什福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比他更早地从温庭公学毕业,是温庭公学的优秀毕业生。阿什福一直焦虑自己比不上哥哥,无法做父亲眼里的合格继承人。”文风眠说,“这是我了解的一点信息,希望可以帮到你。”   郁檀停了下:“阿什福父亲的那一派……在和你父亲那一派斗争吗?你希望阿什福出现丑闻?”   不知怎的,文风眠心里有微微的烦躁。   在认识每个人时,文风眠都会记住他的名字,并把他摆进棋盘里的相应位置。   从小,他跟着父亲母亲竞选,对于这一套早已驾轻就熟。自由党是A国的第三大党,需要在宪制党和国家党之间斡旋。他身为党魁之子,早已把经营个人形象和风度翩翩刻入骨髓。   从七岁起,他就做好了继承父母事业的准备。   RIOT成员的亲辈大多属于国家党。在第一次知道郁檀的存在时,文风眠就已经准备好用他来巩固自己的形象。   可不知怎的,他总是隐隐觉得,这枚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总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文风眠不回答。郁檀耸耸肩道:“好吧,看来文会长是不会拦着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你的药上完了吗?”文风眠忽然说。   郁檀下意识地摇摇头。   文风眠拿起棉签和药。他敛去眸中情绪,淡淡道:“我帮你吧。”   “呃……不用。”   “你能涂到肩膀后面吗?”文风眠说,“不要逞强。”   他的语气也淡,和他平日里的温和不太一样。   “我可以自己来。”   郁檀从文风眠手里拿过棉签。他把衣领往下拉开,裸出后背,努力背过手,“嘶”了一声。   文风眠看他笨拙的模样,片刻浅浅地笑了:“还是我来吧。”   “……行吧。”   郁檀背过身。文风眠拿着棉签碰上去,郁檀肩背一僵。   文风眠停了一下:“疼?”   郁檀冷冷道:“痒。”   文风眠耐心上药。郁檀背对着他,在心里想,也许在对付阿什福的事情上,他与文风眠能形成相互利用的关系。   就在这时,他听见走廊里有皮鞋的脚步声。一个人步履匆匆,正在迅速靠近。   他的脚步声里似乎压制着强烈的情绪。另一个护士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孟首席,您问的那名学生就在这里。” 第54章 不快 孟先明踏入医务室的瞬间,气温冷了一度。   文风眠听见声音,没有抬眼。   他慢条斯理地为少年的肩膀上药,动作比刚才更温柔,并在郁檀要拉起衣领的瞬间,按住了郁檀的手。   “药还没上完,耐心一点。”他含笑道,“郁同学。”   郁檀皱眉。他下意识地看向孟先明。   果不其然,孟先明正冷沉沉地看着他们。   第一次见面是夏晔掐着他下巴。第二次见面是周天琦在和他补习。第三次是文风眠在给他上药……郁檀有些沉默了。   孟先明好像总是容易撞见他和别的男性亲密接触的时刻。   就在郁檀以为孟先明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时,孟先明竟然直接入内,拉开椅子坐在他的身边。   “级长告诉我,你和阿什福打起来了。”孟先明完全无视了文风眠似的,只对郁檀说话,“什么原因?”   文风眠也觉得意外似的,他眸光微微一闪,低下眼继续涂药。   ……反而呢,有点尴尬的变成了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郁檀。郁檀顿了一下,听见孟先明冷淡地说:“这次我不想听见‘我不想说’。”   “公平的符合俱乐部规则的格斗竞技。”郁檀干脆说,“我讨厌他,所以想借着格斗的机会打他一顿,没想到打不过他。还好,他足够倒霉,自己把自己的手打断了。”   他没指望孟先明会看不出他是在故意算计阿什福。但为了避免因此受罚,他决定光明正大地找个借口。   谁知孟先明说:“不只是因为你讨厌他,更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情吧。你觉得罪魁祸首是阿什福?想找他报仇?”   郁檀顿了顿,冷淡道:“我不该觉得罪魁祸首是他吗?首席有何高见?”   “没有任何看法,我只看证据。今天下午,我和级长们排查了昨晚的监控,找出三个有嫌疑的学生。级长们会一个个地找他们谈话。”孟先明说,“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不会预先认为谁是幕后的主使者。”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乖乖等你们把负责背锅的那个人找出来?然后等着他被你们押过来道歉?”不知怎的,孟先明这段话激起了郁檀更多的火气,“你敢和我打赌吗?这群人就算自己背处分,也不会把阿什福供出来。”   “郁檀,你冷静一点。”文风眠开口劝解,又看向孟先明,“还有首席,郁檀差点就被阿什福打成重伤。你不该在这时候逼迫他回答你的问题。”   孟先明直视郁檀,就像依旧没听见文风眠在说什么似的:“那你想怎么处分阿什福?”   “我想怎么……”郁檀愣了一下,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难道你是什么圣诞老人,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他说得挑衅,孟先明回答得更直接:“我当然不会。”   郁檀差点爆粗一句“那你问个屁”。孟先明又说:“是今天这样让自己被毒打一顿,还是以后再让自己惹上更极端的事情?”   郁檀愣了一下:“这和你没关系。”   “只要我还是佩兰的首席,你的事就和我有关系。而且,如今你在我的监管性住宿里。保证你身上不再有暴力事件的威胁是我的职责。”孟先明冷冷地说,“你对紧急事件的定义是什么?”   “什么紧急事件……”   “我把我的Nex和私人电话都给了你。即使是在会议中,来电的震动也会让我注意到你的消息。”孟先明说,“如果你认为你和阿什福之间的事情必须依靠一场能让你重伤的决斗来解决,你应该先打我的电话。”   在听见“私人电话”四个字后,文风眠上药的手停了。他几乎是猛地抬眼,看向眼前两个人。   两个人却无视着他,只顾着和彼此针锋相对。   “……哈?”郁檀几乎觉得有些荒谬了,“我打电话,好让你阻止我和他决斗是吗?”   “如果你认为这是必要的,我不会阻止,我不是你的监护人。”   “那你有什么用?!”   “我会安排医生守在擂台旁边,要求你们为头部和脏器区域戴好护具。”孟先明冷峻地说,“我还会让裁判在能预见出现生命威胁时中止比赛。”   郁檀盯着孟先明冷峻的脸,冷笑一声:“我明白了,要是有你在,阿什福的手就不会断了,你还想说这个对吧?哇,首席您真是佩兰的和平使者。”   “他的手应该还会断。”孟先明更直接地道,“因为我不会要求你们戴护腕。那不是致命区域。”   ?   ??   郁檀一时间有点没办法合上嘴了。他看着孟先明的脸,有种被荒谬到一片空白的感觉。   ……孟先明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吗?   他沉默,反而孟先明皱眉了,一副不觉得自己说奇怪了任何话的模样:“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好一会儿,郁檀才又开口了:“……没有了,首席。”   孟先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了?”   郁檀看他一会儿,干脆把眼睛闭上了,假装睡着。   在他身后,文风眠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为郁檀上药的棉签停在了郁檀身上。   孟先明拧着眉头,许久之后,他见郁檀没有睁眼的意思,又道:“接下来我会向学校提交一份议案,关于限制格斗俱乐部的格斗行为。过去,他们的格斗只在内部举行。这次我相信会找到愿意为危险行为作证的目击学生。”   “……”   “阿什福会因为他的危险格斗行为受到处分。”孟先明冷淡道,“但校董会会让这份处分很轻微。毕竟他的韧带断了。”   “……”   “至于你,我会考虑更加严格有效的监管方案。”   “……”   郁檀虽然闭着眼,但他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孟先明眼神沉了沉,又起身。在这时,他才看了文风眠一眼。   “会议纪要已经发到学生会的邮箱里了。”孟先明冷飕飕地说,“文会长,希望你下次是真的在处理学生会的急事。”   文风眠看向孟先明,片刻浅浅地笑了。   “多谢孟首席。”他风度翩翩地说。   孟先明低头盯了一眼文风眠手上的棉签,目光冷凝片刻,又与文风眠对视。   文风眠始终笑容温和,毫无尴尬。   “护士会继续处理他的伤口。”孟先明说,“文会长,学生会急事既然已经处理完,你可以回去确认会议纪要。”   说完,他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文风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下。   他又看回郁檀,若无其事地为少年处理好最后的伤口,将棉签放回盘子上。   郁檀始终没说话也没动,不知道是觉得这个场景尴尬无语,还是已经因为刚才的对话有些恍惚了。   文风眠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还在睡吗?他已经走了。”   郁檀有些不情愿地睁开了眼。半晌,他有点不快地用手撑了撑额头。   见郁檀似乎在头疼的模样,文风眠没在郁檀面前再说孟先明的事,只是日常似地说:“这几天你恐怕得经常来医务室了。那几个位置不好上药。”   “……嗯,我知道。”好一会儿,郁檀说,“得让护士帮忙。”   文风眠眼睛闪了闪,微微地笑了:“好了,上药时间结束,我也该回学生会了。”   “哦,多谢文会长。以后有机会报答你。”   文风眠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感谢我的话,以后多来话剧社活动吧。”   “啊?”   “副社长周乐扬也是鸢尾舍院的。他是我的朋友。下个月是话剧节,他也负责鸢尾舍院的话剧排练,会比较忙。正好你也是话剧社的成员,可以在话剧社为他分分忧。”文风眠轻松地说,“听说你今天下午在搏击俱乐部发生冲突后,他在Nex上问我你还好吗。他对你的印象挺不错的。”   郁檀蹙眉,片刻他挑眉道:“可以。不过得等到我国王学舍的考试结束后。鸢尾舍院对话剧节的奖杯志在必得啊?”   “文艺是鸢尾舍院的强项。还有,祝你考试顺利。”文风眠浅浅地笑。   不知怎的,他心里又有了一种微微的烦躁。   离开病房,走到窗前,文风眠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雨,脸上褪下了笑容。   渐渐面无表情。   变量拉拢,关系经营,形象塑造,这些都是文风眠已经习惯并擅长做的事。   文风眠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如外表般真正关心所有人的好人。政客家族的温雅表演与空心天性融为一体,早已刻入骨髓。   就像在最初听说郁檀时,他已经把郁檀放在了棋盘最熟悉的位置上。   以至于,他难以分清自己此刻的烦躁与今天没必要的接近,是否是对于棋子总在脱手的掌控欲。   但只有一点很清楚。   文风眠拿起手机。   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那个朋友是温庭公学的学生,朋友的父亲也是自由党的成员,与文风眠的叔叔走得算近。   而且,是阿什福父亲的政敌。   文风眠先是聊好了之前悬而未决的一次聚会,又语气随意地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最终,他说到阿什福。   “他最近在学校里出了一些丑闻。真是倒霉。”文风眠有意无意地说,“老阿什福先生虽然忙着选举,也该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对于我们这样的家族来说,教育和传承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里时,他微微眯起眼,外表温和的人露出了一点内核的冷淡。   在挂掉电话后,文风眠看着窗外的雨,不觉得轻松。   相反,他觉得心情更加不快。   在模模糊糊的雨雾中,文风眠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对孟先明感到不快。   ……   在文风眠走后,郁檀就从病房里溜出去了。   他走了和文风眠相反的路,顺着安全通道悄悄地溜出去。   已经打过阿什福,没必要再发生新冲突了。   以至于在肩膀被拍了一下时,郁檀下意识地戒备回头。   在看见吴炯等三人后,郁檀的眉头松开了。   “我就说他会走这条路吧!你们都输了,该给我钱!”吴炯得意洋洋地说。   南昳臭着脸给吴炯转了钱。周天琦也拿起手机,吴炯摆摆手说:“特优生不用转。”   “好哇!你就赚我的钱是吧!高地暴发户!”南昳开始嚷嚷。   “喂喂!怎么地域攻击啊!”吴炯也嚷嚷。   两个人打了一阵。周天琦问郁檀:“刚刚我看见孟首席也上去了,他处罚你了吗?”   “他……”郁檀的表情有点微妙,“反正没处罚吧。”   周天琦仔细看他的脸,见没有异样才放心。吴炯这时候刚和南昳打完,又转向郁檀:“现在学校里的人都在铺天盖地地讨论你呢!他们夸你正义执行,干掉了阿什福!”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反正你别看论坛啊。”南昳立刻提醒,又哼哼,“不过你放心,谁都知道那上面谣言最多了,只有傻瓜才会信论坛的话。”   吴炯:“那你们本地傻瓜很多啊,我们高地人就不这样!”   “你!”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郁檀有点头疼,他看一眼安静的周天琦:“我肚子饿了。”   “啊?饿了?”   “也是晚上八点了吧,我还没吃饭。”郁檀说,“我去食堂找点夜宵吃。”   “食堂的夜宵有什么好吃的……我知道底下小镇新开了一家羊肉汤锅,可好吃了,我们混出去吃吧!”吴炯兴致勃勃地提议。   “喂!这个风口浪尖出去吗,你别害了郁檀啊!”南昳反对。   “我知道学校有条秘密通道啊,往那边走就行了。”吴炯边走边说,“就在南边……”   他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颜澹。   一时间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南昳。他赶紧往人堆里钻。   周天琦下意识地伸手,把郁檀挡在身后。   但郁檀发现,颜澹此刻是孤身一人,没带他那两个跟班。在骤然看见他们后,颜澹有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的瑟缩似的,看了郁檀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点怀疑颜澹是来找他的。   郁檀眯了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往日里盛气凌人的颜澹像是被拔了毛的鹅似的,有点瑟瑟,“我听说你把阿什福的手打断了……”   “他自己断的!”吴炯立刻说,“你别把黑锅丢到郁檀头上啊!你说吧!你是不是来套话的!”   颜澹:……   吴炯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对。他气势汹汹道:“录音笔呢?藏在哪里了?给我交出来!”   “什么录音笔?你有毛病吧?”颜澹恼羞成怒似的,又扬起了下巴,“郁檀,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从别人的口里了解到你抢夏哥这件事是个误会了。所以以后,我不会再对你……”   “是害怕了吧。”郁檀轻飘飘地说,“听说方赟泽被我打进医院了,又听说阿什福手断了。这下害怕得夜不能寐了,端着面子过来求饶了?”   颜澹脸一白,色厉内荏道:“我没有……”   “我没有对你表达‘原谅’的兴趣,更没有答应和你从此和平共处的兴趣。”郁檀冷淡地说,“别想着对我道歉之类的,你折腾我的每一次我都还回去了。在这所学校里,你对不起的另有其人。有什么想表演的,找他们去。”   颜澹的脸涨红了。他生得好看,看起来有几分委屈的味道。   可郁檀竟然更无动容了:“我不宽容搞霸凌的人,更不信任有前科在先的家伙。所以以后如果我怀疑你对我干了什么坏事,我会立刻打回去,你会和阿什福一样惨,懂了吗?”   颜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整张脸变成猪肝色,竟然像是快哭了似的,转头跑了。   郁檀毫无波动地看着他的背影。南昳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颜澹,好一会儿嘀咕道:“我还以为要走进什么握手言和剧本了……”   “我今天下午有被阿什福打到脑袋吗?我怎么不知道?”郁檀拧着眉头。吴炯在旁边做了个快要呕吐的动作。   “算了,还是去餐厅吃吧。谁知道颜澹会不会做什么。”周天琦说,“我们可以吃食堂的小火锅,我有个蘸料秘方,很好吃。”   说完,他顿了顿,对郁檀笑:“希望你会喜欢。”   “嗯??不可以只给郁檀拌啊!你得拌四份!不,三份就够了,不要给南昳……”吴炯说。   “靠!咳咳咳……”南昳被气得咳嗽。   四个少年说说笑笑地向着食堂走。在吴炯慌忙看南昳是不是真喘不过气了时,周天琦对郁檀小声说:“我真担心你会出什么事。”   郁檀看向他,挑了挑眉:“你该相信我的,我一直在赢。”   周天琦笑了笑,眼里的担忧却没有减少。就在他想说什么时,身后传来陈舒言的声音:“郁檀。”   四个人一顿,停下脚步。   周天琦怔了,下意识地问自己曾经的朋友:“舒言,怎么了?”   陈舒言却看着郁檀,焦急、担忧又复杂。   “赵峻被首席带走问话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说,“郁檀,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 第55章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赵峻?”吴炯疑惑,“首席为什么把他带走?”   “首席查到他昨晚离开舍院,怀疑他是在公告栏上贴照片的人。”陈舒言对他解释一句,又焦急地看向郁檀,“郁檀,我向你保证,赵峻绝对不是做这件事的人。他……”   他的声音卡住。   因他看见郁檀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不自觉地,陈舒言说:“郁檀,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和阿什福……”   “孟先明的动作还挺快的,这么快就把人抓走了?”郁檀忽地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他又看向陈舒言:“你很了解赵峻的人品?还是说,赵峻对于你而言很有用?”   陈舒言愣住:“第二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赵峻帮你建立了特优生互助会,还一力推举你做了互助会的会长。现在是组织建立的关键时刻,二把手可不能闹出丑闻。”郁檀黑沉沉地看着他,“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来找我,我勉强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   陈舒言空白了一瞬。   通红的愠怒爬上他的脸颊:“赵峻是我的朋友!郁檀!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我就更不会帮你了。陈舒言,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郁檀冷冷道,“你想要我为了你的友情,对可能陷害我的人网开一面?”   陈舒言好一会儿才恢复说话的能力。他咬牙道:“郁檀……你知道其他两个被孟先明带走的人是谁吗?一个叫田励,是颜澹的朋友。还有一个叫柯陌,是A-list。他们两个人都有权有势,所以无论做这件事的人是谁,最后被推出来的替罪羊,都只会是赵峻……”   “哦。”郁檀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说,“然后呢?”   “郁檀,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你会和阿什福打架吗?”陈舒言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缓理性,“入学时,你从颜澹的手下救了我。入学后,你又从阿什福的手下救出了天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也的确被你感染着,想像你救我那样,去救下其他人。赵峻是我的朋友,他安慰我,和我一起建立特优生互助会帮助更多人,我不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我刚刚接受学校采访,在采访里说了成立互助会的事,赵峻就被这样陷害。这一定是那些贵族学生干的,他们想要我们底层的互助计划泡汤。郁檀,你想要中了他们的计吗?”   陈舒言澎湃地说着,忽地,他怔住了。   他看见郁檀的眼里因他,流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种神色有一点愤怒,有一点失望和刺痛。   还有一点微妙的……难过。   陈舒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郁檀复杂地看着他,半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我……”   “但我不会帮你。因为……我对事情也有自己的判断。”郁檀说,“还有……”   他停了很久,看着陈舒言。   曾经在行政楼教室里被压着欺凌的、曾经在盥洗室里对他怒吼的、曾经在银杏馆里把丁洋带去吃饭的少年像是渐渐变得陌生了起来。   少年成为了平民们的领袖,学会了把大义组织和道德包裹在一起,磨成一把刀扎向别人。   而他偏偏依旧坚信着自己的正确,像是纯白的光芒,对自己光下的阴影茫然无知。   郁檀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闭上眼,换了另一句话。   “还有……恭喜你在佩兰站稳脚跟。”郁檀说,“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陈舒言。如果你能多花一点时间想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话……这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至少现在的你,不会像刚开学时那样容易被欺负了。”   什么意思?   陈舒言呆滞地看着他。   郁檀不再说话。他径直向着前方走去,吴炯连忙追上,南昳愣了一下,也赶紧追上。   陈舒言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还有些不甘心,咬咬牙想追上。周天琦却说:“舒言。”   “天琦……”陈舒言求助地看向他。   曾经的朋友却面色冷冽:“你不该这么绑架他。”   “我……”陈舒言愣了一下,几乎有点恼了,“因为他不是特优生吗?”   周天琦定定地看着陈舒言,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无论他是不是特优生,你都不该这么做。那是你的组织,不是他的组织。”   陈舒言呆了。他声音发颤地说:“你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要让他放过赵峻?天琦,你是我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周天琦不再说话。他避开陈舒言伸过来的手。   转身坚定、快速地追上郁檀的背影。   月光如织。周天琦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就像少年一去,决定再也不会回头。   跑过转角,周天琦骤然看见郁檀和其他两个人站在转角后等他。几个人走到那里就停住了,没有离开。   好一会儿,周天琦才能发出喃喃的声音:“你在等我啊……”   郁檀看他一眼,眉毛挑了挑:“我要饿死了。算你聪明,没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转身向食堂走去。   周天琦愣了下。片刻,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从后面扑到郁檀的肩膀上。   “喂——你干什么!”   几个少年吵吵闹闹,你追我赶地向食堂跑去。   远处,陈舒言眼睛一点点地红了,死死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如织,他在惨白的月光下逐渐低头,抿住唇角。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许久,陈舒言抬起头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坚定在他的脸上漫开。   抬脚,向级长楼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一双皮鞋停在他的面前。   “你看起来很烦恼啊。”皮鞋的主人轻笑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他湛蓝的眼眸微闪:“毕竟你刚才的话……实在是很打动人心。”   ……   郁檀在餐厅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半。   托着下巴,他把自己沉在小火锅的蒸汽里打盹,终于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快了点。 直到周天琦问他:“对了郁檀,孟首席那边……”   “他?他爱查就让他查去。”郁檀冷冷道,“你放心,阿什福的事还没处理完,我不会放过他的。”   周天琦:“不是……我是想问,你的罚抄怎么样了。”   郁檀:“……”   又是忘记正事的一天。 想到孟先明那张严肃又一本正经的脸,郁檀就觉得烦躁。   天塌地陷,郁檀还是要提交每天120遍“我不该使用暴力”。吴炯自告奋勇组成保安小分队,护送郁檀返回首席别墅。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看。”吴炯在远处探头探脑,“首席住得这么好啊?门口还有喷泉。”   想到孟先明,郁檀就想翻白眼。可就在这时,南昳说:“门口怎么有一个盒子……等下!有人来了!”   ?   郁檀被南昳一把抓着躲到树后。他挣出脑袋,看见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别墅。   不会是小偷吧…… 然后郁檀就看见那人的手里也有个盒子。   那个人很害怕似的,东看西看,在确认没人后低下身,把自己手里的盒子放在了台阶的中央。   然后抱起原来的那个盒子就跑。   ……以旧换新? 就在郁檀莫名其妙时,让郁檀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人没走,而是抱着旧盒子藏进了草丛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   四个少年对视一眼,疑惑地蹲下窥视。吴炯用气声说:“他在干嘛?”   “难道是在埋伏郁檀……”南昳说完惊道,“又有人来了!……嗯?他的手里怎么也有个盒子?”   这次来的竟然是个熟人。   方赟泽的狗腿卫铭。   郁檀:……?   卫铭带着古怪的表情走到别墅门口。在途经那片草丛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发现了什么。   在看见台阶上已经有一个包装华丽的礼物盒时,他又顿了顿。   他低下身,把新的礼物盒放在了刚才的礼物盒旁边,起身离开。郁檀看见他故意发出很大的脚步声,人却躲到了另一棵树后,似乎在迷惑藏在树丛里的人。   不多时,树丛里的那人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他一路小跑至别墅门口,把卫铭放下的礼物盒捞了起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卫铭高声道,“停下!”   那人僵住。卫铭满面怒容地向他走去:“谁给你的胆子来这里偷东西!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等下……”   在看清那个人的脸后,卫铭表情微妙起来:“是你?”   “我……我……”   卫铭的地位显然高于那个人。那个人左支右绌,好一会儿嚷嚷道:“是RIOT让我过来的!”   “RIOT让你过来?我也是RIOT成员,我怎么不知道?”卫铭更怒了,冷笑道,“你倒是说说,是谁让你过来的?”   “是艾略特,他说这是我的pledge任务,把礼物送到首席别墅门口,如果看见那里有别的礼物,就把它丢掉,确保那里只有一个礼物,直到郁檀回来……”那个人说着急了,“不信你问艾略特!”   “艾略特?夏哥身边新提拔的那个?”卫铭表情变得诡异起来,“他让你过来……”   就在这时,又有人在远处大喝:“都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南昳眼睛一亮,脑袋往外钻。吴炯一把把他的脑袋按下去。   穿着级长马甲的荣铮满面寒霜地走过来。   “没想到夜巡还有意外收获。”荣铮冷冰冰地说,“你们在首席的门口干什么?两个RIOT的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卫铭两人卡住了。荣铮拧着眉头,更确信他们在做坏事:“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年纪稍小的少年求助地看向卫铭。卫铭硬着头皮、扬起下巴:“这是方赟泽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方赟泽?”荣铮停了停,“怎么,RIOT学会在首席门口投毒了?技不如人就开始走旁门左道?”   “又不是给你们首席的,是给郁檀的。”卫铭一伸脖子,“荣级长,你管得着吗?”   吴炯的嘴张成一个“O”。他震惊地看向郁檀。南昳亦然。   被两双眼睛看着的郁檀:…… 方赟泽? 方赟泽不可能做好人。这礼物肯定不是好东西。郁檀面色一冷。 他没忘记方赟泽用身世威胁他,更没忘记今天早上,方赟泽还带着人在食堂堵他。 郁檀手指攥紧。 既然方赟泽纠缠不休,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荣铮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方赟泽给郁檀东西?谁不知道郁檀刚把方赟泽打了一顿?”   他又看向另外一名学生:“你呢?你也是RIOT的,你手里的东西也是方赟泽的?”   “不是,我……”   荣铮直接把盒子从他的手里抢了过来,念诵盒子上的卡片:“猜猜我是谁?——乔愈。”   声音卡在了荣铮的喉咙里。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两行字。不知道是“乔愈”出现在这里更让人震惊,还是乔愈在“猜猜我是谁?”后跟了落款更让人迷惑。   这回连周天琦都震惊地抬头了。   抓着树干的郁檀:…… 唯恐天下不乱的乔愈? 郁檀目光越过几人,看向台阶上那个包装最华丽的盒子。敢让手下丢掉乔愈和方赟泽的盒子,那么这个盒子的主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夏晔。 郁檀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个夏晔,一个方赟泽,一个乔愈,这群人在搞什么鬼? ……又是什么恶心的游戏吗?   荣铮沉默地、长久地看着这个盒子,像是看见了恐龙在赛博朋克世界里奔驰……直到路宥从另一边匆匆跑来:“荣铮,这里有什么情况吗?”   他一转头,又震惊地和树后四双眼睛撞上。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第56章 害怕 在漫长的沉默后,荣铮把三个盒子叠在一起,表情诡异地把它们推给了郁檀。   郁檀:“……”   他低下身,把三个纸盒抱在怀里。被艾略特派来送礼物的三年级学生好奇地窥视他。   苍白、清秀、带着冷感的侧脸清冽又沉静,身材却过于单薄,看起来荏弱可欺。   不是被佩兰推崇的阳光英俊。从某些角度看,几乎像是个混进了男校的清艳女孩子。   难怪这座男校里身居顶端的几个A-list都和他有暧昧关系,原来是因为这个……就在三年级学生不自觉地分了神时,清艳少年抱着三个盒子问旁边的朋友们:“这些东西你们想要吗?”   三个朋友愣。南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郁檀笑了。他端着它们,径直走向旁边的大垃圾桶。   “砰!”   三个礼物被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少年掏出纸巾擦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卫铭和三年级少年:“你们可以走了。”   “你……!”卫铭才反应过来似的,梗着脖子喊道,“那是方赟泽的礼物!”   “方赟泽?你可以叫得再大声一点,好让全校都听见他的名字。还有两个名字要我帮你一起叫出来吗?”郁檀冷冷道。   “你!”卫铭急了,“你怎么敢的!”   卫铭上前一步,郁檀却比卫铭更快。他掐住卫铭的衣领,将对方一把拽到垃圾桶前。   “郁檀!”荣铮怒道,“不许使用暴力!”   喧哗中,郁檀按着卫铭的脖子,迫使他对着垃圾桶盖:“爬进去,然后垃圾桶里的三个礼物就都归你了。你不是觉得礼物很贵重吗?我给你一个发财机会。”   “你……你疯了!”卫铭挣扎,“放开我!”   “不愿意吗?”郁檀低头看卫铭惨白的脸,冷森森地笑了,“你对方赟泽的忠心也不过如此嘛。”   他一把放开卫铭,转头对满脸铁青的荣铮说:“要汇报给你的孟首席吗?我没打人。”   那个RIOT的三年级学生已经目瞪口呆。郁檀看过他,又看向自己几个被吓呆的小伙伴。   他顿了顿,扔下所有人,转身进入首席别墅。   孟先明还没回来。郁檀看了一眼他漆黑的书房。   在不快地哼了一声后,郁檀摔上房门。   摊开纸张,拿出钢笔,郁檀又抄了120遍“我不该使用暴力”。   然后他打开门,用胶带把它贴到了孟先明的房门上。      ……   “你们听说了吗?阿什福手腕韧带断了,停课一星期!他妈妈跑到学校里来闹了,要学校给她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所有人都看见了,是阿什福自己把韧带打断的。要不是这样,受重伤的人就是郁檀了。”   “说真的。你不觉得郁檀有点邪吗?”有人压低了声音,“他入学后校医院每天人来人往。他打阿什福那天夏晔和方赟泽他们都去了,一个不准比赛进行,一个非要比赛进行……”   “八卦剧情又回到郁檀身上了?说起来另一位呢?最近在干什么?”   “听说在搞什么特优生互助会,不过他的二把手因为郁檀的缘故被级长抓了,据说要背处分……”   眼见郁檀进入实验室,几个人低下头。   今天实验课,郁檀依旧是一人一组,他心无旁骛地写实验报告,好像周围的事情都和他没关系。快速做完实验,他又得到余涛的首肯,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复习。   几个人远远看着他,表情变得古怪。下课铃响时,有人说:“我听说郁檀报了竞赛队和国王学舍的考试。”   “他真要好好学习?在闹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不信。”   “我也不信,但我听说……”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郁檀就是因为和阿什福考试撞车才这么算计阿什福的。他这个人很有心机,为了往上爬先是抢周天琦和陈舒言的机会,面对贵族也不择手段。他考不过阿什福,所以才要弄断对方的手……”   一个本子砸到了他的头上。   吴炯恶狠狠地看着他,像是马上就要打人了:“你再说一遍?!”   郁檀终于起身。   他平静地走过来,拉了一把吴炯,似乎在示意气鼓鼓的少年别找事。   就在议论之人尴尬地低头,也隐隐松了一口气时,郁檀说:“下个就轮到你。”   ?   郁檀眯着漆黑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笑。在把笑容留在对方的噩梦里后,他收拾好东西,拉着吴炯扬长而去。   “这几天学校里全是这样的话,你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他们都说你有心机。”一路上,吴炯忿忿不平,“有完没完了还!”   郁檀原本在边走边背单词,听见吴炯这样,郁檀叹了口气:“阿什福的手腕是不是断了?”   “……是。”   “那两个来宿舍堵我的是不是被我熏了辣椒?”   “呃……”   “颜澹现在是不是见了我就跑?”   “……”   “这不就得了。别整天一副我过得很惨的样子。”郁檀轻快地说,“你不是在另一栋楼上课么?怎么跑过来找我了。”   他打开自己的鞋柜,在看见什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在吴炯看见前把它关上。   “当然是怕你落单啊。”吴炯在旁边忍不住嘟哝,“天琦都快担心死了,怎么就你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阿什福的那些兄弟们现在到处堵你,说要让你好看……”   “我和孟先明住在一起,他们要是能在白天堵住我,也算他们有本事。”郁檀说,“你先去运动吧,我想起还有个作业没交,得去凌老师办公室一趟。”   “哎?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安全不安全啊!”   “不用,你跟我去反而碍我的事,你跑得还没我一半快呢。”郁檀说。   吴炯嘀咕半天,又忍不住说:“我还以为RIOT他们会为你做点什么呢。”   “RIOT?为我做什么?”   “他们三个不是都给你送了礼物吗?虽然都被你丢了……”吴炯说着,意识到什么似的,有点后悔,“当时是不是不该丢掉礼物啊?说不定他们就会管一管……”   “不可能的。”郁檀平静道,“你以为他们是什么正义使者?我丢不丢礼物,都会是这样。搞不好那些人越堵我,他们越开心。”   “啊??”吴炯傻了,“为什么,我以为他们对你……”   他一缩脖子,有点不快地说:“我以为夏晔至少对你有点好感的,你们好歹还在一个小组做作业,他还私底下和你说话……”   “因为会反抗的玩具才有意思。那三个礼物,只是他们对玩具演一出好戏的打赏。”郁檀说,“悖论就在于,我没办法不反抗。”   吴炯一怔。郁檀眼神清冽:“不是为了演戏给他们看,是为了自己的生活。”   好说歹说,郁檀把吴炯劝走了。在吴炯离开后,郁檀去楼下捡了两根树枝上来。   然后再次打开柜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里面的蛇捅了出来。   郁檀出手很快地打在它的七寸上,又用树枝把它夹着,扔到了花坛里。   在蛇的后面,他放在柜子里的运动鞋也没办法看了。上面黏黏糊糊的,不知道被倒了什么液体。   他花了一点时间清理柜子,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其实在吴炯不知道的地方,郁檀这几天已经处理过许多次这样的事。   他不告诉吴炯和周天琦他们,是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做无用的担心。   不期待RIOT那几个人,是因为他们即使送了礼物,对他也没有任何本质善意。   欲望,欣赏,观察,控制。   游戏欲,占有欲。   ——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他们最有意思的玩具。   卫铭大概没有去垃圾桶里捡垃圾,但郁檀扔掉礼物的第二天,还是有匿名邮件发到了他的校园邮箱里。   邮件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被拆开包装的礼物。   一个是礼物包装带似的新缠手带。   一个是一盒意味不明的巧克力。   还有一个——是一张报纸。   报纸报道了汉明的一座老宅正在被拍卖的消息。那座老宅曾属于一个曾煊赫一时、如今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家族。   那个家族姓言。   和其他两样礼物比起来,这张报纸最意味不明。   邮件没有内容,账号更是一串乱码。在看见这封邮件时,郁檀有种被蛇爬过脚面的感觉。   冰冷、黏腻、又恶心。   三样礼物原来是三个这样的鬼东西。郁檀愈发觉得丢掉它们是个正确的选择。   清理好鞋柜后,郁檀想了想,在鞋柜把手的隐蔽处贴了一块刀片。   下次再有人偷偷打开他的柜子,便会在不注意时被割伤。   他没再去运动,提起包去凌飞星留给他的自习室。明天早上就是竞赛队的入队考试,郁檀要抓紧最后的时间。   凌飞星可靠起来真的很可靠。在加了Nex后,这些日子哪怕郁檀没有在问,他也时不时地发些往年的真题过来,鼓励郁檀把它们做完。   在学校风云人物手里得不到的友好、安宁与尊重,他竟然从一个最边缘的老师那里得到了。   郁檀也愈发确信自己考入竞赛队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而是不要把这个位置,让给某个破坏者。   去竞赛楼时,郁檀经过了公告栏。曾贴满他暧昧照片的公告栏此刻焕然一新,改贴了一份处分公告。   赵峻的。   级长宣布了造谣事件的幕后黑手。赵峻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郁檀、记恨郁檀拒绝他的交友邀请才从另外两名学生手里买来郁檀的偷拍照片,并把它们贴到公告栏上。   赵峻收到了罚抄与警告处分。除他之外,受到处分的还有那两个偷拍郁檀照片的同学。杀鸡儆猴似的,佩兰论坛这两天也把发郁檀偷拍照的帖子封了一片,活像郁檀终于等来了他的清白时刻。   级长通知郁檀去接受赵峻的当面道歉。郁檀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查来查去就这个结果,真棒。”郁檀当时说,“我自己的仇自己会报,不劳你们操心了。”   级长说:“孟首席……”   在听见这三个字的瞬间,郁檀就粗暴地挂掉了电话。   这几天同居一室,郁檀却再也没和孟先明碰过面。在看见贴在孟先明门上的抄写第二天消失后,郁檀干脆每天都把抄好的120遍罚抄在出门前贴到孟先明的门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这几天偶尔有在走廊上遇见孟先明时,郁檀也立刻掉头就走,拒绝和他沟通。   有一次在快步下楼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孟先明的目光停在他的后颈上,眼神冷淡,似乎在压抑着叫住他的冲动。   那一刻郁檀甚至期待孟先明能叫住他。然后他就能冷冷地嘲讽孟先明一句,问他“学弟看见学长掉头就走,是违反了什么佩兰守则吗?”。   但孟先明没有叫住他,一次都没有。   这让郁檀更加生气了。在医务室里那场对话始终让他介意,他真想找个机会和孟先明吵一架。   不过让他愉快的是,级长团似乎为处分赵峻的事受到了很大压力。有些特优生联合起来上书,说赵峻是被陷害的特优生,是在为另外两个同样有嫌疑的贵族学生背锅。他们质疑级长团的调查结果,甚至拿过去许多次特优生被欺负却毫无记录的事情举例,其中包括因EXPEL被多次欺凌的丁洋。   丁洋冲在前面,为所有人振臂疾呼。好像这次他们得到谁在背后的首肯似的,这群学生闹得毫无畏惧,以至于赵峻的处分单都被撕下来了一次。   孟先明对此的回应是处置了撕下处分单的特优生,在周围加装了监控,还把带头的学生关进了禁闭室。   他粗暴的处置行为引起了许多学生的不满。那些人畏于孟先明的威势,不敢开口,但偷偷地在论坛上说孟先明简直是个贵族里的暴君。   不知不觉间,孟先明就这么成为了被一众特优生讨厌的对象——简直就和原作里的剧情一样。   他是陈舒言故事里的反派。   对立渐渐形成。佩兰风雨欲来。   只有郁檀坐在自习室里,为第二天的竞赛复习,心无旁骛。   深夜,郁檀合上书。竞赛楼在非上课时一直没什么人,偶尔会有夜游的学生跑过来聚会。今天走到一楼时,郁檀又听见有人在那里说小话。   “阿什福把你的货买光了?”有人讶异地说,“这么夸张?你那个药按理说一次只能吃一片吧?”   “他说他要在明天的竞赛上吃两片。”另一个少年无所谓地说着,“随便他吧,反正我只是来赚钱的。他最好记得我和他说的,别在吃药后再吃咖啡因和酒精之类的,否则那效果——直接爆炸。”   说着,少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他是个落魄贵族,家里有些门路在做非法生意,于是进入佩兰后,他也有样学样地和家人干一样的事。   几个人“啧啧”了一声。一个人说:“阿什福对那两个位置那么在意做什么?抢东西还抢不过特优生,真是丢贵族的脸。”   “他爸好面子吧,希望他比跟着自己前妻的大哥强。”有人说,“他们一家最近好像惹上人了。有人在打听阿什福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黑料。自由党在内部选举,大概是为了在外面参一本老阿什福教子无方。”   “嗯?难怪阿什福他妈妈没敢把事情闹大……怎么想到从这里下手的?”   郁檀怔了一下。   这是偶然吗?   就在他思考时,另一个人暧昧地笑了:“别说阿什福了。说到这个,这两天学校里的那个八卦你们听说了吗?”   “哪个八卦?”   “孟先明和……那位的啊。”有人不怀好意地碰了碰他,“孟先明现在和那位住在一起了,转头就去搞了陈舒言的朋友。陈舒言是那位的对头吧?”   “哈?”另一个人愣了一下,也猥琐地笑了,“所以,是为了那位?”   “不知道,反正论坛私密板块现在管他们叫暴君和妖妃,崆峒首席滥用私权,让全校最漂亮的男学生和他住在一起,还冲冠一怒为蓝颜,迫害特优生,谁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在干什么……”   郁檀:“……”   他停了停,转身向门外走去。   郁檀早就习惯了在这所学校里因为外貌遭受谣言。没想到现在又闹到他和孟先明头上了。   如果话里的主角是另一个人,郁檀大概会感到无聊和厌烦。但想到孟先明那张冷峻的脸,郁檀竟然有种微妙的好奇。   他真想看看孟先明在知道这种传闻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尤其孟先明在他面前,对同性暧昧表现出了那么根深蒂固的恶感,现在却把自己弄成了一个被美色所惑的以权谋私暴君形象。   想到这里,郁檀竟然有一点略带恶质的愉快。   离开竞赛楼后,郁檀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咖啡带走。转着罐子,他看了一眼咖啡因含量。   不算多。   但可以试一试。   他不信佩兰,不信孟先明,不信文风眠和RIOT,他谁都不信。   能让他信任的,只有他自己。   他会靠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把咖啡放回包里,郁檀又恢复了冷淡模样。   返回首席别墅时,客厅的灯亮着。这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孟先明早出晚归,回来后也是直接进卧室。他们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推开门时,郁檀看见孟先明坐在一楼沙发上,正在看一本书。郁檀顿了顿,他走到客厅的另一边,打算直接上楼梯。   “郁檀。”   孟先明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明天阿什福返校,他会和你参加同一场竞赛考试。”孟先明平淡地说,“我知道这一周你在躲着我。但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先谈一谈。”   郁檀停下脚步。他看向孟先明:“没什么好谈的。”   “是么。”孟先明说,“阿什福的处分下来了。只是禁足,没有记入档案的警告。”   郁檀挑挑眉:“果然很没用。”   “这是校董会统一决定的结果。”孟先明没有纠缠于郁檀的话,冷峻道,“阿什福很不服气。基于我目前对你和阿什福的了解,我认为你们明天大概会有一场冲突。”   他冷峻严肃,看起来除处理公事外心无旁骛。郁檀古怪地笑了:“怎么,你怕他会打我?”   “不止。”孟先明锐利地看向郁檀,“我知道你一定也会想对他做点什么。”   郁檀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包里的咖啡。   “包里有什么?”   暴露了。   见郁檀站着不动,孟先明的脸色沉了下来:“过来。”   郁檀脊背绷紧,冷冷地看向孟先明。   孟先明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忽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郁檀向后一靠,闲闲道:“对不起首席,我不敢到你旁边来。”   “不敢?”孟先明眉头微皱。   郁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最近我在外面听说了很多和首席有关的传闻……也和我有关。那些人说你让我搬到首席别墅,是对我别有企图。”   郁檀笑了,他眼里带了点明晃晃挑衅的恶意:“首席,我实在害怕你会借着搜身对我做点什么。” 第57章 白色暴乱 孟先明短暂地愣住。   他冷下脸:“无聊。”   孟先明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对同性玩笑的厌恶。郁檀盯他一眼,笑出了声。   “晚安了,首席。”心情好了起来,郁檀从包里掏出那罐咖啡,“这是我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明天早上考试前喝的。很便宜,只要20块。你应该不喝这么便宜的东西吧?”   说是便宜,其实和外面比起来已经非常昂贵。郁檀没想过在佩兰连咖啡都是贵的。   孟先明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很为刚才那个笑话被得罪。   郁檀笑了笑,把咖啡丢到孟先明身上:“送你了。”   说完,他转身回房。   明天就是竞赛,入睡前,郁檀却刷了会儿论坛,还找到了那几个学生说的私密板块。   要进私密板块需要邀请码。郁檀只好折戟沉沙。   这下没机会看看这群佩兰神经病是怎么把他和孟先明描述成暴君妖妃的。   不过有一件事郁檀可以确认。   那就是在他开过那个玩笑后,孟先明大概短时间内都不想看见他了。   郁檀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带着一点偷感推开门。   走廊空空荡荡,孟先明的房门闭着。   心里竟然有点失望,郁檀换好校服,慢悠悠地下楼。   首席别墅里一尘不染。郁檀在餐桌上啃面包。搬来这里一周,郁檀其实觉得孟先明作为一个同居人来说还挺不错的。   孟先明早出晚归,有轻微洁癖,不在别墅里开派对,就连朋友也很少过来。在见过RIOT那几个人后,郁檀觉得孟先明这种作风在佩兰其实挺不可思议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对郁檀很重要。   孟先明是这群权贵子弟中唯一一个没对他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   只凭这点,就足以郁檀在这里住得安心了。   吃完面包,门口传来门铃声。郁檀没动,那门铃声又响了两遍。   他只好走到门口:“孟先明他不在。”   还真挺像个为不在家的丈夫回答的妻子似的。郁檀被自己恶心到了一下。   门外的人却说:“我知道,是孟首席让我来接送你的。”   郁檀:??   他推开门。来找他的人竟然还是荣铮这个老熟人。荣铮带着与孟先明相似的严肃:“首席说你早上九点半开始考试。你收拾好了吗?”   “他派你过来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腿。”郁檀说完,感觉自己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又考虑到荣铮和南昳是在地下恋爱,那他这种态度也算正常。   荣铮皱皱眉,显然不太喜欢郁檀的不良态度:“阿什福返校考试。首席让我跟着你,免得你惹出什么事来。”   ……好,在这里算计我是吧。   郁檀刚想说点什么,又看见荣铮手里的纸袋子。荣铮把它举起来:“首席让我给你买的。”   “……”   “咖啡,现磨的。”   ……怎么了,嫌弃他喝罐装咖啡品味不好?   郁檀拿过咖啡,表情有点微妙。荣铮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郁檀说,“这咖啡要是其他人给我送的,我还真不敢喝。”   他喝了一口,发现荣铮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才想起荣铮还是RIOT三礼物的见证人来着。   郁檀被荣铮全程押送至竞赛楼。周六的佩兰稍显活力,不少学生趴在草坪上玩,纷纷目睹。   “荣铮?那不是首席手底下最忠心的大护卫么,怎么和郁檀走在一起。”   就在郁檀以为又要有新的黄谣诞生时,另一个学生兴高采烈道:“我知道了!是大护卫在护送妖妃出门!”   郁檀:……   荣铮似乎真的挺忠心耿耿的。孟先明让他完成护送任务,他就一路绷着脸,哪怕听见议论声也没停留。到了竞赛楼,郁檀瞥见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你可以走了。”   “不行。”荣铮冷硬地说,“首席让我等你考完试。”   ……最后的陷害计划也泡汤了。郁檀有点牙痒痒。荣铮就在这时说:“你不要误会了。”   ?   “那些人的议论。”荣铮强调,“首席对同性恋情没有兴趣。”   郁檀:“哦,那你呢?”   在荣铮愣住时,郁檀对他抖了抖眉毛,做出一个冷森森的“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他在荣铮的监视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按照监考老师的要求把咖啡放到了讲台处。   托着下巴,看向门外。不多时有喧哗传来。   阿什福到了。   几天不见,阿什福整个左手被医用护具固定住,金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的眼里却有种奇异的光彩,苍白皮肤有些发青,嘴唇不断翕动着,好像在喃喃自语。   郁檀盯着他的脸,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远远的,阿什福也看见了郁檀。在短暂的惊恐后,阿什福充满敌意地看着他。   郁檀很有风度地对他笑笑。   在两个拥趸的帮助下,阿什福颤颤地坐下。他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在坐下后,他的脚踝一直抖个不停。   但在试卷发下来后,阿什福握着笔,几乎不需要看题就运笔如飞。   郁檀没急着做题。他观察了阿什福强撑的脊背一会儿,又把目光挪到阿什福的水杯上。   印着月桂舍院的院徽——学校卖的那款。   眸光闪烁片刻后,郁檀把目光落回试卷上。   并专心致志地开始答题。   三个小时很快结束。监考老师收走了试卷。   阿什福的两个拥趸在教室外虎视眈眈,又迫于荣铮的存在,只能不甘心地站在角落里。   荣铮皱着眉。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蠢蠢欲动,也知道这些日子在郁檀搬去和孟先明同居后,这些人迫于孟先明的威势,不敢明面上为难郁檀。   但南昳告诉他,私底下针对郁檀的手段依旧层出不穷。尤其是阿什福这些人,他们彻底把郁檀视作在学校里的仇敌。   眼见郁檀站起来,荣铮伸手想叫他赶紧过来。   谁知郁檀竟径直走向了阿什福。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进入了极度戒备的状态。阿什福的两个跟班蓄势待发,旁边听说过二人恩怨的考生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抱着笔袋往外躲。   郁檀置若罔闻般地,对着看起来疲惫了不少的阿什福微笑。   “刚刚在考试时,我一直在看你。你前面的表现还挺不错的,怎么最后半个小时慢下来了?”郁檀好像只是在简单挑衅似的,“最后两道大题比较难做吗?可惜了。”   他颇具暗示地敲了敲桌子:“考到这种程度可是打不过我的。”   说完,郁檀轻笑一声,扬长而去。   教室外,荣铮表情黑如锅底。郁檀跟着他下楼,荣铮没忍住回头问他:“你非得挑衅阿什福一下吗?”   郁檀懒懒地抬眼:“我在夸他嘛。”   “夸他?”   郁檀:“我夸了啊。我说他前两个半小时挺能行的。”   荣铮拧着眉头不明所以。郁檀盯着前方想,他已经统计出来了。   药效的持续时间是两个半小时。国王学舍的考试却持续整整两天。尤其是第二天下午的面试——整整五个小时,不会提前公布面试次序,参与面试的学生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叫上去答题。   眼见郁檀沉默,荣铮还以为自己太凶了。他语气稍缓:“现在竞赛队考试结束,你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不够,还有一场。”郁檀说,“在考入国王学舍之前,我不会休息。”   荣铮怔了怔。片刻,他带着几分敬重似地说:“好。”   就在这时,有人向荣铮冲了过来:“荣级长,不好了!公告栏前面出事了!”   “什么情况?!”   “又有两个特优生去撕公告,他们和阻止他们的级长打起来了!”那名学生急急地说着,在看见郁檀这个“罪魁祸首”时卡了一下,“他们好像平时就有私仇,一个特优生管那名级长叫特优生的叛徒,他带了剪刀,把它捅到了级长的身上……”   荣铮瞳孔微缩。他猛地向前快走两步,又看向郁檀。   郁檀站在原地。   “级长,你去吧。”郁檀说,“我会自己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自习。”   荣铮犹豫片刻,抛下郁檀,跟着那名学生匆匆走了。   还有无数学生听到消息,向着公告栏涌去。   他们中有看好戏的贵族,满脸震惊的富家子弟,担忧恐惧的低年级学生。   还有黑袍飘飘的陈舒言。   陈舒言焦急地往那边奔去。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白色的圣人。   赵峻跟在他身后。在赵峻陷入“丑闻”漩涡后,陈舒言如他所诺,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最顶级的那批权贵们依旧高坐在他们的位置上。最美妙的周六,他们在俱乐部里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推杯换盏,偶尔有几个人听说了这场发生在级长与学生之间的热闹。   又或者……是做了级长的特优生,和没做级长的特优生。   他们有的嗤笑一声,有的流露悲悯,更多的人则不感兴趣地把话题又转回派对、度假、或每个家族的政治局势上。   夏晔坐在他们之中。琥珀馆的派对又开始了。乔愈在他的手边无聊地打着台球。   “赟泽好久没回琥珀馆了。他是不是要退出RIOT了?我听说,他最近经常去学校美术馆的工作室里,是在做什么东西吗?”乔愈轻快地说着,好像外界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怎么办啊阿晔,好无聊啊。”   他打中白球,竟然同时将三枚球推下球洞,兴奋道:“阿晔!我算对了诶!你说我要不要邀请小郁檀来和我打一场球?我肯定不会像阿什福那样输给他。到时候,我可以让他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夏晔懒懒地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乔愈毫不躲避地、阳光地对他笑。相视一眼后,夏晔也笑了。   “听说你给郁檀送了个礼物,是什么东西?”夏晔好似漫不经心地说。   乔愈眼眸闪烁,笑意更深了:“巧克力啊——”   手机震动片刻,乔愈抬起台球杆,若无其事地将它推到一边。   给他发消息的人的名字,是陈舒言。   ……   美术馆的工作室里,方赟泽握着刻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雕塑。   圣洁的、白色的、性别不分明的神像立在偌大的工作室里,沐浴在昏黄的暮光之下。   神像的面孔也模糊,尚未被雕出,只有祂抬起的右手每寸骨骼都干净、细致清晰。   祂抬起的,是一只少年的手。   就像要把尘埃……从尘世的公告板上揭下。   另一边的塔楼之上,文风眠拉开窗帘,静静注视楼下。   向着公告栏的人潮汹涌。   在喧嚣混乱的人流中,郁檀和整个世界逆行。   他抱着他的书包,怀着他对阿什福的算计,却冷淡地、平静地走出这场漩涡。   他要去的地方和他刚来学校时进入的地方是一样的。   依旧是藏着国王学舍报考资料的白橡木旧馆。   凝视郁檀片刻后,文风眠看回棋盘上的残局。   黑棋被白棋逼入险境。却有一枚黑色的小兵孤身直入白方的底线,在白方国王的一射之地静静伫立。   只需要再往底线上走一步,它就可以基于象棋的规则,在底线上从黑色的小兵升华为黑色的皇后。   “让学生会在白橡木旧馆举行一个档案馆整理活动吧,整理佩兰建校五百年的历史……还有特优生制度的诞生、沿袭与互助历史。”文风眠片刻打通电话,“活动期间,不可以有人在那个地方找事。”   顿了顿,他笑道:“级长会和RIOT都闹起来了。是时候让学生会出来展示态度了。”   挂掉电话后,文风眠想,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他的父亲是自由党的党魁,老阿什福与他的上峰野心勃勃,一直在觊觎他父亲的地位。   帮助郁檀除掉小阿什福——也是帮助他自己家族的利益。   文风眠是这么想的。   ……   佩兰的这个九月注定是混乱且危险的。   旷日持续的特优生与贵族学生之间的矛盾,第一次随着流血事件被翻到了明面。   陈舒言带领着被他庇护的伙伴们,向学校提交了特优生互助会的成立申请。   RIOT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持续撕裂。   阿什福在数学竞赛的最后两道大题失误后,在父亲的新一轮辱骂下开始为自己加大药量。在嫉妒与暴怒之下,他带着他的拥趸在暗地里不停地为郁檀释放暗箭。   孟先明从王室与孟家的聚会上回到佩兰,开始着手处理学生之间的暴动。   在佩兰之外的世界。   A国的西翡翠爆发了一场来自外国的恐怖袭击。孟先明的舅舅奉命去镇压暴徒。   一个在夏家名下矿产的勤勤恳恳的陈姓矿工惊喜地被评为了劳动模范,为自己在学校近日以来风生水起的儿子寄出了一封家书。   而郁檀坐在白橡木旧馆的窗下。几天前,他拜托周天琦给自己买了一个月桂舍院的水杯。在周天琦询问原因时,他说:“因为想和你还有吴炯用一样的。”   顿了顿,他又说:“不要告诉南昳。不是不想用鸢尾的……他和他那个好朋友用一样的去吧。”   周天琦打消了顾虑,含笑答应了。南昳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但几个小伙伴都知道了他和男友的事。   郁檀手握他与阿什福同款的水杯。这段时间,他让许多人看见他经常用这个水杯喝水,为此还中了一次阿什福的计,被换了同款杯子,差点喝了一口墨水下去。   盯着眼前的模拟卷与凌飞星给予的资料,郁檀的目光愈发凝聚。外界黑色的暴君,白色的英雄都与他无关。   此刻,距离国王舍院的考试,还有最后一周。 第58章 新开始 “竞赛队老师说你表现得很好。他经常点你上去给其他同学做示范,真棒。”凌飞星批改郁檀的模拟卷,笑着说,“郁檀,你的附加数学模拟测试也很有进步。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满分了。”   郁檀:“嗯……谢谢老师。”   凌飞星:“真棒!”   郁檀:……   一个月前,郁檀本意是希望凌飞星多夸奖他,好刺激阿什福多多用药。但郁檀没想到凌飞星似乎误会了什么,以为郁檀内心渴望肯定,开始不停夸他。   而且凌飞星的夸人词汇贫瘠得令人发指。   一晚上,郁檀整整收获二十个“真棒”。 凌飞星把批改后的卷子拿给郁檀:“考试是下周五和周六?”   “是的。”   “好,到时候我也过去。”凌飞星在郁檀讶异的眼神里补充,“毕竟我也是国王学舍的毕业生,我可以旁观考试。”   凌飞星的确是国王学舍的毕业生,却没有在名字后面保留KS的称谓。郁檀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在这份选择背后,大概没有什么太好的回忆。   现在,凌飞星愿意为他去陪考。郁檀在生起暖意之余,也担心这会影响到他对阿什福的算计。   又或者,他其实是在担心凌飞星发现他对阿什福的算计。   在凌飞星心里,他是个不染阴谋的好学生。   郁檀垂下睫毛,想着怎么劝退凌飞星。凌飞星又拿了几张试卷给他:“昨天准备好的特殊模拟题。”   “特殊?”   “我听说附加数学的出题人是归汉白。”说到这个名字时,凌飞星顿了一下,“我觉得他大概会用自己最近的研究内容给学生命题,所以看了他的论文,编了几份模拟卷。”   郁檀:……   他没把自己和归汉白的对话告诉凌飞星。没想到凌飞星这么了解他的老同学。   “好了,自己拿去做吧。别让别人看见了。”凌飞星说,“藏好。”   郁檀郑重感谢:“谢谢凌老师。”   他从凌飞星的办公室出去,下到广场里。   周日晚上,很多学生在校园里活动。几栋校园别墅里派对不休。有人抱着派对用品向着其中一栋跑去,撞到郁檀身上。   “没长眼睛吗?!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那人恼火地说着,在看见郁檀的脸后卡住。   他旁边的人也拉他:“走了走了。”   没道歉,也没有继续为难,两个人快速地走了。   有两个路人听见争执,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快速地撤回目光,悄悄拿出包里的手机爆料。   郁檀看了他们一眼,没阻止,继续往回去的方向走。   这就是郁檀如今在佩兰的微妙处境。   除阿什福的陷害外,不再有什么人敢对他明面上动手。阿什福的断手和郁檀满分考入竞赛队的事引起了一部分人的畏虑。   他们意识到,郁檀真的是个危险且聪明的,有反杀手段的人。   佩兰尊重强者,无论手段是否光明正大。   但也有很多人在观望,因为郁檀和阿什福的斗争还没结束。他们都在等着两个人分出胜负。   更因为郁檀的气质与容貌——从根本上就与这所男校格格不入。   那种阴性的、苍白荏弱的美,无论何时,都会被佩兰的主流压抑排斥,绝不该被宣扬。   即使他们私底下在厌恶中,也隐隐渴望着这份非“主流男性”该有的美。   尤其是在攻击欲与各种欲望混杂蓬勃的少年男性的男校里。   ——这种东西不该存在,但他们又无法不看他。   郁檀按照吴炯给的小道地图,从各种隐蔽的路回到首席别墅。在看见那栋亮着灯的白色别墅后,郁檀松了口气。   在混乱的佩兰,只有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安全屋。   郁檀开门进去。灯亮着,孟先明却不在客厅里。主卧传来水声,孟先明大概是在洗澡。   郁檀也去洗澡。他的房间内部没有浴室,要去房间对面的浴室需要经过走廊。   同居一个月,郁檀不是没有因为躲懒,被孟先明撞到只裹着浴巾在走廊上的画面。但郁檀只有一开始尴尬了一下,后面开始觉得放心。   因为孟先明的恐同人设太稳了。在看见郁檀的身体后,孟先明毫不犹豫地就关上了房门。   在佩兰,孟先明真的是唯一一个对他不会有任何企图的人。   洗过澡,郁檀对着镜子擦干头发。他苍白的脸因蒸汽染上绯红,睫毛水淋淋的模样看起来很柔弱。   在男校的这一个半月,郁檀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张漂亮且中性化的少年脸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难怪 杜彦洲在知道他要入读佩兰后那么幸灾乐祸。   好在郁檀知道,在他成年后这张脸会有更多棱角,它会依然很美,不过变得锋利的轮廓会让他不再看起来柔弱可欺,而是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凌厉的美人。   等到那时,他也早已毕业。和佩兰有关的一切麻烦也该消失了。   这群恶劣的佩兰学生会继承他们父辈的地位与事业,去往A国的高层。而他会走向自由的生活,带走郁忆晴。   从浴室里裹着浴袍出来,郁檀正要回房间,楼下传来孟先明的声音:“下来一下。”   郁檀顿了顿,下楼。在看见桌上的信封后,郁檀皱眉:“又是RIOT的东西?谁的?”   他们如今共用一个信箱。这一个月来,郁檀时常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有时候,像是RIOT的某个上层给预备成员发了一个任务。有时候,是乔愈或其他有名有姓的人的。   乔愈经常邀请郁檀去派对。孟先明收到后总会当着郁檀的面在询问后把它烧毁。   还好,这里面没有夏晔和方赟泽的信。   关于夏晔,郁檀和他除上课外几乎没有碰面。郁檀猜测是自己最近和阿什福的斗法让夏晔看爽了。夏晔于是退回到琥珀馆的二楼,带着兴趣欣赏他们之间的刺激游戏。   这很合理,夏晔接近他,只是感兴趣于他身上那种危险的刺激。   至于方赟泽,郁檀实在是看不透他。好像在那天的食堂试图报复与体育馆的阻止格斗后,方赟泽就潜入了深水里。   在佩兰,只有方赟泽知道他的身世。郁檀对此感到永远放不下的阴郁与警惕。   他时常会梦见某天一觉醒来,方赟泽把他的身世挂在公告栏上供所有人指指点点。那些人会用下流的眼光看着他,说他是情人的儿子。   郁檀在那无数个梦里和人争执,反抗,维护母亲的尊严。渐渐的,他在醒来时越来越冷静。   他甚至感谢这些噩梦。它们让他做好了对风暴的预演。   郁檀在沙发上坐下了,以为这次又是什么不明所以的邮件。孟先明却开口道:“把浴袍穿好。”   ?   “你的大腿露出来了。”孟先明垂着眼,声音冷淡。   ……还是一如既往地管得真宽。   郁檀皱眉,但也习惯了孟先明这种说话风格。大概是看不惯别人在首席面前坐没坐姿吧。   他把浴袍整理好,遮住身体。孟先明依旧没有抬眼:“这封信是陈舒言给你的。”   “陈……陈舒言?”   郁檀有些意外。   “学校通过了特优生互助会的注册申请。他现在是创始会长了。”孟先明说,“在社团正式成立前,他办了个社团诞生庆祝会,希望你能去。”   这也是这个月的新变化。   在学生与级长的流血事件后,陈舒言把特优生互助会推到了台面上。他大声疾呼,说普通特优生和级长特优生本该是兄弟,不该彼此伤害,要求成立能让特优生互相理解、互相帮助的组织。   在学生会和一些不知名A-list的推波助澜下,随着陈舒言新生音乐会采访的推进发表,决议推进得非常顺利。   更重要的是,孟先明没有对此表示反对。他也同意了。   “赵峻和捅伤级长的特优生应当被处置,但这不会影响我对这个互助会的看法。”孟先明冷淡地表态,“它是合规的,章程上对特优生的确有好处。特优生也是佩兰的一份子。我不会因为私人恩怨阻止一个合规的组织成立。”   但顿了顿,他也说:“不过我希望未来的陈会长——能保证这个组织,可以如章程所说。”   答辩会上,陈舒言直着身体,是这样回答的:“金雀花已经有了特优生互助会,它帮助了许多特优生在金雀花得到了公平。我相信我们佩兰的也可以。”   所有A-list都出席了这场答辩会。乔愈很感兴趣,方赟泽心不在焉,文风眠保持风度,孟先明的好友苏奕行笑而不语。三年级的陶璟始终沉静。   只有夏晔在听见“金雀花”三个字后抬眼片刻,又像是觉得很无聊似的轻笑一下,看向窗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去了。那个人是四年级的柯陌,曾和颜澹的跟班田励一同被牵扯进赵峻张贴郁檀的暧昧照一事。   如今主流认为,赵峻是被冤枉的。于是真凶是谁这个问题落到了田励和柯陌两个人头上。很巧的是,柯陌虽然是众人不敢明面上议论的A-list,但他居然也可以有动机。   “他的父亲臭名昭著,私生活很不检点,还搞了几十个孩子,编辑他们的基因,说要制造新人类。谁知道柯陌是不是和他爸一样。”   柯陌父亲虽然是科技界新兴巨头,但他的作风让老钱们很不齿。除此之外,还有人提供了另一个论据:“据说柯陌保送进国王学舍了。郁檀也报考了它。”   “提前排除竞争对手是吗?”   还没考上,郁檀就又多了一个假想敌。还是个同年级的A-list。   此事暂且不提。总之特优生互助会就这么通过了。许多特优生私底下偷偷议论,说这是打倒暴君的胜利。   只是可惜,在孟先明的坚持下,赵峻与那几个闹事特优生的处分没有被撤销。赵峻于是开始一遍遍提交复议申请,给级长们添了不少麻烦。   郁檀其实有点佩服孟先明能顶住这样的压力。而且他知道,如今他自己也开始成为了被特优生们排斥的人。   首先,赵峻被“冤枉”的事是因他而起。其次,他和陈舒言是论坛著名对照组。最后。   他在和孟先明美美同居。因此还有了妖妃恶名。   谣言有段时间愈演愈烈。孟先明处理了一批,于是有人稍微消停了一点,但还在不死心地私下传播。   郁檀对此倒是免疫了。和孟先明传绯闻,总比和夏晔方赟泽那几个人传绯闻好。   这时候,陈舒言还给他寄邀请函……郁檀说:“他想干什么?”   孟先明说:“他对你很执着。”   “执着?”   “我的级长说,他在组织里请大家对你的敌意不要那么重。”孟先明平淡地说,“他还挺想把你纳入他的叙事的。”   “希望我迷途知返?”郁檀冷淡道。   特优生互助会,RIOT,这学校里一白一黑都让人厌恶。郁檀说:“我很忙,和他说我没时间。”   孟先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郁檀有点尴尬。   他发现自己把上辈子和助理说话的语气放到孟先明面前来了。天知道他怎么松懈成这样。   “我自己回复他我不去吧。”郁檀说。   “嗯。”孟先明没什么表情,“当面说?我可以把他的Nex搜出来给你。”   “当面说吧,我不想加他的Nex。”郁檀想了想,觉得加了陈舒言的Nex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事,“理由就是,我准备考试很忙。”   孟先明又点了点头。郁檀开始翻和陈舒言的同课机会,打算就在课间拒绝邀请。   就在这时,孟先明说:“浴袍。”   郁檀低头。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翘起腿,大腿又露出来了。   孟先明破规矩怎么这么多?郁檀拉了一下,又没兴趣地上楼。他走了一半,意识到什么,对孟先明说:“对了,桌上还有一封……”   “他给我发的。大概是想要感化我。”孟先明面无表情道。   感化冷血大反派?郁檀觉得挺乐的。   就在他想调侃两句时,孟先明又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领子。”   说完,孟先明又把头转走了。   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浴袍领的郁檀:……   不是,在搞什么。回到房间后,郁檀有点不快地想着。   他怀疑就像自己因发现孟先明真的恐同,在首席别墅里住得越来越放松后,孟先明也开始放松了,把他当成新家具一样指手画脚。   比如,孟先明像这样越来越频繁地对他的穿着发表意见,要求他穿着整齐。 第59章 侵扰 “孟首席三次让你把衣服穿好?”吴炯快把水喷了出来,“我听说过首席恐同的事,不过他的恐同程度也有点太严重了吧,连同性的身体都看不得一点吗?”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他自己一个人洗澡时看一眼镜子都能把自己毒死吧。”郁檀随口说着,“我去校医院一趟,不用等我吃晚饭。”   “哦……说起来你的公益服务怎么调到了校医院去?”吴炯疑惑道,“你之前不是和天琦一起在礼拜堂打扫卫生吗?”   “孟先明给我安排的。”郁檀顿了一下,“在阿什福的人把颜料倒在礼拜堂里后,某天晚上,我回到别墅,孟先明拿了一张通知单给我,让我第二天去校医院报到。”   吴炯目瞪口呆:“那10月初,剑兰舍院要求你必须加入的戏剧排练……”   “孟先明否决的。他说我因为之前与阿什福之间的暴力事件,还在需要监管的紧急状态中。”郁檀说,“……也算谢天谢地吧,我不用穿着女装去演朱丽叶了。”   每年十月,佩兰都会以舍院为单位举行戏剧节。不知道是剑兰的哪个人想恶心郁檀,竟然提议让郁檀来演女装朱丽叶。   郁檀身为剑兰舍院的学生有义务参加排练。否则舍院长有权扣除郁檀的操行分。   不过,剑兰舍院长的警告信甚至没到郁檀的手里就被孟先明截获了。面对舍院长的咄咄言辞,孟先明迅速出具了一份临时监管说明,打上首席印章,直接发回了剑兰舍院。   吴炯的表情更精彩了:“那米迦勒节晚宴的座次……”   郁檀沉默了一下:“孟先明安排的。”   米迦勒节是A国九月底的传统节日,全校学生们需要以舍院为单位坐在一起,共同在晚宴里享用烤肥鹅和黑莓派。   作为剑兰舍院的成员,郁檀理应和夏晔与方赟泽坐在一起。孟先明的大手于是再次发力了,他让郁檀坐到了他的旁边,在雪松舍院的方阵里,没有任何理由。   这个座次让听了一个月“暴君妖妃”流言的众人又一次惊掉了下巴,也让郁檀在诸多目光下难以抬头。   吴炯小心翼翼地说:“郁檀,你是不是和孟首席有点太……”   “别想多了。在晚宴结束后,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的吗?”郁檀面无表情地模仿孟先明的冷漠语气,“他说,你最好保证自己能考上国王学舍,我不会给你一直处理这种麻烦。”   郁檀关上鞋柜门。在第一个被柜门隐藏刀片割伤的“受害者”出现后,已经很少有人敢往他的鞋柜里乱放东西了。   吴炯的表情还是有点微妙。好一会儿,他欲言又止道:“我怎么感觉孟首席在把你当成花瓶里的花养?”   郁檀有点被吴炯的形容恶寒到。虽然他确实觉得孟先明对他的管控挺无孔不入的。   在阿什福断手事件后,孟先明彻底实现了他的诺言,完完全全地插手了郁檀生活的方方面面。   换好鞋,郁檀赶紧往校医院去。   他一到医务室,就看见正在值班的浦茉莉。   几周公益服务过去,郁檀和小护士已经混得很熟了。眼见郁檀过来,她招手:“快过来!今天的晚饭有小羊排!”   说着,她把一个饭盒递给郁檀。郁檀搬了个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吃。   浦茉莉非常喜欢漂亮精致的郁檀,在得知郁檀11月才真正满16岁后,她对他更加怜爱了,经常从学校外给他带点糖果回来。郁檀不爱吃糖,但对此盛情难却,每次只好勉强吃下一点。   于是渐渐的,郁檀也开始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或妹妹。   浦茉莉大学毕业不久就来了佩兰,平时很喜欢在吃饭时和郁檀聊一些佩兰的八卦。   可今天不知怎的,浦茉莉有点魂不守舍似的,在吃饭时一言不发。   “出什么事了吗?”郁檀说。   “没……没什么。”浦茉莉连忙摇头。   她说了几句话打发郁檀,郁檀眉头微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吃完饭,郁檀正式开始干活。孟先明给他找的公益服务其实就是登记一下看诊学生名单,非常清闲,郁檀有充足的时间在登记台安静自习。   虽然这也是一件好事,但孟先明不事先说明就直接给他调整岗位这件事,还挺让郁檀不舒服的。   郁檀在登记台前坐着。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偏长的黑发与黑色的眼睛。就在他做凌飞星的模拟卷时,面前传来口哨声:“怎么没见过你啊?是校医院新来的漂亮小护士吗?”   郁檀皱眉抬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戴着A-list金色徽章的高年级学生。那学生一头卷发,在看见他的眼睛后愣了一下,又笑嘻嘻地说:“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刚毕业吗,小姐姐?”   他身后还有另一个高年级红发学生,同样戴着A-list徽章。红发学生在看见郁檀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茉莉小姐?”   “不是。不过这个比茉莉还要漂亮呢。”卷发学生靠到台上,“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郁檀看着他风流的笑容,冷下脸:“滚远点。”   他刚刚度过变声期,声音偏薄,带着冷感,却已经是干净利落的少年音。   两个学生愣了愣,似乎还是不太确定他的性别。郁檀干脆摘下了口罩:“脑袋受伤了?要登记吗?”   整张脸一露出,两个人在短暂的空白后终于反应过来了。卷发少年看着郁檀,暧昧地笑了:“原来是那位著名的四年级啊。刚刚戴着口罩和帽子还没认出来,像个女孩子似的。怎么跑到校医院来了?”   郁檀冷冷地看着他:“孟首席安排我过来的。”   在听见“孟首席”三个字后,卷发男似乎瑟缩了一下,很快又讨厌在眼前的美丽少年面前露怯似的,露出傲慢且轻佻的表情:“孟首席啊?看来还是孟首席明智,知道你做什么样的打扮最好看。啧啧啧,传闻非虚啊。”   郁檀“啪”地一声扔下笔,面无表情地在他的面前站了起来。   他捏了捏拳头,骨骼咯咯作响。卷发男笑容一僵,想起这一个月来郁檀和阿什福的事,被刀片割伤手的跟班,被弄断韧带的阿什福,还有被郁檀反过来关进厕所泼脏水的阿什福的好兄弟。   ……这个四年级似乎是个被惹毛了会不要命的狠角色。卷发男故作轻松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红发男说:“茉莉不在,真可惜,我们走吧。”   红发男还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郁檀,闻言才反应过来似的,被卷毛男一把拉走了。   郁檀盯着他们直到消失,然后才坐回座位上。在他坐下许久后,浦茉莉急匆匆地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有人来找麻烦吗?”   “两个变态罢了。”郁檀冷淡地说。   他说得简短,浦茉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好一会儿,她像是很心悸似地说:“是不是一个A-list学生?头发卷卷的。”   郁檀说:“嗯。他还带了个红头发的过来。”   浦茉莉脸色一白,按在桌上的手有微微的颤抖。郁檀问:“那个人之前就来找过你麻烦吗?”   “他……”浦茉莉犹豫好久,“他这两个月一直来骚扰我,其实也不只有过他,以前还有过其他学生,不过他是来得最久的。”   郁檀握紧了钢笔:“以前还有其他学生?”   “嗯……佩兰是男校嘛。绝大多数的教职工也都是男性。只有校医院……”浦茉莉说着,脸色有点难看,“我知道前几年在校医院,有个护士和一个A-list学生谈恋爱。那个学生的家里有权有势。事情曝光后,那个学生没什么事。那个护士却被开除了,而且没有别的医院敢要她……”   郁檀怔住。浦茉莉勉强地笑了笑:“我以前不知道有这种事,有些学生来过几次就不来了。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么……这样的。或许是因为学校里没有女生吧。我真的有点害怕,万一有什么谣言传出去……”   “你有向校方反馈么……”郁檀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了。   没权没势的平民小护士与有权有势的A-list,校方会偏向哪个,会觉得谁更有问题再显然不过。   就在郁檀想应该怎么办时,浦茉莉说出了下一句话:“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在打算做完这个学期后,就离开佩兰。院长说会给我一封推荐信。”   郁檀顿了一下,笑道:“恭喜。”   “谢谢。”浦茉莉也笑,“难怪校医院里的护士大多是中年人。在男校工作果然很麻烦啊。”   浦茉莉带着忧愁和希望去值班室里工作了。   郁檀看着她的背影,沉静许久。   这个学期会持续到圣诞节之前。   他希望浦茉莉在这最后的两个月里顺利。   ——又或者,他会努力让她顺利。   结束公益服务时,郁檀去盥洗室里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湿淋淋的、过于秀美中性的16岁少年的脸,想到了方才那两个人的骚扰。   又或者,是入学以来的所有事。   也许不是因为他惹了许多麻烦。而是因为这里是一所贵族男校。   就像浦茉莉受到一些学生的侵扰,他也因这份中性脆弱的美丽,不断地被这群压抑又躁动的少年们折腾。   但和浦茉莉不同。浦茉莉能离开这所学校,他却必须要在这里待到成年。   注视着荏弱静丽的自己,郁檀沉沉地想,也许再长大一两岁会好一点。   等他的棱角更明显,等他的眉眼更凌厉,等他更明显得像一名男性而不是精致少年,等他真正地成年、性成熟、拥有更加修长非阴性的身体后……   那些窥伺他的目光,应该终于会全部消失。   尤其是那几名对他戏弄不休的权贵少年,他们对他的“兴趣”也一定会随着他的成年,随着他的性别特征愈发显现,随着他们离开这个只有同性的压抑环境,随着他们在成年后的成功的异性恋生活……   而被完全淡忘。   郁檀是这样认为的。   他也与此同时觉得,成年真是他如今最期盼的事情。   从国王学舍毕业,离开佩兰,带走郁忆晴,从此远离这片让他讨厌的阴雨。   再也不必被任何权贵纠缠,获得他想要的幸福与自由。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斗争过这两三年,并让这些人恐惧他,不敢在他毕业前对他做过分的事,并在毕业后永不见面。   他告诉自己,不要对这个未来有哪怕一丝的不确定。   从校医院里出来时,外面又下起了雨。距离考试只有最后三天,郁檀想,他得去最后给阿什福那边加把劲了。   比如,他在校医院的电视里得知了一个有意思的好消息。阿什福的父亲在最近的党内选举上因“教子不严”屡受抨击,正在采访中以阿什福的哥哥为例证明自己教育优秀,却被记者提问“那你的小儿子呢?”   相信在知道这个消息后,阿什福一定会发狂的。   不仅如此,郁檀还给阿什福准备了一个小甜点。在发现阿什福在上周末的数学考试里用药过量后,郁檀故意写错了一道题,以把这次的第一名让给阿什福。   阿什福在被郁檀今晚嘲讽后,又在明天得知自己靠用药超越郁檀,这一定会导致阿什福自信心膨胀、在国王学舍考试里放松警惕之心。   郁檀盘算得很好,可在他踏出校医院的瞬间,他又看见了一袭黑色的校袍。   这次是路宥。路宥撑着伞,在校医院门口等他。   “首席让我来带你回别墅。”路宥说。   郁檀停了停,他说:“我先去月桂舍院找一趟周天琦可以吗?”   他语气堪称温和。但路宥语气抱歉而坚定:“不行。”   “……为什么。”   “首席让我盯着你回去。他亲口说过,不许你在路上搞任何多余的事。” 第60章 毁灭 郁檀抵抗无能,在路宥的一路紧盯下被押解到首席别墅。   憋着一股气,郁檀在楼上洗完澡,总算听见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顾不上吹头,郁檀推开浴室门,在孟先明回房间前拦住了他:“我们谈谈。”   孟先明的眼睛在他的身上停留一秒:“谈什么?”   “你让路宥接我回来的事,还有这个月的许多事。”郁檀说,“你不觉得你有点越界了吗?”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落在锁骨上,又打湿睡衣,顷刻间将一小片布料染得透明,黏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   “先把头发吹了。”孟先明忽然冷峻地打断了他。   郁檀一愣,刚想说他聊完后会去吹头发的。孟先明说:“我不希望你顶着一头湿发走来走去,把水滴得满屋都是。”   停了停,孟先明说:“我在客厅里等你。”   ……孟先明有强迫症吧!   郁檀在心里骂了孟先明一句,又出于高效解决问题的想法回浴室里吹头发了。等他出来时,孟先明如承诺的那般,已经在一楼客厅里等着了。   同居的这些日子,他们总是这样。谈事在客厅,吃饭在餐厅,偶尔在走廊上撞见,从来不进彼此的私人领域。   直到现在,除了透过窗户能看见孟先明的书房里有张胡桃木书桌,郁檀还不知道孟先明的卧室或书房究竟长成什么样。   郁檀毫不客气地在孟先明坐下。在孟先明皱眉前,他说:“又是浴袍?”   孟先明顿了一下,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郁檀干脆扯了张毯子盖住双腿,果然赢得孟先明的皱眉。郁檀立刻说:“你说过客厅的东西都是公用的。”   “……我是说过。”孟先明说,“你用吧。”   郁檀挑挑眉,终于赢得了一点胜利似的。他说:“首席,你应该知道,我们到现在为止同居一个月了吧?”   “49天。”孟先明冷淡地说,“不止一个月。”   孟先明还能精确到天数呢,哪来的计数机器人。   郁檀说:“考虑到我下周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我很不想在这里和你吵架。但我真的很好奇一件事——这49天里你有没有任何一刻,觉得你管得有点太宽了?”   孟先明问:“哪一件?”   看着孟先明依旧冷淡的脸,郁檀不知怎的有点窝火。他刚要开口,孟先明说:“如果你说的是米迦勒节那件事,我想我已经给出过理由了。代替你拒绝掉学生会的丰收义卖邀请这件事,是因为你既然想考上国王舍院,就不该在这时候分心。”   郁檀愣住了:“你还背着我拒绝了这个?”   “不止,还有RIOT的邀请,乔愈的无数次邀请,方赟泽给你发过一封,夏晔倒是没有来过。”孟先明的脸色冷了下来,“还是饰演朱丽叶那件事?我的确没有问过你的意见,但你已经是这样的情况,就更不应该穿着女装在佩兰招摇过市。”   “我什么样的情况?”   “你应该知道,学校里很多男生对你存在某种……不该存在于同性之间的幻想。”孟先明说,“没有异性的环境下的青少年学生很容易将欲望投射到中性的同性身上。RIOT已经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你就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惹更多事上身。”   “说得好像是我故意招惹他们来惹我似的。”郁檀冷冷道。   孟先明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但有的事不是你没有,就能避免的。”   郁檀盯着孟先明,好一会儿冷笑一声:“所以我在用我的方式处理他们。”   孟先明盯着他,没有说话。郁檀向后一靠,换了个懒洋洋的、故意挑衅似的语气:“既然你知道我是个麻烦,干嘛每天安排你的一个级长来接我?你不怕我把他们都勾引走吗?”   “也是为了防备你。因为你在准备小动作。”孟先明冷下了脸,“郁檀,不要以为没人能看出你打算对阿什福做什么。”   郁檀也冷下脸:“你又明白了什么?他那样欺负我,我对他说几句反击的话也不行吗?”   “只是说几句反击的话吗?上次,你能让他自己把自己的韧带打断,这次你又打算借着国王学舍的考试对他做什么更激烈的事?”孟先明冷冷道,“郁檀,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只要你进入国王学舍,你的很多麻烦都会被解决。在那之后,你是受国王资助的学生。今年11月底,安菲公主会莅临佩兰。”   郁檀一怔。孟先明说:“安菲公主是女王的小女儿,她会参观王室资助的国王学舍。到时候如果你能争取到回答问题的机会,表现得足够好,我相信你会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靠着你的长相。”   孟先明又停了停。显然他很确定,一个有着郁檀这样外貌的优秀又漂亮的男生很容易得到公主的青睐。   从而也因为这份青睐,得到加深关系的机会……乃至于得到王室的“庇护”。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想对阿什福做什么。但明年是佩兰的500周年,不能有公开丑闻在佩兰发生。我原本不打算把安菲公主的事情告诉你,但现在我必须说,机会就在眼前,希望你足够聪明,不要做蠢事。”   郁檀看了孟先明好一会儿,终于,他说:“哦,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路都计算好了。齐教授说我聪明,所以你把考入国王学舍作为路的第一步。孟家和王室一直有联系,你早就知道安菲公主11月会来佩兰,所以你把我的脸也纳入考虑,让她的好感与庇护成为我在佩兰的第二步。”   “你可以这么说。”孟先明冷淡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你算得太好了,太XX的完美了。国王学舍是智力测试,与公主交际是社交测试,我能够到这两条天花板线的话,就能好好地在佩兰生活下去。等到那时候阿什福也再不敢对我做什么了。”郁檀说,“你也能保证你的佩兰不在500周年时出什么事,还能把我当做一个佩兰的精英教育奖杯展示出去……”   他扔掉毯子,往楼上走。孟先明在他背后说:“郁檀,我并不在意你怎么看待我。但我警告你,不要对阿什福做任何过分的事。否则我会顶格处置你。”   “你在警告我吗?”郁檀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很脆弱。”孟先明冷淡地说,“我见过你在音乐楼里,和周天琦他们弹琴唱歌。音乐厅里歌舞升平,而你……只能和其他被排斥的人一起躲在那里。”   郁檀愣住。   孟先明也顿住了,似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再开口时语气更冷:“郁檀,真正撞上某些东西时,你会意识到自己比你想象中更弱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好好考你的试,不要惹乱子。你今天的反应让我确信你一定想做些什么,在考试之前,我会让人一直看着你——还有阿什福。我不会让他和你有任何对彼此出手的机会。”   “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幼稚和冲动,毁掉自己的珍贵机会。”   郁檀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片刻后,他回到房间,用力地摔上了房门。   49天同居的勉强和平在此刻被彻底地撕碎了。背后的监管血淋淋地暴露了出来。   孟先明在说什么?   孟先明是把他误会成什么需要纠正和保护的小白花了吗?   感到荒谬之余,郁檀又因他的最终警告,感到翻江倒海似的恶心。   更让他觉得可怖的是,他知道孟先明、乃至外面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孟先明给他提供的这条路非常棒,且有诱惑力至极。   考入国王学舍,得到智力认证。给公主留下深刻印象,得到社交认证。两个关卡都很艰难,两个机会都很可贵,对于普通人而言,它们是隔着天堑的机遇与考核。   但只要郁檀能像孟先明相信的那样,能够到这条线,他就能从有身世污点的、因美貌而被男校学生侵扰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为王室眼里优秀漂亮、值得培养的寒门天才。   甚至在几年后的毕业季成为佩兰的又一枚奖章。   他要付出的代价只有——听孟先明的话,不要毁掉阿什福。   郁檀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顶着轻微的黑眼圈出门。   下楼时,郁檀在餐厅里看见了孟先明。他顿了顿,转身要走。   孟先明说:“路宥在门外等你。”   只是一句话,就让郁檀重重地扔下了书包:“你现在早上也开始派人来监视我了?”   “因为昨晚的对话让我意识到,你依旧有极其危险的想法。”孟先明置若罔闻般地,只看着自己眼前的餐盘,“郁檀,我相信我昨天已经把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建议你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   “去上课吧,希望你已经做完了模拟试卷,能把它交给凌飞星批改。”   郁檀给他的回应是提起书包,用力摔上大门。   路宥在门外被他的火气吓了一跳。路宥看了眼屋内,小心地问:“你和首席吵架了?”   郁檀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他一笑:“没有,我们XX的关系好着呢。”   郁檀居然爆粗了。路宥一路上都有点魂不守舍的。   他监督郁檀吃完饭,又领着郁檀去教室,在路过一处转角时,路宥叮嘱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很烦,但已经是最后三天了。你再忍耐一下吧,而且首席他对你没有坏心的。”   “那我该谢谢他?”郁檀说。   旁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路宥回头,被花廊里的人吓了一跳:“夏……夏主席。”   英俊少年把蒙在脸上的书懒洋洋地摘了下来。   第一节课要开始了,夏晔竟然孤身一人坐在这里,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郁檀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夏晔了。骤然一见,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这附近没什么教室,也没有办公室,倒像是夏晔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似的。   郁檀顿时警惕。路宥比他反应还快。尽管很紧张,路宥依旧硬着头皮站在郁檀面前:“夏主席,有什么事吗?”   夏晔看向郁檀:“听说昨晚首席别墅里吵得很厉害?”   一个月不出现,一出现就是在他和孟先明大吵一架后的时候……郁檀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求证一下听说的热闹。”夏晔说,“看来是真的。”   郁檀脸色更冷。夏晔忽然慢悠悠地说:“看吧,住在孟先明旁边没什么好的。比起首席别墅,琥珀馆才是个更好的住处。和规则机器人比起来,有时候RIOT可是会有用多了。”   说完,夏晔把书随手丢在旁边,转身离开。   路宥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在他看向郁檀时,郁檀不耐烦地说:“别当真了,他想恶心我。”   事实也绝对如此。夏晔是个爱看戏的恶劣神经病。   只是郁檀没想到,自己和孟先明只是吵了一架,竟然这么快就传到夏晔耳朵里了。孟先明别墅的保密性也做得太差了吧?   更让他不快的还有孟先明对他加强的监视。早上大课间,在他准备转移去下一间教室时,路宥又来了。   “他让你们课间也要跟着我吗?”郁檀终于忍无可忍了。   “下一节课是数学课,你会遇见阿什福。”路宥说,“我很抱歉。”   那句“抱歉”背后一定是孟先明毫无诚意的脸。郁檀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开始辱骂孟先明。   显然,孟先明因为昨天的对话又对他开启了更高级别的警戒方案,谨防他在考试的前三天搞出什么事来。郁檀觉得自己在孟先明眼里简直是个好赖不分的恐/怖分子。   好在下一节课能遇见阿什福这件事总算能让郁檀开心一点。至少在上课的时间内,他一定能刺激到阿什福。   于是,在看见教室里的阿什福后,郁檀毫不犹豫地向他旁边的座位走了过去。   然后他的书包就被路宥放到了另一个座位上。   路宥对他好脾气地笑笑,又和进教室的凌飞星打招呼:“凌老师好。”   凌飞星也对路宥笑笑,不过在看向郁檀时,眼神有些微妙。   郁檀看着他拿着自己故意做错的试卷,假装没有看见。   果然,在念成绩时,凌飞星更微妙了:“第一名,阿什福。第二名,郁檀……”   顿了顿,他说:“虽然犯了一点小错误,下次知错能改就很棒了。”   郁檀:……真的没必要这时候硬夸的。   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教室另一端的阿什福。   然而让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阿什福的脸上竟然没有靠用药超过郁檀的狂喜之色。   反而,阿什福神经质地咬着手指,满脸遮掩不住的焦虑。   这些日子,已经有许多同学觉得阿什福的状态不太对,都在下课后自觉地远离他。课间时,阿什福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还在咬手指。   隐隐的,郁檀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在阿什福起身时,他下意识地先一步起身。   结果一出门,路宥竟然就等在门口。郁檀这才意识到路宥的课程就在他的隔壁教室。见郁檀出来,路宥问:“你要去哪里?”   眼见阿什福往走廊的另一边走,郁檀立刻说:“厕所,小解,你不会要跟着去看吧?”   路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赶紧说:“去吧去吧——去走廊另一头的。”   该死的孟先明!   郁檀没时间再做纠缠了。他跑到走廊那一头的无人处,在确认路宥没跟来后打开清洁物品间,摸到一条仆役通道,钻了进去。   一路小跑跟随,他终于跟上了在往角落走的阿什福。其实刚才郁檀就觉得很不对劲——他和路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阿什福竟然魂不守舍地,没看他这边一眼。   阿什福终于到了一个无人处。郁檀躲在仆役通道里,看见阿什福拿起手机,似乎在和人吵架。   “你说没货了?!怎么可以?你知不知道你会耽误我多大的事?!”   “级长严格审核通行证所以出不去?我不管!你不是很有办法的吗?周五之前我必须弄到!”   “你不是就想要钱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不去了……”   “临时加强安全监管?开什么玩笑!你去私密板块收购啊!花钱,总有人会把通行证卖给你的!”   郁檀一怔。   一切像是在此刻沉了下来。看着走廊里在对着话筒绝望嚷嚷的阿什福,郁檀渐渐攥紧了拳头。   眼底渐渐地有阴郁的风暴积蓄,有那么一刻,郁檀真想往孟先明的脸上打一拳。   辛苦一个月的筹谋好像在此刻泡汤。就在郁檀几乎要把墙皮抠下来时,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的号码。   陌生的短信。   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语气。   “*******,我的Nex。”   “加上我,今晚来琥珀馆找我。”   “说不定——我会帮你弄到一张能现在出校的通行证。” 第61章 倒反天罡 杜彦洲在乔愈的派对上喝得头昏脑涨。   佩兰校内禁高度数的酒和烟,但这条禁令对于高等级学生来说形同虚设。在杜彦洲于乔愈跟班的唆使下喝下一瓶又一瓶香槟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杜彦洲按灭了,继续喝酒。乔愈就在这时笑吟吟地说:“对了,马上就是期中假,你打算去哪里玩?”   期中假长达九天,是九月学期最核心的小长假。杜彦洲顿时兴奋:“乔哥,你打算去哪里玩?我们可以一起……”   想起什么似的,杜彦洲怏怏道:“哦不行,乔哥,我得跟我爸一起去意大利。”   “意大利?”乔愈眼睛闪了一下,“家庭旅游?”   “家庭……”想起郁檀的脸,杜彦洲有点别扭似的,“也算吧,反正是一群人一起去。”   乔愈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似的,把他们要去哪个城市,会干什么都问了一遍,活像自己也要加入这家庭似的。杜彦洲一边回答,一边觉得乔愈对自己真是好看重,连自己亲爸与情妇的意大利之旅也要问得这么事无巨细。   他在这个学校的仕途,真是越来越通达了啊!   好一会儿,杜彦洲去盥洗室放水。他总算有机会看手机了。   结果三个未接电话,全是郁檀的。   !!   杜彦洲顿时有点想算八字了,还感觉很乐。怎么回事啊今天,怎么一切都这么扬眉吐气!   他欣赏了未接电话好一阵,才矜持地给郁檀打过去。电话一接通,郁檀冷淡道:“又跑出去喝酒了?”   “你管得着吗?知道我在这学校里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杜彦洲得意洋洋道,“如果夏晔他们是F4,我马上就会成为F5。”   郁檀:……   杜彦洲:“哎!我爹真是太不争气了,我家公司的股票最近又跌了,他知不知道经商水平这么差,影响我仕途啊?”   郁檀好像努力忍着骂他的冲动似的,片刻道:“你有Vibe匿版的邀请码吗?”   “你要那个干什么?”杜彦洲疑惑,“不会是要做什么坏事吧?”   郁檀:“你管我。不给我我就把你酗酒的事告诉你爸。”   告爸爸大招一出,杜彦洲作为一个17岁学生顿时被踩痛全身。   他不情不愿地给了郁檀一个邀请码,又教郁檀在里面注册身份识别饼干。弄完,杜彦洲又嚷嚷:“你别在论坛做坏事,弄断我的通天梯啊!”   郁檀在挂掉电话前冷酷地说了一句:“傻逼!”   杜彦洲懵了,回到包厢里他才意识到郁檀在骂他。   郁檀有没有搞清楚他在学校里的唯一靠山是谁啊!!   就在杜彦洲愤懑时,坐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年忽地开口了。   “我原本定了小长假去西翡翠玩,可惜那里被恐袭了,乱成一片。”乔愈眨了眨眼,“你算是我在RIOT之外最好的朋友了。所以……”   “假期我和你家一起去意大利玩,好不好?”   ……   佩兰匿版的发言比公开板块的发言还要脏。   辱骂同学的,调侃老师的,交易违禁品的,郁檀甚至还在精华区看见了一个帖子,里面贴着学校所有特优生的名字、年级和照片。   现在刷屏得最哀鸿遍野的,正是持续到这周日的出门禁令。有人问:“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间管得这么严?”   “是因为下周要开始放小长假了吗?”   “听说是因为国王学舍的考试要进行了,但往年也没严成这个样子啊。”   “往年也没有打得那么厉害的两个候选人啊。我看又是暴君的私心,担心asf出校买点什么道具给妖妃找麻烦吧。”   “严防死守成这样,管他们谁想算计谁,都毫无办法吧?”有人讥讽,“那个校花入学时那么嚣张跋扈,惹上首席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搞半天之前他在RIOT面前那么清高是还没遇见自己喜欢的那一款权贵?哈哈哈。”   “这一个多月真是把校花过爽了吧,首席整天守着他车接车送的,参加个晚宴也要给他调换坐次,啧啧啧,小野麻雀被收拾成金丝雀了。”   郁檀直接略过那些诡异言论,一路刷下来,终于定位了一个在收通行证的帖子。   看起来阿什福真的给得挺多的,那个帖主竟然开出了高达一万的高价在收通行证。   几个人在贴子里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一般的A-list都出不去,你想出去除非XFQW那几个给你开单子。他们看得上你那一万块?”   “那能怎么办啊?我急着要出去呢。”那个人回复。   “要不然你藏在运菜车里出去吧。”有人出馊主意,“那道门没什么保安。”   “其实我有个过期的通行证,能在保安那里糊弄一下。但那里现在有级长了啊,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查通行证查得可严格了。”那个人说,“我明天早上再去看看情况,看能不能趁着开门时溜出去,再不行就算了。”   运菜车的出门时间是早上五点。   郁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片刻,他收好东西,往图书馆门外跑去。   毫无意外的,路宥又在门外等他。郁檀头也不抬:“我要去校医院一趟。”   “你不用去了,首席说你马上要考试,这三天不用做公益服务。”   路宥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像限制人身自由,一时间尴尬。郁檀说:“那我去找我朋友要句‘考试加油’总可以吧?”   “呃……”路宥纠结了一下,“当然可以。”   郁檀对他笑了笑。这一笑让路宥脸一红,有点不敢看郁檀。   郁檀和路宥一起途经西校门。走过那道小门时,郁檀瞥了一眼门口。   果然有两个级长守在那里。   对于郁檀的到访,浦茉莉非常高兴。她说:“对了,你周五就要考试,想在考试前吃点巧克力吗?我明天出校去拿药,可以帮你带点回来。”   说着,她调皮地眨眨眼:“你想和我一起去买也可以,我就说带个学生来帮我搬东西。”   郁檀沉静地笑笑:“不用啦。”   浦茉莉的梦想是离开这所学校。   那他就绝对不会把浦茉莉拉进他的计算里。   晚上十一点,郁檀又被路宥护送回了首席别墅,推开门时郁檀又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孟先明。   他略过孟先明,直接往楼上走。孟先明又叫住他:“郁檀。”   郁檀回给他冷淡的一瞟:“干什么?”   昨天还和他针锋相对的孟先明顿了顿,片刻道:“我让人暂停了你的公益服务。”   “我已经知道了。”   孟先明又顿了顿,似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和郁檀怎么说话似的。最后,他说:“那就好。”   说完,他指了指茶几:“你的牛奶。睡前喝它有助于睡眠。”   ?   郁檀懵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牛奶。孟先明直直地指着它,活像它是凭空变出来的似的。   用手一摸,牛奶竟然热得刚刚好。郁檀握住它,忍不住说:“你听见我昨晚没睡好了?”   片刻,孟先明说:“明天早上八点半,诸晨会来接送你去教室。后天是荣铮。大后天你考试。忍受完这几天你就自由了。提前祝你小长假快乐——到时候,你就不用和你讨厌的人住在一起了。”   郁檀看孟先明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你也知道我讨厌你啊?”   孟先明没说话。片刻,他冷淡地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郁檀又笑了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现在这所学校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孟先明突然站了起来,紧握着的手不小心扯起了放在沙发上的毛毯:“无论如何,我都认为我的决定是当前最优解。郁檀,如果你不想未来每次都只能被孤立得只能在小教室里演奏的话,你就只能走这条路。至于我……”   像是意识到自己手里拿了什么似的,孟先明一僵,竟然猛地把它扔了出去,好一会儿才能寒着脸道:“很快,你就不用再和我打交道了。只要你不惹进任何麻烦事里,我就没有任何来管你的理由。”   说完,他竟然头一次地在郁檀之前转身上楼。   ?   郁檀本来想再讽刺孟先明几句。谁知道孟先明竟然先一步地失态了。   甚至上楼时的姿态,还有点像落荒而逃。   郁檀蒙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找到一点线索——刚刚被孟先明不小心抓起来的那条毛毯,是他昨天用来盖过腿的毛毯。   不会吧……孟先明的恐同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郁檀突然起了点坏心思。他抓着毛毯上楼,停在孟先明的房门前——在过去一个多月里,他可从来没有靠近过这里。   “首席。你刚刚把我盖过的毛毯扔到地上了。只是吵了几句话而已,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大?”郁檀故意说,“别墅里有洗衣机吗?既然你这么讨厌我盖过的毯子,我把它拿过去洗干净吧。”   不多时,孟先明把房门打开了。   孟先明脸上冷水粼粼。这还是郁檀头一次看见孟先明这么不整洁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刚上楼就开始用冷水洗脸迫使自己冷静似的。孟先明寒着脸,伸手扯郁檀手里的毛毯。   郁檀故意拽着它不放。孟先明终于说:“你干什么?”   他抬起灰色的眼,向来剔透冷淡的眼睛里难得地有几分滚动的阴沉。郁檀看他这副模样,冷笑起来。   “我看你不也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吗?不得不和一个同性住在一起让你很痛苦对吧?”郁檀说,“这么讨厌男性,刚刚对着镜子洗脸时有没有被自己的脸毒死啊?”   孟先明抓着毛毯的手背青筋绷着,半天吐出一句:“回你房间。”   “哈?用你说?我不回我房间回哪里?”郁檀拔高了声音讥讽,“和你一起睡吗?”   孟先明突然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   他静静地看着郁檀,眼神冷到让郁檀都有些毛骨悚然的程度,简直就像他刚才的那句话触发了什么禁忌似的。   手不知不觉地松开。孟先明就在这时直接把毛毯从郁檀手里抽走。   他没有看郁檀,站在门边把毛毯叠好,把它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而后,孟先明声音平平地说:“说完了吗?”   郁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孟先明说:“很好。”   他关上了房门。   ……郁檀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充满了歧义。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说在孟先明的房间里睡觉。天地良心,他们现在还是未成年!   郁檀有点飘忽地回房间。在坐到椅子前后,说实话,他甚至觉得有一点轻微的良心痛。   他重生过一次,前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孟先明这个现在比他年长的首席,现在还只有17岁呢。   ……但想了想,郁檀又咬咬牙觉得,都怪孟先明身为一个17岁少年竟然这么老气横秋,以至于让他忽略了孟先明的真实年龄。   到底什么样的家族能养出孟先明这种人!   反正孟先明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郁檀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事情不能再耽搁了。他也只允许自己的良心痛一点点,然后就不准再痛了。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的盘算会让孟先明暴跳如雷。   郁檀没有搜索夏晔的Nex号,而是直接在群聊里加了夏晔。   十五分钟后,夏晔通过了好友申请。   夏晔的头像是他自己在击剑场旁准备的照片——不是他在对决里获胜或拿到奖杯时,这点还挺让人意外的。   申请通过后,夏晔发了条消息:“等急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卡着点等了十五分钟再通过的?”郁檀反唇相讥,“就想让我等一等是吧?”   隔着屏幕,郁檀也能感觉夏晔轻笑了一声:“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情更好的话,你就这么想吧。”   郁檀懒得和他打机锋:“你说今晚在琥珀馆等我,但孟先明看着我,我出不去。”   “嗯?你们一起睡,还是他守在你房间门口?”夏晔说。   郁檀说:“无聊。”   夏晔说:“现在是你需要我的帮助。你不应该想点办法瞒着你沉睡的同居人,出来和我偷情吗?”   ……夏晔说话怪恶心的。郁檀在被恶心到的同时,也知道夏晔就是想要恶心他。郁檀说:“反正我出不去。你有诚意的话,早上五点到西二门来。”   西二门是郁檀看过的运菜出口。夏晔说:“我凭什么要去那里?”   “那你就没乐子看了。”郁檀冷静道,“你爱去不去。”   夏晔顿了片刻。郁檀猜他正在思考,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夏晔的思考结果。   终于,夏晔说:“成交。”   郁檀说:“别让我等太久。超过十五分钟,我就离开。”   “哇,你很急着想和我见面啊?”夏晔说,“看来你是真的需要我。开始喜欢上我了?”   ……夏晔在Nex上说话怎么比现实里说话还要恶心那么多倍?郁檀拧着眉头回复:“恰恰相反。”   “是吗?”夏晔回复,“但我觉得你不讨厌我,因为我比孟先明有用多了。”   “……”   想恶心人的话,夏晔又成功了。郁檀有种窒息的感觉。   他寒着脸关掉手机,把自己扔到床上。   夏晔也没再发新的信息来。郁檀不知道夏晔是否相信,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但他必须赌一把。   在这所学校里,要完成他的目标,他只能靠赌。   清晨四点半,郁檀从床上醒来。他穿好衣服,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孟先明那边的窗。   窗帘拉着,孟先明还在睡觉。   郁檀稍微松了口气。他打开房门,想从正门出去,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正门有电子锁。也许在他推开门的瞬间,就会有警报发到孟先明的手机上。   ……还真是有点像偷情了。从二楼阳台翻下去的郁檀无语地想着。   清晨,天还没蒙蒙亮,佩兰安静得出奇。   白日热闹的校园小道上毫无学生存在。郁檀提前十分钟抵达西二门。   门口有两个保安,还有两个刚来上早班的级长。校门紧闭着,去运送食物的车还没有出去。   心跳得很快。郁檀躲在约好见面的地方,眼睛机敏地四处观察。   终于,他模糊地看见了。   一个穿着便装的学生摸着边缘过来,也猫在某个角落里。   大概他就是想挣阿什福的钱的那个学生了。郁檀想着,耳畔传来声音:“这么早就来了?”   他回头,夏晔站在某棵树的阴影里,正闲闲地看着他。   英俊少年见他看过来,随意道:“看来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有什么东西让你急得要现在出去买?”   郁檀没动,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多少?”   夏晔看着他:“猜猜看?”   郁檀面若寒霜,片刻冷笑:“有什么好猜的?你已经靠着狗腿监视拿到了我的秘密,不是吗?”   他咄咄逼人。夏晔挑眉道:“你误会了。我可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   “无聊?”   “我不喜欢在一场好戏面前做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和你的同居人不一样,提前知道故事的结局,就太没意思了。”夏晔说,“我知道你想要对付阿什福,也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做到这件事。但在结局出来前,我从来不会伸手去翻剧透。”   郁檀不信任地看着他:“那你给我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不想看剧透,不代表我不会抓住可以利用的机会。”夏晔微笑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试探。我知道你想要对付阿什福,知道孟先明一早加强了出门审查,于是我意识到,你或许会想要在这段时间里出校门一次,于是我试探了。结果也很有效,你主动来找我了。”   “……”郁檀沉沉地看着他,“这次你想要用什么交易?”   “上次交易,你欠我一支舞。”夏晔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这次想要什么?”   运菜车向着校门开了过来。郁檀向后退了两步,他紧张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夏晔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眼神漫不经心,却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我也不知道。”   “……”   “所以,你最好能提出一个足够刺激的选项来做交换。”夏晔平淡地看向他,“我等了一个月,郁檀,你最好不要让我太失望。”   校门因运菜车打开。   阴影里的另一名学生在悄悄靠近校门,却苦于守在门口眼神锐利的级长们。   郁檀一步一步地退到了级长的视野范围内。   夏晔在靠近他,眼里有毫不掩饰的、带着恶趣味和玩笑,却强烈到几乎要在主人的意识之外溢出的侵略性。   郁檀就在这时踉跄了两步。他像是没站好似的倒在了夏晔的身上,又猛地抓住夏晔的手腕,把夏晔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身体贴得很近,气息混杂一起,在外人眼里,这几乎是一个正在被强迫似的画面。   夏晔怔了一下。郁檀就在此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能吸引所有人的尖叫声。   “放开我!!”   “你要对我做什么!” 第62章 交易 两个保安呆若木鸡。   黑色校服的级长在短暂的僵直后,快速向着这边跑来。   卖菜车驶出大开的校门。角落里的学生在张大嘴片刻后,还是没有抵挡住金钱的诱惑,快速地向着校外跑去。   佩兰清晨微风吹拂。郁檀和夏晔贴得很近。   近到他几乎能听见夏晔骤然停滞,又很快变得急促的心跳声。   英俊少年睁大眼看着他,像是看着某种从未见过的外星生物。   郁檀在少年琥珀色的眼瞳里浅浅地笑了。   “这个刺激吗?”他淡淡地说,“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玩不起?”   说完,他松开手,像是因被夏晔骚扰而惊猝似地,向着校园的另一方落荒而逃。   他的身后混乱一片。两个面色铁青赶到的级长因看清夏晔的脸而瞬间悚然。保安没注意到溜出去的学生,也手持警棍跑过来看热闹。   至于夏晔……   英俊少年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被利用的不快。少年向来阴郁随性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定定地看着郁檀远离的方向。   两个级长因撞破了夏晔的丑事而战战兢兢的。一个人几乎要带着哭腔喊出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忽地,夏晔也浅浅地笑了。   “我的反应怎么这么慢?”他轻声道,“刚才应该拉着他一起在学校里逃跑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好像少年脖颈温热的余温还在那里似的。   很久之后,他将手心放在自己的唇边,并轻轻地、轻轻地……   在被对方拖拽过的手腕处,吻了一下。   他用犬齿轻轻叼起自己的一寸皮肤,在那里,郁檀的大拇指曾留下一点温度。   ……   郁檀一直在狂奔。   早上六点之前,他顺着一棵树爬回了阳台上,又从阳台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落地时,脚下发出一声“咚”。郁檀被吓了一跳,想到孟先明应该还在睡觉,又心下稍定。   他坐在书桌前,想着夏晔刚才的表情,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活感,忍不住又借着这份好心情刷起了题。   大概七点多时,门外走廊上又有了脚步声。郁檀等到那声音在楼梯上消失时,才从房间里若无其事地出门。   他和昨晚一样冷着脸,在途经孟先明时若无其事。就在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好的早饭时,孟先明叫住了他:“郁檀。”   郁檀回头。首席少年坐在长餐桌旁,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片刻,少年垂下眼,又看向自己眼前的茶杯。   郁檀就在这一刻发现,孟先明眼睛的颜色是真的挺浅的,像是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玻璃珠。以至于无论孟先明用怎样冷峻的眼神对待旁人,在孟先明不说话时,那双眼睛总会给人一种它过于剔透的感觉。   想到这个冷冰冰的少年确实只有17岁,郁檀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孟先明没看他:“没有。”   “哦。”   郁檀走出客厅,孟先明说:“你中午可以回来睡个午觉。如果你昨晚没睡好的话。”   ?   在郁檀回头时,孟先明已经不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喝茶,好像他根本没说过这句话似的。   被诸晨护送至教室的路上,郁檀琢磨了半天,心想孟先明对他没睡好的判据,不会是听见了早上六点钟那声巨响吧。   孟先明明明听到了,却没刨根问底,还叫他中午回来补觉,什么意思?   郁檀觉得孟先明总不会是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太控制狂了吧。就在他琢磨这件事时,诸晨咳了一声:“你的教室到了。”   他又说:“你下课时给我发个消息,我过来接你。”   郁檀心不在焉地点头,还在想孟先明的诡异态度。就在这时,诸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手机,一个级长的大嗓门顿时响彻整条走廊。   “卧槽!老诸!你看没看群啊!大新闻!!”   诸晨看了郁檀一眼,为维持级长的威严下意识地按住话筒:“什么大新闻?”   那名级长的下一句话更铿锵有力:“夏晔凌晨五点在学校门口强吻校花啊!!!”   他一句话吼出来,整条走廊都静了。   赶来上课的学生停住脚步,正在抄作业的学生张大了嘴,正在喝水的学生手一抖。   然后“铛”的一声,整个水瓶都摔到了地上。   旁边的郁檀:……   在被诸晨以震惊的眼神看过来后,郁檀扶了下额头。   ……普通的性.骚扰怎么传成强吻了。   他匆匆地坐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去。但全班同学都没有放过他。整整一上午的课,所有人魂不守舍,都在不停地回头看他。   他们不良的上课态度甚至激怒了教物理课的齐本中。在第无数次看见学生走神后,齐本中忍无可忍地扔下了教案:“这是你们上课该有的态度吗?”   几个学生连忙转回来。齐本中又说:“你们就不能学习一下郁檀同学吗?还有郁檀,你怎么又坐到最后一排去了!不是让你坐到第一排来吗!”   这话一出全班同学都呛水了,咳嗽声响成一片。   一上午,手机声响成一片,论坛铺天盖地地刷屏。郁檀身为始作俑者连食堂也不去了,他拜托周天琦去咖啡厅里帮自己买了便当,和周天琦一起去草坪上吃饭。   负责今天看管他的诸晨也跟来了。红马甲的级长竟然也买了个便当,就坐在他们旁边吃,时不时诡异地看郁檀一眼。   即使知道诸晨大概率是在等着听八卦,周天琦最终也没忍住开口了:“郁檀,他们都在说你和夏晔……”   “没亲上。”郁檀干脆地说。   他以为这句话能让周天琦放心了,可周天琦的脸色更白了:“啊?他真的要强吻你啊?!”   诸晨的耳朵竖了起来。郁檀刚想说不是,就看见了山坡下正提着个袋子匆匆而过的阿什福。   袋子沉甸甸的,是阿什福费尽心思给自己买来的末路。郁檀挪回目光,唇角不知不觉地带了点笑意。   就在这时,有人尖叫道:“郁檀!你竟然躲在这里!”   秀美的颜澹握拳向郁檀走来,眼里燃烧着怒火:“我找你一上午了!你竟然敢做这种事,太不要脸了!”   原本在看热闹的诸晨站了起来。就在他准备开口阻止时,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颜澹。”   诸晨愣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郁檀向声音来源看去。方赟泽站在那里。   一个月过去,方赟泽的伤已经好全了。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被众人簇拥着路过这里。修长少年停下脚步,细长凤眼盯着怒气冲冲的颜澹。   他眼神薄而冷,不需多开口,已经蕴含着足够的警告。颜澹几乎有些被吓到,他怔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赟泽哥……”   方赟泽没有再看颜澹。他看向草坪中的郁檀。   郁檀渐渐没有了表情。他放下筷子,和方赟泽对视。   他永远不会忘记,方赟泽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知道他身世的威胁者,还在伤愈返校后为他准备过一场“欢迎仪式”。即使这两个月方赟泽没有动静,他也始终觉得这个人就像一条阴险的毒蛇一样。   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择人而噬。   方赟泽沉沉地看着他,细长眼底沉着某种阴冷的、郁檀看不懂、而方赟泽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东西。   片刻,方赟泽的目光落在郁檀的嘴唇上。   浅粉的色泽,像是花瓣。   他长久地盯着那里,直到旁边的颜澹和周天琦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步。诸晨有心想说什么,考虑到方赟泽的A-list身份,有些焦虑地拧起眉。   就在这时,有人冷冷地说:“诸晨。”   那道声音让诸晨骤然站直了:“首席好!”   方赟泽的目光终于从郁檀的唇上挪开。他看向来人。   孟先明冰冷地看着他。   少年首席身后是几个跟着他在做午间巡查的级长。在半分钟的对视后,方赟泽淡淡地说:“走吧。”   他最后看了郁檀的手一眼,带着几个拥趸离开。   在他之后,颜澹也有些不知所措。孟先明就在这时说:“颜澹,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而凌厉,像是沉着可怕的警告。颜澹从来没被这样的声音问过,差点被吓哭。   孟先明虽然是夏晔的死对头,可对所有学生都是公事公办,他什么时候听过孟先明拿这种语气怼人。   颜澹哆哆嗦嗦地跑了。孟先明盯到颜澹走后,才看回诸晨。   诸晨连忙说:“首席,您在做中午巡查吗?”   孟先明点了点头,又冷淡地说:“郁檀。”   郁檀脑袋一抬。孟先明说:“午饭吃完了吗?”   “吃完了。”   “我带你回去午休。”孟先明说,“诸晨,你可以休息了。”   诸晨张大了嘴。孟先明继续说:“我会接手与他有关的一切事务。”   不是。   不是??   一时间,就连跟在孟先明身后的几个级长都露出了相当微妙的神色。唯独孟先明皱着眉,一副觉得自己的所有话都很寻常的模样。   他站在路中间,等着郁檀走出草坪,顺手接过郁檀手里的饭盒把它丢掉。   郁檀震惊地看着他:“干什么?”   孟先明看了一眼手表:“你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我是问你在干什么?”郁檀说,“什么叫接手一切有关事务?”   孟先明看了一眼方赟泽离开的方向,冰寒道:“我以为原因已经很明显。”   ?   “显然,我的级长们已经无法有效地处理与你有关的紧急事件。所以接下来的两天,我会亲手接管你的一切。”孟先明冷冷地说。   郁檀表情变得很精彩。在看见周围的人都在探头探脑后,郁檀的表情更精彩了。   “你听说今天早上的事了?”郁檀问。   孟先明的脸色像是寒了一度似的,点了点头。   “你听说的是哪个版本?”郁檀试探着问,“是级长汇报版,还是流传版?”   孟先明忽地冷笑一声,他的语速变得很快:“夏晔强吻了你或强吻未遂或两情相悦所以舌吻?你觉得这三种情况对于我来说有区别吗?”   ……怎么会没区别。郁檀觉得区别还是挺大的。   而且最后一个传闻是什么,怎么迭代出新版本了,郁檀根本没听过。   郁檀欲言又止,他想起孟先明昨天的恐同模样,觉得孟先明的这两句话都挺不可思议的。他好一会儿说:“那你不觉得这个风口浪尖上,你该和我避嫌一下,避免闹出更多事吗?”   “闹出什么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之间一直有传闻……”   没等郁檀说完,孟先明又冷笑一声:“传闻?我问心无愧,有传闻又如何?”   “……”   “你还有二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郁檀没话说了。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和孟先明一起回了首席别墅。   在郁檀进入首席别墅后,孟先明又冷冷地走到了门边:“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放心,在你休息时,我不会留在别墅里。”   “那你去哪里……”郁檀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话很诡异,明明是吐槽,却给人一种挽留的感觉。   “我去旁边的级长楼里处理工作。”孟先明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后我来找你,送你去上课。”   “……”   孟先明不看郁檀一眼,转身去开大门,只留郁檀一脸诡异复杂,感觉孟先明是不是因为学校里出现无法处置的男同而应激了。   突然,孟先明说:“郁檀。”   ?   “你不要误会什么。只是——为了你的国王学舍考试,我已经投入了一个半月的沉没成本。”孟先明冷冷地说,“我不想看见无聊的事情让我的计划失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停了停,他又说:“当然,如果你在考入国王学舍后自愿想和夏晔纠缠,那就随便你。那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走出首席别墅,重重地关上大门。   “哐”的一声。郁檀有点麻了。同居一个多月,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孟先明关门关得这么重。   这是在干什么?   没过多久,吴炯发来消息:“卧槽,有人把你和孟首席在路边说话的视频发到论坛上了。论坛在刷屏,说第一次看见孟首席像个喷火龙一样!”   郁檀:……恐同大爹的同居人竟然在背着他半夜爬出去搞基,孟先明会气成这样也合情合理。   不过孟先明真的生气了啊?郁檀在意识到这件事后,还觉得有点奇妙。   头一次的,他觉得孟先明有点少年味儿了——不再那么像校规机器人,而是个认死理的少年。   虽然孟先明的死理是守规矩、走正道和恐同。   郁檀在沙发上还没想明白,门口就已经传来了门铃声。   二十五分钟到了,不多不少,孟先明来找人了。   冷酷无情的封建首席直直地站在大门口,等着郁檀出门。等郁檀出来了,他又直直地转过去,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   郁檀:“我的下一节课是……”   孟先明:“我知道,生物。”   郁檀:“教室是在……”   孟先明:“对于佩兰地图,我比你更熟。”   孟先明的每一句话都硬邦邦的。郁檀看着他的背影,不仅不生气,还有点乐了。   “喂,你真的生气了啊?”郁檀调侃地说,在发现孟先明根本不理他后,放柔了声音,“那我告诉你,我和夏晔没亲上,你会不会没那么生气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好一会儿,孟先明冷冰冰地说,“我说过,夏晔强吻了你或强吻未遂或两情相悦所以舌吻,三种情况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那对于你来说都是什么情况?违反校规的同性恋行为?”郁檀说,“你就那么讨厌同性恋啊?”   孟先明始终没有说话。就在郁檀觉得孟先明再也不会开口时,孟先明在一棵花树下停下了脚步。   有一枚花瓣落在孟先明的肩头上,孟先明毫无察觉似的,依旧直直地站着,声音又干又硬:“我只看见一个可以有着大好前途的少年在亲手毁掉自己的前途。”   郁檀怔住了。   “无论如何,我都认为你只能在音乐教室里演奏的模样很可怜。和颜澹、和陈舒言比起来,你更应该做那个在新生音乐会上演出的人。”孟先明生硬地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艰难处境毫无察觉。”   郁檀本该冷下脸。可孟先明的每个字都太固执,固执得好像完全是发自真心。   就在他开口反驳前,孟先明又说:“但你想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这一个半月让我越来越意识到,你和佩兰不可能成为一路人。就像我不知道你打算对阿什福做什么,但我直觉那一定是一个会导致佩兰的声誉被卷入的丑闻——就像我怀疑,你今天早上和夏晔的事,其实也是你计划的一环。”   郁檀眼底一惊。   孟先明转身。他灰色的眼睛像是雪里的钢铁一样固执:“我不喜欢这样做。但郁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会提名你成为四年级的新级长,加入紫藤会。级长在学校里具有处置权,你可以抓住阿什福的一切把柄,按照规章来处置阿什福。我也会确保你不受到任何来自阿什福家族的校外报复。”孟先明说,“你要付出的唯一代价就是,好好考试,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停了停,孟先明说:“否则,只要我抓到一丝一毫的证据或线索,我都会送你离开佩兰。” 第63章 老孟发狂中 郁檀惊悚得几近恍惚。   他盯着孟先明的眼睛,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粉饰太平、或权宜欺骗的意味。   就像他前世从无数双相似的眼睛里所见的那样。   可从那双灰色的眼睛中,他只看出少年毫不遮掩的固执。   ——和好像冰雪一样剔透、像钢铁一样强硬的真心。   “……我听不懂。”郁檀沙哑地说,“我只是在准备考试。”   气氛凝滞数秒。   郁檀呼吸急促,他的掌心甚至开始发烫。不知是讥讽还是恼怒的,他不由自主地想,孟先明凭什么对他说这样的话?   孟先明凭什么对他提出这种交易?孟先明以什么立场来阻止……   乱糟糟的想法在郁檀的脑海里纠缠。某一刻,他猛地抬起眼,眼神凌厉又警惕,想从孟先明的眼里看见几分虚伪。      但就在此刻,孟先明平淡地说:“很好。那我们就各凭本事。郁檀,希望你不要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   孟先明不再看郁檀。他干脆地回身,向着郁檀的教室直直走去。   他的校袍锐利翻飞,就像不打算再给郁檀任何机会。   郁檀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也渐渐地阴了下来。   天也阴了下来,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墙边的茉莉上。   属于佩兰的又一场延绵了三天的雨,就这么开始了。   突如其来的骤雨让不少在上户外体育课的学生在走廊上湿淋淋地跑来跑去,抱怨天气预报的不合格。走廊的教室内,郁檀趴在课桌上,听见周围议论声不绝。   没有参与任何热闹,他盯着指间的钢笔,锐利笔尖停在纸张上,像是个还没画下去的句号。   就在这时,周天琦坐到郁檀身边:“你还好吗?”   郁檀慢慢转过头。他的视线落在周天琦的脖颈上。   修长、白皙的少年的脖颈,在关于原作的噩梦中曾被领带扭曲地缠绕,悬挂在破旧旅馆的风扇上。   如果没有他存在,这个故事的结局会走向何方?   如果这一个月的那些招数没有落在他,而是落在周天琦、吴炯、甚至南昳的头上,他们会像他一样能熟练地对抗他们吗?   片刻,周天琦听见郁檀轻轻的声音:“我在归汉白送给你的本子的封皮里藏了一句话。本来是想,等你用完那个本子后自己去发现它。现在我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你吧。下周一,无论我的考试结果如何,你都要把那个本子拆开。”   周天琦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因自己而被改变命运的人。   从一开始,进入这所学校就非他所愿。   后来他想,已经赢过一生,这辈子总该换种活法。   凭什么要隐忍愤怒,凭什么要走向一个人安排的“更好的”结局?   只要路是他自己选的,哪怕最终要像个失败者一样从这里被驱逐出去,他也心甘情愿。   郁檀低下头,不再说任何话。无论如何,阿什福都不配留在佩兰,不配做社会的天之骄子。他不允许阿什福被粉饰着太平,安然无恙地离开佩兰。   如果孟先明要阻拦他,那么孟先明现在也是他的敌人。   但他绝对……不会让周天琦被迫承担听闻这件事的责任。   上课铃响,郁檀坐直了。他想让周天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周天琦就在此刻轻声道:“我好像还是听不懂你的很多话,不知道你打算去做什么。”   “但你嘱咐我的所有事,我都会去做。你想让我去哪里,我都会去。”他说,“因为,你不仅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这所学校里,你就是我活在这里的信仰。”   郁檀怔住。   他定定地看着周天琦。少年的双眼澄澈又认真。   就像不知不觉间,郁檀已经成为了少年在这片灰黑色的世界里,唯一的白色中心。   ……   10月底是所有佩兰学生期盼已久的时刻。   每年10月31日,佩兰都会举行盛大的万圣节活动。但在这天的前一天,佩兰已经会为全校学生停课一天。校园主路挂满深橙、暗金与黑紫色的缎带,路灯上缠着常春藤与干枯的橡树叶,每个舍院门口都挂着南瓜灯。这些南瓜灯被雕刻成和舍院有关的模样,譬如院徽、舍院长的家徽、又或者是一些乌鸦或小怪兽。   校园话剧节也在今天举行。进入决赛的舍院在学校剧院轮番演出,最出色者会获得优胜,为自己的舍院加上一大截舍院分。   绵延雨水也没能阻拦学生们参与活动的兴奋。带着身份牌的学生会成员组织活动,穿着异色马甲的级长们维护秩序,RIOT的成员更是聚集到了剑兰学舍的演出舞台下,为自己主席所在的舍院加油。   与此同时,一栋旧楼被清场。一场重要而残酷的考试也在今天举行。   那就是持续整整一天半的国王学舍测试。   这栋旧楼位于国王学舍后方,据说是佩兰最具历史意义的建筑之一。楼中没有时钟,没有窗帘,厚重木门隔绝了所有外界声音,像是一段与王权有关的历史留下的遗迹。   早上七点三十,郁檀被带到门前。   他提着透明的袋子。密封袋里,每一根笔与橡皮都崭新清晰,是孟先明让级长帮他新买的。除此之外,他身上的校服也崭新笔挺,今天一早,孟先明就让校工们把按照郁檀尺寸制作的新校服送到了郁檀面前。   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郁檀不要把任何有嫌疑的东西带进考试现场。   又或者,它也可以证明——郁檀在进入考试前,没有携带任何违禁品。   负责看送郁檀的不是诸晨,不是路宥,更不是荣铮。   而是孟先明本人。   大雨刚刚变小,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水汽。少年首席穿着黑色校袍,肩头沾着一点未干的雨水。一路上,他没有和郁檀说一句话。   走到旧楼门口,孟先明停下脚步,终于转头看向郁檀。   “进去之后,手机会被没收。中午有人送餐。今晚,你们会在这栋楼里睡觉。考试结束前,任何人不能离开。”孟先明公事公办地说,“今天会考完基础科目。明天早上是附加科目考试,下午是复试——也就是最终的面试。”   郁檀冷冷道:“我知道自己要坐牢两天。”   “国王学舍本来就不是让人能轻松待着的地方。”孟先明说,“它是佩兰最具考验的学舍。未来你在那里的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难。”   郁檀不置可否。他漆黑眼睛盯着眼前的建筑,像是盯着一座铅灰色的界碑。   除文具之外,他唯一能带进这里的就是他的水杯。可就连水杯里的咖啡都是孟先明亲自灌进去的。   孟先明看着郁檀阴郁的侧脸,片刻垂下眼眸。   郁檀忽地说:“进去前,还要搜身第三次吗?”   孟先明顿了顿:“不用,我清楚你带进旧楼里的每一样东西。”   “很好。为了完成你的计划,你完全把我当囚犯。”郁檀冷笑一声,“现在你满意了吧?我什么东西都带不进去。我唯一能做的报复方式就是考到一半突然发疯,站起来暴打阿什福……”   孟先明静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郁檀,什么话都没说。   郁檀更狠地瞪了孟先明一眼,转身吃力地推开庞大木门。他憋红了脸,就像完全被孟先明逼到了墙角。   孟先明越过他,帮他把大门推开了。   郁檀更恼了。他瞪了孟先明一眼,似乎孟先明比他力气大这件事得罪了他似的。孟先明垂眸片刻,淡淡道:“你不要生气。我只是在公事公办。”   “不要生气?”郁檀讥讽地重复了一句,“你打算让我怎么不生气?”   孟先明沉默。不远处,几名学生向这边走来。其中还包括着脏金色头发的阿什福。   郁檀远远看见阿什福,表情扭曲片刻,突然踮脚贴向孟先明的耳朵:“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对付不了他,他可以继续污染你的学校了!”   说完,他甩开孟先明往里面走,就像孟先明和阿什福是两块脏东西。孟先明就在这时说:“郁檀。”   他的灰色眼睛固执而安静。郁檀没有回头,大声道:“是?首席?”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孟先明顿了顿,“祝你考试顺利。我知道你喜欢喝咖啡。明天我会让人把新的咖啡送过来。”   郁檀背对着他:“什么最后一次机会?去当你安排好的好学生的机会?”   “最后一次不毁掉你自己的机会。”孟先明说,“我知道你讨厌阿什福。但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都不该触犯规则?!”郁檀大声地说,“好啊首席,你胜利了!你赢了!恭喜你!”   孟先明怔了怔,似乎没想到郁檀会说这话似的。下一秒,郁檀更大声地说:“也恭喜我自己!等这场考试结束,我终于再也不用看见你了!”   郁檀转身走进旧楼,重重地摔上木门。   在他之后,围观了这场争吵的十几名考生才哆哆嗦嗦地,陆续走进旧楼。   他们中有很擅长天文学的、一脸八卦的紫藤会学生,灰色头发的、心不在焉的柯陌,紧张的、想改变自己命运的特优生。还有……   头发乱糟糟的阿什福。   阿什福走在众人之间。他的眼里有种近乎狂热的明亮,几乎亢奋地盯着前方。   就像在经历一个月的辛苦后,他终于来到了能洗净自己所有屈辱的应许之地。   甚至在听见郁檀和孟先明的争吵后,他还古怪地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场景很有乐子似的。   也似乎已经看见了郁檀的失败。   在靠近孟先明时,阿什福先是扬了扬下巴,又装模作样地向孟先明问好。   “早上好,公正的首席。”他笑眯眯地说。   孟先明冷冷地看着他。   那种冰冷的眼神阿什福见所未见。一时间,他有种自己会被刀刃割成肉片的感觉。   他瑟缩起来,赶紧跑进了楼里。   所有学生都被旧楼吞没。孟先明在木门前站了很久。   他沉默地看着这道铅灰色的界碑,眼眸像是阴雨里的烟灰,压抑着冷漠、阴郁、和难以抑制的烦躁。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竟然被掐出了一道血痕。   孟先明回到首席办公室。   他没有去看精彩纷呈的戏剧节,只是盯着桌上的一本手册看。   干净的、漂亮的字体,收稍时会有点拉长。   那是陆逢春拿给他的郁檀的拉丁语作文。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孟先明曾以首席的名义拜访陆逢春、凌飞星和负责教授语文的老师等人,希望他们能在规则范围内给郁檀多一点照拂。   其实,也许孟先明没必要这么做。陆逢春对自己的九千岁很偏爱,负责教授语文的老师说郁檀是个好学生,齐本中和余涛看不惯绝大多数的佩兰学生,唯独对郁檀赞不绝口,懒懒散散的凌飞星更是只单独为郁檀出卷子。   那些老师都很喜欢郁檀。   就像孟先明所见的,郁檀是个很有天资的、年轻的好学生。   孟先明坐在书桌前,把那篇作文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还是陆逢春拿给他的。郁檀大概也不知道,他从小就因为家族的原因和陆逢春这个老头认识。陆逢春本意是夸自己的九千岁进步神速,希望首席给自己的助教多一点照拂,才把郁檀的作文献宝似地拿给他。   手指摩挲着郁檀的笔迹,孟先明想,这些都是合规的吗?   凌飞星单独给郁檀出押题卷,是合规的,还是一旦被知晓、就会被阿什福等人举报的偏爱呢?   他在此地一遍又一遍地看郁檀的作文,是合规的吗?   是可怜郁檀只能藏在暗处的才华,是不理解郁檀为何一定要误入歧途,还是因为某种他至今也无法想明白的在意呢?   孟先明看了很久。他想,郁檀讨厌他。   他的所作所为都不被郁檀喜欢。   郁檀比讨厌夏晔和阿什福还要讨厌他。   郁檀讨厌和他住在一起。   郁檀生气了。   会不会影响到郁檀的考试?   孟先明把郁檀的拉丁语作文收起来,将它平平整整地放进一个大抽屉里。   抽屉里躺着郁檀的罚抄纸,作为证物被级长们缴纳的公告栏上的照片,没收的学生偷拍郁檀的储存卡。   现在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样。孟先明静静地看着照片中的一张。   照片里,郁檀侧着脸在树下和齐本中说话,求知的眼神很专注。   他看了它片刻。阳光透过树影落在郁檀脸上,少年的面颊干净又美好。   那天的阳光应该很温暖。孟先明想。   他关上抽屉,不让自己再多看。窗外有闷闷的雷声,还有雨水撞击玻璃的声音。   孟先明停了很久,向校外打了个电话。   “我需要定做一个蛋糕,咖啡味的。形状是用来庆祝一个学生考试顺利通过的那种……要不要鲜花?”孟先明停了停,“会不会太私人了?蛋糕更私人?……呃。”   片刻,孟先明垂下眼:“我知道他11月5日过生日,所以想到了蛋糕。不过那时候,我们应该不会再相处了。”   “不要生日蜡烛。我和他只是同学关系,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过他的档案。”   “好,到时候烦请你把它送到学校里来,走正规申请通道,我不希望滥用权力。”孟先明说,“麻烦了。加文先生。”   孟先明按掉了电话。   外面的世界缤纷热闹。远处隐隐传来表演厅里的欢笑声。剑兰舍院的朱丽叶是谁呢?   孟先明在桌前静了片刻,看向放在桌旁的报纸。   报纸上,是他舅舅在西翡翠建立功勋的新闻。所有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但也有几十个身为人质的平民在不计代价的轰炸中丧生。但这就是他舅舅平定叛乱的风格,政府和王室从来对此很满意。   唇线被抿得更紧了,孟先明低头看向自己的电脑。   他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安静地处理工作。   时针一点点地走到晚上九点。盛大的演出结束了。   雪松的舍院长发来消息。不出所料,胜利的依旧是鸢尾舍院。文风眠在组织演出这方面一直很有天赋。   看来下周,优胜盾要从雪松舍院被挪到鸢尾了。   说到加分,郁檀一直很讨厌剑兰舍院。郁檀转入剑兰这么久,还没有给剑兰加过哪怕一分呢。   在想到这里时,孟先明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扣分记录。他几天前因强吻传闻给剑兰扣掉的五分还历历在目。   夏晔竟然什么申诉也没让人提交,好像默认了这件事似的。扣分记录一出,立刻在学校里掀起轩然大波。一堆人认为这说明了强吻之事是事实,没想到夏晔真的和校花搞出这种事情来了。   想到这里,孟先明又抿住唇。   早知道,他不该扣分的。   晚上十一点,孟先明回到了首席别墅。   别墅的灯黑着。小小的客房亦是,郁檀不在那里。   书房里再也不会看见在客房窗边学习的少年,孟先明也再也没热牛奶的必要了。他没有喝牛奶的习惯,因从小乳糖不耐。冰箱里那盒没喝完的、给郁檀倒过一杯的牛奶是含乳糖的。   孟先明没有开客厅灯。他径直上楼,没有靠近郁檀的房间,就像过去一个多月里的那样。   他回到房间,坐在黑暗里。   椅子上还放着他叠好的毯子。一周前,它曾在郁檀的腿上待过。孟先明轻轻地拿起它,触手柔软。   不知不觉地小心翼翼。   忽地,孟先明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用力地把毯子扔到旁边的地上,豁然起身开灯。   灯光照亮了孟先明一尘不染的卧室。孟先明在光下告诉自己,他什么都没做错。   明天下午,考试的结果出来。郁檀就会彻底地离开这里。   这条毯子也会在那时候被他丢进洗衣机里。他又一次正确而有边界地处理了佩兰的潜在危机。   第一次,他看见郁檀被夏晔骚扰,给了伞让郁檀选择回佩兰,还是随便在外面走走、   第二次,他看见郁檀打伤了方赟泽,给了郁檀考试进入国王学舍,或从佩兰退学的机会。   第三次,他看见夏晔强迫郁檀进入剑兰舍院,在郁檀的脖颈上留下吻痕,为了避免恶性骚扰事件再发生,为了避免郁檀无家可归,让郁檀搬入他的首席别墅。   第四次,在反复目睹郁檀和阿什福的恶性冲突后,他让级长私下调查阿什福的错误,又迫使郁檀不要在考试时对阿什福动手。   他没有触碰郁檀的身体,没有靠近郁檀的房间,没有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郁檀的身上。   他也充分地理解郁檀会讨厌他,并不会为此在意。这所学校里讨厌他的人有很多,郁檀也只是其中一个。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郁檀不会有机会在考试里想办法陷害阿什福。郁檀只会通过考试,进入国王学舍,在11月面见公主,走上一条正确的大道。早晚,郁檀会知道,这是最好的那条路。   他对郁檀的在意,也只是正常的,一个年长同性对年少同性的惜才。   孟先明闭上眼。他告诉自己,不止郁檀在厌恶他、在等着摆脱他,他也在等。   他也在等郁檀考完试,搬出自己的首席别墅,在古老干净的国王学舍里找到正确的位置。   也许等到那时,他就终于再也不用为郁檀的事情而烦躁了。   郁檀讨厌他,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他也不用再去看向郁檀。   没有规定,没有事故。   没有个人理由。   也没有任何……越界的罪过。   即使无论如何,郁檀那双因无法报复阿什福而暴怒的眼睛,都始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甚至他不知道,那份暴怒之下,是否还有他没有看见的伤心。   以至于让他不断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第64章 阿什福发狂中 第二天一早,首席别墅里还是一样的冷清。   没有隔壁洗脸刷牙的流水声,没有六点钟“咚”的一声,没有客房开门的声音。   更没有从餐桌前经过的少年。即使少年总是冷淡着脸,经常装作没看见他。   在佩兰的所有日常,好像变得和郁檀搬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孟先明在离开别墅前看了一眼别墅门口放的几个硕大的南瓜灯。半个月前,他曾询问过郁檀的意见。   郁檀说:“这是你的别墅,当然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孟先明盯着南瓜们毫无创意的獠牙看了很久,在想郁檀会不会觉得他和这只南瓜一样面目狰狞。   他把南瓜的脸转到靠里的位置,随手整理了一下大衣,便动身前往级长楼。   今天级长楼很冷清。万圣节到了,整个佩兰都沉浸在庆祝节日的氛围中。   白天有游园会,傍晚有官方晚宴,在那之后是学校里各大组织举办的派对和舞会。孟先明所在的紫藤会、文风眠所在的学生会与夏晔所在的RIOT作为校园三大势力,自然都举办了各自组织的派对。   紫藤会的副会长和佩兰次席苏奕行被孟先明安排去组织派对了。两个人在群里询问孟先明派对细节。群聊里说不清楚,副会长直接打了个电话询问。   “……真是不巧,今年国王学舍的公开终试竟然和万圣节活动撞上了。”   “嗯?首席您说什么?”   孟先明这才回过神。他顿了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会去看今天下午的终试的人大概很少。”   不知怎的,他觉得很可惜。   挂掉电话,孟先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在办公室里浪费了一个上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文件出神。   好在这也不算完全遗憾,至少国王学舍考核那边也没给他打来电话。   他特意拜托过考官,如果有意外事故发生,务必通知他过来处理。   看来郁檀进行得很安然,也很顺利。   可不知怎的,心里好像总有一些隐隐的不安。孟先明从楼上下去,打算前往食堂。就在这时,他听见值班室里传来两个级长的尖叫声。   “卧槽!!真的啊??”   “阿什福那小子考得这么好??基础科目全A+,附加数学只扣了五分?这下他进决赛稳了!!论坛里的赌局还在开吗?!”   “只剩最后十分钟了!!赶紧去给阿什福下注啊!”   两个级长低头捧着手机,动作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夺过了他们的手机。   “卧槽,谁拿我手机……”一个级长正要骂骂咧咧地抬头,在看清来人后脸色一白,“首、首席。”   两个人赶紧站起来低头,瑟缩得好像秋日的鹌鹑。孟先明冷冷地看着他们:“什么赌局?”   谁都知道孟先明最讨厌这种灰色的东西,更不要说是手下人搞这种事。一名级长战战兢兢道:“是发在论坛里区的匿名赌局啊……赌几个候选人谁能进国王学舍。中午十二点截止。”   孟先明寒凉的脸色让他赶紧找补:“首席,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一起玩玩。学校里好多人都在玩……”   “帖子链接发给我。”孟先明说。   两个级长震惊地对视一眼,有眼力见的那个人赶紧给孟先明发了链接。   这场赌局开始于两天前,讨论楼却在短短两天内被顶了一百多页。十几个候选人的名字被列在选项里,属于阿什福的投注池却在飞速地上涨着,短短几分钟内就拉出其他候选人一大截。   次于他的,是素有天才少年之称的A-list柯陌。其他学生也各自有人投注。   只有郁檀的名字可怜巴巴地缩在最后。即使他和阿什福打成那样,也没几个人相信这个这学期才转来的学生。   孟先明盯着那个小小的名字。级长觑着他,想到最近孟先明让其他级长去调查阿什福的违规记录的事,赶紧表忠心:“首席,其实一开始投给阿什福的人没那么多。很多人都精着呢,都等着截止时间,想听听谁的成绩先出来。他们发现阿什福考得最好,就都把钱投给阿什福了……”   “是啊首席,而且全科A+,附加数学只扣了五分……这是这二十年来国王学舍里表现得最好的一个了吧?”另一个级长也干笑,“柯陌的成绩还没出来,但去年期末,他是四年级唯一的全科满分。估计这次的两个名额非阿什福和柯陌莫属了,没想到阿什福的成绩进步得这么快……”   投注的倒计时在飞速地下落,属于阿什福的赌金越涨越高,转眼间便飙升至七万。   贴子里的回复也在不断地刷新:“阿什福和柯陌稳了啊!!”   “全票给这个阿什福!!”   “卧槽,佩兰又出新天才了?”   又一条评论跳了出来:“一般一个附加科目只会录取一个人进面试吧?这下郁檀完蛋了。”   “等了一个月的对决结果就是这样,真没劲。老做场外的手段算什么,把阿什福的手腕算计断了都没考过人家。”   “给校花投注到2000的那些人是不是后悔死了,哈哈哈哈。怎么不多来几个对校花有信心的?我还想多赚点呢。”   “有的人就是靠脸啊,没有真本事,谁会对这种人有信心啊……”   就在这时,孟先明的手指动了。   赌局结束的最后十秒,孟先明在郁檀的名字下打下“80000”,刷取自己的账户,提交。   在目睹这一幕后,两名级长倒吸一口冷气。   与他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还有正在监控赌局的管理员万松。   赌局结束的前一秒,后台程序拉响警报,大量资金注入。以至于给柯陌投了1000的万松惊掉下巴,还以为论坛出故障了。   在看见流水后,万松更是震惊。他端着手机,在查过三个投注的ip后,赶紧往包厢里跑。   赌局的幕后庄家乔愈正在包厢里玩魔方。   见万松进来,他懒懒地抬起一点眼皮:“怎么了?赌局出事了?被级长们抓到了?”   “没、没有,就是赌局的最后十秒……有、有三笔大钱进来。”万松气喘吁吁地、震悚地说,“一笔五万,ip是学生会楼那边。”   “哎?”乔愈眼睛闪了闪,“真没想到,他平时还看论坛啊。”   万松又说:“还有一笔七万,ip在琥珀馆……”   “琥珀馆?”乔愈摸了摸下巴,“阿晔还是赟泽?他们两个人今天都在那附近准备派对吧……”   “最后的那笔最大!”万松喊着,“八万!来自级长楼!”   手里的魔方掉到了地上。乔愈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说:“认真的?”   “级长楼,八万……”万松流着汗,“会不会是苏次席啊?有时候他也挺爱凑热闹的……反正不可能是孟首席,他只会禁止这种赌局吧……”   乔愈用手指捏了捏眉间,眼看着天花板正在思考。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另一个学生的声音。   “完了完了……卧槽,不会大反转吧?!”   “怎么赌局刚结束就出新的成绩!!卧槽!!哪怕早个五分钟呢?!”   乔愈和万松对视一眼。终于,门外传来尖叫声。   “卧槽!!我是不是看错了?!!”   “郁檀的书面成绩出来了!”   “基础科目全A+!附加数学……”   “满分!!”   ……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满分啊!学校这五十年来唯一一个在国王学舍的四年级入学考试上拿全A+和附加科目的学生!!”   “柯陌的两门附加科目也是满分……但他的文学基础科失误了,只拿了A。所以郁檀是实至名归的书面第一!”   “我看有多少人要赔得掉裤子吧,刚刚还有人嘲笑三大傻逼呢,觉得自己多投点能把20万赢过来……现在庆幸自己没投吧?!”   “我不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人赤红着眼从游园会的场地里跳了起来,“我下午要去看国王学舍的最终面试!!”   “啊??去看它干什么?”另一个人震惊,“你不是说面试和游园会撞了,傻子才去看面试吗?而且线上有公开直播啊。”   “我不管,我就要去看,我还有翻盘机会!”那个学生大喊着,扔掉手里的热巧克力,径直向着最终面试的报告厅跑去。   在他之后,几个目瞪口呆的学生也扔掉了手里的饮料。其中一个人故作不在意地说:“我也去看看吧,这场戏还真是比游园会刺激。”   “五分而已,谁知道会不会在最终面试里翻盘?阿什福可是A-list,是贵族。郁檀嘛……谁都没在圈子里听说过他,最多也就是个暴发户。”另一个人耸耸肩道,“走吧,去看谁才是最终丢脸的那个。”   就在他动身时,另一边有人冷笑道:“什么叫就差五分啊?郁檀只比阿什福高五分,是因为满分就只有那么多。要是放开了考,我们郁檀能高阿什福一百分呢!”   吴炯怒瞪那几人。在他旁边,南昳用力地拉他的袖子,生怕他和高年级学生打起来。   几个高年级学生的脸色阴了下来。   就在这时,温和的声音响起:“苹果汁买到了,我们走吧。”   周天琦端着三杯热苹果汁,回到吴炯和南昳的身边。他平静地看了旁边的贵族学生们一眼。那几名贵族学生想到周天琦、阿什福和郁檀之间的关系,正要再开口,忽地看见南昳在瞪他们。   和周天琦与吴炯不同,南昳可是贵族,还是乔愈的远房表弟。几个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走。”一名贵族学生咬牙切齿地说,“我倒要看看,暴发户里是不是出了个天才!”   他又傲慢地对南昳抬了抬下巴:“南昳,你现在竟然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真是令人不齿。”   说完,他在几人反击之前,带着其他几人匆匆离开。   吴炯气红了脸。他转头说:“你干嘛拦着我?刚才他们也嘲讽了你啊!”   “我……你打得过他们吗!最高的那个比你高一个头呢!”南昳急了,“要是荣铮在这里的话……哦,我是说我那个朋友……”   吴炯无语地翻白眼。周天琦沉静地说:“现在走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周天琦,周天琦微笑:“现在过去,还赶得上坐在前排。”   今天是万圣节,学校里处处是游园活动。刚才还冷清的演讲厅外此刻却人山人海。从活动里匆匆赶来的学生们纷纷把热苹果汁和热巧克力放在寄存处,排着队进入演讲厅。   演讲厅里更是人头攒动。周天琦和吴炯等人正在挤,忽然有人说:“哎,那个是不是周天琦?”   周天琦一僵,抬起眼来。   认出他的是路宥。路宥友好地看着他,笑容里没有身为贵族的高高在上。   可周天琦也看见了路宥身边的人。   灰色眼睛的孟先明。   他知道孟先明并不喜欢他和郁檀的相处,大概是因为郁檀身上的同性绯闻已经太多了。可孟先明今天,竟然对他点了点头。   “你们来看郁檀的最终面试?”孟先明说。   周天琦迟疑地点头。他旁边的吴炯和南昳也被吓得屏住呼吸。   就在此刻,孟先明说:“你们去第二排坐,路宥会给你们安排。”   ?   几个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先明。孟先明说:“第一排是教授和老师们的位置。你们在第二排,他面试时可以看见你们。也许……他会觉得比较安心。”   ??   南昳把嘴巴长成了鹅蛋型。好一会儿,吴炯才首先机灵地低头:“谢谢首席!”   周天琦没有道谢。他震惊地看着孟先明,直到孟先明再也没有看他们。   几个人在路宥的带领下于第二排坐好。在他们身后,佩兰学生人山人海,估计大半个学校的学生们都涌进了这间演讲厅。不少没座位的学生只能在后排站着,几个级长在劝说他们回去看直播,以免挡住最后排的、向社会直播这场面试的设备。   “难以置信……首席竟然这么贴心……”南昳恍惚地说。   “难以置信,竟然这么多人……”吴炯不停地回头,“咱们郁檀要成学校顶流了!”   只有周天琦抿着唇。   他难以遏制紧张,或许是因为孟先明的异常,或许是因为很快,郁檀就要出现在台上。   他在为郁檀是否能入选担心。   十个候选人进入终试,每个人有半小时演讲时间,终试从下午一点持续到晚上六点。在轮到他们之前,他们被关在等候室里,每个人只能带水入内,等待被随机叫上台。   第一个是紫藤会的学生,第二个是平民特优生,第三个神色冷淡的柯陌。柯陌的表现明显优于前面两个人一大截。他语速很快,说话时面无表情,却已经体现出异于常人的智商。   “听说他出生前就被他爸基因编辑过了,是个人造人。我朋友说他有次打球时被割到了手,血还在流,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直接走了。”吴炯偷偷八卦道,“他爸对自己的作品可得意了,天天对媒体说他是高智商新人类。”   南昳同情地看了柯陌一眼。很快,是第四、第五个同学。   不仅郁檀,就连阿什福也久久没有上台。两个人开始有点不安了:“他们不会是第九和第十个吧?”   “那就不好了,晚上七点还有万圣节晚宴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从后台跑出来,和旁边的人耳语几句。   不多时,八卦也传到了第二排这边:“阿什福在休息室里和人吵起来了!”   “和谁吵起来了?”南昳瞬间紧张,“不会是和郁檀吧……可别影响郁檀的面试啊。”   第二排的另一边,孟先明也想站起来。路宥说:“不是和郁檀。”   孟先明坐下。   “阿什福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暴躁,在休息室里不停嘲讽郁檀,郁檀什么都没说。反而柯陌和另一个在复习的学生觉得阿什福很吵,让阿什福闭嘴。三个人吵了起来。”路宥说。   孟先明说:“能让他们分开准备吗?”   路宥出去片刻,汇报道:“负责考试的老师们说不行。这是规定。”   孟先明沉默片刻。在第七个人上台时,他说:“我出去走走。”   孟先明来到走廊中。   走廊尽头,是候选人所在的休息室。孟先明没有靠近那里。   他在玻璃旁看着窗外的雨。   郁檀在休息室里一直忍受阿什福的嘲讽,却为了考试什么都不能说。   他承诺过,他可以让郁檀当级长,拥有处分阿什福的权力。但到了那时候,事情真的会好起来吗?   孟先明无言地看着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有那么一刻,他又想起郁檀进入旧楼前那双愤怒的眼睛。   还有那么一刻,他几乎难以遏制地在想,郁檀被迫在休息室里听见阿什福的骂声,是因为他的不负责。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第九个候选人阿什福在老师的带领下去演讲厅了。在他之后,是被另一名老师带到门口嘱咐注意事项的郁檀。   孟先明远远地看着郁檀。郁檀低垂着眼,认真而苍白地听着老师的叮嘱。   攥在掌心里的手指紧了紧。孟先明抿着唇,站在郁檀前往演讲厅的必经之路上。   与此同时。   “首席!”   诸晨一路小跑着冲向孟先明。   孟先明敛住眸中情绪:“说。”   “我们拿到了阿什福违规购买违禁品的证据!”诸晨兴冲冲地说,“那个偷卖违禁品的学生终于把阿什福供出来了!再加上之前周天琦的事,如果证据链充分的话,我们可以让阿什福停课!”   孟先明怔了片刻。诸晨也怔了:“首席,你……”   孟先明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竟然在微笑。   “……没什么。”孟先明说,“你把目前的证据交给我,今晚我不去晚宴和派对,留在级长楼里整理材料。”   “那么急吗?”   “……不要让阿什福在佩兰留到小长假之后了。”孟先明淡淡地说,“我希望他能提前上校园法庭,停课,或转学,只要阿什福家族不希望这桩丑闻在老阿什福竞选期公开的话。”   诸晨愣住。他点点头,向走廊外跑去。   就在这时,玻璃的另一边,郁檀向着这边走来。   长达两天的考试没有让郁檀显得疲惫。相反,他平静而苍白,像是在走向一条他预料中的、已经注定的道路。   孟先明转身。   他定定地看着郁檀,想对郁檀说些什么。   郁檀没有抬头看他。   擦肩而过的瞬间,孟先明开口道:“相信我。”   郁檀问:“你说什么?”   “我会用正规的手续,让阿什福离开佩兰。”孟先明说,“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   郁檀停住脚步。   他看着孟先明,漆黑的眼睛里有轻微的疑惑、与轻微的不解。孟先明没有在它们之中看见任何激烈的情绪,似乎郁檀并没有因为这条好消息而高兴。   但孟先明也可以理解,他的这番话毕竟无根无据。孟先明垂下眼,淡淡道:“好好考试,加油。”   郁檀更加长久地看着他。   两个人靠得很近。长廊上只有他们孤独的身影,映照在的落地玻璃窗上。   窗后,是盛大的灰色雨幕。   孟先明想伸出手。他想像学长一样,正常地、轻轻地拍拍饱受委屈的学弟的肩膀。   手指轻微地颤动着,几乎要逾越边界。   就在这一刻。   隔音效果很好的大门被冲开了。动乱、喧哗、甚至是尖叫声都从室内传了出来。   孟先明愣住。   他看见路宥满脸惊惶地向他冲来:“首席,不好了!”   “阿什福他发狂了!”   苍白、安静、收敛着的郁檀就在这时发出了一声轻笑。   像是突然从高处坠入无尽的归渊,孟先明霍然看向郁檀的双眼。   郁檀轻轻笑着,直视孟先明的双眼。   “首席,你需要花时间才能赶走的人,好像现在就需要回家了。” 第65章 试图放养中 意大利,圣德普雷公学。   冗长的校长讲话还没结束,许多学生已经在台下偷偷看起了手机,一双双少年的眼睛被屏幕照亮。   学生会副会长头疼不已。在一连呵斥了几个心不在焉的学生后,他来到礼堂深处,正想让自己的手下们加强纪律,然后……   “托马索!碧翠丝!你们是负责管理纪律的学生代表!怎么也躲在这里偷看手机!”副会长呵斥道。   两个学生吓了一跳。托马索的手机摔在了地上。在看清屏幕上的场景后,副会长眼角一抽。   “佩兰公学的国王学舍面试直播?你们竟然在校长节日讲话时偷偷看这种东西?”副会长恼火地说。   “不止我们,其他学校的学生也在看呢……”托马索缩了缩脖子,讨好地说,“副会长,那可是世界第一大国最出名的贵族公学啊,我们看面试直播,也是在向精英学生学习嘛。”   碧翠丝则有些脸红:“就是就是,而且今年的好几个候选人都长得好帅……”   副会长:“……”   “我们圣德普雷公学也是意大利最优秀的贵族学院!犯花痴也该有个分寸!”副会长恨铁不成钢道。   “也不只是我们学校嘛,隔壁黑天鹅堡也在看直播……”   话到一半卡在了嘴里。不远处,两名校董与圣德普雷的学生会会长正在向这边走来。他们身着正装,姿态谦和。   被他们簇拥着的,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少年。在看见A国王室那标志性的暗红发色后,副会长等三人连忙躬身行礼。   “明天开始是诸圣节假期,校长在礼堂里进行万圣节讲话。”学生会会长恭敬地说,“如果您想进礼堂参观,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清场。”   姿容俊美的红发少年瞥了一眼礼堂,礼貌道:“不用了,不需要为我打乱教学秩序。再说——”   “我只是来圣德普雷参观,总不至于为了我把你们的校长赶出礼堂吧?”   少年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他的神态里有种阴沉而轻慢的典雅,像是哥特式教堂里绘制着宗教画像、却在被阳光照射得刺目的彩色玻璃。   “好的,殿下。”   少年在几人的簇拥下又往圣德普雷公学深处去了。几个普通学生在他经过时始终没敢抬起头来。   直到脚步声消失很久,他们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托马索小心翼翼地说:“他就是A国的秦延灏殿下?”   “A国最具权势的亲王之子,家族在A国金融银行界一手遮天,‘钢铁公爵’独子夏晔最好的朋友……”碧翠丝吸着气,脸上冒出一点红晕,“天哪,他还长得这么帅!”   副会长则拧着眉头:“原来他真的来圣德普雷了……怎么没有人事先公布他的行程?”   “听说秦延灏殿下不喜欢太多人跟随他……呀!第九位候选人出来了!”碧翠丝尖叫一声,眼泛桃花地看着手机,又瞬间失望,“不是那个特别漂亮的学生啊……真的这么倒霉?排在最后一个?”   出现在直播镜头里的,是一头脏金发丝的阿什福。碧翠丝哀叹道:“我等了一下午了,就想看那个美少年的面试。他的照片从佩兰流传出来后,好多女生都疯了,说他是佩兰百年难遇的天使美少年……”   副会长扶了扶额头,庆幸刚刚路过的A国殿下没有听见这些丢脸发言。突然,托马索震惊地说:“这个阿什福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直在发抖啊?”   “卧槽,卧槽,他和老师吵起来了!竟然扑下去打人了!!”托马索大叫,“什么情况?!他又跑回台上了,还在撕扯自己的衣服!!”   “天哪!他晕过去了!”   不只是托马索和碧翠丝,礼堂里偷看直播的学生们也被惊了一大跳。一群学生把手机摔到了地上,还有人跳了起来。正在演讲的校长怒了,吹着白胡子训斥走神的学生,礼堂里乱成一片。   不止意大利的圣德普雷公学,F国的黑鸢尾皇家学院,B国的石堡公学……乃至于A国国内大大小小的学校,温庭、安罗……甚至包括郁檀考虑过的佩拉维塔学院,都有许多学生因骤生的惊变摔掉了手机。   旁边礼堂闹成一片。圣德普雷学生会会长尴尬至极,拼命想借口怎么在异国的王储面前解释学校里的哗变。   红发少年却毫不在意似的。他在走廊旁只是微微皱眉,又因口袋里的一点震动,拿起手机。   导致震动的不是名为RIOT4的群里的消息,而是他的堂妹——A国公主秦安菲发来的消息。   “延灏哥,你还在意大利研学吗?我小长假要来这边一趟,当吉祥物出席一个活动。我能不能中途溜出来找你玩呀?”   秦延灏扫过这条信息,又看向他置顶的一个Nex群聊。   最近RIOT4的小群里,夏晔和方赟泽好久没说话了。   秦延灏微微皱眉,俊美面容优雅却阴沉。礼堂里这时传来窃窃私语声。   “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不会是嗑药了吧?佩兰的学生也会嗑药?”   “等下,那个超级漂亮的学生上场了。他叫什么来着?郁檀?”   佩兰学生,嗑药磕到全世界的直播面前?   还有郁檀。秦延灏低下眼。   他听乔愈提起过这个名字。   放下手机,秦延灏微微眯起眼。   他的研学计划原定明年一月结束。   不过现在,他决定他要在圣诞舞会之前回佩兰看看。   他倒是有点兴趣想看看,这个让夏晔和方赟泽对立起来、又在遥远的意大利引发了一场尖叫的美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   阿什福引发的一片狼藉让佩兰短暂地掐断了直播。等直播再次开始时,是郁檀的面试。   前一名候选人的发狂让台下身经百战的几名教授都心有余悸,甚至连归汉白都差点被阿什福扔出的话筒砸到,正阴沉着脸。坐在他身后的几百名学生更是惊魂不定,忍不住地蠕动或窃窃私语。   但这名叫郁檀的苍白少年在握住话筒的瞬间,好像就稳定住了局面。   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超凡的能力,能让所有人随着他的节奏安宁、冷静下来。少年不急不缓地诉说自己申请国王学舍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为教授们留了几个引子,好让他们能向自己提问。   不知不觉地,所有教授和学生都沉浸在了这场面试中。仿佛刚才的一切混乱都不存在,演讲厅变成了郁檀的舞台。   半小时的最终面试悄声无息地结束。除了归汉白脸色微妙,其他教授都对郁檀露出了极其欣赏的目光。   南昳偷偷伸长了脖子去看前面教授的评分表,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周天琦和吴炯说:“郁檀是最高分诶!”   吴炯欢呼起来。周天琦却脸色惨白,紧握着拳头。   致辞之后,最终面试结束。学生们在级长们的安排下陆续离场。   郁檀也离开舞台。在走回休息室的路上,归汉白站在墙边等他。   已有白发的中年人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你说的,你想让他付出的代价?”   郁檀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越过归汉白,看见了他身后的孟先明。   孟先明立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归汉白也瞥见了少年首席。片刻,他忽然笑了。   “恭喜你达成条件。这是我的名片。正面两个号码,一个是我的私人号码,一个是我的Nex。”归汉白挑眉道,“欢迎来到我的国家实验室。你可以自由地带上你的小伙伴。”   顿了顿,归汉白说:“凌飞星帮你压了题吧?附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看出来是他会有的解题思路。他很感谢你救了周天琦?既然这样,如果你不愿意来实验室,让你的小伙伴单独来也可以。我也想感受一下从凌飞星手里抢走他的爱徒的感觉。”   说完,他转身离去,勾起的唇角像是提前为争夺的胜利意气风发。   郁檀把名片收回衬衫口袋里。   走廊里,只剩下郁檀和孟先明。   郁檀没有和孟先明对视。他垂着眼,穿过孟先明身边。   手臂忽然被人紧紧地握住。   郁檀挣了一下,没挣开。他说:“放手。”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么?”孟先明沉声说,“你从哪一步开始做到的?”   郁檀始终寂静,好像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孟先明的手松开了。他像是身体有点脱力似的,向后靠在了墙上。郁檀就在此时说:“首席,这算不算是佩兰的大丑闻?”   “……”   “很抱歉你要在小长假之前花费时间处理这件事了。”郁檀说,“希望你的小长假,能过得愉快吧。”   说完,他走向休息室。   孟先明没有拦郁檀。他靠在墙边,盯着天花板。不远处是吴炯、南昳的欢呼声。   还有周天琦的声音:“我刚刚真的很怕阿什福对你做什么,我一直在心里为你祈祷……”   最后是郁檀的声音:“走吧,快去晚宴厅。去晚了,就喝不上佩兰第一的南瓜汤了。”   几个少年像那天在雨里奔跑时一样,快速地从这栋演讲厅里跑走了。   孟先明站了很久。直到诸晨急匆匆地向他跑来:“首席!你在这里啊!”   “校医院检测出阿什福血液里有大量违禁药物成分……还是在这样的考试场合,直播给了那么多人。这下校董会再想袒护阿什福,也只能把他开除了。”诸晨说着,眼里又有些怀疑,“不过,事情怎么会弄成现在这样?首席,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太巧了?偏偏是在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把自己吃得药物过量……”   孟先明看着空气里的飞虫,最终,他闭了闭眼。   “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调查出了他购买违禁药物的证据么?把它做成证据链提交上去。学校11月4日开始放小长假,在那之前,让阿什福离开佩兰。”   诸晨愣了愣,最后他点了点头。   宴会厅里烤鹿肉香气扑鼻,焦糖苹果鲜红莹莹,学生们在银质汤盅里喝南瓜浓汤,用热苹果汁和热巧克力干杯。   郁檀被吴炯和周天琦拉到了月桂舍院那桌。属于阿什福的位置空着,舍院长和月桂舍院的几个高层学生都被老师们紧急叫走。没有一个人驱赶郁檀,没有一个人轻蔑郁檀。他们身边的低年级与中年级学生们都崇敬地看着这名大放异彩的天才学生——不只是因为郁檀优异的成绩,在阿什福发狂后,郁檀的超常表现几乎挽回了佩兰的所有应有的体面。   夏晔在剑兰舍院的高桌上插着鹿肉。像是刚看了一场很有趣的演出似的,他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郁檀那边,唇角似笑非笑,像是时刻都会将猎物燃烧殆尽的、阴沉的太阳。   在剑兰高桌的另一边,是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方赟泽。   文风眠则在鸢尾舍院的高桌上喝着苹果汁。在郁檀眼神看向这边时,他举起酒杯,对郁檀做了个祝贺的姿势。   紫杉舍院的长桌上,陶璟盯着眼前的苹果酒。银杏舍院尚且属于柯陌的座位上空着,和郁檀同时被国王学舍录取的天才少年不耐烦参加这种晚宴。   然后,是国王学舍的长桌上。   乔愈头一次地穿上了国王学舍繁复的长袍。他在郁檀每次可能看过来时举起酒杯,像是笑嘻嘻地想和郁檀隔空碰杯。   可惜郁檀一次都没有注意到他。   与此同时,级长楼内。   孟先明坐回首席办公室里。在他将文件整理完一半后,路宥来敲门了。   “首席,您的管家加文先生来学校里了。他说您让他定好的蛋糕到了。”   孟先明抿唇,片刻他说:“知道了。”   在路宥离开办公室后,孟先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周天琦原本在长桌上安静地看着郁檀与那些来讨好他的学生聊天。手机震了震,在看清来电人后,他脸色一变,离开宴会厅。   宴会厅外,他面色古怪地接起电话:“喂?”   “郁檀通过国王学舍的选拔考试了。我定了一个蛋糕,你来级长楼一趟,把它拿走。”孟先明冷冷地说,“我猜你们和郁檀今晚应该会有庆祝派对。不要告诉他这蛋糕是我送的。”   “首席,你……”   “还有。”孟先明用更冷的声音说,“郁檀平时喜欢喝咖啡吗?”   “他……”周天琦下意识地想说郁檀没那么喜欢咖啡的味道,但很快,他说,“我不清楚。”   但孟先明似乎已经从他的停顿里知道了什么似的,挂掉了电话。   结束通话很久后,孟先明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   在他的电脑上,横亘着他刚才查询出的信息。   阿什福吃的那种药。   ——还有同时摄取咖啡因的副作用。   很久之后,在给校方发最终报告前,孟先明拿起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明早阿什福父亲的上司做竞选演讲时,找个记者去问他如何看待他的得力下属阿什福的小儿子最近发生的事。”孟先明说,“让他觉得……这是他的政敌干的。或者无论如何,这件事背后都有政治背景。”   说完,孟先明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被打开的,还有那个放着与郁檀相关的所有资料的抽屉。孟先明把所有东西拿出来,锁到距离他最远的档案柜的最底层。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长久地坐在沙发上。   时间一点点走至通宵。第二天清晨,孟先明终于向校方发出了最终报告。   报告内容显示,这一切都是阿什福的咎由自取。   毫无异常。   与此同时发出的,还有一封邮件。   “感谢告知郁檀同学的录取结果。希望您能尽快为这名国王学舍的新学生安排他的新住处,好让他能从级长楼里搬出,去新的住处。”   “越快越好。”   …… 第66章 真正的奇异恩典 佩兰国王学舍候选人的当众发疯在短时间内掀起轩然大波,又在一天之内被压下热度。   与此同时,在佩兰官网贴出的还有这名学生的调查报告与处分公告:服用违禁药物参加考试,记过,开除,永不录用。   黑底白字的公告意味着他不光会被佩兰开除,从此也会被任何一座有资质的学校驱逐。   即使他改掉名字,去往国外,档案里的处分资料也会如影随形。每一所学校在评估他的申请资料之前,都会看见那份白纸黑字的材料,都会为这名学生的品格与诚信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至此,阿什福在A国上层社会的升学之路,完全断绝。   这份公告同时被张贴在佩兰的公告栏上。一个月前贴满郁檀艳照的地方满是处置阿什福的白底黑字。无论是贵族学生还是平民学生,此刻都平等地拥挤在公告栏前,仰着头阅读这份让人胆战心惊的文字。   “……真让人解气,阿什福那家伙终于从佩兰滚蛋了。”有平民学生小声地说。   “为考试嗑药磕多了?也算自作自受吧。”   陈舒言也看见了这些文字。他领着特优生互助会的学生们路过这里,在海报前短暂驻足。   ——那个和郁檀在学校里斗了一个多月的阿什福,竟然从学校里滚蛋了。   事情发生了三天,陈舒言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从未见过佩兰有开除校董家的学生的案例。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那个人过来了!”   黑色人流如摩西分海似地向两边涌动,比起孤立,更像是某种隐隐的带着敬畏的隔离。   人群另一端,穿着漆黑校袍的少年向这里走来。他还没换上国王学舍标志性的长袍,他的姓名却已经在国王学舍的官网上挂上勋章。   11月4日,小长假前最后一天的清晨集会,他会在所有人的面前被授予勋章,走到国王学舍的队伍中。   即使身份尚未正式发生转化,学校对少年的态度也开始发生转变。再也没有人轻佻地当面称呼他为校花,但也没有人把他当做普通的同学。   他们开始私底下隐隐带着畏惧,称呼他为“那个人”。   “有人说阿什福的事是那个人陷害的。”有人在人群的边缘小声地说,“真的假的?他看起来明明……长得像个漂亮女孩子一样。”   “小声点!”另一个人瞪了他一眼,“别让那个人听见了,万一他也陷害你呢?他可是佩兰史上从没出现过的满分天才,这个脑子玩你就和玩狗一样……”   郁檀恰在这时从两人身边经过。两个人被比他们纤瘦的少年吓白了脸,低下头。   郁檀就像没看见他们似的,继续走向前方。   “郁檀。”在万人寂静中,陈舒言说,“恭喜你成为国王学舍的学生,我非常高兴。”   所有人中,只有他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郁檀。   郁檀如没看见他似的,也从他的身边走过,径直去往食堂。   有一两声嗤笑响起。其他学生不怀好意地看着这群抱团的特优生——这些日子,不少人私底下说他们像是一群聚在一起、到处啃食其他学生利益的白蚁。   甚至还有人偷偷做了白蚁的贴纸,把它们贴到特优生互助会的办公室门口。前几天特优生互助会举办的面具舞会上,也有人戴着白蚁面具来捣乱。   他们铆足了劲,等着这个史无前例的特优生组织闹出新的笑话。   陈舒言身边的丁洋气青了脸,拉住陈舒言:“干嘛给这种人好脸色?我倒要看看他靠自己能走多远。”   他又对旁边的人说:“待在这里干什么,一起去图书馆啊!”   一个穿着月桂舍院校袍,正以憧憬的眼神看着郁檀背影的特优生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跟上。   他和阿什福是一个舍院的,过去没少受到阿什福及其拥趸的欺凌。丁洋记住了他的表情,在图书馆做集体公益服务时,故意给他拖把:“你去打扫厕所。”   “我……”那个学生面露难色,“我上周已经打扫过一次了,不是说大家轮流来吗?”   丁洋高高地扬起眉毛。在他开口前,陈舒言沉静地说:“把拖把给我,这次轮到我了。”   “啊?舒言,你可是会长……”丁洋连忙道。   陈舒言盯着丁洋,拿走了他手里的拖把。月桂学生看着陈舒言,露出感激神色。   在陈舒言转身去厕所时,丁洋连忙跟上。他一边道歉、一边说:“舒言,对不起,我就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郁檀那家伙竟然真的考上了国王学舍,凭什么,他才刚刚转来这里半年而已。我只要一想到我之前被RIOT4 EXPEL时,他对我那么冷酷,我就忍不住……”   陈舒言依旧表面耐心地听着丁洋说话,温和地宽慰他的情绪。   即使如此,他也想到了,丁洋因在与贵族学生交流过程中过于应激,导致特优生互助会失去的那几次活动机会。   陈舒言懒得去想阿什福被处分的事。佩兰多一个少一个阿什福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区别。反正总会有贵族欺凌平民学生,反正总会有个人力量不够的平民学生被欺凌。   他们必须依靠组织的力量。   陈舒言只是看着丁洋,这个取代了周天琦,成为他现阶段最亲近的朋友的人。   走廊白灿灿的灯光下,陈舒言开始觉得丁洋有些碍事了。   ……   “哇,公告栏上又有新处分了。这次是在论坛开设赌局的学生……论坛管理员五年级万松,还有幕后庄家五年级的……乔、乔愈?!”吴炯在吃饭时把柠檬茶喷了出来,“RIOT4也能被警告处分?”   “我听说是处分是孟首席下达的。”南昳偷偷摸摸地说,“他让庄家把所有钱都还回去了。一群差点赔掉裤子的学生欢庆鼓舞,都在说孟首席万岁。”   “啊??还回去……”吴炯说着,挤眉弄眼,“你们说该不会孟首席自己也赌了吧,趁机把赔掉的钱收回来。”   “那倒没有。”南昳微妙地看了郁檀一眼,“孟首席不仅没输,还赢了钱……据说他给郁檀押了一大笔。”   “什么?!”吴炯把意大利面喷了出来,“那他还让庄家还钱……真是守序正义啊。对了郁檀,你什么时候从国王学舍搬出去?我们来给你搬家。”   郁檀低着头,在慢慢地吃饭。好一会儿,他说:“要等到小长假结束后。”   “哦……你怎么了,我感觉你这几天有点怪怪的?”吴炯说,“怎么了?”   “没什么。”郁檀说着,拿起旁边的饭盒,“我把它带到教堂去给天琦。”   提起饭盒,郁檀又走出食堂。   吴炯和南昳在他背后面面相觑。许久,南昳说:“我怎么感觉郁檀看起来不太开心。”   “可是为什么呢?”吴炯疑惑,“考上国王学舍了,阿什福也滚蛋了,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郁檀在长廊上拖拽脚步。   十一月的佩兰已经不再有鲜艳的花,攀爬茉莉和玫瑰都谢尽了,只有常春藤还趴在红褐色墙面上。郁檀垂着眼慢慢地走,片刻,他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为首那一双最有力、也最沉稳。   郁檀抬头,看见孟先明带领着级长向这边走来。   狭路相逢,两个人都在走廊中心的位置。孟先明却冷淡地看着前方,他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郁檀,也没和郁檀打招呼。   郁檀让到走廊旁边,让孟先明走过。   万圣节后的这三天,孟先明对郁檀一直是这样视而不见的态度。   甚至连续三个晚上,孟先明不再回首席别墅过夜。   最开始,是10月31日在级长楼里通宵做报告。11月1日,阿什福的处分公布,孟先明晚上也没有回到首席别墅。郁檀以为孟先明还是在做什么善后工作。   直到昨天晚上郁檀在回家时,撞见了从主卧里出来的孟先明。孟先明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湿的,手里拿着换洗衣物。   郁檀终于停住脚步问他:“晚上十点了,你要到哪里去?”   “回级长楼。”孟先明说。   郁檀皱眉:“你这几天就住在那里?”   “首席办公室的沙发很大,你应该见过。把它拉开当成沙发床很合适。”孟先明并不幽默地说。   郁檀拧着眉头。孟先明不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在孟先明下楼前,郁檀抬脚拦住他:“等一下。”   “什么事?”   “你是因为忙碌而睡在那里,还是因为不想回别墅看见我?应该是后者吧,从首席办公室走到这里也就需要五分钟,我不信你每天连五分钟都没有。”郁檀冷笑,“怎么,现在也轮到你来讨厌我了?”   孟先明皱眉,想绕郁檀而去。郁檀却整个人挡在他面前,直视着他。   “我不讨厌你。”孟先明说,“我只是因你破了太多的例,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再和你住在一起。”   郁檀:“啊?”   他一时间没懂自己听见了什么。孟先明的下一句话却很正常:“而且没人会喜欢被人欺骗的感觉。郁檀,你水杯里的几杯咖啡都是我亲手灌进去的。”   郁檀一时无言。好一会儿,他说:“依旧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然,你完美地完成了这件事。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技不如人,你完全合规,我不会追究。”孟先明说,“住出去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越过郁檀,继续往下走。郁檀看着他的背影,片刻说:“这栋别墅本来就是你的,是你说你不想让我被其他人骚扰,才让我搬进来的。你干嘛不找个临时住处把我搬出去?”   孟先明停了停脚步,冷淡地说:“因为这几天住进办公室是我的个人选择。你依旧可以安心地住在这里,直到国王学舍为你收拾好你的新宿舍。”   说完,他离开别墅。   他的态度让郁檀在感到诡异的同时,还有点隐隐的恼火。   现在,这份恼火因孟先明在走廊上对他的无视达到了极致。   这份感觉在进入教堂后稍微好了一些。远远的,郁檀看见周天琦闭着眼坐在木椅上,像是在祈祷。   郁檀坐到周天琦身边,他托着下巴,在想要不要在周天琦睁眼前吓他一下。结果周天琦先说:“你来了?”   “嗯。帮你带饭。”郁檀说,“这几天你怎么老是待在这里?”   他把饭盒递给周天琦。周天琦没有打开,而是继续闭着眼:“……因为这几天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阿什福的家人们来学校了。他们今天下午就要带着阿什福的东西离开。”周天琦说。   郁檀的眉头舒展开了:“哦,他来了?你应该开心啊。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我不止不开心,还很害怕。”周天琦突然睁开眼,直直地看向郁檀,“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郁檀怔住。好一会儿他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他咎由自取。”   周天琦静静地看着郁檀。郁檀有那么一刻想别过眼,他努力克制住了。   周天琦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度怔住:“你连我也不敢告诉么……这段时间,你为了这件事,究竟竭尽了多少心力呢?”   “……”   “他们都说阿什福的未来全毁了,彻彻底底不会有学校接收他,用药过度还对他的大脑造成了损伤——这是医院报告里说的。”周天琦慢慢地说,“郁檀,我真的很害怕。神会在人死后为一切罪责与美德做计算,我害怕你因此被算成有罪之人。”   “……”   “我多想做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为了亲手报复阿什福,而是因为……”   “不用为我祈祷,也不用为你祈祷。”郁檀突然说,“我想神也会赦免阿什福的罪过的——在他得到众叛亲离、精神失常的报应后。”   周天琦愣住。郁檀决绝而平淡地看着他:“这不是报复,是我给予阿什福的奇异恩典。他在最公开的场合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过,我没有陷害他去承认他没有做过的事,我没有诱导他去犯下他本来不会去犯的罪,我发扬了他的天性,让他意识到自己是有罪的,是有改过的机会的……”   “难道,我不是这世上最慈悲的慈善家吗?即使是最高高在上的神明也该为我感动落泪。”郁檀说,“因为我做到了祂做不到的事。”   “——不把期望寄托于往生与来世,而是插手改变人间。”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响了教堂门。   郁檀与周天琦闭上嘴,警惕地回头。在敲门后进入门内的,是他们见过的一名四年级学生。   那好像是在大半个月前,他们一起在树丛后撞见那群来首席别墅前送礼物的RIOT跑腿时,这名学生就是夏晔派来的跑腿。   周天琦下意识地把郁檀挡在身后。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些贵族学生们想一出是一出的、对普通学生的欺凌与玩弄。郁檀却起身开口了:“什么事?”   “夏哥说……月桂舍院前往南校门的路上有一场热闹,去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四年级学生低着头,恭敬地说。   周天琦面色古怪。他显然没想到夏晔竟然会对郁檀说这样的话。郁檀却沉静地说:“我知道了。”   顿了顿,郁檀对周天琦说:“我先走了。”   “去、去哪里?”   “那条路。”郁檀冷淡地说,“阿什福回学校了,我去给他完成最后的送行。至于你……”   顿了顿,郁檀说:“不用跟我去。这是我一个人完成的事。”   “我要一个人去给他送别。”   ……   夕阳西下时,阿什福瑟缩地走在离开学校的路上。   几天的治疗治好了他的发狂,却给他的手留下了不断发抖的后遗症。陪他来搬运东西的仆役们簇拥着他,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地把他护在身后的。   家里的管家没有过来。他说老爷还在为阿什福的事情生气,而且阿什福的存在导致了他的父亲的上司在竞选中失去席位。阿什福一家未来仕途无望了。   他的父亲母亲也没有过来,他们不会来接一个给他们带来了政治丑闻的儿子。   穿着漆黑校服的佩兰学生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没有对他进行那些贵族针对特优生的羞辱,只是轻慢地、讥嘲地、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偶尔有几个人窃窃笑两句。阿什福在极度的恐惧与敏感中低下头。   在过去,他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嘲讽着送走过在恐慌中被驱逐出佩兰的平民学生。那时候的场面远没有此刻这么和平,甚至会有人装作不小心,把水杯扔碎在学生的必经之路上。   那也曾是他想要为受他嫉妒的周天琦准备的结局。   如今,这场景竟然挪移到了他的身上。   通往校外的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就在他祈祷自己能快些离开学校时,一双漆黑的皮鞋停在了他的身前。   阿什福顿住。   在看见眼前的苍白少年后,阿什福的脸迅速地惨白、发青。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东西,牙齿都开始发抖。   回想起来,所有的噩梦、所有的绝望,似乎都是从遇见这个少年后开始的。这个漂亮又荏弱的少年在他的每次欺辱后,都给他还来了更恐怖的一击。   以至于让他在崩溃的错乱中,有那么一刻坚信,也许这个少年真的被魔鬼附了体,受到了某种不可战胜的神灵的庇佑。   就在这时,少年对他微笑:“阿什福,我听说你要离开学校了,我来送送你。毕竟,你也曾经是我们的同学。”   少年说话的语气优雅、熟练,几乎让阿什福觉得他是在模仿某种惯常出现在佩兰里的贵族语气。   少年伸手时,阿什福瑟缩了一下。可少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把他放过了。   汽车缓缓驶出校园。郁檀在校门口静静看着车的背影,回头在人流的另一端看见了孟先明和其他级长们。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正默默注视着校门口的秩序。   教学楼上,正在被罚做清洁服务的乔愈使唤着手下,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的另一边站着神色复杂的方赟泽。   另一侧,学生会的高楼里,文风眠静静地看过这一幕,拉上窗帘,将代表着阿什福的那枚棋子从棋盘上挪开。   人群渐渐散去,在众人敬畏的眼神中,郁檀的手机又响了。   夏晔悠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刚刚看见你在他的肩膀上贴了一个东西,是什么?”   郁檀瞥了四周一眼,没有在人群中看见夏晔,冷淡道:“你可以自己去问阿什福。”   “是吗?不过,他不太可能继续出现在我的圈子里了。”夏晔说,“真的不打算把真相告诉我吗?提前警告一下,好奇心上来时,我可是很烦人的。”   郁檀挂掉了电话。   他在人群中终于和孟先明对上了眼,孟先明冷淡地看着他,在他看过来后,转过脸。   “走了。”孟先明说。   级长们被孟先明带着离开了。   郁檀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他已经习惯了孟先明无孔不入的控制和注视,如今这个少年突然收回了目光、退回了级长之中,反而让郁檀有了一种已习惯的秩序被打破的空落感。   而且还有一种他凭什么的烦躁。   手机又一次地震了起来。这次,是陆教授的电话。陆逢春兴奋无比地在电话里说:“郁檀,我在外面出差,山里没信号……刚刚听说你考上国王学舍了?!恭喜你啊!”   “谢谢。”   “对了,你现在很擅长拉丁语了吧?唱诗班的高音位置还空着,你返校后来试试可以吗?”陆逢春说,“黄牧师人很好的。他说你要学的第一个曲目是《奇异恩典》。”   那是郁檀曾在与周天琦的结局有关的噩梦里听过的歌曲。郁檀闭上眼,轻轻地笑了:“好啊,我很荣幸。”   周天琦在梦中收到的是贵族的恩典。   阿什福如今得到的——是他的恩典。   夕阳落尽前,周天琦在教堂里又一次地翻开了郁檀留给他的那个本子。   本子的最后一页藏着郁檀在那个雨天为他写下的那句话。   三个字,小小的,很清秀。   “冕桥见。”   ……   与此同时,阿什福的汽车上。   用药过量导致的后遗症依旧撕扯着神经,直到下车回到庄园时,阿什福依旧站不稳,靠着扶住仆人才能下车。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   阿什福不明所以。有仆人为他摘掉了贴在肩膀上的红纸条,将它恭敬地递给阿什福。   红色的纸条上用漆黑的墨水,写着一个熟悉的单词。   那是所有佩兰人都熟悉的单词。   和阿什福最熟悉不过的,郁檀的字迹。   在看见那个单词后,阿什福骤然脸色惨白。   “少爷?!”   “少爷你怎么了?!”   牙齿颤颤的,阿什福终于再也经受不住。在受到这份从未有过的,第一次的,来自平民对贵族的反向羞辱后——   他昏了过去。   深夜,郁檀回到首席别墅。   明日就是被授予国王学舍勋章清晨集会,明天下午,他就会被汽车接回杜家,开始他长达九天的小长假。   在佩兰的第一个学期的上半叶,终于这样平安度过了。   孟先明的房间依旧漆黑一片。郁檀在自己的书桌前,将红色的卡纸和黑色的墨水收入口袋里。   在红色的卡纸上,他曾写下刚进入这所学院时,所见的这座学校最高等级的贵族为他们看不惯的学生们留下的那个单词。   EXPEL。   第一次地,它反过来地从平民的命运里被拿出、并贴在了一个贵族的身上。   郁檀静静注视卡纸许久。他捏着纸条,知道此刻的周天琦一定在为他担心。   而孟先明——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危险、也很疯狂,甚至不受训。   可郁檀觉得,他很满足。   闭了闭眼,郁檀开始整理自己新拿到的国王学舍的校服。学舍徽章是郁金香的形状,天鹅绒校袍上有繁复的花纹。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转出了剑兰舍院。   他也再也不是那些学生口中轻佻的“校花”,而是隐隐凝聚着畏惧与传言的“那个人”。   躺在桌上的还有一个信封。郁檀在回到首席别墅时于地毯上看见了它。   信封上依旧有剑兰的花纹。事由是庆祝小长假的开始。   一看——就是RIOT送来的东西。   回想起夏晔在电话里的话,郁檀皱眉,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继续收拾,就在这时,他听见阳台上一阵轻响。   深秋风声萧瑟,吹动着窗下的七叶树,郁檀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不久后,他听见玻璃上传来了敲窗声。   “叩叩。” 第67章 老夏发狂中 “谁在外面……你怎么在这里?!”   “劳驾让一下。”英俊少年彬彬有礼道,“你挡住路了。”   郁檀下意识躲闪。少年像矫健的猎豹一样翻进窗户,稳稳地落在地毯上。   环视四周,夏晔很新奇似地说:“这就是孟先明给你准备的房间?不怎么样。不如琥珀馆的客房一半豪华。”   “谁让你过来的……你不应该在琥珀馆举办派对么?”郁檀目瞪口呆地看着夏晔。后者很自然似地坐上了郁檀的桌子。   闲闲地,夏晔向后一靠,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派对没意思。”   “没意思……所以你过来拿我找乐子?”郁檀拧着眉,看着好像自觉地在他的房间里占据了领地的夏晔,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神,“出去!”   夏晔有点意外似地挑眉:“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吗?”   “……”郁檀寒下脸。   “喊的声音那么大,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孟先明三天没回来住了。”夏晔若有所思道,“好可怜啊郁檀,你被孟先明抛弃了。他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最看不得别人在他面前玩手段。好好的一个阿什福,就这样发着疯被你赶出了学校。”   在郁檀举书砸他之前,夏晔说:“不过我很喜欢。你真的不考虑住进琥珀馆吗?住在我身边可比住在孟先明身边舒服多了。如果你还想干掉学校里的某个人,我可以给你递刀。”   “我现在最想干掉的人是你,你干嘛不自刎?”郁檀讥讽地说,“夏晔,我真没想到你还能这么不要脸,大晚上的爬到别人的房间里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不爱走大门的癖好?”   夏晔似乎在认真地考虑他的嘲讽似的:“也许使点手段,你或孟先明会给我开大门。但恕我拒绝。”   “哈?”   “还是爬窗户进来比较刺激。”夏晔说,“那天在校门口摆了我一道后,你不也是爬窗户回首席别墅的吗?”   他漫不经心的双眼锐利地看向郁檀,表情似笑非笑,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郁檀一愣,身体渐渐紧绷。   “你是来讨债的?”郁檀冷冷道,“也是,我玩了你一次,你总不该对挑衅无动于衷。”   夏晔从书桌上下来。他一步步向郁檀走来。   17岁少年足足比郁檀高一个半头,即使穿着衬衫,也能从布料下看见清晰强劲的肌肉线条。   和后天才满16岁的少年比起来,那是接近成年的半成熟身体,与不成熟的荏弱身体之间如天堑般的差距。   郁檀想起他在图书馆里的那一咬,被夏晔一步步地逼到墙角。   危险的雄性气息逼来,在郁檀出手要去抓花瓶里的花时,夏晔骤然按住郁檀的手。   “刚刚我就在想,如果要打我的话,这个花瓶里的花束是个很趁手的武器。不会引发流血的恶X事故,花上的刺也会让我不好受。”夏晔贴近郁檀的耳朵,“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郁檀冷淡地看着他,直到夏晔说:“你不觉得我们更加合拍吗?”   “你想怎么报复我?又咬我一口?揍我一顿?还是把我拖到哪个地方去出丑?”郁檀不管他的挑衅,冷笑一声,“你确定要在我正式成为国王学舍成员的前一天做这种事吗?”   夏晔挑眉:“你觉得我会害怕那一层身份吗?”   郁檀当然知道,国王资助的学者这一身份对佩兰的普通学生有震慑效果,但对夏晔这种顶级权贵继承人来说是完全无效的。   “孟、孟先明?”郁檀忽地说。   他趁着这一刻夏晔分心,屈起膝盖猛击夏晔的K下。可夏晔的反应竟然比他更快,他压制住郁檀的身体,按住郁檀的大腿,反过来用膝盖抵开郁檀的膝盖,将自己的腿卡在郁檀的双腿之间。   而后,夏晔低下头,笑道:“你差一点就成功了。在所有话里,你选择了最能让我分心的那句。”   “你!”   郁檀气急了。他低头就去咬夏晔的肩膀。   夏晔闷哼一声,他笑吟吟地感受郁檀的牙齿没入他的皮肤。   郁檀只咬了一口就放开了。他呸呸了两声,像是咬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夏晔就在这时放开了他,自然地坐回郁檀的沙发上。   就在郁檀喝水漱口时,夏晔突然开口:“做RIOT的副会长吧。”   ……那不是方赟泽的位置吗?还是说RIOT可以有几个副会长?就在郁檀抬头时,夏晔说:“我可以下了方赟泽,让你来当。”   郁檀终于绷不住了,他怒道:“你是不是有病?”   夏晔看了郁檀好一会儿,最终他有点遗憾似的低下眼:“好吧,你拒绝了我的真心。既然你不想领取我的好意,就只能领取我的报复了。”   郁檀顿时警惕地看着夏晔。夏晔从花瓶里抽了一只花出来:“小长假就要开始了。你会有九天时间见不到我。不过后天一早,你会知道这份报复是什么的。”   郁檀想到什么,骤然脸色一白:“你要干什么?”   夏晔走到窗台边。   在离开前,他忽地笑了,回头看郁檀:“恭喜你考上国王学舍,但这不是结束。我知道你想摆脱RIOT,但在你毕业前,你只能在这所学校里和我不断纠缠。”   说完,英俊少年的眼神在郁檀的脸上略微游弋到旁边,璀璨一笑,转身翻下阳台。   郁檀:……   他面目扭曲,想着夏晔刚才的威胁。   后天,他回到杜家庄园,他和郁忆晴在一起。下意识地,他觉得这份报复和郁忆晴有关。   方赟泽能查到他的身世,夏晔也能查到。这些大权贵的继承人一个赛一个地能做大恶人。   但更快地,他意识到了夏晔离开时突然的璀璨笑容是因为什么。   郁檀转身。   孟先明脸色冷冷的,站在他的身后。   夏晔在离开首席别墅后,回到了派对热闹的琥珀馆。   舞池人头攒动,乔愈在二楼哄着好不容易被他请过来的方赟泽。夏晔顶着肩头未被整理过的牙印,泰然绕路,穿越人最多的舞池,和所有人笑着打招呼。   而后,他在二楼与方赟泽对视一眼。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面色铁青地看着他的肩膀。   夏晔对他笑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在那空空荡荡的、没有夏家家徽的房间里躺下后,夏晔又一次拿起了郁檀放在他枕下的录音笔。   兴之所至似的,他从床上爬起,亲手在录音笔里安好电池,又按下录制键。   “15岁的郁檀你好,距离你的16岁生日还有两天。猜猜我会在你的生日当天给你什么样的报复?”他对着录音笔,似笑非笑地说,“来自17岁的夏晔。”   ……   孟先明依旧什么都没说。   在面色极其难看地、和震惊的郁檀对视许久后,他转身快步回自己的房间,并摔上了门。   和前几天唯一的区别是,今天的孟先明没有再回级长楼过夜了。他又在首席别墅里睡下了。   甚至第二天一早,郁檀虽然没有看见孟先明,却又恢复了拥有护卫队的待遇。这次来门口护卫他的足足有四名级长。他们全副武装,带着郁檀去礼堂。   郁檀:……这是在防恐/怖分子还是防贼。   他已经放弃去思考昨晚他和夏晔在孟先明眼里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了。反正孟先明又一次地神隐了,而且什么都没说。   参与国王学者授予仪式的除了他,还有那名叫柯陌的天才学生。柯陌全程冷淡,看起来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像是个隔离于世的傲慢机器人。   国王学舍里两个人住一个套间。如无意外,柯陌将会是郁檀接下来三年求学时光的室友了。想到这里,郁檀多看了柯陌一眼。   这一眼让郁檀毛骨悚然。他发现柯陌也在直直地看着他。   就像周围没有别的人存在似的,只看着他。   郁檀有点无言。他想起柯陌“天才少年”的传闻,该不会柯陌把他当成未来假想敌了吧。   郁檀穿着花纹繁复的长袍,和柯陌一起站在集会前排。在附近的高桌上,郁檀看见了首席孟先明。   孟先明依旧没有看他,眼睛只看着讲话的校长。   那种被刻意无视的不快越来越多。   终于,到了荣誉授予时刻。郁檀和柯陌轮流从校长手中接过了代表王室的花枝。   从今天起,他们正式成为被国王资助的学者。   礼堂里传来热烈的掌声,大多出于假意,少数出于真情。郁檀扫视一周,看见周天琦和吴炯在为他激烈地鼓掌。夏晔则鼓得有一下没一下。   他旁边是也在激烈鼓掌的乔愈。郁檀像看见蟑螂似的,把目光迅速挪开了。   属于文风眠的位置倒是空着。郁檀有点意外。   这次郁檀没看孟先明了。随便孟先明干什么吧。   离开礼堂时,郁檀才听说文风眠提前离开佩兰,随着外交使团去国外参加某个活动了。   文风眠尚未成年,已经开始随着父辈在政坛忙碌。郁檀想了想文风眠背后那根深树大的家族,觉得倒也不足为奇。   吃过午饭,就是下午,豪车们按次序驶入佩兰停车场,开始接孩子们回家。   郁檀提前在学校买了一些带有佩兰标志的纪念品,打算把它们带给郁忆晴。   杜彦洲不希望被别人看见他们上一辆车。所以郁檀得等绕路一圈,去人迹罕至的某个校门被接送。他先送别了坐豪车回家的南昳与吴炯,又送别了坐校车去火车站的周天琦。   “返校见!”吴炯大声说。   “返校见。”郁檀对他们微笑。   几个朋友都离开后,郁檀才提着箱子,慢慢地走到无人的校门处。   所有学生都在正门等待接送,还有人在感叹某个高年级学长竟然是自己开着赛车离开的。   只有郁檀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在侧门。   不多时,属于杜家那辆黑色的豪车终于开到了郁檀面前。郁檀上车坐在后排,抬眼就看见杜彦洲一脸藏也藏不住的喜悦。   郁檀:?   他记得杜彦洲在刚结束的半期考里表现得极其烂,实在想不通杜彦洲怎么会这么高兴。   杜彦洲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你猜。”   猜个屁。郁檀无语。杜彦洲说:“等旅行开始时你就知道了。”   “那我等后天下午再知道吧。”郁檀往后一靠,恹恹地说。   杜家庄园位于白金堡旁边的安普顿。他在车上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汽车没有驶向杜家,而是驶向了郊外。   “什么情况?”郁檀说。   “爸爸为某块地皮开发办了个商务晚宴,在城外的那个庄子。”杜彦洲莫名地说,“你不知道吗?”   说完,杜彦洲才骤然意识到,郁檀应该是不知道的。   在学校里郁檀的那些风云日子差点让他忘了,郁檀不过是个被“家庭秘书”母亲带进杜家的寄居者。   杜立峰根本不会通知郁檀这件事。   杜宅和酒庄分别在安普顿的东边和西边。杜彦洲显然是要作为杜家的继承人过去参加晚宴的,于是司机就直接把郁檀和杜彦洲一起拖过来了。   想起郁檀的身份,杜彦洲表情变得复杂了些。   郁檀则神色平淡。   汽车驶入豪华的度假山庄。停车场里已经陆续有豪车驶入,都是杜立峰邀请来的宾客。   郁檀跟着杜彦洲下车。他扫视一眼,没有看见杜家的管家,也没有看见杜立峰。他低头给郁忆晴发了个消息,郁忆晴也没回。   杜彦洲倒是很如鱼得水地融入了这个环境。所有人都认识他,都笑着向他问好,至于在看见杜彦洲身边这名美貌的少年后,知情者表情似笑非笑,不知情者表情疑惑。   “老爷在接待贵客。”管家出来迎接他们,“少爷与郁少爷稍等。”   杜彦洲在等候室里喝酒,破天荒地,他没开口让郁檀坐到外面去,还让人给郁檀也倒了一杯。   郁檀没兴趣喝那些小果酒。他到廊下,看着天空吹风。   就在这时,刚从接待室里出来的贵客在走廊上看见他,怔了怔。   “少爷,怎么了?”   身边的方家秘书敏锐地发现了方赟泽的停顿。   “没什么。”方赟泽片刻后转过眼,平静道,“我想起有点事,和杜先生说一声,我回去了。”   “好的,少爷。”秘书含笑道,“他不会有意见的。您能代表家族来这一趟,已经让着你蓬荜生辉了。”   方赟泽坐上了回程的车。   离开佩兰前,他父亲临时让他来这个山庄一趟,交代一些家族的合作意愿,算是对继承者的一个小锻炼。方赟泽答应了。   在看见杜立峰时,方赟泽也没想起杜立峰是哪家的人。这等小家族的人,他从来记不住。   直到在廊下看见了一脸烦躁的郁檀。   方赟泽就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杜立峰,杜彦洲,郁檀。   原来,这个杜家就是郁檀寄居的杜家。   坐在汽车上,方赟泽在平静之中略微烦躁地想,他本不该这样临时地离开杜家。   按理说,他应该在这里度过一个晚上,在山庄休息一夜,再离开。   但他不确定郁檀的母亲是否也在这里。   他更不希望郁檀因他的出现……以为他是在知晓郁檀的身世后蓄意地出现在此处,好让郁檀痛苦和受到羞辱。   他不想让郁檀觉得,他看见了郁檀那名做情妇的母亲……那道并不被郁檀视为耻辱、却依旧会被外面的世界视为耻辱的伤疤。   即使郁檀将它视为他愿意向外界展示的东西。   他也想把它瞒住。   怀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烦躁与复杂,方赟泽想起了自己雕刻了一个月的雕像。   雕像的双手早已完成。   可雕像的脸却始终一片空白。   方赟泽浪费了一块又一块的练习石。因他无法确认,那张神像的脸上应该是平静、还是悲悯。   方赟泽的手指动了动。   也许假期之后,他需要有一个模特了。   ……   “我妈妈不在这里?那我能回庄园去么。”   “她明天早上会过来,集合与我们一起出发……我想今晚先回去。”   “施工导致山体滑坡,道路封锁……”   总之,无论如何,郁檀没办法在今晚回到杜家庄园了。   杜彦洲没有带他的情人过来。   而郁忆晴给郁檀发来了消息:“没事的檀檀,你在度假山庄好好玩,多结交几个朋友,不要担心妈妈。”   “还有,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明早妈妈带着礼物过来,祝你生日快乐哦!”   “你能考上国王学舍,妈妈太开心了!我们檀檀是最棒的!”   明天是郁檀的生日。   郁檀却要此刻被困在一座不属于他的山庄里,独自一人。   热闹喧喧嚷嚷。成年贵族们在晚宴上畅谈合作,杜彦洲也很快找到了自己世交家族的兄弟们,开始大声谈笑。   离开了佩兰,郁檀又是一个人了。   又一次地,他孤零零地面对这个不属于他的、血淋淋的阶级世界。   不断地有人因为他的美貌向他投来探究眼神。郁檀没有接下任何人的搭话。他一个人提前回到了杜立峰给他安排的客房里。   坐在客房里,郁檀从箱子里拿出国王学舍的长袍。   他把它毫无意义地带了回来。   只因为他想给郁忆晴看看。   手指轻轻抚摸天鹅绒,郁檀想,郁忆晴看见它后一定很开心。   时针慢慢走到11点的最后十分钟。11月4日,郁檀15岁的最后十分钟。在那之后,他就年满16岁了。   距离成年带走郁忆晴,已经越来越近。   朋友的小群里也很寂静。郁檀知道周天琦他们都回家和家人们团聚了,今晚没人在群里说话。   中午吃饭时,他们提前给郁檀庆祝了生日。在前几天的咖啡味蛋糕后,周天琦又带了个蛋糕。   草莓味的,终于是郁檀喜欢的味道了。   郁檀盯着天花板,希望自己很快就能一觉睡过去,然后就能看见自己的母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   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五分钟内,爬到你所在庄园的最高的位置。”电话里传来夏晔漫不经心的声音,“快一点。”   郁檀愣住:“你什么意思?”   “起来接收你的报复。”夏晔说,“除非你想要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被发到你的学校紧急联系人的短信信箱里。你应该不想让她看见吧?”   ……夏晔!!   不知道夏晔想干什么,郁檀满脸寒霜地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匆匆往楼上跑。   沿着楼梯一阶阶往上跑,是个废弃的钟楼。郁檀保持着电话通话,怒而问夏晔:“你想干什么?!”   夏晔始终没开口,却维持着通话。郁檀终于达到钟楼顶端。他举目四顾,除了近处热闹狂欢的庄园和漆黑的夜色,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到了,然后呢?”郁檀喘着气,恶狠狠地说,“你想干什么?让我跳下去?”   “周围有人吗?”夏晔说。   “没有。干什么?”郁檀说。   “那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夏晔冷淡地说,“报复马上要开始了。五、四、三、二……”   在郁檀想怒骂夏晔一顿时,数字被数到了零。   一阵寂静,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秒,突然有子弹窜上天的声音,破空尖锐。   片刻。   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   红色的牡丹,黄色的菊花,彩色的垂柳,锦冠,十字星,土星环……   各种颜色的、各种形态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即使是在节日时,也很难有这样盛大美丽的烟花表演。   钟楼下原本在露天派对的成年人们也抬起头来。他们停住聊天,纷纷看向天空,还以为这是杜家安排的表演。   杜彦洲的朋友们也惊艳地看着天空,有人问杜彦洲:“你家安排的?好大手笔啊。”   杜彦洲懵了:“我家吗?哈哈……哈哈,可能吧?”   在万众看向烟花时,郁檀愣住了。   他握着栏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还是没有人说话。   保持着通话的手机另一头毫无声音。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轮烟花炸响。一行字在空中显现出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今天是谁的生日?”   “什么情况?!”   就在一群人交头接耳,满脸疑惑,组局的杜立峰和杜彦洲也没想起来是谁的生日时。   电话那头,有人懒洋洋地开口了。   “你的家庭邮编在开普敦,我没兴趣去看你具体住在哪家。我可没有挖掘没必要的隐私的习惯。”夏晔漫不经心地说,“我让人在整个开普敦放烟花——燃放点总共有72处。这样每一处都能看到它。”   “今天,整个安普顿都在为你闪耀。” 第68章 老孟偷家中 “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   好一会儿,郁檀说。   “不是惩罚,也不是礼物。是交易。”夏晔打了个响指,“西二门前,我告诉过你,想要出门卡,需要足够的刺激来交换。你利用我搞的那一出,的确很刺激。”   “……哈?”郁檀拧着眉头,“你的意思是,那对于你来说算是奖励了?”   “是我在奖励你。”夏晔悠然道,“阿什福已经被解决掉,出门卡你是用不上了。我只好给你换个别的。恰好,11月5日是个很无聊的日子,所以,我决定让整个城市记住你的生日。”   楼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到底是谁的生日?”   “我有个记者朋友说,不止这里有烟花,整个安普顿到处都是烟花表演!有人爬到安普顿最高的山上去看星星,他看见东边一处,西边一处,然后四面八方都有烟花升起!整个地平线都在闪!”   “整个邮编都被点燃了……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在富人区随便放烟花?”   “这要多少钱啊……得要将近一百万镑吧?!而且这么多燃放许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吧?!”   “简直像是四大家族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在无尽困惑与热烈的议论中,唯有杜彦洲因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变了。   他抛下所有人,在朋友的呼喊中没命地跑向郁檀的房间。   夏晔就在这一刻轻轻笑了一声。   “游戏继续,我亲爱的猎物。”他轻松地说,“如果下次你能让我觉得更刺激的话,我不介意把月亮偷下来挂在你窗外。”   在说完这句夸张的话后,他原本等着郁檀说一句精神病、或直接挂掉电话。   电话那头却传来淡淡的声音。   “看在你今天和我说了生日快乐的份上,就不说你是神经病了。”郁檀说,“晚安吧。”   夏晔愣住。电话那头,已经是一阵忙音。   他占据了郁檀十六岁生日的前十五分钟,防止郁檀看见别的人卡点对郁檀说生日快乐。   然后夏晔坐在床边,任由刚才的十五分钟又占据了他的十五分钟。   片刻,他在他满是家徽的、夏家豪宅里,拿出他从佩兰带回的录音笔,又一次打开了录音开关。   “Hello,十六岁的郁檀。”他淡淡地说,“我炸了一座城市来祝你生日快乐。”   “现在是你十六岁的第一天。还有八天,你就要再次遇见我了。”   他盯着录音笔,古怪地笑了笑,又把它按在了枕下。   而后,他枕在那只笔上,安然地睡着了。   距离郁檀成年还有两年,距离郁檀从佩兰毕业还有两年半。   这场游戏,还有很长的时间不会断绝。   ……   “郁檀,烟花秀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郁檀,那个烟花是谁给你放的啊?”   “郁檀,我只认识你一个在今天过生日的,究竟到底是谁啊啊啊?”   杜彦洲持续骚扰郁檀跨越一夜,从半夜敲门没有回应,到第二天一早到餐桌上堵人。   郁檀烦不胜烦,假装自己没有耳朵,顺便回复消息。   刚刚文风眠在Nex上给他发了一段措辞私人的生日祝福,温和地祝他生日快乐。   郁檀回复了谢谢。文风眠十几分钟后才回复说:“不客气。回复晚了T_T,今天有点小忙。”   文风眠还会用颜文字呢?郁檀说:“我听同学说你前天就提前离校了。”   “嗯,在陪家人参加外交活动[汗]希望能及时回学校吧。不然又要堆好多工作,处理不完_(¦3」∠)_”   文风眠的语气还挺无奈的。郁檀礼貌但疏远地说:“会长辛苦了。”   文风眠没有再回复,估计是真的有点忙。   给郁檀私聊说生日快乐的,除了夏晔就是他的三个小伙伴,然后就是文风眠。   说实话,这也是挺意料之中的事,郁檀的Nex就没加几个人。   至于处于关系隔离状态的孟先明,郁檀压根不觉得对方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反正不熟。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庄园,杜彦洲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烟花的问题。郁檀听得烦,进休息室里打开电视,开屏就是雷击。   “安普顿地区昨夜出现持续大规模烟花燃放,今日空气质量指数异常……”   “节日?婚礼?某家族的神秘继承人生日?”   “……还是某个富豪公子的追求手段?”   郁檀被茶水呛得咳嗽。杜彦洲见缝插针嚷嚷道:“果然是和你有干系吧!你都呛住了!”   郁檀干脆往后一靠:“是夏晔干的,你要怎么样?”   “啊……啊??”杜彦洲呆住了。   震慑完杜彦洲后,郁檀继续喝水去了。郁忆晴给他发短信,高高兴兴地说她已经坐车出发了,很快就到庄园和他汇合。   隔了一会儿,杜彦洲小心翼翼地说:“他在追求你啊?”   “不是。恶作剧罢了。”郁檀耸耸肩,“我知道夏家钱多得没地方花,没想到他做恶作剧也能这么大手笔。”   “大手笔?你知道夏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吗?矿产,重工业,精密制造,航空,军火,全品类制造……”杜彦洲扳着手指头数,“全都是夏家涉及的行业,有人说A国要是和其他国家开始打仗,夏家就是这场战争里的A国的恐怖重工业生产机器,战斗机的齿轮上都刻着夏家的名字!所以夏晔父亲的外号又叫钢铁公爵……”   “这么牛?那这场烟花秀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个小手笔了。”郁檀耸耸肩道。   杜彦洲卡了一下,好像被说服似的。郁檀又说:“你对他们家还挺如数家珍的。学校其他几个大家族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啊?那我当然知道了。”杜彦洲坐直了,“先说RIOT剩下三个吧。秦延灏是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他父亲是女王的双胞胎哥哥,因意外残疾在即位前失去了继承权。只要提到银行、金融、保险和信托,就离不开他的父母……”   “方赟泽嘛,他家是做通讯、半导体和传媒的,母亲更是传奇设计师。乔愈家里是化工和资源回收的巨鳄,是A国的基础血液。RIOT之外是文风眠,文家发力在教育、文化和出版业上,更是占据了司法界的半壁江山。”杜彦洲说到这里想到什么似的,“说到这里,和你关系好的那个吴炯家里也不简单。”   “他?”郁檀一愣,“他家里……不是普通富人吗?”   杜彦洲:“他家是做殡葬的!是高地殡葬界的一霸!”   郁檀:“……”   杜彦洲:“可有钱了!你不要看不起做殡葬的!”   郁檀有点无言。杜彦洲说:“还有孟先明,他家也超级厉害。”   “他家是做什么的?”   杜彦洲:“土地,能源,电力,基建和房地产,也有矿。”   郁檀:“……”   不出学校,还不知道这些teenager家里这么有势呢。   杜彦洲:“所以你现在懂我为什么让你进学校时低调一点了吗?小心随随便便就被人捏死。别说你一个平民了,哪怕是大家族,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站错队时被清算,比如几十年前还煊赫一时的言家……”   郁檀已经站了起来。他越过杜彦洲往旁边快走。   杜彦洲:??   “妈妈!”   “檀檀宝贝。”穿着黄色长裙的美丽女人高兴地拥抱郁檀,“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呀?哇,你瘦了啊!”   “没有瘦。”郁檀说,“可能是长了一岁,少了点婴儿肥。”   “哇,我们檀檀宝贝要变成小帅哥了。”郁忆晴高兴地捏郁檀的脸,“妈妈真高兴!”   杜立峰送别了最后的客人,微笑着走回自己的情人身边,自觉地扶上郁忆晴的肩膀:“好了,交际时间结束,现在是家庭时间。彦洲,你和小檀回去收拾一下,我们两个小时后出发去意大利。”   杜彦洲一看见郁忆晴就拉下脸。不过在郁檀看过来后,他臭着脸跑了。   郁檀没什么好收拾的。郁忆晴在家帮他收拾好了行李,他只用把国王学舍的袍子拿下来给郁忆晴看就是了。   就在这时,郁忆晴说:“妈妈昨天收到学校寄回来的信了。檀檀表现得真好啊,妈妈为你骄傲。”   “……信?”郁檀一时错愕,“学校寄什么回来了?”   “对国王学舍的介绍啊,对考试难度的概述啊,你考上国王学舍的贺喜信啊,你在学校的成绩说明啊。”郁忆晴说,“对了,还有一份未来职业发展规划报告和建议呢,都是给家长看的。”   难道这是佩兰官方寄送的?郁檀没想明白。郁忆晴就在这时说:“里面还有国王学舍的迎新纪念品,日历明信片之类的,还有两个水杯,一个写着Perrin KS,一个是Perrin KS Mom。可能是看联系人里,我是你的母亲吧。”   说到这里,她瞟了一眼在阳台上给合作伙伴打电话的杜彦洲,有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对郁檀悄悄说:“我把那个水杯收藏起来了,我可舍不得用它喝水。”   “你不是说那些阿姨经常来家里开茶话会吗?你可以用它喝水。她们肯定知道杯子上写的是什么。”郁檀笑道。   “我哪里舍得啊。你太争气了,妈妈却还没……等妈妈变成杜夫人后再说吧。”郁忆晴顿了顿,得意洋洋道。   郁檀在她说这句话时沉默片刻。直到郁忆晴说:“对了,里面还有一封手写的致家长祝贺信。字迹很漂亮的,我还拍了图。”   她翻开手机相册,把第一张照片展示给郁檀。   在看见字迹后,郁檀愣住了。 第69章 威尼斯假日 “收拾好了吗?赶紧出发吧。”杜彦洲从楼上下来,又不快地瞟了郁忆晴一眼,“真不想和你们坐在一架飞机里。”   郁忆晴懒得和小孩费心机。她摇了摇杜立峰的手,杜立峰含着笑转头轻轻斥责几句杜彦洲,又招呼几人一起上车。   只有郁檀还沉浸在震惊中。   祝贺手写信的字迹属于孟先明。   这是所有国王学舍新学生都会有的,还是他独有的?   坐上飞机时,郁檀还在想这件事。他不认识别的国王学舍学生,也无从从官网上搜到相关消息。   但郁檀至少能确定一件事。   哪怕学校规定学生首席要给考上国王学舍的新生的家长准备一封祝贺信,这些首席大多只会用打印纸打印模板,再在最后填上一个亲笔签名。   手写全文,哪怕内容简短,也实在有些闻所未闻了。   郁檀在琢磨这件事,他旁边杜彦洲的表情却随着飞机的落地越来越开朗。在下飞机、接了一个电话后,他更是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兴奋:“爸,他要过来了!”   杜立峰似乎早和杜彦洲通过气,也笑着点头。郁忆晴则好奇地说:“立峰,谁要过来啊?”   “彦洲的一个好朋友。那个朋友的父亲在行业里首屈一指。如果能和他们家合作,我们杜家又能上一个大台阶。”杜立峰温和地说,“那孩子恰好也在意大利,这几天他会和我们一起玩。晴晴,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听说生意对杜家有利,自诩未来杜夫人的郁忆晴立刻打起精神。   只有郁檀的眉头跳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杜家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等待与对方汇合,郁檀借口内急去盥洗室一趟。   关上门,郁檀开始查看夏晔的动态。   夏晔刚刚发了一条新的Nex。他和家族的朋友们去另一个国家旅游,正在海上冲浪。这条动态被公开到了Nex圈的广场上,底下舔狗评论无数。   不是夏晔。郁檀稍微放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精神过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变态。   想到这里,郁檀从盥洗室里出去。在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少年开朗的声音:“彦洲,我到休息室了,你们坐在哪里?”   ?   ??   门的缝隙里,一头金发的美少年被两个随从、两个保镖与一个管家跟着。两个随从一人给他拖着一个大箱子,美少年握着电话,笑容灿烂:“哦……我知道了,马上过来哦!”   挂掉电话,乔愈勾勾手指。两个随从很自觉地把大箱子递到了乔愈的手里。   乔愈拖了拖两个箱子,试图让自己做出很亲民的、刚拖着两个大箱子过来找人的无依无靠模样。穿着黑白制服的管家在旁边不安地说:“少爷,您真的要和这家人一起旅行吗?”   “反正你们会在暗中跟着我们的,不是吗?”乔愈把金色发丝撩到耳后,愉快地说,“你们跟得隐蔽一点,不要被他们发现踪迹。”   “好的,少爷。”管家毕恭毕敬地说,“我已经派人去你们要下榻的酒店了,正在为您即将居住的房间进行安全检查。”   “嗯嗯。”乔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顺便和晚上的餐厅确认一下安排吧——我想给我亲爱的同学一个有趣的惊喜。”   和学校里身穿黑色校服的模样不同。乔愈穿着宽松的卫衣与简单的牛仔裤,戴着鸭舌帽的模样像是个金发碧眼的阳光男孩。在挥别了自己的团队后,他高高兴兴地向着杜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离开好久后,才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郁檀:“……”   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   这里为什么会有乔愈!!   “我竟然没发现。”郁檀沉默片刻,咬牙切齿,“杜彦洲的新朋友,乔愈……”   RIOT的老四,夏晔的好朋友,喜欢人性测试和恶劣玩笑的天才神经病。刚开学就因为一场游戏对他产生兴趣了的金发少年。   在郁檀开始报考国王学舍后,乔愈就不怎么出现在郁檀的生活里了。郁檀原本以为乔愈看上了别的乐子,没有再来骚扰他的打算了。   没想到乔愈攒了个大的,在这里等着他!   郁忆晴就在这时给郁檀发来了消息:“檀檀,你还在厕所吗?肚子不舒服吗?”   郁檀顿了顿,给郁忆晴打了个电话。   “……嗯,我有个老师在意大利开学术会议,他听说我过来,想让我和他一起吃个午饭。他叫陆逢春。”郁檀编造着谎言,“他可是给女王做过学术顾问的教授。”   “嗯嗯,挺急的,他马上还有会议……让杜叔叔的助理来送我?没事,我自己可以。”   在郁忆晴发出更多反对的声音前,郁檀借口信号不好挂掉了电话。   远处,一头金发的乔愈已经和杜家接上了头。杜彦洲和杜立峰热情地欢迎着乔家少爷,郁忆晴对突然加入旅行的少年有些发懵,但也跟着欢迎了他。   金发少年则在东看西看,似乎觉得这里少了个人的样子。在他回头前,郁檀不再犹豫,赶紧往机场的出口跑。   护照、钱包、手机和充电宝,至少在异国生存需要的必需物品都在身上了。   异国的天空碧蓝而晴朗。郁檀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司机用不标准的通用语询问他目的地时,郁檀才愣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说:“沉船书店吧。”   景点附近游客熙熙攘攘。郁檀找了个街边长椅坐了一会儿,随便到附近的快餐店去吃了个披萨。   在角落里啃了很久面饼,郁檀终于在游客们的大声谈笑中理智回笼。   乔愈是冲着他来的。   绝对。   恼恨都来不及恼恨,郁檀此刻心里只有担心与近乎恐惧的紧张。   就像夏晔可以为一个刺激“奖励”他,用烟花轰炸了一座城市,乔愈身为与夏晔同等级的权贵之子,也可以为了他想要的乐子做出任何事。   在佩兰,乔愈的能力还局限于学校内的几场游戏。在学校之外,这样的权力继承人当然可以为了乐趣调动近乎恐怖的资源。   其实郁檀可以接受这些冲着他来的玩弄。但他不能让郁忆晴目睹他因佩兰而得到的处境。   他更不知道,了解了他的身世的乔愈,会利用郁忆晴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如果有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发生,他一定会杀了乔愈。   指关节渐渐被攥得发白。   与此同时,最让郁檀无力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方才的一瞥已经让他看见乔愈背后庞大的团队。管家,随从,保镖,还有提前去检查酒店和餐厅的人。   他不知道乔愈处心积虑地靠近,是为了什么样的乐子。   他更不知道在这里,他能和乔愈提出什么样的交易。   旅行的第一天,他在外面窝了一个下午,又在一家快餐店熬过了晚餐。终于,在傍晚,他接通了郁忆晴的电话。   郁忆晴在电话里尖叫:“郁檀!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消息!”   “对不起……”   “赶紧滚回来!我在酒店里等你!”郁忆晴继续尖叫,“为了你我连晚宴都没去!”   郁檀刚想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了乔愈开朗的声音:“郁阿姨!”   “哎?小乔……你不是去晚宴了吗?”   “那是杜叔叔和他的生意伙伴的晚宴,我一个小孩子过去有什么意思啊。阿姨,你别一个人在酒店里待着了。咱们一起出去吃饭吧,我知道这里有家烧烤餐厅特别好吃,我请您吃!”   郁忆晴竟然管乔愈叫小乔。郁檀有点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电话那头,郁忆晴继续说:“那多不好意思啊小乔,你下午送了那么多礼物,太破费了,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   “反正都是我爸爸妈妈的钱,他们只知道给我钱,从来不管我。过节了,他们说好带我出来玩,结果为了谈生意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乔愈可怜兮兮地说,“过来打扰你们家的旅行,我已经很不好意思啦。”   “哎,小乔你……阿姨先打完这个电话然后带你出去啊。怎么能让小孩子请阿姨吃饭,晚饭阿姨请。”郁忆晴在电话那头哄乔愈。   听完了整段对话的郁檀:“……”   乔愈被打发走了。郁忆晴压着火气说:“郁檀你今天在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   “他……那个小乔是谁?”郁檀用近乎梦游的语气说。   “小乔?杜彦洲的朋友,和你一个岁数,特别礼貌又单纯,对人还很热情。”郁忆晴感叹,“妈妈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孩子呢。你要是和他见到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郁檀顿了顿,“你和他提起过我吗?或者,他向你问过我吗?”   郁忆晴懵懵的:“啊?”   看来是还没有。郁檀顿了一下,觉得乔愈应该在守株待兔。   乔愈肯定觉得,他早晚会归队,于是正在很耐心地蜘蛛编网,就等待郁檀这只飞虫落入他的网中。   “怎么了?”郁忆晴疑惑地说,“小檀你认识他吗?”   郁檀握着手机。就在他不停地想要怎么告诉郁忆晴,乔愈是个变态、乔愈目的不纯时,他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郁檀挂掉,相同的号码又是一通。   这下来电人是谁呼之欲出了。郁檀和郁忆晴说教授找他有点事,暂停了和郁忆晴的通话。   而后,他接起陌生的号码。   听筒对面没有声音。   郁檀闭了闭眼,用发紧的、冷淡的声音说:“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阳光灿烂的声音。   “来找你玩啊!这场旅行,我期待了整整半个月呢。”   “看见我,你有没有觉得很惊喜?” 第70章 生日快乐歌 惊喜个屁!   从店里出去,眼前的路人头攒动,像是有一群人在围观什么东西。郁檀被人群挤着,只能握紧手机:“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想和你一起玩啊。”乔愈的声音疑惑起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郁檀刚说完,人群中就一阵喧闹:“公主来了!”   “公主殿下!”   戴着帽子的红发女孩被保镖护卫着上船。与之随行的,是亚麻色头发的俊美少年。人群哄闹着往前挤,郁檀就在这时听见乔愈笑吟吟地说:“想和你玩啊。”   “你管这个叫玩?”   “你好像很紧张,是因为担心我会拿阿姨的事情威胁你吗?”乔愈如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引得郁檀脊背紧绷,“不会的,我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你看起来不无聊吗?”   “拿身世去威胁一个人,太没品味了。我不喜欢这种能一眼把结局看到头的游戏。”乔愈懒洋洋地说着,“而且谁的家里没点不能让外界知道的事呢?”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之前玩乐的语气不同,难得的毫无笑意且平淡。   在郁檀察觉到什么的同时,乔愈语气变得真诚起来:“而且,我都没有告诉郁阿姨我也是佩兰的学生。在来之前我也嘱咐过杜彦洲他们,让他对我的身份保密。我只是想参加这次旅行而已。”   “哈?那我该感谢你吗?”郁檀说。   “……你要感谢我吗?”乔愈的声音更疑惑了,“你不生气了?”   郁檀简直快被气笑了。乔愈说:“而且阿姨也很温柔,我舍不得让她伤心。要是我妈妈对我有她对我一半温柔就好了。”   “离她远点。”郁檀彻底寒下了脸。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而后传来乔愈有点苦恼的声音:“你真的生气了?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啊。”   人群中红发公主的船队正伴随着警笛声缓缓离开,郁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是想玩吗?好,我陪你玩。”郁檀说,“你在烧烤餐厅准备了‘惊喜’?我会过去查收的。”   “哇哦!好啊!”乔愈高兴起来,“我很期待!”   想了想,他说:“作为交换,我保证郁阿姨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只会看见最安全、最美丽的风景。怎么样?这里这段时间可不算很太平。”   他说话的语气像他知道什么其他人不了解的内幕。郁檀皱眉,挂掉电话。   他回到与郁忆晴的通话中。郁忆晴在反复确认郁檀会来餐厅找她后,才舒了一口气:“檀檀,以后不要在异国他乡乱跑好吗?你才十六岁,妈妈多担心啊。”   “嗯,好,我马上过去。”郁檀说,“对不起。”   挂掉电话后,郁檀心情阴郁。   作为一个上辈子的成年人,郁檀好烦自己现在只有16岁。如果他穿过来时就已满十八岁就好了。   路上人群散去。郁檀从广场出去,坐上水上快艇。   十五分钟后,他到达乔愈找好的餐厅。出人意料,它看起来高级但不奢侈,像是普通的少年富家子弟爱去的热闹餐厅。   不用侍应生的指引,郁檀一眼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了郁忆晴。   和一头金发,正托着下巴和郁忆晴聊天的金发少年。   “檀檀!”郁忆晴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在看见郁檀后终于舒了一口气,嗔怪道,“你总算来了!”   郁檀点点头,用眼睛确认郁忆晴是否安好。   结果乔愈已经亲手给他拉开了椅子:“你就是郁阿姨的孩子郁檀吧?请坐请坐。”   郁檀:“……”   乔愈不仅给拉椅子,还给郁檀倒水铺餐巾,热情得活像个侍应生。郁忆晴连忙说:“小乔,你不要那么客气,让檀檀自己来吧。”   “哎阿姨,这都是我该做的,我比檀檀大半年,也算是哥哥照顾弟弟。”乔愈说着,把菜单拿过来,“檀檀你想吃什么?我朋友说这家店的mocktail很棒,这几个烤肉也不错……”   郁檀:“……”   在乔愈热情展览的注视下,郁檀垂下眼睫:“我随便,你们自己点吧。”   “檀檀他胃口一直不太好。”郁忆晴解释,“他有点挑食……”   “挑食?咱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我叔叔和我说,要多吃一点才能长高。”乔愈说,“挑食?是不喜欢味道大的食物吗?要不要试试这个鱼?口味很淡的。”   郁檀:“……”   他任由乔愈点完菜,又看着乔愈在侍应生上菜后主动拿餐刀帮忙切割、给他们分东西,又聊自己去其他国家旅行的经历。在说这些事情时,乔愈妙语连珠,像是个阳光又风趣的可爱少年。   郁忆晴被他逗得一直大笑,中途去了趟盥洗室。在她离开时,乔愈看了一眼郁檀的餐盘:“你不喜欢胡萝卜啊?别浪费了,给我吃吧。”   在他用叉子去叉胡萝卜时,郁檀把胡萝卜插起来,自己吃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乔愈,像是看着一个带刀的恐怖小丑。乔愈看他一会儿,又笑了:“你喜欢吃胡萝卜?那要不要再点一盘烤胡萝卜?”   郁檀继续无表情地咀嚼。乔愈于是找来侍应生:“再点一盘吧,我喜欢吃。我叔叔说过,维生素A可以治夜盲。”   乔愈的每句话都不知道是怎么组织出来的,期间,他还顺便给郁檀的杯子里加了水。   “你在餐厅里准备的惊喜什么时候上来?”侍应生离开后,郁檀说。   乔愈托着下巴,看着正在演出的舞台乐队,笑眯眯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   郁忆晴从盥洗室里回来,郁檀才撤下了警惕眼神,假装若无其事。   新上的烤胡萝卜被推到了乔愈旁边。乔愈像是只金毛兔子似地在啃它。就在这时,餐厅里一阵喧哗。   “卡朋乐队!”有人激动地说,“那个去年拿了格里美奖的乐队!他们怎么来这里演出了!”   “据说他们在还是地下乐队时,一直在这家餐吧演出,直到去年被星探发掘一战成名……这是什么惊喜回归演出吗?”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四名成员上台。郁忆晴也惊喜地尖叫起来:“我喜欢他们的《绿洲》!”   郁忆晴爱美爱时尚爱潮流,当然也喜欢这种大热乐队。郁檀看了乔愈一眼,心想这难道就是他说的惊喜。   乔愈叼着一根胡萝卜回看他,俊美的脸因为胡萝卜显得很滑稽。   郁檀一时间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有点无语地回过头。   乐队在舞台上表演了四首他们的大热曲目,郁忆晴跟着他们哼唱,非常开心。就在这时,乐队主唱说:“破斧餐吧是我们最初成立的地方,所以在今晚,我们准备了一个特殊礼物——抽取一名幸运观众与我们一起上台合唱!”   他拿起一个盒子,里面是写着所有桌号的纸条。郁檀看着那枚盒子,突然间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编号17的纸条被展示了出来。   “17号桌,一位美丽的女士,两位可爱的少年。”主唱笑了,“你们谁想上来?”   郁檀连忙低下头。郁忆晴的脸激动得红扑扑的,乔愈就在这时鼓励:“阿姨,你去吧!”   “啊?我吗?要不然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阿姨你也很年轻啊!而且你刚刚唱歌多好听啊!”乔愈笑眯眯地说,“快去吧!”   旁边桌上的人也鼓掌喝彩。在一片鼓励声中,郁忆晴激动地上台,在四名美男子的簇拥下握着话筒与他们合唱。   他们演唱的是郁檀也会唱的《绿洲》。   乔愈一边跟随哼歌,一边用手机给郁忆晴拍视频。在她下来后,乔愈把视频发给郁忆晴:“阿姨,你唱得真好!”   “是吗?谢谢你。”郁忆晴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散去,“我高中时还是合唱队成员呢,如果不是后来……”   她很快地吞下了别的话。   郁檀始终没说话。他低着头,在用叉子折磨胡萝卜。   乔愈看着他,笑容越来越深。   知名乐队在餐吧演出的消息吸引了很多游客向这边涌来。和家人一起来这边旅行的于渟也是其中一员。   身为特优生的他在A国生活拮据,但身为第一强国的居民,他们一家手里的钱在国外也算是有购买力。不过这一趟旅行下来也实在让家里肉痛。一路上,于渟的母亲一直在抱怨酒店不舒适,餐厅也昂贵,和于渟的父亲多次发生争吵。   于渟和姐姐于漪走在他们身边,习惯了家里终年不休的争吵。直到有人说:“卡朋乐队在破斧餐吧回归演出!”   “天哪!!他们竟然在这里!”   有享誉世界的名人来,顿时一家人也不争吵了,随着其他人争先恐后地去围观名人。   人流却在餐吧附近的一条街被截断了。   “不好意思,前方道路限制。”穿着制服的保安们彬彬有礼地说,“退到黄线之外。”   他们说话礼貌,身上的各种防暴装备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几个想越线的人都被按了回去,一时间也没人赶越雷池半步了。   “什么情况?这么耍大牌吗?”有人震惊道。   于渟也踮着脚,焦急地想往里面看。直到另一人说:“不是乐队耍大牌吧,倒像是有权贵在里面……”   “权贵?难道是哪家议员之类的……难怪大乐队突然来这里演出。”一人惊叹道,“难道都是安排好的……”   “好吧,又是上流社会的惊喜。”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在白金堡处处都是贵族就算了,出来旅游还要遇见这群人!”   说着这话的是个年轻人。他穿着并不奢侈的服装,却明显精心打扮过,看起来是个A国的中产阶级。   不过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意识到他是A国人的几个其他国家的游客也忍不住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流露出小国居民对待大国居民的复杂神态。   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在不得不为了一个惊喜绕行。身后的父母又开始吵架。于漪还在东钻西钻,她不甘心,还想抓住机会再看看。   于渟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Nex群组佩兰特优生互助会。   在看见那个消息后,他瞳孔一缩,有点不可置信。   “听说了吗?RIOT4的乔愈去意大利玩了!”   与此同时,餐吧里的演出快到尾声。   幸运的观众们意犹未尽。主唱做出要下台的姿势,引来一片安可。   餐盘里的胡萝卜只剩一根。乔愈夹着它慢慢地啃。郁檀也把新的一杯水喝到了最后。就在这时,主唱说:“既然如此,就再来一首吧。”   “好啊!”   “今晚的最后一首,我们不唱别的,我们受一位年轻绅士的委托,要为在场的某位小先生,现场演绎一首全宇宙独一无二的、Remix版的生日快乐歌。”主唱说着看向17号桌,“他说那位寿星一定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决定揭穿他的名字。” 主唱手握话筒绕了一圈,最终停在了17号桌旁边。 “Happy Birthday to You.”他灿烂地笑,“郁同学。” 第71章 老乔乱吃中 晚餐在全场的“生日快乐”声中落下帷幕。   郁檀在离开前去了趟盥洗室。从隔间出来前,他听见外面有服务生在议论。   “……真是大手笔啊,周围几条街都被交通管制了?”   “我听说乐队是提前一周被请过来的。只提前了一周啊!”   “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到底是谁啊?经理还特意说过,所有人都不准拍照片,无论是员工还是其他顾客……”   “据说是A国的大权贵。”   “难怪了,这些人整天把其他国家当成后花园一样……”   在他们走后,郁檀才去洗手。   水不断地流。郁檀低着头,想着刚才的那几段话。   乔愈不准这些人拍他们的照片发布到网上。   看来乔愈尽管看起来疯疯癫癫,实际上也并非毫无顾忌。   郁檀阴森森地盯着镜子,许久后攥紧了拳头。   乔愈不是想和他玩吗?   既然这样,他就好好地和乔愈玩一场。   从盥洗室里出来时,餐厅里的许多客人都已经离开了。郁忆晴和乔愈还在角落里闲聊。郁忆晴问着乔愈的事,不时惊讶地掩住唇:“所以你算是被叔叔带大的呀?你妈妈一直忙着研究工作,很少回家看你么?”   “嗯,毕竟我爸爸也经常说,我妈妈的大脑是人类的瑰宝,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没必要的家庭生活上。”乔愈说着,看见从盥洗室回来的郁檀,“檀檀,你回来啦!”   自从叫了一次“檀檀”开始,乔愈就非常自觉地把郁忆晴给郁檀的昵称挪去用了。在最初被这么叫的几次,郁檀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难看。   而现在,郁檀的表情却有点奇怪。   他坐到二人身边,最后喝了一口水。郁忆晴说:“刚刚小乔说,他下午听见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又听说今天这里有演出,于是特意麻烦侍应生去问,能不能为你增加一个唱生日歌的环节。这孩子真是的,怎么这么上心,我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乔愈对郁檀眨了眨眼,一副“你看我干得怎么样”的表情。   郁檀看着乔愈,出人意料的,他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而是弯起眼,突兀地,甜甜地笑了。   “谢谢小乔哥哥,你真好。”郁檀甜甜地说,“能在生日的第一天遇见你这么好的哥哥,檀檀真是太幸运啦。”   乔愈:……?   金发少年露出“愣了一下”的神情。郁檀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乔愈:“小乔哥哥,吃完晚饭了,你要怎么安排我们回酒店呀?”   郁忆晴说:“檀檀,我们先去坐个快艇……”   “小乔哥哥,在回酒店前,我们一起去逛街吧。”郁檀说,“小乔哥哥,你不是说我是今天的小寿星吗?小寿星想要逛街。”   他垂下眼睫,一副很可怜的模样:“小乔哥哥,你人那么好,不会连这个愿望也满足不了檀檀吧。”   郁忆晴不说话了。她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了一眼郁檀,又瞅了乔愈一眼。   乔愈顿了一下,灿烂地笑了:“好啊,一起去逛街吧。”   郁檀盯着他,也笑得明媚,开心至极。   道路又变得熙熙攘攘。郁檀领着乔愈,直奔城市的商业中心。   几十家奢侈品商店还开着门,郁檀却无视它们,带着乔愈直奔一家游客纪念品服装店。   服装店门口是五颜六色的灯牌,橱窗里挂着印有巨大番茄披萨的卫衣、荧光绿色的“I ❤️ ITALIA”T恤,以及像是能把所有人都吓退的金色亮片短裤。   “小乔哥哥,这件荧光T恤好看吗?”   “小乔哥哥,这个石膏面具可爱吗?”   暗中跟随的几名保镖被拥挤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郁檀在小店狭窄的试衣间里怡然自得,每试完一件,都把它穿出来给乔愈看看。   郁忆晴也开始咯咯地笑:“小乔,檀檀就是太高兴了。他这么多年跟着我,一直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这次有你在,他太开心了。”   乔愈:“呃……”   郁忆晴捧着脸:“看见你们玩得这么好,阿姨真开心啊。阿姨想起自己中学毕业旅行时,也是这么跟着好朋友……”   乔愈表情微妙片刻,很快,他也露出阳光的笑:“我也好高兴,好久没这么跟着朋友出来玩过了。”   郁檀带着乔愈在纪念品商店里浪费一小时,又把试过的披萨卫衣,“I ❤️ ITALIA”T恤,亮片短裤都买了下来——当然,全是一式两份的。   他把其中一包塞给乔愈,眼睛水汪汪的:“小乔哥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是你独有的哦,我可没给杜彦洲买。”   而后,他又在乔愈微微疑惑的眼神中凑近乔愈的耳朵,低声说:“夏晔也没有。”   乔愈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思。郁檀只是笑,不说话。   乔愈显然不会主动来问郁檀是在玩哪出。对于他这种人来说,问出这种问题就意味着输了。   郁檀也不管乔愈在想什么。他高高兴兴似地拉着乔愈从纪念品店出来,又领着乔愈去逛小吃街。   小吃街拥挤又喧闹,热狗,炸鸡,奇怪颜色的勾兑饮料……所有食物看起来都相当可疑。乔愈的几个保镖见状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自家少爷带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郁檀却如鱼得水似的在几个小摊前停下,从卫生条件相当有限的窗口买了一份炸鸡出来。   他自己先咬了半块,又用另一块炸鸡沾满了番茄酱与蜂蜜芥末酱,又如献宝似地,把它怼到乔愈的嘴边。   浓郁得甚至有些刺鼻的工业酱料味直冲鼻腔,沾着油光的炸鸡距离乔愈那张完美的嘴唇只有不到半公分。   不远处的阴影里,管家的脸色已经彻底青了,拳头死死握紧。乔愈从小到大的食谱精细到克,吃下这种充满反式脂肪的东西不亚于服毒。   可黑发少年却眨着无辜至极的眼睛,捏着炸鸡的手稳得像个外科医生,甚至又把炸鸡往乔愈的嘴边凑了凑:“小乔哥哥,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喜欢檀檀喂你的东西吗?还是……”   而后,他踮起脚尖,用旁人听不见的气声说:“你不敢吃?”   乔愈盯了一会儿炸鸡,又看郁檀的脸,像是想弄明白郁檀在玩什么花样似的。郁檀叹息一声,继续轻轻地说:“还以为你的胆子很大呢,没想到一块炸鸡就把你吓成这样,真没劲。”   说着,他盯着乔愈,就要把炸鸡塞到自己的嘴里。从后面追上来的郁忆晴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檀檀,你不要……”   乔愈突然灿烂地笑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块炸鸡,反而微微倾身,就着郁檀的手,一口咬下了大半块炸鸡。   阴影里的管家与保镖们发出窒息似的声音。乔愈慢慢嚼着炸鸡,眼睛看着天上,一副在努力品尝分析它的口味的感觉,金色的眉毛不知不觉地皱起。   “原来是这个味道啊?”好一会儿,乔愈说,“还挺复杂的。外面的很多人都是吃这个口味的东西的吗?”   他若有所思片刻,突然抬起手,用手帕极重地抚过了郁檀的唇角。   手帕沾上了一点郁檀刚刚吃炸鸡时留下的一点酱汁。   郁檀脸色僵了片刻。但很快,他眼眸闪了闪。   乔愈在给他擦嘴角的同时还有点心不在焉,金发少年自己的唇角微微抽搐着,似乎还有点为刚才的口味感到不满。   郁檀活动得更迅速了。   他在夜市上买了更多奇妙的东西。炸串,勾兑果汁,甚至还有一种散发着臭味的漆黑豆腐。他给豆腐裹满红色的辣椒粉,把它戳到乔愈嘴边分享。   乔愈居然真的每次都就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把东西吃完了。就是每次吃完后,他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妙。   终于,在逛完夜市后,乔愈自言自语道:“难道平民平时都喜欢吃这样东西吗?”   郁檀又一次伸手。乔愈下意识地凑过去张开嘴。   郁檀:“快艇。”   ……原来是到回酒店的时候了。   直到回酒店的路上,乔愈还维持着若有所思的模样。郁忆晴坐在两个少年身后的一排上,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没再阻止郁檀,只是表情越来越古怪。   直到乔愈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船夫回头:“客人,您晕船了?”   “不是。”乔愈思考了一会儿,用一种奇妙的语气道,“我可能是需要喝水。”   船夫:……   乔愈:“嘴巴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船在颠簸中终于到达酒店。乔愈似乎还在思考他嘴里的味道,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郁檀说:“妈妈,我们明天的行程是什么啊?”   “明天?”郁忆晴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和你杜叔叔去游船。”   “哦……我不想去游船,想去博物馆。”郁檀有点失望似地低下头,“妈妈你要陪杜叔叔一起去的吧?那我又要一个人出门了。”   说着,不等郁忆晴反应,郁檀想到什么似的看向乔愈:“小乔哥哥,你明天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玩啊?”   乔愈这才回过神来,又看见郁檀甜甜的笑容:“小乔哥哥,这里陌生人好多,我好害怕,要是有你陪我一起去玩,我肯定不害怕了,你要不要单独和我出去玩啊?还是说,你不敢和我单独出去玩?”   郁忆晴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看了一眼儿子和乔愈,最终什么都没说。   片刻,乔愈挑了挑眉:“好啊。”   郁檀笑意盈盈:“好啊,我明天早上在房间里等你。明早见哦。”   说着,他眨了眨眼,一副很期待明日的旅程的模样。   “你们两个小孩子啊……真是。”郁忆晴好一会儿说,“还是不要单独行动吧,你们还没成年呢,在异国他乡……”   “没事的。”乔愈开朗地笑了,“阿姨,你就放心地把檀檀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全的。”   “哇,小乔哥哥,你真是太棒了。”郁檀鼓掌,“我明天一天就靠你照料咯。”   郁忆晴看了一眼郁檀,又看了一眼乔愈。片刻,她笑着说:“好吧,你们出去玩吧。阿姨就不管你们了。”   两个少年闻言笑得更灿烂了。   郁檀的笑容一直维持到把乔愈送回房间后。他余光瞟见似乎有人在走廊的角落里默默等待,看着像是乔愈的管家与医疗团队。   他随着郁忆晴往回走。杜立峰为他和郁忆晴定了一个房间,为他和杜彦洲各自单独定了房间。   杜家父子已经回房间去了。马上也将是母子俩分开的时候。   郁檀正想说晚安。在走过拐角时,郁忆晴突然停住了脚步。   “檀檀,那个乔愈是怎么回事?”郁忆晴看着他,好似漫不经心地说,“他是你在佩兰的同学?” 第72章 胡吃海塞 “呃……”   “你和他在学校里关系怎么样?”   “……一般吧。”郁檀犹豫了一下,“他是乔氏化工的继承人,很喜欢拿其他人找乐子。”   郁忆晴“哦”了一声:“只是一般吗?”   郁檀看她一会儿,放弃道:“不怎么样。”   郁忆晴沉默,似乎在斟酌。片刻,她说:“杜立峰对这孩子很讨好……他想出去玩,你明天就先陪他出去吧。如果不舒服的话,明晚回来就说你生病了,后面几天妈妈负责带他。”   郁檀猝不及防地抬头,撞见郁忆晴对他眨眼。他想说点什么,一时又发不出声音。郁忆晴接着说:“而且,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有点怕你不理他呢?”   ……乔愈,怕?   郁檀皱眉,觉得这句话是郁忆晴真的想多了。   分道扬镳。郁檀一个人回房间睡下。第二天一早,他穿上可怕的荧光色T恤来到乔愈房间,刚到门口,就看见杜彦洲在那里拦路。   “乔哥,你今天要和郁檀单独出去玩啊?带我一个可不可以啊?”杜彦洲傻了似的,不停哀求,“乔哥,你不在,我出来这一趟有什么意思啊……”   乔愈早就把衣服换好了。他穿着卫衣牛仔裤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洋洋的,端着平板活像没听见杜彦洲的话。在听见郁檀的脚步声后,他一把把平板放下,活泼道:“檀檀,你来啦?”   郁檀看他一眼,又瞥一眼因听见称呼而满脸震悚的杜彦洲,忽地也笑了:“小乔哥哥,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啊。”   他一说衣服,杜彦洲才注意到郁檀身上荧光色的T恤。杜彦洲大惊:“你穿的是什么鬼东西!”   想到什么,杜彦洲更惊了:“你还给乔哥买了一件?!”   “入乡随俗嘛,小乔哥哥,你不要让我失望哦。”郁檀无视杜彦洲,直接对乔愈开口。   乔愈愣了一下,也粲然一笑:“好啊。”   乔愈回房间换衣服了。杜彦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质问郁檀:“你在搞什么?”   郁檀懒得理杜彦洲。他在乔愈坐过的地方坐下。乔愈的平板没关,大剌剌地就扔在茶几上。   郁檀瞟了一眼,平板上竟然是一篇最新的化学期刊论文。   ……乔愈还看这玩意儿呢?杜彦洲还在喋喋不休:“郁檀,乔哥是我好不容易拉进这场旅行的,你一来就抢了我的位置,太过分了!”   郁檀索性冷冷地看他:“我过分?你怎么向他介绍我和你的关系的?说好的要保密关系呢?”   “我和他说你是我家秘书的儿子,也算是我爸的养子……再说了,那可是乔哥啊……”杜彦洲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又突地气恼放大,“你们搞什么!怎么这么熟了!还用这种语气互相称呼!”   “檀檀。”乔愈轻快的声音传来,“衣服换好了,怎么样,好看吗?”   金发少年本就皮肤白,穿上绿色荧光衣服后更显诡异发青。郁檀对他甜甜一笑:“好看啊。”   “那就好。”乔愈说着,还看了杜彦洲一眼,“杜彦洲你觉得好看吗?”   杜彦洲像是吃了屎一样,憋着一口气说:“……好看。”   乔愈笑得更灿烂了。郁檀冷眼看乔愈的恶趣味,也甜笑着起身:“走吧,小乔哥哥。”   “现在就去博物馆吗?”乔愈看了一眼手机,“我安排了人过来接我们。”   “先去吃早餐吧。我知道这里有一家不错的brunch。”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活像真在安排假日似的就把一天的行程定好了。杜彦洲眼见二人要走,在傻眼片刻后要跟上。   跟在郁檀身后的金发少年突然在门边靠住,他回头瞥了杜彦洲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手机。   乔愈有双冰蓝色的眼睛。大部分时候,这双眼睛总带着笑意。   而此刻,那双眼睛毫无表情。   两个穿着荧光T恤的少年肩并肩地出去了。杜彦洲呆站在房间里,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乔愈的随从进来打扫房间。他们似乎习惯了不让酒店工作人员插手乔愈的生活琐事,以至于打扫都要亲力亲为。杜彦洲捏着手机,还在看Nex上的那段话。   “杜彦洲,别让我发现你在私底下跟着我们哦。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那种随意却透着阴冷的语气,和方才笑容灿烂的乔愈判若两人。   ……   接人的快艇已经等在酒店门口。郁檀一上快艇就转身问乔愈:“小乔哥哥。今天你安排还是我安排?”   阳光太灿烂,乔愈给自己戴了个遮阳的草帽:“当然是听你的啊。”   “是吗?那先去吃饭吧。”   郁檀领着乔愈穿过一众精致的小店,最后停在一处只有巴掌大的外卖窗口旁。店门口挂着粗俗的霓虹灯牌,因廉价而人头攒动,由于没有座位,所有游客都拿着纸盒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甚至靠在桥栏杆上用手抓着吃。   在看见拥挤的队伍后,乔愈的眉头又拧住了。郁檀笑容甜美道:“小乔哥哥,你负责在这里排队买东西好不好?我去旁边的杂货店里买瓶水。”   乔愈皱眉点了点头。   郁檀对他一笑,转身钻进旁边的人群里。身后被他们绕得头晕的随从赶紧跟上来:“少爷,您真的要吃这个吗?我们买点别的东西回来吧。”   “……挺有意思的,别管我。”乔愈犹豫片刻,冷淡道,“你们去跟着郁檀,别让他半途跑了。我怀疑他是想找个机会甩掉我,自己离开。”   他若有所思道:“不然他带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干什么?”   管家欲言又止,还是派随从去跟郁檀了。   乔愈继续在人群里排队。周围喧闹的声音和人群的气味都让他有些不适。   眼前的一切,都是从小被乔家精心照料长大的乔愈从未见过的。   和夏、方、秦三家相比,乔家对继承人的精细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秦延灏有时开玩笑说乔愈比起他更像是王室中人。   这一切都离不开乔家的教育理念。   乔家笃信智力对于家族传承的重要性。他们代代从外界寻找足够聪明的配偶,乔愈的父亲乔宇也是因此在重重筛选后,和乔愈的天才化学家母亲结婚。   乔愈的遗传表现也不负众望。他刚出生就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智商,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带去乔家的实验室,更是被父亲寄予了考上国王学舍的厚望。但除此之外,他们对乔愈的生活琐事极度溺爱,乔愈每每出门,都会有一群人随行照料,不许他去任何危险的地方。   于是昨天在夜市跟着郁檀胡吃海塞的经历,是乔愈过去十六年半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昨晚回到酒店后,乔愈的医疗团队就紧张地给自家少爷做了检查,还好,只是因为小吃口味过重而有点轻微的反胃。结果今天一早,乔愈又被郁檀领来了垃圾摊。   更可怕的是,乔愈昨晚刚吃得反胃,今天又有点乐在其中。管家几乎要崩溃了,祈祷自家少爷能早点对这场无聊的平民游戏丧失兴趣。   浓郁的香菜、孜然和重度辣椒味又一次地涌进了乔愈的鼻子。在乔愈端着两盒东西琢磨时,郁檀带着两大杯水回来:“我回来啦。”   他还带着一张报纸,随手把它铺开在石阶上坐下——但只够一人坐。眼见乔愈站在旁边没动,郁檀说:“小乔哥哥,你不坐下吃吗?”   乔愈问:“他没有给我餐具。”   “没有餐具?那就手抓着吃咯。外面有包装纸嘛。”郁檀说,“你不会不敢这么吃吧?这可是我请你吃的第一顿早餐。”   乔愈又停了片刻。郁檀又说:“小乔哥哥,你怎么不笑了啊?”   ……好一会儿,乔愈灿烂一笑,在郁檀旁边坐下了。   金发少年近乎笨拙地抓着包装纸,努力地啃里面的东西。郁檀冷眼看着他,小小地吸了一口自己的饮料。   他给自己的饮料是常温的。   给乔愈的饮料则加了大半杯的冰。   ……很快,乔愈就被辣得脸红了。他大口大口地喝冰水。郁檀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什么都没看见。   早饭吃完,郁檀双手干干净净。乔愈却连衣服上都滴了酱汁。   郁檀活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低头看地图:“我看下去博物馆要多远啊……我们走路去吧,走路去比较快。”   “……盥洗室。”   “嗯?”   “我要去盥洗室一趟。”乔愈努力保持笑容,像是有点忍无可忍似的,“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难以忍受似地快走了。   郁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尤其是在看见那几道追着乔愈而去的人影后,郁檀笑得更大声了。他开始觉得,这段旅程也能算是他的威尼斯假日了。   希望乔愈不要这么不耐折腾吧……要是乔愈就这么跑了。他的乐子可没有了。   正这样想着,郁檀往阴影里走了一点。今天太热,他不想晒太阳。   就在这时,前面石阶上的人群动了一下,似乎有人急着从另一端过来,反而把老实排队去前面的人挤了下来。   “哎……哎哎!”   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叫了一声。   他被挤得脚下一滑,正正好好地往后摔去。他的后脑勺下就是石路,郁檀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涌入他鼻间的,是花香的味道。   男孩的身体很柔软,与此同时进入郁檀的眼里的,还有他暗红色的头发与绿色的眼睛。   男孩在看见郁檀后愣住了。郁檀也怔住了。   不是男孩。   而是个穿着男装的美丽女孩。 第73章 秦菲 鸭舌帽滑落,女孩暗红的长发漫卷开来,像是一整个夏天落在了郁檀的肩上。   “……啊!帽子!”   女孩小小地惊呼一声。   周围有人看过来。女孩顿时脸色一白。她匆匆地对郁檀说了声“谢谢”,忙不迭地跑掉了。   郁檀:……?   感觉怪怪的,别不是哪个背着经纪人出来玩的小明星吧。   他顺手捡起鸭舌帽打量了一会儿。不是奢侈品,没有特殊标识,写着和郁檀同款的“I ❤️ ITALIA”。   郁檀顺手把帽子放在旁边的桥墩上——方便女孩后面回来找帽子。就在这时,乔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为什么要给桥墩戴帽子?”   金发少年贴在郁檀身后,不知是何时悄无声息地凑过来的,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檀的手。郁檀被吓了一跳,努力克制自己弹开的冲动:“这么快就回来了……呃?你衣服弄干净了?”   被酱汁滴得斑驳的荧光绿T恤此刻干干净净,毫无污渍。就在郁檀疑惑之际,乔愈对郁檀笑了笑:“我让管家去给我买了件新的。”   “……?”   “你给我挑选的穿搭,我当然要一天都穿在身上啦。至于旧的,我让管家把它洗干净,放回我的收藏室里,毕竟它是你给我的礼物。”乔愈自然地说,“刚刚去盥洗室时,我还吃了胃药。唔,褚家最新研制的,效果很好,感觉还能再喝十杯冰水。”   郁檀:“……”   “所以接下来带我去玩什么?”乔愈挑挑眉,“蹦极?还是跳伞?”   郁檀看他一会儿,有点无言地转头。   “知道你背后有乔家的安保团队了,你真无聊。”郁檀冷淡地说,“哪怕跳伞到一半伞破了,他们也能在半空中把你捞起来吧?”   他向着桥上走。金发少年揣手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你觉得我很无聊啊?”   “……”   “怎么办,我们还要在一起好好相处一星期呢。我可不能让你太早觉得我无聊。”乔愈自言自语似地说,“你一眼都不肯看我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糟糕。”   “……”   “既然这样,我给你玩个有意思的吧。”   郁檀突然被长臂揽住。他猝不及防地转头,迎上乔愈灿烂的笑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因为即将到来的失控亮得惊人。他突然打了个响指,根本不给郁檀反应的时间,一把揽死郁檀的腰,带着人猛地从桥边跃下!   “少爷!!”   远处传来乔家管家凄厉的嚎叫。   长风瞬间灌满了两人身上的劣质荧光绿 T 恤。   失重感骤然袭来。郁檀的黑发在空中散开,有些狼狈地拂过乔愈那张笑得近乎病态的俊美脸蛋。   在他们正下方窄窄的河道里,一艘敞篷豪华快艇正巧穿过桥洞,马达轰鸣。   “砰——!!”   两道荧光绿的人影在船夫震悚的惊叫声中,极其精准、又极其暴力地砸落在了快艇后舱宽敞的真皮沙发垫上。   重力带来的冲击让两人陷进柔软的皮革里,撞在一起。乔愈充当了肉垫,后背重重砸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的手却自始至终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在郁檀单薄的后腰上,将人以一种绝对强硬的姿势,严严实实地按在自己怀里。   快艇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砸得在水面上剧烈颠簸,掀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随即因惯性在管家和保镖们绝望的注视下,顺着威尼斯纵横交错的水道利箭般地冲了出去。   “哈……哈哈……”   乔愈仰面躺在沙发里,晃眼的金发已然湿透,胃部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再次泛起一丝痉挛的刺痛。   但他却看着怀里脸色铁青的郁檀,低低地、无比畅快地笑出了声,又摘下腕间价值百万的豪表,把它随意地扔给船夫:“你应该识货吧?这是你配合完美的小费。”   在看见那枚闪烁着璀璨光华的手表后,船夫瞪大了眼睛,连忙把它收到防水的盒子里。   “乔愈,你是不是想死!”   郁檀挣扎出来。他双手撑在乔愈胸口,黑发散乱,清冷的眼尾因刚才的骚乱被逼出了一抹被冒犯到极致的、艳丽的薄红。   “怎么会呢?我看准了跳跃时刻。”金发少年喘着气,冰蓝色的眼睛在两侧飞速倒退的古老哥特建筑阴影下,折射出一种非人的、极度粘稠的阴翳。他用那只还没脱力、指关节甚至微微发白的手,极重地、安抚似地顺了顺郁檀散乱的黑发:“好了,我现在把安保团队甩掉了。从现在开始,没有管家、没有随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公平游戏。”   郁檀震悚地看着他:“船夫是你安排的?什么时候?”   乔愈低低地笑了:“在管家喋喋不休让我结束这段旅途,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刻——我给了他钱,让他在打响指的时候开过来。”   “……”   “你想去哪里?留在这里,还是去别的城市?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坐公车,可以一起去扒铁路,还可以去码头偷船票。”乔愈说,“罗马?米兰?还是去别的国家?你想玩点更有意思的吗?”   快艇开进阳光下,乔愈冰蓝眼眸在太阳下光芒灿烂,仿佛整个威尼斯都在后退,只有郁檀留在他的眼睛里。   他双手捧住郁檀按在他胸口的手,像是在捧一束花:“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偷单车,可以和你一起去街头骗别人的钱,可以和你像两个小混混一样抛开家人在境内流浪,只要你不要不理我……”   忽地,金发少年换了意大利语,他语调绵绵,像是在说情话似的眼含笑意:“这样的假日开场,你觉得无聊吗?”   ……   快艇停靠在一处无人的码头旁。郁檀从快艇上跳下来。   乔愈跟着他一起下船,湿透的荧光绿T恤好不容易被太阳晒得干透:“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啊,我和你解释过,我安排过快艇的出现。以我的计算能力,发生意外的概率不到1%。”乔愈眨眨眼,“如果你还有异议的话,我可以给你写出我的计算。”   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它蘸上水,在石板上画示意图和写公式。郁檀看着他,像是看着某种难以被理解的生物:“我不是那个意思。”   乔愈抬头看郁檀。郁檀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但你终于肯和我玩了。”乔愈顿了顿,托着下巴笑了,“哪怕你想抢银行,我都会给你计算出最佳线路。”   他指了指旁边的银行,像是在开一个过于疯癫的玩笑。   郁檀皱眉,突然冷笑道:“好啊,不是想要公平游戏吗?从现在开始,你不准用你的卡,也不准联系乔家。今天晚上要是只能睡桥洞,你也必须和我一起睡。”   乔愈眼睛一亮:“真的吗?”   郁檀:“……”   他看见乔愈的手机震了震。乔愈在看见来电人后,毫不犹豫地关机了。   而后,乔愈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根铁丝出来。也不知道乔愈是怎么把手机后盖拆开的。他从一堆零件里挑出一个东西,把它丢掉了。   “我的手机是特制的,这是家里安装的卫星追踪器。”乔愈说,“这下他们彻底找不到我们咯。”   ?   ??   这家伙这么积极的吗?   郁檀头一次有种自己不知道惹到了什么玩意儿的感觉。   如果夏晔给他的感觉是危险的大型猎食者与风暴,那乔愈给他的感觉简直是一团不可名状的、精神状态极其稳定的疯子。   和他们俩比起来,控制狂方赟泽是多么正常的一个人啊……你们RIOT是靠精神状态招人的吗?   郁檀向前走。乔愈在后面美滋滋地跟上。他似乎完全不觉得乔家在国外弄丢继承人会是什么大事似的,一路走一路说:“我出来前背过地图。大名鼎鼎的东方快车就是这附近的一条线。”   “……”   “据说那里有个终点站,火车只能开进去,再原路倒出去,你想去看看吗?”   “……”   “还是不理我……你是在担心乔家会追责你吗?大可不必,他们已经习惯我了。”乔愈说,“他们只会觉得我能躲过家里的追踪,也是我高智商的体现。他们会为我骄傲的。去年我成功甩掉过他们一次。”   “你还是惯犯?”郁檀忍不住开口。   “持续了三天,因为刷了太多次银行卡,我被找到了。”乔愈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再刷我的卡了。”   “停一下,你默认我在带你离家出走吗?”郁檀说,“抱歉我没有这个兴趣。我现在就带你回酒店,好让你的管家把你回收回去。”   他以为乔愈总算会失望了。谁知乔愈竟然笑容更灿烂了:“好啊,你带我去哪里,我都喜欢。”   郁檀:“……”   乔愈:“怎么了?”   “你能正常一点吗?”郁檀忍无可忍地回头,“闭嘴!”   乔愈做了个缝合嘴的手势,把嘴闭上了。   古老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个绿得发青的人影一前一后。乔愈很听话地闭着嘴,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扫视,又在每次郁檀加快脚步想甩掉他时迅速跟上。   似乎真的只要能和郁檀两个人一起玩,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感觉像是一只甩不掉的蟑螂狗一样,蟑螂狗还在把须须摇成螺旋桨……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个神经病?   郁檀有些无言了。他感觉自己放出了什么怪东西一样。   一路前行至博物馆,郁檀终于停下脚步:“乔愈。”   乔愈抬头,又做了个嘴已经被缝上的姿势。郁檀再度忍无可忍:“你现在可以开口说话了。”   “檀……”   “不准用那种恶心的称呼叫我!”   “好吧,郁檀。”乔愈很听话地说,“现在要干什么?”   郁檀指了指前面的人流:“我没买票,你去给我买票,两张。”   想了想,郁檀把一堆现金拿给乔愈。乔愈看着他手中的钞票,没有动,忽地笑道:“你想趁着我买票的时候把我甩掉吧?”   “……”   “但我今天说过,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乔愈冰蓝眼睛闪闪发光,“所以我听你的话。我们说好的嘛。”   他从郁檀手里接过钞票数了一遍:“比两张门票的价格多了几十,留给我打车回酒店?”   郁檀闭着嘴不说话。乔愈笑道:“好吧,希望我买完门票,你还会在这里。”   说完,他接过钱,轻快地插入队伍。   郁檀在乔愈进入购票队伍后没动,直到他确定乔愈看不见自己,才速速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乔愈依旧排在队伍里。   乔愈如承诺的那般买了两张票,又捏着剩下的几十,进入了纪念品商店。   他认认真真精挑细选,用冰箱贴和挂坠花光了剩下的几十。提着一小袋子纪念品离开博物馆,乔愈看见等候处果然空空荡荡,郁檀已经不见了踪影。   “果然走了啊。”乔愈自言自语道,耸耸肩,“真的不喜欢博物馆吗?”   突然,他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似的,扬起了眉毛。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更愉悦的点子或游戏似的,眯起眼睛。   转身回纪念品店,乔愈用最后的几枚硬币买了几张明信片。   拒绝了其他搭讪的人,乔愈在没有郁檀的角落里,用博物馆的廉价签字笔奋笔疾书。   他写得一手好字。大家族不会让自己的继承人有一手丑陋的字迹,为此,他父母从小请书法大家来让乔愈练习。每年新年,乔愈作为女王好友的儿子,都会用自己漂亮的字体为王室写新年贺卡。   而现在,它们落在一张张廉价的明信片上。   “入学快乐——比你高一级的学长乔愈。”   “你请的brunch真的很伤胃——在盥洗室里吃了一板胃药的乔愈。”   “我会穿着你买的T恤去学校的——多买了一件同款T恤的乔愈。”   “博物馆纪念品寄到你宿舍来了,还有你的门票——走路回酒店很累的乔愈。”   所有明信片,他都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收件人。   国王学舍为郁檀新分配的宿舍,和郁檀的名字。   还有最后一张。   “先回家了,不打扰你了,祝你接下来的旅途愉快。”   “——即将在一周后与你再见面的、依旧会在所有人面前听你的话的乔愈。”   明信片的背后,印着威尼斯明亮的海面。   还有白色的快艇。     ……   耳边总算清净了。   郁檀靠在广场的栏杆旁,咕咚咕咚喝了一瓶矿泉水。他心想等返校后,他真想问问RIOT的上一任主席,是怎么把夏晔和乔愈这两个神人收纳进来的。   和他们比起来,只会眼高于顶折磨人的方赟泽是多么有逻辑啊。   一想到晚上回酒店还会碰见乔愈这只蟑螂狗,郁檀就有点头疼。他在广场上趿拉着脚步,颇有点再也不愿回酒店的感觉。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声音:“小姐,冰淇淋都打好了,你说你没有钱?”   “啊!我再找一下……我明明把钱包放在这里了啊……”   “那手机呢?总能用手机支付吧?”   “手机……手机可以用来付钱吗?要怎么用它付钱呢?”   郁檀:……   不远处的冰淇淋摊前,戴着鸭舌帽和大墨镜的女孩正在窘迫地上下摸索。摊主见状大怒:“我看你是想吃霸王餐吧!在这里装什么装!”   “对不起,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只是……”   郁檀走到柜台前,把几张纸币推到柜台上,冷冷道:“把冰淇淋给她。”   他转身就走。不多时,他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请等一下!”   郁檀没有回头的打算。直到女孩大声说:“你的冰淇淋!”   ?   郁檀回头,女孩举着两个冰淇淋:“你要哪个?”   “我的……?”郁檀莫名。   “你刚才给了两倍的钱,我让摊主多打了一个!”女孩献宝似地举起两个冰淇淋,“一个草莓味的,一个黑樱桃味的,你要哪个?”   她在浅色墨镜下对郁檀眨眼,碧绿的大眼睛干净又精灵。   郁檀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个粉色的草莓冰淇淋。   女孩眯起眼笑了:“我们好合拍诶!”   ?   “我喜欢黑樱桃味的,它的颜色很漂亮。”女孩说,“早上在桥上,扶住我的人也是你吧?我记得你的脸和衣服!都很特别。”   郁檀低头看了下自己荧光绿的T恤,有点无言。女孩轻快地说:“我们竟然一上午遇见了两次,好有缘。我请你去餐厅吃饭吧!”   “呃?”   “你教我怎么用手机付钱,我请你吃午饭。感谢你帮我买冰淇淋。”女孩摘下墨镜,对郁檀又眨了眨眼,“我叫秦菲,你呢?”   她的眼睛澄澈得像是森林里的湖水。   郁檀好一会儿才开口:“……郁檀。”   在女孩再度开口前,郁檀先说:“不过……你的护照不在丢掉的钱包里吗?”   ……   “没关系啦,我就知道在这里丢掉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秦菲用叉子卷着肉酱面,轻灵地晃着小腿,“不过无所谓啦,我已经学会怎么用手机付钱了,今天下午还可以继续逛。”   秦菲非常高兴似的。在点单时,她拉着侍应生问个不停,声音清脆得像是枝头的小鸟一样,非得把每道菜的材料与特点问个清楚,就像这家普通的海滨餐厅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好奇。   作为小菜的烤章鱼咸得过头。郁檀吃了一块就不吃了,结果被秦菲吃了个一干二净。   郁檀有点怀疑地看着她,直到秦菲在吃完章鱼后开始大口喝水,郁檀才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以为这就是当地特色菜的味道呀,原来是盐放多了。”结账后,秦菲天真地说,“是不是我找的这家餐厅不够好啊?要不要换一家?”   “不用了,我已经吃得够多了。”郁檀说。   “啊?真的吗?我看你都没怎么吃。”秦菲说,“还是说,你是因为吃得少才这么瘦啊?”   她忽地凑过来,郁檀下意识地躲了一步。秦菲下一刻惊呼道:“你比我高一点,手臂竟然比我的还细!”   说着,她对着两个人的手臂比较不停,似乎很惊奇似的:“而且早上摔下来时,我就闻见你身上有股香气。在看清楚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短发的女孩子呢!”   郁檀:“……”   秦菲:“呃,你是不是生气了啊?我没有在嘲笑你的意思,我也是女孩子啊!”   什么叫“我也是女孩子”,是因为是女孩子所以不会用“女孩子”三个字来嘲笑人的意思么?郁檀有点扶额。   秦菲像是从哪个大家族里溜出来玩的贵族少女。整整一下午,她对路边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从味道奇怪的工业小吃,到批发市场司空见惯的纪念品玩具,就连一只停在桥边的海鸥也能让她停下脚步,拿着手机不断地拍照。   “跟在我身边的人一直很多,要是和家人们一起出去,它已经被吓跑啦。”秦菲说,“我们不要过去,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它好吗?”   郁檀点点头。他跟在秦菲身侧,越发觉得秦菲家里大概很不平凡。   就在这时,秦菲说:“对了郁檀,这个送你。”   她掌心里悬着一枚挂坠。小玻璃瓶里,是一艘精致的白色帆船。就在郁檀想说谢谢时,秦菲说:“我感觉你看起来一直不太开心诶。”   “呃?有吗?”   “有,越到黄昏,你就越来越不笑了。”秦菲认真地说,“是有什么让你烦心的事吗?”   她换上了在纪念品店买的裙装,橙色裙摆在夕阳下温暖又漂亮:“我很感谢你今天下午陪我一起玩。你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忙呢。而且大概率——我可以帮你的忙。”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自信又澄澈,带着天然被娇惯过的骄矜。郁檀怔了下,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   “真的吗?”   他们从码头又走回小巷内。秦菲一路追问不休。就在郁檀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时,小巷深处传来了打斗声。   郁檀皱眉,想绕道而行,小巷内却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哀求声:“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钱啊!”   “骗鬼呢?A国人还能没有钱?你们不是抢了很多其他国家的土地走吗?”一个人啐道,“给我打!”   “等下,头儿,从他身上搜出来一张学生证!”另一个人喊道,“让我看看……佩兰?A国的贵族学校啊?”   “贵族学校的学生,你说你没有钱?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第74章 绑架 佩兰烫金的学生证被踩到污水中,混混的拳头高高举起,于渟捂着脑袋哀嚎。   就在这时,小巷另一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警官!他们就在这里!”   还有两道高大的人影向这里跑来。   拳头悬在半空中,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   “算你走运!A国狗!”   “帝国的吸血鬼!”   跑走前,他们还不忘踩了于渟的学生证一脚。其中一人甚至向于渟的脸上啐了一口,活像这是他们对殖民者的后代的正义审判。   在两人跑远后,郁檀才关上手电筒,把伪装成人影的衣服塞进袋子里,和秦菲一起跑进小巷。在看见跌倒在地上的于渟后,秦菲惊呼一声,毫不在意肮脏地扶起他:“你还好吗?”   于渟却在看见郁檀的脸后愣住了:“郁檀?”   “你们认识?”秦菲讶异。   郁檀蹲下身,冷静地观察于渟肿起的手臂:“一个学校的。秦菲,把他放平,别碰他。”   他伸出纤细手指,带着微微凉意的指尖避开高高肿起的软组织,极轻地贴在了于渟的前臂内侧。   顺着骨骼的走向,指尖缓慢下滑,微微施加压力。   “啊!”于渟惨叫一声。   “骨折了,万幸没有刺破皮肤。”郁檀从旁边捡了一块废弃木板来,随手扯出秦菲在市场买的一条裙子撕成布条,“裙子我再买一条一样的赔你。”   “哇!”秦菲毫不在意,亮着星星眼,“你还会包扎,好厉害啊!”   “知道当地急救电话是什么吗?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带个担架来。”郁檀头也不抬。   “好。”秦菲连忙点头,“我出去打,这里信号不好。”   她带着手机跑掉了。   小巷里只剩应激得快要哭出来的于渟和忙着为他做临时固定的郁檀。好一会儿,于渟颤颤地说:“郁檀,谢谢你……如果没有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们把我的手机和钱包都抢走了……”   “行了,别哭。往好处想,佩兰的医疗保险是全世界公用的。哪怕你被打成粉碎性骨折,学校也会为你全额赔付。”郁檀打好最后一个结,“我一会儿就陪你去医院。”   于渟感激地点点头,眼泪像面条似地流下来。   郁檀又帮他把学生证从污水里捡起来,用布条把它擦干:“你家人呢?他们的电话是什么?”   “他们的电话是……”   “郁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秦菲兴高采烈的声音,“我找到警察了!警察叔叔,他们在那里!”   满头红发的秦菲举着手机,向这边跑来。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和马甲,戴着当地的警察徽章。   即使为首的男人在奔跑时,并未看向小巷深处的伤员。   他盯着前面一头红发的秦菲,抬手按住耳麦,说了句当地人听不懂的方言。   ……   “郁檀同学,威尼斯警局感谢你的见义勇为。”身材高大的、名叫汉森的警官转向郁檀,“你包扎得很专业,在哪里学过吗?”   他的左眼角有一道刀疤,破坏了他本应英俊的面容,让他显出几分阴沉硬朗来。郁檀当然不会说这是他上辈子的应急经验:“小时候学过应急课程。”   “A国的应急课程这么专业吗?”汉森说着,笑了一下,“真是个好孩子。”   于渟被两名警官扶到了最近的码头,等待救护艇的到来。郁檀看着还在痛呼的于渟:“他的父母联系上了吗?”   “他们在往这里赶。”汉森说着,看了一眼手表,“我们需要一个人跟我们回警局做笔录,两位同学,你们谁跟着我们走?”   “我去吧!郁檀你在这里照顾于渟。”秦菲说。   女孩自告奋勇地跟着两个警官走了。她漂亮的红发在暮光下一跳一跳,好像灼眼的旗帜。   郁檀看着她的背影,他皱皱眉,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等一下。”郁檀说着,手指在衣兜里拨打郁忆晴的电话,“秦菲!”   汉森与另一个警员回头看郁檀。郁檀背后一紧,表面上若无其事:“你记得那几个小混混长什么样吗?”   秦菲茫然摇头。郁檀说:“我记得比较清楚。先等救护艇来吧,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做笔录。”   他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淡然,像是一个理性的少年普通地提出了一个提议。   就在这时,有人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银发警员说:“停下你右手的小把戏。”   郁檀挣扎。他手指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口袋里传来细微的、少年疑惑的声音:“喂?郁檀?”   温文尔雅的,是文风眠的声音。   就在这时,郁檀的后腰上传来坚硬的凉意。   郁檀的冷汗滴落了下来。   抵住他的东西没有刃口。   不是刀。   比起警棍来说,它太短,也太稳定。   郁檀的呼吸停住了。   他只在前世拍戏时见过这种东西。   枪。   穿着警服的汉森站在茫然的秦菲身后,平静地看着郁檀。   他训练有素的身体背后,是巨大下沉的落日。   “不用麻烦了,你和她一起走吧。”   汉森看着郁檀,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就在这时,郁檀衣兜里的手机再也没发出声音了。   像是手机那头的少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屏住呼吸,沉入长久的寂静。   ……   郁檀被几个“警员”蒙住了眼睛。   手机和任何可能定位他们的东西被扔掉。他被押到偏僻的小巷里,和秦菲一起被拖上了一辆快艇,在一段水路后,又被拖上了岸,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不远处,传来两声沉重的闷响,还有硝烟的味道。那个银发的“警员”说:“头儿,碍事的处理掉了。刚刚一直偷偷跟着我们。”   汉森“嗯”了一声,突地道:“拉开眼罩,让我们的聪明小子看一眼。”   头套被粗暴地扒下,郁檀被掐着脑袋往窗外看。   眼前的场景让郁檀屏住呼吸。   远远的,一个警员模样的人满身是血地倒在小巷里,正被其他两个假“警员”拖到一堆垃圾后。   “看到了?”汉森说,“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漂亮小子。”   郁檀几近晕眩。他苍白着脸,点了点头。被布塞住嘴的秦菲发出两声惊恐的“呜呜”。另一个“警员”说:“头儿,干嘛把这小子带走?干脆也把他干掉好了。”   “他是佩兰的学生,而且这种长相,应该也是个A国的贵族。”汉森说,“筹码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把他的脑袋蒙上。”   郁檀闭上眼,顺从地任他们给自己戴上头套,像是很怕被伤害似地,安静地蜷缩在面包车的角落里。   一名“警员”于是调侃道:“还真是聪明,怪听话的。”   “她太吵了,给她闻点东西,让她安静点。”银发“警员”皱眉道。   药物的气味传来,秦菲那边再也没有了声音。郁檀在布条袭来时屏住了呼吸,也假装晕了过去。   他趴在车上,在被对方踩了一脚时演出昏迷姿态,骗过了这些人。   而后,郁檀再也不想别的。他闭上眼,在心里默背面包车的线路。   面包车一直向北,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传来沉闷的机油味与铁锈味,还有海风带来的干燥苦味。   大概是某个废弃码头。   汉森说:“把他们搬下来。”   秦菲被扔到了一个床垫上。郁檀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直接被扔到了水泥地上。   大概是被撞青了。郁檀忍着疼,继续装晕。   “人带回来了?”有人在远处说。   “头儿。”几个人毕恭毕敬地低头。   在听见那个“头儿”的声音后,郁檀有些不可置信。   让这几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俯首称臣的,竟然是个少年的声音。   他听起来最多二十岁,声音里还带着点不成熟的沙哑,还有几分亡命徒般的调笑:“这位昏迷着的橙裙子,就是我们需要的安菲公主。”   安菲公主……   郁檀瞳孔微缩,又觉得其实不算意料之外。少年接着说:“她旁边这个是谁?”   “她的小男朋友吧,是个佩兰的贵族学生,所以一起带回来了。”   “哦?佩兰的?他好像早就醒了。”少年说,“能做安菲公主的小男朋友?孟家的?夏家的?还是关家的?既然醒了,就来聊聊天吧。拉开他的头罩,让我看看他长成什么样。”   郁檀被人扳着身体坐起来,有人用力拽下他的头套,又用手掐起他的脸。   漆黑发丝凌乱地落在苍白的脸上,漂亮的眼睛因疼痛眼角绯红。少年喘着气的姿态堪称狼狈,冷淡的眼里隐隐带着压不下的、被虐待的不甘。   少年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居高临下的幕后主使则戴着面罩。他的整张脸被完全遮住,只露出一点下巴。   那枚下巴的形状弧度,竟然和郁檀的有点相似。   “看起来不是那几家的。”少年说着话,好像对就读于佩兰的所有贵族都很熟悉似的,“唔……你是安菲的小男朋友?”   他伸手撕掉粘在郁檀嘴上的胶布。郁檀咳了几声,沙哑道:“不是,只是旅游时碰见的。”   “哦?这么巧吗?你是哪家的人?还是个特优生?”少年说,“我看看要不要留你一条命。”   气氛冷凝。郁檀看他一会儿,冷淡道:“恐怕你要失望了。我不是贵族也不是特优生。我只是个情妇的儿子,被母亲带进贵族家里寄住,好不容易才混进佩兰读书。”   “是吗?”少年挑挑眉,“那你不是更没用了?既没有特优生的脑子,也没有贵族学生的家世。毫无拿来当筹码的价值,都没有人会为了你的死亡哀悼吧?”   他对银发警员说:“处理掉吧。”   银发警员点点头,举起漆黑的手枪。郁檀全身肌肉绷紧。   难道这就是最后了吗?   难道……他就要这么随机地、在一场偶然的意外中死去?   佩兰、杜家、母亲……重生以来几个月的经历好像都在郁檀的脑海里远去。   在基斯的手指扣向扳机前,郁檀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想到的不是即将结束的人生,不是白费一次的重来。   而是死死地、冷冷地直视枪管。   和枪管背后,即将夺去他生命的那个人。   就像至死,他也要记住夺取他生命的那个人的脸似的。   漆黑面具后,少年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秦菲惊恐的哭声。   有人喊道:“她醒了。”   “基斯,停一下。汉森,赶紧让她静下来。”少年转头道,暂时放过了对郁檀的处置,“还得让她赶紧拍视频呢。先别伤了她。还得用她换我们在西翡翠的十几个弟兄呢。”   西翡翠……   郁檀骤然想起一则新闻。   孟先明的舅舅在西翡翠平定了一场恐怖袭击,活捉了十几个祸首。   难道绑架安菲和他的,就是那些人的同伙?   ……想不到离开了佩兰的假期,还是处处和佩兰有关系。郁檀咬着唇,想到自己在挣扎时无意拨通的电话。   他那时没有听清电话是拨给了谁。但郁檀知道,无论拨给了谁都是没用的。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绑架案。他不能依靠任何人。   只能绞尽脑汁,依靠自己从这里逃出去。   银头发的基斯放下了手枪。郁檀看向仓库周围的陈设。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被手指敲了一下。郁檀抬头,看见漆黑的面罩。   “喂,那个公主哭个不停。”少年漫不经心地说,“你去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拍视频。”   “……凭什么?”片刻,郁檀沙哑地说,“是命令还是交易?”   “你!”基斯喝道,要用脚踹郁檀。   郁檀不闪也不避,只直直地看着少年。少年似乎更有兴趣地看了郁檀一眼,抬手制止手下。   “交易。你让她配合,我让你多活三天,怎么样?”少年说,“这对你这个将死的佩兰学生来说,很划算吧?” 第75章 老文发疯前 “成交。”郁檀干脆地说,“你打算让人把我扛过去,还是解开绳子,让我走过去?”   他不卑不亢,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枪口指着眉心的少年。面具少年看他一会儿,对银发手下说:“把他的绳子解开。”   “克雷格?”   “我们的小人质足够聪明。我想他应该不会做会让他陷入危险的事。”面具少年似笑非笑道,“是不是?我们的漂亮男孩。”   在他轻佻的称呼里,郁檀垂着眸,看着银发男用一把刀割断了他脚上的绳索。   苍白的脚踝上满是被束缚的淤痕,麻木又僵硬。郁檀在站起时踉跄了好几步,被称作克雷格的面具少年没让任何人去扶他,而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他凌乱摇摆的发丝。   活像在欣赏漂亮鸟雀最后的挣扎似的。   郁檀挪到正在惊恐哭泣的红发女孩身边:“秦菲,别哭,我在这里。”   “郁檀!”像是在极度不安全的环境里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似的,秦菲大哭着抱住郁檀,“对不起,我没告诉你我的身份,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对不起……”   郁檀的双手还被绑着,把自己的肩膀递给秦菲:“我们被这群人抓住了。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我们现在只能配合他们的要求。”   “郁檀……”秦菲惊恐地说,“我听见他们杀人了……他们杀了一个无辜的警察……”   “放心,在完成要求后,他们会放了你的。”郁檀用力地让秦菲靠住自己,平稳地说,“你是A国的公主。他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们还要用一个完好的你来交换人质呢。这是交易行为,不是报复行动,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好像带着能让人冷静下来的魔力。秦菲啜泣着点头,不再尖叫了。   郁檀背对着监视他们的几人,眼睛越过秦菲,扫过废弃仓库里几个废弃油桶,继续道:“现在过去听他们的话,他们让你念什么,你就念什么,好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秦菲,事已至此,你必须要活下去……”   “可是你会怎么样?”秦菲说,“他们会放了我,那你呢?”   郁檀闭了闭眼。远远的,他的耳朵灵敏地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没必要杀我。”郁檀说,“相信我,秦菲,我们都会安全的。”   秦菲睁大了眼,像是在确认郁檀是不是在说谎似的。郁檀直视她,微微地笑了。   “快去吧。”郁檀轻声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秦菲咬着牙点头。旁边监视她的手下见状解开她的绳索,把她带到了仓库的角落里。   郁檀跪在地上,用鼻子用力嗅空气里的油料味。   “咔。”   冰冷的枪管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任务完成得不错。那个娇滴滴的小公主真的乖乖去念台词了。”面具少年说,“你的工作结束了,漂亮男孩。”   在用奇怪的韵律念出“漂亮男孩”四个字的同时,他扣动了扳机。   郁檀的身体向前倒去。好一会儿,他才在面具少年的笑声中面色苍白地抬起脸来。   没死。   枪里没有子弹。   “没失禁?还挺有胆子的嘛。”在郁檀挣扎着起身前,面具少年用膝盖把他按在了地板上,那强大的力度让郁檀动弹不得,“既然这样,就给你一个小奖励吧。”   腕间一凉。绑缚郁檀双手的绳索被尽数割断。   少年起身。郁檀才翻转过来,皱眉捂着发麻的手腕。面具少年见他满身冷汗,却一句尖叫也没发出的模样,随意似地道:“你真的只是个十六岁的学生?”   “如假包换。”郁檀说,“就像你们是一群冲动大于脑子的恐怖分子一样。”   这话近乎挑衅。气氛冷凝,银发男即刻端起警棍,面色不善地向着郁檀走来。   面具少年却伸手拦住银发男。他饶有兴趣地说:“冲动大于脑子?为什么?说说看吧。”   郁檀撑着身体坐起来:“首先,你们在一个人流量巨大的旅游城市绑架公主,假扮警察,开枪,把浑身是血的人拖进垃圾堆。你们制造的动静已经够大了,你们以为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你们这群人吗?”   银发男人皱起眉。郁檀接着说:“其次,你们本该只带走她一个人,却把我这个拖油瓶也绑到了这里。你们的计划里处处是意外。”   “只是一个意外而已。”面具少年说。   “一个真正成熟的行动不该出现这么多意外。”郁檀冷淡地看着他,“你们临时出现在集市,临时假扮警察,临时处理了那个跟踪你们的真警察,甚至刚才还在讨论要不要杀了我。”   余光里,是几个站岗人手中烟头的火光。郁檀没提到它们,只是说:“最后,你们想用公主来交换被关押在西翡翠的同伙。西翡翠是一片独立岛,距离最近的大陆海岸也有两百海里。把人换出来后,你们打算让他们怎么走?快艇?飞机?还是祈祷女王陛下大发慈悲,给他们一张返程潜艇票?”   几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郁檀说:“计划这么错漏百出,你们确定能在交易里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吗?克雷格?”   最后,他念出面具少年的名字,直视面具少年的双眼。   银发男满脸愠怒,说了几句郁檀听不懂的话。克雷格再次举手制止,他盯着郁檀,片刻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该说不愧是佩兰的学生吗?被枪指着的时候不哭,现在反过来检查我们的安全隐患?”克雷格说,“你说得对。计划的确错漏百出。可惜我们的情报来得也很临时。今天中午我们才知道,公主背着她的随从们偷跑出来玩了。”   情报来得很临时……郁檀忽地意识到什么,悚然一惊。   秦菲的随行人员里有奸细!   郁檀抿着唇不说话。克雷格打量郁檀沁着冷汗的脸颊。片刻,汉森过来:“克雷格,安菲录好了。不过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说。”   “她说,必须保证这个男孩的安全。否则她不会配合我们。如果她出事,哪怕是少一根手指头,A国都不会放过我们的。”汉森看了一眼郁檀狼狈但依旧漂亮的脸蛋,“怎么办?”   “答应她的要求。不过也告诉她,如果女王反应得太慢,她的手指我们会慢点再割。”克雷格看向郁檀修长的手指,“不过这个漂亮男孩的手指就说不定了。”   “是!”   汉森走了。克雷格让人拉了把椅子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地上的郁檀:“和我讲讲看,在A国第一的贵族男校读书是什么感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郁檀说。   他隐约感觉到克雷格对他感兴趣,故意用反问来试探克雷格的忍耐底线。果然,克雷格说:“好奇和打发时间。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和你讲讲我的组织。”   “你敢告诉我这些?不害怕吗?”郁檀说。   克雷格看他片刻,忽地用手像是掐住猎物似的,掐住郁檀的下巴:“当然不。”   “反正三天后,你就要死了。”克雷格轻笑,“可怜的漂亮男孩。”   克雷格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切终将尘埃落定的危险感。郁檀一时紧绷。   忽地,他感觉对方的手指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描摹他的下巴线条。   就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   “安菲在威尼斯失踪了?!”   “什么情况?随从呢?!”   “她随行参加一个王室赞助的青少年文化交流活动,这个项目本来是文怀璋一力促成的,却被关家的抢了功劳,把文家人挤了出去,自己来做主管。这下好了,公主都被弄丢了……”   喧喧嚷嚷中,只有文风眠握着手机,紧皱眉头。   眼见文怀瑜进来,文风眠立刻起身:“小姑,您查到我那个同学的情况了吗?”   “让秘书去查了。不过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你那个同学?”文怀瑜皱眉,“他是什么大家族的人吗?还是身份比较特殊?”   文风眠顿了顿:“都不是。”   “都不是?风眠,你是文家的继承人,要有大局观啊!”文怀瑜不耐烦地说。   文风眠沉默片刻,又露出了和煦平静的微笑:“嗯。我知道。”   “对了,你记住你要强调的东西了吧?今天你在出席活动,是因为关家那小子嫉妒你,故意把你排挤走,好自己抓住和安菲公主单独相处的机会。总之,今天的意外都是关家人造成的。绝对不能让这件事被推到文家头上。”文怀瑜提醒着,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关家从我们手里千辛万苦地抢走了这个项目。这下好,轮到他们来倒霉了。”   文怀瑜顺便对着旁边的镜子整理自己的领花。身为政客家族出身的女人,她时刻注重自己的对外公众形象。文风眠又说:“我那个同学是国王学舍的学生……”   “国王学舍?又不是大家族的人。风眠,他对你有什么特殊的用途吗?学生会的人?”文怀瑜看向文风眠。   文风眠愣了一下,旋即淡淡道:“在佩兰……他干事挺有能力的,我想拉拢他。”   他忽地想起郁檀在校园里抱着书,和众人逆行的模样。   不是学生会的,也从未接受过拉拢,独来独往,也不会为他对外宣扬他救他的好事。   不是贵族,发展不了人脉,连特优生也不是,宣传不了贵族无条件帮助特优生的公平神话。   那么,为什么在接到那通电话后变了脸色,找到正在开会的文怀瑜要求帮助?   是因为郁檀实在有能力,想再做一次投资,想知道郁檀到底什么时候愿意为自己所用吗?   还是因为怎样施以恩惠,对方都纹丝不动,不甘心地想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动那张总是冷淡的面庞吗?   文风眠知道,他、文怀瑜、文怀璋,文家人都是天生的政客。他们表面长袖善舞,温和的笑容之下,是善于利益算计的空而冷的心。   就像下午,在得知叫一口一个风眠哥哥的、热情又友好的安菲失踪后,文风眠第一时间做的,是假装自己没有听说这件事,忙碌在工作上,好让身为第一责任人的关家先手忙脚乱地动作,自己能撇清关系。   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郁檀如此在意。   “那也不值得花多少心思。绑架而已,大概是想找他父母要钱吧。等他活着回来,你让他知道文家打过招呼,让他领你的情就够了。”文怀瑜轻描淡写地说,“风眠,把精力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说到底,你承担学生会的工作,也只是为了在成年进入政坛前,练习一下我们的政客过家家游戏。”   文风眠努力让自己微笑着点点头。就在这时,文怀瑜的电话响了起来。   接过电话,文怀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挂掉电话,思考片刻,对文风眠说:“安菲被绑架了。”   “绑架?”文风眠又愣住。   “嗯,我们赶快过去。”   文怀瑜正要转身,文风眠说:“等一下。”   他把自己和文怀瑜的领花弄乱:“这样更合适点。”   “真是文家的好继承人。”   文怀瑜看着文风眠,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神色。文风眠姿态不变,他换上担忧表情,和文怀瑜一起匆匆离开休息室。   走廊里,听说了同样的噩耗的人们匆匆向会议室赶去。他们有的穿着干练的套装,有的穿着丝绒的礼服,今早还得意洋洋的关家人脸色灰败发青,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在这桩事件后的下场。   会议室的荧幕上,播放着绑匪传过来的视频。视频里,红发的公主苍白着脸,站在摄像机前,一字一句地念着绑匪给她准备好的话。   “放掉在西翡翠被抓捕的13名祸首……快去联系明少将!”关致远一拳砸向桌面,前几日的傲慢荡然无存,“该死,该死……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的秘书连忙领命。人群很快炸开一片嗡嗡声:“要按照他们说的放人吗?”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快报告首相和女王!”   “竟然是这群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到底是谁把公主弄丢的!”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有关家人大声说,“我们要做的是处理好这件事!”   文怀瑜也捂住嘴,一副担忧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她没有开口火上浇油,关家人越是被这个噩耗砸得慌乱,她就越要体现出一心为公的风度和体面。   即使她心里已经开始计算。绑匪威胁每拖一天,就砍掉公主一根手指。   如果公主负伤……形势会不会对文家更有利?   就在这时,屏幕里公主念完稿子,突然大喊道:“这里不止我,还有我的朋友也被绑架了!他是佩兰的学生,他叫……”   “让她闭嘴。”画面外传来声音,“公主,再说多余的东西,你就能看着你的朋友在你的面前被剁碎了。”   信号在此刻被掐断了,画面定格在公主大张且惊恐的嘴巴上。   朋友?谁?出行的队伍里有走失哪个大家族的孩子吗?就在文怀瑜分心去想这件事时,她忽地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转眼看见自己向来温文尔雅的侄子竟踢翻了椅子,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文怀瑜一时愣住。就在她不明所以时,人群里传来声音:“明少将接通了!”   他们忙不迭地接通视频。   男人成熟冷漠的脸在屏幕上出现。A国公认最硬核的少将显然在度假。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坐在棋盘前,显然在和另一个人下棋。   屏幕角落里甚至可见那个人的手——那是一只修长的、少年的手,扣着棋子,似乎在认真地思考下一步。   明少将尚未结婚。这个少年大概率——是他那个姓孟的外甥。   显然,他对于自己被打断休闲时光很不快,而且对来电人更不快。对着屏幕,男人似笑非笑道:“关致远,闲得无聊打电话来干什么?抢人功劳又抢出岔子了?”   “还是又想弹劾我在救援时害死人质的事了?” 第76章 绝地反杀 “真倒霉,海里浮着废油,什么鱼都没有!”有人嚷嚷着从仓库外进来,“还有烟吗?给我来一根。”   “烟烟烟,你就知道烟!”他的同伙骂道,“没几根了,省着点用!”   那人接过烟头,用打火机点燃它,又顺手把打火机放在旁边的柜子上:“A国那边给消息了吗?”   “还没。姓明的可不会愿意放人的,当年就是这群人,弄死了他的未婚妻、弄残了他的姐姐。”同伙随意道,“这下克雷格又要得意死了。加入组织才两年,就又立了一次大功。”   “说起来,你见过克雷格的脸吗?听说他毁容了,所以一直戴着面具?”   两人聊着,仓库深处传来汉森冷漠的声音:“詹姆,安斯。”   “是?”   “A国同意交换人质了。一天后,一艘快艇送那13个人去公海水域。”汉森说,“确认那13个人安全后,我们就去丢包。”   两人点头。   角落里传来安菲怯怯的声音:“丢包是什么?”   “小姐,你不会以为我们会订一辆兰博基尼,把你送到白金堡去吧?”克雷格从电脑前转回身,似笑非笑道,“想知道我们是怎么丢包的吗?”   他的后半句话是对安菲身边的郁檀说的。   两天过去,少年被绑缚着双手,狼狈不堪。在听见这句话后,他没力气地抬起眼皮:“怎么丢的。”   “设定好自动驾驶,装进密封的救生艇里,扔到海上,再通过加密卫星给A国军方发去一个GPS坐标。对了,还得给救生艇里放上几个小时的氧气。”克雷格说,“等到明天,你们就自由了。”   他意有所指地说:“无论是公主殿下,还是你。”   安菲凑到郁檀身边,用头去碰他的肩膀:“太好了,郁檀,我们能得救了。”   郁檀沉默不语。汉森说:“我真没想到姓明的会那么快同意放人。他对恐怖行动不是零容忍态度吗?”   “所以,多亏我们绑架了公主。”克雷格说,“王室的压力压下来,再固执的老头子也得放人。”   几个绑匪哈哈大笑起来。直到角落里“咚”的一声巨响。银发男迅速转头:“什么情况?”   郁檀痛苦地倒在地上,喘息着说:“身体太麻了,想换个姿势,摔倒了……”   几个人又笑了,不以为意地欣赏他的挣扎丑态。郁檀悄悄地把够到的玻璃片攥进掌心里。   救生艇能携带的氧气有限。这群绑匪不可能把他和安菲一起丢到海上。   他们也绝不可能给他一个去处。安菲逃生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他必须自救。   锋利的碎片边缘割破了掌心。郁檀不觉得疼痛,他只觉得这份锋利让他安心,并小心不让血滴在地上。   克雷格说交换安菲的时间在明天。但从晚饭开始,郁檀就不再吃任何东西。他借口肚子痛,连水都不喝。   他的表现在引起安菲担心的同时,也吸引了汉森的注意力。这个心细如发的绑匪端起枪上前,想要检查。   郁檀低着头,冷汗流到手心的玻璃碎片上。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克雷格叫住了汉森:“汉森,总部发来消息了。”   汉森脚下停了一瞬,郁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终于,他转身向克雷格的方向走去。   郁檀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看见身边的安菲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她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额间沁出汗珠,郁檀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交易的时间不是明天。绑架可以粗糙,交付却必须精细。   他们今晚就会带着安菲上路。   电脑前,传来汉森和克雷格的声音:“总部派人来接应……是接应还是监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我的身份。连保密原则都不顾了。”克雷格笑了一声,“饭吃完了,公主也快晕了吧?汉森,你今晚负责和其他人一起带着公主上路。仓库这边留我和另外两个人。把交付视频发出去后,我们立刻撤退。”   “是。”汉森点头,对眼前的少年言听计从,“什么时候出发?”   “就现在。”   整个仓库里的人都动了起来。持续两天的绑架,终于到了最后的交换阶段。因食物中的迷药昏迷的安菲被绑匪们抱到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货车上,戴着面具的克雷格则走到了郁檀的身前。   他看着眼前被绑缚的狼狈少年:“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比起在梦境里安眠,清醒地死掉更合你意吗?”   郁檀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承诺过,说服安菲就让我多活三天。马上就要长眠了,何必把最后几个小时也浪费在睡觉上?”   “哇哦,你觉得我会遵守和你的承诺。”克雷格在面具后笑了,“好吧,看在你是佩兰学生的份上,让你活完最后这几个小时吧。”   他把枪放了回去,转身用郁檀听不懂的语言,让其他人出发。   仓库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一个人在仓库外巡逻,另一个人看守郁檀。克雷格作为这些人的头头,则坐在电脑前监控他们的动向。   负责看守郁檀的,是个心不在焉的小个子。今天下午,他跑去码头摸鱼,还找人要了烟抽。   如今,小个子瞅见克雷格在仓库的另一端,自己又掏了烟出来。郁檀盯着他指间蓝色的火光,忽地道:“能给我也抽一口么?”   小个子一愣,没想到这个漂亮的人质小孩会说这种话似的。郁檀说:“我这辈子还没抽过烟。马上就要死了,也让我试试做男人的感觉吧。”   “嘿。”小个子乐了,“小孩说话还挺好玩的。”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给你?”   郁檀毫不犹豫地去叼。小个子见郁檀一副毫不嫌弃的模样,更乐了,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一大一小对坐着抽烟。小个子顺手把打火机放在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可惜是个A国人。你这张脸,这个性格,要是能成年,应该很受女人欢迎吧?”   “可惜了,我现在的学校里没有女人,只有一群男人。”郁檀叼着烟说,“你们都很讨厌A国人?”   “嗤。全世界都讨厌A国人,处处驻军,在小国做核试验,把邻国的领土抢来划给自己,打到哪里,就把哪里弄成自己的海外殖民地。”小个子讥讽道,“你们A国的历史课本里是怎么教的?不会教你们A国是清清白白地变成世界第一强国的吧?”   仓库外的人往里面喊了几句话。小个子止住话头,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没有带上椅子上的外套。   在小个子转身的瞬间,郁檀的双手从他偷偷割开的绳索里滑出来。他捡起打火机,用它点燃这两天被绑在角落里时、被他聚集到身边的、浸满了废油的旧报纸。   报纸很快燃了起来。郁檀快速地把它扔到计划好的地方,又看向仓库的对角线。   克雷格在那里看电脑,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   小个子和另一个绑匪聊完,松松垮垮地回来。他看见郁檀还老老实实地被绑着,叼着他给的烟,刚想再说点什么,就皱了皱眉:“什么味儿……”   他去罐子后查看。郁檀就在这时站了起来。   “卧槽,火……”   郁檀就在这时用椅子狠狠地砸向他的脑袋!   小个子软软地倒了下去。郁檀没停手。他从小个子的身上搜出刀和枪,毫不犹豫地用刀捅向小个子的脚踝。   而后,他潜在暗影里,悄声无息地靠近背对着他的克雷格。   和小个子不同,克雷格是真正的威胁。郁檀毫不犹豫地子弹上膛,用它指向克雷格的脑袋,左手握紧小刀。   郁檀没有开枪的打算。仓库外还有一个人在巡逻。郁檀知道他如今不在这附近,用刀干掉克雷格或许不会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但枪声绝对会。   能干掉小个子纯属侥幸。大概是觉得郁檀没有威胁,这群人留了最无战斗力的人看守他,郁才给了郁檀可乘之机。   但郁檀终究是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学生,当然不可能干掉这种身经百战的匪徒。   然而,命运女神似乎没有再眷顾郁檀。在郁檀举刀刺向克雷格的脖颈时,克雷格站了起来。   “!!”   没有再犹豫的空余了!   刀刃拐了个弯,转而刺向克雷格的手臂。   不是要害,是克雷格持枪的惯用手。他必须保证克雷格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不能用枪!   幸运这次眷顾了郁檀。刀深深刺入克雷格的手臂,郁檀紧闭双眼,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把克雷格堵死在他和桌子之间。   “呃!”   比他强壮的少年闷哼一声。他第一时间抓住郁檀的手腕,想要夺刀。   郁檀没有和他争抢,立刻松手,用头撞向克雷格的下巴!   克雷格往后踉跄,面具在撞击里“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郁檀没空去看他的脸,他俯身去抢桌上的枪。   枪摔在地上。两个人同时扑向那把枪,在地板上扭打在一起。郁檀死死咬住克雷格的另一只手臂,在自己的手指碰到枪的瞬间,把它弹到最远的地方!   这下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郁檀的那把枪了。克雷格喊道:“伯……”   郁檀就在这时把上了膛的手枪塞进了克雷格的嘴里。   “……”   一时间,两个人都静了。   郁檀低下头,黑发在他两颊凌乱摆动,他眼睑发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美丽恶鬼:“安静,否则我就扣动扳机。”   克雷格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顺从地没有发出声音。   几乎就像那几个人的谈话里那样,克雷格有一张乱七八糟的脸。不只是因为疾病或是意外,有着漂亮下巴线条的面具少年脸上满是伤疤或疥疮一样的东西,覆盖了所有可被辨认的五官。   郁檀曾因为长相漂亮被人夸像是被天使吻过。而眼前的这个人,几乎长着一张被恶魔舔过的脸。   面对这样一张让人反胃的脸,郁檀毫无波动:“我要汽车钥匙。”   克雷格眯着眼看他。郁檀说:“我对你们的绑架计划毫无兴趣,只想活下去。克雷格,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质。”   如魔鬼般的少年指向临时桌子的一角。郁檀问:“密码是多少。”   他抬了抬枪:“少耍花招,用你还能动的那只手去打开。”   郁檀一路挟持克雷格,几天前的绑匪和人质此刻玩了个倒转。克雷格艰难打开保险箱,把钥匙丢到郁檀手里。   郁檀确认没有别的密码箱存在,说:“很好。”   就在这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另一只手掏出身上的备用刀,捅向克雷格的双腿。   在克雷格因吃痛呜咽时,郁檀拔出手枪,用一根绳子勒住克雷格的脖子。   脖子被紧紧勒住,克雷格无法发出巨大的示警声。就在郁檀撕下衣服,把它弄成一团时。克雷格漆黑眼睛无表情地看着郁檀:“你还挺聪明的……”   声音沙哑、性命垂危时,他竟然在说这样的话。克雷格又说:“就是心太软了,如果我是你,那一刀我会捅在脖子上。”   “火会送你下地狱的。”郁檀听着远处噼噼啪啪的声音,冷淡道。   他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克雷格的嘴里,克雷格古怪地笑了,嘶哑道:“你是头一个把枪塞到我的嘴里的人。下次见面时,我要把我的枪塞到你嘴里。”   他漆黑眼睛狂妄又邪恶,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郁檀给他的回应是用布条塞满了他:“可惜了,我住在天堂。”   火势即将蔓延,郁檀知道在达到临界点时,它会势如燎原。他以最快速度扒掉了克雷格的外套,穿到自己身上,又戴上克雷格的面具。   而后,他扔下无法动弹的克雷格,快速地走向仓库。   巡逻的绑匪恰到这附近。在看见郁檀出现时,他以为是克雷格:“克雷格?你怎么出来了?”   “放飞成功。”郁檀模仿克雷格的声音,只是几天相处,他竟然能把克雷格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进去,和詹姆一起收尾。这座仓库的一切痕迹都不要留下。”   绑匪懵懵地点头。在他转身的瞬间,郁檀对他扣动了扳机。   没练过射击就是麻烦,还好也打中了对方的身体。郁檀又乱补了几枪。   而后,他哆哆嗦嗦地、快步跑向小车。   解锁,上车,挂挡。滚滚浓烟在仓库里升起,郁檀发动汽车,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面具和外套被他扔在了路上。郁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能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路开。无边的麦田在他面前蔓延开来,郁檀渐渐地,开始眩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在和克雷格缠斗时,他中了一刀,鲜血在蔓延。   方才,或许是濒死求生的肾上腺素作用,郁檀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因晕血而昏迷。   而现在,它席卷而来。   车在撞上电线杆前拐了个急弯,在一片麦田里停下。郁檀哆哆嗦嗦地从车上滚下来。他捂着手臂,连滚带爬地往前方走。   纷乱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烁。前世,今生,妈妈,佩兰,安菲,绑匪……   麦田灰绿无际,辽阔荒凉,裹着白霜。风吹过四面八方,远远看去,哪里都没有尽头。   无尽的漆黑涌上来,郁檀眼前一黑。   他在麦田的中心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码头旁的仓库。   仓库里的废纸和废油汹涌地燃烧。再过不久,它们就会把这里燃成灰烬。   一辆汽车匆匆驶入此处。刺耳的刹车声中,汉森从车上下来。他面色铁青,咬牙四顾,直到旁边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我在这儿。”   铁箱子旁,拖着流血的双腿,艰难爬行到这里的克雷格懒洋洋地看着他。   克雷格脸上的装饰被蹭掉了许多,露出麦色的皮肤。汉森见他还活着,舒了口气,又咬牙道:“真该死,竟然被一个小孩摆了一道……”   “别生气,汉森,这小子快比我十六岁时还聪明了。”克雷格笑着,若有所思地看向仓库:“他从行动开始就点火了?这小子考虑过干不掉我,就得在这里面被活活烧死吗?”   汉森扶他上车,克雷格又说:“计划顺利吗?”   “顺利。那些人被轰没了。明家的嫡系部队出手,哪有他们的活路。我的尸体也在那辆车里。”汉森说。   “不错,把我的尸体也扔进这堆火里吧。”克雷格懒懒道,“这下我们总算能金蝉脱壳了。”   汉森点头,执行他们准备好的计划:“下一步是去A国?”   “嗯,先去白金堡看看,这次可不能被困进这么没前途的组织里。”克雷格看着汉森搬运尸体,吃了两片止痛药,闲闲道。   忽地,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糟糕了,差点忘记一件事。”   “什么?”   “那个叫郁檀的佩兰学生抢了我的车走,我的车钥匙里,有组织给我安装的定位器。”克雷格用指甲抠着自己脸上的伪装,“整个意大利现在乱得不行。这附近到处都是A国的特种部队……你说,是A国先把他当成人质救走,还是我们的同事先把他当成我的真身带走?”   他颇有兴味似的勾起唇角:“要是后者……佩兰学生竟然是恐怖组织核心成员?你说,他还能赶上几天后的返校么?”   汉森也愣住了。不过,让他震惊的是克雷格在这关头竟然还能想到这么地狱的笑话。克雷格就在这时轻笑了一声:“算了,我就不煽风点火了。回去查查家谱,看看我的叔叔伯伯们有没有哪个有个姓郁的老婆。”   与此同时,克雷格皱皱眉:“嘶,下手真狠,吃了两片止疼药还疼。汉森,再给我一片。”   汉森点点头。他为自己的小主人递去一片药,又忠诚地启动汽车。   很快,他载着克雷格消失在无人处。   ……   意大利北部清晨,风裹挟着白霜,掠过无际的灰绿麦田。   “滴——滴——”   反抗组织布置在威尼斯外海的加密电频上,属于克雷格的信号源正静止在内陆的一片偏僻农田里。   农夫装扮模样的一人拿着农具,在麦田里若无其事地搜寻。   突地,那人一震。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战术直升机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   “报告队长!麦田里有一辆奇怪的黑色私家车!”   直升机舱门轰然拉开,强烈的气流将漫天麦浪压得疯狂低伏。机上人员一震,下意识地将随行搜寻的少年挡在身后:“这辆车可能是恐怖分子的,他们或许还在附近。风眠,你到里面去。我们下去确认……”   文风眠点头。他的双眼因连续十几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猩红一片。就在这时,有人喊道:“麦田里躺着一个人!”   无数战术探照灯和农夫的视线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打在了麦田的某一处。   在那里,从仓库里伤人逃生,却因失血过多而彻底昏迷的黑发少年,正安静地躺在白霜灰草里。   他的上衣被撕碎,裸露出苍白的、满是淤青的皮肤。凌乱发丝下隐隐露出他的五官轮廓。   “一个人?谁?”机上人员拿起望远镜,“是不是恐怖分子……”   那个身影遥远而模糊,可文风眠在瞥见轮廓的瞬间,忽地全身一震。   下一刻,从来未曾失态过的温文少年尖锐喊道:“郁檀!”   “风眠?!”   “他不是恐怖分子,是我的同学。”文风眠说,“现在降落,救他!”   机上人员一愣,试图安抚这个少年:“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确认他的身份。等我们能确定他的身份后。”   总是成熟冷静的少年骤然抬起眼来。   向来温柔的榛色眼眸里尽是慑人的寒光。   “我以文家少主的身份要求你,现在降落,接上他,去医院。”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威压。   就像暴君终于脱下了亲善的面具,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内核。 第77章 老文发狂中 安菲公主绑架案在短短两天内落下帷幕。   A国特种军团与军情处通力合作,在少将明钧天的领导下于绑匪前往释放人质的路上击毙所有绑匪,救下受惊过度的公主。那13名被假装释放的囚犯,更是被关回了更深的牢房中。   即使A国空勤部队开入意大利如入无人之境的行为引起了小小的国际抗议,迫于A国的世界霸主地位,这份抗议也很快地消失在了各国政客的慰问与恭维中。   更何况,A国雷厉风行地封锁了所有相关消息。或许是公主跑丢这件事实在太不光彩,他们把绑架新闻彻底按回了极少数人的视野中。顶级权贵之外的大众只知道A国进行了一场演习,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于是更多人也不知道,在这场意外中,还有一件让内部人员感到更意外的意外。   那就是——那个和公主同时被绑架的少年的逃生。   “你是说,一个16岁的少年孤身一人干掉了三个荷枪实弹的绑匪,开着他们的车从仓库里跑了出来。与此同时,医疗记录还显示他有晕血症?”有人嗤笑,“天哪,这是什么好莱坞大片里的情节吗?”   “否则你要怎么解释他的逃生?一个少年,一辆车,车上丢着绑架犯的面具和外套……天哪,你不会想说,是我们的绑架犯突发好心,在被SAS找到前,把最无关紧要的人质送出了老巢吧?”另一人争辩,“他们凭什么这么好心?就凭人质是佩兰的学生?”   “佩兰学生这个名头不响亮吗?说起来,明钧天竟然让人不要伤到人质。他不是一向说在反恐的事情上绝不妥协、不计代价的吗……”   外界议论纷纷。走廊深处的病房里,郁檀挣扎着醒来。   比自己身处何处的意识先到来的,是郁忆晴的哭声。对于儿子的醒来,不眠不休了整整两天的女人喜极而泣。她叫了郁檀几声,又赶紧按铃让医生过来。   安静的病房炸开了锅。医生、护士、杜立峰甚至杜彦洲都在来来去去。郁檀在异国的病房里任仪器摆弄,直到医生对郁忆晴说:“他身体状况很好,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郁忆晴连声感谢,又抱着郁檀哭。郁檀正安慰着她,又看见两个身穿制服的人走进了病房。   “郁同学吗?我们是军情六处的,希望能向你了解一些绑架案的情况。”   郁忆晴抱着郁檀的手指缩紧了。在郁檀开口前,一名少年走进了病房。   “他昏迷了两天,刚醒来。而且作为绑架案受害者,他极大可能患有PTSD。你们这时候异国询问他,会给A国的公民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少年平静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不可置疑的、上位者的强势:“请你们出去。”   两名特工皱眉。在看清来人身份后,刚才还气势逼人的二人谨慎低头道:“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们收起文件,诚惶诚恐地退出病房,活像晚走一步,就会被这个少年送到北极去数企鹅似的。   文风眠冷脸目送他们离开。他眼里还带着猩红的血丝。在看见温润少年后,郁忆晴感激地说:“文同学,谢谢你。”   她又对郁檀说:“檀檀,这次你能获救多亏了文同学。他在知道你被绑架后主动要求加入搜索队里,也是他在麦田里找到你的。”   郁檀意外地看了文风眠一眼。亚麻发色的少年没有笑,正盯着他的脸。   郁檀不是傻瓜。他清楚随队搜寻这件事绝对不是政治作秀,对于文风眠这样的政客世家继承人来说,这意味着很大的风险。他真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郁忆晴看了看二人,意识到文风眠或许有话要说。她拿起几个水果:“你们先聊吧,阿姨出去洗水果。”   在郁忆晴走开后,文风眠在病床旁边坐下。他说:“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郁檀看着文风眠眼下的青黑,点了点头。文风眠淡淡道:“医生说你运气挺好的。那一刀没有伤到动脉,否则你撑不到被营救的时刻。”   郁檀想要笑笑。文风眠又说:“为什么不等待营救?”   “我能等待吗?”   “当然能。事实上在你逃出仓库仅一个小时后,空中部队就降落在了那里。他们会把你救出来的。”   郁檀沉默了一下,笑了:“A国对恐怖活动的态度是哪怕牺牲人质也要零容忍。我知道一个月前在西翡翠,死了十几个人质……”   “不会,哪怕这次也是明少将异地指挥。”文风眠说,“他不可能让你受伤。”   “为什么不会,有哪里不一样?”   文风顿了顿:“我告诉孟先明,你在仓库里。假期他在西翡翠,和他的舅舅明少将在一起。”   “……”郁檀一时愕然。   怎么随时随地都有佩兰的学生在,还偏偏是孟先明。   而且文风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首席大人对佩兰学生的管束欲蔓延到学校之外了吗?   脑袋最先想到的竟然是离校前孟先明对他的冷漠与断绝关系。又想到自己被绑架的窘状,郁檀一时间竟然有种类似输掉的、在孟先明面前暴露狼狈模样的不快。   就在这时,文风眠说:“为什么那时候给我打电话?”   他盯着郁檀,一向温和的榛色眼里目光慑人,甚至极具压迫感。郁檀对上他的眼,一时间忘记了所有想法。   文风眠一直是个浅色体面、善于经营形象的人,他待所有人都友善,以至于给人一种空心感。   郁檀从没想过文风眠竟然会露出这种带着强烈控制欲的、像是要刺破什么似的眼神。在愣了一会儿后,郁檀说:“我在兜里按错了。”   文风眠说:“按错了?你手机的联系人很少吗?”   文风眠怎么一副还要继续确认的样子?而且他此刻的眼神给郁檀一种如果可以的话,文风眠甚至想知道郁檀加的每个人是谁、甚至于亲手去翻的感觉。   简直像突然发掘到了文风眠不为人知的一面似的……而且或许文风眠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面。郁檀说:“很少。可能是不小心按开了Nex吧,我在佩兰只加了不到十个人。”   听见这话后,文风眠沉默了片刻:“……原来如此。”   郁檀拧起眉。他有点不懂文风眠追问这个做什么。文风眠接着说:“我现在感觉很后怕,也觉得很幸运。”   “呃……为什么?”   “后怕于,如果你当时打通的是其他人的电话,就没有人知道被关在仓库里的另一个人质是郁檀。”文风眠说,“幸运于,我在安菲公主的随行队伍里,所以我能第一时间告诉他们,我认识另一个人质。”   郁檀再度错愕。好一会儿,他说:“谢谢你。”   “就像之前给你防水袋时的谢谢吗?”文风眠说。   文风眠怎么突然说这个?郁檀更莫名了。他认真地看向文风眠的眼:“不是,这次我是真的很感谢你。你推理出了我和公主一起被绑架的事,拜托他们保全我的命,还跟着搜救队一起来找我……送防水袋可以是举手之劳,但这些都不是。”   他看见文风眠的肩膀动了动,甚至看起来有点像是听见这话后有点惊惧。郁檀接着说:“我很感激你。文风眠,我会报答你的。”   “……嗯。”好一会儿,文风眠说,“你先休息吧。你刚醒来就得应付我,一定很累。”   “没有,我很感谢你来看我。”郁檀说,“你也好好休息。我看见你眼里有很多血丝。”   他感觉有点别扭,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文风眠说话。   一向、由于前世的经验,郁檀对这种政客型的人是敬而远之的。这些人的社交面具让人永远分不清他们是出于本意还是出于表演。刚认识文风眠时,郁檀也始终怀着远离他,不接受他的好意与亏欠他的态度。   现在,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改变。但郁檀不是个擅长和人做朋友的人。他也很难就这么因文风眠的好意……对他表现熟稔。   文风眠点了点头,起身离开。郁檀目送他的背影。   文风眠走后,郁忆晴还没回来。郁檀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有很多花。   其中一束又是百合。以前在佩兰,郁檀也曾收到过这样的花。那时候他觉得文风眠是在做表面功夫。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可让他更不确定的是,他觉得文风眠在醒来后对他的态度也怪怪的。   不是那种完美的拉拢、示好,还有几句话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带刺……郁檀皱眉,实在有点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在如山的花后,郁檀看到了一大堆奇怪的东西。   ?   他有点费劲地拿了一个起来。郁忆晴刚好回来,立刻大叫着让他别动,自己来拿。   “没事,我已经拿到了。”郁檀看了一眼包装,表情更莫名了。   A国军方高层才能用的营养剂和恢复剂。   谁送的?   “对了。”郁忆晴说,“昨天你还没醒时,还有个同学来看你。”   郁檀:“?”   “连探病的东西都没拿,两手空空的,估计是刚落地就过来了。不过你没醒,他看了一眼就走了。”郁忆晴说,“后面有人送来了一大车吃的,说是他让人送的。”   ??   “对了,就是你手里拿着的那个。”   ……   在离开病房后,文风眠没有立刻回到文家人身边。   他在阳台上站定,手指有点烦躁地摩挲着衬衫纽扣。   他知道自己在意大利的表现很异常。   而且,似乎被郁檀指出这件事,让他更加心烦意乱,甚至有点惊惧。   就在这时,文怀瑜给他发来消息:“你知道孟家继承人昨天去医院后去哪儿了吗?他跑去仓库里实地调查了。刚刚,他和军方的人说,他怀疑绑架祸首还没被抓到。真有意思,孟家的继承人以后要去当特工吗?”   “……”   “可惜女王下令封锁这件事的消息。没人知道你不惜违抗家族命令,也要跑去随行救同学的事了。”文怀瑜有意无意地说,“对了,你应该还记得后天是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吧?”   “我知道,我会坐明天最早的航班回白金堡。”文风眠淡淡道,“幸福的家庭当然得在当天的晚宴上团聚。”   说完,文风眠挂掉电话。   看着天际的暮色,文风眠忽地笑了笑。   在外人眼里,文风眠的父母是一对最恩爱不过的政治夫妻,同心同力,携手并进,毫无丑闻。   即使文风眠早在七岁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父亲在白金堡郊外的某处养着隐秘的情人。他的母亲也和她的秘书有关系。   不过,政治联姻就是这样的,面上体面就够了。他的父母的确相当地互相欣赏,但也绝对不会对彼此有控制欲。   文家人的婚姻和爱情大多是这样的。   文风眠却在这时想到了在花廊下,第一次看见郁檀的那天。   从那一日开始,这个漂亮得过分,总能在学校里搅弄风云的少年就进入了他的棋盘。   他对他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流逝,越来越在意。文风眠曾想说服自己这是因为他意识到了郁檀的某种价值,并总觉得,以郁檀的潜力,在未来的某一天,郁檀必然会对他很有用。   也许是因为郁檀优异的成绩,也许是因为郁檀算计阿什福的胆子,也许是因为郁檀在男校太过突出的美貌——毕竟美貌本身,也是一种工具和资源。   文风眠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婚姻与配偶的问题。即使此刻,也同样如此。他在政治上的野心比起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早确定他的婚姻也会是一场互相欣赏,绝不互相控制的完美组合。   可现在,隐隐约约地,文风眠想着方才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郁檀有了种奇怪的、又让他烦躁的感觉。   他想到了七岁推开文家庄园的某扇门时,看见的伸出手的父亲,和乖巧地将脸贴在父亲的掌心上的父亲的情人。   那天,他体面地关上了门,没有发出声音,为父亲保持了这个秘密。   也许家人之间也不该有不体面的、越界的互相占有。   可现在。   他想知道自己在郁檀的通讯录里排第几位。   也许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被文怀瑜隐约提点的越界,不再难以被视作无意义的浪费。   他想坐回病房,哪怕郁檀这时候大概更想和母亲待在一起,或者一个人平静地休息。   他还想把郁檀关起来。 第78章 倘若老孟问心有愧呢 “檀檀,营养剂和药在箱子的里层。你每天要记得吃,不要嫌麻烦。”   “檀檀,回学校后别光忙着学习。你这个年纪好好休息、养好手才是第一位的,不要留下疤、以后跑跑跳跳都有后遗症!”   “檀檀,箱子有点重,你去找……”   “好了好了,你别操心了。”杜立峰揽过喋喋不休的郁忆晴,“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会有专门的校工来帮檀檀搬东西。而且,不是还有彦洲在嘛。彦洲,你说是不是?”   在车前装死的杜彦洲眉毛扭曲了一下,颇具怨愤地看了这对母子一眼。   杜立峰安慰完郁忆晴,又叫住郁檀,将一枚盒子和善地递给他:“这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Veyran的手表,刚好适合你在学校里戴。生日快乐。”   “谢谢。”郁檀接过那块价值几十万的手表,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在与郁忆晴告别后,他与杜彦洲一起坐进杜家的豪车里。这次返校,司机会把他和杜彦洲一起送到校门口去了。不仅如此,杜立峰还嘱咐杜彦洲好好照顾他,帮郁檀把东西搬到新学舍里去。   绑架事件后,杜立峰对郁檀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   几乎就在刚知道郁檀被卷进公主绑架事件后,杜立峰立刻准备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声明,宣布郁忆晴与她的儿子与杜家毫无关系。另一份则是任命书,让郁忆晴在杜氏集团拥有一个合法的职位,成为真正名义上的高级秘书。   于是,就在王室的感谢信被秘密地送到郁檀病房的当天,杜立峰就扔掉了前一份声明,让后一封文件生效了。他前所未有地和郁忆晴一起出现在正式场合里,和蔼地宽慰郁檀,还专门找到摸不着头脑的杜彦洲,让他以后对自己的秘书与养子态度尊重点。   杜立峰是个精明的商人。郁檀知道他对母亲和自己态度的转变,都是因为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和王室搭上关系的机会。   即使王室明面上,从未承认过这起绑架案的发生。   由于封锁消息的需要,王室只对郁檀表示了有限的私人感谢。在调查结束后,他们给郁檀送来了一封女王签名的感谢信。   感谢信上写着:“感谢郁檀同学在突发事件里对安菲公主的帮助。”   除此之外,郁檀还得到了一枚低调的白金白珐琅十字勋章。   在A国的王室勋章体系里,它只是一枚五级勋章,不附带任何正式勋衔。但,让它变得与众不同的是,所有人在看见勋章十字顶端立体雕刻的王冠时都会意识到,它是由女王亲自发放的。   只要郁檀把它别在自己的外套上,无论他走到哪里,所有人都会在看见徽章的瞬间意识到这个少年是被王室私下感谢过的人。这份“感谢”的背书足以让白金堡最高傲的俱乐部为郁檀打开大门。   在郁檀获得这枚勋章时,杜立峰也在病房里。十字王冠闪光的瞬间,郁檀在杜立峰的眼里看见了算计与贪婪。   除此之外,还有护士眼里的羡慕与嫉妒。她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凶险,只是很快在一天之内让这栋楼里的所有护士都知道,有个A国的16岁平民少年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   郁檀没把这枚勋章戴出去。他在看了它一眼后就把它收回了盒子里,又在返校时把它塞到了背包的最底层。   和杜立峰等人的想法不一样,郁檀不打算用这枚勋章去敲开哪家上流社会的俱乐部。   他在绑架案里活了下来,左手手臂受伤,但在圣诞节前能痊愈。对于他来说,这就够了。   还有,特工委婉地向他表示,安菲公主正在接受被绑架后的心理治疗。女王不希望她在完全康复前和郁檀再接触,导致唤起任何创伤性记忆。   郁檀对此毫无意见。他甚至觉得这样最好。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不巧卷入了同一场风波里。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就是最好的结局。   跨越阶级的碰撞,会让两边的人都倒大霉。   汽车驶出杜家庄园。郁檀靠在车边假寐。他懒得理会杜彦洲的频频注视,只在想郁忆晴的事。   在听说郁忆晴正式成为杜家集团的高级秘书后,郁檀昨晚专门和郁忆晴聊了聊。   想到这里,郁檀皱了皱眉。他希望郁忆晴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放弃再进一步的想法。至少这两年,在他毕业之前——绝对,不要和杜立峰有任何法律上难以切割的关系。   无论是无法辞去的工作还是合伙。好在,郁檀能确定杜立峰不可能和郁忆晴结婚,一个有王室勋章的继子还不值得杜立峰这样做。   但显然,郁忆晴嘴上说着好,心里还是有自己的想法。郁檀被绑架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去获得更多资源,而不是像这次这样,在听说郁檀失踪后只能无助地哭泣,直到军方那边打来电话,通知她已经找到了人。   无论如何,在她心里,郁檀始终是个需要她来照顾的未成年孩子。   想到这里,郁檀有些烦躁。他真希望自己能赶紧成年。   直到杜彦洲说:“喂。”   郁檀转头。杜彦洲满眼怀疑地看着他:“你在意大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失踪几天后,我爸对你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好?你手臂上的伤又是哪儿来的?”   杜彦洲不仅不知道绑架的事,就连郁檀拿到了王室勋章都不知道。郁檀昨晚回到杜宅时,他看见杜彦洲还在给朋友打电话,抱怨所有人都从家庭旅行里跑掉的事。   对着电话那头,杜彦洲义愤填膺地指责:“先是乔愈,然后是郁檀,后来我爸和郁忆晴也跑了!酒店里就留下我一个人和我爸的助理!他们全员失踪,我一个人在酒店打了七天游戏!!”   “还有,你说乔愈到底什么意思啊?”杜彦洲说着,还诡异地压低了声音,“我想了整整七天七夜……如果他是想追我家那个……我还能和他当兄弟吗?”   在听见这句话后,郁檀终于忍无可忍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仰躺在沙发上的杜彦洲被口水呛住,捂着手机做贼心虚似地溜了。   世界变得再陌生,杜彦洲也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猪头。郁檀想到这里有点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彦洲:“想知道?”   杜彦洲点点头。郁檀说:“交换。”   “交换……拿什么交换?”   “一学期不去乔愈的派对。”郁檀决定做个好人,把杜彦洲和乐子人隔离开。   杜彦洲便秘片刻,点了点头。郁檀看他许久,缓缓道:“我去做了个和王室有关的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好一会儿,杜彦洲大叫,“你当我是白痴吗?王室找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做什么秘密任务?”   郁檀白他一眼:“不信算了。”   郁檀继续睡,杜彦洲摇他:“你还没告诉我真相呢!”   “真相就是你爸不要你了……闭嘴,学校到了。”郁檀说,“再对下口供,你怎么对外解释我和你的关系?”   “……国外亲戚家的孩子。”好一会儿,杜彦洲不情不愿道。   在庄园门口送别耽搁了好久,两个人到得很晚,再加上今晚各学舍有返校晚宴,校门口几乎没什么人。   郁檀刚下车,等候已久的校工就熟练地拿起了他的箱子,还夸张地给他推来了轮椅。   谢绝了轮椅,在坐上校工的车后,郁檀觉得有点不对劲:“国王学舍是在这个方向吗?”   他记得国王学舍位于校园中心,和其他学舍不在一起。校工说:“我们去的是您现在的住处。”   ?   有那么一刻,郁檀以为自己要以正式伤员的身份回到绣球楼了。直到汽车停下,车外有人说:“我让校工把行李送到这里来的。”   ??   孟先明从校工手里取过箱子,又礼貌地和他们说了声谢谢。郁檀目瞪口呆一会儿:“国王学舍还没给我分房间吗?”   “分了,但现在是意外情况。”孟先明说,“在伤愈前,你继续住在我这里。”   他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此刻心情的表情,斯拉夫式的五官让他时刻看起来都严肃冷峻。校工开着车走了,郁檀好一会儿说:“你不是盼着我搬走吗?”   孟先明顿了顿:“你现在需要照顾。”   “和你住在一起,我就能得到照顾了?”   郁檀觉得更荒谬了。因为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看见孟先明竟然开始低头看手表。   “嗯。”孟先明说,“上楼吧。”   孟先明看了一眼手表,又像看这一眼手表对他毫无用处似的,也没对目前时刻发表什么看法。片刻他说:“你在国王学舍的舍友是柯陌。他是一名阿斯伯格患者。我不觉得他能照顾你的康复过程。”   ?   所以你觉得你很合适?   孟先明拖着郁檀过重的行李箱上楼梯。那箱子校工在地上拖着都有点吃力,孟先明看起来修修长长,提起行李箱的动作却很轻松,很快就把它放到了郁檀的房间里。   郁檀追着孟先明上楼梯。在看见阔别几天的房间后,郁檀在恍惚之余拧起眉头:“孟……”   “我知道你在威尼斯的事。很惊险,我认为……”   “我知道你知道……文风眠和我说过。他说他给你打了电话。”郁檀有点不快地打断了他,“哦,我还知道你来医院看过我,悄声无息地。”   孟先明没回头:“你当时在睡觉,所以我没有吵醒你。”   郁檀:……   他有点烦躁。   九天前,他以越过孟先明、赶走阿什福的胜利者姿态离开这里。   现在,他竟然以伤员的形式回到这个房间。   诚实地说,郁檀并不讨厌孟先明。   几个月的接触下来,他知道孟先明恐同、固执、刻板地遵守规则,但也难得地表里如一。在孟先明向他提出以不私下对付阿什福为代价、老实考试换取成为级长的资格时,他在震撼之余,也一度怀疑过孟先明的私心。   再后来,在公告栏前看见阿什福处分公告里那些详实的证据后,郁檀想起面试那日,孟先明在走廊上与他相遇时说的那几句话,他才知道,孟先明的确一直在调查阿什福。   孟先明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不是个全然的正义者,但他也的确遵守自己的原则,表里如一,绝不敷衍或撒谎。   包括孟先明在与他争吵时吐露的“进入国王学舍、认识安菲”的想法,郁檀在从气头上下来后也能承认,这的确是孟先明为他费心想过的一条可靠的路。   以至于在小长假前,孟先明搬出去的那几日,郁檀也在心里想过,如果是前世的、真正只有16岁的他遇见17岁的孟先明,他会接受孟先明的提议吗?   如果前世,他在那座让他饱受霸凌的学校里、在无助中遇见孟先明,他会感谢孟先明为他提出的这条路吗?   或者,他会觉得“还好,学校里还有孟先明这样的人”吗?   郁檀不想承认,他觉得答案可能会是“是”。   ……即使孟先明在考试结束后搬出去的行为让郁檀有点恼火。他觉得孟先明明明是有脾气、却还要满口好像很理性的“违背了规章、是我个人的选择”的行为怪幼稚的。   幼稚得让他有点烦。孟先明承认自己是因为输给郁檀在生气又能怎么样。   孟先明还因为私人情绪,每次看见他都装作一副没看见他的模样,真幼稚。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不知名的、纠缠在一起的情绪,郁檀有点受不了被孟先明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如果孟先明这时说一句“原来你在佩兰之外也并非无所不能”,郁檀觉得自己有概率会想扑过去咬死他。   尤其,孟先明此刻还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这么平静似的。   孟先明继续说:“我听医生说,你没有伤到肌肉和重要静脉,这很幸运……”   “我不想谈威尼斯的事。”郁檀不耐烦道,“首席大人能不能别提这件事了?”   孟先明不说话了。就在郁檀以为他终于闭嘴时,孟先明说:“你做过关于PTSD的测试吗?”   “你还想说什么?”郁檀吸气。   “没什么……我向学校递交了你的体育课豁免申请,还有暂停志愿服务的申请。你这学期的这部分学分不会受到影响。”或许是因为听见了郁檀的吸气声,孟先明低下头,“每天我会让校车送你去校医院换药,或者,你比较注重隐私的话,我也可以让校医院的护士来首席别墅里给你换药。你希望哪种?”   “去医院。”郁檀简明扼要,连个语气词都没加。   孟先明点点头。郁檀看他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下我不能早点从你这里搬出去了。怎么样,你希望我为此向你道歉吗?小长假前恨不得让我立刻搬出去的首席大人?”   在说完这句话后,郁檀有点后悔。他感觉自己在孟先明面前的脾气似乎有点太差了。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盯着孟先明的背影,好一会儿,郁檀顿了一下,意识到了这份不对劲的来源。   在过去,孟先明总会在和他说话时直视他的眼睛。无论是质询他颈间的咬痕,还是问他阿什福的事情时,孟先明总会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可今天,在他返校后,孟先明从在车边拿起他的箱子,到现在进入他的房间时——   孟先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视线落在别处,没有像过去那样直视他。 第79章 老孟越界中 郁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孟先明说:“别多心。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责任?因为我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孟先明不言。好一会儿,他背对着郁檀起身,像是要去开窗透气。郁檀就在这时抱住手臂,冷笑一声:“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做这种事的。”   “我并不是……”   “你讨厌我。”郁檀突然说。   说完,他肩膀抖了一下。孟先明的脚带翻了路上一把椅子,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跳。   空气安静得有点吓人。孟先明回身。他终于看向郁檀:“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讨厌我。”郁檀缓了片刻,继续说,“你觉得我是危险分子,不识好歹。小长假前,你甚至忍受不了和我再住在同一屋檐下。现在,你觉得我救了公主,立了功,又找不到可靠的同居者,所以勉强自己继续和我住在一起。孟先明,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我不喜欢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情的人……”   孟先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他发现郁檀背着他处理了阿什福时还难看。   就在郁檀以为自己捅破了孟先明的心思时。孟先明几乎是本能似地说:“我根本就不讨厌你。”   “……哈?”   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孟先明手握紧了桌板,又去把椅子扶起来。他背着身,按着椅子道:“你为什么……”   说了这几个字后,孟先明又不说话了,只有手指攥得发白。   郁檀震惊地看着孟先明。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孟先明要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   ?   ??   这是那个总冷着脸的压迫感首席该说的话吗?   孟先明的下一段话更让郁檀震惊:“我知道你觉得,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   “我告诉过你,我可以和你交易。你可以走规则,可以让我来处理。但你偏偏选了最糟糕的一条路,危险、不可控、把自己的整个前途都押上牌桌,就为了把阿什福驱逐出学校,还张狂地向全世界直播,赔上了佩兰的名誉。”孟先明极其冷淡地说,却像是在用语气克制着深处的烦躁,“你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觉得阿什福没有一点点再来报复你的可能?还是说你就那么自信,会有人来为你收尾?”   郁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谁来给我收尾了……”   孟先明顿了顿,似乎比刚才更烦躁了:“还有,在威尼斯的经历,你觉得自己很顺利吗?”   “什么……”   “军方调查了你在仓库里做的事。在安菲离开后,你就开始行动了。你点燃了仓库,干掉了第一个绑匪,夺了枪,用刀和第二个绑匪搏斗,还对第三个绑匪开了几枪,没有驾照,抢了车逃出去……任何环节差一步,你就会死在那里。”孟先明说,“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敢做这些事。明明再过一个小时,救援的人就会过来了……”   “你在指责我吗?”郁檀的火冒出来了,“你觉得我现在能被你教训了是吗?你想说我在佩兰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我想不通你的脑袋里都是些什么!”孟先明又一次转身看向郁檀,拔高声音,“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来救你?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外面?”   郁檀瞪着孟先明。他想骂回去,孟先明说:“我拜托舅舅找人删掉了你的秘密档案!”   郁檀愣了一下:“什么档案?”   “军情处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材,在他们眼里,你太异常了,仅仅十六岁就能干出这么多事来。”孟先明说着,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们把你挂在了军情处的秘密档案里,Persons of Interest,里面都是他们认为对社会可能造成不安定的人物。他们打算对你进行长期观察,评估价值和威胁,要么招募,要么警戒,就像对……凌飞星那样。”   郁檀错愕。片刻他说:“至于吗?”   “至于,因为你和公主有过接触,还是佩兰国王学舍的学生。而且这几年,国内的恐怖活动越来越猖獗,军情处对潜在的危险因素越来越注意……”孟先明抿了抿唇,语气渐渐和缓下来,“现在没事了,你被挂在他们那里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顿了顿,孟先明冷淡地说:“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的自作主张。但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愿意进入那种组织的。”   郁檀好久没说话。片刻,他说:“好吧,谢谢你的帮忙。”   孟先明喉结动了动。灰色眼睛的少年看向郁檀,还想说点什么。但郁檀冷冷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你说得对,我不信任何人会来救我。我绝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到任何人的手里。”   停了停,郁檀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信任。”   “包括你那几个朋友吗?”孟先明说,“你不是和他们玩得很好吗?周天琦和吴炯他们?”   “他们……”郁檀说着,笑了笑,“如果我自己都没办法救我自己,又怎么能期待他们有能力来救我?”   “如果你遇见无法自救的情况呢?”   “那就算我倒霉。”郁檀说。   孟先明沉默。很久之后,他冷着脸说:“我明白了。”   郁檀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孟先明接着说:“但我还是建议你去做个PTSD测试。在我眼里,你的症状相当明显……”   “这到底关你什么事?你再说这个,我就搬出去住。”郁檀恼火道。   郁檀说完才觉得最后一句话好像闹脾气。结果孟先明真的不说话了。   英俊少年看向窗外,他皱着眉,有点烦躁似地看着窗外的绿叶。就在郁檀气消了,眨了眨眼,想知道孟先明在看什么时,他听见孟先明说:“还是和之前一样。”   ?   “别墅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使用。明天你上课时,我会让校工过来安装点东西。”孟先明说,“还有……住在这里,想做什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不用考虑我的好恶。”   ??   低了低头,孟先明又看向郁檀:“以及,我再说一次,我不讨厌你。我不希望以后再听见你说,你觉得我讨厌你。”   最后一句几乎有些硬邦邦的。但孟先明在说完这么硬气的话后,竟然又转过了眼,不再看郁檀的脸。   郁檀彻底没话说了。他几乎有点莫名了,总感觉孟先明最后几段话里有很多东西需要他消化。   直到孟先明往他的房间外走,郁檀突然喊道:“真的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吗?”   孟先明脚步停了停。郁檀说:“如果我和男人谈恋爱呢?”   “……”   孟先明冷冷回头。郁檀不怀好意地对他挑了挑眉。   孟先明又把门摔上了。   郁檀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耸耸肩回去收拾行李箱,首席的态度真是风云变幻。   不过他心情变得好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他又靠孟先明的最大弱点反将了孟先明一军。   郁忆晴给他带了太多东西回学校。郁檀左手缝了线,活动不利,于是只把最要紧的几个东西捡了出来。   其中就包括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郁忆晴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返校后一定要把它送给文风眠。在见识了文风眠在营救郁檀这件事上起的作用后,郁忆晴一方面想表达谢意,一方面也盼望郁檀能和这名有权有势的有用同学打好关系。   至于孟先明,郁忆晴就完全不知道了。文风眠在和郁忆晴聊天时没说过这次的指挥官是孟先明的舅舅。佩兰首席完全没在郁忆晴这里挂上名。   郁檀把礼物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想了想,打算自己也给文风眠手写一张感谢卡片,夹在礼物里。   他低着头认真撰写。书房的书桌前,孟先明在透过窗户看他。   包装精致的礼物盒。   大概是给文风眠的吧。   孟先明看了一会儿,去把窗帘拉上了。   拉上窗帘后,他又把窗帘扯开了一次。窗帘后,郁檀还在桌前写感谢卡片。   盯了一会儿,孟先明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坐回桌前写邮件。在牛奶、淋浴时的防水设备等东西之外,孟先明又在列表最后加了一样东西。   “给郁檀的阳台装防盗网。”   安菲在威尼斯的事被瞒得死紧。在佩兰,只有他和文风眠知道其中内情。不过如果夏晔发现郁檀受伤,以夏家的能力,想打听到郁檀受伤的原因也不是什么难事。   孟先明抿了抿唇,想到郁檀刚才那个挑衅的眼神。   他皱着眉,给列表最后那件东西加了个备注:“明天就装。”   盯着清单,孟先明手机震动。他低头一看,是舅舅的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下不为例。”   还有一条:“回学校了就认真读书,不要考虑追捕的事。”   下不为例,指的不是孟先明请求舅舅无论如何,分出一支小队提前去解救郁檀,指的也不是孟先明不顾孟家的反对飞至意大利,又一意孤行进入现场调查,甚至还想亲自去追捕逃亡中的绑匪首脑。   而是指孟先明让舅舅删除军情处对郁檀信息的存档。   孟先明盯着那两条信息看了很久。他的神情,就像他找人去误导阿什福家族,让他们以为阿什福的丑闻是政敌所为时那样。   又一次的,他做了他本不该做的事。   这次,又是为了佩兰的声誉吗?又是为了他的某种原则吗?   脑海里似乎又出现了那日国王学舍面试外的走廊。郁檀向他抬起的、阴冷又挑衅的笑容,让他决定,他必须远离郁檀。   他不能再为这个我行我素的危险份子再破例。   而与此同时,他又想到的,是那个烧得焦黑、却依旧可见血迹的仓库。三具尸体,撞毁的车,地上的弹孔。   军情处的特工曾说,有心理素质和能力做到这一切的少年,绝不是小打小闹的危险程度。   孟先明清楚这一点。   可站在仓库里时,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在想。   到底那时候郁檀面对了什么,才让郁檀不得不这样做。   郁檀在病床上紧闭双眼的脸色苍白。   所以这样一个少年的求生,绝不该被写进会被监控的档案库。   孟先明紧皱眉头。   迄今为止,与郁檀有关的一切都是危险的、神秘的、意外的。   郁檀偏执,危险,只相信自己,有能力也总不可被预料地做出极端行为。   郁檀会笑着说,如果没办法自救,那就算他倒霉。   郁檀会让人亲手灌下逼疯另一人的咖啡,却毫无察觉。   理智告诉孟先明,他必须离郁檀远点。而且在九天前,他就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最好,他一眼都不要再看郁檀。   可不知怎的,他觉得更加焦躁。   斗气似的,孟先明冷着脸,去把窗帘拉得更紧了,又发出了那封邮件。   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更不明白自己本来下定决心绝不和郁檀提威尼斯的事,却还是向郁檀提到了军情处的档案。   郁檀是个危险分子。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希望远离郁檀的同时。   还竟然希望,郁檀在把自己赔上之前,学会依赖他。 第80章 老孟发作中 对面房间的灯十一点准时关闭。房间里的少年却辗转难眠。   他闭着眼,眼里却始终是那天他在仓库里所见的画面。   被烧得焦黑的墙壁,地上斑驳的血迹,三具看不出人形的尸体。   还有与他一起分析痕迹的军官的喃喃低语。   “下手狠得有点恐怖了,这真是一个16岁少年能做到的事吗?”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过等待救援。”   “是很厉害,不过他是否可能有反社会倾向?”   “孟同学,你和他是一个学校的,你平时了解他吗?”   紧攥的手指渐渐发白,孟先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少年从床上下来,想大踏步去盥洗室里洗个脸。   脚塞进拖鞋的瞬间,孟先明停住了。   他看向房门,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又放回了床上。   郁檀这时候睡着了吗?他想。   在遭受那样恐怖的事件后,郁檀的睡眠应该很浅吧。   孟先明迫使自己平躺下,不发出任何声音。紧盯着天花板,他的眉头越来越皱。   他希望自己没有吵醒郁檀。   不知道郁檀在睡着后,会做什么样的梦。   隐约地,他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动静。孟先明骤然坐了起来。   郁檀端着空掉的水杯,拖拖沓沓地下楼。他在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又用制冰机加了点冰。   冰块叮叮当当地落进水杯里,郁檀想着文风眠的事。   四个小时前他给文风眠发消息,说了送礼物的事,询问文风眠何时有空,他好亲手把礼物交给他。   那条消息之上,是郁檀在被绑架时向文风眠拨出的那通电话。再往上,是文风眠主动发来的生日祝福。   可直到现在,文风眠也没有回复他。   返校日,每个学舍都有回归晚宴。但无论如何,文风眠总不该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现在是半夜两点。文风眠早该结束晚宴了。   郁檀皱眉。他不知道文风眠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冷静下来后,重新评估了他身上的风险,打算开始避嫌吗?   郁檀无所谓被回避,但他不喜欢欠人人情。   无论如何,他总要想办法报答文风眠的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郁檀听见楼梯上传来动静。   一抬头,孟先明穿着白睡衣站在那里。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惨白得像是午夜凶铃。   “……啊!”   水杯差点被摔到地上。郁檀惊慌失措地抓住水杯,就听见孟先明说:“你是睡不着还是……”   顿了顿,孟先明说:“半夜做了噩梦,惊醒了?”   ……孟先明看起来才比较像那个噩梦吧!   郁檀翻了个白眼:“被你吓的。”   “被我吓的?”孟先明不解。   “白睡衣,黑头发,像个恐怖片里的厉鬼一样。”郁檀说,“首席大人半夜爬起来干什么?也口渴了?”   他去拿拖把收拾地面。孟先明走来,挡在他的面前:“我来。”   郁檀看他一眼,把拖把给他了。   孟先明收拾地面,郁檀又倒了一杯水。在郁檀把水喝完时,孟先明说:“你先上去吧。今晚整座别墅都会亮着灯。你会很安全的。”   ?   郁檀呛了一下。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孟先明,好一会儿才上楼。   上楼后,郁檀回房间,又猫在门缝往外看。隔一会儿,他看见孟先明竟然把电脑从房间里搬了出来,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   眼见孟先明开始看电脑了。郁檀终于把门推开:“你在干什么?”   孟先明看他一眼:“你果然没办法睡着。”   ??   “放心,我在外面。”孟先明说,“我通知了学校里的保安,他们会派专人来在别墅楼下巡逻。在他们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门外办公。不会有人闯进来伤害你的。”   郁檀目瞪口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孟先明又看他一眼,把眼睛挪开了,平淡道:“这不重要。你现在需要好好睡觉。”   “别转移话题,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郁檀说,“重度PTSD患者?”   “你现在很像。我知道很多人无法对外承认自己患有PTSD的事。这是正常现象,你不用觉得在我眼里,你很脆弱……或者是可怜。”孟先明说。   郁檀几乎有些恍惚了。   好一会儿,他说:“我说过,我没有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通常会出现睡眠障碍、过度警觉、回避创伤相关场景。”孟先明像是念资料似地说,又垂下眼,“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   “……”   “三天时间,我确认你是否有相关症状。然后我就不会再提这件事了。”孟先明说。   郁檀瞪眼一阵,最终冷笑道:“那你就在这里守着吧!”   孟先明竟然点了点头:“晚安。”   “……”   郁檀彻底无言了。他摔上门,背靠门板。   不多时,他看见窗户外,竟然真的有四个校警过来了,正认真地在别墅楼下站岗。其中两人还特意保持在了郁檀能看见的地方。   郁檀:……   他只是半夜起来喝个水!   躺回床上。郁檀烦躁地用枕头按住脑袋。片刻,他又爬起来,去门缝里往外看。   孟先明还在走廊上办公,全神贯注似的。   而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孟先明还换了一身黑睡衣。   郁檀又瞪眼。他有种脱力的感觉。   就像他开始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把这时候的孟先明从他门口赶走。孟先明一口一个“我知道你不喜欢”,活像心里很有数似的。   然后就把电脑和水杯都搬过来在他门口站岗了。   郁檀彻底没办法了。他把烦躁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这回,他脑袋里完全没有文风眠了。   只有蹲守在走廊里的孟先明。   孟先明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倔狗,在梦里叼着郁檀的衣服,硬把郁檀往安全的密室里拖。   郁檀用手去推倔狗的脑袋,低头一看,惊悚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白色的双爪。   还被黑狗凑上来舔了一下。   走廊里,在听见郁檀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后,孟先明收起了电脑。   电脑打开的文档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孟先明又想了想。   头一次地,他在睡觉时没有关上自己的房门。   ……郁檀做了一夜被狗拖走的怪梦。他精疲力尽地起床,感觉全身酸疼。   他拉开窗户往下看,那两个警卫不在了。郁檀一时间以为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一场梦。   否则,这也太诡异了。   坐到床边,郁檀开始穿衬衫。他左手缝了线,不方便挪动,用右手单手系纽扣,只能说是勉勉强强。   等系领带时,就彻底没办法了。   成为国王学舍学生的第一天,不戴领带上阵。郁檀很坦然,右手拎起书包。   推门时,走廊空空荡荡。郁檀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觉得头皮有点紧,活像有种不好的预感似的。   就在他琢磨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你醒了?”   “……?”   高大少年走过来,冷淡地接过他手里的包:“下楼吃饭。”   “你拿我包干什么?”   “单手提重物时,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人体的另一侧肩膀会本能地紧绷,发力作代偿,影响到伤口的恢复。”孟先明说,“一会儿去上课时,吴炯会帮你提书包。”   郁檀:“……”   孟先明:“走吧,你的早餐在楼下。”   “……?”   “燕麦粥,三文鱼,橙汁,南瓜籽,帮助你恢复伤口的早餐。”孟先明说,“我知道你大概会觉得它太清淡。所以我和你吃一样的。”   郁檀好一会儿说:“南瓜籽是干什么的?”   孟先明毫无波动:“补充锌。它参与胶原蛋白的合成,维持免疫系统的功能……”   “停。”郁檀说。   孟先明不说话了。郁檀伸手去拿水杯,孟先明说:“给你打了温水。”   “?”   “它会影响血液循环,不利于伤口愈合。”孟先明说。   郁檀好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医了?”   “我知道你恨不得立刻从我这里搬出去。”孟先明看了郁檀一眼,又把眼睛低下了,“你可以把它们当做是……”   “你在尽力实现我的愿望?你想让我为此感谢你吗?”   孟先明停了一会儿,十指交叠起来:“……你也可以这么想。”   郁檀:“……”   ……什么东西,总觉得孟先明的声音好像变得闷了一点,好像不太开心似的。   孟先明也有感情吗?   孟先明又说:“不用说谢谢。”   郁檀眼神诡异,然后看见孟先明避开他的眼神,开始不停喝水。   难道是在践行早起空腹喝水的好习惯吗。   郁檀于是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顿早餐越吃越诡异。郁檀心想,孟先明还说他有PTSD呢。   不知怎的,他觉得孟先明表现得可比他焦虑多了。   文风眠反常地不回消息,孟先明开始站岗,反复强调他不讨厌自己,夏晔……   哦,夏晔那边还没动静。   佩兰三巨头只新疯了两个,这可太好了。毕竟夏晔早就疯了,因疯无可疯,此刻反而显得传统又平常。   郁檀起身。就在这时,孟先明说:“你的领带。”   “系不上。”郁檀想起以前孟先明一口一句“浴袍”和“领子”,有些烦躁地说,“你不会觉得我能单手系领带吧?”   “哦。”   就在郁檀以为孟先明总算不再纠察他的穿着打扮时,孟先明在停了片刻后说:“去沙发上坐着。”   ?   好一会儿,郁檀说:“你帮我啊?”   孟先明点了点头。   不像开玩笑的。郁檀拧眉片刻:“……随便你吧。”   他去楼上取了领带下来,把领带扔到孟先明手里,又坐到沙发上。   “啪嗒。”   在郁檀有些错愕的注视下,衬衫扣得一丝不苟的少年竟然极其自然、且面无表情地在郁檀的膝盖前方……   单膝半跪了下来。   高大的阴影将坐着的郁檀完全笼罩。郁檀难得地有些紧绷:“你……”   “向前倾一点。”孟先明说。   郁檀有些不自然地倾身。   或许是赛艇队的训练痕迹,少年修长手指有薄薄的一层茧,不慎擦过郁檀的颈侧皮肤。   触感微凉。   郁檀一颤。孟先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他微长的黑发,把领带穿了过去。   他半跪在郁檀身前,一贯冷淡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双眼专注地看着郁檀胸前的领结。   但太近了。   两人的鼻尖只差了堪堪几公分。高大少年的呼吸扑在郁檀的脸上与颈间。   麻麻痒痒。   炽热,带着与神情不同的温度。   忽地,郁檀看见孟先明额前的发丝动了一下。他忽地意识到,他的呼吸也同样扑在了孟先明的身上。   扑在了孟先明的额发间。   就像是……某种安全距离被从未有过地突破了。   “别乱动。”孟先明道,“马上就好。”   鼻间隐约传来浅淡的香气,孟先明却只是皱眉。他第一次给人系领带,布料滑溜溜地在指间穿来穿去本就麻烦。手下的身体不知怎的还在往后退。   刚刚成团的东西又散了。   少年却像没听见似的,还在往后退。孟先明再度皱眉,他用右手攥住领结,左手一把按在少年的肩膀上,将少年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几公分,又向前倾,不容拒绝地把少年的腿压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少年一僵,终于没再动了。   一个完美的温莎结总算被打好了。孟先明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继续整理衣领时,苍白的手突然从他的身下伸出。   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郁檀隐忍地看向几乎压在他身上的孟先明,眼里满是被压制的不快。   “差不多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郁檀冷冷地说,“你不觉得我们靠得有点太近了吗?首席大人?”   瞳孔中,传闻中极度恐同的少年首席怀着微微的不解似的,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   脸色骤然变了。 第81章 老孟暗自发狂 “当啷”一声巨响,孟先明打翻了沙发旁的台灯。   他的手从郁檀的身上收走,太快太急,几乎带起一阵劲风。郁檀近乎震惊地看着他骤然站起,大跨两步,退到与郁檀有三米远的地方。   那步伐快得都有点踉跄了……郁檀惊了,他心想,至于吗?   恐同发作这么可怕吗?   孟先明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他低下头,片刻硬邦邦道:“我很抱歉。”   郁檀:……   没事,我没恐同到对与同性的肢体接触反应这么大的地步。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孟先明接着说,“我叫了吴炯来接你,应该可以出发了。”   “收拾好了……哦,还有个东西忘了。”郁檀说。   “什么东西?我上去帮你拿。”孟先明说。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咬文嚼字像是在刻意吐露平静。郁檀瞅他一眼乐了,突然有了点坏心思。   “给文风眠的感谢礼物,上面还有我的手写信,情真意切。”郁檀一字一句道,“它在我的书桌上。首席大人,你能帮我把它拿下来吗?”   孟先明:“……”   郁檀伸了伸脑袋,一副好奇小猫模样:“首席大人?”   “……两分钟。”孟先明硬邦邦地说。   高大少年转身上楼了。郁檀盯孟先明背影,渐渐乐不可支。   他摸摸自己的肩膀,被孟先明攥住的地方依旧炙热。   孟先明把他往回拽的动作是强势的、不容拒绝的。   又自然得像是刻在天性里的侵略性,因那种本应如此的自然,让出手者根本不会觉得,这是在攻击。   有那么一瞬,郁檀感受到就像被夏晔压制时那种强烈的危险性。甚至因为孟先明理所当然的态度,比那时还要可怕。   但现在看来,孟先明不过是个弱点一触即燃的死倔少年罢了。   郁檀舒适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追着紧绷着脸、把礼物从楼上提下来的孟先明。他故意说:“首席,你的脸怎么紧绷绷的?”   孟先明在楼梯角停了一刻,冷冷道:“很重,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礼物送给他?”   重吗?   “唔……不知道。他没回我消息。”郁檀说,“今天中午之前没消息的话,我就把它放到学生会办公室里。”   “他没回你消息?”孟先明的脸色好像和缓了一点,又很快绷了起来,“我知道了。”   郁檀伸手,让孟先明把礼物给他。孟先明没动:“我可以帮你把它拿到学生会去。”   ?   “你手伤了。”孟先明说。   ?   孟先明顿了顿:“你的心意到了就行,能收到你的礼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   郁檀眼神变得有点诡异。孟先明又顿了顿:“……只是刚好想到中午要顺路去学生会一趟。”   郁檀:“哦。”   孟先明:“……”   郁檀:“那放你这里吧。”   孟先明:“好。”   郁檀:“中午你跟我一起去学生会送礼物。”   孟先明把眼睛抬起来了:“什么?”   “送礼物是为了表达心意,送礼人不去合适吗?”郁檀说,“不行的话,我让周天琦陪我一起去。”   孟先明哑然一刻,平静道:“嗯,你说得对。”   礼物就这么暂时寄存在孟先明这里了。郁檀心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挑衅孟先明,孟先明想限制他和同性的过密交往。   门口传来吴炯的门铃声。郁檀起身准备离开,忽地,孟先明说:“是我对礼仪考虑得不过周到。”   “我只是觉得……能收到你的礼物,他就应该很开心了。毕竟,这是你为他在威尼斯救你,专门准备的礼物。”   ??   郁檀困惑回头。孟先明平淡道:“中午发消息找我,我在级长楼。”   郁檀拧眉片刻:“……行吧。”   他开门,门外传来吴炯大呼小叫的声音:“首席说你在小长假时手受伤了,什么情况,我怎么都不知道……”   阳光和郁檀一起被关在了别墅之外。   给文风眠的礼物和字迹漂亮的手写卡片被放在了茶几上。   孟先明看了一眼卡片,又别过眼去。   他想看,又觉得自己不该看。   郁檀对文风眠说了什么,是郁檀的隐私。   他从衣兜里掏出手帕,盖在卡片上。有点折磨他的视线吸引源终于消失了。   按过郁檀的左手还在发热,孟先明低头看掌间,好像还有衣料褶皱的感觉微凉。   郁檀的衬衫褶皱好像比他的衬衫褶皱要软一点。   又好像看见郁檀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有点紧张,又有点不快的眼。   还有因紧张或愠怒发红的脸颊,柔软的嘴唇。   原来郁檀的嘴唇那么红。   孟先明皱皱眉,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他拎着礼物盒去级长楼。有值班级长看见他进来,在向他问好的同时笑着问:“首席,这是谁给您的礼物?”   原本在和其他级长聊天的苏奕行在听见这句话后,也转头看向孟先明。他耳间戴着耳钉,在发丝间熠熠生辉:“嗯?不会是首席今年圣诞舞会的舞伴送的吧?”   众人一阵哄笑。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这是佩兰每年最热闹精彩的时刻。佩兰和金雀花身为白金堡最出名的贵族男校与女校,会共同举办盛大的圣诞舞会。邀请舞伴的正式心意信活动12月才开始,却已经会有聪明人抢占先机,在11月底提前预定好想要共舞的隔壁学校同学。   尤其在Queen文化盛行的金雀花,女孩们为了成为当晚表现最出众的舞会女王会打得头破血流。因此,一个英俊高大、善于舞蹈、又背景深厚的舞伴对于她们来说,是必不可少夺位权杖。   去年,孟先明、文风眠、夏晔、秦延灏四人在心意信收获数量这件事上高居佩兰榜首,还有人因此开玩笑地给他们取了个Letters4的外号。   最终,与秦延灏共舞的金雀花姐妹会会长拿下了舞会女王的桂冠。   由于出身王室,秦延灏风度翩翩,擅长舞蹈。连续两年,他的两名不同舞伴都拿下了舞会女王的称号。今年秦延灏在外研学,金雀花几名风云女王之间的争斗却愈发激烈,谁也不想输给谁。   于是小长假刚结束,战火就燃了起来。昨晚返校宴上,文风眠被突然闯入佩兰的一车玫瑰砸了个满怀。这惊世骇俗的行为来自金雀花姐妹会会长,她在对着鸢尾舍院众人吹了一声口哨后,甩了甩金发,潇洒地开车离开佩兰。   这消息如此爆炸,被鸢尾舍院压了一整晚,直到今天早上终于压无可压,被新闻社以头条的形式爆在了Nex上。用万松的话来说,这下就连国王学舍的书呆子们也该知道这件事了。   从此佩兰众人的熊熊八卦之心燃起,都想知道下一个被卷入战火的Letters4是谁。孟先明扫了苏奕行一眼,淡淡道:“不是我的。”   说完,他提着礼物上了楼。   把礼物放在书桌上。孟先明看了它一眼,低着头想,文风眠为什么不回郁檀消息。   以他对文风眠的了解,文风眠可不是会因为这种突发事件失措的人。   文风眠在对郁檀想什么?   屋外寒风敲窗。佩兰的雨季过了,马上,就是雪季了。   孟先明想,文风眠收到礼物时最好高兴一点。   郁檀觉得文风眠救了他。   孟先明又想,郁檀没给他礼物很正常。   他只是在尽职责,他没为郁檀做什么。   没有付出,就不需要回报。   可不知怎的,心底有隐隐的烦躁。就在这时,有人敲门:“首席,我能进来吗?”   “请进。”孟先明淡淡地说。   苏奕行从门外进来。   “昨天返校晚宴的出勤记录。有两个学生无故晚归,已经被处罚了。其中一个是特优生,嚷嚷说他在帮特优生互助会做事。”苏奕行眨眨眼,“你要知会陈舒言一声吗?”   孟先明把记录放在书架上,神色不变:“不需要,按照规章处置。如果陈舒言有什么意见,让他向校园法庭提出申议。”   “好吧……他们那群人,最近可是把咱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论个体,要向体制开刀。”苏奕行笑笑,“我们管风纪的级长变成可恶的佩兰体制了。”   孟先明不说话。苏奕行就在这时说:“对了,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吧?”   “什么?”   “我姐姐苏奕湄的舞伴。”苏奕行还在笑,眼底却阴了下来,“你今年会参加舞会,对吧?”   孟先明皱眉。苏奕行继续说:“明年她就要毕业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参加舞会。她期盼了那么多年……无论如何,你满足一次她的愿望吧。”   “我只答应过你参加舞会。抱歉,我不喜欢给人不可能的错觉。”孟先明平静地说,“苏奕行,我们是朋友,我也知道你对你姐姐的感情很深。但如果你真的爱她,你就应该劝她不要执着于不可能的事情。”   苏奕行看孟先明片刻,懒洋洋地笑了:“别认真,我开个玩笑。”   他摆摆手,抱歉似地离开办公室:“不过,总要有一个舞伴的话,知根知底的世交,总比不明来源的女孩要好吧?先明——”   “难道苏家的金雀花首席很差吗?”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隐隐不悦的话,“还是你一直在故意隐瞒什么东西……”   把苏奕湄的五年暗恋摆了一道?   孟先明再度皱眉前,苏奕行转身离开。   在所有人面前温柔、随性又活泼的苏次席于无人处沉下脸。   极致俊美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   手机里,是孟先明昨晚把郁檀的箱子提进别墅的照片。孟先明低着头,脸上从来没有面对其他人的冷淡和不耐烦。   手指渐渐地捏紧了。   和孟先明以为的不同,苏奕行没有那么爱他的双胞胎姐姐。和心疼姐姐被拒绝的不忿比起来,苏奕行更多的感觉,是苏家因此丢脸的不快。   孟先明怎能如此不讲情面。   不快渐渐变成了阴郁的执念。苏奕行越来越想弄清楚,孟先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现在,苏奕行觉得在无数次试探后,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孟先明在把他们当成小丑。   关掉照片,苏奕行想了想,从数据库里调出了郁檀的课程表。片刻,   他给人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陆老师。”他轻快地说,“我想找您借一本典籍,还需要一个笔记漂亮的学生抄录几篇拉丁文诗集,加入佩兰今年11月的艺术展,可以加学分……”   “有个课代表的笔迹不错?好啊。可以把他的Nex给我吗?”   在挂掉这个电话后,苏奕行又给另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我听说唱诗班来了个新的男高音,有些好奇他唱得怎么样。”苏奕行温柔地说,“最近有训练吗?”   “今天傍晚?很好……”苏奕行轻笑,“您介意……返聘一下前优秀成员,做现成员的老师吗?”   办公室里,孟先明没再想舞会的事。   他整理了资料,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把它放到了远处的沙发上。   隔了一会儿,他又给它蒙了一层黑色的布,把它放到了角落里。   再过不久,他想,郁檀和文风眠现在,算是好朋友吗?   但文风眠不回郁檀短信。   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准时回郁檀短信。   但也许,文风眠不回郁檀短信,正是因为文风眠对郁檀有着朋友之外的古怪心思。孟先明低下眼,想起那天医务室里,文风眠给郁檀上药的场景。   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恶心。   大概,是因为文风眠那时和郁檀裸露的背靠得太近了,以至于想到那个礼物还在办公室里,孟先明又有点恶心。   ——真想现在就把它扔出去。   离开办公室,去上了一上午课,孟先明的神色一直不太好。有人看见他脸色,在后面窃窃私语:“……好奇怪,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是不是因为昨天金雀花玫瑰车事件。”   “不是吧,那也不是男同啊!”   孟先明:“……”   捏着的拳头渐渐收紧了。   佩兰的学生真无聊。   大概是因为年底要到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期末和舞会,佩兰的学生们愈发躁动。孟先明一路走来,听见不少人在讨论昨晚文风眠被砸玫瑰的事。   说巧不巧,五年级同一门课的小班就那么多个。下一节数学课,刚进教室时,孟先明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文风眠。   八卦的新任主角坐在窗边。和平日里的温文微笑比起来,文风眠今天神色淡淡的。他一直盯着窗外阴灰的天空,时不时地摩挲手机,抿着唇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或者,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给一个回复。   孟先明冷冷看他一眼,向来心细如发的文风眠竟然没发现这一眼,依旧在看窗外。   不知道他回郁檀的消息没有。   孟先明有点想把他的手机夺过来看看。   他在教室的另一头坐下。或许是因为发现今天两巨头的表情都不太好,一节课竟然相当沉闷,几乎没有学生说话。   下课铃声响了。马上是午休,所有学生都忙着去餐厅。只有文风眠还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动。   孟先明看他一眼,又看向自己的手机。   郁檀还没给他发消息。   ……   手指也开始摩挲手机。孟先明想,文风眠收到郁檀的消息,竟然还在揣摩要不要回复。   而他自己却在等待郁檀给他发消息。   等着郁檀让他陪他……把礼物送给文风眠。   孟先明低头。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喧嚷的声音。   “卧槽,不得了了!”   “有人在餐厅用无人机空投玫瑰!一捧又一捧!”   最近佩兰流行被投放玫瑰吗。孟先明微微皱眉,总算想到了金雀花。   金雀花的首席是怎么约束学生的。   就在这时,一人喊道:“卧槽!!竟然是丢给那个人的!”   “那个……你知道是谁的人啊!” 第82章 老文试探中 “卧槽,竟然是霍弘……他爸爸是迦南的总督,妈妈是女王的堂妹……”   “是他给那个人空投玫瑰,还跑来普通餐厅吃饭?”   窃窃私语声中,红发少年自信地勾起唇角。   他的发色与安菲不同,并非王室传统的暗红,而是更阳光、更温暖的橙红。每根发丝都经过精心打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同样熠熠生辉的,还有他胸前的A-list徽章,和他指间代表家族归属的戒指。   他的身后,是伸长脑袋的人山人海。所有目光在扫过红发少年的脸后,又统一地落到了少年的对面。   在那里,在巨大院旗之下,只坐着一个人。   头顶着一堆花瓣的郁檀。   黑发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半天吐出一句话:“所以……你什么意思?”   红发少年微微一笑。   “简单地说,是为了恭喜你成为国王学舍的成员。”少年说,“黄玫瑰的花语是友谊与祝福。愿你的生活充满阳光。”   郁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水杯里漂浮着的花瓣:“我和你有友谊吗?”   “过去没有,但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可以有。”红发少年说,“郁檀,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小长假前,我曾在校医院里见过你一面。从那一刻开始,你美丽的笑颜就深深地刻入了我的心中。”   郁檀:……   我对你笑过吗。   红发少年优雅地伸手,将一张票递到郁檀面前:“这是佩蒂芭蕾舞团本周首演的舞剧,《巴黎圣母院》的门票,一楼包厢的贵宾席。郁檀,希望这周六你能莅临歌剧院。我会在门口一直等你。”   说完,他不等郁檀的回复,便打了个响指,带着一众拥趸离开。   在霍弘走后,所有学生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好一会儿,吴炯凑过来:“你们认识?”   郁檀把头上的花瓣摘掉:“……不认识。”   除非见过他的朋友骚扰小护士,也算认识。   说到这里,假期回来,还没见过浦茉莉呢。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被那个学生骚扰。   郁檀决定下午换药时去看看她。   死寂的食堂好久才恢复热闹,只是现在,所有议论都附带一个看向郁檀的眼神。吴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倒是周天琦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背,把一些目光挡了回去。   郁檀继续吃饭,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但不久后,食堂又静了。   一名级长森冷的声音响起:“食堂里在闹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有人尖声怪气地叫:“级长!国王学舍的新成员收到了三束友谊之花!”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所有人都笑起来。级长皱眉看着正在吃饭的郁檀:“你出来……”   “级长,他只是收到了花,就这么叫他出去不太好吧?活像要审讯他似的。”   旁边的长桌上,传来陈舒言的声音。   他和他的特优生成员们一起坐着,右手边赵峻,左手边的人换成了一个陌生面孔,丁洋不知从何时被挤到了往下一个的位置,正背着身不看郁檀。   郁檀耸耸肩站起来:“好的,级长。”   陈舒言又吃了个挂落,下一句话被吞回了肚子里。   他目睹郁檀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与级长一起走出食堂。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郁檀,直到郁檀的背影消失。   陈舒言垂下眼,微微握紧了拳头。赵峻就在这时说:“舒言,别管他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年底的圣诞舞会。我打听到内幕消息,在今年舞会上拿到舞会桂冠的学生可以拿到王宫圣诞晚宴的邀请函。那可是和王室一起用餐的机会啊!”   “如果能在晚宴上和王室成员说上几句话,也许我们能得到他们的赞助,解决互助会被排挤、拿不到活动资金的问题。”赵峻说着,叹了口气,“本来这个月安菲公主要来学校致辞。她很平易近人,说不定会愿意资助我们,还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什么?她不来了吗?”有人问。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换成魏龄公爵了。他对平民一向态度不好,一定不会帮我们的。”   “哟,白蚁们又在找寄主了?”几个贵族学生端着餐盘路过他们,在听见几人对话后嘲讽道,“听说你们申请的特优生特展活动因为经费不足被学校驳回了?”   特优生们愤怒抬眼。在看清那人的脸后,有人讥嘲:“我当是谁,原来是考国王学舍落榜的亚伦啊!”   带头的贵族被说中痛处,脸色一青,又冷笑道:“你们就继续做自己的白日梦吧。还想得到安菲的青睐?你以为公主会搭理你们这群蚂蚁吗?”   “你!”   “安菲是来代表王室为国王学舍做新生致辞的。你们是国王学舍的学生吗?还想混进去和她讲话?”贵族说着,嗤笑一声,“我差点忘了,你们的死对头郁檀才是国王学舍的新生吧。无论来的是安菲还是魏龄,能和他说上话的都只有郁檀。”   一阵讥笑响起。贵族学生带着几个拥趸离开。   特优生们面色铁青。片刻有人咬牙道:“真该死……”   说着,他看向一名特优生,忿忿道:“江冕,你在国王学舍的入学考试里排第三,要不是郁檀转学进来,你才是那个应该入学的人啊!”   曾和郁檀在国王学舍入学考试里有过几面之缘的江冕坐在陈舒言的左手边。他还不太适应坐在这里,看起来有些尴尬,没接那个人的话。   另一名特优生也冷笑:“刚刚那家伙在食堂里的阵势真夸张,明明也只是个身世不明的人。有谁查出他是哪家的人了吗?”   “够了。”陈舒言沉下脸道,“多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我们先弄清楚舞会的评判标准。已经错过了一个机会,我们不能再错过第二个了。”   说完,他端起餐盘离开。几个特优生顿时如知道自己说错话似的,连忙跟在他身后。   人渐渐走空,只剩丁洋还孤独地坐着。像是确认了陈舒言不会叫上自己似的,他咬了咬牙,独自站了起来。   离开餐厅,走至拐角,郁檀和级长在那边站着。丁洋停下脚步。   怀着嫉妒与仇恨,他盯着郁檀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文风眠。   文风眠来这里干什么?丁洋皱眉,就在这时,他又瞥到了另一个身影。   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却停在某处的孟先明。   孟先明没有再向前。他遥遥看着这边,嘴唇微抿,向来冷淡的眼眸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洋怔了怔。他眼神微暗,躲进不起眼的角落里。   级长还在和郁檀说话:“所以你和他之前,真的只有校医院里的那一面交情?”   “你要给我编造点别的出来,我也没意见。”郁檀不耐烦道。   郁檀不驯的态度令人不快。级长不悦,他正要开口质疑,瞅了一眼郁檀的脸,忽地沉默了。   就在这时,温和的声音响起:“卢级长,方便我和郁檀说几句话吗?”   “文会长?……呃,好的。”   卢级长即刻退下。在退下前,他诡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郁檀低调地翻了个白眼,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听说食堂里发生了一些热闹。”文风眠说,“走过来,就看见你了。”   郁檀抬头看他。   几天不见,文风眠依旧俊美温文,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在他那浅淡的外表上留下痕迹。见郁檀看过来,他笑道:“不好意思。”   “……呃?”   “昨天有点突发情况,手机上消息太多,把你的消息压下去了。”文风眠说,“今天下课后孟首席和我说起,我才知道这件事。很抱歉。”   文风眠都抱歉了,郁檀也没什么话好说。就在这时,文风眠哧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的么?”   “……怎么说的?”   “数学课课后,冷着脸走过来,丢下一句‘郁檀给你发了消息,他的礼物在首席办公室,我有事,你自己去拿’,然后就走了。”文风眠模仿孟先明的语气,“吓我一跳。”   他语气轻快,让人更加不觉得之前的不回消息是刻意忽视。   “这样啊……”郁檀也笑了,“那个礼物是我妈妈给你的。她很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在礼物上夹了我的手写卡片。”   想了想,郁檀说:“既然孟先明有事的话,我和你一起去首席办公室拿礼物吧。麻烦你跑这一趟。”   郁檀要走,发现文风眠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只是笑着看他,于是道:“嗯?”   “不麻烦。不过在和你一起拿礼物前,我有个小问题。”文风眠说,“我的礼物怎么会在首席办公室里?”   他浅色眼睛看着郁檀,好像很友好,只是在等一个回答似的。郁檀于是解释:“礼物有点重,我左手受伤了,拿着它不方便。孟先明说中午可以和我一起把礼物搬到学生会办公室去……”   “哦。”文风眠说,“我知道了。”   他和郁檀一起向建筑外走。角落里的丁洋看向孟先明的方向。   灰色眼睛的少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很久后,他才转身离开。   丁洋有些不可置信。他眼睛微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廊下的花都谢了,不过现在是11月中旬,再过一周,就要下初雪了。”文风眠边走边说,“佩兰的雪景非常漂亮。我知道学校有座钟楼,爬到最顶端,可以看见全校的雪景。”   “是吗?等我拆线了,我要上去拍一张照。”郁檀说。   “发给你的妈妈吗?”文风眠在郁檀意外的眼神里自然地说,“那我再给你推荐几个地方吧。那几个地方的雪景也非常漂亮。”   经过威尼斯之行,文风眠应该已经知道郁忆晴和杜立峰的真实关系了。   可他提到郁檀母亲的语气非常自然,就像为人情人的郁忆晴和任何身份高贵的贵妇人是一样的,都是同学的母亲。   郁檀总是会忍不住怀疑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只是在做面子工程。可他想到文风眠对他的救命之恩,又告诉自己,文风眠或许是真诚的。   郁檀很难不对真诚心生好感。   “……谢谢你。”郁檀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变得柔软了许多。   文风眠笑笑,他看着郁檀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颊。   成年后、或者十年后的郁檀是什么样的呢?   脸颊会比现在更瘦削,男性特征会比现在更明显。但——也一定是一张凌厉而美丽的脸。   郁檀不是爱八卦的性格。他无意问昨晚金雀花姐妹会会长送玫瑰的事。万一,文风眠其实觉得很难堪呢?   那就不好了。   郁檀没什么和人交朋友的经验。他前世时时刻刻处于警戒状态,今生即使有了吴炯周天琦他们,他也主要在友情中处于类似保护者的定位。   和文风眠这样出身高位的人有类似友情的交流,的确是第一次。   级长楼里只有两个级长在值班。郁檀问他们:“孟首席在吗?”   “他不在……哦,他刚刚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他有点事要处理。你要拿的东西放在门边地板上,推门进去拿就行了。”级长说。   孟先明天天都很忙,郁檀也没在意。就是两个级长对他带着文风眠来孟先明办公室这件事很疑惑,在互相挤眉弄眼。   不过在跟着文风眠上楼、推开办公室门后,郁檀有点无语了。   ……门边那个盖着黑布的盒子不会是他的礼物吧。   掀开黑布一看,还真是。   ……孟先明又在搞什么?恐同症又发作了?郁檀正拧着眉头,文风眠就笑了:“这么大一个啊……”   他拎了拎:“好像是有点重,我可以现在拆开吗?”   “呃,现在吗?”   “我很想知道伯母送了什么东西,可以吗?”   文风眠色泽浅淡的眼睛好像很期待。郁檀觉得在孟先明的办公室里拆礼物怪怪的,但也说:“那……好吧。”   文风眠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心地拆开包装。   郁檀也探出脑袋,想知道郁忆晴送了文风眠什么。   一盆手工钩织的插花。   郁金香、洋桔梗、满天星、薰衣草……郁檀有点意外:“竟然是这个。她竟然舍得把这个拿出来。”   “这是伯母的爱好吗?”   “嗯,她很喜欢做这些。这盆是她最喜欢的。”郁檀说,“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你什么珍奇的东西都有,所以想送你最有心意的东西吧。”   文风眠托着针织插花,像是托着稀世珍宝似的:“这是很美的艺术品,我会好好珍藏的。”   郁檀笑了笑。一路聊下来,他感觉自己和文风眠相处没有最开始那样别扭了。或许是因为,文风眠说起话来真的挺正常的,偶尔在温柔中还会带几句俏皮话。   譬如此刻,文风眠说:“说起来……她给你做过围巾和手套吗?”   “……啊?有过。”郁檀说。   “你带来佩兰了吗?”   郁檀点点头。文风眠说:“那我现在有点失望了。”   ?   “如果我收到的是和你一样的手套和围巾就好了。我会像你一样天天戴着它。”文风眠笑着说,“开个玩笑。”   郁檀愣了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就在这时,文风眠说:“对了郁檀,你现在也考进国王学舍了……你考虑过以后打算走上哪一条路吗?”   “什么路?”郁檀有点疑惑。   “学术,公司……”文风眠历数着,眼神闪了一下,“或者……”   “从政?” 第83章 老文算计中 从政吗?   郁檀莞尔:“你用纸牌搭过屋子吗?一副表面光滑的扑克牌,没有卡槽,没有胶水固定,依赖精细的平衡和摩擦力搭成几何结构。这样的房子看起来宏伟,但只要一张牌稍微打滑,或者周围一丝微风,整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复杂结构就会瞬间坍塌。”   文风眠一眨不眨地看着郁檀,好像觉得郁檀的比喻很有意思似的。郁檀接着说:“在我眼里,A国现在的政治结构就像一个纸牌屋。工人党,殖民主义,恐怖主义……这堆东西快把A国蒸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大熔炉了。所有人都知道哪里有问题。但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出牌,一边骂着这个国家,一边拼命维护着让它腐烂的秩序。”   说着,他捏了捏孟先明桌上特优生互助会的宣传单:“就连佩兰内部,也在玩换汤不换药的阶级斗争游戏。”   “很有意思的比喻。不过你不觉得,这反而是一个让人能大有所为的时代吗?”文风眠眼里闪烁着如波光芒,像是月下鼓动人心的海潮,“结构早晚会洗牌,与其成为别人手里的纸牌,不如早早地站出来——不止是为了个人利益,越是动荡的年代,你越有可能施展自己的纲领,实现理想,乃至于……改变这个国家。”   郁檀看他一眼,噗地笑了:“算了吧。风一来,纸牌还是会倒。我可不想把我的人生押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那你相信什么?金钱、房产?”文风眠说,“在A国这样的地方,只要某个大贵族想出手,或者局势动荡起来,它们也只是一张废纸。”   郁檀难得地静了一会儿。他把拿起的宣传单放回桌上:“所以我不信这些。我只信自己。”   “我不会让任何人代表我。惹我的,我干掉。我爱的,我保护。只要这双手,这个脑子还在,无论流落到哪里,我都会活下来。”   文风眠静静地看着郁檀。片刻,他笑了:“好吧,斯嘉丽小姐。”   郁檀被口水呛了一下,不停咳嗽。文风眠接着说:“或者唐泰斯先生。你的观点很振奋人心,不过下次发表演讲时,记得把眉头松开。”   他笑着看向郁檀,眼里是温和的善意:“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未来可以是什么样的。继承家族的政治事业对于我来说,似乎是人生的唯一一条路。是你给了我对未来的启发。”   “我……我很高兴。”郁檀怔忪,片刻笑了,“不过这些东西听起来太远了。现在我没空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成年和考上大学比较重要。”   “你想去什么大学?冕桥或者圣津?”文风眠也笑,“应该是这两所吧?它们可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两所大学。”   郁檀点点头。文风眠说:“你想读什么专业?”   “也许……法律吧,再辅修一门数学或经济之类的。我还没想好。”郁檀说。   A国的法律体系极其复杂,各地区之间的法律也不相同。一个好的律师甚至可以让一个明目张胆的杀人犯无罪释放,也可以让一个无辜的替罪羊锒铛入狱。   这都是郁檀在绑架事件后听来的。几个护士在病房外八卦,聊绑架犯首脑如果能在A国聘请到超级律师的话,有没有可能被无罪释放。毕竟A国历史上也有过先例——几十年前一名刺杀了首相的追星族被他的豪华律师团队宣布患有精神疾病,不仅没有锒铛入狱,还被送到了阳光小岛上的精神疗养院里,纵享5G网络与海鲜自助。   这段八卦又刷新了郁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为了避免在未来被律师坑一把,郁檀决定,哪怕不打算从事律师工作,他也得搞清楚A国的法条都有什么,好把规则的释义权牢牢抓到自己手里。   “那是A国最热门的专业,更是圣津与冕桥的王牌。即使你是国王学舍的学生,想进自己心仪的专业也很难。”文风眠说,“恰好我在准备申请,了解过一些录取信息。在冕桥,去年法律系的新生有60%是校友子弟,45%对冕桥有过家族捐献,真正意义上的平民录取只有不到10%……其中大部分还是有特殊背景的人,譬如烈士子女。”   早知道A国阶级分化严重,没想到录取数据那么夸张。郁檀渐渐坐直身体,自嘲道:“我还以为有机会在入学的同时,争取到他们的特等奖学金呢。”   “也不用灰心丧气。至少在纸面成绩这方面,国王学舍的满分学生可没有问题。”文风眠徐徐道,“就是在社会活动和学术成果这方面,你可得加把劲了。对了,还有三封有重量的推荐信。”   郁檀蹙起眉头。文风眠接着说:“不过,佩兰有最好的资源,只要你愿意利用,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在这方面,我可以帮你参考。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   “……谢谢。”郁檀一怔,片刻真心实意地说。   文风眠笑了,眨眨眼道:“那你愿意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   “12月月初的校园艺术展览策展人的副手。每年年底,佩兰都会展览学生们在这个学期内的艺术作品,募捐善款,捐献给贫民区的儿童。”文风眠说,“原本负责这件事的学生是阿什福,但现在他退学了。我希望你能接过这件事。它可以算作你这个学期的文体学分,弥补你因受伤缺席的体育课。”   郁檀沉吟片刻,调侃道:“你是想让我帮忙还是想帮我?”   文风眠笑:“你忙得过来吗?我听说你还加入了唱诗班。”   “忙不过来也得忙,谁让我想拿到冕桥的特等奖学金呢?”郁檀说。   “特等奖学金?真是志向远大。”文风眠好像很好奇似地说,“对自己的要求这么高吗?”   “我习惯争取最好的。”郁檀没多解释什么,“资料发给我,我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文风眠眼底闪了闪,笑意深了些:“好的。”   午休时间快结束。他将礼物放回包装盒里,双手将它抱起。郁檀送他离开办公室,在看见巡逻归来的诸晨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和文风眠在孟先明的办公室里聊了那么久。   ……怎么孟先明一中午都没回首席办公室?他们每天一点五十不是有例行的巡逻汇报吗?   还是说孟先明中途回来过了,听见他们在办公室里聊天,又转身走了?   郁檀忽地有点尴尬。   他难得的有种心虚的,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占用别人的办公室聊天,实在不太礼貌吧。   不过孟先明为什么不进来呢?   这时,郁檀突地想到那个盖着黑布、被扔到角落里的礼物。   孟先明本来说要中午和他一起去学生会那边,把礼物捎给文风眠,结果中途说有事,让郁檀自己和文风眠来拿东西。   该不会是孟先明受不了自己要送文风眠礼物这件事,所以临时出走了吧?   ……   但为什么。   好神秘。   不知怎的,郁檀想到孟先明那句冷冷淡淡的“我一点都不讨厌你”。   郁檀:……   更神秘了。   故作老成的17岁少年在想什么,他实在有点看不懂。   就在郁檀分心时,文风眠温声说:“郁檀。”   ?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文风眠说,“我会去冕桥读书,希望两年后,我们会成为大学同学。”   这样的祝福真让人身心舒畅。郁檀片刻浅浅笑了:“我会的。”   “嗯。”文风眠温柔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学弟,“马上两点了。我回宿舍一趟,你先去上课吧。”   郁檀翩飞的袍角像是蝴蝶一样消失在拐角。文风眠在楼下站定了好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回头。   他身体挡住的视线来源处,是首席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   在和郁檀聊起未来专业的事时,靠外坐着的他清晰地听见了走向办公室,又因听见谈话声儿停住的脚步声。   回到宿舍,他把那盆色彩鲜艳的钩织花放在书桌上。在它的旁边,是厚重的《君主论》与《极权主义的起源》。   被翻得最烂的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钢笔细细地为一句话勾线。   “强者为所欲为,弱者承受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被最新翻开的书。在威尼斯之行后,书中的一段便被文风眠反复摩挲。   并最终下定决心似的,用手指按住。   “影响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他。”   “他的思想不再是他自己的,他的激情变成一场借来的火焰的倒影。”*   (《道林格雷的画像》)   两年时间很长。   只要用足够多的时间耐心影响,他一定能让郁檀和他站在一起。   一定能让郁檀一步步地被培养踏入文风眠的世界。   他的政治理想,他的竞选愿景,他的未来蓝图。   脑海里出现的,是母亲和她的竞选秘书亲密的画面。   还有父亲的情人将脸温顺贴在父亲掌心里的神态。   情人的脸渐渐幻化成郁檀成年后的脸。   有那么一刻,文风眠好像看见15年后的未来。   竞选结果公布的前夜,办公室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秘书在统计摇摆选区。   他脱下外套,穿过嘈杂人群,走进最里面那间只有一盏落地灯的办公室。   郁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没批完的文件。   他俯身,轻轻捧起他的脸,在幽暗里吻他。   领带被松开,办公室门被关上,总在逃离的鸟雀无处可去。   最能泡住一个警觉的人的,是温水般的、每一步都写着最好的未来。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钩织花的叶片上。文风眠皱了皱眉。   他伸手拉上了窗帘,将钩织花藏在不被暴晒的阴影里。   ……   文风眠当天下午就把策展资料发给了郁檀,随之而来的还有主策展的Nex。   一看联系方式,郁檀发现竟然还是个老熟人,话剧社的副社长周乐扬。他给周乐扬发消息:“你好,我来接替阿什福的工作。”   发消息时郁檀还有点小尴尬。在加入话剧社后,他因为考国王学舍的事从来没去社团活动过。按理说,话剧社本可以除名他的。   周乐扬却回得很快:“好啊,明天我们开个会,分配一下任务。”   郁檀:“嗯嗯。”   放下手机,郁檀看着人来人往的教室,暂且陷入沉思。   考入国王学舍后的轻松消失了,中午和文风眠的对话又一次把现实血淋淋地摆到了他的眼前。   在和文风眠聊天时,郁檀轻飘飘地用一句“习惯争取最好的”带过了需要特等奖学金的理由。   真实的理由其实很残酷。   在A国,大学学费极其昂贵,只有拿到特等奖学金,郁檀才能完全覆盖他的学费与生活开支,甚至攒下一笔存款。   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花杜家一分钱,带着郁忆晴提早离开杜家。   哪有什么习惯争取最好。   只是因为,他只有在站在塔尖时,才能不被束缚。   就像在考入国王学舍后,这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学生终于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调侃地称呼他为“校花”,将他视为男校的美丽玩物。   哪怕中午出了被空投玫瑰这样夸张的事,在下午郁檀走进教室时,所有八卦的学生也自觉地闭上嘴,没人敢在郁檀在时起哄。   郁檀瞥他们一眼,披着国王学舍的校袍走向第一排。不用他开口,原本坐在第一排的颜澹立刻起身,带着两个拥趸低着头给郁檀让位,自己坐去了第三排。   阿什福被开除后,郁檀见过颜澹三次。大概是因为察觉到阿什福的下场不同寻常,傲慢的少年彻底被吓破了胆,每次看见郁檀都早早地跑掉,还会在走廊上主动为郁檀让路。   恐惧对于颜澹这样的人而言,远远比尊敬有用。   不知不觉间,郁檀的身边又没人了。不过这次不是孤立。学生们坐在距离郁檀一位开外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郁檀一眼。   郁檀一人占据3X3大空间,返校返得很自在。只有进入教室的齐本中皱了眉,似乎误解了什么。   一下课,郁檀被课代表叫去齐本中那里。物理教授严肃地看着郁檀的手臂:“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郁檀:“……假期伤到的。”   齐本中拧着眉头:“你要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看见你在教室里被孤立了。”   ……有没有可能是这些人害怕我。   无论如何,郁檀对于这名向孟先明提起自己、以至于让自己破格获得了参与国王学舍考试机会的教授都充满了感激。在他提出想报答时,齐本中摆摆手:“不用了,我下周就要离开佩兰了。”   “离开佩兰?”   “嗯。一个临时的国家项目。最后几个星期会有代课老师给你们代课。”齐本中说。   离别来得如此突然。郁檀说:“祝您研究顺利,生活幸福。”   齐本中在佩兰学生口中不是个好老师。他严厉,专注精深知识,出题高难度,念出的知识点诘屈聱牙。   他也没有成为和郁檀有长久羁绊的人,没有邀请郁檀进入他的实验室,没有在郁檀的生活里占据长久的引导者篇章。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短短的交汇点因一句不经意的话改变了郁檀这一世的人生。   只因郁檀提交了一份用心的作业。   郁檀突然觉得,能和这样的老师相遇,很幸福。   “这是我的私人邮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发邮件找我。”齐本中说,“恭喜你考入国王学舍。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学生,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才智用在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要虚度你未来的人生!”   郁檀郑重地记下地址:“谢谢老师,我会的。”   在他捧着书要离开时,齐本中说:“如果对告诉老师有顾虑的话,你可以去找孟同学聊聊。”   ?   孟同学?   “孟先明。你们佩兰的首席。”齐本中很意外,“你不认识他吗?他还找过我,说你在忙着准备国王学舍的考试,希望我能在上课时照拂一下你。”   ??   齐本中走了。独留郁檀困惑。就在这时,他听见陆逢春疑惑的声音:“郁檀,你怎么站在这里?”   “陆……陆教授。”郁檀犹豫了一下,暗戳戳地问,“您和孟首席熟悉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陆逢春疑惑,又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们是好朋友。”   ?   陆逢春:“之前你备考那段时间,孟同学请我吃过一顿饭。”   ??   陆逢春都有,感觉其他老师不用问了。   郁檀有点恍惚了。   下午最后的时间段是体育活动时间。郁檀去校医院换药,心里还在琢磨孟先明的事。   他还带上了给浦茉莉的纪念品巧克力。小护士拿到巧克力很开心,又担忧地问:“你的手是怎么伤到的啊?”   “旅游时被抢劫了。”郁檀随便编了个理由。   小护士被吓到了:“天哪,最近好不太平。又是袭击,又是抢劫,股市也好动荡,几个工业股跌跌宕宕……说起来还和你的同学有关系呢?”   “同学?”郁檀很意外,“哪个同学?”   “我也是偷听到的……”小护士神神秘秘地说,“就是RIOT主席夏晔啊!”   郁檀一愣。   说起来,回学校这两天确实挺消停的来着……小护士接着说:“夏家向学校给夏晔请了病假,说是夏晔在小长假得了重感冒。其实,是他的曾祖父病危了!”   “曾祖父?”   夏家人活得好长啊……郁檀莫名想着。   这样一说,夏晔翻阳台的动作,的确也很生命力旺盛。   “集团股权交替,内外虎视眈眈,继承人们当然要回去坐镇。尤其,夏晔还是他曾祖父最寄予厚望的曾孙。”小护士声情并茂地说,“等到交割完成时,夏晔已经不再是夏晔,他会成为真正的——工业集团之主。”   郁檀:“……”   小护士:“嗯?”   郁檀:“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偶像剧。”   小护士:“啊?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在看!说起来,那部偶像剧讲的也是贵族男校的故事呢!”   郁檀眼睛虚起来:“讲的什么?”   “女主女扮男装进入贵族男校,因反抗霸凌惹上高冷傲慢的校园首席。首席在被女主吸引的同时,又因为恐同,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了一个同性,在想靠近她的同时,又不停地把她推远。两个人拉拉扯扯,你进我退,最终首席在毕业那年发现自己心爱的人是女生,终于皆大欢喜,美美HE的故事。”小护士说,“好感人呢,我周末一口气刷了20集。”   郁檀:“……”   “嗯?你怎么了?”小护士疑惑地看着郁檀,“你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郁檀说着,喝了一口水,“那部剧叫什么?”   小护士低头:“我看看啊……《冷面首席的落跑校花》!”   郁檀把一口水喷了出来,不住地咳嗽。就在小护士连忙给他拍背时,他们身后的帘子里传来的一声轻笑。   撩开帘子的少年穿着病号服。他面容俊美,耳畔一枚银色耳钉,语气温柔随性,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   “不好意思,我刚睡醒。可以再给我测量一下体温吗?” 第84章 老苏入场中 “诶?我找找体温枪……”   “这里。”   郁檀拿起体温枪。在他把体温枪递给浦茉莉前,俊美少年凑近,俯下身体。   他乖巧地靠近郁檀手中的枪口。   郁檀只好“滴”了一下。   “37度7,还有点低烧。再在校医院休息一会儿吧。”浦茉莉对少年的态度非常好,好得有点过于热情,“还要喝热水吗?我去帮你倒点。”   浦茉莉端着水杯去走廊尽头,郁檀把体温枪放进抽屉里。   医务室里响起了清脆的争吵声。   “明首席,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人,我不会原谅你的!”   “印桃!你不要以为仗着我的偏爱,就可以在这所学校里为所欲为!”   ??   “好像是挺好玩的呢。”耳钉少年从屏幕上抬起头,对郁檀眨眨眼,“你要一起看吗?”   郁檀无言:“……戴耳机,谢谢。”   少年听话地把耳机戴上了。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凝睇前方时温柔似水,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被呵护聆听的感觉。   郁檀还在等浦茉莉回来。可五分钟过去,浦茉莉始终不见踪影。   “你……你想干什么!把水杯还给我!”   走廊尽头传来尖叫。   然后是“啪”的水杯被摔碎的巨响。   卷毛少年的阴影笼罩着角落。他有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对于浦茉莉这样娇小的成年女性来说,即使尚未成年,他也高大得可怕。   更何况,此刻少年像是终于被眼前女性的不识好歹激怒了。   “只是想帮你接个水而已,反应至于这么激烈吗?”他看着右手被热水烫红的痕迹,脸色难看至极,“你这个死女人……”   在他举起拳头时,浦茉莉瑟缩着蜷缩起来。   “滚远点!”   千钧一发之际,卷毛男被一把推开。   情急之下,左手被扯动,撕裂的疼痛刺入血肉。   他的脸色却极冷,挡在浦茉莉身前像是一把锐利的剑。   卷毛踉跄两步。他勃然大怒,挥拳要打回去。   拳头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硬生生地刹住。   似乎是想到郁檀身上的可怖传闻,卷毛狠狠放下拳头,片刻想到什么,古怪地笑了起来:“郁檀?原来她是来给你倒水啊。所以,你和这女的有一腿?”   郁檀冷冷地看着他。卷毛更恶意地笑:“佩兰也是没别的女的了。这种水平的你也吃得下?你们……”   郁檀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一个耳光犹嫌不够,郁檀又给了他第二个。   卷毛的脸高高肿起。他捂着脸,勃然大怒:“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爸是内阁审计厅的次长!就算是老师见到我……”   “常越。”   淡然、平和的声音响起。常越骨头一颤,向走廊另一头看去。   耳钉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他耳间的耳钉在校医院有些刺眼的日光灯下熠熠生辉,方才温柔似水的桃花眼里毫无感情。   “苏、苏次席……”常越僵了片刻,冷笑道,“您也看到了吧?这个四年级藐视校规,掌掴A-list……”   “是吗?”苏奕行一步步走来,有些疑惑似的,“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他在水杯碎片前蹲下身,用手拨了拨碎瓷片:“浦护士,我的水杯怎么碎了?是有人故意把它摔到地上了吗?”   “是……是……”   浦茉莉嗫嚅几声,终究不敢当面得罪一名A-list。郁檀接过话头:“这个人刚刚抢了水杯就想跑,结果自己撞到墙上,不仅把脸撞肿了,还把你的水杯摔碎了。”   苏奕行有点苦恼似的:“啊?那怎么办。这枚水杯是我妈妈随首相访问F国时收到的纪念品。全世界只有这一个……常越,你打算怎么赔我?”   “……”   常越青着脸,不甘不愿地道歉,承诺会赔苏奕行一个同样贵重的。在他鞠躬时,苏奕行闲闲道:“我最近得了流感,会经常在校医院休息。在我病好之前,我不希望在这里再看见你,可以吗?”   “……可以。”   “麻烦了。还有,你找辆车去校外看看你的手吧。”苏奕行笑了,“可不要给自己落下重伤啊。”   常越咬碎了牙,又像是畏惧苏家威势似地离开。苏奕行轻快转身:“你怎么样?”   郁檀摇摇头。苏奕行又对浦茉莉说:“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   浦茉莉呆呆地看着苏奕行,眼里包着的泪水掉了下来。她嗫嚅着说“没关系”,又惊道:“郁檀,你的伤口裂了!”   赶紧回去上药缝合。期间郁檀一直紧闭着眼。苏奕行等在旁边,有点好奇地道:“你这么害怕伤口吗?刚刚看你胆子还挺大的啊。”   “他不是害怕,是晕血。”浦茉莉替郁檀解释。   苏奕行“哦”了一声。郁檀闭着眼道:“刚才的事谢谢你,苏次席。”   “举手之劳。”苏奕行说。   浦茉莉去拿医疗用品了。苏奕行就在这时说:“你手臂上那个是刀伤吗?”   “……嗯。”   “在佩兰之外弄的吗?”苏奕行睁大了眼,“被抢劫?还是和人打架?”   “……被抢劫了。”郁檀说。   “好深的伤口啊……难道,你和抢劫犯打起来了?”   郁檀“嗯”了一声。苏奕行看他闭着眼、脸色苍白的模样,忽地笑了。   “你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晕血,连伤口都不敢看,却会下意识地挡在别人的拳头前。还和抢劫犯打了起来?”苏奕行说,“难怪首席要你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喜欢你。”   郁檀:“嗯。”   等下。   不对。   嗯??   郁檀睁眼就看见苏奕行弯弯的眼。苏奕行说:“我是孟先明的好朋友,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你之前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没……好像是听说过的。郁檀努力回忆,苏奕行叹了口气:“看来他没有和你提到我。我们上学期期末吵架了。因为我问他,不愿意参与佩兰的舞会,是不是觉得佩兰的男生都不够漂亮,所以不想要男生做舞伴。”   “……”什么意思。   “现在有你出现,果然验证了我的猜想。他表现得好主动啊,还专门让你搬过去和他一起住。”苏奕行轻快地说,“搞什么啊,原来是双标而已啊。”   “……你误会了。”郁檀蹙眉,“我和他没有……”   “其实他怎么想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怎么想。”苏奕行桃花眼闪闪发光,“你喜欢首席吗?”   郁檀眉头更皱了。苏奕行说:“看起来是不喜欢。那你恐同吗?”   “……倒也没有。”   “哦……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   ……   ……??   “什么机会?”   “追求你啊。”苏奕行眨眼,“既然首席可以,我应该也可以吧?”   郁檀好一会儿说:“你在开玩笑吗?”   如果不是看在苏奕行刚才帮了浦茉莉的份上,郁檀大概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没有啊。你没有意识到,你有多容易让人喜欢你吗?”苏奕行偏了偏头,耳钉闪闪发光,“想要追求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是人之常情吧?”   “……佩兰不允许同性恋情。”郁檀说,“你是不是想陷害我?”   似乎没想到郁檀会这么回答似的,苏奕行又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   “害你?谁会舍得对你做这么坏的事情?”他说,“规章只是规章。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东西,逼着自己连想做的事情都不敢做吧。”   他怎么和孟先明成为朋友的?   郁檀无言好一会儿:“不要对我开玩笑。”   “唔,好吧,不说了。我对你说这样的话,也不是想要你感到困扰。”苏奕行捡起耳机,“对了。你刚才和浦小姐聊的那部电视剧,我在里面友情客串了一个配角。”   ??   “浦小姐回来时,劳烦你和她说一声,我有事先回级长楼了。”苏奕行轻快地说,“Bye啦。”   他戴上耳机,撩开帘子离开。郁檀困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听见浦茉莉急急的脚步声。   在看见苏奕行离开后,她很遗憾:“苏奕行走了吗?……好可惜。我还没有好好向他道谢,还忘记找他要签名了。”   郁檀彻底惊了:“他是谁?”   “涉足宗教、艺术品、高端拍卖、奢侈品集团的巨头苏家的继承人……虽然现在息影了,但曾是打破了记录的主役票房最高的童星。”浦茉莉莫名地说,“你不知道吗?他在佩兰外很有名的。”   郁檀:……?   如果夏晔那堆Letters4是佩兰和贵族学校圈子里的名人。那么苏奕行就是外界眼里最有名的佩兰学生。   但这些人知道苏奕行说话这么奇怪吗?   郁檀实在没明白苏奕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像返校以来,从那个给他空投玫瑰的霍弘到说要追他的苏奕行,佩兰的学生们都莫名其妙地犯起了桃花癫。   至于苏奕行说的那几句关于孟先明的话,郁檀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误会罢了。   孟先明又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让他搬到级长楼去的。   伤口缝合好,郁檀从校医院里离开。临走前,他不忘嘱咐浦茉莉:“常越这几天大概不会再敢来校医院了。不过,如果你发现生活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顿了顿,郁檀说:“给我发消息。”   浦茉莉红着眼,忍不住笑:“哎呀,你一个小孩子,好好学习……”   “给我发消息。”郁檀重复。   少年固执的样子像是不肯在寒风中被折断的梅树,清清凌凌,枝骨嶙峋。   浦茉莉骤然意识到,如果她不答应,郁檀或许就不肯离开了。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她点头点得郑重,郁檀却笑得轻快了:“没事,别担心。只剩最后一个月了。而且,是我扇了他耳光。他要报复,也该报复到我头上。”   说完,他拖着受伤的手臂往回走,知道浦茉莉就在远处看着他。   深秋的佩兰萧瑟寒凉。繁茂的树木枯死。   附近,有人在搬家。   属于齐本中的行李和资料被搬上小卡车。小卡车旁边,齐本中在和几个佩兰的老师说话,其中也包括总是无精打采的凌飞星。   郁檀在远处停了会儿,没去打扰他们。   开启了他的国王学舍之路的齐本中马上就要离开佩兰了。   脸上微微有些凉意。郁檀抬头。   落在指尖的,是佩兰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细簌簌的雪纯白而下,来不及盖住冬青,就化为乌有。   第一场雪落下时,齐本中离开佩兰。他是校外的教授,会回到自己的研究所。   再过几场雪,浦茉莉也会离开佩兰。她是有证书的护士,会去更好的医院。   他们是他人生中善良瞬息的过客,在这里都有过不愉快的回忆,却也像是某种可靠的人生指引。   就像两年后,他也会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离开这里,进入冕桥。   那是他和周天琦都会去往的地方。   远远地,郁檀看着这些远行者微笑。他觉得此刻心中很宁和,也很美好。忽然间,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送别他们,就像送别自己暂时还无法离开这里的一部分,先一步飞往天空一样。   也许正是因此,即使是在送别自己的羁绊,也会因此感到幸福。   脚步在长路上踏出雪融化的痕迹,郁檀轻轻地哼起了歌。他不再想去想霍弘或苏奕行的事了。   甚至,他也不再去想孟先明的种种异常了。   他想现在就跑去图书馆,拿到满分,充实简历,属于他自己的天空会在两年后放晴。   如果文风眠说那很难,他就一定要迎难而上。   郁檀越跑越快,脚尖踏起轻微的水花。扛着活动横幅的学生们走过,有人看看他奔跑的身影,很意外地聊国王学舍的书呆子竟然也会在学校里跑步。   雪风迢迢,在佩兰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在他翩飞的黑袍下展开了。   在他离开很久后,一双皮鞋从校医院外的松林里走出。   丁洋看着常越和郁檀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浦茉莉回到校医院里的身影。   渐渐的,他眯起眼,若有所思。   ……   初雪落下,整个佩兰被笼罩在一片银白中。城堡式建筑银装素裹,漂亮得像是透纳笔下的油画。   随之而来的寒冷天气也让学生们纷纷戴上了围巾和手套。湖畔的长椅上也再没有了读诗的文艺批。   郁檀的生活却完全没有随着天气冷下来,相反,他的日子火热至极。   “还有十个学生没有提交作品吗?我的天啊!”周乐扬坐在表格前,崩溃地抓着头发,“郁檀,麻烦你再去催催他们,这周日就要展出了啊!”   郁檀也疲惫地点点头:“好的。”   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郁檀又接到短信。国王学舍的舍院长让他回去再排练一次走位,好在魏龄公爵莅临国王学舍时能带着最美的笑容为公爵献花。   郁檀:“今天不是排练过一次了吗?!”   舍院长莱昂的回复就像他本人一样严谨:“原定的地毯有个缺角,地毯换了,得再排练一次。”   郁檀:“……”   莱昂:“不要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这对于全校学生来说,都是殊荣。”   我真是谢谢这个殊荣。   原本,这个献花的殊荣是轮不到郁檀的。   在被莱昂突兀找到时,郁檀很意外。金发碧眼的少年皱着眉说,原定的献花者是一名五年级学生,但在安排上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莱昂说:“献花者需要和另一名学生配合。在公爵走过时,两个人一人负责引路,一人负责献花。两人需要同步走位。但负责献花的学生不想和负责引路的学生配合。”   郁檀问:“原本负责献花的学生是谁?”   莱昂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乔愈。”   ??   乔愈?   在小长假入学后,郁檀又一次地被乔愈的派对邀请函轰炸了。在他无视那几十封邮件后,终于在某天中午喜提乔愈身着国王学舍长袍、进入普通食堂用餐的雷霆场景。   在乔愈出现后,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等到乔愈端着餐盘,坐到郁檀身边后,所有人连天灵盖都飞走了。   “好倒霉啊,小郁檀。听说你在意大利被人抢劫了?早知道,我就不提前离开了。”乔愈自然地在所有人面前说着雷霆之语,“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换到你的宿舍里,结果不仅没有等到你,还撞上了一个变态做室友呢。”   郁檀:?   乔愈,说其他人,是变态?   “那个人造人啊,和你同一届转入国王学舍的学生。”乔愈咬着筷子头,“我托关系换到你的套间,把他换了出去。谁知道这个人天天找学校发投诉信,逼着学校把他又换回了这个套间,就因为他觉得套间号码是个完美的质数。结果这下,反而你在这个套间没有位置了。”   郁檀:?请使用中文。   郁檀隐约想起那个学生叫柯陌。在参加国王学舍的学舍活动时,郁檀从没见过他——舍院长解释说柯陌情况特殊,得到了学校的特许,可以不参加这些活动。   所以,转入国王学舍半个月,郁檀除了授勋仪式的那一面,还没机会再见到自己的这位未来同学。乔愈还说:“我给你寄的明信片也被他截胡了。他竟然就把那些珍贵的明信片扔到了餐桌上,都没想过要把它们转交给你!怎么会有人做人做成这副模样啊?”   郁檀:“……那他做得挺好的。”   乔愈一副快要哭的模样:“哎呀,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欺负我啊?”   ……到底谁和你是内人了!   周天琦和吴炯的表情越来越诡异。郁檀只能迅速扒完饭,起身离开就走。   郁檀很难解释。好在周天琦知道他母亲和杜家的关系,吴炯则根本不在乎他和杜家是什么关系。至于南昳……南昳只会偷偷问郁檀:“乔愈他……是不是对你……”   郁檀:……   人类无法理解蟑螂的感情。   好在在郁檀不耐烦地说“离我远点”后,乔愈竟然真的突兀消失了。这让郁檀还有点疑惑。他不觉得乔愈是听话了,只觉得乔愈在偷偷憋大招。   能偷偷潜入家庭旅行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好在郁檀太忙了,实在没时间搭理他。   如今,再听见乔愈的消息,竟然是乔愈被柯陌逼到不想和柯陌配合献花的份上。郁檀在听闻此事后满脑袋问号,真的很想知道柯陌是个什么样的神人。   遗憾的是,在郁檀接下献花的工作后,负责引路的学生也换成了舍院长莱昂自己。据莱昂说,是因为柯陌对于引路的工作也早就不耐烦了,在乔愈撂挑子后,他也惊喜地发现这项任务可以撂挑子,于是第二天就递交申请逃走了。   ……怎么感觉留这两个神人互相伤害挺好的。   但这两个人临时撂挑子,害得郁檀三天排练二十遍就不好了。   回完消息,郁檀在门口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郁檀?”   郁檀回头。文风眠从会长办公室里出来,正含笑看着他。   “有十个学生还没提交作品?”文风眠翻了翻郁檀手上的名单,“唔……这四个学生我很熟悉,我去问问他们。”   “谢谢。”郁檀说,“麻烦你了。”   在感谢文风眠的好心的同时,郁檀也有点汗颜。他发现人的天赋与能力真的是分方面的。   在找人合作和催促别人工作这件事上,郁檀实在不太擅长。譬如在小组工作时,他往往是那个发现队友不肯干活,就自己把工作扯过来先做完的那个。   但文风眠好像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把活儿做完。郁檀有时候觉得,文风眠这种人大概就是真正的政治家苗子,天生长袖善舞。   而他,始终是个习惯靠自己的独行侠。   文风眠说:“马上12月,期末与舞会在即,大家都很忙。这周四,如果还有人没提交的话,我来想办法。”   郁檀点点头,叹气道:“唉,我不擅长催其他人去做事。”   文风眠笑笑,眼神愈发温柔。   他不觉得郁檀不擅长做这些是缺点。   他觉得郁檀有弱点,很好。   郁檀低头看名单。他抬起左手时,伤口处还贴着减张贴。文风眠微微眯起眼,关心道:“拆线后适应得还好吗?”   “手吗?可以轻度活动了。还是没办法搬运重物。”郁檀说着,动了动手臂,“要好全,还得等一周或两周吧。”   “嗯……不要急着运动,等伤口完全恢复再说吧。”文风眠凝视郁檀,有意无意道,“对了……”   “你最近,和首席相处得怎么样?”   “你和他现在,还是怪怪的吗?” 第85章 二合一 在给文风眠送礼物的事情后,郁檀和孟先明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当天晚上,孟先明罚空投玫瑰的霍弘禁足两周,罚抄400遍。严格的处罚下来,全校皆惊。有人觉得孟先明这是在为圣诞月舞会前的潜在风波杀鸡儆猴,也有人偷偷摸摸地觉得,孟先明是在为某个知名妖妃报复情敌。   但这种传言没成什么气候,主要是因为两个当事人都相当坦然。   孟先明坦然得恐怖。领带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他就在郁檀的书桌上放上了免打领带,以避免之后发生类似的尴尬。   在确认郁檀没有PTSD后,他也如他所诺地不在别墅周围放置安保,只有别墅里一夜之间多出的防盗网和无障碍设施把郁檀吓了一跳。   可在这些看似妥协的行动后,孟先明郎心比小长假前更似钢铁。像是下定决心要让郁檀学会依赖旁人似的,孟先明开始无孔不入地照顾受伤的郁檀。   譬如郁檀在需要换室内鞋进入社交课教室、却发现自己忘记带鞋时,看见有级长在教室门口骤然出现,手里带着郁檀的室内鞋,声称是孟先明让他带过来的……   还有,在实验课上,郁檀突兀发现自己的实验位置被更换了。直到他找到余涛询问才得知,他原来的位置靠窗漏冷风,孟先明写邮件给余涛,希望他把他换到暖气更充足的位置上去……   这些事越界得让郁檀头皮发麻,却层出不穷,无法防范。说实话,郁檀没想通孟先明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他返校时和孟先明的那次争吵?   还是因为他送给文风眠却没送给孟先明的那份礼物?   还是因为……霍弘的追求,让孟先明怀疑自己又会像对付阿什福那样对付霍弘?   ……在孟先明心里,他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吗。   郁檀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无意间给孟先明留下了某种生活不能自理的柔弱印象,以致于引发了少年某种潜在的大男子英雄主义。   ……   ……想想真是一阵恶寒。   孟先明不是说过他极端又危险吗?   与此同时更吊诡的是,他与孟先明也没有增加日常交流。即使是每天坐在一起吃早餐时,他们也几乎不怎么对话。   吊诡到那些在旁人眼里像是好感的行为,在二人的眼里,更像是某种对抗。   郁檀只能把孟先明的这些强势行为理解为首席的责任感。   不讨厌,不喜欢,但总要为学校里的事情负责,听起来怪勉强人的,好像他不得不成为了某人的负担似的。   又或者郁檀觉得,他更像是成为了某个固执少年一定要征服的、某种因绝不妥协而更具挑战性的危险因素。   一想到这些,郁檀为此很是不快。   即使理智上,他知道在国王学舍考试前孟先明为他去找过老师。孟先明只是固执,他并不坏。   甚至在这所学校里,孟先明算得上是挺正直的人。   但不知怎的,不像面对文风眠时那样能轻松地送礼物,在面对孟先明时,郁檀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烦躁,把感谢又吞回肚子里。   孟先明说过,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首席的职责。之前的帮助也是,之前的限制也是,孟先明是个遵循程序设定跑步的机器人。   于是郁檀想,大概孟先明本人也不需要这份感谢。   他怀疑,孟先明只是需要郁檀听话。以前是听话地考上国王学舍,不对付阿什福。现在是听话地学会依赖,在孟先明的羽翼下养伤,化掉那些锋利的刺,承认那句“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是错误的。   直到最后,学会真心地对达成了这一切的孟先明说一句“谢谢你”。   郁檀觉得自己永远没办法相信孟先明。   或许是因此,孟先明越要管,郁檀越想离他远点。   换做是其他人,郁檀早就出手算计。可令他恼火的是,孟先明偏偏不算个坏人。   郁檀实在没办法对一个帮过自己的人出手。   整整半个月,郁檀实在被弄得心烦。最终,他决定将纠结化为一句句冷嘲热讽。   只愿孟先明被他耗尽耐心,最好像小长假前一样觉得他“不可救药”,早日从他身边滚蛋。   可无论他怎么耍小花招惹孟先明,孟先明都不动如山。孟先明似乎是铆定了主意,在阿什福的事情上他输过一次,于是在这一次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战争中,他一定要获得胜利。   更让郁檀郁闷的是,他唯一能让孟先明百分之百破防的杀手锏也在这个过程中失灵过一次。   那次矛盾爆发于整理床单时。对于这些贴身的东西,郁檀非要自己整理。在抬起床垫不慎导致伤口开裂时,郁檀捂着手臂,本想忍忍、明早去校医院就好了。   一转头,愕然发现孟先明站在门口。   郁檀本想糊弄过去。可孟先明先看见了他衣袖上洇开的血,倏忽冷冷道:“郁檀,这种感觉让你很快乐吗?你是不是恋痛?”   “你说什么?”   “恋痛。”孟先明重复,“非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舒服是吗?”   两个充满误会色彩的字让郁檀目瞪口呆。   这回恐同威胁也不好用了。孟先明强势地把郁檀抓住。郁檀挣扎不休,他干脆把郁檀按在床上检查伤口。   袖子被扯开时,郁檀几乎呆滞住了。他被孟先明半夜押到校医院去,又被按着上完药。值夜班的浦茉莉也闻讯而来,震惊地看着被按在桌前的郁檀。   被孟先明的阴影笼罩着,郁檀简直觉得自己丢了大脸。他臊得慌,咬着牙道:“孟先明,从我的身上下来!”   孟先明不动。郁檀又说:“贴着一个同性让你很舒服吗?孟……”   “你觉得说这种话好玩吗?”向来开不起这种玩笑孟先明竟然说,“你可以多说几句,多描述几个我和你的接触体位,让我听听你的想象力够不够刺激。”   郁檀再一次震惊了。   少年灰色的眼里满是阴郁和暴怒。头一次地,郁檀发现现恐同这点对一个暴怒的孟先明来说,毫无阻拦的作用。   而且,像是要和那句“离同性太近”对着干似的,孟先明在回程的车上头一次坐到了后排。他和郁檀紧靠在一起,面无表情地把郁檀挤到了窗边,并在下车时冷笑道:“郁檀,我怎么觉得在抖的人是你?”   郁檀:……   郁檀觉得要么这个世界疯了,要么就是他把孟先明逼疯了。   孟先明在发火时,的确是个可以突破底线的狠人啊。   尽管在那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郁檀都没再见过孟先明。孟先明不知道是气急了还是恐同恐狠了,两天拒绝出现在郁檀的世界里。   折腾了半个月,遭遇了这样的爆发,在意识到自己开始为孟先明回家的声音紧绷后,郁檀终于受不了了。   他决定,既然孟先明对自己没有别的心思、这一切只是封建大爹实在缺乏边界感的行为,那他也不该再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节。   手伤确实不方便,孟先明爱帮他管来管去,那就帮他干活吧。   头一次的,郁檀在和孟先明的关系中有了种微微摆烂且释然的感觉。   好吧,就当他承认了!孟先明倔,孟先明狠,孟先明在斗争中毫无底线!   他不幼稚,他不要和幼稚的家伙对线!   文风眠一提起,郁檀就想到自己和孟先明折腾来折腾去的半个月。郁檀有些尴尬:“也没有……”   文风眠把头低了下来。郁檀发现他突然和自己贴得很近。   气息痒痒地扫过眼睫。文风眠浅色眼睛含笑,温和得好像眼里只有眼前的少年:“没有……嗯?真的吗?”   “呃……”   在郁檀感到不自在前,文风眠退开了。   这半个月来,郁檀发现文风眠有时候很喜欢在和他说话时低头凑近他。   头一回被这样靠近时,郁檀差点炸毛。直到他发现这好像是文风眠的习惯性动作。郁檀告诉自己得尊重朋友的习惯,于是慢慢也就脱敏了。   可即使如此,郁檀还是下意识地扯了一下领带。文风眠说:“走吧,一起去大礼堂。”   “你也去排练?”   “有事找莱昂。”文风眠说,“顺便出去透透气,办公室里真闷。”   他和郁檀一起从学生会活动楼里出来。佩兰秋天整天到晚地下雨,到了冬天就换成雪。满校的纷纷扬扬。   郁檀前世在南方生活,看见雪就目不转睛。走出两步,文风眠说:“郁檀,转头。”   脸一转,郁檀猝不及防地被戴了个毛线帽。文风眠又掏出一个给自己戴上。郁檀讶异:“你什么时候买的……”   “发现你下雪天不喜欢打伞。”文风眠轻巧地说,“走吧,这下晚上不会头疼了。”   郁檀犹豫片刻,笑了。脑袋在绒毛里的感觉很温暖。在路过咖啡厅时,郁檀说:“等一下。”   他买了两杯热拿铁出来:“给你一杯。”   “给我的?”   “总不能白拿朋友东西。”郁檀说,“不想喝的话,就抱着暖暖手吧。”   文风眠于是抿了一口,脸皱起来。郁檀立刻问:“不好喝么?”   撞入他眼帘的是文风眠的粲然一笑:“你总算记得我爱喝半糖的了。”   “那你刚才……”   “逗你的。”文风眠说。   郁檀皱眉。但文风眠一直看着他笑。片刻,郁檀也笑起来。   并肩走在校园中,郁檀摸了一下毛线帽,松了口气。   有时候,他觉得文风眠的温柔让人挺难招架的。他不太擅长接受这样的好意,能还回去一点也好。   到了大礼堂,郁檀被莱昂叫去走位。他捧着花又练了好几遍,转眼看见文风眠在台下和其他国王学舍的学生聊天。   郁檀来大礼堂排练七次,文风眠只来过这里两次,在此之前也未曾和大多数国王学舍的学生谋面国。可就在郁檀还记不住大多数人的名字时,文风眠已经和这些人混得很熟了。   甚至就在昨天去学生会办公室时,文风眠还把他的国王学舍纪念笔记本拿给他,说自己在学校里偶遇负责分发笔记本的学生,因级长楼太远,拜托文风眠帮忙把它拿给郁檀。   分心之余,莱昂说:“郁檀。”   “嗯?”   “明天魏龄公爵就来。早上六点,你来大礼堂再做最后一次排练。”莱昂严肃地说。   早上六点??   郁檀还没开口,台边原本在和别的学生聊天的文风眠如捕捉到了关键字,精准地回过头来:“莱昂,早上六点会不会太早了?”   “很早吗?”   “公爵早上九点才到。提前一个小时就够了。”文风眠说,“太早起床无精打采,反而会让效果更差吧?”   莱昂斟酌了一下:“你说得对。那就七点半集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把郁檀的事情决定好。旁边有人开玩笑道:“会长,你好像郁檀的男朋友一样。”   “又是接送,又是陪排练……”有人留意到了他们头上的帽子,“哇,你们还戴着同款情侣帽!”   几个人善意地哄笑起来。文风眠轻巧地说:“别乱开玩笑哦。情侣帽是在教育商店买的。你们想要,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做情侣。”   郁檀没说话。他盯着玻璃里戴着帽子的自己看,听见文风眠问莱昂:“莱昂,排练是不是结束了?”   “结束了。”   “郁檀,一起走吧。”文风眠说,“听说今晚食堂有鳕鱼汤。”   他一开口,学生们又哄笑:“会长要去普通餐厅吃饭啊!”   “这个月第十次了!会长,普通餐厅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啊?”   调侃的眼神投向文风眠身边的郁檀。有人面带艳羡,不知是羡慕文风眠的“艳福”,还是羡慕郁檀竟然能和佩兰一等一的权势人物扯上关系。   文风眠大大方方地和大家告别。郁檀却从头到尾只“嗯”了一声,垂着眼走在文风眠身侧。   在离开大礼堂时,郁檀说:“我想起陆教授那边还有点事,今天不一起吃晚饭了。”   “好。”文风眠说,“对了,霍弘这两天又来缠过你吗?”   “被孟先明罚跑后他老实了不少,不过还是送了点乱七八糟的卡片过来。”郁檀说,“上周他又约我去白金堡看音乐会,我没理他。”   “那就好。”文风眠说。   郁檀转身。在迈出几步后,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身后就在这时传来文风眠的声音:“郁檀,你心情不太好?”   郁檀猝然转头。他与文风眠的眼神一触即避:“没有。”   “没有吗?”   不知怎的,越和文风眠熟悉,郁檀越是在和文风眠对视时感到强烈的压力感。好在文风眠很快说:“那你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见。”   “……嗯。”郁檀低下眼。   他再度避免和文风眠对视,匆匆离开。   雪地上多出一串细碎的脚印。在脚印之后,文风眠的神色很快地淡了下去。   电话拨通,文风眠温和地说:“喂?陆教授吗?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问问年底艺术展的事……”   “……您不在学校?哦……好的。”   文风眠放下手机。   郁檀方才撒谎时的侧脸在眼前萦绕。文风眠片刻低身。   他将手按在郁檀离开时踩出的鞋印里,手指渐渐掐入雪中,面无表情。   直到旁边有人疑惑地问好。他才换上如常神色,微笑着冲对方点点头。   在离开时,他将雪中的掐痕碾平。雪地洁白平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郁檀没去陆逢春办公室。他在教学楼的露天走廊里停下,一把摘下帽子,在满天的雪风中松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文风眠是个很好的朋友。     这些日子,因为艺术展工作,也因为国王学舍的接待活动,郁檀和文风眠的接触越来越多。出于学生工作的需要,他开始和文风眠一起吃饭,在顺路时一起在学校里走一段,甚至上周末,文风眠还带他离校,去定做了与魏龄公爵共进晚餐的礼服。   和冷淡地听店员介绍的夏晔不同,文风眠在对待底层服务生时也是文质彬彬。在离开高级定制店时,文风眠甚至给了领班一笔丰厚的小费,希望她能把小费转交给刚才清理店面的清洁工——因为不小心出现在会被贵族看见的地方,那个可怜的老妇人被吓得摔了一跤。   文风眠的好不止是对郁檀,还有对郁檀的朋友们。知道郁檀不喜欢去A-list餐厅吃饭,文风眠主动端着餐盘出现在了普通餐厅里。他坐在一脸震悚的吴炯和周天琦旁边,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几个四年级的聊天。   他的出现让整个食堂的人惊掉大牙,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羡慕与讨好。文风眠和乔愈的人缘天差地别,郁檀和文风眠的交好虽然也引来了不少议论,但得到更多的,竟然是爱屋及乌。   一开始,是餐厅服务生主动问郁檀要不要尝尝今日特别菜品。再后来,是原本胆怯着躲避郁檀的学生们也开始和郁檀说话。实验课上,也有人主动要和郁檀一组。   到现在,郁檀走在路上,甚至会有他不认识的学生主动和他打招呼,笑容满面地把正在向学生们发放的巧克力小人往郁檀的怀里塞。   原来这就是和校园风云人物交朋友的感觉。说实话,比成为RIOT的朋友好多了。文风眠的“朋友们”似乎更有分寸,无声无息地融入郁檀的生活。   就连吴炯也为文风眠折服了。前几天吴炯从文风眠手里拿到了一个让他得意的任务——在学校明年的校园文化节上拥有自己的一个教室,用来装扮一个有高地殡葬特色的鬼屋,活动经费丰厚。   也许君子就该论迹不论心。美好的行迹里也不该一点真心都没有。   郁檀努力压下奇怪的情绪。他告诉自己,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和外人交际,文风眠比他更快地融入国王学舍,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拖拖沓沓地回到首席别墅。进入房间后,郁檀收到文风眠的一条信息:“在收拾东西,这些你要吗?”   配图是几本厚厚的学习笔记,上面标注着四年级的科目,还夹着当时的期末试卷。   郁檀正忙着复习期末。和圣诞舞会比起来,他更关心自己的期末成绩。国王学舍的学生不仅要参与普通期末考试,还要参加附加大考。国王学舍四年级总共有十名学生,郁檀可不想考到前三之外。   手指在短信上犹豫了一下。文风眠又发来消息:“不过拜托啦,你自己看可以,不要外传出去哦。”   佩兰难道有什么试卷保密原则吗?   文风眠:“历史写错了一道大题,把孟家祖先做过的事记成我家祖先做过的事了。好丢脸,别让其他人看到哦。”   ……郁檀没忍住笑了。他回复:“那你还拿给我看啊?”   文风眠回复:“不要嘲笑我。我很脆弱的。尤其是被你嘲笑时。”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郁檀说:“好啊,你在学生会吗?我来找你。”   “我在寝室,你现在过来找我可以吗?懒得再背它们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了。”   去找学长借资料,还要专门麻烦对方跑一趟的确不太好。郁檀说:“好啊。我现在过来。”   他看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挺晚了。但还有一个小时才熄灯。郁檀匆匆换上外衣下楼,迎面撞上上楼的孟先明。   骤然看见孟先明,郁檀的脚踝紧绷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般地从孟先明身边经过。   孟先明却在这时候叫住他:“等一下。”   “……干什么?”   “马上要熄灯了,你去哪里?”   郁檀顿了顿,片刻挑眉:“文风眠那里。去他那里拿几本四年级的期末复习笔记。”   “……”   “不行吗?”   孟先明看向郁檀。郁檀几乎挑衅地看回来:“首席?”   孟先明沉沉地看着他,片刻把路让了出来。   郁檀快速下楼。在微微的胜利感中,他也有点莫名其妙。   孟先明最近好像越来越讨厌文风眠了。每次郁檀在他面前提到文风眠,孟先明的脸色都会多难看一点。   难道是因为明年三月又要进行首席选举了吗?郁檀心想,文风眠可是孟先明的得力竞争对手。   鸢尾舍院距离首席别墅不近。郁檀到达舍院一楼,本以为要向值班的舍院级长通报一声。可对方看见郁檀的脸,立刻笑道:“文会长住在624。”   “谢谢。”郁檀说。   624是走廊尽头的大套房,透过窗户,可以俯瞰佩兰华美的全景。郁檀坐电梯到六楼,在走至尽头时,面前出现两个分叉口。   他只知道一条路向着624,另一条路向着625。   犹豫片刻,郁檀选了左边那条路。   穿过长长的走廊,雕花门牌终于出现在郁檀面前。   抬头一看,625。   好吧,真倒霉。   就在郁檀想转身离开时,门板上突地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引发了郁檀一些不妙的联想。就在郁檀皱皱眉,停住脚步时,他听见门内又传来了极为细微的声音。   “啊……”   像是痛苦的人声。   但很快随之而来的,是贴在门上的摩擦声、水声……像两个人在彼此抚摸、亲吻和拥抱。   又或是比这还要过分的……某些行为。   在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郁檀的脸色白了。他向后退两步,想静静地离开这条走廊。   可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文风眠的声音。   “舍院级长给我发消息,说你五分钟前就过来了。我数着时间出来看看,果然是走错了。”文风眠说。   片刻,他有些疑惑似的:“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86章 老孟算分中 房间里的声音停了。   匆忙的整理声中,房门被一把推开。   “哪个不长眼的在外面偷听……”红发少年的脸上带着被人打断的不快,在看清来人后眯起眼,“文风眠?是你啊。”   在红发少年身后,黑发的特优生慌张地整理衣衫。文风眠的眼睛在他与郁檀有三份相似的中性轮廓上停了一秒,淡淡道:“霍弘,听说这是你这周第三次把人带回宿舍了。有那么饥渴吗?”   “那你去让孟先明那傻逼把他的禁足令撤了啊。派对去不了,校外去不了,在宿舍里还能找什么乐子?”霍弘满不在乎地说,“怎么,你也要学着孟先明多管闲事?”   “毕竟你也是鸢尾舍院的学生。我提醒你,办事不要太明目张胆。”文风眠说,“我不想看见一年前那件事再重演一遍。”   “一年前那件事?哦,你在担心咱们舍院的学院杯啊。”霍弘笑了,“没关系,这个特优生是丝柏的。即使被级长抓到,要扣分的、要开除的也不是咱们鸢尾的人。”   说完,他对特优生少年吹了声口哨。后者惊恐地低下头。文风眠皱眉道:“霍弘,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吗?他们自愿跟着我,谁让我魅力十足。我们是你情我愿的学业辅导关系。”霍弘说,“文会长,只要你不把事情揭发出去。他能拿到他想要的冬令营名额。但要是你把事情捅出去,这个可怜的特优生就要打包行李滚回雪冈了。”   说完,他摔上房门。不多时,门内又传来一阵笑声。   文风眠面无表情。片刻,郁檀才从藏身的角落里走出。   “我们回寝室去谈。”文风眠用气声说。   郁檀点头,表情不太好看。   关上房门,文风眠让郁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给郁檀倒了一杯水:“没想到让你看到这些东西。”   “霍弘经常做这样的事吗?”郁檀说,“一年前的那件事又是什么?”   文风眠似乎很犹豫要不要把这样肮脏的事讲给郁檀听。郁檀又说:“这个人现在在追求我。我总要知道我要赶走的蟑螂,私底下都在玩什么肮脏手段。”   “好吧。”文风眠叹了口气,“不知道你平时上不上学校的论坛。”   郁檀点点头。文风眠说:“你注意到主页那个灰掉的‘学业辅导’模块吗?几年前,学校在一些特优生的倡议下开设了这个模块。本意是希望佩兰的特优生和贵族学生之间能互帮互助。特优生能帮助成绩不好的贵族学生提升成绩,贵族学生能给予处境困难的特优生生活上的帮助和庇护。去年,级长们发现一些贵族学生在以之为幌子,让长相漂亮的特优生为他们提供特殊服务。”   “他们……”郁檀欲言又止,脸色变得很难看。   “佩兰是男校。在这种地方,某些人会把长相柔和的学生当成一种异性的……替代品。更糟的是,他们觉得同性之间不会留下后果,于是更不把后果当回事。”文风眠缓缓道,“贵族学生之间,因忌惮着彼此的家族,不想在圈子里闹得太难看,这些人还会有所收敛。但没有背景的特优生就不一样了。”   郁檀说:“没有人管管吗?”   “去年,孟先明抓到霍弘在琥珀馆里和一名鸢尾学舍的特优生在……”文风眠没有描述具体场景,“有人举报那个特优生靠着这场交易拿到了生物竞赛的校队名额。所以后来,在孟先明的坚持下,霍弘和那个学生都收到了开除处分。”   “那霍弘怎么还在学校里……”   “霍弘的妈妈是女王的堂妹。她跑去找女王,哭着说自己的儿子被人陷害了,得了抑郁症要自杀。于是校董会的调查团介入,在一个秘密证人的作证下,霍弘恢复了‘清白’。”文风眠说。   郁檀顿了顿,冷笑道:“有权有势的人总能得到自己的清白。还有,琥珀馆不是RIOT的地盘吗?他们也搞这个?”   “那倒不是——RIOT快被这件事恶心死了,尤其是秦延灏。那天琥珀馆里在举办他的生日派对,孟先明和霍弘都是被他邀请来的宾客,甚至那个特优生也是。秦延灏在发邀请函这件事上一直很慷慨,不介意更多人来欣赏自己的排场。谁知道闹出这么恶心的事来,还是自己的表弟干的。有人说他就是被这件事恶心到了,这学期才跑到外面去研学。”   郁檀:……不知怎的对RIOT最后一人的印象变成了土大款。   “那个秘密证人也是佩兰的学生吗?”   “是。不过出于隐私保护的目的,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文风眠说,“不过说不定——夏晔会知道吧。他这个人一向很敏锐,秦延灏又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应该找到那个人、帮自己的好朋友报过仇了吧?”   “……”   时隔半个月,又从文风眠这里听见了夏晔的名字。   原来没有夏晔的佩兰也从来不清净。   以前有人隐晦向郁檀表示过,如果不是一入校就招惹上了夏晔,郁檀的处境或许会更复杂糟糕。他长得太漂亮,又无权无势,在刚入校时没有被一群人欺凌争夺,只因狼群里普通的狼不会敢去争夺头狼的猎物。   后来,又是因为孟先明的强势介入。有了夏晔和孟先明两大巨头在前,他们默认郁檀不是可以被随意玩弄的阶级,暂时地老实下来。   至于考入国王学舍,又因干掉阿什福的传言引起众人对狠人的忌惮,就是之后郁檀靠自己做到的事情了。   不过郁檀可不会因此就感谢夏晔。麻烦始终是麻烦,夏晔不会因为不性骚扰而高贵到哪里去。   现在,不长眼的霍弘又惹到他头上了。就在郁檀琢磨要怎么给这个恶心的人好看时,文风眠说:“郁檀,霍弘是六年级学生。他明年五月就要毕业了。今年夏天,他已经通过了曼堡大学的招生夏令营,收到了提前录取通知书。”   郁檀说:“有条件的还是无条件的?”   “无条件录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能不能以此为把柄,把他的人生搞砸。但他已经修完了中学学分。甚至,他早就没必要留在佩兰读六年级,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佩兰。”文风眠脸色沉了下来,“他对你有企图,郁檀。我见过被他带到房间里的那个特优生,长得有些像你。”   郁檀有点想吐了。文风眠就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我会保护你。”   文风眠的掌心一直很凉。他握住郁檀,就像冷血的蛇在寻觅能让他暖起来的温热猎物:“我知道你的梦想、你的愿望,你想成为国王学舍的优秀毕业生,你想去冕桥大学读法律,你还想拿到特等奖学金……郁檀,我不会让一个局外人毁掉你的未来。”   郁檀被冷得哆嗦了一下,对上文风眠真诚的榛色眼眸。文风眠继续说:“所以这些日子,我和你走得很近。孟先明是禁足了霍弘,可那有什么用?霍弘在被开除后都能回到学校。他是和女王一起长大的堂妹的独子,就连秦延灏也要看在姑姑的面子上忍耐他。我得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们都会帮你。”   郁檀想说点什么,文风眠又垂下眼:“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拥有一个同龄的朋友。在这之前,我所谓的交际,大多只是在完成家族交给我的功课。郁檀,你是我第一次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的人。”   “郁檀,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和你交往时,我总是会很紧张,我总会在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文风眠把郁檀的手握得更紧了,“我害怕你会讨厌我。我只害怕你会讨厌我。”   郁檀看文风眠好久,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我害怕你会想要躲着我,就像小长假之前那样。”文风眠立刻说,“下午那时候,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陆教授那边有事……好吧,我是有一点不舒服。”郁檀终于被打败了,他决定真诚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些国王学舍的学生总在讨论我们,我有点不舒服。”   郁檀又说:“不过之前,我也经常听见那些学生讨论我和夏晔、我和孟先明、我和天琦……我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这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又或者,是因为你的交际能力太好了。”   郁檀开了个玩笑:“我都有点觉得比起我,你更像国王学舍的新生了。他们比起我先熟悉你。”   “那我以后不和他们聊天了。”文风眠认认真真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郁檀被逗乐了,“好像我在吃醋一样……算了。”   他想了想:“我不是在怪罪你什么。一直以来,我确实不怎么擅长和人社交。”   是不是他把自己的弱点引起的不适,怪罪到文风眠的优点上了呢?   他不希望别人为了和他成为朋友,不得不反过来改变自己。   就在郁檀反思自己时,文风眠说:“所以,你一直在为融入国王学舍的事情苦恼吗?”   “也没有……”郁檀说,“国王学舍的事顺其自然吧。我也不需要有太多好朋友……比起这个,能在这周末之内把那几份作品催上来,我就谢天谢地了。明明说好了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文风眠看他一会儿,笑道:“好吧。”   他把收拾好的复习资料拿给郁檀。郁檀发现郁忆晴做的钩织花竟然被放在文风眠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文风眠竟然这么珍视这份心意吗。   瞥见郁檀柔软下来的眼神,文风眠知道自己成功了。   距离宵禁时间只剩最后十五分钟。郁檀在离开前说:“我真的要好好想想,要怎么给你准备圣诞礼物了。你对我这么好,我真是很不好意思……难怪学校里的人都这么喜欢你。”   文风眠原本要送郁檀下楼,在听见这句话后,便靠在门口不动了。等郁檀疑惑地看回来,他才挑眉道:“你想提升自己的社交能力吗?”   “……呃?”   “那就不要说这样的话。”文风眠说,“怪让人寒心的。”   郁檀难得地有点局促。文风眠接着说:“我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才给我送礼物,而不是因为想要还我人情。”   “……”郁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也许是因为从小被家里教导要对人周到吧,我很喜欢那些真心但笨拙的人。”文风眠凑过来,用手从郁檀的头发上撩了一下,“怎么有片叶子?在哪里沾到的?”   ……有叶子吗?!   郁檀下意识地摸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又去看文风眠的手。文风眠低低地笑了一声:“好敏感。”   “……”   “生气了,不送你了,晚安。”   没等郁檀看清他手里究竟有没有叶子,文风眠就把房门关上了。   “……”   门外,郁檀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在听见距离宵禁只有十分钟的铃声后,才匆匆地跑走。   门内,文风眠抬起空无一物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郁檀发丝的柔软,以及郁檀手掌的温度。   静了片刻,他闭上眼,慢慢地感受它。   真的很敏感。   也很警惕。   17岁的文风眠自认是个早熟且空心的人。他早早地学会了为了更大的目标清心寡欲,即使身为花花公子霍弘的邻居,常看见霍弘带各种各样的漂亮学生回寝室,有时候甚至在门边发出暧昧动静,文风眠也毫无波动。   直到今天,文风眠才明白,对掌控政治有着强烈兴趣的人,本质也必然是一个极度重欲的人。   脑海里是郁檀撩起发丝时,于漆黑短发下露出的莹白脖颈。   郁檀低头说话时浅粉莹润的嘴唇。   与说话间,隐隐在柔软口腔中露出的、鲜红的舌尖。   许久后,文风眠去洗了个澡。   氤氲水气中,他皱着眉。在短暂的快乐后,他又感到了更长久的空虚与无聊。   还有浸透全身的,过去17年人生反复体会的荒芜冰冷。   在得知郁檀撒谎离开后,文风眠就决定,他今天一定要郁檀主动再来找他一次。   今晚他说的所有话都是出于算计。他确信郁檀在离开时,已经没空纠结之前那些被自己渗透生活的不快了。   但每句算计里都有真心。   他长袖善舞,但他喜欢郁檀的不善交际。   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强烈占有欲使然,郁檀越不擅长和他人打成一片,他越开心。   洗过澡,文风眠躺回床上。在看见明天的访问嘉宾名单时,文风眠微微抿起唇。   明天来访问国王学舍的人,除了魏龄公爵,还有他的秘书叶嘉。   魏龄是文风眠父亲的同窗兼政敌。   叶嘉是魏龄的情人。   叶嘉和文风眠父亲的情人——是一对姐弟。   上流社会成年人的玩法总是这么肮脏。讨人厌的政敌养了漂亮的姐姐,自己干脆去把聪明的弟弟也搞上手。相似的脸带到会议上出现在另一方的面前,似乎也是一种挑衅。   文风眠不确定魏龄带上叶嘉是否也是为了恶心自己。威尼斯之行后,文家让关家人吃了好几个大亏,在几个重要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魏龄和关家向来沆瀣一气,此人心胸狭窄,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他知道文家的复杂关系,专门以叶嘉恶心文风眠,也是正常。   文风眠不在意父亲养情人的事,他只厌恶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闭上眼,文风眠把明天的事放到意识的另一边去。越是面对冒犯,越要平淡无波,这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只是在陷入睡眠之前,他又一次想到了郁檀的脸。   他不想要拥有父亲和情人之间那种关系。   他想要同样顺从的、但更长久的、也更紧密排他的、由他一手塑造的关系。   所有能共享的秘密,所有能绑定的关系。所有能让郁檀觉得他们之间独一无二、能让郁檀从此被绑在他身边的事,他都会做。   在意识边缘,还有一个念头渐渐地浮了起来。   郁檀已经没那么抗拒和他的身体接触了。   ……   郁檀踩着雪往回跑,一路心神不宁,摸了许多次头发。   冬天的佩兰也会有树叶飘落吗?   踏入首席别墅时,郁檀依旧不安。他脑袋乱糟糟的,想着文风眠的几句话。   文风眠说他生气了。   说他希望郁檀是因为喜欢他,才给他送礼物。   文风眠对其他人也会这样吗?   穿过客厅时,郁檀依旧在想文风眠的事,甚至忽略了沙发上有人。在踏上楼梯时,身后传来声音:“郁檀。”   “……”   郁檀一听见那声音就脊背一紧。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   迟到五分钟。   他认命似地回头。孟先明说:“四年级上的期末考试,我是年级第一。”   ?   “总分比文风眠高整整十五分。”孟先明冷冷地说,“只有语文不是满分。”   郁檀转过头:“……”   孟先明坐在如山的一堆学习资料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第87章 去看海是你的谎言 郁檀:“你……成绩那么好啊?”   他下去翻那些书。孟先明冷淡,起身上楼。   孟先明不说话,郁檀反而停下翻书的手了。看着孟先明无言背影,郁檀片刻喊道:“我错过宵禁五分钟,你管不管啊?”   孟先明走到最后一阶,吐出一句:“管不了。”   ?   说完,孟先明就关门进房间了。   ……   ……干嘛?   第二天一早去大礼堂排练时,郁檀还有点神思不属。霍弘的事抛到一边,郁檀满脑子都是孟先明那堆复习资料。   又厚、又重、笔记做得还细,书上连涂鸦的痕迹都没有。好传统意义的学霸笔记。   郁檀自己写笔记不耐烦时都会在旁边画个猫耳朵之类的。   孟先明真的成绩那么好啊?   郁檀偷偷搜索佩兰的网站,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孟先明时他总有一点儿不服气,想从孟先明身上挠点错处出来。   网站会公布每年的特等学业奖学金获得者名单与综合学业成绩排名。郁檀看一圈五年级获奖者。   呵呵,没有孟先明。   再看一眼成绩排名。   第一!   ??   连续看了好几页历史记录,都是这样。直到翻到孟先明二年级的记录,郁檀才终于在那一年的获奖名单里看见了孟先明的名字。   郁檀一时困惑。旁边的莱昂说:“郁檀,你在看佩兰学业奖学金?它和我们不是一个体系的。国王学舍有自己的奖学金。”   “不是……我就是觉得很奇怪。”郁檀说,“这个奖学金是纯按学业成绩发放的吗?”   莱昂点头。   “我怎么没在名单上看见第一名的名字?”   “……没有?哦,你说孟首席么。”莱昂低头看了一眼,“他自己放弃的。从三年前开始他就不参与评选了。”   “为什么?”   “特等学业奖学金有十万奖励。他说他不需要这笔钱。”莱昂说着,看了一眼舞台,“郁檀,我们去后台准备。”   ?   十万对于贵族们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大钱。乔愈在威尼斯随手摘下、扔给船夫的手表都价值百万。   不过在跟着莱昂去后台时,郁檀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是个周末,他和周乐扬在学生会准备艺术展。隔壁办公室里突然一阵喧闹。两人出去看,才发现是一群人在起哄让一个干事请客。   那个干事是个特优生,成绩却很优秀,每次考试名列前茅,还拿到了一等学业奖学金。这周七万块的奖金到账,一群学生听说这件喜事,都闹着要他请吃饭。   特优生笑容尴尬,为合群答应。几人于是热烈聊起去哪里吃饭。一个富家子弟说佩兰小镇的餐馆太烂,不如包车去白金堡的高餐,晚上宵禁前一起包车回来。   高餐一顿人均上千,几个人一起去,一顿就吃下一万块。热火朝天间特优生表情越来越尴尬,文风眠就在这时推门出来:“我表叔新投资了一家沉船餐厅,正在找人试吃,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会长发话,一群人连带着郁檀浩浩荡荡地坐车去白金堡,又在沉船餐厅包场式用餐。既然是文风眠表叔的餐厅,又是开业大酬宾,自然没收钱。   吃完饭,其他人回佩兰,文风眠和郁檀去挑接待礼服。说起这件事,文风眠笑着说那家餐厅不是他家开的,只是提前打电话去说过。特优生赚奖学金不容易,就不要打劫他们请客了。   ……   孟先明放弃奖学金评选,是不是因为想把钱留给其他特优生?   郁檀琢磨到一半就被莱昂推到后台去化妆了。校外请来的化妆师看来看去,惊叹道:“同学,你皮肤真好!”   琢磨来琢磨去,她只给郁檀涂了点乳霜,就像打个隔离都是对这张脸的亵渎似的。莱昂倒是一脸严肃地坐在旁边,任由另一个化妆师在他的脸上动来动去。   莱昂是典型的日耳曼长相,平日里严谨近乎苦大仇深,被化妆师收拾一阵,如有威严似的英俊逼人起来。结束后,他看了眼镜子,显然不太习惯自己满头摩丝的模样,又问化妆师:“要不要也给郁檀修下眉毛?”   “不用再修了,再修就像个漂亮小姑娘了。”化妆师笑嘻嘻道,“走吧,两位名校小帅哥。”   莱昂皱眉看郁檀一眼,忽地竟有点脸红,又快速地把目光挪了回去:“走吧。”   之前排练时都好好的,没想到最后一次走位状况百出。好在等正式开始时,莱昂终于恢复了正常,只是站直了身体,不再看郁檀。   礼堂外又开始飘雪。郁檀捧着花,和一众学生干部等在雪里。   文风眠也到了。他和孟先明都在那群学生干部中等待。郁檀先看了一眼满脸冷淡的孟先明,又看文风眠。   昨晚的叶子事件后,郁檀不知怎的,总有点不敢看文风眠。他只看了文风眠一眼,文风眠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注意到郁檀的注视似的,他抬起眼对郁檀笑笑。   不多时,魏龄公爵终于到了。   中年男人在侍从的迎接下从车上下来。和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个漂亮的青年秘书。青年不算特别年轻,大约已走入了20s的后半叶,双手却保养得很好,细嫩得像是从来不干粗活的少女。   莱昂引领公爵进入礼堂。郁檀配合地向公爵献花。双眼相对之时,郁檀明显感觉对方的眼睛在自己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公爵和颜悦色道,“几年级?”   “郁檀。四年级。”   公爵笑了,眯起眼角的细纹:“四年级?好好长大,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啊。”   他按了按郁檀的肩膀。郁檀微笑,视线穿过公爵的肩膀,忽地看见后面的文风眠。   文风眠的脸色冷得可怕。他近乎森寒地看着公爵的手。   仿佛发现文风眠的视线了似的,公爵又看向文风眠。这次,他笑得很暧昧。   “这不是风眠吗?替我向你的父亲问好。叶嘉,和风眠打声招呼,你家和他家之间有那么紧密的交情呢。”   跟在公爵身边的秘书连忙配合。文风眠盯他们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公爵大人,欢迎您莅临佩兰。”   ?   公爵和秘书入内。属于郁檀的环节告一段落。他随着其他学生一起进去听演讲,想到刚才的所见,疑窦丛生。   可他坐在莱昂旁边,看来看去,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聊八卦。   演讲到了中场休息时。郁檀刚起身,就看见文风眠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追过去,想和文风眠聊聊昨天的事。可文风眠越走越快,一直到大礼堂深处。就在文风眠停下时,早已等在那里的人向着文风眠走来。   那是个让郁檀意想不到的人。   公爵的秘书。   文风眠森冷的声音传来:“你找我是想干什么?”   “我……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我姐姐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从今年开始,她就不肯接我电话……”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文风眠不耐烦地说,“她是什么身份?我需要了解她的事?”   “以前你对我们很好……对不起,是我误会了,少爷。”那个秘书抿着唇,眼圈发红,“我知道我这样做让她伤心了,也让您失望了,但我、我没有出卖过任何文家的隐私……”   远处有学生聊着天往这边来。郁檀走回去对他们说:“前面的盥洗室在清扫。”   两个人“哦”了一声,往其他方向去了。郁檀和他们一起走,不多时,手臂被猛地抓住。   抓住他手臂的文风眠面色很冷:“你刚刚在跟着我?”   郁檀解释:“不是……”   文风眠却很恼火:“谁准你跟过来的?你……”   在看见郁檀静下的眼神后,文风眠顿了顿,懊悔地低头:“抱歉,我有些应激,我只是……”   “郁檀!你原来在这里!”有老师走过来,“快回大礼堂,魏龄公爵点名说采访结束后,要你带他参观校园呢!还有作为学生代表和他共进午餐,这可是其他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的大机会!”   公爵很看重他吗?郁檀一愣,不太确定公爵是否听说过他以满分考进国王学舍。   这大概就是特优生互助会心心念念的、和大人物建立私交的机会吧。但郁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在他准备点头前,文风眠说:“郁檀身体不舒服。”   “啊?”   郁檀瞪着眼看向文风眠。文风眠冷冷道:“他发烧了,我要送他去医务室。”   “发烧了?现在……”老师明显疑惑,但迫于文风眠的威势,只好道,“好吧,可惜了。我去和公爵交涉,看他愿不愿意换一名学生。”   在老师远走后。郁檀甩开了文风眠的手:“发烧?”   文风眠抿着唇不说话。郁檀冷道:“虽然我不在意这所谓的机会,但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停了停,郁檀说:“不说?我走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文风眠追上,再次拽住郁檀的手腕。郁檀挣扎几下,文风眠说:“和我回寝室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郁檀没说话。文风眠又道:“对不起,郁檀。真的对不起。我不想在不安全的地方谈这个。拜托了。”   郁檀终于看文风眠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清凌凌的。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今天学校有活动,鸢尾学舍空空荡荡的。郁檀和文风眠回到他的寝室,在沙发上坐下后,郁檀说:“不知道我们就这样缺席,会不会被罚?”   文风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他。郁檀有点不耐烦地往后靠:“算了,来都来了。”   他闭着眼,仰着洁白的下巴,一副不快模样。文风眠看他好久:“对不起。”   “别废话。”   “魏龄是我父亲的政敌,前些日子在我父亲手下吃了不少亏。叶嘉和我家有交情……魏龄带叶嘉来佩兰这一趟,就是为了羞辱我。”文风眠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住的。”   “为什么他带叶嘉过来可以羞辱到你?”   “叶嘉的姐姐叶雯是我父亲的情人。他和她是大学同学,都在冕桥读书。大学毕业后,她本来是我父亲的助理,后来被我父亲养在白金堡外的庄园里。”文风眠说,“我从小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上小学前,我父亲会把我送到庄园里去避暑。叶雯就在那里做我的家庭教师。”   复杂的关系让郁檀一时结舌:“你母亲知道他们的关系吗?”   “她知道。”文风眠顿了顿,“她也有自己的秘书。而且,她对我父亲选人的眼光很有信心。叶雯是冕桥大学的高材生,她觉得她可以做一个优秀的家庭教师。”   “……”   文风眠继续说:“叶嘉比叶雯小十岁,他以前也在白金堡读书,只是成绩没有叶雯好。放假时,他也会来庄园帮工。在他毕业后,我父亲给了他一个在教育厅的职位,打算三年后攒够资历就提拔他。可他等不及,第二年就背着文家和魏龄搞在一起,出卖了文家的隐私,让文家卷入一场大案子,以此高升。郁檀,你知道么?他在做这些时甚至没有考虑他姐姐的处境,只顾着自己……”   “……叶雯后来怎么样了?”郁檀说。   文风眠停了停:“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大概率是被送到哪个无法被联系的地方去了吧。我父亲不会允许被政敌掌握的把柄继续留在白金堡。”   “……”郁檀说,“我明白了。”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家族背后……这么肮脏。”文风眠苦笑,把手埋在刘海里,“郁檀,我的生活是空空荡荡的,除了明面上的奖章,什么都没有。”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等演讲结束,我还要旅行学生会会长的职责,接待魏龄去佩兰的宾客餐厅用餐。真恶心,郁檀,魏龄不是好人。他摸你的肩膀,说你前途无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太漂亮了。就连只喜欢女孩的人都会为你脸红,何况是他这样的人……”   “但我不是叶嘉,也不是叶雯。”郁檀打断他,“我对这种人能给出的东西不感兴趣,也不会任由别人背叛安排,随波逐流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文风眠抬眼。郁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少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片刻叹了口气:“你辛苦了。”   “……”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郁檀轻声说,“文风眠,闭上眼。”   温暖的、纤细的双手抱住了他。   文风眠曾费尽心机用一枚叶子的谎言骗了一次抚摸的头发的机会。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付出,他在无尽的空洞中渴求的少年,却给了他一个拥抱。   “刚刚你和他们说,我发烧了,没办法去接待魏龄。现在,你被我传染了。”郁檀抱着文风眠,“给他们打个电话吧,你生病了,不用和魏龄一起吃午餐。”   文风眠沉默片刻:“我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可以,病毒已经过来了。”郁檀说,“我也不喜欢魏龄。你讨厌他,我就讨厌他。我和你站在一起。”   “……”   “你现在有觉得好点吗?”   文风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觉得好点。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说出每一句话时,他的内心深处都相当平静。   道歉是平静的,提起父母是平静的,让郁檀远离魏龄时,是平静的。   他八面玲珑,当然能算计到,郁檀不会因为这些肮脏的身世讨厌他。   但他没有算计到,郁檀会拥抱他。   “……好多了。”文风眠许久后低低说,“郁檀,你以后不要这样抱别人了。”   郁檀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有的人……”文风眠低着眼,半晌笑了一下,“……会当真的。”   会变本加厉地算计你。   会不死不休地把你拽进他的人生。   因公爵莅临,佩兰公学今日无课。文风眠打电话说了自己生病的事,破天荒地缺席了在魏龄面前表演的场合。   回头时,郁檀正躺在他的沙发上。   郁檀拿着本书在看。阳光照过窗玻璃,折射在他的眼上。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有那么一刻,文风眠好像听见郁檀在问他,下午想去哪里。   “……想去看海。”   文风眠不知不觉地说。   郁檀转过眼,他又有些莫名其妙,显然他刚才没说过那句话:“看海?去船屋那边吗?”   文风眠的手指在书籍上停了一会儿,片刻笑道:“你听错了。”   没有什么看海。   外面的世界喧闹繁华。在文风眠撂挑子后,学校紧急让副会长接替他的工作。没有人相信温文完美的文风眠会撒谎。   文风眠在小小的寝室里背弃了他的世界。   即使站在书桌前,背靠11月底雪地反射的明亮的天光,闻着古老公学的木质气味,文风眠看着沙发上躺着读书的少年,只是想到,父亲和叶雯在冕桥大学是否也有过这样静谧的场面。   静谧到让这个故事能抛除阶级、抛除向上爬的野心,变成一个简单的故事。   一个高材生因为爱上自己的同窗,在他的庄园里困住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胸口长久的空洞,好像总要靠另一个人的温暖才能被满足。   而他自己,他现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能给出的,又和魏龄能给出的东西有什么区别呢?   不能被血淋淋地捧出来的,也能成为留下另一个人的真心吗?   文风眠指甲紧紧掐入桌上的书籍。有那么一刻,他惊惧于自己仿佛也要重蹈覆辙。   不。   他比他的父母更有才智,他比浅薄嚣张的魏龄更有耐心。   他一定会去更高的位置。   如果被捧出的东西永远没有温度,那么,他会竭尽所能,向他捧出一个冰冷但盛大,如巨大宝石般的世界。   只要郁檀会抱着那枚宝石,对他微笑。   郁檀合上书。他又看了文风眠一眼,觉得文风眠的情绪不太对劲。   总算明白了,文风眠在温文尔雅的表面下,竟然有这么多的阴影。   难怪文风眠在和人交友时,总是有点怪怪的。   郁檀也没什么和这样的少年交朋友的经验。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安慰文风眠一会儿,直到文风眠说:“郁檀。”   他坐在郁檀身边,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又一次地,靠得很近,近到文风眠的睫毛历历可数。郁檀以为文风眠又是凑近了想说什么话,于是道:“你……”   鼻尖只差几寸就要相碰。   电话却在这时慌张地响起。郁檀连忙去接电话,在看见来电人时,郁檀眼神一凛。   他扔下文风眠,忙不迭地按通接听键:“喂?”   “郁檀!你在佩兰吗?”电话里传来浦茉莉带着哭腔的声音,“救救我——!”   “救命啊!” 第88章 戒尺? 走廊白烟滚滚,难闻的气味四处蔓延。郁檀蒙着脑袋冲向储藏室。   拽掉挡门的扫把,撞开大门,浦茉莉哭着扑到了郁檀身上:“郁檀!他们要烧死我!”   郁檀拍她脊背。文风眠在外面说:“是烟雾机。”   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两台烟雾机。文风眠拔掉插头,再没有白烟喷出了。   浦茉莉嚎啕大哭起来。郁檀安慰许久才让她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我在医务室值班。有人打电话说他在银杏馆,脚崴了,需要紧急处理,我背着医疗箱过来。刚进来就被锁在了储藏室里……”浦茉莉哽咽,“我拼命敲门,没有人来救我,外面还冒起了浓烟……”   这间位于二楼的储藏室里只有一个小气窗,往外看下去是一片水泥地。一旦浦茉莉真的慌不择路,被吓得从气窗翻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的,你回去好好休息。我一定想办法把凶手抓出来。”郁檀安慰道。”   浦茉莉哽咽着点头。   郁檀把她扶回医务室,脸色十分难看。他攥紧拳头,转身向剑兰舍院的方向走去!   文风眠拦住他:“郁檀,你去哪里?”   “常越!除了他还能有谁?”   郁檀一把打开文风眠的手。   剑兰的公共休息室里,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坐着。见郁檀进来,一个人起身说:“你找谁?”   “常越在哪?”郁檀开门见山。   几人对视一眼:“他不在宿舍,应该是去排练楼排练了。他应征上了音乐剧社的男演员……”   “很好。”郁檀点点头。   他从公共休息室的茶几上抄了两根硬邦邦的法棍走,抬脚又去排练楼。已经是11月底,每个社团的年底演出都在筹备中,排练楼的每条走廊都人来人往。穿着戏服的学生们疑惑地看着面若寒霜的郁檀。   郁檀没理任何人。他一脚踹开写着“音乐剧社”的排练厅大门,与此同时,巨大的吊灯正从天穹顶端砸下来。   管风琴声戛然而止。惨白的光映着少年的影子,狠狠地打在漆黑的排练厅里。身着戏服的演员们震惊地抬起头。   坐在剧场前排的少年不耐烦地回过头。在看清来人后,他骤然怔住。   饰演女主角的女生最先尖叫:“你是谁啊?谁让你闯进来的?”   佩兰很重视自家社团每年的年度演出,也从来不吝于在这种活动里让佩兰与金雀花合作,免去两所公学学生的反串之苦。   饰演女主角的费莉正是金雀花的五年级学生,也是学校里美名远扬的级花。因姿容绝丽,也因家族这些年攀升迅速,她性格骄傲,最讨厌毫无礼貌的底层学生。   费莉总是很自信。作为金雀花数一数二的美人,她战绩赫赫。光是来佩兰演出的这一趟,她就已经收到了十几个男生的示好,饰演男配的演员更是在见了她两面后,就私底下向她表白。   唯一让她有点郁闷的是,她最有好感的音乐剧社顾问始终对她神色淡淡。   方家在A国仅次于四大家族,音乐剧社顾问方赟泽身为方家的继承人亦是一等一的英俊文雅。费莉答应来佩兰演出,也是怀着想要接近这名传说中的继承人、邀请他做自己的舞伴的心思。可她没想到,对于她的邀请,方赟泽竟然毫无理由地拒绝了。   难道方赟泽看不上她的家世和礼仪,想找一名更加名门闺秀的舞伴?   费家虽然不如孟家、苏家那般历史悠久,也是有名的世家。费莉觉得自己大失面子,又听见佩兰学生们私底下传闻方赟泽有心上人,更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道。   她连着几天追问那些学生,想知道方赟泽的心上人是哪名贵族小姐。   结果向来对她予问予答的佩兰学生都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唯一最好脾气的小提琴手被她问得受不住了,只好说:“其实我们都是开玩笑的啦……之前有人闯进雕塑室,看见方哥在雕刻一座雕像,所以有人传闻,方哥雕的是他喜欢的人。”   “雕像雕的是谁啊?是个什么样的女生?”费莉不甘心。   那人想了想:“据说很清冷、很温柔……”   搞半天人家喜欢仙女那型的。费莉为此大为窝火,越排练越觉得自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有人闯进排练厅,她借机发泄、想也不想地就吼出了声。   她声音好听,发起怒来也总被人说是美人嗔怒。可粗鲁闯入的少年竟然看也不看她,气势汹汹地向着舞台走来。   而且,方才还喧嚷的排练厅此刻全因这个少年的到来静了。他们直直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佩兰的校园传说似的……费莉因被无视而更加愠怒。眼见少年走到舞台灯光下,她怒道:“我在叫你呢!你没耳朵吗?”   灯光照亮少年的脸。   费莉怔住。   少年撑着台缘跳上来。他没看任何人,与费莉擦肩而过,右手用力地攥住费莉身后男演员的衣领!   “你!你干什么?!”   用来捶路灯也不会断裂的法棍被郁檀劈头盖脸地砸到了常越身上。   全场目瞪口呆。他们看着郁檀把常越按在地上,在砸断了一根后又换了另一根……终于,郁檀又一脚踩上常越的肩膀。   “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他脚底不断碾压,眼睛半眯着,像是择人而噬的猫科动物,“常越,你是男人吗?你有种吗?”   说着,他举起长长的法棍,狠狠地砸向常越的胯下!   常越哀嚎一声。法棍在地板上断裂成两半。郁檀低下身,他用常越的脸擦了擦手,冷声道:“最后一次警告。常越,想想阿什福。”   说完,掉头向排练厅外走去。   转身时,闪光灯一闪。郁檀别过头,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正举着手机,脸蛋红扑扑地看着他。   郁檀:“……”   他继续走。那个女孩大喊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费莉!是金雀花的学生!”   “美少年!你有没有圣诞舞伴啊!”   郁檀脚步不停。他从排练厅出去时,门外已经围满了人。文风眠站在人群里,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很快地握住了郁檀的手:“郁檀,我们回去。”   郁檀看他一眼。   即使有文风眠伸出的手,即使黑压压地、四面八方都是在注视他的人,强烈的愤怒还在肚子里翻涌。   郁檀就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的确彻头彻尾地和陈舒言是两种人。   无论是书里,还是现实里所见,陈舒言都是那个会声称着“正义”,为了“大义”行动的人。   他不会。   他只是记仇,只是睚眦必报,只是像一只暴躁的猫科动物一样,会将自己和周围一小部分人视作自己的领地。   一旦领地被人入侵,他就会不计代价地暴走。   但看着文风眠眼底的担忧,郁檀依旧强压下了自己的愤怒。   他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任由文风眠把他带走。   即使在他身后,排练楼附近几十米处的喷泉池旁,公爵正由学生会副会长和苏奕行带领着参观校园。   在他们身后,除了记者团,还有远处被陈舒言与几名特优生围着的叶嘉。不知是谁打听到了叶嘉是平民出身,也许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在路上拦下了叶嘉,正拿着计划书,对着叶嘉陈词。   与此同时,站在陈舒言身后,和陈舒言一起过来向公爵做互助会资金争取的于渟蹙了蹙眉。   “丁洋去哪里了?他不是说了要一起过来的吗?”他疑惑地想着。   就在这时,喷泉对面的排练楼一阵喧闹。   原本在听苏奕行介绍校园的公爵和在听陈舒言介绍特优生互助会的叶嘉纷纷抬起头。   他们皱起眉,疑惑地看向排练楼的方向。   ……   “报!!国王学舍新生持法棍袭击A-list常越!!常越进了校医院,生死不明!”   “从剑兰直奔音乐剧社排练厅,在方赟泽的面前殴打他的演员……我就这样一步步看着转学生成为佩兰的皇帝……”   “没人管管他吗?那可是在金雀花的学生面前!金雀花啊!之前在学校里闹就算了,这下都要闹到隔壁学校面前了……”   “管他……?你想想阿什福,想想开学那一连串进医院的人……再不济,你想想方赟泽呢?……之前也有传言,说方赟泽第二次进医院就是他干的……”   “都没人提他在打完人后和会长一起手拉着手离开了吗……我的大脑现在还在震颤,这是什么意思?”   “小道消息,今天公爵莅临国王学舍,本来叫了那位去做向导。结果那位说自己生病了不去。没过一会儿会长就说他也生病了!还要去校医院照顾人!”   “什、什么……?难道会长也?不是吧……我的会长?”   “楼上在友邦惊诧什么。会长和那位的传闻不是都传了一个月了吗,国王学舍和学生会人人都知道……”   “不是,我以为就是闹着玩的啊,会长不是对谁都好吗?……我还以为就是说着玩儿……”   “先是夏晔,又是首席,现在是会长……佩兰遇见活的妲己了……”   “不……已经不只是佩兰的妲己了……我在金雀花的朋友问我认不认识学校里一个叫郁檀的,她说她的死对头把郁檀吹得天花乱坠,想看郁檀的照片……”   论坛沸沸扬扬。郁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好一会儿,文风眠给他发来消息:“走廊里的摄像头被关了。但常越承认是他找人把茉莉关进储藏室里的。”   “那就好。”   “不过,他不承认发烟机是他摆过去的。大概是他知道这件事太危险吧。万一茉莉真的以为发生火灾,从窗台上跳下去呢。”文风眠说,“尽管他不承认,这件事也记下了。”   “嗯。”   “校医院给茉莉放了一周的假。你放心,茉莉会顺顺利利地去下家医院工作的。”文风眠说。   郁檀说:“谢谢。”   在听见脚步声后,他挂掉了电话。   孟先明从门外进来。他脸色冷得难看。   在进入办公室后,他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郁檀如他要求地到了首席办公室,他却如同没看见郁檀似的,从头到尾没和郁檀说一句话。   他打开电脑处理公务,又开始写作业。郁檀一直站着。   直到郁檀背靠到墙壁上时,孟先明才说:“站直了。”   “……”   “很不错的亮相,现在随行的记者团也知道,法棍在佩兰可以是一种凶器了。”孟先明淡淡道,“你怎么想?”   郁檀沉默。   好一会儿,他说:“……当时手边只有这个。”   孟先明:“所以你没有别的办法?”   郁檀:“……嗯。”   “好吧。”孟先明冷冷地说,“常越芒果过敏。下次用法棍殴打他时,你可以在法棍上抹点芒果酱。”   “……”郁檀说,“我下次记住。”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在给你提建议吧?”孟先明说,“我假设你知道,芒果过敏是会致死的。”   郁檀:“……”   “苏奕行把你打人的事情糊弄过去了。他说,那是一种实验戏剧排练。很离奇,方赟泽也这么说。”孟先明顿了片刻,“公爵夸你们很有创意。下周音乐剧演出时,他会亲自过来观看这场实验戏剧。”   郁檀把脑袋抬起来了:“什么?”   “很不可思议吗?我也很不可思议。自从你进这所学校后,好像所有校规都是徒劳的。”孟先明的声音更冷了,“你庆幸苏奕行能给你找出这么离谱的理由吧。否则,你今天干的事足够你被记大过乃至停课了。”   郁檀:“……”   就在他放空大脑时,孟先明说:“手掌伸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打开抽屉的声音。郁檀看着孟先明在抽屉里翻找,忽地想到了一样很封建的、属于贵族男校的东西。   ……   戒尺? 第89章 私心 果然有一枚檀木做的戒尺被摆到了办公桌上。   郁檀脸绿了。   他喉结动了动,不可置信地看了孟先明一眼。孟先明平淡地说:“看我干什么?”   说着,孟先明从抽屉深处拿出一管药膏来:“给我看看你的手。”   “……?”   “手掌青了,关节也肿了,手臂呢?”   郁檀憋着一口气,解开袖口,把自己的袖子撩开了。可能是因为破窗效应,本来以为孟先明要用戒尺打他的手,现在他挽袖子挽得很顺从。   脑袋不知怎的想到了很久之前,孟先明让他解开领口的那一回……孟先明冷冷道:“我看你早晚要给自己留疤。”   “不会,我不是伤痕体质。”郁檀下意识地说。   掌心被按了一坨冰凉的药膏。   “……”   药膏在孟先明指下一点点被推开,一开始是凉的,被揉进皮肤后又开始发热。郁檀怔了一下,低头看见孟先明垂下的睫毛。   比他大一岁的冷面少年在专注地给他上药。少年皱着眉,好像有些微微的不耐烦。   动作却十分耐心。   手掌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又被少年捏住。孟先明涂完药,把药膏放到郁檀手里:“剩下的自己回去涂。”   郁檀有点呆呆的:“你不罚我啦?”   “想被罚?手好之后过来,打掌心40下。”孟先明说,“你想让我亲自执行吗?”   郁檀连连摇头。孟先明忽地笑了一声,很浅,好像没有笑过一样。   郁檀蓦地有点慌。   他把药膏连同被涂过药膏的掌心一起攥了起来。孟先明说:“先好好糊弄你的公爵。罚抄禁足的事,下学期再说。”   “……下学期?”   “还有十八天就放寒假了。你这学期从头惹事到尾,至少让你在学期结束前顺利地参加一次圣诞舞会。”孟先明冷冷淡淡地说,“常越袭击教职工,罚警告一次,晨跑和禁足,此外禁止参加圣诞舞会。这够不够让你老实点,不在最后半个月里惹出别的事来?”   郁檀:“……”   孟先明:“说话。”   郁檀:“……他不惹浦茉莉的话,可以。”   “还有,这半个月你没有别的早饭了。每天早上吃法棍。”孟先明说,“有异议吗?”   “……没有了。”   “很好。”孟先明说,“你可以走了。”   郁檀犹豫地看了孟先明一眼:“就……就这样?”   孟先明却没再看他:“不然呢?我和你说过的东西,你听过哪怕一次吗?”   “……”   “怎么不走?还在等我做什么?”   郁檀嘴唇动了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戒尺,片刻低下头,转身出去。   就在他推门时,孟先明说:“对了,提前祝你圣诞舞会快乐。”   “……啊?”   “混乱了一学期,希望那一晚会是个平安夜。”孟先明说,“至少,于你而言。”   郁檀怔了怔,很难得的,有点落荒而逃。   少年与他的气息消失在办公室里。   许久后,孟先明若无其事地把戒尺收到了另一个抽屉里——不是他在郁檀面前找东西时打开的那一个。放戒尺的原盒安静地躺在那里。   有那么一刻,他有一种胜利了的感觉。   起身到窗边,孟先明拉开窗帘。不远处,小小的身影正在匆匆往首席别墅缩。   只是一学期,郁檀就惹出这么多事来。   如果郁檀在佩兰能过得快乐一点,也许郁檀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总是把自己丢进无法收拾的极端境地里了。   陌生的念头骤然升起,孟先明皱皱眉,不明所以。忽地感觉指尖黏糊糊的。   低头,发现自己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药膏。   孟先明怔了怔。   黏糊糊的,有点烫。   像是发现自己沾染到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似的,他用手帕擦掉它,又用力地拉上窗帘,坐回办公桌前。   屏幕上是校领导的询问邮件,他手指停了很久,几段话打了又删,关于郁檀的处分决定写了又改,最终,忍无可忍似的,孟先明写下最终的回复。   “郁檀是以满分考入国王学舍的学生。天才总是有些怪癖。他对于佩兰来说,是很珍贵的学生。”   他又写:“常越骚扰教职工在先。这件事闹出去,比学生之间的小冲突更难听。阿什福的事情在前,学校今年不能再出更多影响声誉的争议了。”   片刻,校方回复:“既然你和文会长都这么说,那就这样处理吧。”   孟先明眉毛微微松开。他正要合上电脑,但很快,下一封邮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过孟首席,在你提交换寝申请时,你曾承诺会为他的行为风纪负责。可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即使已经搬到了你的身边,他依旧风波不断。佩兰可以容忍有怪癖的天才,前提是,他对学校造成的影响是有限度的。明年是佩兰成立的500周年,我们希望从明年开始,不要有任何哪怕一件意外事故发生。”   “与此同时,我们也希望你对他的每一份评估,的确是出自客观,而不是出自某些私心。这些日子,我们从学生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你和他的关系的反馈。”   光标停在了这个位置。   “孟首席,希望你能如你所言,真正地管束好他。身为首席,你更应该为学生以身作则,不是吗?”   “而且,身为佩兰创始人的后裔,你也不希望佩兰出现丑闻。”   “对吗?”      ……   “报——!!处置公告静悄悄地贴在公告栏上了!常越对教职工危险恶作剧,罚晨跑、禁足,禁止参加年底的圣诞舞会!”   “?所以是常越犯事在先,那位只是在报复?”   “但那位一点处置都没有也太偏心了吧……”   “不是不处置,是延后处置。人家是国王学舍满分新生,公爵又点名要看他的演出,学校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罚他……”   “卧槽,不会是那个人的计策吧?就像阿什福那次一样?献祭一个阿什福换一个国王学舍满分,献祭一个常越换一个公爵的关注?转校生疑似黑魔法师……”   “不是,没人觉得常越罪有应得吗?我心爱的茉莉小姐姐啊!竟然就要这么离开学校了!整个校医院就她最好看最温柔T__T这下整个校医院又只剩男的和凶悍大姐了……”   “说到这个,你们都找好圣诞舞会的舞伴了吗?下周就要开始发放心意信了。要是一封都收不到,多丢脸啊。”   “说到这里,李涛,谁是金雀花的第一校花……”   论坛帖子热热闹闹地歪了楼。一群佩兰学生为金雀花哪个女生最漂亮争吵不休。剩下的在讨论郁檀是否拥有某种献祭黑魔法,不如以后叫郁檀黑魔法师。   新闻社的照片拍完,杨隽和万松窝在角落里玩手机。玩着玩着,他们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喂!你知道美少年在哪里吗?”   杨隽莫名其妙地抬头。入目是一个穿着金雀花校服的女生。他问:“什么美少年……”   “就是你们学校最漂亮的那个……”   “娜娜!那个!那个是不是美少年!”   挽着她手臂的女生叫起来。两个女孩往角落里看,顿时一起尖叫。杨隽遥遥一望,看见一顶柔顺的黑发。   两个女孩也不搭讪。她们对着角落一阵猛拍,然后嘻嘻笑着跑了。而后,又有两个在角落里逡巡的女孩闻讯而来:“请问你就是……”   “抱歉,美少年借我一下。”文风眠温和地说,“郁檀,有人要买展品。”   他把郁檀从人群中拖走了。郁檀得救似的跟着他走,头上被扣了一顶毛线帽和墨镜:“你不是说有人要买展品……?”   “借口而已。剩下的事让周乐扬做吧。”文风眠说,“再不走你就要被这些人生吞活剥了。真是的,佩兰的年度艺术展,怎么放进来这么多外人。”   “展会本来就是对外公开的。”郁檀把帽子戴好,也有点毛骨悚然,“怎么这么多金雀花的人跑过来……”   “我朋友说,费莉从佩兰回去后在金雀花四处吹嘘,说她在佩兰看见了千年一遇的美少年。马上就是圣诞舞会,所有没定下舞伴的女生都跑来看热闹了。”文风眠说,“今年你可要收到很多心意信了。”   “心意信?”   “这是佩兰和金雀花的传统,期末考试结束后一天,把心仪舞伴的名字写在邀请卡片上,再把卡片装进信封里。男生是蓝色,女生是粉色。学校的官方马车会把心意信送到心意目标的信箱里。”文风眠说,“郁檀,你想过要和谁跳舞吗?”   “和谁跳舞……”   不远处,孟先明领着苏奕行和几名级长向这边走来,郁檀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往角落里缩了缩,只希望这群级长赶紧经过。苏奕行却偏偏停下脚步:“文会长啊。”   他又含笑道:“怎么回事?怎么有低年级学生见到级长不打招呼啊?”   郁檀抬了一下眼。他正要开口,孟先明说:“苏奕行,先办正事。”   说完,他带着其他级长离开。   全程,他没有多看一眼郁檀。   苏奕行看看他,又看一眼郁檀,挑了挑眉。   郁檀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怎么了?”文风眠问他。   “……没什么。”   郁檀明显是有什么没说。文风眠也不追问,只是说:“那我们去自习吧。”   “一起去吗?呃……你不用留下吗?艺术展是学生会组织的……”   “不用。”文风眠说,“和你一起自习比较重要。”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之前总带着郁檀参与学生会活动的文会长开始越来越多地带着郁檀从集体活动场合二人翘班。郁檀刚想说这不太好,文风眠就低下头笑笑:“去找天琦还是我们单独一起?”   “天琦在跟着凌老师准备奥数冬令营,我们单独去吧。”郁檀想了想,“吴炯……算了,他根本不学习。”   至于南昳,不知道他在哪个地方和荣铮一起甜甜蜜蜜自习呢。   到了期末,大家都很忙。或许是为了沾染学霸之气,郁檀和文风眠一起在白橡木自习室坐下,就看见里面几张熟面孔。   其中一张郁檀还有些眼熟,是那个最初接近他的同年级的姜源。其他几个则是低年级的爱学习的学生。郁檀刚坐下,就看见于渟在外面晃了晃:“郁檀!”   他把一袋饼干递给郁檀:“咖啡厅的圣诞限定姜饼人,你尝尝!”   于渟在一周前伤愈返校。因他是特优生互助会的成员,又因互助会和郁檀的敌对关系,他不敢在明面上和郁檀接触,只加了郁檀的Nex偷偷感谢,还送了父母准备的家乡特产给郁檀。   现在,他也三不五时地送郁檀一些力所能及的小礼物——不过都在互助会其他成员不知道的时候。郁檀接了姜饼人,说:“谢谢,不过下次不准买了,咖啡厅的限定那么贵,没必要……”   “我在那里打工嘛,免费的!”于渟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好了好了,我先走了!”   远远地,他看见赵峻进走廊,赶紧溜了。   赵峻抬眼没看见于渟。他和郁檀对视一眼。赵峻一笑,郁檀厌恶地别过脸去。   回到书桌上,文风眠低声说:“我们郁檀的人缘越来越好了?”   “哪里比得上你。”郁檀说完,感觉文风眠又要开口,用笔戳他脑袋一下,“专心。”   他低头学习。文风眠果然不再说话。不过在准备去吃晚饭时,文风眠说:“你想去A-list的图书馆自习吗?”   “怎么了?”   “感觉那边的资料齐一点。”文风眠说,“我可以给你我的临时卡。你之前想要看的那本A国历史大全,A-list的资料室里就有。”   他说得云淡风轻。郁檀走了一会儿,却意识到什么似的:“你不喜欢白橡木旧馆?”   文风眠怔了一下,没瞒过似的,无奈点点头。郁檀想了想说:“这里是有点旧。但我习惯这里了。你想换的话,下学期再说吧。反正距离期末也不到半个月了……”   “倒不是因为这里太旧了。”文风眠低下头,“那个叫姜源的一直在偷偷看你。”   ……?   “他看我……那就让他看吧。”郁檀说。   文风眠眼神闪了闪。在他再说点什么之前,有人叫他的名字。   是学生会的事务。见文风眠还要回学生会,郁檀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嗯,不好意思。”文风眠说。   郁檀抱着书离开。在看不见文风眠的地方,他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文风眠这样在外人面前长袖善舞,和每个“朋友”都相处得八面玲珑的人,好像唯独对他有种很强烈的占有欲。   譬如本来是他、周天琦和文风眠三人在一起自习。文风眠在加入这个自习团队后一直对周天琦很友好。可在前天,周天琦说要跟着凌飞星准备冬令营,所以没办法过来后,文风眠尽管温言祝贺,但唇角的弧度都比平时高了一点。   再加上今天姜源的事,郁檀都有点怀疑文风眠之前是不是在为周天琦退出三人自习而高兴了。   郁檀回到首席别墅里。头一次地,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坐在了餐厅里。   餐桌上还摆着吃剩的法棍。郁檀低下头,看向自己恢复如初的手心。   距离他用法棍打人,已经过去了三天。   一个人独自在这里吃早饭,也已经三天。   三天,孟先明好像突然冷了下来。他不再像之前郁檀受伤时那样事无巨细地照顾郁檀,以至于郁檀都觉得烦人的程度。   但他也不像之前阿什福那件事后对郁檀的刻意无视。   和郁檀见面,他会礼貌点头。郁檀问起什么,他会客气回答。他在Nex上提起浦茉莉转出手续的事情,公事公办。   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降温。   或许不是莫名其妙,是因为他打了常越。孟先明决定远离他的喜怒无常。   ……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叫他到办公室时,要给他亲手上药。   还祝他圣诞舞会快乐。   ……   心绪越来越复杂。郁檀盯着门口,想今天他要在这里等孟先明回家。   “……”   虽然也不知道他想等孟先明回家问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郁檀低头,竟然是苏奕行的消息。   也不知道苏奕行是从哪里弄到他的Nex号的。在医务室的事情后,苏奕行就加上了他。   但在那天那句风流的“想追你”后,苏奕行就没再发别的消息。就像他只是随口一说,然后就让郁檀躺列了。   然后,就是法棍打人事件那天,孟先明说苏奕行在公爵面前为他解围。郁檀为此在Nex上感谢过苏奕行,苏奕行说先不急,等他消息。说到这里,这件事还没有后文——   在看清消息后,郁檀的眼睛缩了一下。   “郁檀在吗?”   “有人叫你来级长楼一趟~” 第90章 绝不妥协 “谁?”   “我啊。”苏奕行说,“快带你来我办公室吧,音乐剧剧本改好了。”   “……”   也是,这是苏奕行发的消息。   又一次踏入级长楼,一楼只有两个值班级长在,其他人都去夜巡了。   首席办公室的灯也暗着。   郁檀垂下睫毛,他不再看那边,走向苏奕行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门时,郁檀皱起了眉:“怎么你也……”   “郁檀。你来了?”苏奕行笑吟吟地说,“坐吧,我们好好把剧本过一遍。”   “……学长,你没说过还有别的人会来。”   “别的人?方顾问可不能算是别的人。你差点搞砸的是他准备了一学期的音乐剧。再说了,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在魏龄公爵面前圆谎。”苏奕行轻松地说,“好啦,赶紧坐下吧。”   郁檀戒备地看着方赟泽。   戴金丝眼镜的少年冷淡地坐着,在他进来后,静静地看向他。   即使已经很久不见,郁檀依旧觉得方赟泽像一条冷血的毒蛇。他顿了片刻,在靠近苏奕行的沙发上坐下。   苏奕行视若无睹似地笑。方赟泽盯着远离自己的郁檀,眯了眯眼。   “好了,相关人等到齐,是时候过一遍我熬夜两天改编的剧本了。”苏奕行晃了晃手中的打印纸,“有什么意见请及时提出哦?”   郁檀去拿茶几上的剧本,恰好与同时伸手的方赟泽碰到了指尖。二人对视一眼,郁檀没有客气,继续拿走了面上那本。   方赟泽没说话,在郁檀拿走顶上那本后,拿走了剩下的那本。   “……”一想到这个人干过什么,郁檀就为刚才的接触一阵恶寒。   郁檀低头翻剧本。不得不说苏奕行真的很有创意。两天时间,他在原剧的基础上加了一段剧情,把郁檀写成了一个对欠薪剧院经理的借口唱段十分不满、以至于挥舞法棍上台打人的观众,甚至还给郁檀写了一个唱段。   就是……   “在剧情里我要穿女装和高跟鞋?”   苏奕行笑容不变:“是啊,不行吗?”   “……你写的剧本。”郁檀合上剧本,“我没意见。”   “郁檀没意见,那你呢?”苏奕行看向方赟泽,“方顾问?”   在拿到剧本后,方赟泽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至此刻,他才冷冷开口道:“虽然很荒谬,但这大概就是你们的极限了。”   他把剧本放到茶几上。苏奕行说:“方顾问,新剧本可以吗?”   “明天下午三点,排练厅。”   抛下这句话,方赟泽起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苏奕行笑笑:“真没想到方赟泽会答应配合。他不是个完美主义者吗?我以为,他根本无法忍受别人碰他的音乐剧。”   “……谁知道他想干什么。”郁檀说,“说不定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在等我呢。”   郁檀不相信方赟泽会有任何好心。他正想离开,苏奕行说:“就这么走了?”   “呃?”   “不打算谢谢我吗?”苏奕行说,“我熬夜了两天,还亲手给你写了唱段。”   俊美随性的少年的确比平日里看着疲惫许多。郁檀说:“谢谢你。”   顿了顿,他又说:“……我很抱歉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苏奕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随时找我还……”   “你打算用什么还我?”   苏奕行十指交叉。他声音依旧随性,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郁檀,像是脱掉了轻快好脾气的面具:“郁檀,我的帮助可不便宜。你可别想用一顿饭来打发我。”   郁檀一怔,面色静下来:“我知道。”   他骤然惊觉自己在这所学校里的懈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从考上国王学舍,还是从把阿什福赶出佩兰开始?他渐渐地失去了最开始那种强烈的警惕心。   也许是因为惧于他的威名,不再有天天来找茬的学生,也许是因为一个个荣耀加身,从国王学舍史无前例的第一名,到王室赠与他的救助安菲的勋章……   他干掉阿什福,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被追查。他揍常越,是因为早就听说常家甚至还不如杜家——常越只是个靠着巴结霍弘才当上A-list的末流贵族。   而且,郁檀承认,在痛揍常越时,让他能怒不可遏地公开出手的除了难以自控的情绪,还有那枚藏在宿舍里的十字勋章。   一个对公主的救命之恩,换痛打常越的机会,于他而言很划算。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略的呢?   忽略这些和他在一起读书的少年人人都是大贵族的后裔,每个人的家族都在报纸上搅动风云。   学校里不止有阿什福,不止有常越。   会因他的每一次动手被卷入、或主动卷入的,不只是可被他算计控制的那些人。   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冷汗涔涔。就在这时,苏奕行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吧?”   “……记得。”   “那现在。”苏奕行突然眨了眨眼,“在你心里,我更好还是首席更好?”   ?   “看来现在还是首席更好。”苏奕行有点遗憾似地说,“那没办法了。”   郁檀看他一会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嗯?”   “你并不是喜欢我吧?比起我,你似乎更在意孟先明。”郁檀说,“我听说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停了停,郁檀说:“你似乎很在意他对我的态度?”   苏奕行微笑。郁檀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呛水了:“难道……你对他……?”   “喂喂,别说这么恶心的话!”苏奕行咳嗽起来,“你怎么这么恩将仇报!”   郁檀不言,只紧盯苏奕行的反应。苏奕行说:“准确地说,我和他目前还是朋友。不过嘛,我和他之间现在有个小小的私仇。我这个人气量比较狭小,如果怀疑自己被当做过小丑,就要让对方也当一次小丑,才能舒心。”   “什么意思?”   苏奕行盯着郁檀的脸,片刻笑了:“糊弄公爵的人情,换你把这个交给孟先明——如何?”   他递给郁檀一枚粉色的信封。郁檀问:“这是什么?”   “金雀花的舞会心意信——只有信封,里面是一张空白贺卡。”苏奕行说,“我会把他带去看你的演出。演出结束后,我再带着他去后台向你献花。等到那时,你在那里把这封信交给他。”   郁檀盯着苏奕行,片刻道:“这就是你在剧本里让我穿女装的原因?”   没想到郁檀会这么敏锐似的,苏奕行的眼神闪了闪。郁檀又说:“你想看我穿着女装把这封心意信交给孟先明?”   连这也被郁檀看出来了,苏奕行眨眨眼:“不行吗?”   郁檀说:“”   郁檀毫不犹豫:“换一个。”   “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们家和孟先明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知道你误会了我和孟先明之间的什么,让你觉得我这样做可以羞辱到孟先明。但很抱歉,我不想掺和进来。”郁檀把信封放回苏奕行手里,“如果这就是麻烦你糊弄公爵需要付出的代价,恕我无法支付。”   苏奕行盯着郁檀:“你确定吗?三天后,公爵会来学校看演出,如果没有我帮你,你打算怎么混过这一局?”   郁檀看着苏奕行,忽地笑了:“实验戏剧?我猜公爵也没有把这个借口当真吧。他愿意返校一趟,大概只是对这个滑稽的借口感兴趣,想看看我们能在短短一周内玩出什么名堂。”   苏奕行脸色不变:“它的确只是张遮羞布。但总得有这张遮羞布在。恰巧支起这张遮羞布的绳在我手里。”   顿了顿,苏奕行用近乎诱哄的语气说:“郁檀,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要你配合我玩一个恶作剧而已。”   “我会亲自向公爵说明这件事。”   苏奕行一怔,对上郁檀冰冷的眼。少年起身:“现在不需要你为我操心了。”   郁檀拉开办公室门,身后传来苏奕行的声音:“什么意思?”   “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被人威胁。或者,因为这张脸,被人当做羞辱另一个人的道具。”郁檀说,“苏奕行,多谢你。在这里待了一学期,我差点忘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免费的午餐。”   他冷笑:“以后我会更小心的。”   说完,郁檀摔上门。   少年脚步匆匆,又在下楼时撞上另一串脚步。   两串脚步在楼梯口停顿片刻,郁檀的声音说:“首席晚上好。”   他的声音冷淡克制,像是普通的学弟对学长那样礼貌。片刻,年长些的声音说:“你怎么在这里。”   “苏次席找我有公事。”郁檀的声音说,“首席有事吗?”   再片刻,郁檀的声音说:“我走了,首席再见。”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离开。   就像意识到什么,于是骤然斩断了一切似的。少年的脚步声很快。   在那之后,停在走廊里的脚步才向着苏奕行这边来。   它在苏奕行办公室门口停了片刻,最终,又向首席办公室去。   孟先明什么都没做。   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夜巡记录,孟先明动作一丝不苟。   就像他毫无波动。   就像郁檀突如其来的冷淡也正如他所愿。   ——而且,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孟先明在办公桌前复习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最终,他看向日历上的一个圈。   明年一月。   圣津和皇家军校的合办项目RWLP的冬令营。   圣津负责培养政治、外交与学术精英,皇家军校负责培养未来军官。它们的联合项目更是高级将领的摇篮。在过去的几十年里,A国的大量将军、总督乃至于元帅,都曾从这个项目里走出。   很多人都以为,进入RWLP是孟先明的梦想,就连孟家人也这么认为。   只有孟先明知道不是。   在多年前的那场恐怖袭击后,在亲眼目睹那具残破的、被吊在旗杆上的尸体后,在听见舅舅骤然崩溃的哀嚎声和被舅舅的副官捂住双眼后。   进入这里,就成为了孟先明为自己赋予的责任。   垂下眼,孟先明想,他的人生不能有一点偏差。   早在七岁那年,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他要如何要求自己的一生,又是在为了什么而活。   将日历端正地放在桌前,孟先明起身。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是他前几天让管家去找的。管家一时没拿到,推迟了几天,今天才被送到他的茶几上。   一管祛疤的药膏。   看了那管药膏许久,孟先明把它收进了抽屉的底层。   拿起笔,孟先明打算继续写笔记。忽地他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苏奕行闲闲地靠在门框上,把玩着耳机盒。   孟先明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苏奕行看他一眼,笑了:“来找你和好。”   孟先明又皱眉:“我不记得我们绝交过。”   “那就更好了。”苏奕行走到办公桌前,“先明,很抱歉之前为了那么幼稚的事情找你麻烦。我已经充分地反省了自己,尤其是我那无聊、恶劣、又浅薄的恶作剧……”   孟先明看他一会儿:“什么意思?”   苏奕行说:“今天我本来想让郁檀在演出里穿女装。”   孟先明停顿片刻:“所以?”   “然后我给了他一封粉色心意信,让他演出结束后穿着演出服,把它交给你。”   孟先明停笔。   他定定地看着苏奕行,苏奕行像是没看见孟先明的脸色越来越冷似的:“他拒绝了。”   “……”在长久的静默后,孟先明冷冷说,“你真无聊。”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笔记。直到苏奕行说:“其实,今天除了道歉,我还想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喜欢郁檀吗?”   笔尖在这一刻陷进了纸里。   “没有。”   “很好。”苏奕行站直了身体,走到门口,“那我以后追他的时候,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回头一笑:“放心,是在佩兰之外。寒假马上就要到了,不是吗?” 第91章 梦醒 从级长楼回到别墅,郁檀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从抽屉深处取出十字勋章。立体雕刻的王冠光芒璀璨,像是一个无声的陷阱。他看了它很久,毅然把它塞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地方。   好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竟然飘了。”   也许是少年时期的激素影响,也许是接连胜利导致的膨胀,他竟然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无所不能。   直到苏奕行的一句话让他知道,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是多么脆弱。   国王学者是无法兑现的未毕业身份,郁忆晴依旧是可被伤害的地雷,距离成年或毕业依旧遥遥无期。   在进入这所学校前,他曾立誓不要再如前世一般,在成年后仍要为了利益与这些天之骄子继续纠缠。前世,他在学校里被欺凌,立下这样的誓言无可厚非。这一世,他与他们成为了表面正常的同窗,这样的纠缠就可以继续了吗?   不。郁檀告诉自己,不行。   即使人格平等,他们的社会身份也让他们做不到平等。在毕业后,他们会成为大家族的话事人。郁檀却要花费二十年,才能在他们的“扶持”下,成为在外人眼里能和他们平等喝茶的人。   否则他的人生就会像安普顿的那场烟花一样。十六岁的郁檀在天台上震惊于四面八方绽开的美丽。三十六岁的郁檀却会坐在政府办公室里,头疼于第二天纷至沓来的市民气候投诉。   十七岁的苏奕行可以因为一点小私怨,开玩笑地让他去对孟先明做一场恶作剧。也许十七岁的少年真的觉得这只是一场同学间的玩笑。他困在学校里,尚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继承的事业比天大,同在一个教室的生活让他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权,甚至少年人大多还有一点天真在,他还会对身边家境贫寒的学生产生一点半真半假的同学情谊。   但三十七岁的苏奕行呢?   手握权势的他也许大概率已经忘记了二十年前被他拐去做恶作剧的同窗。   但如果,他还记得郁檀——他就一定会把郁檀放在他的棋盘上。   十六十七的年龄很好。少年们在榆树如荫的校园里醒来,拿着同样的书在高大的雕花走廊里奔跑。即使毕业后就要分道扬镳,尚不知未来命运的他们也只会关注漂亮同学、圣诞舞会、曾一起在图书馆里借过相同的书,以为毕业后的生活还会和学校里一样,常聊天、常联系、跨越两座城市飞来飞去,聊十六岁时聊过的话题。   盛大美好得像是一场不会谢幕的幻觉。   但十六岁的话题总会过期。总有一天,这些会继承家族的少年们会意识到,当他想要他们意见不同的少年朋友闭嘴时,不必大动肝火长篇大论。   而是只需要一个职位,一笔金钱,甚至一句威胁。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无论这个少年是苏奕行,是夏晔,是文风眠。   也包括手持校规的孟先明。   所以……   为了十六岁时跨越阶级的青春幻觉,做一生追梦的盖茨比。   这不是郁檀想要的结局。   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第二天早上,郁檀醒来。   他盯了一会儿白色的天花板,起来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十六岁的夏天很好。绿草如茵,湖中行舟波光粼粼,少年们在热气与花香中念诗,忘记了彼此的姓氏。   越是疲惫的成年人越会被困入这股青春的幻觉中,甚至妄想重来一次,从少年时代开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他绝不要做那个被困在十六岁的夏天的人。   客厅里静悄悄的,像是昨晚根本没有人回来过。郁檀去教学楼上课撞见吴炯,才听见对方紧张兮兮地说:“昨晚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首席和次席打起来了啊!”吴炯瞪大了眼,“你不知道?!”   “……?”   据说是昨晚十点左右,级长楼。有人叫了校医过去。校医到时惊恐地看见最遵守校纪的孟先明和最随性温和的苏奕行一人坐在一边。苏奕行脸肿了,孟先明拳头肿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郁檀离开级长楼之后。吴炯还在叨叨:“你知道他们打架是因为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和首席很熟吗?”   不远处,文风眠端着餐盘过来。郁檀垂下眼:“……我和他不熟。”   又在文风眠坐下前说:“风眠,我早上有点事,先走了。”   文风眠原本在微笑,听见这话后表情也没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吗?”   “我的私事。”郁檀说。   上课前,他去了国王学舍一趟,找舍监说了要搬入寝室的事。舍监有点疑惑:“你不是住在孟首席那里吗?”   “孟首席是好人。他答应我在手伤痊愈前不用搬出去。”郁檀挽起袖子,“现在手伤好了。”   人人都知道孟首席绝不会在合乎流程的事情上卡人。舍监于是给郁檀看。看了一会儿,他说:“好巧,你原本的寝室位置马上要空出来了。”   “马上?”   “你不在时乔愈搬到了那里。前天他递交申请要搬出去,昨天申请通过,今天他说带人来搬东西。”舍监说,“寝室打扫需要三天。你急吗?”   三天,刚好是期末周开始时。郁檀真心地笑了:“我知道了,多谢。”   他写好申请表格。申请手续会直接走校方行政,不会通过任何学生。下午,郁檀就收到了审批通过的回答。   中途,文风眠给他发消息:“郁檀,听说你今晚要在音乐剧社那边排练?”   昨天刚和方赟泽“商量好”的事,今天还没开始,文风眠就已经知道了。郁檀回复:“还没定下来。”   文风眠说:“要我带晚餐过来吗?”   郁檀又回复:“不用了。而且,你也没必要去那里吧。”   文风眠过了一会儿回复:“心情不好吗?”   “我只是觉得,即使是朋友,也该有彼此的空间。”郁檀回复,“我认真地回复这些,不是因为我生气,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公学里的朋友,我不喜欢去哪里都要和人报备行程。”   文风眠那边显示了好久的输入中。郁檀:“如果我真的生气,我就不会回你消息了。风眠,我说话比较直白。我更希望我们之间能早早地有合适的分界,而不是某一天突然矛盾爆发,吵得不可开交。”   文风眠好久之后回答:“我明白了,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   郁檀回复:“没事。”   文风眠回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郁檀看着那个笑脸,心想无论如何,他此刻对文风眠说的这段话是真诚的。   他也希望文风眠此刻是真诚的。或许的确是,毕竟此刻的文风眠也只有17岁。   文风眠会是他公学里的朋友,不是公学毕业后的。相交线在交点后就不会再相汇了。   郁檀愿意给这个交点一个体面的收场。   困在青春的噩梦和困在青春的美梦里,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收场后,每个人该在自己的世界里往下走。   下一个是方赟泽。即使很讨厌对方,郁檀也认为自己应该告知对方自己的决定。   他提前十五分钟去排练厅,没想到排练厅里已经有个金色的脑袋。方赟泽冷冷地说:“你不是要搬家吗?还要在这里混多久?”   “赟泽,你别赶我走嘛,我好想你,现在RIOT四个人只剩我们两个了,我们不该打好关系吗?”乔愈可怜巴巴地说。   “和我打好关系?我都不想戳穿你是为了什么过来。”方赟泽面色寒了一点,“乔愈,RIOT只剩我们两个人在学校了,别让我轰你出去、让你丢面子……”   乔愈还是一副耍赖模样。方赟泽揉了揉额角,真要赶人。   就在这时,乔愈忽地微笑:“赟泽,我真的很好奇,你急着赶我出去,是因为你不希望我在你的剧场里耍赖破坏,还是因为你的某种私心?”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讨厌郁檀吗?为什么答应在演出里增加他的段落?好奇怪啊赟泽,费莉她们给你的邀请函你也没收,你到底在等什么?”乔愈冰蓝色的眼睛很明亮,“你该不会……”   方赟泽脸色骤然难看:“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郁檀敲了敲门扉。   二人转头。乔愈顿时敛住眼中暗芒,又笑得活泼天真:“郁檀,下午好啊!”   他像是郁檀养在外面的金毛宠物狗一样凑上来打招呼。郁檀早看透他窸窸窣窣的本质,对这份热情敬谢不敏。   方赟泽冷淡说:“你来了。”   “嗯,提前了十分钟。”郁檀说,“不过,不是来准备演出的。我决定向公爵说清楚那天的事。”   方赟泽怔住,好一会儿恼火地说:“说清楚?你打算说清楚什么?”   “不是什么实验戏剧,是常越欺负校医院的护士,我在校医院勤工俭学,气不过打伤了他。你和苏奕行是好心替我遮掩。我很感谢你们,但不能连累你们。”郁檀缓缓道,“这些是我打算在邮件里写的内容。”   方赟泽看了郁檀好久,像是不认识他了一样。好一会儿,方赟泽冷笑道:“感谢?不打算连累?不打算连累也已经连累了。怎么,事到临头了过意不去,不想让我来帮你撒谎?”   “但这也不是我的本意。方赟泽,我没有要你帮我撒谎,却不得不领受你所谓的‘人情’。”郁檀说,“我已经决定了,演出我不会参与。”   他要离开,方赟泽却霍然站起来。他森寒道:“郁檀,你脑子想清楚了吗?那可是公爵大人……”   忽地,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成酱色,好久才冷冷道:“也是,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那你就去吧。我等着你把自己作践成一块顽石!”   说完,方赟泽坐下,不再看郁檀那边。乔愈看他一眼,追上郁檀的背影。   “郁……”   但不等他追上,郁檀已经消失在拐角。   知会完方赟泽和苏奕行,郁檀整理好了发给公爵的邮件。他细细地说明了事情原委,又在最后加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公爵大人,我很抱歉。但我不希望因此破坏校规与佩兰学生最重要的品质——诚实。”   “郁檀。”   在发出邮件后,郁檀终于如释重负。   又一次盯着天花板,郁檀想,他不后悔揍了常越。   事后想,的确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已经做了的事,就不需要后悔了。   而且经历这一场能让他想清这么多事,即使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郁檀也觉得事有所值。   在佩兰的噩梦和美梦他都已经经历过,现在是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了。郁檀摊开复习资料,在开始学习前,他下楼去接水,蓦然在走廊上看见孟先明。   孟先明刚从外面回来似的,右手缠着绷带,正沉默地看着他的房门。郁檀没想到会和他迎面撞上,一时间垂下眼睛。   正在他想要礼貌地打个招呼时,孟先明说:“为什么要走。” 第92章 搬离 孟先明看到申请了?   也是,他是首席,与教职工一起处理校园事务的人,又有什么是看不见的。   “我的手伤痊愈了。”郁檀说。   “马上是期末周,需要这么急么?”沉默后,孟先明说,“我是说……你可以下学期搬出去,不用着急。”   “……”   “是因为苏奕行的事?他的恶作剧很过分,我会让他来找你道歉的。”   前几天还在对郁檀极尽客气的少年在背后捏紧了指节。郁檀静静地看着他,片刻道:“如果是几天前……”   如果是几天前,他也许会开个玩笑,问逼苏奕行道歉是否也是首席的公事公办吧。   又或者,问问苏奕行和孟先明到底有什么矛盾,以至于苏奕行想出了那么离谱的恶作剧。   他止住话头:“因为我想搬出去。首席,我只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   “国王学舍本就是我的宿舍。”郁檀说,“谢谢你最初的庇护……让我在入学后,不至于住到夏晔那里去,能有为国王学舍复习的、安静的空间。”   “……”   “再感谢受伤后你对我的照顾。让我不至于在手臂缝针的时候,搬来搬去。”郁檀说,“谢谢你,首席,在我刚来这所学校,想着离开也无所谓的时候,是你帮我想清楚,我不可能永远在麻烦面前选择离开……”   “那我现在是你的麻烦吗?”孟先明忽地说,“我是说……住在我这里。”   像是知道自己失言,孟先明好久之后说:“你以前从来不对我说谢谢。”   郁檀安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我做的一切只是……”几句过去,孟先明闭上眼,“三天后,我会请人来帮你搬家。”   郁檀说:“谢谢。”   孟先明不再看他的眼睛:“不用谢。”   擦身而过的瞬间,孟先明说:“你说的如果几天前,是什么如果。”   楼梯间里静得能听见孟先明表盘指针走动的声音。   郁檀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解释。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深处。直到他彻底离开后,孟先明才允许自己抬头。   他花了很长时间,走进书房,坐在办公桌前。   并头一次地,拉上了那面可以看见郁檀房间的窗帘。   ……   学校的搬家效率雷厉风行。   音乐剧大戏开场的当天,郁檀就从首席别墅里搬出去了。协助搬家的有几个校工,还有郁檀的几个朋友,文风眠也在此列。   孟先明却不在。郁檀从他的地方搬出去,他只派了两个级长来协助。郁檀听见他们私底下叽叽喳喳地说:“首席因为打次席受处分了。学校本来只想让他们私下和解,次席也主动说这是他的错,不追究,首席却坚持自己应该按照规章被处置,学校也没办法,好在最后也没闹到公开的程度。”   “听说今天下午校长提前从B国回来,找首席私下谈话……这么大阵仗?不至于吧。”   “很至于啊,首席读书五年,第一次在佩兰违反校规吃处分。人人都知道首席是校长最喜欢的学生,校长肯定想把事情弄清楚。”   吴炯很忧虑:“校长都来了?孟首席不会出什么事吧。学校里这么多人,只有他我还是挺服气的,不会要换首席吧?”   周天琦拍拍他,示意他不要多嘴多舌,看了郁檀一眼。   郁檀充耳不闻似的,在把最后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浩浩荡荡,一群人搬来国王学舍。吴炯一进来就震惊于这栋建筑竟然这么老,不亏是佩兰中心区历史最悠久的建筑。走廊上别的国王学舍的学生斜着眼看他,一群聒噪的学渣。   和其他学舍的学生比起来,国王学舍的学生似乎性格更冷漠一些。除了舍院长莱昂和两个舍院级长,郁檀搬入全程没有人来打招呼。偶尔有人在走廊上看见这边,也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倒是乔愈在郁檀搬来的最后来了:“小郁檀,早知道你要搬过来,我就不搬出去了,呜呜。”   郁檀说:“你不搬出去也没可能和我住在一起。”   “至少你可以换个室友,不用和讨人厌的人造人抱团取暖。”乔愈一本正经道,“你信我,这个人完完全全就是个变态。”   眼见没人理他,乔愈看正在为郁檀摆放绿植的文风眠,笑眯眯道:“哎呀,文会长亲自跑来做家务啊?好奇怪,我以前可没听说过文会长这么居家呢。”   “因为郁檀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我的好朋友。”文风眠给绿植浇了一点水,“可不比某些人,来这么久了,一点忙都没帮上。”   他语气温和似开玩笑。乔愈也笑,用手去搭郁檀的肩:“小郁檀,我一直觉得我有个优点……”   郁檀走开。他追上:“不问问我我的优点是什么吗?好吧,光明正大。我想来找你,想和你住在一起,从来都明着说。不像某些人,总爱装人设、在背后玩那些收买人心的小手段。”   文风眠浇花的动作不变。乔愈意味深长地笑笑:“对了,郁檀,这个给你。”   他把几封明信片放到餐桌上:“小长假之后就该给你的,现在是物归原主。拜啦。”   乔愈摆摆手,消失在走廊里。他几句明涵搞得南昳心惊胆战,瞅了一眼文风眠,又把头低下。   只有吴炯大大咧咧的:“郁檀,我越想越觉得咱们好牛逼啊!”   “牛逼什么?”   “你从首席那里搬出来,会长来帮忙收拾,RIOT过来欢迎。”吴炯说,“入学时谁能想到有这阵仗!”   他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郁檀拍拍他脑袋:“下周期末考,你总该去图书馆好好复习了吧?来白橡木旧馆打卡,我监督你。”   “不是,你怎么恩将仇报啊!”吴炯惨叫。   几个人收拾到傍晚,一起吃了晚饭才散场。   离开餐厅时,郁檀听见旁边有学生说:“我在论坛的账号被封了……卧槽,你的也被封了啊?”   “讨论首席次席打架的帖子全被封了。还有那位不是搬出来了吗。有人说刚打架就搬出来,背后铁定有点门道,然后就被封号了……”   “难道他们两个是因为那位打起来的?我就说首席这半年越看越不像直男了,这个郁檀到底是什么来路,学校里这些A-list,在他来学校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不是特优生,贵族名录上翻不到这么个人,打听到别的学校也没听说过他,最近金雀花的学生也在扒他。搞得这么神秘。”   “金雀花的也在扒他?!不至于吧?”有人嫉妒得眼睛发红,“我们校内就算了,金雀花的女生也……他凭什么啊?长得连点阳刚之气都没有……”   “一天到晚地出风头。”有人冷笑,“那群金雀花的还把他当成精灵王子呢。要是扒出来他来路不干净,就好玩了……”   八卦主角到来,两个学生停住话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郁檀,又因看见郁檀身后的文风眠变了脸。   文风眠呵斥了他们,又追上郁檀:“别理这些人。”   想了想,文风眠说:“郁檀,你寒假有安排了吗?我叔叔的律所有个实习机会……”   “我会去归教授的实验室做项目。”   “归教授?他的实验室是研究数学和博弈论的。对于申请冕桥法律系来说,不算太对口吧。”文风眠说,“郁檀,铭德律所是白金堡最好的……”   “我知道你推荐的资源,一定是最好的。但我更想用我自己争取来的东西。”郁檀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风眠。”   文风眠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想要强迫你去做什么……只是归教授推荐实验室、和我推荐律所,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有。我靠努力得到了归教授的尊重,他相信我有能力完成他的研究。”郁檀说,“你为我推荐律所,是我需要还的人情。”   “我没有需要你还我什么,你也是靠实力赢得了我的友谊与推荐。”文风眠说,“否则,为什么我不把这个机会推荐给其他人?推荐给其他的国王学舍学生、其他的学生会成员……”   “文风眠。”   连名带姓。   文风眠脸色极短地沉了下来。郁檀直视他:“我们只是朋友。你不是我的领导。期末要开始了,我很累,不想辩论了。”   怔了片刻,文风眠很快恢复风度:“不好意思。”   “没事。”   二人一路无话,郁檀回到国王学舍。文风眠就在这时开口:“你说你累,只是因为期末吗?”   郁檀肩膀一顿:“嗯。”   “真的吗?”   文风眠看着郁檀,眼神温和,就像方才被称呼全名时的阴沉只是郁檀的幻觉。郁檀沉默片刻,道:“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   “还有半年就要GCE考试,半年后暑假自主招生。”郁檀说,“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你还有两年半的时间……”   “对于一个想拿到特等奖学金的学生来说,多长的时间都不算多。”郁檀说,“风眠,你知道我进入佩兰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辈子我可以选择默默无闻,也可以选择力争上游。但我绝不要再为了别人的评价往上爬、任由旁人的几句话决定我的命运。无论这个人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   郁檀没有把话说透。文风眠停了一下说:“对不起,最近在对于你的事上,我有些失常,抱歉。以后……我会改变和你相处的方法的。”   他抱了一下郁檀,表情依旧温和:“晚安。”   郁檀没有躲开:“晚安。”   文风眠笑笑:“接下来一周我会很忙,没办法一起去自习,复习加油。”   郁檀说:“你也加油。”   文风眠一直站在楼下,直到郁檀回到寝室。郁檀打开灯,套间的客厅里静悄悄的,他那个叫柯陌的室友好像还是没有回来过。   桌上却多了一打厚厚的纸。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堆“宿舍居住公约”。   ……   低头看页码,50页。   “一,不得在公共区域发出超出60分贝的笑声。”   “二,不得在宿舍里开派对。”   ……   “五十二,不得与植物说话超过30分钟并同时超过50分贝。”   “五十三,不得在同时食用熟鸡蛋和大蒜后故意对室友说话且哈气。”   ……   神经病。   郁檀看了一圈。五十条之前都算合理,毕竟双方都需要遵守。但在第五十条后,所有的规则就一路往诡异的方向狂奔了。   “……”   不会是乔愈在这座宿舍里干过的事吧。   郁檀看了一眼。套间的另一个房间里亮着灯光,却沉寂着,好像没有人在里面似的。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复习。不久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你还没有签合约。”   门外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 第93章 我们谈谈 灰发少年以机械的动作敲击房门。他持续两分钟,直到房门被扯开。   漂亮却同样冷淡的黑发少年靠在门口,抱着手臂看他。   按理说,普通人在被这么敲了两分钟的门后难免会有几分愠怒,郁檀却很平静,就像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让柯陌等两分钟似的。   他吐出的话也出人意料:“签合同是让你保持安静的必要条件吗?”   “是。”灰发少年平淡道,“你大可放心,合同是双向的。要求你做到的,我也同样会做到……”   “你的名字。”郁檀打断他。   灰发少年有些疑惑似地皱眉:“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宿管应该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过你了。就像我也知道你的名字。”   “就像你不喜欢吵闹的室友,我也不喜欢刚搬入新宿舍就被新室友不露面地、下马威似地塞一份同居合同,与此同时,对方还没有向我自我介绍。”郁檀说。   “柯陌。”少年思考片刻后说,“你是认为这份合同不符合你对宿舍生活的需求吗?”   他说话直白得近乎突兀。郁檀回答得比他更直白:“恰好相反,纯从合同的角度,我对这些规则很满意。”   少年皱眉,似乎彻底不明白郁檀是什么意思。郁檀缓缓说:“但即使如此,我也有拒绝你的合作态度的权力。柯陌,如果你诚心想谈这份合同的话,准备一式两份,再正式地当面把它交给我。我不接受一份被随便扔到餐桌上的合同。”   “……”   “顺带一提,我叫郁檀,和你一样是国王学舍的四年级新生。”郁檀说,“除此之外的部分不需要介绍。我们会一起住两年,你应该有眼睛去看、也有耳朵去听。你可以自己判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再选择用哪种方式和我相处。”   说完,郁檀把门关上了。   “……”   柯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郁檀知道和学校里的许多人比起来,柯陌也许不算坏。但他绝不会如旁人期待的那样,善良宽和地签下这份协议。   仔细想想,从进入佩兰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只需要毕业去大学,所以对很多事情都不执着。最开始被RIOT纠缠时,他想的也只是大不了离开这所学校。   被搬入首席别墅,还文风眠的救命之恩时,他想的也是无所谓。   因为无所谓外人说什么,因为可以隔绝RIOT找事的麻烦,所以可以住在孟先明旁边。   因为无所谓付出文风眠需要的那些陪伴和安慰,因为文风眠体贴和付出友谊,明明知道文风眠有心机,却还是渐渐和他越搅越深。   因为觉得对最终的目标没有影响,因为觉得不会失去重要的东西,因为最难以承认的、或许也得到了利益,所以总是无所谓。   自以为的不关心,自以为的没有丢失目标……到头来,却在这堆裹着好处的毒药里一步步丧失边界。   于是,在明白暴力和欺凌无法让他屈服后,对他的操控又裹着好意来了。   譬如苏奕行,他觉得他帮了自己的忙,就可以让自己去做那种恶心的恶作剧。   如果他在小长假后严厉地拒绝继续住在孟先明那里,苏奕行还敢这么说吗?   如果他在偿还文风眠的救命之恩时,没有允许他们每天黏在一起,他还会在今天被文风眠的反复说服触怒吗?   人生就像一个可悲的莫比乌斯环。陈舒言厌恶贵族学生对特优生的压迫,他建立的特优生互助会却变成了另一个等级森严的组织。   而他前世因太在意在痛苦中失去自我,今生却因为“无所谓”而在得意里被一步步侵蚀。   郁檀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能恰到好处。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这么继续下去。   今天在柯陌面前狠狠地说明自己的原则就是第一步。   郁檀痛痛快快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他撰写对公爵的邮件回复。   公爵没有追究他们的谎言——这点在郁檀的意料之中。一个位高权重的中年人怎么会在乎少年人的这点小谎。   但邮件最后的邀请让郁檀意外。公爵邀请他圣诞节去公爵府上参加圣诞晚宴。   公爵的圣诞晚宴是在上流社会发展人脉的好机会。郁忆晴如果知道郁檀得到了公爵的青眼,一定会很高兴。   郁檀想了想,在回复框里敲下:   “魏龄公爵大人,   感谢您的盛情邀请。非常遗憾,寒假期间我已安排了归教授实验室的研究项目,时间上无法出席。   期待日后有机会当面致谢。   郁檀敬上”   回绝简洁克制。郁檀发出邮件。   他记得魏龄拍过他的肩,也记得文风眠脸色难看地说,魏龄不是什么好人。   穿来这里后,因为自己如今的年龄还小,郁檀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对于身边生理上的同龄人,是觉得他们都是群未成年。对于成年人,是总觉得一个成年人不该对一个未成年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而且前世今生,都有太多人对他产生过混沌的好感了。郁檀对此有点反应麻木,习惯不深入去想。   如今看见魏龄的回复,郁檀是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既然如此,就直接拒绝吧。   哪怕不是,他也不需要那些所谓的好处。   从房间里出来,郁檀看见新室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面前堆着两份文件。   不仅如此,他还穿上了西装。   活像马上要出席商业谈判。   郁檀:“……”   “一式两份,我已经签字了我的部分。我按照商业合同该有的格式重新编辑了它。”柯陌的语速很快,“现在你可以签了吗?”   郁檀翻了一遍,签上了。   提起书包去图书馆,郁檀正在换鞋,又听见柯陌说:“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或许的确是在普通人中能和我做智力上的对手的人。”   “……?”   “但目前结论成立概率只有60%。在国王学舍入学考试前,我感冒了。”柯陌说,“所以我会再做一次验证。希望你在期末大考前能和我一样保持健康。”   “……??”   “柯陌?!你的新室友是他?”餐厅里,吴炯把饭喷了出来,“你完了郁檀,我听说他是个绝世大奇葩。由此数学考试,老师没看懂他的证明方法,给他判了错,第二天出差去国外。他竟然坐着飞机追到老师的酒店,逼老师凌晨三点爬起来听他讲证明方法……”   “不仅如此,在那个老师给他改分后,他怀疑老师没有听懂,只是为了敷衍他好让他闭嘴。于是在那个老师返校后,他又拿着卷子跑去办公室,对老师做原理抽查……”   “我听说他一年级时加入了学校所有科目的竞赛队,然后在一周内全部退掉了,因为他觉得竞赛队里的蠢货太多。”周天琦也说,“他一年级时本来可以进入国王学舍,但他放弃了。他说原因是他忍受不了和与他同届的任何一个人做室友。”   “有人说他爸在给他做改造的时候混了蜥蜴人的基因。”南昳很好奇,“是真的吗?他的眼睛是竖瞳吗?”   郁檀:……   “圆的,人类。”郁檀说,“我好忙,谁和我一起去复习?”   话音一落,南昳和吴炯就端着餐盘跑了。   郁檀把吴炯抓了回来,又送别周天琦去凌飞星那里。吴炯一路上唉声叹气,到了自习室又说:“我们坐那个靠窗的位置怎么样?有阳光晒着。”   苏奕行那件事后,郁檀几天没来自习室。他记得那里是姜源常坐的位置,其他位置都还有人在,只有那里空着。   他和吴炯坐了过去,想着等姜源过来时要不要和对方说一声。但姜源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图书馆的人来来去去,可能姜源是去别的图书馆学习了,郁檀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南昳先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一起在面包店排队时他问:“这几天文会长怎么都没来普通食堂了?你们吵架了吗?”   “期末周了,他说他会有点忙。”郁檀说,“你要什么?我要一个可颂……”   “哎,等一下。”排在郁檀前面,已经结完账的男生对打工的于渟说,“货架上是全部的可颂了吗?”   于渟懵懵地点头。男生说:“我都要了,给我包上。”   刷卡后,他回头对郁檀挑眉:“这不是郁同学吗?听说你收到了很多金雀花的心意信?”   郁檀没理他。男生继续说:“最近你可是被吹上天了啊。千年一遇美少年,国王学舍满分天才,暴打骚扰犯A-list的正义使者。在学校过得很得意是吗?转过来的时候还是个绣球楼里的流浪者,现在靠着首席和会长的庇护摇身一变,在学校里为所欲为,以为自己总算混到佩兰的顶端了?”   郁檀不理他,对于渟说:“我要吐司片。”   “牛皮吹上天了,就以为自己真是天使了。你以为在佩兰费尽心机爬到高处是什么好事吗?”男生古怪地笑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我要是你,就会小心点。免得爬得越高暴露得越多,最后把自己的底子都漏出来给所有人看。”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郁檀一眼,提着袋子离开。   面包店里有人投来古怪目光。南昳连忙拍郁檀的肩膀:“郁檀,你别理他。这些人就是嫉妒得发疯。”   他拔高声音:“我听说金雀花论坛在做投票统计,今年好多女生都把信投给郁檀了,郁檀目前排名第六!难怪有的人眼睛都红了,自己没本事吸引女生,跑来找受欢迎的人发疯!”   他边说话,边瞪向那些围观的学生。学生们纷纷把眼睛收了回去。   于渟这时小声说:“郁檀,我给你留了一个。”   他把混在不起眼处的可颂给郁檀夹出来。郁檀正要感谢,里面传来老板的声音:“于渟!你在冰箱里堆那么多废品面包干什么?!虽然说过打工的可以拿废品和临期面包走,你每天拿得也太多了!”   于渟脸红了:“对、对不起……活动要用……”   “活动?又是你那个什么互助会的活动啊?!每次都要你带吃的过去?”老板不满道,“真是的,没钱就不要学别人搞排场好吗……”   于渟喏喏道歉去了。南昳小声说:“我听说互助会拿到租活动室的经费了,是魏龄公爵给的。这个人不是军情处出了名的铁公鸡吗?竟然会给平民钱。”   又说:“他还邀请陈舒言和另一个特优生去公爵府参加圣诞晚宴。难以置信……陈舒言还挺有能力的,他真的改变公爵的偏见了?”   郁檀顿了一下:“两个人吗?”   “嗯……”   正说着话,门外有游行的队伍经过。   这是经过佩兰批准的学生游行。在这学期级长与特优生之间的流血事故后,佩兰就通过了这项议程。在递交申请、通过审批后,学生们可以举着纸牌与横幅和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们是在拉票……展板上都是他们的事迹和身世。想在圣诞舞会投票里拿到桂冠,好赢得去参加宫里的晚宴的机会?”   学校的圣诞舞会是放假前一天。宫里的圣诞晚宴是24日,魏龄的圣诞晚宴是25日,还真是忙碌。   郁檀看着游行队伍的前排。面容清秀的少年走在最前端。他戴着领花,挺着胸,像是想要让全世界都看见那一抹洁白。   他的左边是赵峻,右边是国王学舍落榜生,身后是他的老朋友李绍白。李绍白旁边是个生面孔,一个容貌漂亮的特优生,拘谨地跟着他们。   丁洋被挤到了最后一排。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强烈的欢欣与狂热。郁檀看了陈舒言一眼,在对方如有所感地看回来前,回看于渟。   于渟刚被老板训完,又见郁檀有些尴尬。郁檀说:“于渟。”   “怎么了?”   “国王学舍接待日时,我听说了一些魏龄公爵的传闻——从文会长那边。他说公爵私生活不怎么样。”郁檀说,“有机会的话,你和互助会的人说一下吧。”   于渟愣住。好一会儿,他犹豫道:“真的吗?”   即使知道由于自己和互助会的微妙关系,或许这句话会被当成是某种挑拨离间,郁檀依旧平静地点头:“嗯。”   哪怕结果不好,他也算是仁至义尽,无愧于心。   不远处的舞台上,陈舒言带着游行的学生们爬了上去,开始大声地演讲。   郁檀和南昳从面包店出来,天上又开始下雪。   南昳看了一眼天空说:“这些雪要一直下到明年三月了。”   他看着掌中的洁白:“然后又是一直下雨,佩兰的天气总这么糟糕。等我毕业了,我想去南方工作,郁檀你呢?”   “都可以。”郁檀说。   “都可以?好敷衍……你觉得南方好还是北方好?”南昳追问。   “我只想……无论去哪里,都能靠自己活下去。”郁檀说着,看了一眼手机,“等一下。”   他眼里终于有了点真心的笑意:“茉莉要离开学校了,我去和她告个别。”   “茉莉……哦!你救的那个小护士。”南昳说,“她不是做到这个学期结束吗?……也是,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后,越早离开越好。”   郁檀点点头。他想了想,给文风眠发了两条消息。当初浦茉莉出事时文风眠也在,还帮助送她回医务室。郁檀觉得有必要和他说一声。   发出消息,文风眠没回应。郁檀又打电话。就在这时,南昳说:“郁檀,你看那个是不是文会长?”   郁檀回头。   聆听演讲的人群中,站着文风眠。文风眠看着台上的演讲者们,微笑着鼓掌。   他身边的副会长指了指文风眠震动的大衣口袋。文风眠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垂下眼眸。   然后。   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回了口袋里。   自己的手机还在等待接通。郁檀怔然看着那边,慢慢地放下手机。   南昳说:“郁檀,你在给谁打电话?”   “没什么。”郁檀说,“我们走吧。”   他挂掉电话,走了两步。南昳问:“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好久,郁檀淡淡地低下眼:“没什么。”   他独自去医务室。浦茉莉在医务室等他。小护士没有穿工作服。她换上便装,米白色大衣格纹围巾,看起来青春又靓丽。   她还带了两大包零食来,里面都是郁檀爱吃的东西:“以后我走了,就没人给你带巧克力了。我专门多带了一点来,你在长身体,要多吃一点啊!”   其实郁檀也没那么喜欢吃巧克力。他笑着说:“我会吃的。”   “还有这个,你的围巾。”浦茉莉把装在盒子里的格纹围巾给他,“这可是奢侈品,好贵的!我戴的这个是假的,驼色的。给你的是真的,灰色的。”   郁檀不想收。浦茉莉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又狡黠地笑笑:“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在这种学校读书,我当然要给你买真的。我自己嘛,随便买条假的就行了,反正我的那些朋友也看不出来……哎,就是不知道我的新同事能不能看出来。这些私立医院的医生的工资都好高的。”   “私立医院?”郁檀有点懵,“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公立医院吗?”   “我临时收到了更好的offer。看到联系消息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浦茉莉兴冲冲地说,“他们说是在领菁上看见了我的资料,觉得我很优秀。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去这么好的私立医院工作,他们和我签了一个十年的合同……”   “十年?”   “是啊,说要先走一个培养计划。”浦茉莉毫无戒心地说,“但走培养计划时的工资也很多呢。”   郁檀忽地说:“有违约金么?”   “有……违约金?”浦茉莉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私立医院叫什么?”   在拿到私立医院的名字后,郁檀立刻低头去查。浦茉莉站在他身边,有点手足无措:“郁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看见重要持股人的名字后,郁檀顿了顿,道:“没什么了。”   “真的吗?”   “嗯。”郁檀说。   浦茉莉笑笑,抱了郁檀一下:“我还在白金堡工作,我们假期见啊!”   “假期见。”   女孩在雪里对郁檀挥手,像是蝴蝶一样快乐地飞走了。郁檀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后,他抬起漆黑的眼。   又一次地,他拨通了那个电话。而后,又是一次。   第三次拨打时,电话接通了。文风眠温和的声音传来:“喂?郁檀吗?”   “……”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忙,没注意到你打电话找我。”文风眠彬彬有礼道,“茉莉还在吗?”   “我们谈谈吧,文风眠。”郁檀直截了当地说,没有绕任何弯子,“就现在。” 第94章 期末清算 文风眠到时,郁檀已经在塔楼上坐了半个小时。   他没坐椅子,在窗边随意地靠下,两边墙壁上是佩兰历届优秀学生的画像。文风眠顿了一步,用平稳的声音说:“怎么想到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聊?”   郁檀平平看向他:“因为还想给你最后留一点面子。”   文风眠问:“什么意思?”   “茉莉的医院是你安排的吗?我在医院股东名单里看见很多姓文的名字。”郁檀说。   “是我安排的。”文风眠漫不经心地说,“她是你朋友,所以我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帮助。”   “帮助?也对,待遇是很不错。但你为什么要她签十年的合同?”郁檀问。   “十年吗?我不知道。”文风眠愣了一下似的,“被选进了医院里哪个培养计划吗?”   郁檀静静地看着他。文风眠说:“我可以帮你去问问。如果是某个培养计划的话,这是常态。没有哪家私立医院会希望自己培养了几年的人才跳槽去其他医院打工的。”   “真的吗?”   “我很疑惑你为什么问我这个。”文风眠说,灯光照在他俊美温文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古堡里的古典画像,“你好像在试图从我的行事意图里挖出某种……你想得到的答案。郁檀,你想问我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学生会竞选演讲时,在从小随着父母进出社交场合时,似乎他也总是在用这种语气获得他想要的利益。郁檀盯他许久:“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今天下午,小广场,特优生互助会在演讲,我给你打电话。你接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把它放下了。”   文风眠表情空白了一瞬,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在……所以你是在为了这个生气?”   郁檀不言。文风眠接着说:“我承认我是故意的。郁檀,这几天我一直在生气。”   “你生气?”   “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和我一起去那家律所,却和周天琦一起去归汉白的实验室。我承认我很嫉妒,我还觉得,你在故意远离我。”文风眠缓缓说,“我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控制不住。好像一遇见你的事,我就会失常。”   “……”   “郁檀,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过像你一样的朋友。”文风眠垂下睫毛,“你是第一个我不为了任何助力、任何家族要求、凭着本心去交的朋友。我的一切情商在你这里好像都失了灵,我会一直丢失边界、一直吃醋……”   “因为知道事情无法抵赖,所以直接承认了是吗?”郁檀打断他,“然后又开始向我装可怜了是吗?文风眠,你真是聪明。”   文风眠像是声音被卡住了似地。郁檀接着说:“你说你的手段在我身上失了灵。文风眠,我看是你在把我当傻子,你不是很清楚应该怎么拿捏我吗?文风眠,你不要觉得我从来没把事情说透,是因为我没发现你有心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能感觉到。只是以前我觉得有的东西比它更重要罢了。”   他起身,把毛线帽狠狠砸到文风眠身上,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文风眠大脑彻底空白。他追上:“郁檀……”   “别碰我!别跟着我!”郁檀说。   文风眠情急似的,一把抓住郁檀的肩头。郁檀回头怒视他:“放开!”   “不放!”文风眠说,“你对我不公平!”   “不公平?!是你对我不公平!你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郁檀吼道,“文风眠,我分不清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每时每刻,到底是在真情流露还是在为了某种目的公关表演。我分不清!”   文风眠呆住了。   他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郁檀继续往下走。文风眠说:“你要和我绝交吗?”   “我这学期都不想再看见你!”   郁檀摔上了塔楼的门。   在他身后,文风眠抓紧了扶手。   “也许明天会好的。”文风眠努力面无表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解释的,他只是生气了。他会为我生气,他真的把我当做朋友。”   “我会想到把他争取回来的办法的。”   他下了一阶楼梯,又是一阶,忽地感觉脚下很软、轻飘飘的,好像某种东西在听见那句“不想再看见你”后碎掉了。   就在这时,他脚底一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凌空的那一刻,文风眠头脑空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年底的期末考试,不是要和文家进宫跨年的政治表演。   而是,郁檀看见他受伤,也许就会原谅他了。   还有让他也分不清的。   他的每时每刻究竟是公关表演,还是真情流露。   跌倒在地上,脚踝钻心地痛。文风眠喘着气,捂着自己的脚踝。   头也撞到了,视野有点花,只看得见跌在他旁边的、郁檀丢到他身上的毛线帽。   在给医务室打电话前,在检查伤势前,文风眠下意识地做了这样一件事。   他捡起已经失去郁檀体温的冰冷的毛线帽,用它贴紧了自己的嘴唇。   ……   郁檀在天色深黑时回到宿舍。   柯陌的房间又亮着灯,也依旧寂静无声,人造人似乎在挑灯夜读。   郁檀脱下校袍,丢掉围巾,疲惫地坐在桌前。   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他苍白的脸映在窗玻璃上。玻璃外白雪飘飘,玻璃上他表情难得地阴郁又脆弱。   是他自恋,是他恶意揣测了吗?   可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报警。   安排去文家投资的医院是好意,那十年的合同又能怎么解释呢?   文风眠知道他和浦茉莉关系好,愿意为了浦茉莉去打一名A-list。   他觉得文风眠想以此绑住他的社会关系。   甚至浦茉莉的前途也会因此成为……未来很久之后,他无法摆脱与文风眠的关系的某种羁绊。   更可悲的是,在方才于文风眠对峙时,郁檀竟然会觉得,他那种带着恶意的揣测是真实的。   “……”   郁檀看向被他丢到地上的围巾。佩兰今年的年度纪念款,文风眠和他一起买的,一人一条。   他把围巾放到抽屉里,放入前,依旧好好地抚平了上面的褶皱,又把郁忆晴给他织的围巾重新拿出来。   而后,他在床上闭上眼。   ……   接下来的一周,郁檀没有再见过文风眠。   没有短信,没有联络,没有物理上的偶遇。原来在佩兰和一个人断联这么简单。   除此之外,和他丧失联络的还有他物理刻意远离的孟先明。在他搬出去、孟先明据说和校长谈过话后,他们就很少在学校里碰到了。   偶尔碰见,也是孟先明在维护秩序。对于特优生互助会如火如荼的舞会桂冠拉票运动,孟先明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他先是发邮件质疑校方为什么会同意在期末周通过这样的“游行表演”活动,又在演讲时当众斥责几个特优生应该好好回去复习考试:“成绩不是你们进入佩兰的立身之本吗?”   这下孟先明更加受互助会的特优生们讨厌了。他们暗戳戳地聊着天,想把孟先明从首席的位置上拉下来。   但他们不再说孟先明阻拦他们,是因为孟先明是贵族了。因为佩兰也有好的贵族。   譬如不死鸟俱乐部。   佩兰最出名的兄弟会/俱乐部有四家。一是以叛逆与享乐闻名的RIOT,其会长为夏晔。二是以精英与自持闻名的紫藤会,其会长为孟先明。三是宣泄着特权与财富的不倒翁俱乐部。第四家则是以传统和绅士闻名的不死鸟俱乐部。   不死鸟俱乐部是佩兰历史最悠久且从未间断过活动的兄弟会。它有着漫长煊赫的会员名录,RIOT和它比起来都算是小巫见大巫。它曾一度在佩兰排名第一,直到夏晔带着秦延灏等人加入了RIOT。   这让不死鸟的许多会员都很不甘心。   不死鸟的会长贾斯汀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在特优生互助会的组建中,他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现在更是身体力行地加入了陈舒言的演讲,在旁边为他支持站台。   这名A-list的加入让互助会的人全身一震,自豪于自己得到了更高的认可。   忙于这一堆事,孟先明更加没有和郁檀再见面的空间了。郁檀倒是和苏奕行偶遇过几次。   苏奕行脸上的青肿消退了,他和孟先明的关系却奇怪地没有因为那场斗殴而恶化,像是心结已经解开,又像是已经确定要干某件对于孟先明来说有些缺德的事情似的,苏奕行在分担级长工作的事情上简直尽心竭力。   而且,他还专程向郁檀为了乱开玩笑的事情道歉了一次。虽然不懂苏奕行到底想干什么,郁檀对此也敬谢不敏。   他没收下道歉礼物,只是专注地复习。   文风眠消失,夏晔不在学校,孟先明回避。   一学期和他产生无数纠葛的三大巨头好像就这么消失了,郁檀又变成了一个人。   哦不,或许还有在复习时拖他后腿的吴炯。   外界纷纷扰扰,校报上甚至多出几篇特优生互助会的报道,和矿产地工会换领导班子的新闻放在一起。那处矿产上大大地打着夏家的名字,除此之外,夏乔方家发表了联合声明,称从今往后将接受新工会的监督,为工人们提供更多的福利。   工会的一个新领导姓陈。   外面风起云涌,郁檀忙忙碌碌一周,总算忙完了期末考。   “完了完了,最后两道题我没写完。”吴炯在离开考场后哀嚎,“你说如果老师给我一点过程分,我能拿到B吗?”   “最后两道题不是课本上的思考题原题吗?真是白费郁檀给你一对一复习那么久。”南昳吐槽。   吴炯瘪瘪嘴。有人跑过来说:“郁檀,周天琦找你。”   周天琦和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郁檀点点头过去。   他刚进教学楼,就被人猛地推进教室,又从外面把门反锁上。   “离费莉远点!你这混蛋!”几个男生在外面大叫,“你要是敢和她一起跳舞,我要你好看!”   几个人叫嚣半天,其中一个人有点色厉内荏似地,又道:“乖乖在里面待着!半小时后会有人放你出来的!”   大概郁檀打人不要命的威名还是让他有些害怕。   一群男生跑走了。郁檀在教室里找到很久之前保存的图片,给管理员打电话。   十分钟后,管理员来开教室门,烦躁又叹息地说:“这个月几十起了,马上都要放假了,至于这么疯狂吗?还是为女生争风吃醋到脑子都没有了?”   郁檀对他说谢谢,离开教室。   马上要放寒假,压抑了一学期的佩兰学生们彻底癫狂起来,仗着即将离校开始惹是生非。与金雀花的联合圣诞舞会更是加强了这份癫狂。一学期到头看不见几个异性的青春期男生们自顾自地为金雀花的心意信排名竞争起来,以此为借口在欺凌里宣泄过剩的荷尔蒙。   名单前列的、无权无势的学生们被欺负了个遍,几个小家族出身的贵族少年也没有避免毒手。   郁檀在排名稳定于第五后,也受到了无数骚扰。   有佩兰学生跑到金雀花去发黑贴,说“别找郁檀,他看起来比你还像个姑娘”,然后因为过低的情商被群殴。   还有人发郁檀有暴力倾向,科普郁檀在佩兰打人伤人的光辉事迹。这些话吓退了一些乖乖女,但也有些女孩觉得更刺激了。   这些人里还有几个诡异的人,说着“郁檀是我们的漂亮校花,不能把他让给金雀花……”,然后因为发言过于诡异被论坛删除。   由于郁檀素有威名,他受到的骚扰比起其他学生来说轻了许多。但随着他与孟先明和文风眠的走远,有人嗅到了郁檀被排斥的气息,又缠了上来。   再加上马上就要放假了。这群人更加有恃无恐,甚至开始骗人关教室了。   郁檀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周天琦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郁檀,我刚刚去找你,听说有人把你骗走了……”   “没事,已经出来了。”郁檀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走吧。”   周天琦很担忧。郁檀说:“还没问你冬令营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今晚就出发,不去圣诞晚会了。”周天琦说,“离校前我想向你告个别。”   郁檀笑:“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到我还可以在这个冬天,干干净净地去白金堡追逐我的梦想。”周天琦认真地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   郁檀一怔。周天琦说:“凌老师和我说,如果能在冬令营里取得资格,他会给我申请下学期的数学集训,再参加明年夏天的夏令营。等到那时候,我有机会通过自主招生取得冕桥的推免资格,在读完高二后就提前毕业去冕桥数学系读书。他会为我写推荐信。等到那时,说不定我会比你早一年进入冕桥,做你的学长。”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也提前毕业?”郁檀说。   周天琦浅浅地笑了。他摸了摸郁檀的脑袋:“说好了以后要摸前提前说一声的,但还是没忍住。”   顿了顿,他又说:“冕桥见。”   郁檀怔了怔,也笑了。   “冕桥见!”   接周天琦去冬令营的车到了。凌飞星坐在汽车的驾驶座上。不修边幅的老师难得地头发整齐了一次,拘谨地穿着西装。   凌飞星说过,冬令营的负责人是凌飞星过去在国王学舍的同学。凌飞星好好打扮,想可靠地把得意门生交到老同学手里。   在看见郁檀后,凌飞星也笑了:“郁檀,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   “不能只是还不错啊。天才学生怎么能不拿全A?”凌飞星调侃,“快去准备国王学舍的附加考吧!”   郁檀笑着和他们挥挥手,转身跑进佩兰的雪地里。   雪花噼啪噼啪地打在围巾上。郁檀心想,再糟糕的地方,也总会有那么几件好事。   国王学舍的公共休息室里人满为患。虽然马上就是附加考,但考完基础考的学生们也偷偷松快了一把,跑来沙发上烤火。   空气里飘着甜蜜的圣诞糖果的气息,还有几个戴着眼镜的书呆子们在烤苹果和橘子。   在郁檀进来后,有几个人抬起头。他们瞅了郁檀一眼,没有和郁檀说话。   郁檀上楼,也没有和他们说话。   交不到的朋友就不要去交。   他只想做自己的事。   关上门,准备一天后的附加考。在国王学舍灯火通宵前,一封邮件送到了不死鸟俱乐部会长贾斯汀的桌子上。   “期末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恭喜你的排名大幅度上升。”贾斯汀看了一眼名单,给对面的清秀少年倒了一杯酒,“这个排名够你拿到明年的夏令营名额了吧?”   “不够,还差十几名。”清秀少年一饮而尽,看了一眼名单,“佩兰真是堕落了,竟然让一群特优生压在贵族上面,还想在学校里自立为王。”   “暂时的而已,早晚他们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领导者。陈舒言……总要给特优生一点排面,再说他的排名也下降了。”贾斯汀漫不经心地看着名单,“剩下几个不爱参与互助会的活动。也不用急,下回加把火。哦对了……”   贾斯汀手指摸过第一行,兴趣盎然:“郁檀考了第一?真厉害。”   “喂喂。”清秀少年眼里闪过嫉妒的光,“你不会也对这个害我被举报作弊的小杂种感兴趣吧?这个人比那些白蚁还烂。”   说着,他哧地一笑:“我专门找人查过了,说起来有点意思,小长假结束时,他是和杜彦洲一起坐车回佩兰的。我找人问杜彦洲,这傻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嘴特别紧,说郁檀是他的远方表亲。我怎么没听说过杜家有姓郁的远方表亲?他身份一准有鬼,我早晚把他扒出来。”   “亚伦,你不怕得罪方赟泽?”贾斯汀说,“万松说过,是方赟泽让他在论坛删帖,不准讨论郁檀身世的。”   “方赟泽还能管得了所有人吗?再说了,也不是我去把事情发出来。”亚伦说着,眨了眨眼,“而且……不是还有那群人在吗?”   贾斯汀看他一眼:“你打算找谁?”   “那个给霍弘作过证的人咯。”亚伦嘻嘻一笑,“为了利益当过一次出卖者的人,也会为了利益出卖第二次。”   “后天是国王学舍的附加考,让他想办法让郁檀考不了试,或者最好……也让他尝尝,被质疑考试作弊的滋味。他以为想一个人在佩兰清清白白地站到高处很容易吗?期末了,是时候做个总结清算了。”   “反正现在,孟先明和文风眠都不管他了。” 第95章 生长痛 雪风大得可怖,雕琢金边的木质马车却欢快地在校园内穿行。   马车满载着粉色的心意信,每路过一处学舍,校工就在舍监的带领下搬出一个巨大的信箱。堵在窗前穿着同样院徽校袍的学生们就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马车摇着铃铛,晃过剑兰、雪松、丝柏……最后停在校园中心区最古老的一座建筑前。莱昂和舍监一起接过最后一个箱子。国王学舍人数太少,这个箱子每一年都是轻飘飘的。   可今年,信箱竟然沉甸甸的。莱昂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和舍监一起去分发信件。   “陈熙,加文……只剩最后这一大包了,这些都是谁的?”舍监震惊,“怎么这包心意信里还有蓝色的?是不是分发错了?”   蓝色心意信是属于佩兰学生的。莱昂看向收件人的名字,暂且明了。   “信箱塞不下,我把它们拿给他。”莱昂说。   明天是附加考,一年一度的圣诞舞会活动却也让佩兰的书呆子们从宿舍里探出头来。他们好奇地看着莱昂端着箱子,爬上一圈又一圈的楼梯。   并最终停在烫金的“337”门口。   “哪位?”   门里出来的,是秀美到雌雄莫辨的少年。他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莱昂不禁说:“你昨天又熬夜了吗?”   “我习惯深夜复习……舍院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的心意信。”莱昂说,“圣诞舞会的。”   郁檀单手去接,被意想不到的重量压得趔趄了一下。莱昂说:“考虑到你是第一年在佩兰生活,我提醒你一句。你只能选择一名舞伴,而且一般来讲,这名舞伴需要是异性。”   他转身离开。对面有学生钻出来对郁檀吹口哨:“小美女,真受欢迎啊!”   对他吹口哨的人叫杨格,人看起来很轻浮,心地并不坏,在郁檀搬入时还搭了把手。郁檀翻了他一个白眼,把门关上了。   一关门,对上柯陌的眼。郁檀愣了一下,说:“这里没有你的……”   “我知道。莱昂会把你的信送过来是因为信箱塞不下。而我恰好相反,每年我能收到的心意信不超过两封。”柯陌语气平平道,“比起这个,我们的附加考试时间是明天。我希望你记得我们的比拼,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拆信上。”   郁檀:“……”   柯陌说完这话,又一路快步奔回房间了。郁檀看他那和语气截然不同的敏捷步速,感觉这小子对成绩比拼真是热衷。   在入学考输给自己就这么让这个人受不了吗?   郁檀回房间把信放到一边。也不知道学校在干什么,他的那一打信里竟然有不少是蓝色的。   又是无聊的佩兰恶作剧吗?还在开这种把他当女孩的玩笑?   心意信只是走个流程。前几天,郁檀已经在费莉的穷追不舍下接受了她的舞会邀请。大小姐得意洋洋,誓要后天一早把郁檀拖出学校,打扮得英俊潇洒。   郁檀继续复习,写着写着字,他开始用拳头打自己的腿。不知怎的,这几天他总觉得膝盖和小腿不太舒服,疼疼胀胀的,脚踝也是。   越到晚上,情况越严重。郁檀终于忍受不住,随便戴了个帽子出门。他钻到学校的商店柜台前,面无表情地说:“有热水袋卖吗?”   “没有……”   “郁檀!”有人说,“好久不见!”   郁檀转头,看见货架后的周乐扬在向他招手。周乐扬说:“你来买什么的?”   “热水袋。”   “买热水袋干什么?”   “这几天腿不舒服,很奇怪,热敷时会好点……”在看见周乐扬身边的少年后,郁檀闭上了嘴。   丁洋站在周乐扬旁边,在看见郁檀后,他的表情也很微妙。周乐扬说:“腿痛?哦……我知道了,你又要长高了。”   “长高?!”   “你是不是膝盖和脚踝也不舒服?这是生长痛啊。”周乐扬乐了,“你以前不痛的吗?”   郁檀大囧。前世成年太久,他早就忘记这种青春期的小事了。   仔细回想,前世他好像也是这样,发育得比同龄人要晚很多,激素不旺盛,长得太柔和,没有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男生那种勃/发的欲/望。直到十六岁时,身体好像是收到了最后生长窗口期的警报信号,开始疯狂地抽条。   两年长高十几厘米的代价就是强烈的生长痛。那种热热胀胀的、像是骨头里钻出来的酸痛让郁檀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以至于他白天昏昏欲睡,差点错失几次年级第一。   想不到噩梦一般的日子又要来了。郁檀打算回宿舍,用热毛巾一次次敷腿就够了,丁洋忽然说:“我有热水袋,把它拿给你吧。”   “不用了。”郁檀毫不犹豫地说。   周乐扬看看丁洋,又看看郁檀,不太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最后,他说:“郁檀,你明天是不是还有考试来着?”   郁檀点头。周乐扬说:“被腿疼影响考试可不好,我那里有布洛芬你要吗?”   “谢谢。”   “你们去吧,我先走了。”   撂下一句话,丁洋匆匆离开。   周乐扬莫名看着他背影,又和郁檀一起去鸢尾。把药从箱子里找出来时,他问:“你和丁洋有什么矛盾吗?”   “一言难尽……学长你和丁洋的关系很好吗?”   “也不算,他一年级时是鸢尾的学生,那时候我比他高一年级,都是特优生,被舍院长安排带他们这些低一年级的特优生熟悉环境。”周乐扬说。   郁檀疑惑:“我记得他是银杏的,不是吗?”   “他二年级时被转出去了,因为……呃,有个鸢尾的高年级学生看不惯他。因为他在走廊上遇见高年级时没打招呼。在那之后,他的性格就有点极端。”周乐扬说着有点尴尬,“而且后来还发生了那件事……其中一个人还和你有关系。”   看了看门外,周乐扬压低了声音:“你知道霍弘和付旻的事情吗?”   郁檀摇摇头。周乐扬说:“丁洋在鸢尾时,付旻是他的室友。两个人的关系很好,但他们都是搞生物竞赛的,都在比赛里拿了一等奖,但那年被选入竞赛队的名额只有一个。付旻上了,丁洋没有。后来丁洋来找我,说他怀疑付旻和贵族学生勾搭在一起,靠关系走后门把他挤掉。那时候我没信他,结果过了两个月,就发生了霍弘和付旻的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郁檀一怔。周乐扬继续说:“在那之后付旻被开除,我以为丁洋终于能苦尽甘来了,结果又因为得罪了RIOT被EXPEL。我一直觉得挺愧疚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不敢站出来帮他,才让他现在的性格这么极端。”   “……”   “而且他这学期期末的成绩下滑了好多。特优生在佩兰是有学业成绩要求的,落出规定范围就没有奖学金。”周乐扬忧心忡忡,“我挺担心他的。他家里不宽裕,要是没了奖学金,要怎么在佩兰生活?”   说完,他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是特优生出身,即使已经随着再婚的母亲进入豪门,周乐扬始终觉得自己更像是特优生,而不是普通入学的学生。   郁檀看着他,心想丁洋还能认识这样一个对他有真心、会在他下滑时叫他一起谈谈心的朋友,真是很幸运。   但无论如何,郁檀始终觉得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是自己的责任。如果丁洋自己不想通,别人再怎么着急都没用。   郁檀宽慰了周乐扬几句。周乐扬笑笑,说:“对了,大后天离校后,你想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会长吗?”   “医院?”郁檀错愕,“他怎么了?”   “他从塔楼的楼梯上摔下来了。你不知道吗?”周乐扬说,“他没有告诉你吗?”   塔楼,楼梯……郁檀意识到,是他和文风眠吵架的那天。   在他离开后,文风眠把骨头摔断了?   郁檀有点恍惚。一时间,他又有点分不清,文风眠那天的反应究竟是真的伤心欲绝,还是在表演。   表演值得用骨头作为代价吗?   或许是在周乐扬处吃的布洛芬起了效果,下楼时,膝盖和小腿的疼痛已经好了很多。郁檀安静地走到鸢尾学舍门口,看向文风眠的窗户。   暗着。   骨骼生长时肌肉拉扯着的、不断绝的胀痛就像文风眠给他的感觉一样。不舒服,难以打断,分不清楚。   但又时不时地,出于成人视角,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又有些可怜。   而且。   如果是为了卖惨的话。   文风眠会打电话或发短信,把这件事告诉他吧。   “郁檀。”丁洋说,“我们能谈谈吗?”   郁檀意外转头。鸢尾学舍门口的路灯下,丁洋站着等他。   天知道丁洋怎么会等在这里。郁檀说:“我很忙。”   “我知道你很忙,也知道你明天要考试。但这件事和你的考试有关。”丁洋紧盯着郁檀的眼睛,在瞟了一眼周围无人后,压低了声音,“有人想要我帮忙弄砸你的附加考。他希望我能帮忙诬陷你作弊。”   郁檀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说,别骗我,我能看穿你的一切心思。丁洋咬牙,他如破釜沉舟似地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你也知道我讨厌你,你凭什么一副清高模样,入学后就和那群贵族混在一起……就凭你们长得漂亮吗?长得漂亮,就能靠着贵族给的好处把真正努力的人挤下来吗?郁檀,刚见到你时我就讨厌你!我最恨像你这样的人!”   “既然恨我,来找我干什么?”郁檀终于开口了,有些讥诮,“骗我你良心发现了?还是想找个借口把我骗到角落里陷害?”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他们利用!”丁洋忽地激动起来,“他们以为我低头了一次,就能一辈子让我给他们当狗,我才不要,我也可以往上走,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凭什么要一直陷在过去的影子里……”   他看着郁檀,眼里骤然间燃起狂热:“而你不一样,你有办法对付他们,否则阿什福是怎么滚蛋的?郁檀,我们可以合作!我告诉你想陷害你的人是谁,他的计划是什么,我们一起干掉他……这样你安全了,我也安全了……”   不远处的车里,有人撩开窗帘。   远处树下,两道身影影影绰绰。一道纤细,一道熟悉。   “殿下,琥珀馆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司机毕恭毕敬地说,“您今晚是住在琥珀馆,还是住在剑兰?”   “那个就是让夏晔心心念念的猎物?”红发少年轻声道,“竟然和那种垃圾混在一起?夏晔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他抿着唇,眼底满是阴郁。而后,不知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他微微一笑。   低头,他拍下路灯下的两个人,发出一条短信。 第96章 鬼脸 “谁要害我?他们打算怎么害我?”   丁洋咬着牙不说话。郁檀说:“丁洋,你搞清楚一点,我们不是合作者。现在,是你需要我。你觉得我没能力让你们的计划破产吗?”   “……是亚伦!阿什福的朋友,他恨你害得他被举报作弊!他们让我想办法把作弊小纸条塞到你的身上!”丁洋放弃似地说,“他和霍弘是一伙的!他们……”   “霍弘?”郁檀轻轻说,“他就是你低头的那一次?”   像是被踩中痛脚了似的,丁洋猝然抬头。郁檀耸耸肩道:“如果他们再威胁你,你可以去找孟先明。”   “找孟先明?”   “向他坦白。坦白你受威胁的事,坦白你被他们抓住的把柄。”郁檀说,“这些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建议。”   “坦白……?你说得轻巧,你懂什么……”丁洋脸色惨白,在郁檀转身之际低吼,“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明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明明是同一个成绩考进来的,凭什么付旻可以凭着他那张脸抢走我的东西,我却要因为几颗痘痘被骂恶心?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错!”丁洋喊着,“我什么都没做错!”   他失控的、凄厉而愤怒的喊声回荡在夜色里。郁檀顿了一下,快步回到国王学舍。   开门时,柯陌还在房间里复习。郁檀在客厅坐了片刻,有一些心绪不宁。   倏忽,他又把衣服脱下来检查。仔仔细细查过,他没有夹带任何不该有的东西回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推开房门。落在地上的一页纸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唱诗班的乐谱,被他随手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在他离开前,它还好好地放在那里。   现在,它掉落了。   快速翻箱倒柜,郁檀最终在床垫的底下发现了让他脑袋一鸣的东西。   ——一沓墨迹油亮的考卷。   郁檀盯着那沓考卷看了几秒,走到房间门口,敲响柯陌的房门。   少年不耐烦地探出来:“什么事?”   “站在这里,麻烦帮我看清楚,我什么都没动。”郁檀说。   当着柯陌的面,郁檀拨通了莱昂的电话。   “舍院长,我有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过来,也只需要你一个人过来。”   十分钟后,莱昂匆匆忙忙地赶到337。他看见郁檀和柯陌一人一边,像是两个冷冰冰的门神一样在郁檀的房间门口站着。   再往里看,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   “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我的房间里多了这个。”郁檀说,“有人陷害我。”   莱昂愣了片刻。在看清试卷标题后,他怒火中烧:“这群人怎么敢……”   “国王学舍是老楼,只有大门出入口有监控。”郁檀冷静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外来学生干的。但我觉得能悄声无息地把试卷放在我的床底下的,大概是学舍内部的人。”   莱昂断然道:“不可能。”   “你是舍院长,你当然不希望这种人出现在国王学舍。”郁檀冷笑一声。   莱昂面色变了,他说:“如果有证据证明他是国王学舍的人,我一定会秉公处置。”   ——如果孟先明在这里,他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在想到孟先明后,郁檀心情忽地很差。他说:“你当然可以慢慢去查,但现在距离考试只有十个小时,我不可能陪你到凌晨三点,我需要现在就得到处理方案。”   莱昂沉默片刻,他看了一眼那份试卷。郁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是不是看了这份试卷。”   莱昂:“我……”   “我听说附加考有ab卷,这份的封皮上写着a卷。我希望明天的考试,把b卷抬上来。”郁檀缓缓说,“今晚的事情除在场的三个见证人之外,我希望能对外保密。等明天下午考试结束后再继续处理。”   莱昂张了张嘴,似乎有点愧疚似的。片刻,他点点头:“好。一切等大考结束后再处置。”   “还有,我希望你在拿走这些试卷做证物时,能把它藏在衣服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已经把它带走了。”郁檀说,“可以吗?”   “为什么?”   郁檀盯他片刻,忽地笑了:“当然是因为靠你们的效率,等到天荒地老,我也等不到凶手的出现。这个学期发生的事,我希望它能在这个学期内完结。你等着吧,舍院长,我明天就能把罪魁祸首揪出来。”   莱昂眉头皱得死紧,显然郁檀的态度让他非常不快。最终,他勉强道:“好吧。”   莱昂离开。郁檀转身去睡觉,听见柯陌说:“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   “糟糕的心情会影响你的考试发挥。”柯陌靠在墙边冷冷道,“我们又不能进行一次公平的对决了。”   郁檀:“……”   在他开口前,柯陌说:“我会把凶手揪出来的,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他又浪费了我的半学期时间。”   说完,柯陌摔上了房门。   ……好诡谲的人。   国王学舍的附加考在老楼里举行。   每个学生在进入老楼前上交手机。每个年级十个人。郁檀和柯陌一起进入四年级的教室,在发放试卷时,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所有人的神色。   在看见试卷是B卷时,有两个人都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郁檀下笔如飞。他提前交卷。在他之后,柯陌也交卷了。他们一同走出教室,擦身而过时,柯陌说:“我找到凶手是谁了。”   郁檀看着匆匆忙忙、随他们一起提前交卷的学生:“我也找到了。”   那名学生领回手机,躲进角落里发短信。短信发完,还没来得及删除信息,就有一只手抽走了他的手机。   学生惊恐抬头,只见漆黑眼睛的少年对他笑了笑。   “加文同学,随我走一趟吧。”   柯陌面色冰冷地站在另一侧,挡住他逃跑的路。   与此同时,另一名学生带着冒着热气的B卷走小道进入国王学舍楼。   三楼空着,所有人都去考试了。他匆匆忙忙用万能钥/匙打开337的房门,要把试卷塞到郁檀的床底下。   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人影从窗户后冒出来,扑向了他。   “抓到你了!!”吴炯大喊。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侧,南昳和荣铮走了出来。南昳捧着录像的手机,荣铮穿着级长马甲脸色难看。   随他们匆匆上楼的,是脸色比他们更难看的莱昂。   塞B卷的学生是银杏的学生,名叫田励。   在考场给他们报信的那名学生名叫加文,是国王学舍四年级学生。   也是即将被莱昂推举成为级长的人。   ……   又一次地,郁檀走进了级长楼里,却是以举报者的身份。   “计划一经启动就不会再撤回。而且,我相信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陷害我作弊。他们还想让所有人相信,我过去的成绩是不正当的、可质疑的。所以,他们一定会来再次更换试卷。”郁檀说,“结果是我猜对了。”   莱昂坐在他的旁边。即使面色难看,他还是和郁檀一起过来汇报。不过最后,他坚持着补了一句话:“但我希望能给加文一个机会。他一直是个很优秀又很努力的人……”   “我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舍院长。”郁檀讥讽道,“昨晚他把A卷塞到了我的床底。今天他发短信给他的同伙,叫他们更换试卷。两次机会,他都选择了陷害我,你还要我怎么给他机会?”   莱昂顿了顿,不再说话了。郁檀冷淡道:“关于处置,我没有更多的要求。我想知道如果他们的计谋成功,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负责记录的级长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看了旁边的级长一眼。郁檀说:“我希望这件事能一查到底。如果被陷害成功,你们会开除我,那我要求你们也开除他们。”   “郁檀!”随之而来的舍监急道。   “觉得我得理不饶人吗?连自己的满分学生也无法保护的学校算什么名校?”郁檀说,“这是我最后给你们的一点信任。否则总有别的方式能让他们滚出学校……”   门铃的声音响起。   “首席!次席!”   或许是因为郁檀的发言太咄咄逼人,在看见匆匆赶回的两名少年后,有人如看见救命稻草般地站了起来。   郁檀一怔,不知不觉地,他抿住唇,不让自己往回看。   这是他搬出首席别墅后,头一次在这样靠近的场合见到孟先明。   清淡的冷气靠近他的身体。孟先明拿起卷宗看了一眼。苏奕行在旁边笑着说:“十二个小时就抓到凶手了吗?真了不起。”   “……”   “他说得没错。”孟先明说,“不能保护自己的满分学生的学校算什么名校。”   郁檀猛然抬头。   他下意识地去看孟先明的眼睛。孟先明没有看他,把卷宗翻过一页又一页,说:“我会把这些事汇报给校长。加文和田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除此之外,他们说自己是出于嫉妒才策划了这场陷害,我看未必。以他们的等级,要拿到国王学舍附加考的AB卷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级长意识到什么,变了脸色:“首席……”   “继续往上追溯。国王学舍是由王室赞助的学舍,我们有理由必须为这份赞助负责。触犯国王学舍的教育公平,就是触犯王室的威严。”孟先明淡淡道,“就这么定了。”   苏奕行吹了声口哨,笑着鼓掌。   一切暂且尘埃落定,孟先明正要上楼,听见郁檀说:“等一下。”   黑发少年在楼梯下看着他。   少年抓着楼梯扶手,漆黑眼睛有点闪烁,还有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好一会儿,少年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   “你是说,丁洋昨天晚上提醒了你即将被陷害的事?”   “是。但我不能确定他的目的,万一他是想花时间支开我,好给他们进我房间换卷子的空间呢?”郁檀说。   孟先明低着眼看卷宗,郁檀的眼睛也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就落在了木桌上。   人越少的时候,他们好像越没办法自然地对视。   也许说来说去,都要怪苏奕行那几个恶劣的玩笑。郁檀想到苏奕行刚才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郁檀翻白眼时,还在旁边愉快地笑。   “但你没有在卷宗里提到他的名字。”孟先明说。   郁檀道:“我只是……”   “郁檀,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   郁檀被口水呛了一下,震惊地看着孟先明。孟先明仍旧低着头:“你擅长自保,擅长反击和怀疑其他人。但只要在你这里有10%的可能,丁洋是真心来向你坦白,想要回头是岸,你就会给他一个机会。你知道自己处在风口浪尖,他们或许不敢第一个来报复你,但他们绝对会第一个对丁洋下手。”   “我没有……你不是说过我很恶毒吗?在我弄走阿什福的时候?”郁檀磕巴了一下,“你那时候还说再也不想看见我……”   郁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句话来。也许是因为渐渐发现孟先明并非那么冠冕堂皇,他开始有一点为此耿耿于怀。孟先明终于抬起眼来看他:“我没说过你恶毒。我只是……不喜欢自己再为什么东西破例。”   他又很快地低下眼,咳了一声,好像有点烦躁似地扯了扯领结。   看见他这样,郁檀也有些不自在。   “人你会抓吧?”   “嗯。”   “你去问问丁洋。”   “好。”   “我们果然不适合住在一起。”   “嗯。”   “勉勉强强,距离远一点最好。”   “嗯。”   “你今天的态度让我挺满意的。”   “嗯。”   “孟先明,我现在没那么……”   没有讨厌你了。   一句话咽了回去。郁檀改口道:“半学期前我可想不到,你真的能帮上我的忙。你那时候……”   “马上是新的一年了,你会满17岁,我会满18岁,走过少年期,我们都该更成熟一点。”孟先明淡淡地说。   成熟一点?孟先明才是那个没满18岁的小鬼头吧。   想到孟先明实际心理年龄比自己小,郁檀看着他正经横秋的样子,都觉得有点乐,还有点不爽。他起身:“就当是你在结束对话了。孟首席,我等你的调查结果。我还是那样想的——我会解决好我的绝大多数事情。你嘛,继续公事公办。”   他从首席办公室里出去,走了一半楼梯,在蒙着雾凇的玻璃前停下。   很快地,他在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个正经的鬼脸,又匆匆地跑下楼。   孟先明正经小鬼头。   这是个无所谓的小涂鸦,郁檀想。反正它被留在无人看见的佩兰的角落里。   绝不是会被旁人看见的越界或失态。   楼下,吴炯和南昳在等他,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抓捕行动。柯陌站在旁边,脸色依旧不爽。   “今天的对决不算。”柯陌硬硬地说,“考试时我满脑子都是要抓凶手,没专心。”   郁檀笑了:“万一你分数比我高呢?”   柯陌毫不拖泥带水:“那也不算。”   说完,他转身走了,毫不理会吴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的邀请。   荣铮在级长楼里,他目光落在神气活泼的南昳脸上,向来严肃的他也在微笑。   直到他抬头,无意间看见楼梯交界处的修长身影。   孟先明站在那里。他透过郁檀画过的鬼脸,也在往外看。   漂亮的黑发少年被几个朋友围在中间。围巾遮住下半张脸,毛线帽把黑发盖成刘海,视野中心只剩下一双又美又大的双眼。   睫毛长长的,总在说话时扑闪扑闪。   像是捉不住的蝴蝶。   孟先明想起校长和苏奕行说过的那些话,还有那部苏奕行故意放给他看的搞笑电视剧。   电视剧里的主角是女孩,郁檀却不是。   是因为郁檀像女孩,他才对郁檀有那些奇怪的感觉吗。   也许等到明年夏天,等到郁檀脱掉冬装,等到郁檀完全是一个男孩、男生、甚至男人模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这样想着,他看见吴炯突然抓起一把雪,扔到了郁檀的脸上。   黑发少年被逗得愠怒了,他也抓起雪往吴炯脖子里塞,两个少年闹成一团。少年五官被雪糊成一片,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甚至连美丑都看不出来。   孟先明就在这一刻浅浅地笑了。   很久之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脸贴在了玻璃窗的鬼脸上。   闭上了双眼。   ……   “丁洋不愿意出来作证?”   “好吧,也不出所料。”   郁檀挂掉电话。   “什么?他这人怎么这样啊?是你帮了他诶。”南昳听见电话内容,不快地说,“亏我以前还以为他被EXPEL很惨,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郁檀说:“无所谓,我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无愧于心就行了。”   “说起来,这学期学校里可真热闹啊,好像从你出现后,就一直是这样……”   南昳刚要继续说,吴炯就一把拉住他的脖子:“聊点开心的吧!郁檀,你为明天的舞会准备得怎么样?费莉可是金雀花四年级的级花啊!仅次于金雀花首席苏奕湄的大美女!”   郁檀失笑:“我努力加油吧。”   “怎么能努力加油呢?论坛都在打赌今年谁能拿到舞会桂冠。”吴炯挤眉弄眼,“今年几个热门人选都不参加舞会。秦延灏在外研学,文风眠受伤了,夏晔不在学校,孟首席不打算参与桂冠争夺……今年可是前所未有的争取桂冠的好时机啊!拿到桂冠的人,可是能进王宫参加晚宴的啊!我们私底下都觉得你超级有希望!”   “我尽力而为吧,不让费莉丢面子就行了。”郁檀说。   他回到寝室,打开一首音乐,开始练习舞步。   郁檀对争夺桂冠不热衷,但答应人的事总要做好。   音乐飘荡,白雪扬扬,在佩兰的第一个学期终于要结束了。   可第二天一早,原本在房间里等候费莉的郁檀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不好意思啊郁檀。”电话里传来费莉小心翼翼的声音,“我可能没办法和你跳舞了。”   “为什么?”   “我有……”好像很尴尬似的,费莉下定决心似地开口,“我有新舞伴了。” 第97章 见血封喉 空气里飘荡着圣诞糖果的香气,整座校园张灯结彩,美食和酒水被一车车地运进佩兰最豪华的宴会厅,这一切都是在为佩兰每年最重要的圣诞舞会做准备。   就连校园论坛也一大早地耸动起来。直播贴、八卦贴、求助帖刷屏似地在论坛上滚动。男生们津津乐道着今日入校的别校女生们的美貌,和她们身上奢华的、每颗水晶都是由匠人手工串织的礼裙。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是谁?苏奕行的舞伴吗?”   “那是苏奕行的姐姐苏奕湄。你看不出来他们长得很像吗?”   “艾莎又开着她的劳斯莱斯过来了……文风眠受伤了,她最后选了谁当舞伴?”   “今年是佩兰小年吧,RIOT的两个不在。文风眠受伤,孟先明不参加桂冠评选……你们觉得今年谁最有可能拿到佩兰的桂冠?”   “方赟泽?”   “总不可能是特优生互助会那群人吧。我看搞不好会是那个人……”   “那个人?”   “费莉是四年级的级花,又擅长跳舞,说不定还真是那个人呢。”   纷纷扰扰中,一条消息如头条似地刷爆全场:“报——!!有人在白金堡一家高定店里看见费莉了!她的身边是她的舞伴,却不是郁檀!!”   “而是追求她许久的不倒翁俱乐部的主席!”   “大名鼎鼎的国王学舍天才在圣诞舞会前被舞伴抛弃了!!”   ……   不到中午,郁檀被抢了舞伴这件新闻就传遍了全校。   论坛上,餐厅里,走廊里,每个学舍的公共休息室里也都是议论声。   就连国王学舍的三楼走廊里,也有几个其他舍院的学生打着来看朋友的旗号,故意议论纷纷。   这些人平日里嫉妒郁檀,却畏惧郁檀的报复心。可如今,平日里不敢招惹的人终于露出可被攻击的弱点。他们好不容易抓到一次破绽,趁机用郁檀听得到的音量八卦。   “细胳膊细腿,阴阴沉沉,成绩好也是个不擅长运动的书呆子,毫无男性魅力,难怪会被金雀花的级花爽约。”   “学期的最后一天被人抢舞伴?……啧啧,我要是他,根本没脸在学校里待过这个晚上,我今天就回家去。”   “在学校耀武扬威一学期,却在最后一天被打回原形,真可怜……他连舞会之前的晚宴都不敢去了吧?”   “你们都给我闭嘴!”   吴炯和南昳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狂奔而来,还在红着脸喘气。几个人看他一眼,毫不在意地嗤笑:“这里是公共走廊,我们想说什么,轮得到你们来管吗?”   “你!”   “轮不到他们管,那我呢?”金色的头发从楼梯上冒出来,“你们在说什么好听的八卦?也让我来听听呢。”   湛蓝双眼笑着出现后,几个学生为之一震,统统跑掉。   吴炯和南昳回头看见乔愈,顿时大骇。乔愈穿着白色礼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过来看郁檀的?”   “乔学长……”   “我也是过来看他的。”乔愈说,“我刚刚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他不回我,也不肯给我开门。唉,这可真让我难过。毕竟——”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临时找到一条他能穿下的、也与我的这身礼服般配的舞裙。”乔愈遗憾地摇摇头,“可惜了,他好像不太愿意接受我的提议。”   南昳:“……”   乔愈叹息:“他一直没回复我的消息。你们说,他会不会在寝室里哭得厥过去了?好可怜啊,好好的圣诞晚宴就要这么孤独地度过。你说,如果我和他说,不行的话,我穿裙子也可以,他会不会答应我?”   南昳有点痛苦了。   房门就在这时豁然洞开。乔愈眼睛一亮,看向门口:“小郁檀……”   然后就因那头灰色的发丝僵住了。   “怎么是你?郁檀呢?”乔愈不快地挑眉。   柯陌语气平平地说:“吴炯,南昳,进来。”   “……”   吴炯和南昳趁机钻进房门。   而后,柯陌啪地一声,把门摔到了乔愈脸上。   “……”   南昳回头看了一眼,胆战心惊。不远处传来郁檀的声音:“你们来了?”   他从窗边站起。在看清他的瞬间,两人的喉咙都像是被卡住了。   好一会儿,吴炯惊叹道:“……郁、郁檀?你、你看起来真是……”   南昳的脸也红了。郁檀用手指梳了梳发丝,不在意地说:“好看吗?我收拾了一下午。”   “你找到新舞伴了?”   “没有。”郁檀说,“走吧,我们去晚宴。”   两个人懵了。南昳失声道:“你要去晚宴?!”   他急急道:“郁檀,你不觉得今天的事情很古怪吗?费莉突然爽约……”   “有人想要我难堪、想要我躲在房间里。我偏偏不遂他的意。”郁檀漫不经心道,“不是都说,圣诞晚宴是佩兰最好的一顿饭吗?也让我尝尝晚宴的大龙虾和酒。”   郁檀伸出两只手,分别按了按吴炯和南昳的肩膀:“晚宴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我们走吧。”   又对柯陌眨了眨眼:“多谢。”   柯陌冷淡地翻了个白眼,回房间摔上了门。   推开门时,走廊里几个窥视的脑袋都愣住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檀的打扮,甚至还有几人的脸上还冒出了奇怪的红晕。   郁檀一一扫过他们的眼睛。   最开始,是那个先嘲讽过郁檀细弱的高大男生低头。   而后,那个讥讽郁檀不敢在学校里待下去的男生匆忙地避开了眼。   一个又一个男生的脑袋低了下来。他们如屈服了似地沉默着,不敢发言。郁檀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乔愈的脸上。   金发少年怔怔地看着郁檀。好一会儿,他一改刚才的轻浮模样,轻轻地笑了。   “看来不用我帮忙了。”他笑嘻嘻地说,“请吧,瓦尔基里。不过,有能力通过家族对费莉施压、又让不倒翁俱乐部会长配合的人在佩兰可不多。”   郁檀瞥他一眼。   “所以我要去看看是谁在捣鬼。”郁檀冷淡地说,“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比较难堪。”   ……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金碧辉煌。   花朵香气扑鼻,交响乐优雅舒缓。外界是冰天雪地,室内是温暖的地上天国。   如山的香槟塔,巨大的红龙虾,鲜美的鱼子酱、鳕鱼、烤肉……最丰富最奢侈的食材经过精心烹调,极具艺术感与美感地被堆积在用餐区。即使是对于A国顶级的贵族而言,这也是一场盛宴。   但并没有多少人在大快朵颐。平日里最焦躁最放肆的男生此刻也做出绅士模样,尽可能风度翩翩地谈笑风生。他们的眼睛却都盯着大厅,目视金雀花的女孩们的到来。   A国最出名的贵族女校,金雀花的贵族女孩们身着华丽的礼服裙,与她们英俊潇洒的舞伴们一同入场。在几天前的心意信交换环节里,金雀花与佩兰的学生们早已一一配对,人气最高的男孩和女孩们纷纷携手,没有收到心意信的人,也在校方的帮助下完成了匹配。   而那些经过最后一轮匹配、也没有得到任何舞伴青睐的人,在这样的场合里当然被视为鄙视链的最底端。   譬如一些容貌丑陋、性格糟糕的贵族。   譬如一些贫穷的特优生。   往年,他们都是躲在晚宴的角落里,羡慕地看着舞池中央的聚光体,又或者找借口请假,提前离校或躲回宿舍,根本不来参与晚宴。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甚至会避免在圣诞舞会上发出声音,以免自己的狼狈吸引更多的注意力。   可今年,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谈资。   那就是今天一早被舞伴抛弃的人。   嗡嗡的议论声不仅在舞会的每个角落里,也在排队入场的人群中。陈舒言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后,眼神微暗。   他身边的舞伴则嗤笑一声:“哎呀,真可怜,被费莉那个贱人弄成了一条败犬,啧啧啧。”   她又傲慢地对陈舒言说:“陈方言……”   “陈舒言。”   “陈方言和陈舒言有什么区别?陈方言,你再重述一遍我要你配合的舞蹈动作。”女孩噘着嘴道,“我看你记得怎么样。”   陈舒言耐心地重复。女孩总算满意地点点头:“你记住啊,我会在那些贵族男生中选择你,只是因为你跳舞的技术还不错,答应会完全配合我的舞蹈。这是我赐给你的机会,你要好好配合我,辅助我完成完美的十周转,知道不知道?”   陈舒言微笑着点点头。心里,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在慢慢地耗尽。   为了舞会桂冠,他想方设法地哄了这个骄纵大小姐一个月,不停地为之忍耐。   以至于他要不停地告诉自己,为了圣诞晚宴入宫的目标,这都是值得的。   这个女孩就像她旁边那几个和她交好的贵族大小姐一样,喜欢嘲弄别人,无论是本校的,还是其他学校的。听见她和其他女孩讥诮地说起那个叫“郁檀”的人,因嫉妒费莉,夸张地可怜郁檀、却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时,陈舒言含蓄地看了另一个女孩一眼。   那个女孩不在队伍中,而是在旁边做志愿者。她垂着眼。   女孩叫叶薇,她是金雀花特优生联合会的会长。   本来,她是陈舒言的舞伴。   为了夺得桂冠,陈舒言和叶薇花了许多个周末排练,取得了非常优秀的成果。可在某次排练的成果被他现在的舞伴看见后,叶薇突然告诉陈舒言,说她有计划冲突,不能和陈舒言再排练下去了。   并且带着自愿的笑容,把陈舒言现在的大小姐舞伴推荐给了陈舒言,让大小姐代替她上场,完成她和陈舒言一起设计的动作。   她说,大小姐是她的好朋友。   远远地看见叶薇,陈舒言想,到底有什么样的计划冲突,让叶薇要来这里当志愿者,而不能跳舞?   “喂。”大小姐忽地说,“你在分心吗?”   想到入宫的圣诞晚宴,陈舒言迫使自己不去多想。   他牵起女孩的手进入舞池,设计好的入池动作引发一阵鼓掌。一对又一对舞伴们进入,陈舒言在那些旋转的舞裙中也看见了费莉。费莉就像传闻中那样艳光四射。   她最开始进入舞池时似乎因为临时换舞伴的传闻,还有点尴尬。但身边英俊强壮的少年风度翩翩,很快也逗得她咯咯笑起来。   “黎竟,费莉的舞伴,他早从一年前就开始追求费莉了吧?这下算是得偿所愿了。”有人说,“费莉也挺开心的,已经把她之前那个舞伴忘到脑后了。”   “意料中的事。那个叫郁檀的吸引她的也不过是那张脸。这世上可不缺漂亮的人。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随时可以被更漂亮的替换。”另一个人说,“不过延灏,那个郁檀是怎么得罪你了?让你出手把他的舞伴弄掉?”   她举起酒杯,和沙发里的红发少年轻轻碰杯。红发少年始终一言不发,看着舞池的双眼阴郁又厌倦。   月色下与丁洋站在一起的少年。   让夏晔和方赟泽闹翻的那只猎物?   红发少年忽地笑了。他单手托着下巴,侧躺着,随手把一个玻璃酒杯推到地上摔碎。   “想试试夏晔的猎物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红发少年漫不经心地说,“就像试试这枚酒杯。”   “可惜,结果没什么意思。”   欢快的舞曲接近尾声。巨大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散开,在舞池内旋转。   就在这一刻,大门轰然打开!   琴弦嘶鸣。众人错愕地看向乐手们,发现乐手们正直直地看着进门的人。   有人在门口用力地拉了一下琴弦。   少年手捧着小提琴,领口夹着麦克风。他像是算好了进入的时机似的,在那声嘶鸣后,完美地接上了乐曲最后一段的小提琴,却比所有乐手更完美、更流畅。他盯着眼前的舞池,一改平日里的冷淡模样,气势凌厉逼人。   就像他是一把割开这片热闹场地的刀。   可让他成为这把刀的,不是琴声。   散开的花瓣收敛了。原本在旋转的费莉忘了接下一步舞步。   黎竟踩错了拍子。乐手下意识地让出主旋律。角落里窃窃私语的边缘人们鸦雀无声。   酒杯停在了二楼几个人的唇边。   陈舒言支撑着女孩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猛地抬头,看向入场的少年。   他们在那一刻忽地明白,极致的美貌也是一种慑人的权力。   就像藏在刀鞘里的名刀,平日里在月下闪烁寒芒。只有当刀意识到自己是武器,被完整拔出迎向太阳时,那璀璨的光芒才会……   见血封喉。 第98章 老夏中二复活中 舞曲进入尾声。   在拉出最后的长音后,少年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透舞池众人,往上抬,最终停在唯一能尽收整个舞池的视野的地方。   几乎就像……他原本就是为了挑衅他们而来。   演奏者们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指挥,指挥浑身冒汗。他看来看去,同样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二楼的平台。   短暂的寂静后,有红裙女孩甩开了舞伴的手,向着郁檀跑来:“请问你……”   郁檀平淡地关掉麦克风,收起琴弓,把小提琴放进琴盒里,背着它走上二楼。   他不急不缓,俯瞰舞池的少年少女们却纷纷身体紧绷。郁檀不看任何人,他目光穿越他们,直直地落在坐在这群人之中的红发少年身上。   “红头发,A-list,没见过的新面孔。你就是秦延灏?”郁檀说,“听说你原本要在外面研学到下学期开学,专程跑回来这么一趟,真是大费周折。”   秦延灏沉沉地看着郁檀。   他看着郁檀,神色带着点微妙的奇异,好像他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似的。许久,秦延灏轻声道:“姓郁?”   片刻,他笑了笑:“真是别出心裁的出场。我本来以为你会临时去找个舞伴,或者——去请求学校里和你有关系的那几个人帮帮忙。”   郁檀看了一眼楼下正呆呆看着这边的费莉:“承认得这么爽快?”   “是,我很好奇能让夏晔和方赟泽闹翻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离开学校这段日子里,学校里发生的变化可真是大啊。恰巧返校时,又看见你和我极其讨厌的人站在一起。于是,我打算出手试一试。”秦延灏说。   郁檀说:“就为了这个?你们RIOT的人都这么无聊吗?心血来潮就要人出丑?”   “那倒不是。”秦延灏忽地笑了,他的笑容里有种阴郁的典雅,“我这样做,是为了看看你会在窘境里找谁求助,又有谁会主动给你帮助。”   郁檀一愣。秦延灏不急不缓道:“在让黎竟得到和费莉共舞的机会后,我请他将这件事传遍学校——不止传到了那些普通学生的耳朵里,还有你的所有绯闻对象的耳朵里。霍弘,乔愈,方赟泽,孟先明,我的好朋友夏晔……”   他的笑容里带了点恶意:“连躺在医院里的文风眠,我也让人把消息送到了。”   “连自己的朋友也不放过吗?所以你的测试结果是什么?”郁檀说。   “有人让论坛删帖,有人发短信慰问,有人让他的管家跑遍白金堡买了一条漂亮的白色裙子,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联系你,缺席了舞会,跑去查到底是谁干的……但结果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救了你。”秦延灏微微一笑,“因为,你似乎根本不需要。”   他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你没有回任何人的消息,自己收拾好装备,跑来圣诞舞会砸场子。现在,你彻底把佩兰组织起来的场子搞砸了。舞池里所有女孩都想和你跳舞。”   说着,秦延灏瞥了一眼舞池旁的几个身影,意味深长:“也许还有几个男孩。今晚所有人都会讨论你,没人在乎赢得桂冠的人会是谁。”   郁檀嗤了一声,转身离开。秦延灏说:“就这么走了吗?”   “我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吗?”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连舞都没跳就离开,岂不是太可惜了?”他的声音彬彬有礼,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郁檀——”   “你愿意成为我的舞伴,和我跳一支舞吗?你值得今晚的桂冠。”秦延灏说。   郁檀盯着秦延灏向他伸出的手,笑了一下。   而后抄起桌子上的威士忌,将带着冰块的酒液尽数倒在了秦延灏的手心上。   “和你自己玩去吧。”   “你!”   其他少年惊怒地站起,人高马大地挡住郁檀的去路。郁檀冷冷地说:“秦延灏,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跳舞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名少年几乎暴怒,“你知道秦延灏是什么人吗?他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他说得对,因为今晚有资格和他跳舞的人是我。”   “!!”   大门再次豁然洞开。   撞开大门的不是某个人的脚。   而是……一辆头灯明亮的跑车!!   黑色的跑车轰鸣着撞开礼宾通道的大门,如傲慢的机械猛兽般停在红毯上将刺目的Y形头灯切进宴会厅。两侧剪刀门同时升起,猩红内饰中,穿着礼服的少年跳了下来。   两个月不见,他似乎比从前更高大了一些,棕发却如从前一般微卷着,琥珀色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被他吓得目瞪口呆的众人,忽地低下眼笑笑,顺手将距离车头最近的、被吓得跌到地上的少女扶起。   目光穿过舞池,落在震惊的方赟泽与兴奋的乔愈脸上,而后,他挑衅地寻找另一个人。   在发现孟先明不在舞池中后,夏晔有点遗憾似地嗤了一声。   看着突然在建筑里出现的少年,秦延灏意外片刻,神色冷了下来。   他笑容里带着阴郁:“夏晔,我假设你记得这座宴会厅是谁捐的吗?”   “你的妈妈?爸爸?还是哪个祖宗?”夏晔耸了耸肩,“很遗憾我记不得王室那漫长漫长的家谱,毕竟夏家从工业革命开始就比较直系遗传……我会卖一台飞机来赔偿这座宴会厅的修缮费用的。”   秦延灏彻底沉下了脸。夏晔顺手从冰桶里拿了一瓶香槟出来:“今天早上,律师宣布我那个太爷爷把他的汽车公司送给了我。合同我懒得看,车倒是先派上了用场。”   他看向二楼:“郁檀,听说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在佩兰玩得很开心,舞伴没了,宴会也砸了,还顺便招惹了个王位继承人。”   郁檀:“……”   “不过好在,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我想起你还欠我一支舞。”夏晔懒洋洋地笑了,“正巧听说你没有舞伴,我就回来找你要债了。”   郁檀看了一眼被撞破的大门,灯头大亮的跑车,又看了一眼夏晔似笑非笑的脸:“我说过你要提前申请。”   “那我现在申请。”夏晔说,“跳不跳舞,你说了算。如果你同意,跳完舞后,我们就一起坐上这辆车,从这座沉闷的宴会厅里一起开出去。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把车留在这里。”   他抛着手里的车钥匙:“就当——它是我亲爱的同学的圣诞礼物。”   夏晔盯着郁檀的脸,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眼底带了点挑衅。   秦延灏垂眼看着手心尚未干透的威士忌,又看向那辆横在红毯上的跑车,忽然也笑了。   “本以为你收到短信后毫无反应,没想到闹了这么大一出。你是从夏家亲自把这辆车开过来的?”秦延灏徐徐说,“你开了多久?四个小时?”   “跨海大桥堵车,否则本来可以赶上第一支舞。”夏晔挑挑眉,没看秦延灏,只看着郁檀,“不过现在也不晚,第一支舞没赶上,最后一支总归还是我的。”   隐隐的火药味让众人惧怕。在乔愈眼珠一转即将开口前,有人按住了乔愈的肩膀。   乔愈意外转头,看见方赟泽冰冷的脸色。   方赟泽看向剑拔弩张的秦延灏和夏晔,冷冷道:“你们闹够了吗?”   顿了顿,他又说:“延灏,你想看的已经看到了。再继续下去,就不是试探了——很难看。”   秦延灏笑容不变:“很难看?”   “你让人抢走他的舞伴,把消息发给所有和他有关的人,等他来了,却自己邀请他跳舞。”方赟泽说,“你希望别人怎么理解你的行为?而且,郁檀是国王学舍的学生。三十年来,他是唯一以满分入学的天才。你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你觉得这件事传出去,只会被当成舞会上的玩笑吗?”   长久的沉默后,秦延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位继承人设局羞辱平民天才,的确很难看。”   方赟泽又冷淡地看向夏晔,在他开口前,秦延灏继续说:“赟泽,我原本以为你很讨厌他。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不过,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真的想要借此引起他的注意力?”   方赟泽一窒。郁檀冷冷道:“够了。”   他看向所有人,又看向夏晔:“你确定想在这里和我跳舞?”   夏晔说:“我连车都开进来了,你觉得呢?”   “我不喜欢被车头怼着,但我也不喜欢把承诺拖到下个学期。所以换个地方。”郁檀毫不犹豫地说,“换个没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然后我和你跳。”   夏晔挑了挑眉,片刻,他笑了。   “好啊。”他向上伸出手,“你从楼上跳下来,我接住你,然后我们一起去佩兰之外的地方跳舞——你敢不敢?”   郁檀看他一眼,把琴盒扔到了他的手里。   夏晔下意识地双手稳稳地接住琴盒。郁檀说:“拿好。我没兴趣和你玩跳楼的危险游戏。”   他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下来,没人再敢拦他的路。   夏晔向他伸手,郁檀又说:“把车倒出去。”   “嗯?”   “你撞进来的车,自己负责把路清出来。”郁檀说。   夏晔说:“这么快就开始支使你的新司机了?”   但他还是坐上跑车,干净利落地后退。在他之后,远远地有校警的车开过来。   郁檀坐上副驾驶,夏晔忽地吹了声口哨。   他按下喇叭,向着宴会厅里鸣笛两次,又笑了起来。   而后,他靠近郁檀的耳朵低声说:“伤心吗?你在学校可真是不受欢迎,怎么人人都在找你麻烦。连延灏也没能幸免——你到底给佩兰下了什么毒?”   郁檀无语地看着他。夏晔说:“以至于离校两个月,我也多出这么多妨碍我和你玩游戏的新麻烦。好在,我的车跑得够快。”   而后,他一脚油门冲出佩兰大门,又在郁檀让他慢点的怒骂声中徐徐道:“省点力气吧,郁檀同学。再骂下去,等会儿可没力气跳舞了。”   郁檀难得地闭嘴了。夏晔漫不经心地降了点速,又说:“想不想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跳舞?” 第99章 百年情书 “不知道,去哪里?”郁檀说,“你那家汽车公司的前台?”   雪花扑飞在车窗上,像陷入冬天的整个世界在盛大降临。夏晔哧地笑了,把雨刮器开到最大:“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就为了让你在我家几百分之一的财产里跳舞?”   “几百分之一的财产……知道你家有几百家公司了。恭喜你炫富成功。”郁檀说,“你怎么不去税务局跳舞?那里不是你们家几百家公司财报的共同归宿么?”   “哇哦,有道理。那我建议你毕业后去税务局上班,这样你就有机会每年为难我几百次了。”夏晔说,“怎么样?要不要我借你会计专业的书看?”   两个月不见,夏晔的嘴怎么还是这么贱?   汽车穿过佩兰的小道,马上要上高速。夏晔说:“开玩笑的。在接上你时,我已经想好我们要去的地方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去买点东西。”   他在一家商店前停下,再回来时带了一瓶龙舌兰。   郁檀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你要干什么?”   夏晔说:“你猜?”   郁檀警告他:“你要是酒驾我就杀了你。”   “酒不是给我的,是给今晚看我们跳舞的观众的。”夏晔把酒瓶扔给郁檀,“抱上。”   冰冷的酒瓶落在郁檀手里。郁檀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夏晔说。   郁檀看他一眼。他发现夏晔的神色在汽车远离佩兰后,变得有些淡。   那是一种郁檀从未在夏晔脸上见过的神色。几乎让郁檀觉得,此刻的夏晔看起来有些陌生。   但很久以前,郁檀好像也曾在某处的夏晔脸上见过类似的神色。   郁檀忽地想起来了。   那是在白金堡的商店里,夏晔带他去买定制礼服,却在VIP室内偶遇了夏昭之后的神色。   就在这时,夏晔说:“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   “我没驾照。”夏晔说。   郁檀一下子坐起来,片刻,又缓缓地坐了下去。夏晔说:“好吧,只是开个玩笑。”   郁檀冷冷地看他一眼。夏晔接着说:“不过,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确实和死路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猜你就算再聪明,也猜不到我要带你去哪里。”   “所以是哪里?”   在汽车驶离高速,拐上盘山公路前,夏晔又一次放缓了车速,用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这条盘山公路通向一片私人领地。从几百年前开始,那里就是夏家的了。”夏晔专注地看着前方,他眼神平淡,像是能穿越那重重的山峦,看见他的目的地。   他吐出的下一句话却让郁檀难得地瞪大了眼。   “那里,是夏家的家族墓地。”   ……   汽车停在白雪堆积的雕花铁门前。两侧冬青树翠绿,像是忠诚的守卫,在雪夜里坚定地挺立着。   在系统验证来人身份后,两扇铁门缓缓打开。跑车在车道上奔驰,将两侧形态各异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抛在身后。   白色的尖顶石碑们高高耸起。在漫天风雪的裹挟下,它们看起来圣洁又宁静。   这里不是什么美丽的教堂圣地。   而是白金堡北郊古老阴冷的,夏氏家族的私人墓园。   跑车停在一座喷泉前,圣母像低眸,水早早被冻住。   后备箱车盖与车门同时打开。夏晔从车里敏捷地跳下来,从后备箱里抽出一枚金属棒球棍,又拿出一枚红丝绒盒子。   红丝绒盒子在雪亮的路灯下光泽莹润。夏晔用大拇指摩擦了它一下,把它扔了出去。   “接着!”   郁檀一手抱着龙舌兰,另一手接住夏晔抛过来的红丝绒盒。他站在雪地里,看了一圈周围的墓碑:“这些就是你说的观众?”   “说话客气点,这些都是历史书上响当当的人物。你手边的那个,参与了A国第一枚洲际导弹的研发。”夏晔说着走过来,低下身敲了一下墓碑,“嗨喽,表姑祖母,好久不见,祝你圣诞节快乐。”   郁檀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真是个唯物主义者。”   “谢谢。”夏晔彬彬有礼地说着,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枚音响,“东西都准备好了,走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星辰疏淡的天空:“我希望我们能在12点之前到那里,再把今天要做的事办完。本来在收到秦延灏的短信前,我就打算来这里一趟,现在正好,一箭双雕。”   “……”   夏晔一手提着棒球棍,一手提着音响。郁檀看着他步履轻快的背影,觉得时隔两个月,夏晔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   好美的精神状态。还好他已经死过一次,和这里的墓碑们也算有共同话题。郁檀在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句“得罪”,认命地跟在夏晔身后。   他跟着夏晔在墓碑林里穿行。每座墓碑上都是历史书上或新闻上曾闻名遐迩的人物。直到夏晔说:“到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无字的墓碑。   郁檀有点意外。夏晔说:“每个夏家人刚出生时,就已经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位置。你猜这座墓碑是属于谁的?”   “难道是你的?”   “……算了。”夏晔瞥他一眼,懒洋洋道,“以后带你多来几次。然后你应该就能计算出这些墓碑的排布规律了。”   ……不是,谁要和你多来你的家族墓地?   郁檀有点无言。夏晔说:“这是我曾祖父的墓碑。”   原来是这样。郁檀觉得自己大概知道夏晔发疯的原因了。他安慰道:“我听说过你家最近发生的事,知道这很难接受,生老病死终有时……”   “他一个月前就该住进这里了。”夏晔淡淡道。   郁檀顿住。夏晔接着说:“一个月前的今天,医生宣布了他的脑死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被装进他生前选好的棺材里,在家族车队的簇拥下被送进这座墓地中。不过结果很让人失望。”   他蹲下身,伸手抚干净墓碑上的雪花:“家族里的人查到,他有四份‘最新’的遗嘱,被存放在不同的律师那里。为了在他死前解决这个麻烦,他们按下了他的死讯,让他像一块没有知觉的肉一样躺在病床上,用各种仪器维持着他的‘生命’。于是直到今天,我开车从夏家出来时,他还活着。”   郁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夏晔似乎也只是需要一名听众:“他年轻时是一个英雄飞行员。战争里,夏家的工厂生产了齿轮、螺丝、螺母……一切战斗机需要的精密部件。他是这些工厂的继承人,却背着他的父亲偷走了伴读的身份证,去军校读书,坐着夏家制造的战斗机飞上了天空。在最重要的那场战役里,他击落了整整三十二架敌机,获得了一枚特级十字勋章。在A国,只有寥寥可数的人得到过这样的殊荣。它意味着他是被A国写进史诗的战争英雄。后来,他的兄长死在一场轰炸中,他带着他的勋章回到夏家……”   夏晔在雪堆里挖出一块圆形的空白:“而现在,他的子孙们把他放在砧板上,像给一块冻猪肉注水一样给他打进一针又一针激素,只为从他的手里拿到更多的遗产。真可笑,不是吗?几十年前的战争英雄,如今连自己的死亡也无法选择。”   说着,他将音响放在地上,忽地暴起,抽出棒球棍!   一下又一下地,他砸向那座无字的石碑,直到碑上出现清晰的裂纹。棒球棍落地,夏晔回头道:“把盒子给我。”   郁檀沉默地将盒子递给他。夏晔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十字勋章。   方才还暴躁无比的少年骤然间沉默了。他看着那枚勋章许久,直到郁檀说:“这就是那枚特级十字勋章吗?”   夏晔点头。   他蹲下,要把勋章放在刚刚挖出的雪坑里。郁檀忽地说:“等一下。”   他把龙舌兰插在雪里,毫不在意被雪沾染衣物地,在那座属于夏晔曾祖父的墓碑前堆起一个雪堆。   郁檀的双手被雪冻得通红,动作却专注。雪台在他的手底下逐渐成型,圣洁肃穆如无言的王座。   很久之后,夏晔说:“这算什么?”   “对英雄的敬意。”郁檀说,“如果你说的那位观众是他的话,他值得拥有一个属于他的王座。”   夏晔低下头。很久之后,他把红丝绒盒子放在郁檀搭好的雪台上。   安静地看了许久后,夏晔看了一样墓碑上的裂纹,轻声道:“这里比刚才好看多了。”   他拔出那瓶龙舌兰,咬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倒在雪地里:“臭老头,这是你最爱喝的酒。前几年你问我,佩兰的圣诞舞会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年轻时参加的那些舞会一样,有没有你年轻时喜欢的那种黑发漂亮姑娘——你喜欢那种像龙舌兰一样的女孩,浓烈、骄傲、敢爱敢恨,最好还能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那时我说佩兰是男校,哪来的漂亮姑娘。”夏晔把酒瓶插在雪地里,“不过我总算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还邀请他成为了我的舞伴。本来打算今晚在圣诞舞会上和他跳舞,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这样,就跳给你看看吧,你早就说过,想来看看佩兰的圣诞舞会。”   “圣诞快乐,臭老头。”夏晔轻声说,“希望你会喜欢他。”   说着,他打开音响。   《自由探戈》的舞曲在墓碑之间流淌。夏晔向郁檀伸出手。   雪风吹开云层,路灯灯光被雪地反射,照得周天雪亮。黑发少年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了眼夏晔,又看向周围的墓碑。   夏晔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开口,也没有收回。   终于,少年低下头。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一声。   然后——向夏晔伸出冻红的手。   几百公里外,佩兰的宴会厅混乱一片。保安疏散人群,校工们清理大门碎片,身着华服的贵族少年少女们惊诧万分,叽叽喳喳地八卦着今天的意外。   寂静阴暗的墓地里,两名少年在雪中共舞。   雪花纷飞,因场地限制,两人的动作都有些笨拙。郁檀却能感觉到夏晔的认真。   就像此刻,他也同样认真。   呼吸在雪地里交错成白色雾气。一曲终了,夏晔按掉音响:“三分二十秒,一秒钟都不差。要看在我曾祖父的面子上和我多跳一首吗?”   “得了吧。”郁檀说,“大晚上地把我带到墓地来,我肯在这里跳舞,已经是看在你曾祖父的面子上了。”   他有点气喘吁吁,向着勋章鞠了一躬,又开始向手上哈气。夏晔瞥他一眼,低下身,将红丝绒盒子放回口袋里:“好吧,真小气。”   “小气在哪里?在宽宏大量地陪你当神经病,半夜来你的家族墓地里蹦迪?”郁檀怼夏晔,“倒是你,带一个同性来你曾祖父的墓碑前跳舞?来满足他的遗愿?你觉得这合适吗?”   说着,他看了一眼手机,很快因为满页的消息头皮一麻:“一点了,我得赶紧回佩兰了。有什么话,我们路上再说。”   说着,郁檀往跑车的方向走。夏晔跟在他身后,悠悠道:“很合适。”   “……?”   郁檀脚步顿住。夏晔说:“我想这世上大概只有你有胆子陪我来这里跳舞了吧。所以,我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背后突然被推了一把。郁檀失去平衡,撞在一座墓碑上。   不重,但沾了一身的雪。郁檀回头怒骂:“你有病……”   夏晔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笑。   在郁檀愕然的眼神中,夏晔徐徐道:“记住这个位置。它是我的。”   “一百年后来这里找我,别认错了路。” 第100章 今夜我必须把爱意藏在心底 郁檀愣了片刻:“还有一百年呢,你就这么急着介绍?”   “省得你以后找错。”夏晔说,“我可不想让我的白玫瑰被放到别人的墓前。”   “那么确定我会来给你扫墓?”   郁檀擦掉身上的雪,不快地往前走。夏晔说:“不会吗?”   “你觉得会吗?”   “当然。”夏晔悠然道,“至少来确认我死透了没有吧。”   郁檀回头想说点什么。雪亮的路灯下,他看见夏晔的额发飘了起来,琥珀色眼睛正明亮地看着他笑。   他怔住,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也飘了起来。   轰鸣自天上而来。少年们在墓地里对视,雪花如刀片锋利,飘飞在他们额前。   “喂。”夏晔轻声道,“答应我——如果你比我死得晚,至少别从那些人嘴里知道我的死期。”   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棕发少年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天外来客。   灰色直升机从天而降,尾翼涂装着白色的矛隼家纹。   身着黑色套装的女子从舱门里跳下来。棕色的长卷发被盘成了发髻,她踩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单鞋,与夏晔相似的眼睛怒不可遏。   “夏晔!你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个紧要关头!!”   单鞋踩进雪地里。她大步走向夏晔,肩膀颤抖,双目赤红如愤怒的母狮。   面对这凌人的怒火,夏晔笑了一声,懒洋洋道:“夏昭。”   他把红丝绒盒子抛向夏昭。夏昭忙不迭地接住它。夏晔说:“所以,你们总算在会议室里达成一致了?”   “别在这里总是‘你们’‘你们’的,你也是夏家的继承人!”夏昭怒道,“夏晔,你别告诉我,你开着车从庄园里出来,大半夜的就是为了在这里耍你的小孩子脾气?”   夏晔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讥讽地笑了。夏昭忍道:“游戏到此为止了,现在跟我回去。从现在开始,你需要一直在庄园里……”   “看来你们已经决定好他的死期了。”夏晔说。   夏昭噎了一下。夏晔看着他一向完美的姐姐,半晌,露出一个凉凉的笑。   “别误会,我没有撇清责任的意思。”他说,“在那座死气沉沉的庄园里,我也是继承者——和你们一样,我也是这场谋杀的共犯。”   “少爷。”紧随夏昭的管家说,“您请吧。”   夏晔不动。夏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片刻,她的眼睛落在了夏晔身边的郁檀身上。   白雪,墓地,穿着礼服的黑发少年。   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脸。   失神只是一瞬,夏昭用手将凌乱的头发往后梳。在面对荏弱的外人时,她又恢复了凌厉的外表,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夏家继承人。   “这是什么?”她说。   她没有看郁檀,而是看向夏晔,就像郁檀只是被夏晔带到这里来的一个玩具。   夏晔的眼神冷了。在他开口前,夏昭笑了。   她看向郁檀,用冷淡的、审视又高高在上的眼光:“我不知道你今天在这里听说了什么。但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对么?”   说完,她看向身边紧随过来的秘书:“很晚了。山上不是有座接待客人的别馆吗?把这位客人带到那里去。”   夏晔曾祖父的生死是夏家绝不可能向外透露的信息。   这段话不是邀请,而是软禁。   “别用吓唬庄园佣人的语气和他说话。”夏晔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是你可以威胁的人。”   夏昭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就在这时,不远处打来一道光!   又有人说:“有人来了!”   !!   夏昭错愕转身。一辆黑色的汽车驶入墓园,稳稳地停在了旁边。那辆车的车顶上堆积着雪花,似乎黑车的主人已经在墓园外等了一段时间。   副驾驶门被打开。一把黑伞先伸入风雪。   而后,修长冷峻的身影俯身下车。   路灯照亮少年深邃的眉眼。夏昭就在那一刻失声:“孟……”   “很抱歉深夜到访。改日我会正式登门致歉。”孟先明冷淡道。   夏晔的跑车,夏昭的直升机,剑拔弩张对峙的夏氏姐弟……一切都昭示着今晚有大事发生。墓园的冰雪下,是澎湃阴冷的、足以点燃一座延续了数百年的豪门的战火的秘密。   让司机将汽车直接开入墓园的少年却异常冷静。   他撑着伞,不急不缓地向这边走来。   夏昭定了定神,让自己露出一个假笑:“不知道孟家的继承人今晚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站在你对面的人。”孟先明说,“郁檀。”   夏昭怔住。孟先明淡淡道:“我来接他回佩兰。”   “……真是不巧。”好一会儿,夏昭说,“夏家与这位少年之间有一些私人事务。我们已经邀请他去夏家做客……”   孟先明看了一眼满雪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姐弟二人,唇角克制地勾了一下。   “我想,在邀请客人上门做客前,把家收拾干净是最基本的礼数。”他语气平缓地说着,像是A国最传统的老派绅士语调,“除此之外,邀请是否成立,似乎应该由客人决定,不是吗?”   说着,他看向郁檀。   几道目光同时投来。   孟先明撑伞的身影像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雕像。郁檀怔了片刻,耸肩道:“我今晚确实够累的了,想回家休息。”   他又看向夏昭:“聪明人当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过,他通常会先判断,对方有没有资格决定他该说什么。”   夏晔“哧”地笑了。夏昭的神色微微有些难看。她顿了片刻,微笑道:“很抱歉,我刚刚有些心急。”   “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了。”孟先明说。   夏昭低了低眼,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又对郁檀说:“郁檀同学,所以你今晚……”   郁檀看向夏晔:“看来你今晚没办法再送我了。”   夏晔笑了。他像是成功完成了一次恶作剧的少年似地,瞥了一眼孟先明的黑车,对孟先明说:“在墓园外蹲了多久?”   “比你想象的久。”孟先明说。   夏晔对着郁檀耸肩:“有人上赶着接班。”   又对孟先明:“让你的司机开稳一点。他今晚已经坐够疯子的车了。”   孟先明说:“放心,孟家的司机接受过辨认可通行的道路与不可通行的建筑物的基本训练。”   夏晔静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孟先明,你今晚的话可真多。”   孟先明没有回答,只将伞偏向郁檀:“走吗?”   风雪被黑伞挡住。郁檀看了一眼夏家姐弟,点了点头。   他随孟先明走向黑车。夏晔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似地没有阻止。   夏昭低头片刻,向着二人的背影快步走去。   “孟少爷,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深夜闯进夏家的墓园,把郁檀带回佩兰……”她带着笑容看向二人的背影,“他是你的什么人?”   孟先明没有回头,他只吐出简短的两个字。   “同学。”   黑色轿车驶出庄园。两侧没有任何人阻拦。夏昭站在雪地里,默默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她的眼神沉下。片刻,夏晔说:“你还打算看他们多久?”   夏昭转头。夏晔已经跨入了直升机,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夏晔,如果消息泄露的话,你要负责。”夏昭恨恨地说,“那个人到底是谁?孟家的继承人亲自接他离开?”   她显然已经忘记了曾被夏晔带到VIP室内的那个少年。夏晔看她片刻,挑挑眉道:“他比你想象中的聪明。至于他的身份……”   夏晔戴上头盔,目光扫过夜色里被他砸毁的墓碑。   凌乱的脚步,堆起的雪台清晰可见。   “以后,你会经常看见他。”   夏晔说着,靠到座椅上,一副要在噪音里假寐的模样。   夏昭阴郁地看着他。   片刻,她抿起唇。   ……   轿车在漆黑的山林里穿行。   雪白的灯光照亮前路,细小的雪花打在车窗上。孟先明低头将暖气开大。   郁檀在后排轻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孟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郁檀又说:“学校里怎么样了?”   “舞会结束了,很完满。”   郁檀再说:“那些……学生们呢?”   “金雀花的坐车回去。佩兰的回宿舍睡觉了。明天早上,所有人回家。”孟先明说。   每一句话都平静淡然,安静无奇。   郁檀低头看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七个未接电话。   来电人是孟先明。   “这辆车是……”   “回去的路要开两个半小时,你可以先睡一会儿。”孟先明说。   好久后,郁檀点了点头。   后座有一床毛茸茸的毯子。郁檀靠在毯子里慢慢地困倦。孟先明坐在副驾驶上,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密林。   手机上同样有七通未接来电,来自于他的叔父。   “你今晚让人查全市的监控,去追踪一辆夏家的车。”   “夏家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你最好解释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   孟先明熄屏手机。   所有的消息,他都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车驶入佩兰校园时,后座的少年已经沉沉睡去。狂欢尖叫过的少年们已经被老师和级长们赶回了各自的宿舍。校工们在寂静中紧急修理被撞坏的宴会厅大门。   琥珀馆灯火通明。有三个人聚集在那里,又因为某种讨论结果而相对地安静。   司机轻声说:“郁同学睡着了,要叫醒他、送他会国王舍院吗?”   孟先明顿了片刻,淡淡道:“在我那里停一会儿吧。”   无人处、寂静处,轿车停在了首席别墅外。司机正打算帮孟先明把少年从车上扛下来,就看见孟先明将一枚房卡递给了他。   “少爷……?”   “这是别墅的门卡。你先去一楼的客房休息——不要去二楼的。”孟先明说。   司机问:“那您呢?”   “我在车里再坐坐。”孟先明说。   司机接过门卡,他有些微妙地看了后座睡着的少年一眼,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而后,他下车离开。   白雪,森林,古堡。离校前一夜,级长楼里也没有了值班的级长。   冬夜里的佩兰如此寂静。   天地间,好像只有雪花簌簌地落在冬青叶上的声音。古典的城堡式建筑外,是绵密的松林。   松林外,是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海水,横亘在寂静的佩兰与灯火辉煌的白金堡之间。   它们是一个沉睡,一个不眠的世界。   小小的黑色轿车内,孟先明没有叫醒郁檀。   也没有打开车门,坐到能看见郁檀的地方去。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机亮了又熄,对所有外界的询问、被他压下的混乱、不愿言明的你放心,一字不提。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人的脸,只静静地坐在车里,听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雪又盖满了窗玻璃。   就像他只是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就像他没有用全部的理智,去对抗看他的冲动。   只要能在全世界醒来的黎明前,再偷一个晚上。 第101章 老文离家出走中 郁檀在白毛绒被子里醒来。   手机嗡嗡地响着,像是下一秒就要炸了。郁檀不耐烦地把它推到地上,又猛地坐起来。   米黄色墙纸,深红色窗帘,时光像是倒转似地又回到了二楼的客房里。   呆滞很久,郁檀接起电话。   “中午十二点了!你特喵的跑到哪里去了!!”杜彦洲气急败坏的声音震耳欲聋,“赶紧从西边的小门出来!我让司机在那里偷偷接你上车!”   郁檀没反应过来:“……偷偷?”   “你不会想光明正大地上车吧?!我的天哪!!你知不知道现在佩兰和金雀花都在说些什么!”杜彦洲发出尖锐暴鸣声,“一个夏晔一个孟先明一个秦延灏,再让他们看见你在众目睽睽下上了我家的车?!”   ……杜家和这三家放在一起算是越级碰瓷了。郁檀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在跨年前不回去。我和杜叔叔说过,寒假我要在白金堡的研究所里实习。”   “……呃?”杜彦洲一噎,“那你怎么过去?”   郁檀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坐公交。”   雪光照进房间。   “……好吧。”杜彦洲怏怏地说,开学前还无比讨厌郁檀的他如今却变得有些别扭,“去研究所避风头也行,你别把自己的生活玩脱了,你可不是他们那种大少爷。”   说完,他匆匆挂掉电话。   “……”   郁檀看向别的未读消息。   很多。   有和他加了Nex,只有一面之缘的课友的,有小群里的南昳吴炯和周天琦,有费莉长篇大论的解释。   还有更多的,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和夏晔是什么关系?”   “你之前就认识秦延灏吗?”   “帅哥,加个Nex呗~”   “我是金雀花校报记者,愿意接受我的采访吗?”   “妹系女友喜欢吗?”   “听说你在佩兰和一群男生都有一腿?一个男的和别的男的搞在一起,恶不恶心。”   “对古典音乐感兴趣吗?我有两张VIP票……”   “混蛋,你到底是哪家的,我一定要把你扒出来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他的手机号。就在他查看消息时,还不断有新的消息弹出来。   好在,没有郁忆晴的。   这场风波没有席卷到郁忆晴那里。   郁檀回复了费莉的道歉信,然后设置了勿扰模式。   短信和电话被拦在了手机之外,无论是狂热的搭讪还是污言秽语。   郁檀在床边坐了半晌,终于拿起手机下楼。   走到最后一阶时,他停住脚步。   孟先明在客厅里看平板。   似乎是在撰写什么报告。郁檀看他片刻。孟先明背对着他说:“餐桌上的保温盒里有午饭。”   很平和的语气,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于是郁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在餐桌上打开饭盒,竟然有昨晚没吃到的龙虾。   他吃饭,孟先明专注地敲击,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好一会儿,郁檀说:“孟……”   “今天早上,绝大多数的学生都已经被他们的家长接回去了。你现在回国王学舍,不会引起什么风波。”孟先明头也不抬,“我会让人把你送到学校附近的车站。”   “我想说……”   “再劲爆的传闻也是一时的。等圣诞和跨年过完、寒假结束后,一切都会平息的。”孟先明说,“我记得你说过,寒假要去归汉白的研究所做研究。”   郁檀猛地抬头。孟先明说:“归教授鼎鼎大名。夏昭自顾不暇,她不会去找你麻烦的。”   说完,他如安排好了一切似地发了封邮件。郁檀说:“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昨晚的事?违反校规的是夏晔,没礼貌的是秦延灏。”孟先明说,“犯错的又不是你。”   他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在他拿起手机起身前,郁檀从餐桌旁走了过来。   他挡在孟先明面前,比孟先明矮一个头,却像是孟先明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一堵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孟先明。   孟先明问他:“怎么了?”   “昨晚的事谢谢你。”郁檀说,“如果真被夏家抓到别馆去关一个星期,我会受不了的。”   努力想让气氛变得更轻松似的,郁檀对孟先明笑了一下。像是前世刚出道那时,知道自己必须在公众面前更快地得到好感似的,他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角度。   “不过说起来……你怎么会等在夏家的墓园外面?”郁檀带着那样天真清澈的、引人注目的神情说,“你怎么知道夏晔带我去了那里?又为什么过去接我?”   瞳孔里是黑发少年柔软干净的、天空一样的脸。   “首席的职责。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在佩兰又一次地被人绑架走。”孟先明说,“我要去接电话了。”   说完,他走到了阳台上。   没有停顿,没有动容。郁檀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孟先明的背影。孟先明很严肃,好像沉浸在那通电话里。   而后,孟先明回头看了一眼。   黑眼睛和灰眼睛对视后,郁檀屏住呼吸。   然后孟先明走过去,把窗户更严地关上了。   这下子所有的通话都被挡在了玻璃之外。   郁檀脸上那种天真清澈的笑容也消退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窗外。   即使刚才的神态里,也有七分的表演。   吃完早饭,他离开首席别墅。踩到雪地里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先明还在打电话,没有挽留,没有看这边。   于是看了一眼玻璃窗,郁檀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下午两点,佩兰的所有学生几乎都走空了。昨天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学生占绝大多数,能有如此高的撤离效率,离不开老师和级长的共同努力。   就连RIOT剩下的三人组也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即使是最爱看热闹的乔愈,也没有坚持留在学校里。   国王学舍空空荡荡。总有人在烤火的公共休息室也空无一人。郁檀在走到三楼后只听见一声口哨:“大美女,挺牛的嘛!”   转头一看,竟然是住在对面的杨格。郁檀皱眉道:“你没回家?”   “一会儿余教授接我走。我在给他新建的实验室干活。”杨格懒洋洋地说,“你室友才是圣诞节不打算回家的那个。”   郁檀有点意外。他进门,看见柯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上,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你假期要留在佩兰吗?”   “我和柯理都没有为彼此做感情表演的需要。而且,我需要为我的期末考试复盘,佩兰有我需要的数据中心和教授。”柯陌说着,喝了一口牛奶。   郁檀看了一眼杯子,表情骤然震悚:“我记得这瓶牛奶是你半个月前买的……应该已经过期一个星期了。它的味道没有变吗?!”   柯陌停下了,低头看了牛奶一眼。他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拿着牛奶进洗手间了。   “……好吧。”听着倒牛奶的声音,郁檀说,“祝你假期快乐。”   柯陌忙着洗杯子,没理他。郁檀拿起提前收好的行李箱,从宿舍里离开。   离开时,他才想起乔愈曾夸张地和他说过,柯陌在做基因改造时出了问题,听觉灵敏过头,与此同时味觉非常不灵敏——几乎到了尝不出味道的程度。   “一想到佩兰招收了一个非人类,我就感到浑身发毛。”乔愈是这么说的,“我们家可没有通过基因编辑来造人。据说他出生时,他父亲柯理打了好久的官司,有生物机构坚持柯陌不该拥有后代,以免污染人类基因库……”   ……郁檀只希望柯陌把变质的牛奶吐出来了,避免假期第一天就去洗胃。   孟先明说过的黑车已经停在楼下。照样是昨晚的司机,只是司机看着他的神情有点微妙。郁檀看了一眼后座,没有孟先明。   他把箱子放到后车厢里,说:“麻烦您送我去最近的车站。我要搭二十分钟后那班列车。”   汽车驶出佩兰,四处都没有孟先明的身影。郁檀问司机:“你们昨晚……”   “抱歉,少爷说过,什么都不能对外透露。”司机说。   有礼貌,但不多,还像孟先明一样嘴巴严。郁檀烦躁片刻,道:“好吧。”   汽车到达车站,列车还有十分钟到达。郁檀用手机买了车票,不久后上车。   这辆列车往返于佩兰与白金堡之间,几乎是佩兰学生去白金堡的专线。平日里周末人满为患的列车上没有什么人。郁檀坐在靠窗的位置,忽地感觉很孤独。   喧嚣都耗尽了,只剩下又要去竭力奔赴的、茫茫的前路。   列车开始轰鸣。郁檀就在这时看向车窗。车窗蒙了薄薄一层雾,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低下手,在车窗上写了个“再见”。   列车奔跑。刹那间,郁檀好像在月台上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透过画出的“再见”去看时,那个人影已经被列车甩远了,看不清楚。   人影看起来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跑过来,领口凌乱,外套敞着,高大地撑着膝盖喘气。   他看着疾驰而过的列车,眼神怔怔的。像是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狂奔而来。   但很快,他就和前面的列车隔过了千山万水。   大概是某个没有赶上列车的倒霉蛋吧?郁檀这样想。   心情不知怎的松快了点,至少他还赶上了准时的列车。郁檀不再多想,低头看书。   这个假期,他要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能写进申请简历里的项目。   烟花,舞蹈,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他的目标一直只有一个。   冕桥。   在郁檀不知道的地方,月台上的灰眼少年也渐渐地站直了身体。他有些疲惫似地靠在了柱子上。   很久之后,他也低下眼。   “再见。”   他轻声地说。   雪花落在月台上,安静得转瞬即逝。   就像此刻,他还尚且觉得,一句再见不需要回答。   ……   列车换地铁,地铁换公交。郁檀又一次来到了他曾来过的白金堡。   这次的白金堡却和上次的不是同一个。它不再是奢靡繁华的谢菲尔区。   而是归汉白研究所在的高科技园区。   就在白金堡大学老校区的旁边。   归汉白慷慨地给他准备了一间宿舍,不过很老,是白金堡大学最边缘的一栋,大学生们被分配到这栋楼都会卷铺盖逃走,唯一的好处是距离他的实验室近。   郁檀会在这里住将近两个月。但他毫无怨言,说实话,归汉白愿意给他分配宿舍已经让他惊讶于归汉白的颇具人形了。   拾级而上,郁檀记得自己的住址在四楼。旧楼没有电梯,楼梯还很陡,郁檀拖着箱子,爬得满头是汗,严重怀疑归汉白在给自己下马威。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蹲着。郁檀远远地看见他,以为是哪个没考好想不开的悲惨大学生。   直到走近时,一道光打在那个人亚麻色的头发上。   郁檀顿时停住。   左脚上还戴着黑色的护具,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少年像是背着家人从家里跑出来的,放在身前的手上也有强撑着自己爬上四楼、在栏杆上压出的红痕。   汗水泥泞了睫毛,衣服也凌乱。他没穿佩兰的校服,随便地裹着一件羽绒服,看起来狼狈、不体面、一点都不像那个八面玲珑的学生会会长。   完完全全丢掉了算计里的完美与温文。   也不知道是在这里等了多久,还是因为努力让自己爬到这里太疲惫了。少年闭着眼,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   ——佩兰的学生会会长,就这样子等他。   缩在他的门口,像是小狗在等自己的主人归来。 第102章 空心人本可长出一颗心 郁檀推了一下文风眠的脑袋:“喂。”   没有回应。   下意识地,郁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还好,没有发烧。   大概是太累睡着了。   郁檀打开宿舍门。算归汉白有点良心,给他准备的是辅导员住的单间,甚至还有个小厨房。   把箱子放下。郁檀费劲力气,把文风眠拖进来。   少年身材修长,体重也有点看不出来的沉。郁檀折腾了一通,想烧点水,发现水龙头的水质有点差。就在他准备下楼去买个净水壶时,身后传来声音:“……我还在做梦吗。”   郁檀回头,亚麻色的少年正呆呆地看着他。   “你醒了。”郁檀说,“你怎么上楼的?有人扛你上来的?”   文风眠好一会儿说:“爬上来的。”   “什么?你……你真是……”郁檀愣了愣,沉着脸走过来,“你不是骨折了吗?拿自己的腿开玩笑……”   “我想见你。”   如还在说梦话似的,文风眠本能地吐出了这句话。郁檀顿了顿:“……就为了这个?”   “我想见你,我求归汉白告诉我你的宿舍在哪里……然后就过来了。爬楼上来,在这里等着……我以为你很快就会过来。”文风眠说,“然后我就睡着了。”   “……怎么不给我发个消息?”郁檀说,“万一我今天没来这边呢?”   譬如昨晚孟先明不在,他被夏昭秘密带走了之类的。   “……我不知道。”向来擅长算计一切的少年低下头,“可能在这里等一晚上,醒来了就离开吧。”   郁檀无言地看他好久,低声说:“真是冲动。”   文风眠垂着眼。他手指绞着,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郁檀最后看一眼他狼狈的模样:“你吃饭了吗?”   文风眠一愣,下意识地说:“不用麻烦……”   “我问你吃没吃。”   文风眠停了一下,干巴巴地说:“没有。”   “哦。我出去一趟。”   郁檀去换鞋。文风眠撑着沙发,下意识地要起来,又因为脚踝不方便而“嘶”了一声。   郁檀没回头地说:“要吃咸的还是甜的?”   “我……”   “算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轮得到你挑,老实坐着吧。”郁檀说,“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说完,他关门下楼。   宿舍楼附近是白金堡大学的教育超市。和中学不同,白金堡大学虽然也已经放寒假,学校里依旧有许多留校的大学生。   这里是A国排名第一的公立大学。学生们家庭背景很多样,但大多穿着简单的学校卫衣和羽绒服。郁檀一身佩兰式穿搭在这里格格不入,又因为还不到一米七的个头与引人注目的脸,被频频回望。   只好用围巾蒙住脸。郁檀琢磨自己接下来也该换几身符合公立大学的穿搭。   买了净水壶和几袋泡面,小锅,小砧板、菜刀、鸡蛋、黄瓜和小番茄。郁檀又买了一件写着白金堡大学logo的棉袄。他悄咪咪地把棉袄裹在外面,带着一堆东西返回老宿舍。   推开门,文风眠还在沙发上坐着。郁檀一回来,文风眠就眼巴巴地看向他。   郁檀用净水壶接好水。文风眠说:“那是什么?”   “净水壶,过滤不好的水质的。”郁檀说,“你没用过吗?”   文风眠老老实实地摇头。郁檀意识到文风眠大概真的没有用过它。   他不再说话,把泡面煮上,加了两个荷包蛋,切了点小黄瓜,又开始洗小番茄。   水慢慢烧开的时候,郁檀才意识到,他对文风眠好像总是有一些没必要的宽容和耐心。   也许是因为,他在意识到自己能以成年人的智识清晰地判断文风眠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又清晰地意识到,文风眠是个年纪还小的少年。   他的理智要对他下的判断太残忍,因此,他总觉得文风眠才17岁,也许文风眠还没有长成那样。   也许文风眠真的还有没被洗掉的真心,也许文风眠不会成为和他的父辈一样的人。   盲目太早地判死刑,是残忍,也是对自己的判断力的不负责。   他把小番茄放到文风眠手里,没说话,只是自己也拿了几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文风眠。   文风眠低眼看着小番茄:“谢谢。”   郁檀不确定文风眠有没有吃过这种廉价教育超市里的小番茄。但文风眠拿起小番茄,像郁檀一样地吃起来。   郁檀于是给他和自己一人盛了碗面,每个人一颗蛋,几个黄瓜。两个人安静地吃面。   这段时间除腿痛之外,郁檀还总是很饿。他把一大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转头一看,文风眠也吃完了。   他甚至还在喝汤,好像纸碗里的每一滴都无比珍贵似的。郁檀说:“别喝面汤,里面都是味精。”   他从文风眠手里拿过纸碗,倒掉面汤,开窗通风。就在这时,文风眠说:“对不起。”   郁檀静了。文风眠闷闷地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跑来这里,明明你说过再也不想和我联络。”   他自嘲似地笑笑:“我听说了你在圣诞舞会时的事。这学期,我自诩在做你的朋友,到头来,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我还莫名其妙地跑来这里,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很久之后,郁檀叹了口气。   “我只是……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也不希望逼着别人改变什么来迎合我。”郁檀说,“但我不喜欢被人控制、欺骗和越界。你能明白吗?”   文风眠低着眼,点了点头。   “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身份之间。”下定了决心似的,郁檀转身,“我们的家世差得太大,文风眠。对于你而言,让一个普通人得到一个机会,只需要家族的一句话。可对我而言,靠努力得到我该拿到的东西,才该是生活的常态。如今我们是同学,可以坐在这里一起吃方便面,但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的距离会越拉越大。”   文风眠一怔,他急急道:“不会的,你那么优秀……”   “不是优秀或努力与否的问题,而是,我们都有自己想走的路。”郁檀说,“所以我不想习惯依赖,不想被安排。”   很久之后,文风眠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小心翼翼,满是希冀。   郁檀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靠在窗边,转头对文风眠笑了笑。   文风眠看着少年温柔洁白的脸后,好久之后也笑了。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   冷风把方便面的味道驱散。郁檀说:“好了。饭也吃了,和解也完成了。接下来怎么办?文家会有人来接你吗?”   “……可能没有。我是趁着家族聚会时偷偷跑出来的。”文风眠说。   郁檀:……   “最近佩兰的流行是离家出走吗?那你打算怎么办?”郁檀说,“打个电话,让他们接你回去。”   文风眠看着郁檀,片刻如下定决心了似地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反正家里也没有人会等我。我父亲在忙竞选,母亲……今天是她和她的情人的恋爱纪念日,她们会一起过夜的。”   说着,文风眠自嘲似地笑了笑:“我即使突然消失,他们也不会生气。”   “他们不会担心你夜不归宿吗?”   “他们都相信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总会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文风眠神色淡了些。   “……”看了一眼宿舍里的床,郁檀说,“我也没力气一个人把你扛下去。你方便洗澡吗?”   “呃……啊?”   温文少年的脸红了。郁檀说:“至少用水擦擦自己,再换身干净的睡衣。我可不准有人脏兮兮地睡我的床。”   说着,郁檀从行李箱里找出沐浴露和两条毛巾:“毛巾是全新的。自己收拾收拾,我出门去给你买睡衣。”   文风眠慌了似的,眼神躲闪。郁檀忍不住笑了:“干嘛?我可没有合身的睡衣可以给你穿。你比我高一个头呢,大个子会长。”   文风眠有点讷讷的。郁檀很少看见他这副模样,难得又有了点文风眠还是少年的真实感。   他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在外面披上白金堡大学的棉袄,跑去校外最近的商场买衣服。白金堡的8点人来人往,夜市华灯初上,到处都是卖烧烤和奶茶的小商贩。   好难得的,郁檀有种离开了佩兰的古老冰雪,回到了人间烟火里的感觉。   他照着文风眠的尺寸买了睡衣和生活用品回来,爬了四楼,推开宿舍房门:“我回来了……”   文风眠坐在浴室门口的一把椅子上,腰上缠着毛巾,正在用吹风机吹头发,没想到他现在回来似的,意外地看向他。   水珠沿着腹肌往下.流。外表温文的学生会会长竟然有一身线条凝练的肌肉……郁檀愣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文风眠也把眼睛别过去了,低声道:“不好意思。”   “……没事。”郁檀停了一下,又进门了。他瞟了一眼浴室内,有插座的地方不好放椅子坐。   原来如此。郁檀有点小尴尬,但好像也觉得自己没那么有尴尬的必要。   都是男生嘛。   就是文风眠怎么有那样的肌肉?郁檀有点想不明白。他觉得文风眠穿衣还挺显瘦的。倒是他,上辈子努力健身那段时间,也只练出了一些薄肌。   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进步一下……郁檀头也不抬,先进卧室里了。   他换掉外面的衣服,换上家居服。恰好卧室的衣柜门上有镜子,郁檀没忍住敞着衣服,对着镜子也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好瘦好平。   郁檀捏了捏自己扁扁的肚子,拧了拧眉,决定这个寒假他要多吃一点,争取突破上辈子的身高。   就在他系扣子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郁檀……”   郁檀推门出去。他发现文风眠还缠着毛巾,上身多披了个外套,于是想起自己买的东西:“我给你买了睡衣回来。”   纯棉的材质,很柔软,尺码也刚好合适。文风眠刚拿起它,郁檀就想到什么:“等下,这种贴身的东西最好过一遍水。”   先用消毒清洗小15分钟,再烘干,应该很快的。郁檀正准备拿着它下楼,就听见文风眠有点犹豫地说:“你要去哪里?”   “楼下洗衣房。”郁檀说。   “用……用公共洗衣机吗?”   郁檀回头,看见文风眠的眉头拧起来了,文质彬彬的少年满脸纠结。   难道是少爷的洁癖发作了。郁檀看文风眠一眼,竟然有点乐了。   难得感觉文风眠很有活人感。   “或者你打电话叫文家送一套睡衣来,还能顺便把你接回家。”郁檀故意说。   “……好吧。”好久之后,文风眠不情不愿地说,“公共洗衣机就公共洗衣机吧。”   “不好也得好。”郁檀说,“我可不准别人在我面前裸睡。”   说着,像是打了胜仗的猫似的,郁檀抱着衣服下楼。   五分钟,睡衣从洗衣机里出来,再扔进烘干机里三十分钟。就在郁檀准备上楼时,他手机一震,归汉白给他打电话了。   “全国第一的公立大学的老宿舍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归汉白懒洋洋地说。   “借你吉言,生活用品都买好了,还顺便在宿舍里吃了一顿饭。”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过来给我打工。”归汉白说着,语气变得诡妙了一些,“对了,你不是一个人吃的晚饭吧?”   “你在明知故问什么?”郁檀说,“不是你把我的宿舍位置给他么?”   “哇,对你未来的老板客气一点。”归汉白说,“文家的少爷找我要地址,我敢不给么?王建国同学。我只是考虑到你要在我手底下干活两个月,提前给你一点提醒,你可别在这段时间给你的学生会会长当小跟班。你的时间是我的。”   郁檀丢下句“知道了奴隶主”就挂了电话。   抱着手臂,他没有上楼,而是站在洗衣房里,一直等到睡衣被烘干完。   然后,他拿起睡衣慢吞吞地上楼。   回房间时,文风眠的头发已经全干了。郁檀把睡衣丢给他:“你穿吧,我要去洗澡了。”   说着,他带着自己的毛巾进入浴室。   出来时,文风眠已经乖乖地把睡衣穿好了。睡衣上满是白色小熊的图案,看起来友好又认真。见郁檀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文风眠愣了片刻,别开眼。   他看见水珠沿着郁檀的锁骨,湿淋淋地落在郁檀的睡衣上。   吹干净头发,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明天还要去归汉白那里报到,郁檀早早地睡了。   还好辅导员的床够大,足够两个男孩躺在一起。郁檀设置了一个早上七点的闹钟,躺下不久,又觉得很不适应。   或许是因为前生他习惯了一个人睡。身边多出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   总有种对方温热的吐息就在肩膀旁边的感觉。郁檀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在这时,文风眠说:“郁檀。”   以为文风眠要说什么学校相关的事,郁檀有点竖起了精神。谁知文风眠的下一句竟然是:“我弄清楚净水壶怎么弄了。”   “……哈?”   “在你不在时,我挪过去研究它,还用热水壶烧了水。”文风眠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可以用它给你泡茶喝。”   ……?   郁檀没忍住笑了。文风眠又说:“郁檀,我发现你真的很厉害。”   “哪里厉害了。”   “你搬到这里来,不止知道自己该采购哪些生活用品,还会做菜。”文风眠绵绵地说,“我好好奇,你怎么那么会生活。”   “就像……你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独立似的。” 第103章 黎明 “我以前有很多年……”郁檀说到一半,换了一句话,“以后我总要去外面独立生活的。”   不知不觉想到前世郁忆晴去世后的大学时期。   有点冷似的,他掖了掖被角。文风眠说:“我好像比以前更了解你了。郁檀,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不能去信任、也不能去依靠任何人?”   郁檀一怔。文风眠说:“你很矛盾。明明你相信自己无论到了哪里,都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活下去。可与此同时,你又很害怕被人利用,为此受伤。”   郁檀沉默好久:“我没有……”   “其实我和你很像。”文风眠说,“这几周我总是朦朦胧胧地梦到小时候的事。你相信人会记得一岁之前的记忆吗?”   郁檀说:“我记不得,但我相信会有人记得。”   “我梦见那时候我在摇床上,爸爸妈妈抱着我拍完照片就走了。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我害怕极了,一直哭。三四个保姆一起来哄我,但他们始终没有回来。”文风眠说,“也许早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意识到,每个人从生下来就有自己要扮演的角色、有自己需要满足的期望。我的感受对于我的父母而言毫无意义,我不能无条件地去依赖任何人。”   他的下巴渐渐靠到郁檀的肩膀上,呼吸和声音都闷闷的,像是风在没有出口的山谷里徘徊。   郁檀让他埋着。好久之后,郁檀说:“想哭就哭吧。不过,别把鼻涕弄到我的身上。”   他握着文风眠的手,纤瘦的身体在闷热的被褥里,成为了比他更高大的少年的支撑。文风眠很久后笑了:“我怎么舍得哭。”   “……”   “郁檀,能在佩兰遇见你,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好的事。也许,它也是我整个人生里最好的事。”文风眠喟叹似地说,“郁檀,我舍不得你。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他们的身上有着同样的沐浴露的味道。郁檀安宁地躺在他的怀里。那是少年人的身躯,单薄的胸腹,还在生长的四肢,像是小猫一样温软的、可以安慰人的毛发。   文风眠希望这个在风雪中相互依偎的夜晚可以更长一点。他听着郁檀的心跳声,恍惚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   就像他在无尽袒露自己的言语中,也获得了一颗火热的心。   即使在闭上双眼的一瞬,依旧有一个念头滑过脑海。   ——郁檀总算原谅他了。   ——他以后会更聪明、更谨慎、就像真正长出了一颗心一样,再也不会让郁檀生气。   ——也再也不会让郁檀离开他。   ……   第二天清晨,郁檀隐隐约约醒了一次。他听见文风眠起身去了一趟盥洗室,还打开了淋浴头。   因为困倦,脑袋有点迟钝。郁檀好久后才想起文风眠脚踝扭伤,不知道需不需要帮忙。   他去卫生间前敲门。文风眠说:“……郁……郁檀?”   他的声音里有些奇怪的隐忍:“我马上就好。”   “哦。”   郁檀有点疑惑,他感觉卫生间里面没有热气。总不能是文风眠在用冷水洗澡吧。   但归汉白的邮件很快打断了他的想法。   邮件不知道是归汉白手底下的哪个实验室牛马写的,里面长篇累牍的注意事项。最底下一行还特意用粗体字标明,早上十点准时报道。   十点?还挺人性化的。郁檀在地图上搜了搜去实验室的路,忽地,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文风眠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少年坐在沙发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早晨起来刘海凌乱垂下的缘故,郁檀感觉他的眼神比昨日深了一点。   像是白鹤变成了鹰隼。   “怎么了?”郁檀问。   文风眠才反应过来似的,片刻有点不自在地对郁檀笑了笑:“没什么。”   “你饿了吗?”郁檀想起什么,去翻购物袋,“哦……我忘记买早饭了,我们可以下楼去吃。”   他低身翻东西时睡衣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郁檀未曾察觉,只说:“如果你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的话,我也可以买点面包上来……”   “下楼去吃吧。”文风眠说,“我一会儿就走。都打扰你一晚上了,挺不好意思的。”   “也行。”郁檀说,“没事,都是朋友。”   文风眠又笑了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克制着不让自己把目光再落到郁檀身上,声音还是绵绵的:“你对朋友真的很好……郁檀,我真想做你一辈子的朋友。”   “哈。”郁檀没回答这句话,只是也笑了,“先把你挪下楼再说吧。”   文风眠换了来时的衣服。郁檀和他一起费劲下楼。一路上,好些白金堡大学的学生疑惑地看着他们,却不是佩兰学生看八卦的眼神、或是金雀花学生看帅哥的眼神。   他们更像是在看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种。   到最近的学生餐厅后,这种感觉更浓了。买早餐时,周围学生瞅郁檀的眼神让郁檀有些如芒在背。再等他端着餐盘回文风眠那里时,郁檀才发现那边更夸张。   在文风眠身边坐下,郁檀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感觉我们像什么珍稀动物。”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白金堡大学的老校区吧。”文风眠说。   “这是什么理由?”   “白金堡大学有两个校区,一个老一个新,新的距离这里两站路。比较好的专业、比较有钱的院系都搬到新校区去了,学生也是一样。”文风眠解释,“这里的校舍也比较便宜。家境好一点的学生要么住新校区的校舍,要么搬出去住公寓。所以……”   郁檀看了看自己和文风眠的穿着,有些了然了:“哦。”   吃完饭,郁檀坚持要等文家的人来后再去实验室。文风眠看他在自己旁边的长椅上看书,忍不住道:“你还怕我在这里被弄丢了不成?”   “谁知道你会不会被诱拐走?你可是未成年,文会长。”郁檀低着头说。   无意识地,郁檀总觉得自己应该照顾一下未成年。谁知道文风眠说:“我发现你长得像个小公主,其实内心很像个骑士。一旦你认定谁是你的朋友,你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照顾他,好像你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人一样。”   郁檀一愣。文风眠看见不远处文家的车驶来,忽地笑了:“对了,你别把我的毛巾丢了。”   “呃?还要保存下来吗?”郁檀说,“等你十年后当上内阁议员,我把它们拿出来拍卖,说这是大名鼎鼎的文议员用过的毛巾?”   “万一我过几天还要过来住呢?”文风眠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是我在文家之外拥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收留我的秘密基地。我要是和家里人吵架了,我就跑过来求收留。”   “哈……行啊。”郁檀说,“反正你睡觉不打呼。”   文家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和夏家人的做派不同,他彬彬有礼,像是照着文家家风的模子调教出来的。郁檀见文风眠上了车,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件事细想挺奇怪的。文风眠说着把毛巾留在这里了,怎么离开前还特意把穿过的睡衣带走了。总不能要把睡衣带回去洗吧。   正事最重要。看一眼表,距离早上十点还有二十五分钟,郁檀赶紧扫了辆自行车,吭哧吭哧地往归汉白的研究所赶。   归汉白的研究所是一座漂亮的白楼。   郁檀提前十分钟到楼下,过了几分钟,看见一个眼镜青年头发凌乱,也骑着自行车吭哧吭哧地往这里跑。他把自行车一刹,东看西看,在瞧见郁檀的瞬间恍然大悟:“你就是归教授说的那个来学习的高中生吧!”   郁檀点点头。那人说:“行,我们赶紧进去,我睡过头了……还有三分钟就要组会了!”   ?   眼镜很懊恼似的,领着郁檀一路狂奔。郁檀一边跑一边想,这组会时间也不算晚,怎么眼镜一副睡眠不足的迟到模样。   跑到会议室门口,组会刚刚开始,眼镜大声地喊了声“到!”。郁檀往里一看,就看见好久没见的中年人。   归汉白还是一副刻薄精明模样。见两人来了,他看了一眼表:“刚好没迟到……算了,都进来吧。”   ?   怎么一副很希望两人迟到的模样。   眼镜唯唯诺诺地进去了。郁檀跟在他身后,坐到最后一排。   说实话,前世大学毕业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科研相关的东西。大学时那些有限的项目也隔得太久远,记不清楚。眼前的一切还让人挺有新鲜感的。   而且归汉白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让学生们一个个上去的姿态也很松弛……   直到。   “你这个观点有文献引用吗?没有?那怎么说服甲方给你钱?”   “回去重做!这不是公司想要的结论!”   “勉勉强强……差强人意……算了,改回第一版。”   郁檀:……   狂风骤雨般的组会结束。归汉白喝了一口咖啡,又看了一眼郁檀:“对了。这个是寒假来研究所实习那个高中生,你们叫他郁檀就好。”   郁檀刚要起来自我介绍。归汉白就说:“不用自我介绍,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   “感觉我的研究所怎么样?”一进办公室,归汉白就躺回他的旋转椅上,舒舒服服地扫视自己满墙的奖杯与大领导合影。   “感觉像个地狱。”郁檀说,“上班时间很晚,但每个人看起来都睡眠不足……”   “很晚吗?”归汉白摸了摸下巴,“他们昨天晚上一点钟才走的。”   郁檀:“……”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那堆证书合影:“我还以为你的研究所会建在冕桥或者圣津附近的,它们不是A国最好的大学吗?”   “把研究所建在私立大学旁边?你觉得那里的学生会甘心像这群公立大学的学生一样勤勤恳恳,乖乖给我努力干活?”归汉白说,“所以我还特意把研究所建在了老校区旁边,这里的学生更穷、更努力。”   郁檀:“……这话听起来好像他们只是你的牛马一样。你不应该给研究所多招一点有才华的数学天才吗?”   归汉白有点意外似的:“我的研究所里没有天才吗?这不是有响当当的一个吗?”   郁檀:“……谁。”   “我就是啊。”归汉白说。   …………   感觉真是见了鬼了。郁檀深吸一口气:“好吧,我知道我的寒假会是什么样的了。”   “你当然得知道。”归汉白说,“除此之外,你还得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白金堡大学和你们佩兰可不一样。这里的人看重的是才能,不是家世——相反,他们最鄙视凭着家世走后门的人。”   郁檀坐直了身体。归汉白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做个好项目,还想给自己丰富简历。但这些东西可没有那么好拿。”   “在你进入团队前,研究所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听说过你了。他们虽然没能杀进冕桥和圣津,但大多是平民里靠自己努力到拔尖的天之骄子。你是头一个以高中生的身份进入这里的学生,一来还要进入研究项目,他们对你这个关系户很不服气,正铆足了劲地要给你好看。我听说,他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欢迎礼物。”归汉白缓缓说,“你有信心在这里生存下去吗?王建国同学?”   郁檀刚想开口。归汉白话锋一转:“不过,也许你已经有更好的选择了。比如你的文会长。我听说佩兰的风波了,本来半信半疑,没想到文家的少爷竟然也离家出走,跑出来找你。”   “他应该会给你更好的机会吧?反正你已经干掉阿什福,在佩兰站稳脚跟,要不节省一下时间,现在就接下他们的橄榄枝,让自己往上爬得更快些?” 第104章 初试身手 郁檀盯了一会儿归汉白,笑了。   “故意挑衅我是吧?”郁檀说,“我的想法没有变过。我要靠我自己的能力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如果向上爬的代价是受制于人,我就绝不要受惠于人。”   归汉白盯他一会儿,挑挑眉:“没被社会痛打过的人就是有骨气。”   郁檀:……   不懂归汉白的嘴怎么能这么刻薄。他在佩兰读书时也这样吗?   归汉白低头发了个消息:“你跟着靳阳干活,先熟悉研究所,过几天跟着他干项目。我提醒你一句,我的要求非常高,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早上领郁檀进楼的眼镜男气喘吁吁地过来领人。郁檀在他进门前,先对归汉白笑了笑:“要求越高越好,一般的项目,还不配写进我的简历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或许是因为太了解彼此是哪种货色,归汉白丝毫没在郁檀面前装出良师益友的模样。相反,他的态度堪称恶劣。   常人在这时,大概觉得归汉白不欢迎自己,甚至会知趣地知难而退。   但郁檀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他知道归汉白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归汉白愿意给他这个进研究所的机会,就意味着眼前的这些磨难,都只是归汉白递给自己的试刀石。   扳倒阿什福算什么?敢揍霍弘算什么?只会破坏算什么本事?   拥有把才华化为产值的能力,才是他毕业后的立身之本。   为了拿到冕桥的特等奖学金,为了大学毕业后不必依附任何人,为了不被美貌为他带来的捷径所诱惑,他必须提前把自己磨砺成一把独立的刀。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成年人世界的所有暧昧的纠缠和好处面前,大声地说“我不需要”。   靳阳还是早上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对郁檀态度很好。他带郁檀到办公室一个闲置的座位上,又给郁檀找来一台电脑。   “这台电脑是新的,还没装软件。”靳阳和善地说,“你先按照这个列表里的内容,把所有需要的编程、数学和建模软件装好,有不懂的地方发消息问我。”   郁檀说:“谢谢师兄。”   他那句“师兄”似乎让靳阳愣了一下。而后,办公室的一角传来一声笑。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桌上的名牌写着“卓海”两个字,抿着嘴唇的模样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在郁檀看过来后,卓海就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又专注在工作里了。   靳阳嘱托了郁檀两句,又匆匆地回自己的工位上去了。这些研究生都挺忙的,似乎浪费一秒钟都意味着浪费了巨大的产值。   郁檀看了一眼列表。   八九个软件。   每个软件的安装包都很大,有的甚至几十G。光是从学校的软件中心下载它们都要花费很多时间。   郁檀于是给靳阳发消息:“靳阳师兄,请问有没有含这些软件安装包的移动硬盘?或者有别的办法拷贝安装包么?我看了下,按照现在的下载效率,直到明天晚上也安装不完这些软件。”   靳阳回得很快,但毫无帮助:“从学校的软件中心下是最方便的。郁檀你不用急的,慢慢来就行了。”   郁檀看了一眼这行话,礼貌地答谢。   一早上在下载安装和申请下载证书中荒废。中午,办公室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   郁檀没独自离开。他看见有人商量着要去休息室里一起吃外卖,于是到休息室里间去打水。   打水泡茶期间,郁檀等到休息室里传来外卖香气。几个学生们吃着外卖,抱怨了一会儿学校迟迟不下来的补贴和校外疯涨的房租。就在这时,有人提起:“今天过来那个高中生,听说是什么贵族学校的?”   “‘什么’贵族学校?你连佩兰都不知道啊?那是国内最有权有势的二代N代们读的学校!开家长会时扔个石头下来都能砸死一票市长!”   “我曹,佩兰的学生跑来咱们这儿干什么?!权贵微服私访?”   叽叽喳喳讨论间,有个短发女生冷笑一声:“过来蹭论文和专利署名的吧,不知道又有谁的二作或者一作要没了。”   众人静了一瞬,有人怒而摔了筷子:“这些人凭着家世上TOP2不是轻轻松松的吗?都那么有钱了,还要来抢咱们的东西?”   “教育公平嘛,简历不光鲜点,TOP2面子上可不好看。我听说TOP2到处都是这种事,没想到咱们这新成立的研究所也被盯上了。”短发女生耸耸肩,低头继续吃。   几人长吁短叹几声。短发女生说:“算了,只抢个署名已经很好了。总比给咱们添乱强吧?”   另一个男生笑了。他挤眉弄眼道:“还是靳阳聪明,列了个长长的软件单子,把那些七拐八拐几乎用不上的软件都列上了,让他好好下载安装,这一装就得三四天了。然后再让他学个几天PPT,一周就过去了。”   “这样搞?不怕他下周组会难看啊?”   “这些高中生进实验室能干什么活啊。他来干什么的,他自己和归教授都心知肚明的。他们彼此之间肯定会给面子,夸夸学习速度快之类的。”男生说,“咱们稳住这小天龙人,别让他在实验室里碍事就够了。”   几个学生吃饭也吃得很快,而后便忙不迭地回工位去干活了。   在他们离开后,郁檀才从茶水间里走出来。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前。那堆软件还在龟速地下载。   郁檀静了片刻,很快抬起眼。   现在还是午休时间。他扫视整个办公室,注意到一个人。   刚才,几乎所有学生都去吃饭了,只有笑了他一声的卓海还窝在电脑前,一边啃面包一边干活。   郁檀垂眼片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和中学涉及的基础学科不同,郁檀对编程和软件并不了解。他前世的大学与工作经历都与之毫不相干,更没办法请黑客之神上身,帮自己干完所有的任务。   他唯一能握住的线索,就是人性。   人性都是互通的。尤其是最懒惰、也最闲、最喜欢搞点新鲜事的大学生。   白金堡大学那么多大学生,每年都有人需要装软件。大学生可以忍受为网红奶茶排队两小时,却不可能忍受这样缓慢的下载速度。   实验室的人明显在排挤他。郁檀没问他们,先换着关键词在网上搜索,又进白金堡的校园论坛搜索。   找到了。   白金堡大学内网的镜像服务器。   从大学软件中心的公网下载软件可能只有几百 KB/s,而走大学内网的千兆镜像服务器,速度可以直接飙到 100MB/s,几十G的软件跑满带宽内网,只需要几分钟就能下载下来。   而且又闲又爱写攻略的白金堡大学生还在论坛里发了攻略贴,手把手地教学弟学妹如何用几行脚本把下载源和证书验证地址定向到白金堡大学的高速科研镜像站。   发帖人的ID是“cokesea”。   使用脚本对于郁檀来说很陌生。好在cokesea很耐心,写得事无巨细。郁檀磕磕绊绊,不停按照网络攻略debug,终于把九个软件拉了下来。   三天的任务缩到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的时间郁檀也没闲着,他开始详细阅读研究所主页,主要看研究所目前的研究项目和团队构成。   还有靳阳所属的项目。   研究所下分五个组。靳阳在劳动力市场模型组,该组除了他之外,还有卓海。   和没做过编程一样,郁檀也没做过学术。但他开过公司,觉得做学术在某些方面应该大差不差。   比如先市场调研,弄清楚自己的客户是什么样的人。   两小时时间悄然消逝。郁檀直接起身去找靳阳。   靳阳正在他的座位抓耳挠腮,中午去茶水间吃过饭的另一个学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对一个模型争论不休。郁檀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们对话。   直到那个学生注意到郁檀,用手臂戳了一下靳阳。靳阳有些不耐烦地说:“在算呢,干什么……”   一抬头看见郁檀的脸,靳阳一愣,赶紧露出笑容:“怎么了?安装出什么问题了吗?”   靳阳在无尽的烦恼中挤出一个笑,满以为郁檀正在为缓慢的进度条焦头烂额。没想到郁檀说:“靳阳师兄,我装完了。”   “……啊?”   一时间,靳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装完了??”   “嗯。”郁檀说,“我在学校内网找到一个镜像站,又在论坛找到一个攻略贴,用里面的脚本把它们拖下来了。”   靳阳和旁边的学生面面相觑。靳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郁檀电脑前去看。   九个图标安安稳稳地躺在桌面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文档。郁檀说:“那个脚本是几年前写的了,用的几个依赖的版本已经更新,和研究所新电脑的环境也不太适配,中途出了几个bug。我把它改了改,顺便写了一个文档,里面是一键配置的教程。师兄,我们研究所有什么类似confluence的百科页面吗?我想把它放到新人训练部分。以后再有学生进来,他们就可以按照我的流程去做,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说话时自然又乖巧,像是没有在茶水间里听见那些议论似的。   靳阳哑然片刻,和旁边的学生对视一眼,半晌挤出笑来:“郁檀,你做得很好……嗯……我那里有些资料,先发给你看看吧。”   郁檀说:“好的,谢谢师兄。”   靳阳逃也似地回去了。没过多久,郁檀收到一堆PPT。   靳阳贴心地说:“郁檀,这些是一些我们研究所的介绍,还有一些项目介绍、会用到的数学建模知识,你先把它们看完。”   这次靳阳足足给郁檀发了一大包文件。郁檀解压它都用了不少时间。   解压完,郁檀把目录浏览一遍,好久之后勾了勾唇角。   不过不是高兴,而是有点无奈。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分别是几门大学与研究生数学与经济课程的ppt。   它们的确是做研究的基础知识,但太乱、太杂、太广泛。郁檀可以用它们来修学位,却不需要用它们的所有内容来做项目。   靳阳还在消息里夸赞郁檀的学习态度。这些天之骄子们可以表面上对郁檀态度好,甚至害怕得罪他。   但他们不愿意带郁檀做研究。   郁檀抿了抿唇。他告诉自己,他没指望靠一点下载软件的旁门左道来彻底改变这些人对他的态度。   再一次地,他点开一个文件。   ——《基于动态博弈与随机优化的半导体产能、库存及价格联动模型》。   这是归汉白接下的横向项目,也是靳阳和卓海正负责的项目。 第105章 工作留痕 郁檀熬了一个晚上,看项目的相关文件。   熬夜到十二点,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从研究所离开。有人看了郁檀几眼,疑惑他这种“小天龙人”怎么会在这里熬夜似的。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和郁檀打招呼。   和初入佩兰时相似的冷遇,还有私底下的议论与排斥。   但不同的是,郁檀这次不打算用他在佩兰的那种方式立威。   不是因为他是空降系统的闯入者,而是因为,他充分地理解他们的心情。   这些来自公立大学老校区的学生们除智力和努力外身无所长。他们没有侵吞任何人的劳动成果,没有靠着特权去夺走任何人本该拥有的东西。相反,在无数次的人生体验中,他们才是那些被特权者掠夺的人。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脑力劳动和最后的一点教育公平,为自己在A国得到一点还算光明的未来。   尤其是在看见同样在研究所熬夜的靳阳后。用软件单子和文件压缩包糊弄他们的青年还在跑测试。等待出结果期间,他还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咖啡,一副不出结果不回家的架势。   他佝偻着计算的身影让郁檀想到了前世的自己。他也曾是这样——无路可走,所以更渴望近乎绝望的努力能给他一点出路。   在离开研究所时,郁檀小心地带上了门,没有吵研究所里还在工作的研究生们。   接下来的三天,郁檀先把他的新手安装软件教程发到了研究所的公共空间里,而后,把所有的时间花在研究那些文件和报告上。   不只是研究,还有总结和做笔记。期间,郁檀还发现了一件让他啼笑皆非的事。   向归汉白的研究所发出研究项目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的“好同学”,方赟泽家的企业。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之前工人抗议的亏,方家决定改善目前的产能配置与定价策略。除却对芯片需求和客户行为的研究,他们还希望归汉白的研究所能为他们评估当前工厂的劳动力稳定性与生产中断风险。   简单地说,就是他们想知道怎么“使用”工人高效又划算。   还不会像之前那样出乱子。   项目要求很复杂,难度很高,好在项目预算也很高——方家为研究所开出了一个非常慷慨的数字,慷慨到参与项目的学生都愿意凌晨一点才下班。   现在,郁檀成了这些学生中的一个。午饭时间,有人在食堂里用夸张的语气提起这件事:“靳阳,你给小天龙人安排什么活了?他每天熬夜到那么晚?”   “我哪里敢给他安排什么活。捧着他还差不多。”靳阳说,“唉,我这几天忙得要死,跑出来的东西和真实数据对不上,根本收敛不了。希望他乖乖地看我给他的那些教材,别在这几天给我找什么事。”   和他们在一起吃饭的卓海忽地开口了:“我听说在佩兰读书的不止贵族,还有一些平民学生。那个郁檀真的是贵族学生吗?”   卓海性格孤僻,因学术厉害,在研究所还显得有些眼高于顶。平日里,他很少在餐桌上说话。   几人一愣。一人道:“你说他是特优生?”   “不可能吗?我看他干活还挺麻利的。”   “拿脚本装个软件也算干活麻利?”一人嘲笑,“得了吧,还特优生呢?他的家境肯定很好。”   “这么肯定?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天韩婷来研究所串门,偷偷问我来实习的小孩是哪家的,这么有钱,身上穿的毛衣,脚下踩的靴子,全是贵得要死的奢侈品。本来她觉得他好看,想过去搭讪的,看见他一身上下,愣是不敢过去打招呼,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毛衣?他这几天换过两件毛衣,都没logo啊,怎么看出来是奢侈品的?”   “看光泽,看版型啊!一看就是顶级羊绒和剪裁,普通的毛衣能有那个效果?现在这世道啊,能在冬天穿得好看也是一种阶级特权。”嘲笑那人耸耸肩,“行了行了,赶紧吃,牛马回去搬砖了。”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有些黯然。   食堂外寒风呼啸。几人裹着笨重的羽绒服匆匆赶回研究所,在寒风中像是几个臃肿的球。   进门时,有学生瞅了一眼靳阳的羽绒服:“你还没买新的羽绒服啊?毛领都被烘干机烫成毛毡了。”   靳阳说:“还能穿,凑活凑活吧。等跨年打折再说……”   一行人在这时经过走廊。   被副主任引领着走向电梯的几人穿着轻薄挺括的羊绒大衣,颈间风毛柔软,皮鞋一尘不染。   几个学生看见他们,竟有些自卑地停下脚步。   还好这些人没看见他们,几个学生见不用打招呼,趁他们没注意到,跑去爬楼梯了。一个学生有些惊慌地说:“方氏的人怎么今天就过来了?不是还没到项目验收点吗?”   “你问我我问谁?这些垄断公司的人就是这样,想来就来。”有人唉声叹气,“不知道又要改什么需求,真倒霉。”   几个学生抱怨几句,也不敢沉溺于清闲,各自干活去了。   靳阳坐在工位前,久久难以平静,手放在键盘上好久没能继续做下去。   郁檀就在这时过来:“靳阳学长。这几天我完成了对项目资料的学习。”   靳阳回过神来:“完成了学习?”   “基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还总结了一些笔记。”郁檀说,“师兄。你手头有没有什么需要跑基础数据、洗数据、或者反复测试的枯燥活?不用教我,把要求发我,我帮你做。我想熟悉一下所里的项目节奏。”   靳阳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有点烦躁:“提前学完了……就去休息吧。都周五了,今天提前给你放假。”   “师兄……”   “郁檀,周末到了就好好休息。你下周的任务,我下周再发给你。”靳阳说,“你又不是我们,还得周末熬在这里……”   说着,意识到郁檀的身份,靳阳又赶紧笑笑:“再说了,看你一个小孩子天天熬夜那么久,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别老想着学习的事,也出去逛逛嘛,学校附近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   他语气热情,态度却坚决。片刻,郁檀说:“谢谢师兄关心。”   靳阳松了口气,又听见郁檀说:“但我周末还会继续待在这里的,研究所的知识这么多,总有我还需要学习的。师兄,我是来这里学习和干活的,不是来度假的。我尊重你们的人格,也希望你们能尊重我的。”   靳阳顿时怔愣。郁檀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郁檀回到自己的桌前,喝了一口水。他闭了闭眼,没让自己在情绪里沉浸太久,又开始工作。   他把自己总结的项目要点和建议批注放进了自己做的幻灯片里,准备在下周的组会上带着它们去询问归汉白。   一是工作留痕。二是他可以对值得尊重的人客气。   但客气的前提是,他们不妨碍他干自己要干的事。   做完这一切,郁檀没让自己再停下来。他精准地看向了那道在看他的目光。   卓海的。   发现郁檀看过来,卓海又不在意似地低头看电脑了。   郁檀于是径直地走向他。   “卓海师兄,我知道你也是咱们项目组的。我手里没什么活在干。你这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杂活吗?”郁檀吐出的话却很热情,好像他完全没有被脾气影响似的,“我这周末都待在研究所里,能帮忙一点是一点。”   卓海看他一眼,在几道悄悄窥视的目光中,挑了挑眉。   “哟,还知道我和靳阳是一个组的。”卓海说,“你还挺了解咱们研究所的。”   郁檀说:“研究所的官网上都有些。很容易就能翻到了。”   卓海又看他一眼:“我这里的杂活可没什么水平。但很繁杂,还要细心。”   郁檀说:“那就更适合我做了。”   卓海思索片刻,又挑了挑眉。   “好啊,那就把这堆抹布活交给你。”卓海说,“这周日下午前我要拿到做完的。”   “可以。”郁檀毫不犹豫,“周一早上正好组会。”   卓海把一堆原始数据发给郁檀。郁檀坐回办公桌前,按照攻略打开对应软件,毫不在意周围的人在看什么。   他开始工作。   最开始磕磕绊绊,到后面渐渐熟练起来,郁檀盯着一行又一行的数据。   在他身后,纠结了很久的靳阳终于向这边走来。   靳阳端着水杯,就像只是打水时路过这边,在经过郁檀时多看了这个少年一眼。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不相信郁檀会认真学习。   郁檀漂亮、贵气、像是出身就带着特权的那种人,从来不需要靠努力去取得什么外界的认可。   可郁檀此刻,竟然真的在处理数据。   而且越来越熟练、细致又认真。   去茶水间,靳阳端着热咖啡纠结好久,脑海里都是郁檀刚才的影子。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向郁檀道个歉。   可郁檀比他小十多岁,靳阳又感觉自己拉不下这个脸来,一时间纠结异常。   要不然——都这样了,下周一再说吧。正好组会结束,他可以认真地给郁檀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可想到一半,靳阳又觉得郁檀真的行吗?   怎么能在研究所里信任一个16岁的小孩?万一郁檀只是看起来厉害,实则很菜,还污染了他的数据呢?   这样想着,靳阳有点头疼了。可就在这时,有人匆匆地跑进茶水间找他。   “靳阳!归教授找你过去一趟!”他说,“方氏的人要见你!”   靳阳顿时大惊:“什……什么事?”   “组会上你说模型有进展了,方氏想看看阶段性成果。据说他们对这个模型很重视,总裁特助都亲自过来了。以后还有机会被带去方氏的技术峰会上展示,拿到方氏的工作机会!”那个学生不无艳羡地说,“我就说接大集团的项目能有好运吧。你赶紧带上电脑过去吧。”   说着,他注意到靳阳惨白的脸,疑惑道:“怎么了?”   靳阳说不出话来。他脚下一软,满脑子都是“完了”。   也许归汉白不清楚,但他清楚地知道,目前的成果是根本没办法展示出来的。   他目前的模型,完全没有收敛。   他在组会上给归汉白展示的,是他美化过的成果! 第106章 老文进化中 郁檀忙了两天,成功在周日凌晨弄完了所有数据。   检查完自己的成果,郁檀竟有种浓浓的成就感。头一回做,就能这么快做完,真牛。   一时间还想和人分享一下。郁檀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列表,他的四人朋友小群里,吴炯和南昳在回家后整天为了吃的喝的叽叽喳喳不停,今天一早,他们又聊起新上映的电影。   感觉在这种群里发工作感想太牛马了,郁檀于是作罢。   和其他人发……要么不合适,要么不太熟。郁檀看了一眼Nex首页,意外地刷到乔愈出去度假的照片。乔愈跑去南半球过夏天了,每天都在发他的金发冲浪日常,在浪花中袒露腹肌。   ……冲浪不是夏晔的爱好吗,乔愈什么时候染上这习惯的。郁檀往下一刷,忽地冒出一条文风眠的动态:“累死了。”   郁檀感觉很意外。文风眠一向对外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会在动态里表现负能量的。他点开文风眠发的图片,竟然是堆着厚厚文件的办公桌。   文风眠还在评论区回了评论他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调侃问文会长在忙什么国家大事。文风眠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实习牛马日常罢了。”   ……噗。   郁檀一时间很有共感,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没多久,一条消息竟然“叮”地过来了。   “郁檀同学,起得这么早?”   郁檀回复:“还没睡呢。”   “还没睡?通宵干什么呢。”   “和你一样,牛马日常啊。”郁檀说。   文风眠:“啊?归教授这么压榨你吗?”   “我自己选的。习惯熬夜工作。”郁檀说,“感觉这样效率高一点。”   “唔……其实我不建议你这样做。你在长个子呢,郁檀同学,别把身体弄坏了。”文风眠说。   郁檀:“那你是通宵还是早起?”   文风眠:“好吧,也是通宵_(:з」∠)_”   文风眠:“但是。”   ?   文风眠:“我已经188cm了,不用再长高了^ ^170cm高的郁檀同学。”   郁檀:!!   怎么突然打人痛点了!   郁檀给数据集加最后的小总结,顺便和文风眠在Nex上聊了起来。原来这个假期的文风眠毫无度假机会。他一直跟着父母到处出席活动,还在家族的律所里实习。   而且,文风眠毫无摆架子的意思。他真的亲力亲为,像普通的实习生一样工作,还说:“我想一个人在学会成为上位者之前,要先学习底部的人是怎么想的,才能明白自己未来的一举一动会怎么影响这些人的生活。”   郁檀有些触动。文风眠又说:“其实,是一个人让我开始想到这件事的……郁檀,你的办公室旁边有阳台吗?”   “有,怎么了?”   “你走出去看看。”   郁檀推门出去。文风眠就在这时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郁檀播放语音。   “日出时间到了。我也在律所的阳台上。”语音里,温文少年绵绵地说,“郁檀,我们在一起看日出。”   远处,曦光照亮天空。浑圆的太阳从远处升起,天空被染成了浪漫的橙红色。   郁檀愣住。文风眠就在这时说:“郁檀,我猜你今天白天要补觉,今晚你有空吗?”   “可能有……有什么事吗?”   “一起出去吃晚饭吧。对了,还可以给天琦打包带点,虽然他的集训学校在郊区。”文风眠说,“下周要过圣诞节了,我们一起在圣诞节前给他一个惊喜。”   他声音温暖,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   卓海早上不在研究所。   不只是卓海,靳阳也不在,连归汉白也不在办公室里。郁檀把弄好的数据打包发给卓海。好一会儿,卓海回复他:“收到了,做得挺好的,超出我预期。”   郁檀问:“师兄,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不用了,你先歇着吧,下周可能会很忙。”   卓海回复完这句就再没说话了。   有点不好的预感,但想也没用。任务交完,郁檀也开始犯困了,准备回宿舍睡觉。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就撞见几个在走廊上聊天的研究生。几个人激烈地在争吵什么,脸上满是焦虑。   忽地,和郁檀在一个办公室的研究生开口:“对了,那个郁……呃,郁同学,你不是在佩兰读书的吗?你认不认识那个……”   “哎,你在想什么?”另一个人赶紧砸了一下他,“那种人是随随便便就能认识的吗?你也是白金堡大学的学生,你认识黎永他们吗?而且,他要是能认识那个人,还能找他帮忙的话,至于来我们这里辛辛苦苦地实习?”   研究生张了一下嘴,有些尴尬地对郁檀说:“没事了没事了。”   他们自己不说,郁檀也不追问。他骑车回宿舍,又爬了四楼,拿起手机,又和文风眠确认了一下晚上去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结果太困了,他拿着手机就睡着了。   骤然惊醒时,郁檀赶紧去摸手机。一看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不知不觉竟然睡了10个小时!   睡前,他和文风眠约好晚上6点见面。在看见手机上文风眠的三个未接来电后,郁檀背后冒汗了。   他赶紧回拨,电话很快接通。郁檀有点无措,抢在文风眠开口前说:“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我在你宿舍楼下的咖啡店里。”   “……啊?”   “下来吧。”文风眠轻松地说,“我听隔壁桌的同学说这家店的猪扒饭很好吃,我们一起试试吧?”   “……”   郁檀套了件毛衣,裹了个围巾就匆匆下楼。他头发乱乱的,脸也只来得及用毛巾擦了几下,在看见那家装修简陋的咖啡店后,郁檀更冒汗了。   这是一家普通的大学咖啡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单,价格也很便宜,猪扒饭和鸡排饭后面写着“12”“14”之类的数字,显得味道十分可疑。郁檀平日里听研究所的师兄师姐讨论过这里的饭菜,大概是什么都不挑的大学生嘴里的“很普通”水平。   也只有那些想来西餐厅搞个品质约会(表面上)的大学生情侣会来这里吃饭。   结果今天,咖啡厅的一角万众瞩目。整个餐厅坐得满满的,学生们都在窥视角落里的少年。   少年穿了件白毛衣,点了一杯柠檬茶,正在安静地用手机看书。   还在等人。   “到底是哪个学院的……我们大学也有这等帅哥吗。”   “卧槽,刚刚校园墙刷出了几十条寻人投稿!!都在问他的名字!”   “这大衣,这气质……绝对是超级有钱人家的孩子啊!”   “在等女朋友吗?能谈上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女……”   几人议论着,然后就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穿着校园卫衣的瘦小少年向着那边跑过去了。   没看清脸。   ??!!   少年背对着他们坐了下来。满餐厅的人陷入短暂的寂静,像是不敢相信大帅哥在等的人这么……平平无奇似的。   郁檀跑得脸都有点发红。他赶快对文风眠说:“对不起,你是不是在这里等很久了……”   “还好,你想吃点什么?这是菜单。”文风眠说。   “呃……你确定要在这里吃?”郁檀说。   文风眠点点头,忽地粲然笑了:“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吧?”   也行。郁檀点了个肉酱面,又看着文风眠点了一个猪扒饭和鸡排饭。文风眠解释说:“有点选择困难,都想吃。你吃过它们吗?”   郁檀摇摇头。文风眠有点遗憾地说:“还以为至少能吃到一个你吃过的。”   厨房动作很快,服务生也迫不及待想看大帅哥等的人长什么样似的,赶紧端着盘子过来看人。   可惜郁檀坐的地方光线不好,她又没看清楚。   “……”   一群学生探头探脑十足微妙。郁檀却有点快饿晕了。可能是跑得太快,有点低血糖,面刚上来,郁檀就开始吃了。   ……然后发现挺难吃的。   文风眠却吃得很快。两份饭被他吃干净了,最后,他还打包了一份肉酱面带走。郁檀有点惊了:“你要把它带给天琦吗?”   “跑一趟专门带这个过去,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他了。”文风眠哧地笑了,“是给我自己带的,我明天的午饭。”   “……啊?这家也没好吃到要打包带走的程度吧。”   “想尝尝你吃过的口味啊。”文风眠说。   郁檀一愣。文风眠又说:“走吧,去看天琦。”   “可是……”   “给他的夜宵已经准备好了。”文风眠从不起眼处提起保温饭盒,“是我们原本订的那家饭店的菜。你睡过头时,我去饭店取的。”   他贴心得让郁檀有点讷讷的。郁檀说:“……谢谢。”   郁檀多看了一眼。文风眠还戴着固定踝部的护具。但文风眠的脚已经基本好了,只是走路还有点慢。   “你的脚好啦?”   “前天去看了医生,说已经可以走路了。”文风眠说,“所以我来找你玩了。”   郁檀想说恭喜。文风眠却说:“不要对我说客套话了,你是我恢复后第一个专门去见的朋友。”   “那我该说什么?”   文风眠擦了擦郁檀头顶上的雪,温柔地看着他:“说你开不开心。”   他的声音里有温柔、有期待。郁檀心底一跳,说:“……挺开心的。”   而后,郁檀别开眼不再看文风眠。文风眠看着他,笑容愈发温柔。   郁檀感觉文风眠好像真的变了很多。   他们没有坐司机开的车,也没有打车。文风眠主动提出想一起坐地铁去看周天琦。他有点笨拙地在郁檀指导下弄好了虚拟地铁卡,两个人一起登上了地铁二号线。   星期日的晚上,二号线人挤人。郁檀和文风眠贴得很近。郁檀几乎能闻见文风眠身上浅淡的沐浴露味。   文风眠有轻微的洁癖,在学校时,身上也会有很清洁的气息。但今天他身上的气味变了,郁檀隐隐觉得有点熟悉。   在路过一站时,郁檀突然好像明白为什么味道那么熟悉了。   像是他自己的沐浴露的味道。   什么情况……就在郁檀疑惑时,地铁上更挤了。这是一个大站,人流蜂拥而至,挤得乘客们东倒西歪。   郁檀停止去想沐浴露的事。他有点担心文风眠的脚会被挤到,把文风眠让到角落里,自己挪到外面去挡着。   结果新位置能抓的栏杆被抓满了。就在郁檀稳定身体时,文风眠说:“你可以把我当栏杆抓。”   “我怕又让你被扭伤一次。”郁檀半开玩笑道,“算了。”   他总算够到一个支撑身体的位置。就在这时,有人要下车,从郁檀身边挤过去,郁檀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前面一个壮汉身上。   那壮汉回头。他只看见郁檀的头顶,见是个细瘦少年,就要大骂。文风眠的手臂就在这时完完全全具有保护欲地,把郁檀揽了过来。   “他不是故意的。”文风眠盯着壮汉,缓缓道。   他没说几个字,眼底的寒意却让壮汉一下子憋住了声音。在看见文风眠的穿着后,他更加意识到,这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壮汉喏喏地回身了,还对郁檀说了一句“对不起”。郁檀说了声“不好意思”,想挪开文风眠的手出来。文风眠忽地说:“留在这里,试试我的手稳不稳吧。”   郁檀猝然抬头,对上他的笑眼。文风眠说:“而且我们这样站着,刚好能把给天琦带的饭护在我们俩之间,刚刚那种人再来一个,饭就要撒了。”   他温柔且自然的笑容很容易让人觉得,他难以被拒绝。   他没有用力的手臂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可以被拒绝。   只有文风眠知道,他藏在另一边的、紧紧拎着饭盒的另一只手,在用紧张而发白的微微颤抖,暗地里说着。   ——在内心深处,他根本不想被拒绝。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允许郁檀拒绝他。   无论,是什么事,是为了什么。   尤其是在这些日子,一次又一次难以自控地想到郁檀、梦到郁檀后。 第107章 老孟关禁闭 首先,是在白金堡大学共度的那一晚。   然后,是在那之后的一个又一个梦。   梦里,少年如平日里一样穿着校服。他或坐或站,有时在图书馆里,有时在公共休息室里。   有时在白金堡大学宿舍四楼的走廊里。   少年眼睛太黑,看人的神态总有点不可接近的冷,严实校服里只漏出一点白皙手腕,高山雪似的不可侵.犯。   可在梦里,少年眼底水汽氤氲,向来微抿的嘴唇微张着,会推开文风眠的手指在文风眠靠近时,温柔地搭上他的肩膀。   直到手指渐渐收紧,指尖在颤抖中发白。   他那样顺服,轻易地就能被人在接吻中夺走每一寸呼吸。湿润缱绻的气息从他的唇间被度到另一个人的嘴里,空间渐渐升温,带上了荷尔蒙的甜蜜。   然而,即使知道这是梦,即使知道在梦里,他可以为所欲为地掌控他,文风眠焦躁地发现,他依旧克制而轻柔。   他用手蒙住少年的眼,将少年压在桌上,不敢掠夺,只敢一次又一次地细细密密地吻他。   掌心睫毛窸窣,像是蝴蝶在湍息间颤动。他却始终不敢松开手。   或许不是因为想要掌控。   而是因为害怕,他在意乱情迷中抬眼时,对上少年冰冷厌恶的眼神。   就像塔楼时的情景再现,少年又一次地看透了他。   哪怕,他明明知道他是在梦中。   数学集训营的那一站到了。人潮拥挤,文风眠牵着郁檀下车,脚踝还有些僵硬,所以他迫使自己走得更稳,好让他的每一步都可靠,不让郁檀发现丝毫虚弱端倪。   “天琦!”   远远地看见周天琦等在地铁口,郁檀惊喜地说。   他快步走上前去。周天琦低头看他,忽地说:“你长高了?”   “长高了吗?”郁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周天琦笑了,他伸手,给了郁檀大大的一个拥抱。   二人抱在一起,开怀大笑。文风眠远远地看着他们,手指渐渐发白。   好碍眼。他想。   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抱在一起,我却连揽住郁檀也要计算理由和时机?   凭什么我就连在梦里接吻,都要害怕郁檀会再次厌恶我?   郁檀身后是与他一同过来的文风眠。周天琦正想和文风眠打个招呼,忽地愣住。   文风眠看着相拥的他们,眼底满是阴翳。   但很快,文风眠笑了,摇摇手里的饭盒:“好久不见,天琦。”   他笑得温柔。周天琦愣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只是产生幻觉了。   旁边还有家奶茶店没关门。三个人进去坐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人一个在研究所实习,一个去家族律所,一个在集训,很有共同话题。   尤其是和学校里其他在度假的天龙人比起来,会亲自从基层干起的文风眠是多么的亲切啊。周天琦越发相信自己只是看错了。   说到实习,就不禁说到归凌二人的八卦。周天琦说:“我来集训营那天,归教授竟然也来了,说集训营校长是他朋友,过来看看。”   想起归汉白和凌飞星的渊源,郁檀有点无语:“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哈……他在校门口撞见凌老师,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大吵了一架。”周天琦有点尴尬地笑,“没想到归教授私底下是这样的……”   “哪样的?”郁檀准备收集信息回去踩归汉白痛脚。   周天琦:“我也没听清,就听见他说了几句‘我早就告诉过你……’‘谁让你不听我的’‘你就继续当一个废物吧’之类的,凌老师没回他,他就很不高兴地走了。”   郁檀:……   严重怀疑归汉白上周一折腾研究生,是在撒和凌飞星吵架的气。郁檀腹诽一句,文风眠这时说:“店要打烊了。郁檀,天琦,我们先出去吧。”   “哦哦。”郁檀赶紧起身。   他和周天琦在校门口不舍地说了再见。就在这时,郁檀意识到文风眠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   就像今晚在奶茶店里时,因为不了解凌飞星和归汉白之间的渊源,从谈话的后半段开始,文风眠就没有再开口,一直在听他们说话。   郁檀在有了点小愧疚的同时,也感觉文风眠好像真的变了。   不插话,不挤占空间,安心地做一个旁听者,坐地铁,吃路边小店,不再用家里的特权去安排什么。   心里好像又软了一点。就在这时,周天琦说:“对了,郁檀……凌老师和归教授吵架时,我还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郁檀问。   周天琦犹豫了一下:“听说孟首席被他家里关禁闭了。”   文风眠帮郁檀丢奶茶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郁檀身边。   郁檀则空白了一瞬:“什么?”   “我有点好奇,就多问了凌老师几句。凌老师说孟家很传统,他们在白金堡有一座几百年的老宅,冬天用的还是最老式的壁炉,平时家具都用白布盖着,根本不住人。孟首席就被关到那座老宅的禁闭室里去了,说是没收了他的一切通讯方式,一个月内不准出去,也不准其他任何人来看他。”   “他们关他……为什么?”   “据说……呃……”周天琦有些为难似的,“是因为孟首席擅自闯进了夏晔家的家族墓地。算是孟家对夏家的表态吧。夏家正在风口浪尖,孟家想表示,这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斗气,不是什么政治表态。”   “……”   “我也是听凌老师说起才知道,原来孟家那么……呃,传统。凌老师以前和他的导师去过孟家一趟,刚好撞见小时候的孟首席和孟家家主吵架,问他为什么不见自己的母亲。孟家家主什么话都没说,就说他在客人面前丢脸,让管家把他送到禁闭室去。”周天琦小声嘀咕,“我算是知道孟首席为什么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了。”   “……”   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回白金堡大学的地铁上,郁檀心事重重。   他低头去刷Nex,很希望这都是传闻,不是真的。郁檀反复点开孟先明的头像,孟先明平时几乎不发私人动态,偶尔发动态,也是标准的官方宣传。   所以现在,他什么线索都看不到。无法证实,无法证伪。   孟先明是为了接他才去闯夏家墓园的。   孟先明是因为他才被关进禁闭室里的。   手机从明到灭。郁檀看着屏幕上自己失落的眼睛,咬着牙,终于承认了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想法。   ——他觉得,孟先明喜欢他。   不是对一个同学的喜欢,不是对一个有前途的学弟的喜欢。见鬼的,周天琦也是数学天才,也很有前途,他怎么没见孟先明那么护着周天琦!   孟先明一本正经,鬼话连篇。   所以他也直到现在才能承认——真该死啊,他真的觉得孟先明喜欢他。   像一个青春期的男孩朦胧地喜欢另一个男孩,或者像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奇怪地喜欢一个长得像女孩的男孩。   地铁穿过隧道,灯光忽明忽暗。车轨的轰鸣嘈杂,在来时震耳欲聋。   而现在,它们好像都消失了。郁檀紧紧捏着手机,他低着头想,孟先明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的?   满口校规,装出一副合乎流程,根本就不喜欢他的模样。一学期却干了那么多荒唐的事,又是接人同居又是随身护送,害得学校里飘满暴君妖妃的传闻。   而且孟先明平时不总是考虑得很周全吗?他不知道自己搬出去就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吗?他凭什么冲动地闯进夏家墓园接人,以至于那群争家产的权贵死活不肯相信他只是一时冲动,搞得家里为了表态,把他关进小黑屋一个月?   亏他还觉得孟先明是佩兰对他最不可能有兴趣的人,是唯一的正经老实人。   老实人私底下都干了什么离谱的事啊!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反应过来时,郁檀已经给孟先明的Nex发了一条消息。   “?”   一个字符。   郁檀赶紧撤回这条消息。而后才想起孟先明被没收了通讯方式。   这里面也包括手机吧。郁檀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搜别的东西。   “白金堡孟家老宅地址”   郁檀:……   赶紧把手机翻了过来,放到膝盖上。郁檀两眼放空。   他已经有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既想质问,又觉得愧疚,还有点觉得孟先明被关禁闭很可怜。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郁檀听见文风眠的声音:“郁檀。”   “嗯?”   “到站了。”   郁檀匆匆忙忙地下车,想到文风眠走路不方便,又帮忙扶着文风眠。文风眠一直沉默,任他拉着手臂。   已经十一点了。地铁站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对面大学的路灯孤独地亮着。天上又在下雪,小雪纷飞中,郁檀又看了手机一眼。   “郁檀。”文风眠忽然说,“后天就是24号了。我得进宫参加圣诞晚宴,很难过不能和你一起过圣诞。”   郁檀刚想说没关系。文风眠接着说:“不过,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圣诞礼物。你25号一早就能在房门口拿到它。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文风眠沉默一刻。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开。他看向郁檀,榛色眼睛难掩复杂。   “说到圣诞节送礼物,你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我吗?”他说。   郁檀一怔。   “你为什么总是因为想到他而忘记我的事呢?”文风眠轻轻说。   就在这时,有两个女生刷着校园论坛离开地铁站。   “他们说学校来了个百年难遇的大帅哥,校园墙问遍了都没找出来帅哥是哪个系的……不会是外校的吧?”一个女生嘀嘀咕咕,“他旁边那个小矮子头发蓬蓬的,看起来倒像是我们学校的……”   她放大了照片去看文风眠的脸,身边的朋友却激动起来:“覃雅!你看你看!”   覃雅疑惑地转头,顷刻间被一张脸吸引住。朋友还在叽叽喳喳:“那边那个高高的是不是今天的校园墙主角?!真是比照片上还要帅十倍啊!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卧槽!卧槽!”覃雅竟然跳了起来,“岳月!你往旁边看!看旁边那个人啊!”   文风眠不再说话。文家的轿车停在地铁站旁。他低头坐上轿车。   在他关门前,郁檀一把拉住门把手:“等一下,文风眠。”   文风眠抬眼看他。郁檀顿了顿,说:“是,我刚才确实在想孟先明。他因为我出了事,我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他说得毫无避讳,坦率得让文风眠眼底一沉。郁檀却接着说:“但这不代表我忘记了你。今晚,你陪我坐地铁、吃路边小店,我是真的很高兴。我有我的生活目标,不太懂、也不想去纠结什么谁是第一位的感情游戏。但至少现在,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   文风眠怔怔地看着他。   “无论未来我们毕业后会去哪里、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会改变现在的想法。所以,你别纠结了。”郁檀笑了一下,骄傲的眼睛里少见地带了点温和,“雪下大了,你后天还要进宫呢,小心别受冻。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说完,他替文风眠拉上了车门。   车辆驶走,文风眠看向后视镜。两个白金堡大学的学生扑向郁檀,激动地对郁檀说着什么,还想让郁檀加联系方式似的。郁檀被她们围着,白皙的脸被冻得红红的。   像是雪地里可爱的樱桃。   文风眠低下眼,食指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巴下沿。   上次见面时,郁檀头顶着他的下巴。   周天琦说得没错,郁檀长高了。   刚刚在地铁里摇晃时,郁檀趔趄了一下,唇角恰恰擦过他的喉结。   将手轻轻按在喉结上,文风眠静了很久,而后打开车窗,让风雪灌进来。   他闭着眼,轻揉自己的太阳穴,许久,在心里凉凉地想。   “但我不想做你的朋友。”   “一点都不想。”   轿车在暴雪中悄无声息地加速,将路灯下那抹纤瘦的身影彻底抛在寒冬的夜色里。   距离12月24日的王宫圣诞晚宴,还有最后四十八小时。 第108章 端倪 12月23日,距离平安夜只有一天,节日的氛围却已经席卷白金堡。   就连研究所门口的松树上都挂了一个蝴蝶结。郁檀在路过时还多看了一眼,专门给郁忆晴发了一张。   郁忆晴回得很快也很开心:“哇,研究所里还有这么可爱的圣诞树啊?妈妈还以为那里面都是整天读书的好学生呢。”   郁檀对着短信笑。在郁忆晴面前,他一直不吝扮成一个乖巧明快的小孩。   郁忆晴絮絮叨叨关心一阵,又问:“檀檀,你圣诞节真的不回来,要在研究所工作到跨年前啊?”   “工作太忙,脱不开身。妈妈你圣诞节要怎么过?要出去度假么?”郁檀说。   印象里,在搭上杜家前,郁忆晴和郁檀也有过一段拮据的苦日子。去年郁檀在为佩兰入学考苦读时,郁忆晴跑前跑后地给他订在佩兰穿的礼服,就提到在和杜立峰确定关系前,她每次和杜立峰约会都要提前去店里租奢侈品衣服,好让杜立峰觉得她高级体面,愿意给她花更多的钱。   或许是因此,在和杜立峰确定关系后,郁忆晴便报复性地爱上穿漂亮衣服度假,在那些狼狈日子里可望不可即的景点拍照。杜立峰也很宠爱她,一到假期就带她四处游玩。   “我圣诞节不出去玩了。后天你杜叔叔要带我去公爵的宴会呢。今天下午我还得去礼服店改礼服……”   郁檀一愣:“公爵的宴会?”   “是啊。这两个月来,你杜叔叔对我越来越看重了,经常让我做他的女伴,带着我出席各种商务宴会呢。”郁忆晴得意地说着,忽地压低了嗓音,“檀檀,我才知道他们这些贵族赚钱真是好容易啊,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几句话,谈成一笔生意就是一大笔钱。妈妈以前对这方面完全没有了解,和你爸爸在一起那时候,你爸爸对赚钱的事也一点不关心……”   “等一下,杜立峰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郁檀骤然直起身体,“妈,我早就说过,你看东西别只看表象。这些生意看起来容易,底下的水深得吓人。你别以为他们会白给人好处……”   “哎哎,知道了,你又要说等你毕业再说是吧?又要拿逃学来威胁妈妈了是吧?”郁忆晴在电话那头不满地噘嘴,“我又没打算投资什么。只是你在佩兰学习,妈妈也在宴会上学习啊。”   快到组会时间了,人陆陆续续进入走廊。郁檀看他们一眼,捏着手机沉声道:“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行行行,你是最聪明的小孩,听你的就行了。”郁忆晴说,“不说了不说了,马上要出门了,王妈——”   电话挂了。   郁檀脸色难看,他回拨一通,郁忆晴似乎在电梯里,只说了两句又挂了,还反过来问他不是要开组会吗。   “……”   会议室里人已经齐了。有人钻了个脑袋出来,疑惑郁檀怎么还不进去。郁檀只能夹着电脑,黑着脸走过去。   他糟心地想,小长假的公主绑架案后,郁忆晴真是越来越急迫地想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她想学投资,想和权贵交际,她不止想上位成杜夫人,她还想手握一份自己的产业,好让下次郁檀出事故时,她不用六神无主,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哀求杜立峰想想办法来救郁檀。   如果这纯粹只是郁忆晴的痴心妄想就好了。就像以前那样,杜立峰只把她当做一个打发时间的美丽金丝雀,郁忆晴往商务宴会上凑,他只会藏着讥讽、微笑着拒绝。   很残忍,但至少能早早地打消郁忆晴的念头,顽疾总要刮骨疗毒。   可由于郁檀那枚来自王室的十字勋章,精明的杜立峰显然产生了点别样的心思。   郁檀不知道杜立峰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向杜彦洲打听过他在佩兰的情况。总之,杜立峰一改过去对母子二人的冷淡,开始由着郁忆晴接触所谓的“商业”,甚至有意推动她把病急乱投医当做野心,好让她能更深地被绑在杜家这条船上。   一开始,郁檀不知道郁忆晴在做什么。他在佩兰太忙,于是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才得知郁忆晴想投资一家店,吓得他当机立断,以不参加期末考为威胁,逼着郁忆晴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两周不到,他感觉郁忆晴又有点故态复萌。   郁檀能解决最复杂的数学问题,能为厌恶的人设计最隐秘的毒计。可现在,他抱着电脑,难得地有些不耐烦和无措。   郁忆晴是他的妈妈。他们一个是成年人,一个是未成年人。郁忆晴有独立的想法,他不能控制郁忆晴去做他想要她做的事。   ……也许,他也应该算计郁忆晴一次,让郁忆晴重重地摔一跤,跌痛了,就不敢再给他添麻烦,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在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后,郁檀骤然间脸色惨白。   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郁檀呼吸急促,捏着鼠标的手指几乎发白。就在这时,归汉白说:“现在所有人都讲完了,郁檀,你呢?你有要汇报的内容吗?”   郁檀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   像是要把自己躲进演讲里,好不去想刚才的事似的,郁檀站在所有研究生面前,讲完了自己准备好的PPT。   研究生们原本不期待一个来实习的高中生能讲什么,都在打瞌睡。但在看见郁檀对项目的总结后,他们渐渐坐直了身体。   郁檀讲完后,所有研究生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们看了看彼此,似乎都觉得郁檀有点太熟练……或者是早慧,实在不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花瓶高中生。   相反,他站在那里时缜密得近乎古怪,语气冷静,眼神专业,言语间明明还透露着初学者的青涩,却已经能把问题细致地拆开、得到规律、再把结论清楚地放到所有人面前。   好像他是一个天生的研究者。   很久之后,归汉白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四个字惊倒一群人。归汉白神情却很难说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转向其他学生:“行了,散会吧。”   研究生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外涌。   郁檀这时才发现靳阳不在开组会的人群里。他有点疑惑,但更为自己家里的事焦心。   他一个人在电脑前呆坐许久,在他身后,往日里安静的办公室却因为临近节日更加热闹。研究所从明天上午开始放假,除了自愿在研究所加班的学生,所有人都可以26号再回来。   于是向来专注的研究生们也聊起天来:“你们知道吗?有人扒出来昨天咖啡馆里那个小帅哥是谁了,据说家里是做大官的,爹妈名字打到论坛上都会被和谐。没过多久扒皮的楼主都被封号了。”   “卧槽,真的假的?天龙人来白金堡吃12块钱的鸡排饭?”有人震惊,“难道这就是爱情?!和他吃饭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   “据说很平平无奇一个小个子……”   “等等,你们看,又有人在论坛上爆料了!”有人大叫,“是文学社的覃雅!!她问楼主是不是眼瞎,坐在帅哥对面的明明是个绝世美少年!‘如果帅哥是百年难遇,那美少年就是千年难遇’……”   “千年难遇美少年?咱们BU还有这种珍贵货色?!”另一人说,“我怎么没听说过?”   几个人叽叽喳喳。郁檀被吵得头疼,想去阳台上静静。   忽地有人递给他一杯热奶茶:“怎么马上要放假了,心情还这么不好?”   挑眉看他的是卓海。郁檀一愣:“给我的?”   “给苦力的报酬。”卓海一本正经地说,“奶茶粉冲的,奶精加茶粉,纯添加无天然,搞不好还有植脂末。不爱喝我也买不起贵的。”   郁檀看他一副我穷我有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来到阳台上。卓海说:“今天老归可是夸你了啊,整整四个字,他平时可不怎么夸人的,尤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对你应该特别满意。”   “这个节骨眼?什么节骨眼?”郁檀说,“说起来,我今天没看见靳阳师兄,该不会这个节骨眼和他有关吧?”   “你还真猜对了。”卓海喝了一口研究所的免费柠檬水,“他在焦头烂额地收拾自己捅的篓子呢。”   “什么篓子?”   “你知道我们的项目是和方氏合作的吧。前几天方氏的人过来看阶段性成果,老归让靳阳过去露个脸,结果露了个屁股。靳阳磕磕巴巴说了一句,老归看出来他的模型有鬼,中断会议让他滚回去改模型,叫他元旦放假结束前把弄好的模型拿出来,否则就不用回实验室了。”卓海叹了口气,“方氏可是出了名的苛刻。他怎么敢在方氏的项目上耍花招。”   “模型出了什么问题?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郁檀立刻说。   “靳阳之前拿软件单子折腾你,你还挺热心?”   “不是热心,是责任心。”郁檀说,“我来研究所是为了做项目。只要能把我们共同的目标做好,我会付出一切努力。”   卓海深深看他一眼,最后说:“靳阳的模型一直跑不稳,参数飘得厉害,换一组测试数据就全崩了。可能是训练数据的问题吧。”   “方氏没有给真实的训练数据吗?”   “大概是企业内斗吧,有那份数据的部门和给项目的不是一个部门,不愿意把完整的数据拿出来。不过你懂的,甲方嘛,他们不愿意给,我们也没办法。”卓海耸耸肩,“之前靳阳申请说能不能去企业内部,让他在内网环境里跑模型,除了需要的几个结果系数之外什么都不带出来。那边没批,说有保密协议。”   郁檀讥讽了一句:“他们还挺注重隐私的。”   “谁说不是呢?现在就看靳阳怎么弄吧。”卓海把柠檬水喝完,“我感觉没有方氏的配合的话真的不行。谁懂啊,这企业底下这么多部门,竟然不是一条心的。不过咱们也没那本事命令方氏的人给数据,谁让咱没投胎成方家的主子爷呢?”   说完,他对郁檀说:“对了,我还有一些数据要洗,麻烦你今天下午弄一下,流程比之前那份要麻烦。来不及弄完的话也别熬夜,明天放假快乐。”   郁檀点头:“好的师兄。”   卓海对他笑笑,转头就砸了一堆数据给他。   简直是在报仇了……郁檀看了一遍数据包,忽地发现几个文件。   是卓海自己的项目笔记。   原来不是报仇啊。   郁檀不再多想,赶紧去接水,准备继续干活。   如果暂时没想到郁忆晴那边怎么解决,那就先把眼下能做的事做好。   而且郁檀不想承认。   他刚刚真的考虑过,怎么用他对付敌人的那些手段来安排郁忆晴。   起身时,却发现办公室里刚刚在八卦的那些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等郁檀接水回来,忽地有人开口:“郁檀,你昨天……是在学校的咖啡馆吃晚饭的吗?”   郁檀看了他一眼。那人掩饰似地尬笑:“我就是听说昨天有个美少年在和学校外的有钱人吃饭,想来想去,学校里好像就只有你一个……”   “是。昨晚我在佩兰的同学来看我,所以一起在咖啡馆吃饭了。”郁檀干脆地说,“鸡排饭还行,肉酱面不怎么样。”   说完,他坐回桌前,继续干正事。   他态度坦然,倒显得八卦的人大惊小怪了。几个研究生脸红了,悄悄交换眼神,又溜去走廊上八卦。   “他到底什么来头啊?你们之前不是说,他大概率是个普通暴发户吗?能进佩兰,能买得起奢侈品,但没什么人脉关系,所以才得在研究所里当牛马……”   “能和真天龙人做朋友的人能是普通暴发户?至少也得是个小天龙人吧。”   “我觉得可能真是小天龙人。他气质挺好的,举手投足有那种老钱味。不过小天龙人也要这么努力吗?我实在有点看不明白了。”   “我反正不信。搞不好真天龙人是路过有点事要忙,顺便一起吃个饭。”   “不信?难道404天龙人家的公子哥是专程跑来吃12块钱鸡排饭的……”   突然,有人轻佻地说:“说不定公子哥是想吃点别的呢。”   说话的人满脸痘坑,他突然参与对话,其他几个人都停了下来:“什么意思啊?”   “那个公子哥是他的同学,他是佩兰的对吧?佩兰可是男校。他长成这个样子,你猜天龙人为什么要过来陪他吃鸡排饭?搞不好,他能进研究所都是天龙人帮他走的后门呢。”痘坑男说。   说话的人都静了。就在这时,原本在整理最后的数据的短发女生抬头道:“八卦就八卦,你说话有点难听了吧?”   “是啊。”另一人也说,“这么说别人不太好吧。”   痘坑男脸一白,精准对短发女开炮:“你装什么好人呢,之前你不是觉得他是进来抢论文的,还在背后说他吗?”   短发女青了片刻,冷笑道:“那是因为我有眼睛,看得出他干活态度认真,不是来当强盗的。而你呢?你是今天组会被归教授批评了,听见他被表扬所以怀恨在心吧?连个高中生的研究态度都比不过,真难看。”   火药味渐浓,一群人争执不断,甚至有了即将发怒的趋势。   郁檀只认真处理数据。   其实早在这些人讨论咖啡馆时,他就知道这些人在说自己和文风眠了。   但郁檀对此毫无反应。   就像今天一早,在起床时他还想到了昨天孟先明遭受的禁闭,文风眠的异样,还有夏晔祖父的葬礼。可在接到郁忆晴的电话后,他就又一次彻底地把他们忘到了脑后。   青春的混乱是暂时的。他不是不能感觉到,这些少年对他有着堪称微妙的感情。   他不是没有感情和感觉。就像他昨晚对文风眠说的那样,他会为文风眠的付出感到开心,真心在此刻做文风眠的朋友。   但那也只是此刻而已。   对于他而言,他真正的永恒与现实,只有他和郁忆晴的生活。   在佩兰做风云人物又如何?只要离开佩兰,他就还是个学生、还没有成年、还在寄人篱下。   还在竭尽全力不再走前世的老路。   ——为了往上爬付出一切,为了利益与权贵们交好,向他们低头,到头来,却只是从被少年权贵们霸凌的少年,成为了“有幸”能和成年权贵们握手的成年人。   还在期盼他十八岁后的梦想。   ——让郁忆晴和他获得在阳光下自由生活、不必向权贵摇尾乞怜的幸福。   它既是梦想,也是郁檀重来一生的底线。郁檀不允许任何痛苦或快乐动摇它分毫。   时针从早上走到下午,郁檀工作的背影安静又孤寂。几个没打听到更多八卦的研究生想下班去过节,又因没打听到八卦不甘心,又在离开前跑到茶水间里嘀嘀咕咕。   “讨论了半天,还是定不准他的身份!”有人忿忿道,“到底是小暴发户还是隐藏天龙人啊!弄不清楚这件事,我都要睡不着了!”   眼见郁檀起身,有人忽地道:“对了,我有个主意。老蒋你不是和他住在同一栋楼吗?”   “嗯嗯?怎么了?”   “明天是平安夜,天龙人总要去参加什么上流社会的舞会吧?”那人说,“老蒋,你明晚没事,干脆观察一下他什么时候出门,装扮成什么样,顺便装作偶遇好奇打听一两句,到时候就能知道他到底是哪种人了。”   被叫老蒋的学生顿时兴奋,但也有点忐忑:“那,如果他不出门呢?”   那人正要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那就说明他家里什么都不是。说不定他身上那些贵衣服,都是别人给他买的。” 第109章 BICM 郁檀背着电脑站在他们身后:“聊够了吗?喜欢这个答案吗?”   短暂震惊后,几个学生尴尬至极。一个人连忙说:“郁檀同学,我们不是……”   “是不是的也说了这么多了。你们几个人平均下来比我大七八岁,一群成年人就这么在研究所里造一个未成年的黄谣吗?”郁檀说,“A国排名第一的公立大学就这素质?”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答,转身离开。   众人脸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刚刚没参与讨论的短发女生却从桌子旁站起来,追向郁檀:“郁檀,你等一下!”   她在研究所门口拦住郁檀,气喘吁吁道:“我叫薛敏。之前我没弄清楚情况,就认定你是来抢论文的关系户,还在背后议论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郁檀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薛敏又追了两步:“郁檀,你不接受也没关系。希望你不要把他们那些话放在心上!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郁檀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听见了。”   说完,他重新迈开脚步。   回到宿舍,郁檀把手机放到桌上。他的社交软件里很热闹。   讨论进宫名单的,和父母去海外度假的,在礼服店里撞见同学的。周天琦都在群里发了他的动态。他的父母来白金堡看他了,一家三口明天去中心广场看圣诞烟花表演。   连新加上的卓海都发了动态。终于放假,他和玩得好的平民朋友去KTV唱歌了,配图背景里的KTV歌曲名是《真心爱你》。   郁忆晴也有动态。她在和杜立峰一起出席晚宴,曾经艳丽的衣品变得素净低调了许多,大概又是她新学到的、更好地加入上流社会的方法。   郁檀看了眼,目光停在郁忆晴谨慎微笑的脸上。   佩兰的群聊却在这一刻炸了。   “你在说什么?真的假的?”   “夏晔的姐姐在礼服店里为陈舒言挑礼服?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甚至颜澹也在,他还被逼着为陈舒言买单了……这是什么恶毒男配为难小白花,被天龙人降世主持公道的剧情?”   “什么夏昭和颜澹?我刚刚在谢菲尔区撞见陈舒言时,他是和苏家姐弟一起出来的啊……”有人崩溃地说,“不是吧,什么情况,他和这几家的私交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吗?”   “咱们佩兰的草根与天龙人故事,这回要和金雀花联动着开始了?”   假期所有人都在外面玩,这爆炸性的消息却让Nex瞬间开始刷屏。说到夏昭和颜澹,一群人又回忆起了开学的事。   “真是没想到一学期过去,一切都大变样了。被欺负的小白花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草根领袖,能和天龙人平起平坐的人物,被几家人争着交好。”   “虽然和舞会桂冠失之交臂,但能去公爵的舞会也很厉害了啊!真真正正靠自己在佩兰打出了一片天地的人……”   “说起开学的事,另一位现在怎么样了?”   讨论串静了一会儿。有人说:“圣诞之后就毫无动静啊。”   “在圣诞舞会时那么夸张,我还以为谈上了呢。结果假期RIOT3都在狂发动态,没一张照片和他有关的。”   “难道是太不识抬举,被抛弃了?”   “也是活该吧。人家聪明人能抓住机会混成草根领袖,在佩兰外面都打出社会地位了。他呢?一学期搞出一堆惊世骇俗的事,到头来一点好处都没吃上。年级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死读书的。”   讨论热热闹闹地在屏幕上闪过。郁檀坐在敲击键盘,心无旁骛。   为了上冕桥,他需要推荐信,三个项目,如果再能弄出一篇论文或者一个专利……   这两天,在搜索归汉白的研究项目时,郁檀无意间在白金堡大学的网站上搜到一个竞赛报名通知。   竞赛全称为“A国大学生交叉学科建模竞赛”,简写为BICM,由A国科学基金会资助创办,又被称为A国大学生建模的奥林匹克。BICM的题目与运筹、政策、经济、法律等学科息息相关,它的奖项含金量较高,很多A国的大学生都会报名参加,为不到0.1%的特等奖厮杀得头破血流。   吸引郁檀的是BICM的竞赛题目。BICM喜欢用每年的热点研究方向出题。   恰好,归汉白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就是这几年的几大研究热点之一,而且尚未在BICM考题中出现过。   也就是说,郁檀正在刻苦学习的研究方向,极有可能在今年被BICM选中。   BICM只限定了参赛年龄上限。也就是说,他可以参加这场比赛。如果他能以16岁的年龄拿到这份奖项,它对他的大学申请将非常有帮助。   又能在研究所做成果,又能拿到竞赛奖项,在研究所的每一分钟都能被双倍利用,这样的双赢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只是。   “组队人数:三人。”   郁檀盯着这一行,微微皱眉。   有大学生喝醉了,唱着歌回老楼,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门外是东倒西歪的热闹,佩兰是纸醉金迷的漩涡,时钟滑过零点时,郁檀给周天琦发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BICM吗?”   没等郁檀发出下一句,周天琦已经回复:“你想组队参加吗?好啊。”   郁檀莞尔:“我还没说完呢……如果能拿到O奖,它对我们的大学申请会很有用。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抠到更多奖学金。”   “反正你想去做的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做的。”周天琦回给他一个笑脸,“第三个人找好了吗?”   “嗯……我想想,我负责建模,你负责数学推导,我们还缺一个写代码的。”郁檀说,“你认识合适的人吗?”   想了想,又觉得找一个精通代码的高中生实在是太难了。就在郁檀思考要不要去大学里找时,周天琦说:“我还真知道一个……说起来你还认识他。”   郁檀一愣:“我认识?”   “……李绍白,也是特优生,他写代码很厉害。”周天琦发完这句,又有点犹豫,“不过他和陈舒言的关系……”   “你印象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负责吗?诚信吗?”郁檀说。   “他的人品我可以保证的。”周天琦立刻说,“我和他小学三年级就在补习班认识了。”   郁檀点头:“好,麻烦你帮我问下他愿不愿意参加。”   “我可以问,但我有点担心。”周天琦说,“他现在和我还是朋友,但他和陈舒言也……”   “无所谓,我们是来搞竞赛的,又不是搞人际关系。”郁檀说着想了想,“他假期在白金堡吗?竞赛持续四天,我可以在旅馆租个房间……”   “他在,不过……”   周天琦的下一句话却让郁檀有点愕然:“他离家出走了,在一家网吧打工。靠着给游戏写外挂挣外快。”   “你要是想见他,我们明天一起过去找他。”周天琦有点尴尬,“他技术真的挺好的,就是……”   “他的脾气,可能有一点点,一点点怪。”   ……   12月24日一早,佩兰的校园论坛死灰爆燃,本该是冷清的假期,此刻却刷出百页高楼。   “所以是圣诞舞会时,苏奕湄差点摔倒,陈舒言扶了她一把,她才对陈舒言产生好感的!我就说嘛,评选桂冠时她平白无故地说什么‘难道佩兰的桂冠只能由贵族戴上,不能由特优生戴上’!”   “夏昭在礼服店里不仅叫出了陈舒言的名字,还问陈舒言父亲最近过得怎么样。天哪,他们私底下不会有私交吧?!”   “我要被吓晕了。你们看这条新闻!!”   “礼服店风波引围观!国民美少年苏奕行与平民佩兰学生为躲避镜头长街双人逃亡,贵族男校跨越阶级的浪漫故事?夏苏两大豪门的修罗场?贵族男校的平民万人迷?”   “卧槽,怎么火出圈了……是因为放假了吗,怎么所有人都这么闲……”   “那位彻底消失了吗?怎么不出来露个脸啊。好恨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出去爆料,看这堆平民八卦什么平民领袖万人迷,好想和他们说说我们今年最牛逼的舞会风云……”   “涉及王位第二继承人、夏和孟,发出去都要404的吧。再说了,开车闯进宴会厅,外面的人听了都以为在做梦。说起来,那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偷偷看他Nex一整天了,还是没有动态。”   “该不会是去哪个秘密基地度假了吧?他到底跑哪儿去了?”   郁檀从公交车上下来。   地方七拐八拐有点偏。这里好像是白金堡偏僻的老城区,一座桥对面就是一堆文物似的保护建筑,像是有着漫长历史的百年老宅。   其中一座还有点眼熟。郁檀和周天琦穿过它们走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家平平无奇的网吧。   网吧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在做谁的生意。周天琦往里走,又对郁檀小声说:“他一会儿看起来会和学校里不太一样,你不要反应得太惊讶啊,他很介意这个的。”   “不太一样?”   郁檀努力回想李绍白。他对李绍白没什么印象,穿着黑校服,不怎么说话的、有点偏高很瘦、满脸没睡好的眼镜男罢了,跟在陈舒言身边的样子挺内向。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暴喝:“我尼玛策划脑子进水了吧!你XX……¥%……吗?!暗改暴击率的臭沙雕¥%@T^@g……”   边大骂边把键帽砸得噼啪作响的少年一头乱发,在网吧充足的暖气里穿了件T恤,背上是一座巨大的红色机甲和戴着面具的作战服动漫少年。   机甲图案底下还有一行大字:“哪怕被宿命的因果所羁绊——!!”   周天琦:“……”   郁檀:“……”   少年长得不差,神情却凶得很暴躁,即使把耳机扔到桌上、正掏着耳朵也有几分生人勿进的阴沉。   隔着重重电脑。他一眼看见周天琦,愣住了,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桌子上的几个手办。   其中一个是两个穿着作战服的美少女在亲密贴贴。   郁檀:“……”   周天琦:“……”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周天琦艰难地开口了:“他……就是绍白。他人挺好的。不坏。”   ……   李绍白在网咖里打开一个隔间。里面有张床,大概是李绍白睡觉的地方。   这地方看起来是储藏室改出来的,靠里的位置还有没搬完的货架。   看着两个人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李绍白一屁股坐在床上,凶巴巴地说:“你们不是说中午才过来吗?现在才早上十点半,你们管这个叫中午?!”   “发现郁檀那边距离你这里挺近的,就过来得早了点……”周天琦尴尬地说。   郁檀瞅了一眼墙壁上的海报,层层叠叠,到处都是二次元机甲和人物。李绍白就在这时如被踩中了尾巴似地:“有什么好看的!别看了!”   他凶巴巴的:“你不是佩兰的贵族现充红人吗,平安夜不去参加宴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BICM数学建模大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郁檀直接打断了李绍白的刺,“天琦应该和你说过了。”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腿上,打开草稿文档:“我负责建模,天琦负责推导。我们缺一个能写代码的人。如果能拿到特等奖,它对我们的大学申请会很有用。奖金我会全部留给你和天琦。”   “我当然知道BICM是什么。和那些贵族不一样,这些竞赛机会对我们特优生来说很珍贵的。”李绍白冷笑,“但那不是大学生参加的比赛吗?我们几个高中生跑去干什么?”   “高中生才需要申请大学。而且也差不了多少。两年后我们也大一。”郁檀说,“大学里又不是没有水货,你觉得他们能比我们强多少?还是说,你连干掉他们的信心都没有?天琦说你初中就差点进省队了。”   “你不要给我搞激将法……”   “就说你想不想参加吧。反正拿到奖我们都有好处。我正好在研究一个项目,有概率会是今年的竞赛主题。”郁檀说,“你可以拒绝我。但想在上大学前拿到这个奖的话,你只有一次得到我这么有力的队友的机会。”   狭小的房间里一时间只有笔记本散热器的嗡鸣声。   李绍白放下了二郎腿。他盯着郁檀递到他面前的屏幕,似乎还有点犹豫。郁檀说:“我听天琦说你在靠写外挂赚钱。”   “靠!天琦!你怎么什么都告诉他!!”李绍白嚷嚷。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学校里那样沉默内向,像是被发现了不敢暴露在外的秘密,干脆破罐破摔地暴躁起来。郁檀说:“你写一个外挂能赚多少钱?”   “哈?你想花钱雇我参赛吗?!”李绍白一愣,好像恍然大悟了似的,“所以你是这个意思啊?”   像是总算给郁檀的行为找到了熟悉的佩兰式解释似的,李绍白冷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贵族来找特优生,就是为了这些……”   “我不搞这套,只是想把话说得直接点。我觉得你会喜欢更直白的沟通方式。”郁檀说,“你知道冕桥的特等奖学金是多少钱吗?一年学费全免,还有十万生活费——是每年。除此之外,你知道企业愿意花多少钱雇一个冕桥本科毕业的电脑技术专家吗?”   李绍白呆了,没想到郁檀会了解这个似的。郁檀比了个手势:“七位数——还只是刚入职的第一年的收入。李绍白,要是你能拿到这个奖项,你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李绍白:“……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数字?”   郁檀没回答他,只说:“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靠,我靠……你怎么像个搞传销的。”李绍白烦躁地挠挠脑袋,“你是认真要参加这个比赛的吗?我昨天听天琦说的时候,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你不是整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我以为你们这种人随随便便就能进名校,可不想为了你们的心血来潮浪费时间去当炮灰……”   郁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了。   “看来是我看错了。”郁檀对周天琦说,“这个人的智商根本不足以加入我们的队伍。”   “停、停停!我参加!我要参加!”李绍白急了,“你在佩兰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了!!”   郁檀:“真的假的?你吹牛?”   “比我强的贵族也不会跑来参加这个比赛。”李绍白有点恼羞成怒,“是不是吹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行,希望你的实力配得上你的脾气。”郁檀干脆地说,“那合作愉快。”   他向李绍白伸手,动作很直接。李绍白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好一会儿,又用眼睛把郁檀扫了一遍。   “就……就这么合作愉快了?”   “不然呢?要我签合同吗?”   “不……不是,你和舒言不是……要不是天琦说,我才不想和佩兰的人合作。”李绍白嘀咕两句,“你真的敢啊?你不怕我……”   “因为我信任天琦,他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郁檀说,“而且我只想干事,不想搞别的。你和谁是朋友和我没关系。”   李绍白愣了一下,头一次地认认真真地看郁檀的眼:“……你和他们说的还怪不一样的。”   他又纠结了一下:“但你不是有很多贵族朋友吗?为什么找我这个特优生……”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像是被烫到了似地低下头,似乎还是不敢相信。   周天琦开口想宽慰他,郁檀却打断了周天琦。   “我都有点不耐烦了。你要纠结到什么时候?是想让我说‘因为我呐,觉得喜欢机甲的没有坏人呐’吗?还是‘喜欢二次元的没有坏人’?”   “你要选一个吗?绍白酱?” 第110章 有所思 “我靠!你闭嘴!闭嘴啊啊啊!我加入!我加入!”   李绍白尖锐暴鸣一阵,郁檀说:“行,那就这么定了。天琦你帮忙拉个群。”   名为“BICM三人组”的群聊建成。郁檀起身,又听见李绍白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被完美现充抓出巢穴的鼠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郁檀:“……”   抬手把群聊名改成了“哪怕被数模的因果所羁绊……!!”。   李绍白再度尖锐爆鸣。   周天琦安慰郁檀一阵,追着郁檀出门:“绍白他说话比较有风格,不过他真的没有恶意,你不要在意……”   郁檀:“我知道,要不然我就不会拉群了。”   “他刚进佩兰时很开朗,直到有人把他的手办扔到厕所里,笑话他玩这种东西,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变态。他去找老师举报,结果他爸妈先打来电话,说有同学帮忙扔掉这些东西也好,正好能让他以后专心学习,最好能让他戒掉这些乱七八糟的爱好。”周天琦说,“在这件事之后,他对佩兰的学生一直很有偏见。”   尤其是那种看起来漂亮、聪明、受欢迎的风云人物。   郁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他还挺厉害的,能在这里自己打工赚钱,找到一片能让自己坚持爱好的天地……”   背后“咚”的一声,易拉罐掉地上了。   两人回头。偷偷跟出来的李绍白满脸通红,像飞天鼠一样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两个少年忍不住笑了。   从小巷里走出来,郁檀说:“一起去吃饭吗?”   周天琦看了一眼时间:“不用啦,我爸妈还在等我。我们下午还有行程。”   爸妈……   郁檀才想起周天琦的父母来白金堡看他的事。微微怔愣后,郁檀笑道:“帮我和叔叔阿姨问好,圣诞快乐。”   “你也圣诞快乐!”周天琦犹豫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似的,“你今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看着周天琦忧虑的眼神,郁檀笑了,拳头轻轻打了周天琦一下:“就你有家人吗?我妈妈也过来看我了。”   “哦……”   “行了,赶紧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郁檀说,“他们在白金堡又不认识其他人,还得你来给他们当导游。”   周天琦走了。他步速很快,最终跑起来的脚步带着冬天的微风。   接他出行的地铁的另一边,是等着他、爱着他的家人。   原作里本该死于去年冬天的少年,在这个冬天得到了能带着为他骄傲的父母、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的幸福。   郁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替他感到开心。   很久后,他转身,随便进了一家餐馆,点了一份一个人吃的面。   面还没上来,郁檀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手指撕着上面的毛刺,垂下眼帘。   其实没有妈妈,也没有朋友。   电视机女主持人在播报白金堡各处的圣诞庆祝活动。记者端着长枪短炮蹲守王宫门口,讨论名人们又穿上了哪家的高定。   换一个台,是拥挤的白金堡左岸。中午十二点,已经有人在那里拿了小凳子坐下,等待零点的烟花活动。   或许是人总会在节日气氛最浓时格外地感觉到孤独。郁檀想到上辈子成年后,他很不喜欢过节。   过节,意味着接连不断的商业活动,意味着比平时更繁重的工作安排、更不能出错的营业态度。郁檀知道他其实不那么喜欢他的工作,他只是想走到高处,为笑话选错人生路的郁忆晴、为那个被霸凌过的自己争一口气,所以越到这种必须逼迫自己完美的时候,他的压力就越大。   但即使是这种繁忙,也已经是比较好的一种情况了。郁檀更怕的是在这种阖家欢乐的时分,他没有通告可赶,以至于只能窝在空空荡荡的家里发呆。   以至于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付出了那么多,抱着受伤的自尊爬到高处,变成一个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成年人,却依旧很孤独。   孤独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它让人觉得很低下,觉得谁都无法相信,觉得自己走过漫漫长路付出一切把脸皮放在地上给人踩……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得到。   玻璃映照出郁檀素白的脸。郁檀发现自己的眼睛像是在下雨。   没吃两口,郁檀结了账就起来。他讨厌看见自己这时候的眼睛。   小店侧面传来声音:“帅哥,都平安夜了,你还在给宅子里那个少爷值班啊?还没放出来?”   说话的是卖烟的小贩,熟练地给保安模样的男人递了一包烟。男人接过烟,哼哼地抽起来:哪有,今晚还得守着。里面连暖气都没有,真把小孩当犯人了!”   “平安夜还在蹲小黑屋,怪可怜。”小贩惊道,“有钱人对自己的儿子也那么狠啊?”   “有钱人才能拿一栋豪宅给自己的儿子当监狱呢。”男人说,“我再抽两根就回去。”   男人吞云吐雾片刻,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郁檀悄悄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过了桥,又进了一座老宅里。这座老宅连个门牌都没有,就是郁檀在路上瞧着眼熟那一栋。   再低头一翻浏览记录,郁檀乐了。   这不就是新闻里的孟家老宅吗?   孟家老宅在地图上竟然有个“博物馆”的标注,显示不在营业时间。郁檀点开地图瞅了瞅,发现以前这里每年12月是会开放参观的,游客可以提前预定介绍旅程,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参观孟家的百年老史馆、书房、客厅和卧室。   只是今年没有对外开放,说是内部在修缮,旅程关闭了。该不会是因为孟先明这个倒霉蛋正被关在这里吧。   抬头一看,铅灰的天空下,老宅森然耸峙,没有亮灯,也不知道孟先明被关在哪个房间里。就在郁檀看时,有人推门出来:“你在那里干什么?东看西看的,待好久了!”   出来的是个陌生保安。郁檀赶紧说:“我听说这里有座博物馆,跟着导航来这里,今天这里不开门吗?”   “来参观?不是,平安夜哪家博物馆开门?”保安不耐烦地说,“赶紧走了。”   郁檀忙说对不起。刚刚出来抽烟的保安却跟着探出头来:“老刘,你别那么凶嘛。中学生,来白金堡旅游的?”   郁檀点点头说是。抽烟保安说:“中心广场去过没?这几天那边有棵大圣诞树,晚上还有灯光秀。”   “去过了,我就住在那附近,那边还有滑冰场。”郁檀说,“好多人都在绕着圣诞树滑圈圈……”   他穿着黑大衣,戴着白围巾,微微冻红的脸在路灯下怪可爱的。抽烟保安说:“住在那附近?那跑过来挺久的啊,要一个小时吧。怎么想到来这里参观的?孟元帅是你偶像?”   郁檀一愣。他不太懂A国历史,借坡下猫地点头。抽烟保安转头对另一个保安说:“行了,孩子跑一趟不容易,打扮得也挺整洁乖巧的,让他进来看看吧。”   另一个保安皱眉,瞅了眼郁檀漂亮的脸,最后不情不愿地说:“行吧,进来吧。别乱碰里面的东西,知道吗?”   两人给郁檀让出一道门缝。郁檀跟着他们进去,语气也很乖:“谢谢叔叔。”   冷脸保安进保安室里坐着了。抽烟保安拿了个地图给他:“带身份证或者学生证了不?押在这儿,出来的时候拿。这是地图,顺着上面的黄线走,黄线能到的地方就是能进去看的,里面修缮的区域不能进。”   郁檀把学生证拿出来,又拿起地图,仰起的小脸很可爱:“好的叔叔,我知道了。”   “行了,玩去吧。”抽烟保安说,“别待太久。”   他摆摆手把郁檀打发走,舒服地靠回椅子上,有了种做好人的快乐。同伴斜睨他一眼:“当心他把屋子里的东西偷走……喂?”   内线电话响了,里面传来的是仆人的声音。她在说禁闭室的壁炉有点问题,却又说不明白。电话那头于是又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我来说吧。”   就在这时,抽烟保安举着学生证看了看:“郁檀?这学生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旁边的电话里。冷脸保安还在等少年说完情况,少年的声音却在电话那边顿住了。   片刻,少年说:“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壁炉的炭火……”   “什么学生?”   孟先明一句话落下来,两个保安都是一惊。   好一会儿,抽烟保安拿过电话,战战兢兢地说:“刚刚有个外地学生来门口,说是来参观博物馆的,我看他白跑一趟可怜,就让他进去参观了。”   “……”   “我和他说过修缮部分不能进……少爷,我马上过去把他领出来!”   抽烟保安急急起身。电话里却传来孟先明飘忽的声音:“外地学生啊……”   顿了顿,孟先明的声音恢复了冷淡:“没事了,让他参观吧。不要有下次。”   电话挂断。两个保安都松了口气。冷脸保安骂骂咧咧一阵,推抽烟保安赶紧去修壁炉。   另一边,孟先明也坐回书桌前。   禁闭室的设施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沙发,书桌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就是一条能通向书房的走廊。孟家也不会让继承人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寒假,孟先明在这里的娱乐活动于是只剩看书。   他静坐一会儿,又把手放在那本《帝国兴亡史》上。孟先明想,他刚才大概是听错了。   佩兰可不算是白金堡的外地。   况且,郁檀没可能知道他被关在这里。他被关禁闭的事只有上层社会的少数几个家族知道。而那几家的少年绝无可能吧这件事告诉郁檀。   重新看书,孟先明却有些心烦意乱。画了批注的一行花了十几分钟,却始终没能读完。   这半个月以来,孟先明一直在看书。他看完了全套的《帝国兴亡史》,又开始看《金融战争》,光是笔记就做了厚厚的几大本——就像他过去那样。他是好榜样,是孟家的骄傲。 似乎只要这样,他就能迫使自己忘记那个名字,忘记它给他带来禁闭与斥责的这场失序。 忘记他以“与夏晔斗气”为由,拙劣地埋下的闯进夏家墓园的真实原因。忘记他以“庇护学弟”为由,埋下的他对郁檀的过度靠近和失常。   掩饰得太久,孟先明甚至都说服了自己。他又开始觉得,他从来没有过任何越界的想法,只要参加完寒假的冬令营,拿到军校的录取资格,下学期回到学校,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现在,他竟然在打电话时又一次地幻听到了那个名字。   手指一抖,孟先明揉皱了书页。 手指碰到《兴亡史》旁边的那本书。不知道是谁把它夹到了全套的《兴亡史》里,害得孟先明把它也拿了过来。 过去几天,孟先明只随手把它丢到一边。 而现在,刚碰到它,孟先明就像被烫到一般地把它丢到了一边。 《少年维特之烦恼》悲惨地摔到地上。孟先明看着它可怜兮兮的封面,好一会儿又低身把它捡起来。 “过去在我心里唤起无上天堂的东西,现在却成了一场无休止的折磨,成了追逐着我的虐待狂。”* 他手指拂过书里的这段话,皱皱眉,打算把它放回书架上。 穿过走廊,孟先明在书房里按照首字母寻找放书的位置。他端了把梯子过来,把它放到高高的架子上,像是一切又可以被束之高阁。 平安夜,没有人回来看他,就不要看会让他心情更糟的东西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修壁炉的保安来了,孟先明头也不回:“壁炉不在书房里……” 忽地,楼梯下传来一声轻笑。孟先明僵住了。 楼梯剧烈摇晃,孟先明猛地转过身,看向楼梯之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天使在对他微笑。 第111章 我可以抱你吗 “……你是……郁檀?”   好一会儿,孟先明发出轻飘飘的声音。   天使说:“好荣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首席大人,放假才半个月,你就把你在佩兰的同学忘掉了?”   “……”   漫长的沉默后,孟先明慢慢地从梯子上下来。   郁檀穿着黑色大衣,不说话,不催促,只仰头看着他。簇拥郁檀的脸的是一条白色的围巾,很素净的白。   孟先明不信神。去教堂礼拜是他唯一不会随家族去做的礼节。七岁时他曾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跪在教堂里,祈祷他的母亲和舅妈能平安归来,他愿为此付出一切来做交换。   可这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那片白色有股温暖芬芳的气息,像是夏天的栀子花在雨后绽放。   如果天堂有气息,它一定是这样的味道。   “你快把鼻子凑到我的脸上了。”就在这时,白色的少年轻飘飘地说,“首席大人,这是你在校外和同性同学打招呼的方式吗?”   眼中的画面定格下来。林立的书架,厚重的窗帘,少年站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有点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两人的脸近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贴在一起。少年却毫不躲避,一副兴致盎然地、等着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   孟先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保安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天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能在黄线区域活动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赶紧从这里出去!”   “我让他过来的。”孟先明说,“王叔,你可以回去了。”   抽烟保安震惊了:“……啊?可是……”   像是在对外人宣誓眼前这个人不可被驱赶似的,孟先明平静道:“他是我的同学,我找他过来,是有要紧的事。”   保安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在孟先明渐渐变冷的眼神里,保安期期艾艾地说:“您房间里的壁炉……不用修了?”   孟先明:“……”   在无尽的沉默中,郁檀哧地笑了。   “……一个小时后再过来。”孟先明说。   保安眼神在两个少年身上诡异地飘了飘。孟先明忽地又说:“算了。”   “……?”   “等我叫你,你再过来。”孟先明语气冷了下来,“我有很多事要问他,涉及我的隐私。你应该知道什么能往外说,什么不能往外说。”   “……”   保安喏喏点头,忙不迭地跑了。郁檀见保安这模样,半开玩笑地说:“你好像把他吓到了。首席大人,你在家里还挺威风的……”   忽地发现孟先明在往旁边走,郁檀问:“你去哪里?”   “去我房间里聊吧。”孟先明打开侧门,“那里有沙发。”   他背对郁檀,像是刚才的失态如风吹过沙地,转瞬毫无痕迹。郁檀拧起眉头,还想再说两句,孟先明却已经头也不回地钻进走廊里了。   书房里难道没有可坐的地方?郁檀瞪了孟先明的背影一眼,只好跟上。到了房间,孟先明把唯一一张沙发给他:“坐。”   说完,又拖了一把椅子来。   沙发分明够两个人坐,孟先明却偏偏要坐在那把并不舒服的硬质木椅上,和郁檀之间足足隔了一条手臂那么远。   郁檀瞅着那把椅子,心想要不是知道孟先明被关禁闭的原因,他大概率又要觉得孟先明在恐同、或者在讨厌他。   想到这里,郁檀突然有了点坏心思:“沙发很大,你干嘛不坐过来?”   孟先明没接他的话茬,只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人说你被关禁闭了,连通讯方式都被没收了,怪可怜的。”郁檀把围巾解开,向后松弛地靠着,露出一点脖颈,“刚好路过你家老宅,就顺便进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他故意用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孟先明说:“刚好路过吗?”   “嗯。你家附近有个网吧,我去那里找一个佩兰同学参加比赛,撞见你家保安出来抽烟。”郁檀说,“你不会觉得我是专门为你往郊区跑这一趟吧?”   孟先明沉默片刻,说:“我也觉得不可能。”   说完,他好久没有说话。郁檀看他这样,好一会儿噗嗤笑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像个流浪狗一样。”   “……”   孟先明看他一眼,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句话。郁檀耸耸肩:“好吧,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事才被关禁闭的。对你有点小愧疚,觉得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所以来看看你。你家对你还挺坏的。”   “挺坏的?”   “不坏么?过节了,所有人都和亲朋好友待在一起,你还得一个人在这里被关禁闭。”郁檀找了个抱枕放在腰下。   “我没有考虑到我的行为对孟家站队表态的影响,被关禁闭,是我罪有应得。”孟先明说。   “罪有应得?得了吧,不就是想做给夏家看吗?”郁檀冷笑,“‘哎呀,夏先生,是我们家的继承人不对,我们把他抓去关了禁闭,他已经受罚并诚挚悔过了,所以以后烦请不要影响我们两家的生意……’”   就在郁檀惟妙惟肖地模仿那些贵族的语气时,孟先明说:“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我不后悔做那件事。”孟先明斩钉截铁地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追过去。”   郁檀噎了一下,好一会儿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先明看郁檀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顿了顿,他说:“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无论被问多少次,我还是会这么说。我不喜欢撒谎……尤其是为了这种东西。”   “所以这算是……”郁檀说,“你的原则?”   “你可以这么说。”孟先明说,“我知道这或许听起来难以理解,但我发过誓,我也许无法永远做一个正直的人,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永远对自己保持诚实。”   想到某件事,郁檀挑挑眉:“真的是对每一件事吗?”   他有种自己又找回对话节奏的感觉,正想调侃两句。孟先明却点头道:“是。我能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权势,资源,金钱。但与此同时,我能拥有的选择又很少。我必须成为孟家卓越的继承人。所以我必须对自己保持诚实,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成为我自己,而不是某个受人期待的完美影子。”   孟先明在说这些话时的神情认真,老派固执得像是古典小说里的绅士或骑士。停了片刻,他又看了郁檀一眼:“只要……我认为它是不可回避的。”   而后,孟先明挪开视线。   郁檀霎时哑然。   有那么一刻,他从孟先明的动作里读到了某种东西。   ——一旦认定某件事不可回避,孟先明必然会逼迫自己承认到底。   无论那件事是什么。   逗弄的心思突然没了,甚至,在孟先明再次抬头后,郁檀忽地有点慌,嘴巴里不自觉地冒出一句怪话:“你听起来像是会写日记的那种人……”   “写日记?”   孟先明表现得像是被他打断了话似的。郁檀又说:“就是写每天做了什么,有哪些事情做对了,哪些事情做错了,哪些值得表扬哪些值得反省……等未来成了名人,就把它们集结成册出版……”   郁檀听见自己在心里嚷嚷,说着你在干什么啊。   你不是来给孟先明好看的吗?不是觉得孟先明鬼话连篇、每天举着“同学”“首席”的大旗,摆了自己一道吗?不是还有点恶意的揣测,怀疑孟先明是不是早就对自己有心思,所谓的保护与同居都是在假公济私吗?   怎么现在紧张得开始说梦话的人,变成他自己了?   就在他僵硬之际,孟先明皱着眉,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似的:“出版?”   “嗯……不知道你家族有没有认识的出版社之类的……”   孟先明想了想说:“不行。里面会有很多我不想公开的东西。”   “比如你的私生活?”郁檀说完,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到。   “……嗯。”好一会儿,孟先明低低地说,“很多。”   郁檀这下是真的咬到自己的舌头了。一瞬间,那把被孟先明特意拖远的木椅,孟先明一次次错开的目光,好像都带了别的含义。   “不过……你说得对,写日记是个很好的习惯。我会开始尝试它。”孟先明说。   郁檀干巴巴地在小声吸气,不知道该回点什么。孟先明又说:“也许它能帮助我更好地认识我自己……和我的想法。”   孟先明继续说:“我想今天就开始写。”   郁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孟先明在说这句话时,正看着他的脸。   直直的、毫不掩饰的、毫不怯缩的目光。   “开始一个好习惯的最好日子是今天……”郁檀语气又飘了起来,“挺不错的……”   孟先明点点头:“嗯。”   在郁檀松口气前,孟先明补了一句:“毕竟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专门来我被关禁闭的地方看我。”   “在过去17年里每一次被关禁闭时,我都没有想到过。平安夜果然会发生很好的事。”孟先明静静地说,“我很开心。”   郁檀:“……”   他把围巾系回去了:“写日记是好习惯,不过首席大人要记得把日记本藏好了。万一被家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内容,小心又被关禁闭……”   孟先明依旧安静地看着他。郁檀假装不在意似地起身:“好冷好冷,没暖气的屋子真是受冻……我该走了。”   他低头吹了吹自己的手,一副冷得很夸张的模样,弓着身体,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大衣里。孟先明就在这时说:“很冷吗?”   “冷啊,为了和你聊天,我冻了半小时了。”郁檀说,“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吧。”   匆匆走了两步,孟先明没动,郁檀松了口气,走得更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先明说:“很冷的话,我有……”   郁檀一僵,没敢回头。好一会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僵硬似的,孟先明说:“……我送你出去吧。”   一路上,郁檀都没有说话。   两个少年安静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老宅里轻轻地回响。   来到大门处,看着天上的雪花和廊前的白雪,郁檀终于松了口气。孟先明却在这时说:“现在是冬天,其实不是来这里参观的好时候。这里夏天会有很多绣球花,有一种很漂亮的品种叫无尽夏,可以盛开一个夏天。那时候来这里,拍照一定很好看。”   “说什么呢,难道你要在这里一直被关到夏天不成……”郁檀说完,就有点后悔。   毕竟在过节时一个人被关禁闭是很痛苦的。就在郁檀转头想说点什么时,孟先明说:“是啊,不过冬天太冷了,就会想念夏天。”   郁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不擅长安慰人,好一会儿说:“那他们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啊?”   “明年吧,我有个冬令营,圣津和皇家军校合办的。”孟先明说,“他们总要让我参加的。”   “那……冬令营加油。”郁檀说,“你一定可以的。还有,圣诞快乐。”   孟先明看着他,片刻道:“嗯,我会加油的。”   孟先明没有笑,似乎一直在忍耐着什么似的,垂着眼眸。   郁檀有点匆匆地转身。老宅的大门就在眼前,只需要几十步,就能穿过花园到达那里。   可就在他踏出两步后,孟先明忽地道:“郁檀!”   郁檀下意识地回头。孟先明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郁檀。离开前,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他说,“就像……”   “就像……”   他低下头,又是一会儿,轻轻地说:   “就像……朋友之间那样。” 第112章 短暂拥抱 郁檀别开脸,犹豫地点了点头。   孟先明靠近时,他有一瞬完全僵硬,呼吸屏着,肩膀木着,完全被少年高大的身影所笼罩。   有力的手臂绕过他,给了他一个克制而轻柔的拥抱。   没有碰到哪怕一寸裸露的皮肤,孟先明说:“谢谢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顿了顿,他说:“这是我这十七年来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风雪飘摇,郁檀快速地走到老宅之外。忽地,他猛地回头,又跑回门口,向花园深处看去。   白雪皑皑,树枝深处没有人。   郁檀脚步歪了一下,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   就在他发愣时,保安凑近他:“我还以为你真是来参观的学生,搞半天原来是佩兰的少爷啊。啧啧啧。”   郁檀看他一眼,以为他是来赶人的,谁知保安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说:“您放心,我家少爷都开口了,让我不要把今天的事情传出去……”   “给你的。”郁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给他,“你的小费。平安夜在这里值班也不容易。”   保安眼睛一亮:“哎呀,这可怎么好意思……”   花丛间依旧是空的。郁檀往地铁口走,保安在他身后搓了搓百元大钞,高兴地说:“小少爷,以后常来啊!放心,你们的事儿我绝对保密!你再来几次……一个月来三十次,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三十次个头啊!   郁檀无语回头,却看见树丛中有衣角一闪,霎时愣住。   就像有人藏在那里目送他,直到他走后才打算出来,却不小心被撞了个正着似的。   郁檀再也不敢回头了,也不敢去反驳保安。他赶紧转身,走得越来越快。   脚步渐渐带了雪地里的风。郁檀一路奔至地铁站,又坐地铁回学校。   直到白金堡大学的青色校门出现在眼前,郁檀砰砰乱跳的心脏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再没有今晚出门的打算了,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晚,郁檀只想快点睡一觉,好在第二天一早把今天的事忘掉。   他想赶紧回房间,却有人不肯放过他。刚进宿舍楼,就有人轻浮地在后面说:“哟,贵公子刚从外面回来啊?今天过节,没人接你去参加宴会了?”   回头一看,是研究所里的痘坑男。痘坑男不怀好意地看着郁檀,哧地笑了:“哎,郁檀,研究所的人还以为你是什么大家族的少爷呢——装得可真像。我刚刚在地铁站看见你了。这么穷,出门连个专属司机都没有?”   还有几个学生抱着零食跟过来,其中两个还是实验室的熟练,有一个姓蒋。看起来这群人是要趁着过节在其中一个人的寝室里聚会。   郁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痘坑男。他懒得理他,径直上楼梯。   走了一段,那群人却跟了上来。   进宿舍后,郁檀才发现,这些人聚会的寝室竟然就在他的宿舍旁边。他关上门,没过一阵,走廊上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欢笑与交谈声。   圣诞节,绝大多数学生都离校了。老宿舍楼里剩下的学生不多,这些人于是肆意地庆祝扰民起来。郁檀戴上耳塞,本想忍一下,没想到不多时,隔壁的音响被打开,这群人又开始看球赛。   这下彻底吵得人无法安宁。郁檀起身去隔壁敲门。   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个郁檀不认识的男生。那个男生在看见郁檀后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住在你们隔壁,马上要睡了,你们可以小声一点吗?”郁檀说。   男生忙不迭点头,进去和其他人说话了。   以为事情已经解决,郁檀回房间。可不多时,墙壁那头的声音又狂野起来。像是哪个队进了球,一群人狂拍桌椅板凳,像野兽一样嚎叫。   郁檀又一次去敲门。来开门的还是刚才那个男生。郁檀耐心地说:“我刚刚已经问过一次了,但你们这边还是很吵,你们能小点声吗?”   男生还没答复,里面就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在外面啊?事那么多,才下午五点,又不是深夜了!”   “就是,下午五点,还不准人看个球吗?这么鸡毛,还是不是个男人!”   郁檀说:“宿舍是公共区域。我刚刚测过你们的声音,隔着墙也超过90分贝。不管现在是几点,你们都已经扰民了。”   他冷淡克制。里面却开始有人阴阳:“到底是谁啊?这么多事?”   “哟,这不是隔壁那个佩兰高中生吗?”有人起身,他似乎和旁边的痘坑男是好朋友,“小孩子还来管成年人干什么了?”   “真把BU当你的少爷宅邸了。搞清楚,这里是白金堡不是佩兰,没人会在这里捧你的臭脚!”另一个人说。   郁檀看他们一眼,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宿管电话。有人见状讥笑道:“哎呀哎呀,小孩子要告家长了?”   想起什么似的,老蒋站起来:“等一下,他是佩兰的学生,说不定他家里……”   就在这时,有人打断他:“告家长?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家长可以告的。”   说话的是痘坑男。几人闻言看去,痘坑男盯着郁檀,不怀好意。   “圣诞节,一个人被扔在大学里,哪个正经人家里会让自己家的孩子一个人过圣诞?哪怕是贵族的私生子,稍微受宠点的,也该被叫回去吃个团圆饭吧。”痘坑男说,“我倒要看看他能叫什么家长过来。”   老蒋闻言,有些犹豫地停住。其他几个爱看热闹的大学生更是互相看看,为首之人忽地起哄道:“喂,高中生,你打算叫什么人过来啊?开个免提也让我们听听呗。”   “就是就是。你不是贵族学校的学生吗?你爸爸妈妈是哪位名人?该不会既不是靠本事进佩兰的特优生,也不是哪个贵族家里的正经继承人吧!”   一片嘲笑声中,郁檀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还真不怕把事情闹大丢面子。”   说完,他开始拨宿管电话。   郁檀没把这群闲的没事干的大学生的挑衅放在心上。用权势对付一点噪声?又不是闲的没事干。   先找宿管,再不行就找保卫处。郁檀可是看见他们在宿舍里放了几包烟和火锅——白金堡大学可不准学生们在宿舍里用这种危险品和危险电器。   杀鸡焉用牛刀。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震,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郁檀按掉,可那个电话又一次地打了进来。   一副不依不饶,不让郁檀挂断的架势。   无奈,郁檀只好接起电话。旁边的人见郁檀接通,发出嘘声:“怎么不外放?也让我听听你的靠山是谁。”   “圣诞节一个人落单也能有靠山?哈哈哈……”   在他们的嘲笑声中,郁檀却愣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稳重的声音:“您好,请问是郁檀同学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安菲公主身边的私人秘书,安娜。”女声说,“安菲公主说她希望可以在今晚见到您,邀请您参加宫廷的晚宴。请问您是否有空闲?”   “我们会现在派车来接您。” 第113章 进宫 “哎哎,他在和谁打电话呢?表情那么严肃?”   “算了算了。”老蒋不安地说,“咱们别欺负小孩子了,换个寝室去开派对吧……”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八卦中。在郁檀打完电话后,一个青年站了起来:“小可爱,你刚刚和谁打电话呢?找到来管我们的人了?”   几个人一阵哄笑。一个青年说:“看你一个人过平安夜还怪可怜的,这样吧,你去楼下买箱啤酒上来,我就让你和我们一起看球赛,好不好?”   郁檀放下手机:“免了,我有约了。”   “有约了?什么约啊?不会是一个人去网吧蹲一宿吧?”一人说,“可别这样啊,把小孩子欺负成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郁檀看他一眼,冲他挑挑眉:“宫廷宴会。”   他回去锁了宿舍门,下楼去等待。几人在短暂呆滞后看见他衣服都没换,忍不住笑了:“还宫廷宴会?穿这身衣服去?”   “走走,跟着下楼,看看我们的可爱小邻居去什么宴会……”   一群人一哄而上,真的跑到楼下去看热闹。其中一个人笑道:“你们真是的,不给咱们的高中生留点面子,都快六点了,权贵们都入场了,什么宫廷宴会会这时候来接人?”   对于他们的议论,郁檀置若罔闻,只看着前方。跟下来的人渐渐也觉得没意思,招呼身边的兄弟:“算了,上去吧……”   话音未落,一辆轿车出现在道路的另一端!   竟然真有车来。就在有人以为这会不会是郁檀打的出租车时,有人失声道:“那……那不是白金吗?”   他本不会这么震惊。出现在道路另一头的可以是迈巴赫,可以是劳斯莱斯,可以是任何市面上已知的豪车品牌……但它偏偏是一辆白金。   以首都名字命名的、王室专用的轿车低调地停在郁檀面前。开车的人手很稳,竟然没有溅起一点雪水。   戴着白手套的青年从车上下来。他有一头浅淡的金发,穿着黑色礼服,冰色的眼眸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辆车,这个人,几乎不用更多的言语,所有人都能一眼识别到他来自于哪个阶层,甚至不可能是其中等闲之辈……在众人屏住的呼吸中,他扫视人群,目光定在郁檀的脸上。   青年淡漠的脸上有了礼貌的笑意,他微微欠身:“晚上好,郁檀先生。我是安菲公主的侍从官乔斯。抱歉让您久等了,公主殿下正在等您。”   !!!   众人嘴还张着,先前准备好的笑声却全堵在了喉咙里,郁檀走出两步。   乔斯替他拉开车门,郁檀没有迟疑,只微微颔首,俯身坐了进去。在坐稳前,他抬起眼,对外面围观的一群人说:“你们还不回去吗?”   “……”   “我告诉宿管,你们在使用违章电器。她应该已经到你们的门口了。”郁檀说。   在他轻飘飘的语气里,几个被震慑的大学生们终于大叫一声,惊慌失措地跑上楼。但还有几个人留在原地,看着这辆汽车发呆。   公主侍从官的嘴是真的严。在察觉到气氛异常后,乔斯没有多看这群学生,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俯身道:“殿下已经让人为您准备好了礼服。她说,您不必着急。”   关上车门,他坐回副驾驶,对司机道:“回白金宫。”   轿车无声地驶离宿舍楼,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整齐的车辙,又快速地汇入车流。   安菲说郁檀不用着急,但显然,她的手下们正忠诚高效地完成她的命令。平安夜的傍晚,城里异常拥堵,去外滩看烟花的、去中心广场看灯光秀的车流把环路挤得水泄不通。白金的车身后的王室识别灯像是具有特权的通行证,它所到之处,所有交通灯都是绿灯,所有车辆在它靠近时自觉地为它让出道路——就连满载乘客的观光大巴,也停在路口默默地等待它先行。   原来,这才是佩兰之外,这个世界真正的特权的显形。   郁檀想。   轿车从侧门驶入白金宫,停在一座靠边的建筑旁。而后,乔斯礼貌地指引郁檀去更衣。路上,他说:“主厅是正式宴会,您要参加的,是殿下小厅里的私人聚会。请您放松,不需要感到紧张。”   郁檀说:“好的,我知道了。”   是私人聚会。郁檀反而松了口气。   侍从给他换上合身的礼服,简单优雅,版型很好,又给他换上一双崭新的皮鞋。穿过长廊时,乔斯说:“主厅的宴会还没有结束。您可以去小厅里等等,殿下不久后就来。”   “小厅里还有其他人在吗?”郁檀问。   乔斯颔首:“除了您,还有两位殿下的贵客。一位是皇家军校附属中学的学生,另一位是关家的四小姐。”   说着,他推开雕花大门。   小厅内的两人霎时转过头来,在看见来人后,都有微微的惊诧。   反应最大的是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你就是安菲的第三个客人?怎么会是你?!”   另一个穿蓝色礼服的女孩只是疑惑,却没有开口说话。她戴着银色眼镜,皮肤偏白,气质里有股难得的英姿飒爽。   在领郁檀过来后,乔斯就悄无声息地告退了。他一走,郁檀还没自我介绍,蓝裙子的女孩就说:“关沁雪,你认识他?”   “你不知道?!哦……我忘了,你是个偏远地方来的土包子,平时根本没人和你分享这些信息吧。”粉裙子的关沁雪翻了个白眼,“他的照片都在贵族圈子里传遍了!佩兰传说中的校花万人迷啊!”   蓝裙女孩皱皱眉,不解似的:“校花?”   “在男校被一群男生追的当然就是校花咯。”关沁雪得意洋洋地说着,似乎很为自己有如此知识而满意,“你知道夏晔吗?不会读书读傻了,连夏晔都不知道吧。”   蓝裙女孩说:“我当然知道。钢铁帝国的继承人。”   “夏晔前段时间开车撞进佩兰的宴会厅就是为了他!可drama了!好像抢婚一样!”关沁雪说,“还有孟先明!这个你绝对知道吧!他闯进夏家墓园就是为了他啊!还为了他和夏晔决斗!搞得夏家以为孟家在打听他们家的秘密,要和他们开战呢!”   蓝裙女孩怔了一下,看向郁檀。   郁檀在听见“孟先明”三个字后心头一颤。直到蓝裙女孩说:“有、有这种事吗?”   “可夸张了!哦!我还有小姐妹和我说,文风眠和他的关系也很好,我想想,他们俩是有个什么事来着……”   “两位小姐,在别人面前八卦他之前,是不是应该做一下自我介绍呢?”郁檀无奈地说,“如果想知道什么八卦的话,直接问我不是更清楚吗?”   两个女孩一愣。关沁雪先不好意思似地撩了撩头发:“我叫关沁雪,是安菲的好朋友……”   “郑青竹。”蓝裙女孩看着郁檀的脸说,“皇家军校附属中学的学生。”   她说着,抿了抿唇,好像在纠结什么似的。关沁雪却大大咧咧地开口了:“郁檀,他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啊?佩兰那么多男生,都和你的关系很好?好可惜啊,我哥哥怎么已经毕业了!要是他还在学校里,一定会更热闹的!”   说着,她眼睛发光,一脸恨不得自己哥哥也加入这场劲爆八卦的模样。   郁檀有点无言了:“……”   真是个好妹妹啊。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外面已经声名远扬。郁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厅门开了。   “沁雪!青竹!”   穿着白色裙子的安菲走了进来。   她长裙层层叠叠,头发是漂亮的暗红色,精致地被烫成一个又一个卷,和威尼斯那个活泼女孩看起来判若两人。   郁檀一时间觉得她有些陌生。就在这时,安菲看向他,绿色眼睛顷刻间亮了起来:“郁檀……!”   她呼吸两下,像是在克制过于激动的情绪似的,然后才说:“……好久不见。”   郁檀微笑:“好久不见。”   走廊外很热闹。似乎主厅的活动刚结束,各个小厅里都有不同人的小聚会。关沁雪的嘴比安菲招呼人坐下更快:“今天主厅除了我还有谁去了啊?夏晔和孟先明去了吗?文风眠呢?”   “文风眠来了,夏晔和孟先明都没过来。”安菲说,“啊,乔愈和方赟泽也不在,RIOT四个人就来了延灏哥一个,苏奕行也来了……”   “你堂哥从意大利回来了?”关沁雪大惊,又想八卦,“那你二哥今天怎么样,没和他打起来吗?”   “没呢,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安瑟的脸色难看死了。”安菲说,“你们都坐,随便拿点东西喝。”   说着,她眨眨眼:“我让乔斯买了宫外的奶茶进来!”   三个女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郁檀也坐在一个沙发上。他差不多明白了,这是安菲和她私交好的朋友们的平安夜小聚会。   有种来了不该属于自己的场合的感觉。郁檀有点拘谨。就在这时,安菲说:“对了,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佩兰的学生郁檀。在威尼斯时,是他救了我命。”   郁檀抬头,撞上安菲的笑眼。安菲看着他,真诚地说:“我想把他介绍给你们,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救了你的命?!”关沁雪惊呼,又想起什么,“哦,是你在威尼斯溺水那件事吧!”   原来对外,这件事以“公主溺水”糊弄过去了。安菲点点头,不再多说,又问郁檀:“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好。”郁檀点点头,没有多说自己的事。   几个女孩坐着聊天。不久后,关沁雪和郑青竹开始玩游戏。   安菲忽地说:“郁檀,我们能一起去阳台上聊聊吗?”   她似乎单独有话想对郁檀说。郁檀发现这时候哪怕看起来最大大咧咧的关沁雪也一副专注在游戏里的模样,完全没有开玩笑、或探听任何安菲接下来的意图。   郁檀随安菲去阳台上。一开门,外面的欢笑声就涌了进来。安菲说:“这栋建筑里有很多小厅,主厅的宴会结束后,大人们有自己的地方聊,年轻人就在这边玩自己的聚会。”   郁檀点点头。如今是两人独处的场合,他问道:“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其实我一直都想再见你,但心理医生不让。她说我没有恢复好。其实在那件事后,我一直都睡不好觉,经常做噩梦,梦见我又被关在了那个仓库里,有人拿着枪要杀我。”安菲自嘲地笑笑,“他们对外的说法是我落水了,听起来比被绑架体面一点。今天的晚宴我也一点都不想来,但他们说,要是我不来,就显得我不正常……王室不允许一个公主看起来不正常……”   郁檀沉默,道:“安菲,你已经很坚强了,如果你不想参加的话……”   “别急着安慰我。我趁机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呢。”安菲眨眨眼,“我和他们说,如果不让你进宫,我就不去晚宴,我说我怕又有人要杀我,除非知道救过我的人就在附近,我才能安心去晚宴。我是不是挺聪明的?就这么把我想见的朋友弄到我身边了。”   郁檀怔了怔,笑了:“真厉害啊,安菲。”   安菲也笑,忽地有点黯然:“其实我见你之前,一直有点害怕。还好你叫我安菲,而不是叫我公主殿下。”   她抬脸道:“我很任性,也很过分是不是?我偷偷溜出去,骗你、没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连累你也被绑架。我好怕你再也不愿意看见我了……”   郁檀想说没有。可就在这时,阳台下的花园里传来声音。   “秦延灏,想不到你提前从意大利回来了。”一个声音阴沉地说,“游手好闲的日子又结束了?在意大利有什么招摇撞骗的收获吗?”   另一个人懒得理他似的。阴沉的声音又说:“秦延灏,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吧?一个王室旁支而已。”   “安瑟。”优雅沉着、略带讥笑的声音终于响起了,“仪式上站在我身后让你这么受不了吗?王位的第三继承人先生?”   “你……!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有安德在,你这辈子都是第二继承人!”安瑟气急了似的,“拿着无法兑现的王位装什么蒜?你以为你的继承顺位是怎么来的?是女王看你可怜……”   “是吗?”秦延灏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既然如此,你可以向女王写一封抗议信,反馈你认为的继承顺位问题。她才是制定规则的人,不是吗?第三继承人安瑟先生?”   安菲顿时尴尬。没料到会被郁檀听见自己家里的糟心事现场似的,她求助地看了一眼郁檀。   郁檀自觉地往阳台里走。可他还没进去,就又有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让我看看是谁在这里……嗯?一楼有人,二楼又有人?哇,是哪对情侣在阳台上聊天啊?”   说话的是个笑嘻嘻的少年,似乎喝醉了酒,有点没轻没重似的。   花园里原本在争吵的人猝然抬头。安瑟惊道:“安、安菲?”   在看见安菲身边的郁檀后,他更惊了:“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就在这时,站在灯下的秦延灏也抬起头来。   身着盛装,他阴郁典雅的面容显得愈发风度翩翩,像是画报上才有的英俊王子。经过刚才与安瑟的争执,他依旧淡然自若,似乎从不把安瑟这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在看见郁檀的脸后,他顿了顿,挑了挑眉。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佩兰的郁檀同学。”秦延灏说着,在安瑟的震惊中念出了那个名字,“看来你今天是安菲的贵客?”   他饶有兴趣地说:“你和我的堂妹之间,也有私人关系么?” 🔒第114章 秦延灏 安瑟响亮地嗤笑了一声:“哈,你连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秦延灏说:“发生了什么?”   安瑟不说话了。   他看见安菲的脸色白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提到妹妹的伤心事似的,闭上了嘴。秦延灏站在旁边,神情有一瞬的晦暗不明。   最后出来打圆场的竟然是个俊美的少年:“延灏、安瑟,你们在这里啊!正想找你们去喝一杯呢!”   苏奕行从花园另一边走来。他穿了身白色礼服,笑眼温柔。见有台阶下,安瑟立刻说:“好啊,我这就过来……”   “我就免了。”秦延灏优雅地说,“我有个自己的聚会,回见。”   他转身离开。安瑟盯着他的背影,恨恨道:“装什么装!”   “好了好了。”苏奕行含笑道,“过节呢,别斗气了,喝酒去。”   离开时,安瑟似乎想对安菲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唇,仰头跟着苏奕行走了,像只刚打了败仗、偏不肯低头的大公鸡。见他走了,安菲才说:“郁檀,真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郁檀摇摇头:“每家都有难念的经。”   安菲笑笑,那个海边自由自在的女孩好像又回来了,她眼底的忧愁却没有化开。   几个女孩子在回房间后又开始聊天。她们说着宴会、各个家族八卦之类的东西,郁檀实在是听不明白,也没有兴趣。   他借口去盥洗室,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路上,郁檀想,可能他和安菲算是一种境遇性的朋友。   私底下两个人在旅游中相遇时有话讲,一对一交流时有话讲,可被拉入彼此的圈子时,反而无话可说。就在郁檀想着这些事时,角落处传来秦延灏的声音:“安瑟一直觉得我野心勃勃……”   “那你有吗?”另一个声音是苏奕行的,含着笑,“我一直觉得他总有些反应过度。”   秦延灏笑了一声:“去陪他们喝酒吧,苏奕行。今晚这个和事佬不好当。对了,替我向你在西翡翠的父母问好。”   苏奕行笑笑:“至少女王从没把你当外人,延灏。她很爱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脚步窸窣,大概是苏奕行离开了。郁檀也想走,秦延灏却忽地说:“来都来了,不聊聊天吗?”   郁檀走进角落,身着盛装的秦延灏靠在一扇窗户旁,正百无聊赖地盯着一棵梅花。他不回头就知道郁檀走近了似的:“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比我想象中有本事很多。”   “在后悔当初没在群发列表里加上安菲的名字吗?”郁檀说。   “你很幽默。”秦延灏说,“今晚的事还让你显得有些神秘。”   “如果你想打听安菲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找你打听安菲的事?我可没兴趣打听这些,被瞒在鼓里我也不意外。”秦延灏淡淡地说,“女王有三个孩子,本该按照一二三排序下来,却偏偏让一个旁系的外人插在中间,当了王位的第二继承人。你说,我会因为这件事感到意外吗?”   郁檀说:“不好说,我可不想惹麻烦。”   秦延灏笑了,阴郁脸上有冰雪消融:“麻烦不是你不想惹就能不惹的,它是一种命运。譬如,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也是你命运走向的一环。”   “你听起来像个神神叨叨的神棍……会被微小意外扰动的东西也算是命运么?”   “比如?”   “比如,我今天早上本可以去吃一碗超辣的麻辣烫,只要吃辛辣的东西,我就会肠胃失衡去医院挂水。譬如,我下楼等车时本可崴一下脚,行动不便的人也没办法进宫。”郁檀说,“你嘴里的命运太脆弱了,摧毁它都不需要一枚子弹,一碗麻辣烫、一滩水就可以了。”   秦延灏终于转身了。郁檀看见他微微眯起的、俊美阴郁的双眼。   他看了郁檀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的是偶然。但更多的人无论被偶然推到哪里,兜兜转转,还是会被命运吸回原来的位置上。就像两枚吸铁石——砰。”   他比了个食指和大拇指相撞的手势:“譬如我。哪怕我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哪怕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哪怕我这辈子都不踏进这座宫殿,我永远都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等等,停一下。”郁檀立刻说,“这里面是有什么王室秘辛吗?麻烦你不要告诉我,我还想今晚准时出宫……”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秦延灏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郁檀头皮有点麻:“我不会已经听到了什么吧?”   “……你不会没上过历史课吧?”秦延灏好一会儿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   “我应该知道吗?”   “但凡你有手机、家里有电视、看过新闻、上过网、接触过基础教育……”秦延灏说着,耸了耸肩,“好吧,我来给你补补课。我的父亲是女王的双生哥哥,他原本是王储。”   郁檀愣住:“双生子?”   “这你也不知道吗?你可以上网去看看他们的照片,他们长得可是很像的呢。”秦延灏说,“继位当天出了事故,他为了保护现在的女王受了重伤,失去了半条腿。于是他们达成协议,让现在的女王继位。”   “所以你被立为第二继承人?”   “那时候女王已经有了三岁的安德。我在事故的第二天出生,早产。协议里约定,只要我能平安出生,我的位次就排在安德之后。名义上,这是对我父亲让出王位的补偿。”秦延灏说,“所以安德排第一,我排第二。”   郁檀沉默。秦延灏说:“你有什么感想吗?”   “你问我……?我难道可以说什么吗?”   “我很想听。”秦延灏忽地挑挑眉,“因为你很特别。”   郁檀一下子头皮发麻,想到了进入佩兰以来认识的所有神经。秦延灏悠悠地又说:“毕竟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你是第一个这么大了还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史盲。”   “我谢谢你这么尊重文盲的意见。”郁檀想了想,只好说,“我只有一个感想,可以说吗?”   “请。”   “如果安德王子出了事故,大概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干的。”   秦延灏不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净,盯着郁檀。郁檀竟觉得四周安静得过分,连窗外枝头的雪都像停住了。   郁檀就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夏晔这对好朋友的气质的不同。   夏晔的外在是随性而漫不经心的,带着点外人可见的冷淡阴郁,可越是靠近他,就越能让人感觉到他内核的、一种近乎“热”的极致而叛烈的东西。   而秦延灏的外在,是典雅而舒展的。如果只是一个看过他的新闻的A国民众,甚至会觉得他是个阳角,彬彬有礼,谈吐有距离,喜欢经营自己的场面。   可他的内核,是极其黑而沉的,远比夏晔更冷。   片刻,秦延灏大笑起来。   “恭喜你,只用了五分钟,就已经理解了安瑟看待我的方式。”秦延灏说,“或许不只是他——还有与王室有关的所有人。”   “至少我不觉得安菲是这么想的。”郁檀说。   他想起在威尼斯的安菲。穿着裙子的女孩兴高采烈,说她有个哥哥也在意大利玩,她过来参加活动,也是想来找他。   她还说那个哥哥长得很帅,小时候对她很好,但这几年对她很不亲近,让她很苦恼。   “安菲?她早早地就和王位的继承没什么关系了,所以才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秦延灏说,“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郁檀,出生时的命运决定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比如夏晔吧,我知道他从四岁时就很崇拜他的曾祖父了,敌人眼中的银翼死神。十三岁那年他还从佩兰逃学,偷了家里的印章,跑去翻新一架古董战斗机……据说是他曾祖父用过的?那时候他曾祖父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他想让战斗机在曾祖父面前飞起来,做他曾祖父的生日礼物。”   郁檀一怔。秦延灏说:“可惜啊,他家里人早就发现他在做这件事了。夏昭把他捉回佩兰,指责学校没管好他。当时那个挨骂的管纪律的一年级学生……好像是孟先明来着。”   郁檀:“……”   难道这就是夏晔和孟先明交恶的起源。   “方赟泽、乔愈也是。他们出生在方家和乔家,天生也注定是这两家的人。方赟泽的父亲叛逆过一次,追求恋爱自由,娶了一个不能给方家事业带来助力的时尚设计师,为了扶持她家正在走下坡路的集团,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了不少麻烦,前段时间还闹出了工人罢工的事。方赟泽继承了他母亲的性格,但最后也要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秦延灏缓缓说,“至于乔愈?乔家做化工,他也研究化工。早晚也会像他们的家族传统那样,娶一个高智商的妻子……”   “停,你说的都是你们RIOT的个例。”郁檀说,“这只是你们自己的处境,不能说明通用的道理。而且,或许正是因为物以类聚,你们才会成为朋友,不是吗?”   秦延灏顿了顿,忽地笑了:“是吗?那你刚才听见苏奕行的声音了么?”   郁檀说:“我和他不熟。”   “但他和你的孟先明很熟。”秦延灏饶有兴趣地看着郁檀,“他也是个被命运注定的人。”   郁檀说:“我今天听的八卦已经够多了……”   秦延灏却不顾他的态度,继续说下去:“你知道西翡翠吗?考虑到你是史盲,大概也是个地理盲。西翡翠曾经是独立王国,后来被并入A国。百年前,在我们曾祖父那一代发生战争时,议会宣布恢复独立,西翡翠曾经的王室的一名后裔被推为临时国王。但最终在战争结束后,他通过公投,让西翡翠重新加入了A国。”   “苏奕行就是这个人的后代。” 第115章 命运之轮 “苏奕行八面玲珑,和我、和孟先明都算是朋友。六岁时他第一次演电影,就在大众视野里爆火。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天生的艺术家。他的书法、他的画作、他涉足哪种艺术,他在哪方面的作品就能卖出高价。听起来很不错,不是么?但你以为这是他想要选择的人生吗?”   郁檀说:“愿闻其详。”   “八年前的冬天,白金宫为贵族子弟们举办了一场模拟军事大赛。苏奕行在战争沙盘模拟中拿到了银牌。”秦延灏说,“他本可以拿到金牌。但在最后一分钟,他故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那场比赛后,他再也没有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哪怕一次。至于原因,我想我不用说你也明白——西翡翠至今存在独立派,苏奕行身为西翡翠前王室的后裔,必须表现得毫无野心。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漂亮的吉祥物,避免在西翡翠再次发生政治危机时,成为被强行推到台前的那个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抚摸窗玻璃:“他的姐姐苏奕湄也是如此。她的婚姻注定身不由己,只是苏家用来表示忠心的道具。你知道她属意的未婚夫名单里有谁吗?”   郁檀说:“不会是你吧?”   “我?”秦延灏朗声笑了,好像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似的,“‘我’太危险了。悄悄告诉你吧,其中排在第一的是那个在八年前的战争沙盘模拟里拿到金牌的人,你和他可是很熟悉呢。”   “……”   “孟先明。”秦延灏吐出三个字来,兴致盎然地看着郁檀,“因为孟家位高权重,而且用几百年、数代人向A国证明了他们的绝对忠诚。”   郁檀一怔。秦延灏冷不丁地说:“可惜孟家接受了苏家的友谊,却始终对联姻这件事兴趣缺缺……说到这里,你喜欢孟先明吗?”   “不喜欢。”郁檀下意识地说。   看着戒备的郁檀,秦延灏挑挑眉:“不喜欢吗?那很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在中学的最后两年,看见孟先明和一个同性谈恋爱呢。如果你想和他谈恋爱,这两年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你在幻想什么恶趣味的东西吗?”郁檀恶寒,“想借机举报你的死对头?”   “不好意思,纠正一下前提。孟先明的死对头是夏晔。我和孟先明勉强算得上是朋友。”秦延灏彬彬有礼道,“还有,我可不会搞举报他这种无聊的事。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在中学时的时光,算得上是人生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了,我不会干涉我的同类们玩得尽兴。”   “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这句话由你这种人说出来可真讽刺。”郁檀说,“你觉得成年后你可以拥有的那些特权,反而让你变得不自由?”   秦延灏深深地看向郁檀,片刻淡淡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在A国,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注定的。平民有平民的注定,贵族有贵族的注定。无论未成年时有过多少年少轻狂,在成年后,我们身为家族的继承人,最终都会成为家族要求我们成为的那种人——或者,成为我们那些虚伪、阴毒、高高在上的家族本身。”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找人打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传闻。”   “你有什么感想吗?”   “说实话,印象很深刻,尤其是在发现我的三个好朋友都喜欢上你了之后。乔愈还给我发消息,说他觉得夏晔的进度比较快,问我要不要和他合作竞争。”秦延灏耸耸肩,“RIOT四人组在中学里一起争夺一个漂亮得像天使的少年?听起来像是某种我们四个几十年后也会聊起的青春回忆。”   郁檀一阵恶寒,不自觉地搓了搓胳膊。秦延灏继续说:“夏晔也确实对你很执着。我头一次看见他为一个人激烈成这样,还带你去他的家族墓园。不过,你可不要把这些喜欢当成某种好事。追求这种东西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你完全是想多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他们——还有我,最终都会成为和我们的父辈一样的人。这是我们这些继承人的命运。”秦延灏说,“如果在那之后,在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痛苦之中,有一天他们意识到你是他们已经失去的青春里唯一最好的东西,他们会强行把你绑在他们的青春里的。”   秦延灏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梅树,垂下眼睫。他翠绿的眼睛里像是沉着庞大的悲伤,就像对郁檀说的这段话,让他想到了某个人……或者某段关系。   “人会追忆青春时,可不会在意那段青春的故人在想什么。他们只希望任何时候回想起来时,那名故人都永远地活在那场美梦里。”秦延灏轻轻地说。   郁檀心中一颤。不知怎的,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文风眠父亲的情人。   那个叫叶雯的,从冕桥大学毕业的美丽女人。   她被保存在文家庄园里的那一生,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文父“青春的遗物”呢?   “你想多了,秦延灏。”郁檀冷冷地说,“你说的那些都是单方面的。我从来没有想和任何人建立那种关系的想法——吃人嘴短的道理,我至少还是明白的。”   “是吗?”秦延灏不在意地说,“你觉得他们在真正想要和一个人建立关系时,会在乎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吗?更何况,只要在A国生活,你觉得你能完全摆脱那些关系吗?”   “那我会走一条绝对干净向上,让人不敢侵扰的路。”郁檀的声音更冷,“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些是想试探什么,但我绝不会活成某个人梦里的青春遗物。没人能困住我,只要我有我的双手、头脑和双腿,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我都会出走,并在新的地方活下去。”   而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心,有了这样的自信——   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因为恐惧去躲避当下的生活,去躲避在生活中获得快乐和体验,无论是在佩兰,还是在其他地方。   秦延灏翠绿的眼睛看了过来。郁檀直视着他道:“比起在这里说丧气话,你更应该好好看看,和那些平民们比起来,你那些所谓的‘不自由’有多自由。你喝的水里不会有寄生虫和铅,你踩过的土地不会有重金属污染,你呼吸的空气经过几层净化。和最底层的平民比起来,你至少有自由呼吸、行走和喝水的权力,不是吗?”   郁檀眼里寒光闪烁,像是出鞘的利剑:“所以,少在这里无病呻吟了!”   他转身离开走廊。秦延灏在这时悠悠道:“所以,你举例了那些你从未见过的底层平民的不幸,用来反驳我——那你呢?”   郁檀停住脚步。秦延灏说:“能在平安夜闯入白金宫的你,在他们的眼里应该也是特权者吧,所以你……”   “所以迄今为止,我对我拥有的一切都十分满意。”郁檀说,“我有手、有脚、有脑子,有让自己在任何地方活下去的能力。所以,我是自由的。”   秦延灏怔住。郁檀继续冷冷说:“而且,我能为我的所有选择负责,而不是去责怪所谓的命运。”   郁檀彻底离开了这条走廊,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头。   一路上,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   秦延灏以为他在扮演什么?自以为是的预言家?兴致勃勃的观察者?还是以为自己很浅薄的警告者?   不。郁檀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成为所谓的青春遗物、或走向与上一世相同的结局。   这辈子他不会怨怪任何人,也不会所谓的逃避命运,他会永远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   “风眠,你在看什么?”一名少年好奇地说。   许多贵族少年都聚集在这条走廊上,其中也包括今晚的红人——在晚宴上因优秀的待人接物收到了女王的特别赞扬的文风眠。   文风眠微怔地看着走廊。在那里,黑发少年眼熟的身影匆匆而过。   按下疑惑,他对身边的人笑笑:“没什么。”   另一边传来喧闹声,原来是人缘很好的苏奕行回来了。一个少年打趣道:“奕行,去个厕所要这么久吗?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另一个人也调侃,“在厕所遇见了幽灵吗?”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似的,苏奕行好久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和众人平日里的谈笑。   谈笑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慎落在文风眠身上。   他们同样受人群欢迎,一个是公认长袖善舞的圣人领袖,一个是旁人眼里的随性开心艺术家,却在对视后笑容都淡了些。   像是都知道彼此戴着什么样的面具似的,他们礼貌地对彼此微笑。   一晚上的宴会交际终于结束。秦延灏直到最后也没回到派对上,说是觉得没意思,自己先回府邸了。   女王对此倒是特意嘘寒问暖了一番,还让人又送了一幅名画给秦延灏做圣诞礼物。这件事惹得安瑟更加眼红,带着人很是蛐蛐了一番。   其余人也陆续离开。苏奕行登上苏家的车,在轿车驶离白金宫后,他看向身边的苏奕湄,忽地说:“姐姐。”   即使离开聚会,也在整理额发的苏奕湄说:“嗯?什么?”   “你相信我们能靠自己改变命运吗?”苏奕行说。   苏奕湄一愣,疑惑并警惕地看向苏奕行。在察觉到她的眼神后,苏奕行又笑了:“我开个玩笑——刚刚在聚会上,我抽了个塔罗,算我明年的升学结果。”   “哦,牌面是什么?”苏奕湄问。   “命运之轮。”苏奕行随口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叫郁檀的男生吗?圣诞晚宴被夏晔带走那个。”   “被夏晔带走那个……?我难道能忘记他吗?这件事可得在金雀花流传个40年。”苏奕湄说着,忍不住笑了,“真是够夸张的。夏晔在和秦延灏斗气?还是在排练什么戏剧?”   “啊,你不觉得有可能是夏晔真的喜欢他吗?”   “怎么会?”苏奕湄耸耸肩,“我又不是那种爱看偶像剧的傻瓜。我们这种家族的孩子的感情都很复杂的,哪怕是夏晔。再说了,什么人真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一群同性为他发疯?”   说着,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睫毛:“对了,明天还要去魏公爵府上。和你传绯闻的那个特优生也在吧?你注意一点,别闹得太夸张。”   苏奕行刚想说什么,苏奕湄又说:“不过传下绯闻也是好的。西翡翠今年不太太平,能让别人提到苏家时首先想到那些绯闻,是最好的。”   话被咽到了肚子里。苏奕行霎时沉默,低头摩挲手机。   孟先明今天没有来白金宫。   “……我突然想起八年前的事。”苏奕行忽地低声说,“姐姐,你觉得如果我那时候不放水的话,我能赢过孟先明吗?”   苏奕湄一愣,又听见苏奕行说:“如果苏家不是……我能成为佩兰的首席吗?”   “你在想什么?”苏奕湄皱眉,“我告诉过你,不要太显眼了……”   “没什么。”苏奕行也耸耸肩,笑了,“我只是在想,如果一直要表现得无害和后退一步的话……在不可被称为野心的事上,我是不是可以不回避竞争呢?”   说着,他当着震惊苏奕湄的面,悠然拨通一个电话。   “喂?万松吗?你认识管学校论坛的人吗?”苏奕行笑着说,“我想问问郁檀的事,怎么老是有人说他的坏话?找人放出消息,让他们知道郁檀今晚来白金宫参加聚会了……至于其他的,不用说得太刻意,让他们自己猜。”   说完,他看向窗外的夜色,调皮地眨眨眼。   “真是的,我可不想看见我欣赏的人在学校的待遇这么坏。”   ……   另一边,文风眠也拨通了一道电话。   “好的,谢谢。他在车里?我明白了。”   把电话放在膝上,文风眠打开窗,看向文宅窗外的夜色。   在一家三口返回宅邸后,他的父母又一次地去了竞选办公室。至少他们嘴上是这么说的,文风眠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去幽会彼此的情人了。   在回程的路上,母亲难得地提到了一座海边别墅,开玩笑地说那边风大,父亲最近去那里小心着凉。   父亲没说什么,但文风眠得以知道,叶雯还在他父亲的身边。   叶雯没有被丢掉。不知怎的,文风眠感到安心。   现在,他又知道了一件事,原来今晚郁檀作为安菲的好朋友进了白金宫,还参加了安菲的私人聚会。   文风眠沉默。   郁檀总是有他想象不到的……越来越巨大的世界。   在纷纷扰扰的、过早心理成年的生活里,只有那个名为郁檀的少年,是名为青春的一点温柔旧影。   文风眠想,他不能再懈怠了。   轻轻把窗帘握进手中,文风眠想,他无法容忍与任何人共享与郁檀的回忆。   如果不能更早地加深联系,郁檀早晚会远离。 第116章 2合一 半夜两点,郁檀终于被送回白金堡大学。   整座大学都寂静了,街边孤单地亮着几点灯。郁檀盯着前方,努力让自己忘记秦延灏的话。   少年的双眼像是一个绿色的诅咒。车停下,门却没打开,乔斯就在这时说:“郁檀同学,请允许我再占用您一点时间。”   “请说。”   “今晚承蒙您照顾安菲殿下,我谨代表随行人员向您致谢。殿下向来珍视真诚,也一定会记得您今日的善意。”乔斯说,“只是殿下的身份,使她与任何人的往来都很难只属于她本人。”   他语气恭敬,措辞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郁檀说:“我明白。你希望事情停留在今晚。”   “是的。倘若殿下日后主动联系您,也请您慎重考虑是否回应。并非因为您有任何不妥,而是我有责任尽可能避免她被卷入不必要的议论。”乔斯说。   郁檀想起今晚的一段插曲。   在他和安菲三人闲聊时,前后曾有两个少年过来敲门,希望能和安菲出去聊聊……在他们走后,关沁雪八卦地说,他们中的一个有概率成为安菲的未来驸马,另一个大概会是安菲的首席骑士。   郑青竹意外地问安菲的骑士不该由安菲自己在成年礼前定下么?关沁雪说你在想什么,王室哪有这么自由的事……她们在讨论时没有避免郁檀的在场。   郁檀知道这大概不是信任,而是敲打。   于是,即使在安菲回来后明显地面露失落,郁檀也没说什么。   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能感觉到那两个贵族少年在送安菲回来时都清晰地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一个被安菲亲自邀请来小聚会的、和安菲单独在阳台上聊过天的平民异性。   但没有一个少年看过郁檀,哪怕一眼。   狮子不会和别的物种争夺配偶,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   和他们比起来,乔斯身为安菲的侍从官,更会在接郁檀进宫之前就把郁檀从头到尾地调查过。   “这也是我希望的。”郁檀说,“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学生,不想卷进什么阴谋里。”   乔斯笑了,依旧很浅:“感谢您的理解。”   临走前,他递给郁檀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意外情况可以联系我。再次感谢您对殿下的帮助。”   在回到寝室后,郁檀把那枚名片也压到了文件夹的底层。   手机上不断推送着今晚的新闻,其中包括红毯名人去白金宫晚宴的穿搭,还有几个意外入镜的、也在佩兰读书的少年。郁檀正想按灭它们,突地在一张照片里看见了文风眠。   文风眠穿着白色礼服,站在他的父母身侧,对着镜头微笑的模样温润文雅,好像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至于他身边的父亲,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他看起来更成熟、更风度翩翩。   男人和身边的气质高华的女人相携着,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模范夫妻。如果文风眠没有提过,郁檀真看不出来他们私底下一个豢养大学同学,一个和秘书偷情。   “他们——还有我,最终都会成为和我们的父辈一样的人。这是我们这些继承人的命运。”   秦延灏的话又一次浮现在郁檀的脑海里。   半晌,郁檀坚定地关掉了新闻。   不,他不会为了幻想中的悲剧,提前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像是服丧一样地小心翼翼,只为回避所有未来的危险。   文风眠现在当他是朋友,他就当文风眠是朋友。毕业后,他们走向不同的世界,他就自然地和他淡交。   文风眠对他好,他就也对文风眠好。文风眠辜负他,他就揍文风眠。文风眠长成他不想看见的人,他就远离。   没什么好内耗的,没什么好恐惧所以逃避的,他要做无论被流放到哪里都能活下来的人,又怕什么风暴!   只要能做握住自己人生主导权的人,他就永远不会害怕。   电话就在这时滴滴滴地打了进来。郁檀还以为是郁忆晴的,仔细一看,竟然是吴炯的。   ??   “卧槽啊!!!”吴炯的声音石破天惊地冒出来,“论坛上传疯了!!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郁檀用手堵耳朵。   “你去白金宫里参加晚宴的事啊!!还是公主的晚宴!!”吴炯尖叫,“所有人都没话说了!!郁檀,原来你和王室有关系!我的朋友不会是个王室远亲吧!现在论坛在刷屏,所有人都在忏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停停,只是一点有限的私交而已……”   “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和公主有私交!哼哼!”吴炯得意地说,“论坛今天扒你的那个人都被嘲疯了。那个人还说你是私生子,妈妈是情妇之类的,都在说什么玩意儿……”   郁檀面色一僵。吴炯说:“我投诉了一下午,那个帖子已经被删掉了。你进宫的消息一出,版主还把他的号给封了,叫以后少在论坛说些有的没的。之前还有几个骂你的人也统统被封号了。对了,我问问我朋友,让她看看金雀花那边的论坛在说什么。她们知不知道你的新闻啊……”   “好,谢谢。”郁檀低声说。   他手指掐着桌沿,指尖微微发白。吴炯没有听出他声音的变化:“宫里好玩吗?安菲公主漂亮吗?我听说她的头发像是玫瑰花瓣一样。”   “她……”   “咚!”   不远处,钟声响起。   沉闷的钟声响了三下。郁檀愣愣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听见白金堡大学敲钟。   像是遥远的地平线的某端,有一枚星子暗了下来,随之亮起来的,是一片白色的蜡烛。吴炯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卡住了。   好一会儿,世界竟然陷入寂静。   “郁檀……”吴炯终于颤着声音开口了,“你看到刚刚推送的新闻了吗?夏晔……”   “夏晔的曾祖父……去世了……”   圣诞节当天凌晨三点,夏家老宅里传来噩耗。   A国“黄金一代”的银翼死神,传奇飞行员,横跨军工、矿产与制造业的夏氏帝国缔造者,夏家曾祖父夏维灿溘然长逝。   他在下一个新年之前被关掉了维生装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哭声在地平线那头的夏家响起。夏昭穿着黑色的丧服,几乎要哭晕在曾祖父的床前。和她一样的、在遗产划分中得到了最终胜利的她的父母同样面露悲切。   几个落败者则脸上带着隐隐的不甘心,听着律师宣读遗嘱。   只有夏晔站在窗边。他沉默不言,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只是看着窗外。   星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在这片预制的悲伤里,少年面无表情。   “又一颗旧时代的星星坠落了,A国真正的英雄又少了一个。”   A国广场街头,看着四周亮起的突发新闻播报大屏,克雷格坐在台阶上,摇晃着双腿。   几个月过去,绑匪少年身上的伤已然恢复,脸上还带着化妆出来的丑陋疮疤。汉森站在他身侧,还在为广场拍照。   “咔嚓。”   “咔嚓。”   汉森眼神专注,不像是游客,更像是在勘察地形。克雷格说:“这里很适合用来庆祝跨年,不是吗?”   汉森看了一眼旁边的巨大的圣诞树。圣诞树下,有个依偎在妈妈身侧,撒娇要吃草莓冰淇淋的小女孩。   “这里有很多平民。”汉森低声说。   “但A国应该为被它吞并的那些高地的土地还债。还有……它背弃过的家族。”克雷格起身,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汉森,把照片发给他们。”   他抬眼看着漆黑的天幕:“历史能被称为历史,是因为它没有被遗忘。我们也得让他们知道,‘言’这个姓氏也不该在A国被遗忘。”   “为什么有些人的死亡值得全国敲钟,有些家族却要被历史删除?”克雷格说,“对了。你之前说有人在白金堡大学搞了个给工人和矿区发声的学生研究组织?他们回信了吗?”   “回信了,他们说对我们在北高地的实地调查资料很感兴趣。”汉森低头,“联系我们的学生叫……”   “Cokesea。”   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A国街头的夜里。   在他们身后,哀悼声喧哗。   ……   夏晔曾祖父的讣告在一天后正式发布。   女王发表悼词,首相致哀,军方公布降半旗,向这位曾经的传奇致以敬意。   随后三天,他的遗体被安置在夏家的礼拜堂供各方人士吊唁。就连研究所里平时专注研究的研究生们都暂缓了手上的活儿,为此啧啧八卦。   “孟老夫人也去吊唁了!我看营销号上说,她年轻时和夏老先生有过一段,真的假的啊?”   “据说他们少年时是军校里的同学,孟老夫人女扮男装进的一期班。好狗血好狗血。”   “哇,这可真是……对了你们看见这两家继承人的照片了吗?”   有人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放大,赫然是孟先明和夏晔。两个人在灵堂里客气地对彼此打招呼。她说:“这两家的继承人都好帅啊,比电影里的大明星帅多了,还特别高大……现在英俊的基因也被贵族垄断了吗?”   “而且他们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就是那种老钱味,啧啧,真不知道他们会和什么样的女孩子结婚……”几个人八卦着,看见郁檀从外面进来,顿时换了副笑脸,“郁檀,你回来啦?”   郁檀点点头,回到工位上。研究所的灯光下,他脸颊冷白得毫无瑕疵,像是从高山上捧下来的雪。有人脸红了一下,忽地小声说:“要是郁檀是女生,绝对是个绝世大美女。估计豪门都要争着抢着……”   “行了你,敢开他的玩笑,不知道他是谁吗?”另一个人小声说。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哎,和王室有关系,长得那么好看,那么聪明,还那么努力。”学生感叹,“世间竟有如此高质量人类在。看着他,我都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意思。”   似乎就在镀上王室这层金身后,郁檀的身份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看不惯郁檀的人,不敢慢待他了。之前欣赏郁檀的人,觉得郁檀更加厉害。无论郁檀是否解释自己是贵族,他们都对郁檀有大背景这件事深信不疑。   甚至还有过去说小话的人专门过来给郁檀道歉,诚惶诚恐,活像害怕郁檀降下神罚一样。   郁檀对此却只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他毫无反应,只继续日复一日地专注在研究上。   于是隐隐约约的,这些学生越发觉得郁檀深不可测,但也更加地不敢和郁檀亲近起来。   “都在这里干嘛呢?回去干活!”薛敏走进办公室,“放完假回来,天天看你们在这里八卦。活儿干不完元旦还要不要放假了?”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状。薛敏皱眉,又锋利地看向痘坑男:“盯人家干嘛?干你自己的事情去!”   偷窥郁檀的痘坑男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了。薛敏这才走到郁檀那里:“你要的资料,我拷给你了!”   郁檀说谢谢。薛敏又坐在他身边:“刚刚老归叫你过去是什么事儿啊?”   “说我表现得不错,交给我个新任务,陪靳师兄去闯一趟方氏。”郁檀说,“他争取到让我们进方氏一趟的机会,但只有一次,争取今天把模型跑完。”   “啊?”薛敏皱眉,“方氏那边不是死活不批吗?能跑?”   郁檀收拾资料:“总得去试试嘛。项目做不下去,所有人都得遭殃。而且,他们自己的投资,他们总得自己上点心的。”   薛敏“哦”了一声。卓海端着冰可乐回来,看见他们俩开始调侃:“薛敏,你不去干你的活,又跑来抢我的师弟啊?”   “他有项目问题问我,我回答不行吗?”薛敏翻了个白眼,“怎么了,耽误你拿他当苦力了?”   “得得得,您继续。”卓海比了个投降的姿势。   就在这时,有个学生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卓海师兄在吗?”   卓海回头:“哎?小艾你怎么过来了?”   “那边把北高地的资料发过来了!都很有用!”学生的眼睛亮闪闪的,“师兄,我们整理一下,一定能写出很有用的调查报告!”   “哟,不错啊。”卓海起身,“你们忙吧,我去干我的事了。”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里。郁檀问:“这是什么其他研究项目吗?”   “啊?你问那个?那是卓海加的一个社团,做社会研究的,最近在研究高地那边的矿区啊、产业啊、历史之类的。好像叫什么……聊天社。”   “聊天社?这名字挺好玩的。”   “哈,是听起来挺好玩的。之前老归知道这件事,骂他不务正业,别搞这些没用的东西。”薛敏耸耸肩,“老归是这样的啦,他觉得不能有产值的东西都没用。”   郁檀说“哈哈”,想到前几天在地铁站遇见那两个女孩。   两个女孩分别叫覃雅和岳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搞到了他的联系方式,疯狂邀请他加入白金堡大学的社团。郁檀说了自己是校外人员,依旧没用。   难道这就是大学生的热情吗。   上辈子上大学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在大学里,他大一就在网上爆火,然后努力专注事业变现流量,几乎没有过正常的大学生活。   希望这辈子的大学生活能在拿到学历、弄到钱让郁忆晴离开杜家的同时,也有一点大学生该有的快乐吧。   想到这里,郁檀不免对进入冕桥后的生活有了更多期待。   他告别薛敏,去找靳阳。这几天靳阳自闭了似的,不敢出门,只一个劲地在他的位置上搞模型。   郁檀看他发青的眼睛,友善道:“靳师兄,我们走吧。”   靳阳匆匆地点头,赶紧拿起电脑出去。郁檀和他一起登上地铁,突地接到电话。   “喂?在干什么呢?”文风眠问,“今晚有空吗?”   “可能不太有。忙着干活呢。”郁檀说,“有什么事吗?”   “后天就要跨年了,我得和家人一起去参加首相那边的跨年晚宴,没办法溜号,所以想着这两天再一起出来吃顿饭,顺便逛逛街。”文风眠说,“买两身衣服。”   “逛街买衣服?还以为你的衣服都是定制的呢。”   “我在律所实习,总不好穿得太招摇吧。”文风眠笑笑,“想买点普通的适合高中生的,和一些年纪小的当事人说话没有距离感。”   “唔……今天真的不行,明天也不确定。”郁檀想了想说,“我只能元旦后了,模型元旦前要交呢。”   “那就元旦后吧。”文风眠说,“对了,我碰见茉莉了。”   “啊?”郁檀立刻说,“你碰见她了?”   郁檀约好在离开佩兰后找浦茉莉玩,但研究所的事情实在是太忙了,实在没抽出空来。他也实在想知道浦茉莉过得怎么样。文风眠说:“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刚好遇见她。她长胖了一点,看着气色很好呢。”   “你可别让她知道你说她长胖,她要骂你的。”郁檀忍不住笑,“好了,换线了,我先挂了。”   他挂掉手机,和靳阳登上另一条地铁。路上,靳阳小声说:“呃,郁檀。”   “嗯?”   “我感觉挺不好意思的……”靳阳说了两句,又尴尬地把话吞了回去。   郁檀说:“没关系。”   他也没有揭穿靳阳之前用乱资料糊弄他的事,有的事双方心知肚明就好。对于靳阳来说,在他状态最糟糕的节骨眼上再直白承认自己看错郁檀,有点太难熬了。   一路无话,两个人来到位于郊外的方家工业园。   从高架上望下去,方氏工业园由几座银灰色圆形厂房和放射状连廊组成,远远看去像一枚被切割过的晶圆。郁檀跟着靳阳来到主楼前台,说明自己的来意。不多时,有人下来带领他们。   领他们的人看起来是个一头雾水的工程师。工程师看了他们的资料,嘀咕了一会儿,还是把他们带到了控制室。   “把你们的模型部署到测试服务器上,用历史数据跑一遍,别碰生产环境,别接外网。等结果出来,我再带你们进洁净室核对。进去之前换好无尘服,进去以后也别乱动设备。懂了吗?”   靳阳连连点头。郁檀却有点疑惑了:“你好,方氏这边没有项目负责人一起看结果吗?还有,我们做测试时没有其他人在场监督吗?我印象里……”   他印象里,这种地方至少该有一名项目负责人或者厂内工程师全程陪同。更何况他们是外部人员,即将接触的还是方氏真实的工艺数据。   工程师愣了一下:“我只接到通知让我带你们进来。”   郁檀还想说什么,那边靳阳已经急匆匆地开始部署了。他说:“我想再确认一下……”   “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   工程师接完电话,说:“我有事得先走了,一会儿会有人过来和你们对接的。”   说完,他急匆匆地离开了。   郁檀莫名地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他转头问靳阳:“靳师兄,你有方氏负责人的电话吗?”   “呃,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还是等方氏的负责人来了再开始跑模型吧。”郁檀说。   “等他们过来不是浪费时间吗?已经到中午了,今天必须把结果跑出来。”靳阳急切地说。   他正要用临时账号登陆,忽地,郁檀伸出了手。   少年一把按下了他的电脑屏幕。靳阳一愣,瞬间恼火:“你干什么……”   “喂!谁放你们进来的!”远处传来人的声音,“你们身上的工牌呢?”   那个人匆匆走近,看起来不像保安,更像一个公司中层。   见他过来,靳阳傻眼了。他僵在原地,刚才那点恼火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郁檀立刻拿出前台给他们的牌:“这是我们的……”   “蓝色访客牌?谁带你们进控制室的!”那人怒道,又看见屏幕,脸色一变,“你们登录系统了?”   “还没有。”郁檀向后一步,露出屏幕来,“没登录,没操作,你可以查看历史记录和监控,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中层还想说什么。他身后的人冷笑道:“哦,原来这就是分公司的内部管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闯进控制室,还差点接触到我们的核心数据?”   在看清那个人的瞬间,郁檀有一点错愕。   凤眼,金丝眼镜,微微不耐烦的神情……几乎是一个少了几分英俊、又多了二十岁的中年版方赟泽。他胸前戴着的,是带金边的高权限证件。   主管连忙说:“方总,这都是我的责任……”   “是一位方氏工程师带我们进来的。前台有登记,访问申请和监控都可以查。”郁檀说。   他回答得又快又缜密。方总顿了顿,多看了郁檀一眼。   漆黑的发,素白的脸,不像科学家,倒像是个过分美丽的艺术家……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接起电话,男人的不耐烦消失无踪:“赟泽?你怎么过来了?”   “我代替母亲过来。您知道的,她向来不愿意参加集团的股东大会。”方赟泽说。   “好,我过来接你。”方总说。   挂掉电话,他看了控制室里两个学生一眼,对主管说:“先停用临时账号,封存终端,把门禁、监控和访问申请全部调出来。人带去会议室,在事情查清前不要离开。”   “是!”   说完,他也不和二人交流,径直离开走廊。   方赟泽等在公司的咖啡厅里,直到方霆过来接他。   方霆看见方赟泽就微笑,显然,他很喜欢自己的侄子。不过在踏入电梯前,他有意无意地问道:“大嫂那边很忙吗?Silenus集团又有事?”   “她……今晚在教堂里举办一个时尚慈善活动。”方赟泽说。   “又是她所谓的信仰和时尚事业?”方霆没忍住,“从进入方家以来,她从来没把方家的事业放在心上过吧?年中时,还害得方家给她找的工厂收拾烂摊子……”   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说:“赟泽,你别放在心上。”   全程,当方霆说这些时,方赟泽都神色淡淡。此刻,他也只是看了方霆一眼:“没事,母亲不会知道您说过什么。”   “叔叔是觉得,方家从百年前立身至今,能和那些几百年的家族平起平坐,靠的是绝对的精密,无论是我们的工业,还是我们的人生。”方霆说,“赟泽,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可不能被那种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耽误了。”   方赟泽在金丝眼镜后看他,片刻笑笑:“我知道您是在关心集团。”   进入会议室前,方霆又说:“对了,赟泽。你父亲他真的打算让集团投资流媒体……?”   他像是不经意地问:“是你母亲提出来的?还是为了让她开心?”   每句关怀里都有探听,每场矛盾都指向这对不适合联姻的夫妻的、不睦的婚姻。   即使最开始,它本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的自由恋爱。   到最后,他的父亲看似未曾动摇。而他的母亲终于对他父亲的家族厌恶透顶,也对丈夫冷淡下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和信仰。   “还在评估,没有正式通过董事会决议。”方赟泽说。   他语气严谨,让人抓不出一丝错处。方霆多番打听,没得到回答,只好怏怏地入内。   股东大会开始举行。方赟泽带着母亲的授权书坐在母亲的位置上。他盯着前方,思考的眼神专注冷静。   在聊到一个话题时,有股东笑了一下:“这么纠结,干脆问问上帝好了。咱们不是有股东很了解这方面吗?”   “上帝有用的话,年中那群工人就不会闹事了。”另一人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方霆担心地看向方赟泽。方赟泽嘴唇紧抿。   视频参加会议的、方赟泽的父亲、方家家主方震眼神微冷,众人顿时凝结下来。   混乱、繁杂。   方赟泽心想,他的父母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挂着附庸风雅的强者表面,说着缜密和冷静,私底下却暴躁粗野,无法在压力中自控,在一次动手后彻底让自己的妻子失望。   另一个则彻底投向虚无缥缈的神,带着清高,再也不理自己的孩子,把自己的孩子丢在这里,让他来面对这群人的刺探和矛盾。   还对努力靠近自己、讨好自己的孩子说,若你无此信仰,便不再是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方赟泽想到那座无法完成的雕塑。   这世上,好像只有那座雕像纯白安静,在一切混乱中都安静有礼。   比起他母亲信仰的那些神……还要更加至高无上。   会议结束时,有几个股东小声议论:“HBI还是不同意收购方案?”   “可惜了,要是二十年前的联姻成了就好了……”   方赟泽离开。方霆走在他身旁,欣赏地说:“赟泽,你刚才提的那几个问题真不错,很严谨,考虑周到,不愧是咱们方家未来的继承人!”   方赟泽只看向角落里一盆有些缺水的盆栽。   “还有谁会为你浇水呢?”他凉薄地想,“你呆在这里,真可悲。”   就在这时,隔壁的会议室里传来声音。   “这只是内部记录,不代表要追究你们。你们签一下,确认进入控制室后曾准备登录测试账号,这件事就可以先结束……”   另一个声音让方赟泽停住脚步。   “可我们没有‘未经允许进入’。是贵公司的员工核对过访问申请,亲自把我们带进去的。至于准备登录,也是按照他给出的明确指示。最后没有登录,是因为我认为现场流程不合规,主动要求等待项目负责人。这些都有监控和操作记录。我可以签署事实经过,但不会签署与事实不符的责任认定。”   他语气冷静缜密,井井有条,没有接受任何被推过来的责任。   主管说:“不签字?你们今天闹出这种事,测试肯定不能继续了。这个项目以后还能不能进厂,也要重新评估!”   主管额头全是汗,不断看门口,显然比他们更急着结束这件事。   靳阳却已经慌了。他站起来:“明明是你们的人带我们进去的!我们写过邮件了!你们也通过邮件申请了!是你们内部流程没有安排好!你们凭什么……”   郁檀拦住他。   “可以暂停。但安全调查和项目验证也是两件事。请贵公司重新指定项目负责人和陪同工程师,再安排一次合规测试。如果因此无法在元旦前完成,也请你们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延期原因来自访问流程,而不是模型结果。”   “你这是在要求我们给你写证明?!”主管拔高了声音。   “你欺人太甚!”靳阳喊道。   郁檀再次按下他:“不是写证明,是要你把事情写清楚……”   会议室的门却在此刻被推开了。   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走了进来。郁檀在这一刻愣住。   而后,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第117章 日万了 两个人被重新带到了控制室。   靳阳如逃出生天似地重新链接设备。随行工程师在跑前跑后整理数据,靳阳小声地问郁檀:“天哪,你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啊?年龄那么小,那些人怎么都听他的话?一句话就让这些人跑完了流程,又让我们进来弄模型了?”   郁檀转头。窗外,刚刚还在为难他们的主管正对着方赟泽点头哈腰,连声道歉。   方赟泽的凤眼看了过来。郁檀吐出两个字:“同学。”   “同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佩兰公学的学生。”靳阳了然,“校友网真强大啊……”   他惊喜道:“模型部署好了,开始跑了!”   模型跑完还得花一下午时间。郁檀看见方赟泽还在外面,拍拍靳阳肩膀说:“师兄,我出去一趟。”   靳阳紧张盯着程序,只点点头。郁檀来到方赟泽身边,那名主管还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   “方学长,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郁檀说,“多谢你仗义执言。”   虽然二人之间有旧怨,但形势在前,在方赟泽客观上帮了忙的时刻,郁檀决定表现得礼貌一点。   像是没想到这句“学长”似的,方赟泽看了郁檀一会儿,说:“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实验室项目,和师兄过来学习。”郁檀大方地说,“没想到撞上贵公司的管理漏洞。”   主管肩膀一颤。方赟泽皱眉,目光倏忽落到郁檀沾灰的衣角上。   再往上看,是郁檀略显疲惫的脸色。方赟泽停顿片刻,对郁檀说:“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但模型还没跑完。我怕中间出什么岔子,还是不去了吧。”郁檀说,“趁着还有使用权限,能干一点是一点。”   他没正面讽刺,但句句都让主管脸色更加难看。方赟泽说:“我让公司加速流程了。差不多明天,你们就能拿到两张临时卡。在项目结束前,你们有权进出这里,调用项目需要的历史数据。这个处理结果,你满意吗?”   “谢谢。”郁檀礼貌道,“感觉现在才像正常做个项目的样子了。”   “那现在可以去吃饭了么?”方赟泽说,“正常做项目也该有个午休时间。”   “方学长……”   “郁檀你放心地去吧,你和学长好好交流,这里有我就行!”靳阳突然探出头来,“方……呃,方董事,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师兄说了,他会在这里守着。”方赟泽说,“我看你们一时半会儿弄不完。不如你早点去,好早点换班,让他也能去吃午饭,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郁檀静了一会儿,耸肩道:“行吧。”   方氏有单独一栋楼供员工用餐,高层的餐厅则在顶楼。方赟泽带郁檀刷了电梯,刚出电梯门,就撞见方氏的几名高管。   几人恭敬地叫了声少爷,又疑惑地看向方赟泽身边的郁檀,不清楚这个陌生的学生是什么来历。   而且郁檀还穿了身便于干活的、超市里随便买的卫衣,头发也凌乱,除去脸漂亮,实在是看起来埋汰至极。   方赟泽也没做介绍,就把郁檀带到包间里。坐下后,他说:“这里比不上佩兰的餐厅,毕竟是办公的地方。菜单上的东西你看着点。”   “随便,能快点上菜就行。”郁檀说,“我还得回去弄模型。”   方赟泽随便点了两道菜,让服务生出去后,他说:“你还挺心急的,这么爱学习?”   “就不能是没兴趣和你聊天吗?”郁檀说完笑了,“开玩笑的,学长,你可千万不要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啊。”   “没想到你假期没去别的地方,还在白金堡大学的研究所工作。”方赟泽又说,“你的假期生活比我想象中单调。”   “很单调吗?我觉得挺多姿多彩的。”郁檀说,“还让我发现你家的公司内斗严重。学长,你要不要从下学期开始少在学校里玩无趣的小游戏,多把时间花在家族企业有趣的改革上啊?这是我作为学弟,出于关心给你提出的一个小建议。”   睚眦必报。方赟泽在心里想着,他在郁檀那里结的仇,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消解不下去的。   他目光从郁檀冷淡的脸上,挪到郁檀的手上。   那双手,曾像他父亲一样,暴力地将玻璃盘砸到他的身上。   但那双手,也曾温柔平静地将那些代表羞辱的照片从宣传栏上揭下。   ——甚至让方赟泽在那一刻想起,他母亲在儿时反复向他强调的,神的悲悯。   孩童时,方赟泽曾频繁地和母亲一起去教堂,不是因为他有坚固的信仰,而是因为她唯有在看见他虔诚祷告忏悔时,才会微笑地说他是好孩子。   其他时候,她冷若冰霜。尤其是在方赟泽的长相与他的父亲越来越相似后,在她心里,方赟泽似乎已经成为了那个男人的暴力基因的显性延续,仿佛方赟泽的原罪已经从骨子里浮到了脸上。   于是,她愈发迫使方赟泽去忏悔,去祈求神悲悯他继承自父亲的血缘、赦免他的这份罪过。可似乎总是事与愿违,她越是这样做,越是发现方赟泽身上那些不值得她爱的部分。   于是,她彻底投向了神,成为少年的方赟泽也不再去教堂。   方赟泽憎恨他的母亲,也憎恨他母亲的神,他不信这世上有任何所谓的悲悯。   甚至,他想,也许他骨子里的确是个暴戾至极的人。   这种感觉在郁檀用玻璃盘砸他后,头一次山崩海啸地爆发了。   玻璃盘砸在胸口的痛处,让他想到了父亲将烟灰缸砸向母亲的那一天,也让他想到了自己挡在母亲身前,也被花瓶砸破脑袋的同一天。   即使事后父亲多次以酒醉为由忏悔,但方赟泽的童年从那一天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被父亲的暴力侵袭的那一天让他成为了一个将礼仪和体面视为至高之物的孩子。   而被郁檀的暴力侵袭的那一天,让他下定决心要用同等甚至更高的暴力让郁檀屈服。   也让他意识到,产生了这样的冲动的他的确和父亲是同样的怪物。   郁檀让他看见了他最不愿看见的自己。他本已做好准备将这份疯狂悉数奉还。   直到实施计划的前一刻,他在公告栏前看见郁檀。   真是难以置信。   暴力与悲悯,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做什么?”郁檀说。   方赟泽抬眼。郁檀对上他复杂阴郁的眼神,挑眉道:“怕我再砸你一次?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方赟泽冷淡道:“无缘无故?你在学校里打过的人难道很少吗?”   “当然都是有原因的。比如,你是佩兰第一个拿我的身世威胁我的人。”郁檀说,“你忘了吗?”   方赟泽看他一会儿:“我以为你人在屋檐下,总该能学会低头了。你不知道你正在方氏跑模型吗?”   “我们之间早就结仇了不是吗?只要你想算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郁檀冷笑,“方赟泽,不如我们敞开了说话吧。你家公司里有人在捣鬼,一个部门想让我们的研究项目出问题,好把责任推到另一个部门去。方氏的投资和内部秩序就被他们这样打着水漂玩。我可以把研究所和方氏的通信总结给你,你自己去查到底是谁在干坏事。这样我们和方氏的合作项目能顺利进行,你也能找到企业里的害虫。”   “除此之外,公事的归公事,私事的归私事。回学校,你想怎么折腾都可以,我随时奉陪。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郁檀等了很久。直到方赟泽说:“很成熟的谈判,我没有理由拒绝。不过,我还需要让你知道一件事。”   “洗耳恭听。”   “在那件事后,我没有宣扬你母亲的事,并让学校里的人停止扒你的身世……”   “你觉得我会因此感谢你吗?你大概只是想把它当做一个独有的把柄——”   “你想要这么想也可以。也许我还欠你一个道歉。我今天补上——很抱歉,我因为和夏晔的矛盾,用你的身世做交易条件。”方赟泽说,“你接受这份道歉吗?”   郁檀看着方赟泽,片刻说:“说实话,不太想接受。但,我选择接受。如果这算是我们两清了的话。”   “……两清?”   郁檀继续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找人麻烦,也不喜欢被人找麻烦。和你这种贵族结仇我不害怕,但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确实也没什么好处。”   方赟泽好一会儿缓缓道:“普通人?”   “不然呢?我可不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能靠着身世找人麻烦。”   方赟泽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郁檀,就像看着什么让他越来越解不开的东西似的。   但郁檀没有说更多的话。   他简单地吃完饭,起身离开。方赟泽就在这时说:“你们的模型还会需要后续优化。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内,你应该还得陪你的师兄来方氏。”   “哦,然后呢。”   “没什么,期待你能有很好的成果。项目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向我反馈。”方赟泽说,“学弟。”   郁檀看他一眼,落下一句“出问题我会找直接负责人”后,便离开了。   在郁檀离开后,方赟泽长久地坐在包间里。   而后,他打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在被郁檀砸过、躺在医院里的那些日子,方赟泽曾让人详细地去查郁檀的身世。   比起去抓郁檀的把柄,他更强烈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方赟泽绝不相信,敢做这件事的会是个普通人。   结果却令人失望。郁檀的母亲郁忆晴太普通了。她的人生乏善可陈,起初是个镇子上的美丽姑娘,家里和汉明的小家族郁家有点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但不亲近,只有过年时会随父母去汉明串门。   郁忆晴学过几年舞蹈,因为父亲去世和家境窘迫中断。后来,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出现在几个富商的往来记录里,身边始终带着一个叫郁檀的孩子,据说父亲是她的初恋情人。再后来,她进入杜家。   就这些。   平庸、混乱,甚至乏善可陈。   但凡她认识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背后有任何助力,都不会让自己后来的人生乱成这个样子。她应该会做年轻的舞蹈家,拥有自己的剧院,或者凭借那极其出众的美貌,成为某个贵族的妻子。   可方赟泽还是不愿意相信。   敢这样嚣张粗野地对待他的人,怎么能是个普通的平民?   方赟泽更加迫使手下去查出自汉明的所有家族——不只是现在的,历史上的也行。最终,竟然真让他查到一点东西。   汉明真的出过一个煊赫一时的家族,言家。   言家在十几年前因政治斗争覆灭,轩盛时也不在汉明发展,但它的确祖上来自汉明,还在汉明有一座老宅。   甚至言家最出名的人物——和方赟泽曾祖父同辈的言思渺——他的眼睛,和郁檀有几分相似。   几乎就在瞬间,方赟泽认为郁檀和言家一定有些关系,否则何以解释郁檀的不管不顾。在目睹郁檀和阿什福的搏斗后,他更是按捺不住冲动,向郁檀寄去了一张报纸。   报纸上是言家在汉明的老宅被拍卖的信息。   如果郁檀和言家有关系,他一定能知道,方赟泽这张报纸是在提醒他体内的血脉。   方赟泽希望郁檀能因这张报纸来找他,或许愤怒、或许寒着脸。或许那样,他就能为郁檀的胆量和悲悯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了。   粗野是因从小被骄纵有依仗,悲悯是贵族血脉刻在骨子里的从容。   也许那时候,他也能告诉郁檀,郁檀应拾起贵族的骄傲和礼仪——哪怕郁檀的家族已经覆灭。   而他也能接受那件荒诞的事——他在自己那座类似神像的、名为“悲悯”的雕塑作品上,不知不觉地雕上了郁檀的手。   甚至,因此空白了神像的五官,无法将它完成。   可郁檀没有。郁檀看到那张报纸,却毫无反应。   而现在,郁檀更是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现在,关于郁檀的一个解释,彻底宣告失效了。   放在餐布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方赟泽本以为,自己会因此感到失望。   可当他看向玻璃时,才从自己的眼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专注。   就像此刻让他微微颤抖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加陌生炽烈的冲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雕刻家偏执于揣摩维纳斯断臂前的全貌。   哪怕郁檀说过。   他只是个普通人。   ……   有了方氏的全力配合后,项目进展如鱼得水。   半夜十二点,郁檀和靳阳走出大楼。靳阳抱着电脑一脸饕足:“这下好了,模型总算收敛了!”   郁檀只在低头搜地图,发现末班地铁已经出发。靳阳又说:“郁檀……”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多亏有你在,不然别说完成任务,我估计要被抓去派出所了!我请你吃烧烤吧,学校西门后街有家店不错,你想吃烤肉还是小龙虾?我都请!”   郁檀一向不怎么爱吃油腻的东西。但这个寒假,大概是学习太累了,他听着竟然有点嘴馋,想了想说:“好啊,不过我们得先打个出租……”   “两位同学请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去。”   门口黑车里等着一名方氏员工,见他们过来,热情招呼两人上车。   靳阳愣住:“你在等我们?”   “是啊,少爷说你们是学生,太晚回学校不安全,特意让我留下来送你们。”方氏员工说,“上车吧,你们要去哪里?”   靳阳报了烧烤店的名字,高兴地上了车:“你们少爷人真好啊,又是帮忙推流程,又是安排专人接送。方家有他这个继承人,未来一定蒸蒸日上啊!”   方赟泽在靳阳这里还成好人了。郁檀坐到靳阳身边,懒得说话,只看窗外。   反正在给方氏合作干活,接送一下也是他们应得的。   方氏员工倒也没说什么“都是为了同学情”之类的怪话,很工具人地完成了送人的任务,就开车离开了大学区域。   时间太晚,两人也没在烧烤店里停留太久,匆忙吃过一顿就回了校内。   靳阳执意要送郁檀回寝室,顺便在路上聊聊天。郁檀走在他身边,忽地听见靳阳来了一句:“郁檀,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看着你,感觉你比刚来研究所时个子高了好多。”   “是我长高了,还是觉得我今天的形象特别高大?”郁檀半开玩笑地说。   “都有吧!”靳阳说,“那个郁檀……”   他有点尴尬似的:“你以后就当我是你的亲师兄……不,不用叫我师兄。反正,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说完,靳阳匆匆地溜了。   当天晚上,郁檀就收到了来自靳阳的更多项目资料。   包括历史数据,模型思路,相关文献……最后,靳阳还问了郁檀一句话:“郁檀,你除了这个寒假,之后还会来研究所吗?或者,在那之后还有兴趣做一些相关工作吗?”   郁檀嗅到一点气息。果然,几句话之后靳阳就说:“我们这个项目之后会出点论文之类的成果,我之后去问问老归,看能不能让你当二作。”   郁檀问:“师兄,你打算把论文发表在哪个期刊或者会议上啊?”   “哟,你还挺了解的?”靳阳惊了,“老归比较想投《XX》,但还得看最后结果够不够,保底可能投《XXX》。”   靳阳吐出的几个期刊都有很高的影响因子。郁檀一下子在床上坐直了。   以他高中生的身份,在这样的期刊上发一作论文几乎不可能。即使是一个二作,对郁檀的申请也有极大的帮助。   而且关键在于论文研究的项目主题,技术、效率、公司、劳动力与权责,郁檀已经想好怎么让它成为自己的个人陈述的第一环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郁檀沉入睡眠。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今天是12月30日,也是他在元旦假前留在研究所的最后一天。   套好卫衣,穿好裤子,郁檀忽地感觉脚脖子一凉。   低头看了看,又比了比房门的高度,郁檀惊喜地发现。   他真的长高了。   研究所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郁檀认识方氏少主的新闻又传遍了人群。即使有过之前的王室宴会,研究生们对于新消息还是很震悚,纷纷讨论郁檀的佩兰同学录里还有哪些人物。   “安菲公主,方氏少主,还有之前的文家的继承人……”   “我的天啊,这是要囊括A国的整个贵族阶层啊!”   郁檀依旧老老实实地干活。他做完研究,顺便甩了一点BICM比赛资料给李绍白,嘱咐他再过一个月就比赛,不要整天在网吧里摸鱼。   下午,离开研究所前,郁檀专门去找归汉白告别。   明天就是12月31日,归汉白依旧在疯狂地打电话骂人和工作,好像完全没有人会陪他过新年似的。见郁檀进来,他放下电话:“你还挺行的嘛,模型搞定了,靳阳也被你搞定了。他专门来问我能不能给你搞个二作或者专利之类的,方便你申请大学。”   郁檀正要开口,归汉白又洋洋自得道:“当然,我也是个天才。我一眼就看出派你去方氏肯定有用,看,临时通行证也办下来了。”   郁檀:“……有用?你确定?我和方氏的继承人有仇。”   归汉白一副“有事还是有仇我能看不出来吗”的表情。郁檀有点头疼:“你想多了。”   “我想多?佩兰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长成你这样的男孩在那里面,有谁能真和你有仇?”归汉白说,“除了靳阳,卓海和薛敏也说了你不少好话。你还真是有魅力,我最有能力的两个徒弟都向你倒戈了。”   想了想,归汉白说:“好了,放假回来继续给我干活。要是你活干得好,等寒假结束,我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不会是给我的饭卡充500块吧?”郁檀故意说。   “王建国同学,我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归汉白鄙夷,“好了,滚回去休假吧。”   郁檀扁扁嘴走了。转身时,归汉白说:“对了,休假时没事干的话,就花点时间想一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想读什么专业。”归汉白挑了挑眉,“这决定了我接下来会把你推到哪里去。王建国同学,是不是感动得快哭了?”   郁檀一愣,故作无语地笑笑,继续离开。   收拾随身物品,买好车票,郁檀准备今晚就回杜家庄园去给郁忆晴一个惊喜。收拾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文风眠的电话。   “我今晚没空吃饭了,买了九点的车票回家。”郁檀说,“不好意思啊。假期后回白金堡再约?”   文风眠问:“九点?九点整还是九点几分?”   “九点整,我应该八点半之前就会到大厅里候车。”   “那我送你吧。”文风眠不假思索地说,“晚上本来有个社交宴会得去,不过你比较重要。”   “不用不用。两个男生干什么送来送去的。”郁檀赶紧说。   他拿着手机,背着小包出去,手机里传来文风眠的声音:“真的不用吗?”   “真的不用人送,我习惯了……”   “跨年前一个人去车站、一个人坐上车回家,不会觉得很孤独吗?”   郁檀一怔,旋即笑了:“孤独什么,又不是小孩了。再说……”   回到一个地方,即使那里不是家,但能见到想见的人,也已经足够幸福了。   跨年前一天的交通果然拥堵,还好坐那班快线去安普顿的人很少。郁檀在地铁上拥拥挤挤,又换了一趟快线巴士,终于在八点半之前赶到了候车大厅。   不过这趟路途也让郁檀心里很踏实。前世活到三十岁时,他已经几乎不乘坐公共交通了。   穿过来之后,他更是大多靠私家车和打车出行。还好,他并没有不习惯这种普通的出行方式。   这种什么都能习惯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郁檀在放假后一直在有意识地让自己体验这个世界普通人的所有生活方式。不像之前被困在佩兰的象牙塔里,靠着学校的便利设施生活,他想要自己掌握这个世界普通人的支付方式、出行方式、乃至于医疗方式。   既然接受书中世界是自己的新世界,他就必须让自己学会在这里生活的能力。   这是他对自己崭新人生的尊重。   穿越就像跑到迥异的国度,APP、货币、挂号预约方式都有区别,既然带着郁忆晴出走是郁檀的目标,郁檀就不能让自己高屋建瓴地活着,他得像一个新生的孩子一样掌握在这里解决生活问题的经验。   好在,他又一次做得很好。   郁檀取了票,正要去自己的站台,回头时,突然发现路上挡了一个东西。   一只白色的大熊。   大熊戴着红帽子,手里牵着一串气球,看起来像是车站穿着玩偶服的、庆祝新年的工作人员。郁檀瞅它一眼,往右边走了一步。   大熊也往右走了一步。郁檀又往左,大熊竟然也跟上了。   郁檀:??   郁檀有点懵。他纠结了一下,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大熊。   大熊摆了摆没拿气球的左手。郁檀又蒙了。   小费不够?   就在郁檀纠结时,大熊里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瓮声瓮气,却很耳熟。郁檀惊了:“文……”   “你说不需要人来给你送行,熊总可以了吧?”大熊说,“让人在车站蹲了半天,好不容易蹲到你。”   “不是……”郁檀愣住,“你怎么这样啊?”   文风眠什么时候过来的?在接到电话,郁檀说不需要人送后,他就过来了?   还有那句让人在车站蹲他……有多少人?   他刚进车站,就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了吗?   就在这时,向着郁檀走来、想给郁檀一个抱抱的大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郁檀只好赶紧扶住他,有些哭笑不得:“你从哪儿搞的熊皮?”   “新买的,你不陪我去买衣服,我只好买这套来看你咯。”文风眠自然地靠在他身上,“可爱吗?”   “可爱什么可爱,你重死了……头套闷不闷?”   “不闷,挺暖和的。”文风眠说,“你看,我的眼睛在鼻子那里。”   郁檀抬头看熊的鼻孔,真的看见文风眠一双眼睛,正在对他眨。   这场面滑稽又可爱,郁檀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笑,文风眠也笑,把右手里的气球递给他:“喏,你的礼物。”   “我的礼物??”   “跨年的,新年快乐。”文风眠说,“感觉你会给家人带很多礼物回家。给家人扛着跨年礼物的礼物小麋鹿没有自己的出行礼物,不是太可怜了吗?”   在郁檀怔住时,他把气球缠在了郁檀手腕上,又说:“这车站也太大了,我麻烦司机守了一个入口,我自己守了另一个。还好没错过你——司机说你站在人群里像鹤立鸡群一样,他一眼就看见了。”   “你真是……这么多气球我又带不上列车。”郁檀拎着气球,有点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弄才好。”   文风眠看向旁边几个一脸羡慕的孩子,笑着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咯。要不然,你选个最喜欢的,其他的送给旁边那些小孩子?”   “给小孩子年底惊喜吗?我喜欢。”   郁檀说着,在气球里挑了个红色的,把剩下的分发给孩子们。文风眠看他被小孩们簇拥,在旁边挥挥手,也做一个逗小孩的友善大熊。   折腾了一通,列车快到了。文风眠说:“不耽误你了,上车吧。”   “嗯。”郁檀说。   他走了两步,突然倒回来,挣扎了一下,抱了一把大白熊。   “谢谢你来送我。”郁檀说,“等我元旦后回来,我请你出去玩。”   说完,他摆摆手,抱着唯一的红色气球跑向月台。   文风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始终含笑。   直到郁檀登车,列车远去。他才顶着熊脑袋,走到角落的贵宾室里去。   贵宾室前早已拉起不许任何人进入的围栏,只对他一个人放行。他一进去,几个助理一拥而上,帮他摘掉头套,给他擦汗和递水。   另一边,是司机,还有好几个被安排在车站巡逻、为他寻找郁檀的保镖。   甚至还有人在郁檀登上快线大巴时,就已经跟上郁檀了——她和郁檀一路坐着大巴来到车站。   郁檀对此一无所知。   为文风眠摘下头套的中年女人是文风眠的生活助理。她跟随文风眠好几年,看着文风眠满头大汗的模样,有些欲言又止。   文风眠在休息室里脱下玩偶服,换回整齐的礼服,造型师和助理为他整理发型,把他变回一个半小时前参加宴会的那个俊美的少年。   他在宴会途中离开了一个半小时,现在,是回去参加最后半小时宴会的时刻了。   在乘车离开车站后,中年女人坐在文风眠的身边,终于忍不住:“少爷,这次又是那个人吗?”   “嗯?”文风眠随意地看她。   “是您之前从家里跑出来……去白金堡大学见的那个学生吗?”中年女人欲言又止,“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甚至为他在宴会上中途缺席。即使这只是同龄人之间的社交聚会,您也实在是有些……”   文风眠看她一眼,笑容温和,语句却让人毛骨悚然:“我不希望在我父亲或者母亲口中听说今天的事。如果他们听见的话,我想,我应该知道是谁说漏了嘴。”   中年女人一时悚然。文风眠又淡淡地说:“而且评价我的私人生活应该不是你工作职责的一部分——你觉得呢?”   车厢里很安静,再也没有人开口。   文风眠垂下眼,看着手被气球线缠绕过的痕迹。   三天后,他想。   12月31日,1月1日,1月2日。   1月2日晚上,郁檀就能回到白金堡了。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等着那一天了。   就像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郁檀能在他不穿玩偶服时,也能自然地拥抱他一样。   脑海里闪过郁檀刚才弓下身,笑着给孩子们发气球的模样。   冷淡,却温柔干净,像是冬日透过树林的阳光。   文风眠就在这时想,郁檀也许留长发时更好看。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要建议郁檀留长发。   ……   红色的气球陪伴郁檀从白金堡到安普顿。郁檀下了快线,坐大巴到不能再深的地方,又打了一辆车。   汽车七拐八拐,抵达杜家庄园。   庄园里处处都是跨年布景。郁檀带着一包礼物,悄悄地来到大厅。   想到郁忆晴不肯放弃的创业梦想,他有一瞬的忐忑,可这份忐忑在看见背对着自己,正在指挥女仆们更换装饰的郁忆晴时瞬间化为乌有。   “妈妈!”   他背对着郁忆晴,开心地说。   郁忆晴回头。她的穿着比起过去素净了许多,瞪大眼睛的模样却还是从前的模样。   “檀檀!”她呼道,“天哪!你长高了好多!”   母子拥抱。郁忆晴连忙问郁檀在研究所的生活,郁檀先去卧室里放东西。   背包被他放在了柜子里。郁檀的卧室和他在佩兰的宿舍一样,没有多余的摆件,所有东西都像是已经被收拾好、随时准备搬走似的。   但这次,他把红气球挂在了房间里的某处。   热热闹闹,12月30日和12月31日,即使杜立峰和杜彦洲也在,郁檀也觉得开心。   尤其这两个人交际活动很多,基本不在家里,郁檀就更开心了。   即使郁忆晴为自己不能出席部分活动感到伤怀。   好在杜家盛大的跨年夜聚会是在杜家庄园里举行的。郁忆晴又支棱了起来,跑前跑后,但已经不是想要做女主人的架势,更像是把所有参会嘉宾当成了潜在的商业人脉,在努力一个个地认识联系。   即使绝大多数人不明白她在杜家地位变化的原因,依旧在私底下小声地讨论她。   郁檀越看这种场面越觉得难过。即使杜立峰一反过去希望郁檀待在阁楼上的态度,热情地邀请郁檀也参加社交,郁檀还是借口回了房间。   唯一值得高兴的好事是,在他对郁忆晴长篇大论的劝说下,郁忆晴放弃了在他中学毕业前做生意的想法,只是坚持还要发展人脉。   没办法,郁忆晴又不是郁檀的扫地机器人,郁檀说什么她就做什么。郁檀也只能给她这份自由。   马上要跨年,手机上每个群聊都很热闹。佩兰的学生在上课群里发红包,白金堡的研究生们也在师门群里发表情包,劝归汉白发红包。   楼底下的人开始倒数。郁檀在房间里握着,身边飘着红色的气球,突然想起上次倒数结束时,有人放了一个安普顿的烟花。   夏晔曾祖父的葬礼定在1月2日举行。郁檀不知道曾祖父的安息是否能让夏晔感觉好一点。   这次数到零时,杜家庄园四周升起庆祝新年的烟花。郁檀在给朋友们的群聊里发出一句“新年快乐”,手机也霎时收到一堆新年快乐。   朋友群里的不说,卡着零点发来的竟然有一堆消息。   尤其是来自佩兰的。   乔愈,文风眠,莱昂……这三个是比较正常的。   苏奕行,陈舒言,秦延灏……???   这三个来干什么的?   郁檀没回这三个人。尤其是最离奇的把“新年快乐”发在Nex加好友验证消息里的秦延灏。   除此之外,柯陌也很离奇。他没发新年快乐,只是发了一句“新年加油学习”。   郁檀回复一个“……”。   柯陌没回。   手机红包弹动不停。郁檀顺手抢了几个。在零点十五分时,手机又响了。   “新年快乐——想到我会在这时候发了吗?”   夏晔发的。郁檀回复:“干嘛这时候发?你对十五分钟有执念?”   “我猜零点时会有一堆消息给你,不如迟到十五分钟。”夏晔回复,“让我猜猜,我那三个好兄弟给你发新年快乐了吗?”   郁檀:“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方赟泽没有。”   夏晔:“好吧,我忘了他应该没加你的Nex。”   郁檀:“还有空说这些话。挺好的,看来你状态没有特别糟糕。”   夏晔:“老头子终于能死成了,不仅不糟糕,还在期待下学期开学。”   夏晔:“要不然你加一下方赟泽的Nex?我很好奇他会给你发什么。”   夏晔:“秦延灏应该是通过验证消息给你发的?你想通过他试试么?”   郁檀:……   刚刚还对夏晔有一点同情心,真多余。   郁檀给夏晔开了免打扰,又翻了翻Nex,给几个正常人回了消息。   然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对话框上。   孟先明的对话框。   一片寂静。看来孟先明还在被关禁闭,没收手机中。   郁檀停了停,给他发了一条不会被回复的消息。   “新年快乐。”   结果并不出意料。第二天一早,消息也没被回复。   新年第一天,杜立峰要带着杜彦洲去祭祖,没有郁忆晴母子的事。但或许是生物钟养成了习惯,郁檀还是早早地醒了。   他去外面花园逛了一圈。冬天的杜家庄园有许多茶花可以看,就在他低头看花时,庄园门口传来车声。   大早上的有谁会来?就在郁檀疑惑时,有人在外面说:“我来送快递,这里有个叫郁檀的人吗?”   郁檀有点懵:“我就是,你是?”   “哦哦,赶紧签收一下吧。”那人拿出一个盒子来,“给你。”   郁檀拿到盒子后还有点发懵。盒子上没署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拿着盒子想回大厅拆封。一进大厅,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   杜立峰和杜彦洲没去祭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杜立峰严阵以待正常,可杜彦洲也严阵以待,就不正常了。就在郁檀琢磨时,楼梯上传来郁忆晴的声音:“立峰,你和彦洲怎么还在家里?不是要去祭祖么?”   杜立峰吐出的下一句话让人震惊:“白金堡紧急管控了!现在任何人车不可随意进出!”   “戒严?”   “……据报道,白金堡世纪广场昨晚发生恐怖袭击,至今已造成七死二十四伤,失踪人数仍在统计之中……”   “袭击者中至少两人仍然在逃,警方怀疑他们携带爆炸物……袭击发生后,白金堡多个交通枢纽同时收到炸弹威胁……”   大屏幕上出现的血腥画面触目惊心,临近广场的医院爆满。   郁檀面色苍白地看着屏幕上的场景,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这时,杜彦洲叫了一声。   “等下,郁檀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第118章 火花 盒子里没有奇怪的动静。杜立峰让保安过来,在远处看着保安把它拆开。   保安很快回话:“老爷,里面只有一副面具!”   危机解除。杜立峰松了口气,顺口骂杜彦洲大惊小怪。杜彦洲一边被骂得委屈,一边嘀咕:“也不能怪我弄错啊!新年第一天,谁会给他送礼物啊!”   又跑向靠在沙发上的郁檀:“等一下,这礼物不会又是夏晔给你的吧?”   郁檀好不容易从晕血里恢复,脸色还苍白着,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郁忆晴则拿着面具过来:“好了好了,没事就行。檀檀,你把它们拿到房间里去吧。”   郁檀的目光在看清那枚面具后瞬间凝固。   “怎么了?”郁忆晴问他。   “没什么。”郁檀下意识地开始撒谎,“没想到会被送这么丑的东西。”   他拿着面具手指微微发抖:“我去打个电话。”   不算罕见的、能在商店里买到同款的面具。   但也是小长假时,绑架安菲公主的少年首犯佩戴的面具。   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再度袭来。   脏乱、弥漫机油味的仓库。   满身是血、却依旧笑着威胁他的克雷格。   这是威胁吗?还是报复的开始?   或许是白金堡在紧急管控中的缘故,拨打第三次时,乔斯的电话才被接通。   “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绑架安菲公主的首犯的同款面具。”郁檀开门见山,“我怀疑是他们的同党还活着,这是他们寄给我的死亡威胁。”   乔斯回答得很干脆:“我会派人过来调查。”   电话挂断,郁檀坐在窗边。窗外草坪无尽,郁檀一时间恐慌,想要带着郁忆晴逃跑。   他可以死,报复只落在他身上的话,他被怎么样都可以。但郁忆晴必须活下来。   否则他为什么要穿越来这里?为什么要在这里重活一世?   只是为了再次目睹最爱的人离他而去吗?   好在,很快有车开进了杜家庄园。从车上下来的人竟然不是警察,而是军方人员。   为首的军官问:“谁是郁檀?”   郁檀从窗户旁跳下来走向军官。他能感觉到军官在看清他的脸后愣了一下,随机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取证,调查,抓来那个传信的人,发现对方竟然是从一个糖果店前的小孩手里接过的这个快递,线索在小孩处断掉,而后不知所踪。   为首的军官名为黎昂。他冷淡地说:“你放心,你们不仅是A国的公民,还是王室的朋友,我们一定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郁忆晴和杜彦洲快被吓傻了。杜立峰连连点头。他似乎知道黎昂身份高贵似的,多次想和黎昂套近乎。但黎昂始终对他不假辞色。   黎昂身边的另一名叫谷延的军官倒像是很好说话。他始终笑眯眯的,在安排好周围的人手后,主动向郁檀搭话:“你就是那个在绑架案里救了安菲公主的少年?”   郁檀点点头。谷延说:“我记得你还是佩兰国王学舍的满分学生吧?真是智勇双全,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是军情处的,看过《军情风云》么?”   《军情风云》是A国一部热播剧,主演帅哥靓女云集,让许多青少年都对A国军情处充满了向往。郁檀摇头道:“我平时只顾着学习,很少看电视。”   “是么?你可以看看的。那部电视剧很好看,我很多同事都在追呢。”谷延眨眨眼,“你要是对军情处好奇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谷延。”黎昂说。   谷延就像没听见黎昂似的,笑着把自己的手机号和飞信给了郁檀:“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有什么紧急事件发生,随时找我。”   郁忆晴松了口气。英俊挺拔的军官的承诺让她得到了一点安全感。黎昂淡淡地看了一眼他这边,把话吞了回去。   杜家庄园附近有了人在巡逻。黎昂和谷延也坐车离开。汽车消失后,杜彦洲终于开始大叫:“这到底是什么阵仗?发生什么情况了啊?”   郁檀不言,只自责于自己给家人带来的麻烦。   直到郁忆晴从背后抱住了他。   “妈妈……”   “没事,没事,已经安全了。”郁忆晴抚摸他的脑袋,“放心吧,妈妈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郁檀一怔,眼睛骤然间有些酸涩。   在垂下睫毛前,遥遥地,他看见杜立峰正看着这边,眼里有阴郁,也有计算。   但在发现郁檀看过来后,杜立峰若无其事地把眼神收了回去。   另一边,安普顿路间的黑车上,黎昂直视前方,片刻后开口:“谷延,你给他私人联系方式,是想做什么?”   刚刚笑眯眯的青年此刻正盯着平板上的资料看:“不可以给吗?毕竟这么聪明厉害的学生,世间罕见啊。”   他翻向下一页:“数学满分?哇,不错……左伦将军不是一直念叨凌飞星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人才了吗?今年国王学舍的两个四年级新生,一个是柯家的人动不得。但这个郁檀嘛,我看他就很不错……”   “谷延!”黎昂赫然加重的语气,“你忘记半年前明少将让我们删除他的档案吗?把他从‘观察’名单里移除出去……”   谷延手上停了停,而后挑眉:“我怎么会不记得?当初还是我亲手执行的这份操作,在我为他建立了这份档案之后。没想到我今天又一次见到他了——这还真是有缘分。”   黎昂寒着脸。谷延笑了:“脸色别那么差,我知道明少将以前是你的老师。”   “……”   “但这些年海内海外恐怖袭击频发,殖民地不老实,西翡翠有人活动,如今北高地又闹起来了——正是我们军情处需要大展身手的时候。”谷延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需要人才,这件事你也很清楚吧?”   他用平板砸了砸黎昂的肩膀,旋即笑了:“喂,那么严肃干什么,我们又不是要害他,要把他列为监控对象。他有才华,我们只是想把他送到一个能发挥才华的地方,有什么不好?”   好一会儿,黎昂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他会愿意吗?”   “他会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我们需要自愿加入的孩子,只有他们能把活儿干好。”谷延拿回平板,“你注意到他的眼神了么?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唯独担忧他的妈妈。”   “他……”黎昂皱眉,“你确定吗?有背景的人可不爱干这一行。”   “几个月前我调查过他。未婚女人的私生子,寄住在杜家,妈妈是杜家的情妇。除此之外什么依仗都没有,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可怜孩子。”谷延漫漫道,“想要吸纳他,很容易。一个孤立无援的平民私生子,贵族社会的边缘人,不会有人拦着我们的。”   他合上平板:“他一定急切地需要可靠的东西为他提供安全。我会让他意识到,我们是最好的选择。”   “想要他主动向我们走来,太容易了。”   ……   军方的人守了杜家庄园三天,白金堡的紧急管控也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一名嫌疑人落网,管控放松,人们开始可以自由出入白金堡,只是核查证件比平日里更严格。政府通知公民必须携带证件出门,以防招致不必要的检查“麻烦”。   嫌疑人还在被审问中,白金堡新一年阴霾的天空却好像放晴了一点,居民们松了口气,夏晔曾祖父的葬礼也在1月4日正式举行了。   但私底下还有传言在蔓延。   有人说,政府没有说实话,其实还有一名嫌疑人在逃,并伺机发动新的袭击。   1月5日,郁檀从杜家庄园出发返回白金堡。军方也撤销了对杜家庄园的监护。   原因是陆续收到那枚面具的不止杜家,还有位于白金堡周围城市的别的富人宅邸。甚至,杜家都不是第一个收到面具的——早在12月30日,就有一个富豪在家里收到了这个纸箱。他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小孩的恶作剧。   这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分散军方注意力的手段了。军方最终也认可了这个结论。   郁檀于是也得以返回研究所。即使白金堡大学身为白金堡排名第一的公立大学,已经被列为了重点保护对象。军方怀疑恐怖分子也可能在这里引爆下一枚炸弹。   果然,郁檀一回学校,就感觉校内气氛不同寻常。来来往往的教职工脸上都带着紧张并恐惧的眼神,生怕那传闻中的在逃犯就埋伏在学校的某处。   可诡谲又意料之内的是,许多学生的眼神里除了紧张恐惧,还有难以遮掩的兴奋。   “你知道袭击是怎么发生的吗?政府在路口设置了安检,但那些人把可组装的枪带了进去,在移动厕所里组装了它们,在零点袭击了周围的人后吞枪自尽。”   “我听说袭击者总共有四个人,两个当场死了,剩下两个趁乱逃走了。其中一个人在自杀时大喊自己杀的都是直发,北高地万岁之类的,他是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原因!几百年前高地曾是个独立王国,后来才随着人口迁徙啊、文化交流啊并入A国。那里原住民的特色就是卷发,所以那里的地方保守主义者管其他人叫直发。”   “什么!原来是民族矛盾吗!还是有别的原因?比如阶级斗争,劳工矛盾之类的……”   “不知道啊。最北边不是大几十年前就被划为保护区了么?保留当地风貌,禁止开发,现在北边的矿产和工业开发都在高地而不是北高地,不用干活,还有福利可以拿,不知道他们在不满些什么……”有人说着,对上进办公室的郁檀的脸,突然不说话了。   郁檀有点疑惑。直到他身后的女生低着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那个女生也是研究所的学生,有一头卷翘的黑发。   办公室诡异地寂静着。几个学生目光在女生身上停了片刻,都若无其事地去干活了。   郁檀坐到桌前。他想起吴炯是高地人,赶紧给吴炯发了条消息。   吴炯很快回复:“怎么了?我在家里打游戏呢。”   郁檀说起这两天白金堡发生的事。吴炯满不在乎地说:“那个啊!这两天城里巡逻的人是变多了点。不过没事啦,反正我窝在家里,很安全。”   反复确认后,郁檀松了口气,总算能安心埋首于学习中。   他因进出管制的原因晚回研究所两天,手上的活却一点没少,忙忙碌碌一天几乎要被工作砸晕,等想起吃晚饭,已经是晚餐时间的最后半小时,食堂里估计都没什么菜了。   一到食堂,郁檀闻到菜香,饿得有点发晕,只想赶紧进去填饱肚子。   平日里这时候,食堂里早就没什么人。可今天门口竟然有长长的队伍。几个安保模样的人守在门口检查每个进入食堂的学生的证件,似乎是为了体现工作认真负责,他们不止检查,还要问上几个毫无逻辑的问题。   不只是进入食堂学生要被盘问,就连离开食堂的学生也要被再次检查证件。郁檀听见前面的安保竟然在问学生为什么这时候来吃饭、不早点来吃饭,几乎要翻白眼,等得有点不耐烦。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条队伍的安保说:“等一下,这个人是高地人啊!”   又喊:“喂,在叫你呢!别走!”   被叫住的是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有些眼熟,是前几天跑来研究所找卓海的聊天社的小艾。   小艾旁边的女孩有点不确信似地:“你叫我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回来查包!”   “刚刚不是查过包了吗?”女孩问。   “背包查了,还有衣服口袋和裤兜呢!”保安说。   女孩懵了。小艾说:“这是查包还是搜身啊?为什么别人不这么查,偏偏要这么查她?”   两个女孩和安保几乎要吵起来。安保翻了个白眼:“你吵也没用,规定就是这么规定的。还有,你不是高地人吗?头发怎么是直的?故意拉直的?”   “你!”   安保又说:“不止外面的口袋啊,还有羽绒服内袋,对了,里面的衣服是不是还有口袋?衣服拉开查!还有你啊,你不是说凭什么只有她被检查吗?那你也一起检查!”   两个女孩因这份羞辱气红了脸。安保就要上前,手臂突兀被拽住。   扣住他的少年冷冷说:“谁给你的搜身权限?”   安保一怔,愠怒道:“哪来的小孩,谁让你进学校的?”   “我怎么进学校的和你没关系。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哪一条规定写着高地人需要额外搜身?”郁檀说,“又是哪一条规定写着你有权对异性搜身?”   他右手抓着安保的手,左手却放在衣兜里。   打开了手机的录音键。   安保顿时哑火,又梗着脖子道:“上面说高风险人员要加强检查……”   “哪一条规定说高地人就是高风险人员?”后面有人说,“我看你比她们更像高风险人员吧!”   “就是!”又有人挺身而出,“学校雇你们是来保卫学生安全的,不是来为难学生的!”   “还要人脱衣服看内袋,你是在检查还是性骚扰?”   小艾身边的女孩没忍住地啜泣起来。郁檀放开安保的手,递给她一张纸巾。女孩怔住,小声说了句“谢谢”。   旁边,积累了大量不满的学生却很快和安保们吵成一团。不知从何时开始,争吵就变成了动手。   最开始,是一个学生推了安保一下。然后,是安保掏出了电棍。   安保挥开扑上来的学生,电棍打中了刚才哭泣的女孩。女孩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推搡变成了斗殴,一群人打成一团。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警察来了”。不知是谁先开始大喊:“不能让这群人在BU撒野!”   “外来人员滚蛋!BU是大学生的大学!”   “警察滚出学校!”   有学生抄着热汤泼了过来,热汤没有泼中安保,反而溅到一个刚赶来的警察身上。有人把粗暴的安保认成警察,把前来调节秩序的警察认成了安保。   混乱、嚎叫、哭喊……响成一片。有人封锁现场,有人去喊校领导。   踩踏中,郁檀把哭泣的女孩拉到柱子后,再回头时,他看见小艾也哭了。小艾流着眼泪,却掏出了手机、对准了那个安保人员。   “你再说一遍,谁规定高地人就是高风险人员?”她喊着,“你说啊!”   她站在人群里的模样愤怒又脆弱,像是下一秒就会被狂风吹散的火苗。郁檀怔愣片刻,听见身边的女孩喉间发出难以遏制的痛呼声。   他赶紧低身检查。女孩手臂被电棍击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灼痕。   喧嚣中、狂乱中,女孩在发抖。   郁檀怀里的手机也开始震动。   录音被打断。郁檀保存了录音,看见来电人的名字。   文风眠。   电话另一头,似乎是某个上流社会的宴会。音乐优美,场所奢华,背景里隐约可以听见高贵的男士女士们优雅平和的交谈声。   贵族们的宴会还在照常举行,他们的社交圈平静得像是出尘的仙境。   世界没有因为食堂里的女孩被电棍击中而暂停。   甚至对于宴会中的人来说,这一切都不可能成为值得被谈论的新闻。   文风眠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是绵绵的,带着他往常的平和笑意:“喂?郁檀?听说你今天回学校了。你什么时候请我出来玩?”   而后,他有点疑惑似的:“你在干什么?怎么那边这么吵?”     “文风眠……风眠学长。”郁檀听见自己有些有些颤抖的声音、和齿间的咯咯声,“我这里出事了……”   那种咯咯声,像是骨骼碰撞间挤出的。   不是钢琴,不是小提琴。   像是琴弦被拉到极限时所发出的声音。 第119章 皇帝与夜莺 文风眠在走廊上和警察们说话。郁檀在房间里给小安倒了一杯水。   名叫小安、被电棍打伤的高地女孩还在啜泣。小艾低声安慰她。不久后,有警察进来说:“你们可以走了。”   小艾立刻说:“我拍了录像,还有他的录音……”   “我们都知道了。把它们发给我们,我们会处理涉事人员的。”   小艾松了口气。她抱了抱小安,两人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神情。   存证,笔录签字,然后就可以离开。警察就在这时说:“处理需要时间,现在是特殊时期,任何未经核实的消息都有可能引起误解。不要在外面上传这些视频、传播今天的事,知道吗?”   两个女孩点点头。郁檀被警察看着,也点了点头。   从警局出去,文风眠在外面等他,身边还站着警局的局长。见他过来,局长笑道:“郁檀同学,今天让你受惊了。风眠已经和我说明了情况,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人推诿。”   文风眠和局长似乎很熟悉。郁檀说:“谢谢叔叔。”   局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文风眠抱住郁檀的肩膀:“别害怕。”   他穿着精致的礼服,像是从宴会上直接跑过来的。郁檀低声说:“我没事。”   警局里还有很多学生在被了解情况,只有郁檀、小安和小艾三个人先被放了出来。郁檀知道这一切都是多亏了眼前的文风眠。   “学校那边拉了警戒线,我觉得这时候你最好还是别回去。你看起来很累,需要休息。”文风眠说,“你饿了吗?还没吃晚饭吧?”   郁檀摇摇头。文风眠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郁檀半晌道:“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嘘。”文风眠说,“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这种话,知道吗?”   郁檀顿了顿,沉默地点点头。   文风眠带他上车,和他一起坐在后排。汽车驶离警局,铺天盖地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郁檀头靠在车窗上,像是失去了在警局里支撑他的力气。   他盯着路上蓝红闪烁的警灯,黑色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文风眠看见他的神情,却没有说什么,只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轿车驶入一片别墅区时,郁檀终于开口了:“这里是……?”   “我在白金堡的家。”文风眠说。   郁檀一怔,惊讶地看向文风眠。文风眠笑了:“放心,我爸妈可不在家里。他们忙着呢,几乎不回家住。这个点了,外面没什么东西吃,我让保姆给你做了粥。”   文风眠的住处是一座白色的别墅,在修剪整齐的绿草坪之上,漂亮,优雅,也低调。   他带着郁檀入内。别墅地面铺着白色石材与柔软的手工地毯,客厅里摆放着深胡桃木家具。灯具大多是黄铜材质的,照明柔和,墙上画作成排,多得恰到好处。   还有一些政治人物与诗人的题字,以及一张会议合照——看起来像是百年前某次停战会议,文家先祖站在谈判桌旁,不突出,但也无法被忽略。   很安静有品味,像是文化世家该有的宅邸。文风眠把外套交给前来服侍的保姆,又对她说:“把粥端到我的私人起居室去。”   又对郁檀说:“走吧,去我那里。”   郁檀跟着文风眠,一路走过客厅、餐厅、外客厅……外客厅后面,甚至还有一个沙龙一样的地方,有壁炉、酒柜和书墙,看起来是专门用来招待熟客、谈私密话题的地方。   文风眠带他去的是自己的起居室。郁檀刚进去,就看见一面高得冷漠的旧镜。   镜子清晰地映照他的身影,卫衣、牛仔裤、苍白的脸、略显凌乱的头发、狼狈得藏都藏不住。   文风眠已经习惯它的存在似的,让郁檀在椅子上坐下:“这里其实不算是我真正的家。我家在白金堡东边。我父母的工作在市内,平时会在这里落脚。我也是。”   “这里真是……”郁檀看着起居室里精心养育的绿植们,“每个细节都很用心,真的只是个临时落脚点吗?”   “那你有机会得去我真正的家里看看。那里更漂亮。”   文风眠说着,保姆敲门走了进来,把食物一样样地放在桌上。   粥、几道小菜、还有点心,样样都很精致。郁檀用勺子尝了一口粥,鲜香温润,回甘浓郁,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小菜也是,看起来平平无奇,入口才发现每一样都别有洞天,低调地考究。郁檀不知不觉地吃了很多,再抬头时发现文风眠正托着下巴看他。   少年榛色眼眸温润,专注地在欣赏他吃饭似的。郁檀呆了一下,文风眠说:“吃饱了?”   郁檀点点头。文风眠说:“吃饱了就去换家居服吧。”   “家居服?”   “都快三点了,你今晚就住在我这里。”文风眠说,“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白金堡大学。”   他笑了笑,又说:“换家居服之前洗个澡吧,用我的浴室,我让保姆把备用毛巾拿过去。”   郁檀说了声好。   他去浴室里脱下了那身沾满灰尘与骚乱气息的卫衣牛仔裤,在氤氲热气里洗掉了身上的疲惫。   沐浴露很香,洗发水很好用,换上的家居服也很合身。郁檀有点疑惑,在出来看见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文风眠后直接把问题提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文风眠看向他:“大概猜的。你忘了吗?我们可是躺在一起睡过觉呢。”   “什么躺在一起睡过觉……哦,你在说你离家出走的事。”郁檀愣了一下,笑了,“上次是我收留你,这次变成你收留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到文风眠旁边:“《利维坦》?睡前看这么严肃的书?”   “也可以看《安徒生童话》或者《一千零一夜》。我的小客人,请问您需要听睡前故事吗?”文风眠一本正经地说,“先从《夜莺》的故事讲起,怎么样?一个年轻的学生为了向心爱的女孩求婚,需要找到一朵红玫瑰,但花园里只有白玫瑰和黄玫瑰……”   “那是《夜莺与玫瑰》。”郁檀乐了,“小主人,你怎么把童话故事讲成讽刺寓言了?”   “啊?讲错了么?”   “南辕北辙。”   文风眠有点尴尬似的:“我记得是这样的啊……那《夜莺》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一个皇帝被夜莺动听的歌声感动,把它圈养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郁檀说到一半停住了,“你是真的记不得了,还是故意的啊?”   “故意?为什么?”文风眠一脸无辜,“我真的没听过这个故事。”   郁檀不信地看着他。文风眠低低地笑了,凑了过来。   “讲给我听嘛。”文风眠绵绵地说,“我都收留你回家了。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又能怎样?就当是客人给主人的上门礼物。”   他眼眸含笑,郁檀瞥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行吧,学生会会长也会撒谎耍赖皮啊?”   “是耍赖皮,但不是撒谎。”文风眠一本正经地说,“真的从来没有人给我讲过睡前童话故事。寓言故事倒是有——我父母在我三岁时,就让家庭教师把标注音标的寓言故事拿给我学习了……”   他的声音忽地停住了,眼神也顿住。   叶雯。   他小时候的……家庭教师。   就在他骤然沉默时,郁檀说:“好吧,那我继续给你讲……这个画册能用吗?”   郁檀指着被文风眠随意地放在旁边架子上的空白画册。文风眠怔了一下:“可以。”   郁檀拿起画册,也拿起笔,对着文风眠笑了一下。   文风眠在那一笑里知道,郁檀知道他想到了叶雯。   文风眠的心本该是一个空洞,可现在,他觉得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郁檀说:“讲童话故事要配合绘本才好。可惜这里没有,我就随便画一下吧。”   他说:“皇帝在宫殿里听夜莺歌唱,他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直到皇帝收到了精致的、镶满珠宝的机械假鸟……”   皇帝渐渐冷落了真夜莺。   真夜莺离开金子做的鸟笼,飞回了森林。几年后,机械鸟坏掉无法发声,皇帝病重,死神降临。   在死亡的阴影降临前,真夜莺飞回窗前用歌声驱散了死神,救下了皇帝。   所有的侍从都离开了。他们以为皇帝死了,只有夜莺仍然在皇帝身侧,为皇帝歌唱。   皇帝感动愧疚至极,他请求夜莺为他留下。夜莺却拒绝了重回金笼。   它说,它不需要皇帝的报答,它已经从皇帝那里得到过它的报偿——皇帝聆听歌声时真诚的眼泪。   它还说,它不会留在这里,可它会在自由的时候飞来,为皇帝歌唱世上所有幸福的人与苦难的人。   ……   讲完故事,郁檀渐渐睡着了。   他因疲惫在沙发上睡去,脸靠在抱枕上,红扑扑的,比起夜莺,更像那朵心血浇出来的红玫瑰。   文风眠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很久后,他向郁檀伸出手。   先是碰了碰郁檀的肩膀,轻轻地,像是在确认郁檀不会醒来。   然后,用手做了他一直想做的那件事。   ——将手心,同样轻轻地贴在郁檀的脸颊上。   那一刻,文风眠意识到,童年时的他为什么会觉得父亲和叶雯的相处那样让他触动了。   他的父亲伸出手,叶雯将脸贴在父亲的掌心上。那一天,他意识到,他或许曾信任、又或许没有那么信任过的两个大人,早已背叛了他。   他们有着隐秘的亲密关系,排他的、私人的——总之,是将其他人排斥在他们的世界之外的。   可那一刻的画面,比起他、父亲、母亲和她的秘书四个人在名利场接受灯光和采访时的画面,更像是一个家。   或者比起“家”,更像是真正的“爱情”该有的模样。   如果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各有目的,夫妻可以为了利益结合,可以为了欲望与过去与其他人各自有家,如果他作为继承人和孩子,只是这个家必备的装饰品——   那么,他在他的未来,必须拥有他能独占掌控之物。   他的情人,他的“爱情”。   他想要的——那只夜莺。   手机收到信息,是之前的警察局局长发来的消息。他与文父是旧相识,得知郁檀是文风眠的朋友,也顺便把调查结果发了文风眠一份。   文风眠皱眉。他此刻并不关心郁檀今天在白金堡大学里做了什么,因怎样的愤怒卷入了怎样的乱子。   他不在乎,反正引起什么,他都能处理。   那只是可以被权势轻易解决的一点小小麻烦。   在这个风声呼啸、春天还没到来的冬夜,文风眠不在意白金堡的政治局势和恐袭动乱。他把撩开郁檀的额发,在怀里少年寂静沉睡时,于他额头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嘴唇轻啄柔软的皮肤,文风眠只想着一件事。   “你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求助了。”   这次不像几个月前那样,只是因他在Nex上给郁檀发了许多消息,郁檀不慎拨通了排在聊天记录最顶端的他的电话。   如同第一个执念的结被解开。   即使政局动荡、校园暴动、一个城市正在阴云里下坠,但它成全了他,让他得到郁檀主动打来的一个电话……   文风眠因此感到异样的、病态的满足。 第120章 你也新年快乐 事发24小时内,官方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   学生和安保之间的冲突被称为“因误解引发的校园秩序事件”,单个涉事安保被开除,声称这只是个别人员失控造成的结果,受侵害的学生已经得到了补偿。同时,校方将进一步加强学生安全意识与危机时期秩序教育,避免类似误解再次发生。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不久后,一段录像和一段录音在网上泄露。群众哗然。   安保羞辱高地人的几段话像是石头炸开浅水。讨论从“学生是否暴力”滑向“A国的反恐制度是否已经把高地人当做默认嫌疑人”。   连锁反应下,高地城市举行声援游行,高地议员要求议会调查,保守派要求严查校园激进主义,王室也在一天后,模糊地发布了“关注所有公民尊严”的声明。   警方否认曾要求证人封口。这场事件中的受害者小安却开始被媒体和政治人物争夺。他们以“为了高地”的名义找到她,希望她能代表整个高地对着镜头发表演讲。   除她之外,被找到的还有拍下录像的小艾。她高举摄像头质问安保的行为被视为勇气的象征。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声音的主人在被所有人寻找。   那就是在录音里最开始出现的、那个少年清冽的声音。   有人扒出他模糊的照片。混乱中,他挡在被他带到角落里的小安面前,清冷纤长,惊鸿一瞥。照片曝光后的瞬间,众人便开始狂热地寻找他的名字——从外形上来看,他比小安和小艾更适合用来“宣传”。   还有人说,他是最初向安保提出不公质询的人。在这场事件里,他才是真正的平民领袖。   但在白金堡大学学生库里的搜索毫无进展,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讨论甚嚣尘上。无数人在网上呼喊。   “高地学生无罪!”   “支持白金堡大学生的反抗!白金堡大学是平民的大学!是勇敢的大学!”   “他们敢这么对待冕桥和圣津的学生吗?”   但也有人说。   “这只是学生在受煽动后实施暴力行为!”   “如今是恐袭期间,他们身为受政府资助的公立大学里最优秀的那批平民学生,不仅不配合搜查,还围堵安保、借民族问题煽动暴乱!”   “我早就听说这些平民大学里有激进组织。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群平民学生在如此关键时刻都不肯配合政府的工作,毫无对政府的感激之心,更没有忠诚可言!”   喧嚣之中,郁檀返回白金堡大学。   学校里穿着制服的安保数量的确减少了。刷卡进学校时,郁檀就强烈地感到了这份不同。过去的面孔消失,新来的面孔们客客气气,几乎不单独拦截高地学生。   但与此同时,郁檀也发现学校里多出很多摄像头。   食堂里,教室里,乃至宿舍里……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静静追逐着所有学生。   校园里还有学生会成员在发传单。他们认为学校开除一个安保只是在找替罪羊,所谓的成立调查委员会也只是在拖延,希望学生和教职工们能和他们一起签名罢工,迫使警方和校方公布全部安保名单和内部文件。   还有人在主张与校方谈判,争取法律援助和公开调查。高地民族问题本就敏感,更何况如今又绑上了贵族与平民的对立,他们希望不要让校内运动失控。   风雨飘摇中,似乎只有一个地方保持了平静。那就是归汉白在校外的研究所。   可就连研究所都安静了一些。郁檀发现平时在办公室里最爱说话的那两个人不在,问了才知道,原来是跑去发传单了。   头发卷曲的高地女生倒是还在这里。她一直低着头工作,郁檀知道她今年3月博士毕业,在忙最后的大论文。   和她一样忙碌的还有几个人。工作到一半,郁檀出去打水,在茶水间撞到卷发女孩,本想和她打个招呼。   可女孩看了郁檀一眼,别开脸走了。   午饭时,郁檀又一次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学校那边传单游行得热火朝天的。”   “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学校已经道歉了,他们还要扩大冲突吗?白金堡大学的名誉受损了不止一点半点。网上一群人说我们这儿是公立平民大学,吃着政府的补贴低学费入学,不知道感恩……”   “我今年毕业,不知道再闹下去会不会影响我找工作……哎,李梦……”   “别问我!我受够这群人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喊着,那个卷头发的女生怒气冲冲地离开茶水间,在撞见郁檀后,她愣了愣,随后更加用力地走开。   茶水间里几个人看见郁檀,怔了怔,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   卓海下午出去了。研究所里只有靳阳和薛敏的态度依旧正常。靳阳还特意对郁檀说:“别放在心上,你这是见义勇为,没人能说什么的。”   郁檀“嗯”了一声。靳阳又说:“网上那些问你名字的你也不用担心,你是未成年人,按照法律,是不可以把你的名字放到网上的……”   “郁檀,归教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门口有人说。郁檀被靳阳拍了拍肩膀,起身过去。   推开办公室门,眼前的景象让郁檀愣住。   办公室里不止有归汉白。   还有前几天来过杜家庄园的,军情处的谷延。   “郁同学你好。”谷延笑着说,“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郁檀肩膀一紧。归汉白就在这时说:“还是个小屁孩呢,看到陌生人毛都被吓得竖起来了。坐下聊聊吧。”   “聊……聊什么?”   郁檀坐下。归汉白简单地让他做了个自我介绍,随后闲聊似地和谷延说了说郁檀在做的项目。最后,归汉白随口似地问:“对了,你们给方氏做的那个模型,我听靳阳说还没收敛?”   郁檀点点头。归汉白皱眉道:“给你们砸那么多资源下去有什么用?这点小活儿都干不利索……”   归汉白开始训人。谷延也知趣地起身了。他在和归汉白告别后,又和郁檀握手:“郁同学,再见。”   “再见。”郁檀说。   谷延的眼神带笑,可郁檀总觉得笑容的底部是带着探究的冷。   几乎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谷延走了。归汉白没让郁檀离开。他坐在办公椅上看着郁檀,好一会儿悠悠道:“今时今日好比昨时昨日啊——”   又坐起身体:“王建国同学,你知道你把自己惹进了多麻烦的事情里吗?”   郁檀沉默了一下,没推诿:“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确实不知道,也不能怪你对外界关注得太少了。反恐、民族、阶级、教育、公帑……谁让一点火星就能把A国这个大炸药引爆呢?还是在白金堡大学这么敏感的大学里。”归汉白喝了一口茶,“知道教育公平法案吗?是它让白金堡的这些平民学生能不需要学生贷款,就在这么好的大学里免费读书,把它从中产才能负担的好大学,变成了真正的平民精英大学。”   “……”   “但与此同时,从这里出来的学生大多成了提出法案的这一派的人才和政治拥趸,所以早有人看这里不顺眼了。”归汉白说,“所以早就有人盯着这里。今天学生围了安保,第二天就有人说免费大学养出了一窝不忠诚的白眼狼。”   郁檀说:“原来在A国随便做个什么事,都会有这么强的政治意味。”   “不满吗?那也没办法。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是世界第一大国,垄断性的,你想跑去哪里都没辙。”归汉白说,“你帮的那个小安和小艾都进校方和军方的‘激进化风险名单’里了。”   郁檀一震。归汉白又说:“好在你还是个未成年,还是佩兰的学生。”   “……佩兰。”郁檀轻轻地重复。   “是。A国人很迷信这种事。学术上是怎么讲的来着?阶级信任?或者‘老好人网络’。”归汉白说,“如果你出自顶尖贵族私校,比如佩兰,又毕业于冕桥或圣津,说话带有完美的上流口音,再加入几个上流俱乐部,你就会被自动归类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哪怕你当着他们的面传递情报、做间谍,他们也不会相信你会叛国。”   郁檀有点想吐了,但他笑着说:“所以佩兰公学这个地方还救了我。”   归汉白盯住了郁檀的眼睛。   “算是,也不算是。它让他们不打算镇压你,而是吸纳你。谷延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你是个满分考入国王学舍的平民学生。”归汉白缓缓地说,“你是怎么搞的,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了?”   郁檀一愣。归汉白沉默片刻,接着说:“想不到我的手底下竟然会出现第二个凌飞星。”   “什么意思?什么是第二个凌飞星?”   “你的数学老师没和你说过他年轻时的经历?十五岁考入国王学舍,十六岁被军方招募……差不多就是你这个年纪,一开始,是客客气气地邀请他去一个项目做数学游戏,然后,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把他的整个人生都绑进他们想要的项目里了。所有的成果对外保密,不能对外交流,没办法研究自己想要研究的东西,因为有用而无法脱身,离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放到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位置上慢慢废掉,要么哪天死在一个没人能查清楚的意外里。”归汉白说着,眼底露出黯淡神色,“至今,他还在因为防止泄密受到监视……”   但很快,他掩饰似地冷笑:“但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为了一个数学游戏把朋友丢下,浪费自己的大好人生……”   郁檀震惊地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吗?”   “我最近才知道……这不是重点,王建国同学!”归汉白愣了愣,有点恼火地说,“这群人最喜欢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小孩。脑子好,家世不硬,偏偏还想拯救世界,给个项目,夸两句天才,就糊里糊涂地上钩了。”   顿了顿,归汉白说:“所以你最好脑袋清楚点。我帮你挡了第一次,不代表我能帮你再挡第二次。他们还会接着来找你的,你这种小孩在他们眼里,简直是一座金矿。”   郁檀沉默。归汉白看他一会儿,忽地起身:“你看看我墙上那些证书和合照。”   郁檀看过去。归汉白说:“看看我这个办公室,再看看我这个研究所,我能公开发表成果,能带学生,能选项目,能做别人眼里的归教授。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凌飞星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能告诉别人。在佩兰时,他的成绩总是压我一头,我们两个共同的老师还总夸他,说他有赤子之心。可现在呢?”   郁檀说:“我知道……”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归汉白坐回办公桌前,又恢复冷漠神色,“你好好把这个寒假干完。你该拿的项目和荣耀我都会给你。不过在那之后,我会把你推到你该去的地方去,比如,能让你拿到冕桥大学法律系最高等级奖学金录取的地方。”   郁檀怔住:“你怎么知道……”   “这个选择很好。它至少能让你看起来更像是‘老好人网络’里的一员了。更何况,还有人愿意在这条路上罩着你。”归汉白低头打开电脑,“谈话到此为止,我很忙。该走了,王建国同学。”   郁檀深深地看了归汉白很久。   最终,郁檀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轻声说。   归汉白摆摆手,懒得理他。郁檀悄无声息地离开办公室。   窗外又在下雪。郁檀靠在窗边,心中有着强烈的怅然和失落。   很久后,他垂下眼睫。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这里所有人都是被雪风缠绕的石头。   而他大概也能想到,是谁告诉归汉白他的“理想”的了。   是文风眠吧。   大概不只是告诉,还有询问归汉白,是否能帮助他“完成”他的理想。   手机上弹出文风眠的消息,问他今天返校过得怎么样。郁檀看了很久,回复了三个字。   “我很好。”   再看飞信,在白金堡大学期间,郁檀加了不少白金堡大学的学生,其中也包括小安和小艾。   他在别的学生的朋友圈里看到小安。小安在几个高地媒体人的簇拥下走向演讲台,眼底还带着点惊恐,一遍一遍地讲着自己的经历,直到那段经历听起来像不再属于她。   无论她愿不愿意,她依旧成为了高地人眼中的平民学生领袖。   郁檀就在这时点开了Nex。他忽然特别、特别地想看陈舒言在干什么。   首页也有人在讨论白金堡大学的事,调侃平民们的冕桥怎么出了这种热闹,也有人问那个好看模糊的少年是谁。   即使还没人发现那模糊的影子是郁檀,郁檀也飞快地略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陈舒言在做什么。   陈舒言和那个漂亮的学生一起发了一张和魏龄公爵的合照。   看来,他们的圣诞舞会很顺利,特优生互助会终于拿到了佩兰上层的资助了。   郁檀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回想重生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走向自由。他希望自己这一生可以独立生活,不要被证明自己的欲望所累,不要再讨好贵族谋求利益,不要再陷入霸凌自己的体制的漩涡里。   可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只是一只琥珀里的飞虫。   他拒绝了陈舒言在走的、他也曾走过的那条路,却没有因此获得自由。   无论怎么做,都会被卷入这个世界的风云里,推动他不想推动的风波,被塑造成他不想看见自己变成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希望休息一会儿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可就在这时,手机震了震。   谁在找他?文风眠?   低头一看,竟然是出人意料的六个字。   “你也新年快乐。”   跨年过去好几天了,怎么会有人在这时祝人新年快乐?   下一条消息弹出来。郁檀在看见消息和发信人后,怔了怔。   “我马上要去参加RWLP的冬令营了。在那之前,我有一天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我能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来和你见一面吗?”   “——孟先明。” 第121章 海鲈鱼与洋葱汤 郁檀赶到路边餐厅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餐厅外边等候的高大少年。   薄毛衣,深色大衣,格子围巾系得规整,脚上的皮鞋也很干净,低调正式。少年等在户外的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本口袋书,却没有翻页。   他气质冷冽像冰雪。行人纷纷回头打量他的英俊,又迫于他的气势不敢上前搭讪。   几乎就在郁檀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孟先明就站了起来。他把口袋本放进大衣里。等郁檀走到面前,他抿了抿嘴,片刻才说:“好久不见。”   郁檀看了一眼餐厅,发现里面还有空位,于是问:“你在外面等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店员说要人齐了才能进去。”孟先明说。   “什么……外面在下雪,这么冷,还不能通融一下先进去吗?”   郁檀嘀咕。店里面的店员拉开门听见这话,辩解道:“没有啊,我们说过他可以进去等的,是他自己不肯进去!”   “哈?又在遵守餐厅规则吗?”   孟先明有点尴尬似的,刚想开口,店员说:“小哥,是你自己说在外面等着就好,方便看见你朋友什么时候过来,对不对嘛!怎么能把事情怪在我们头上呢?”   “呃?”   “快进去吧,外面冷。”   孟先明匆匆地说完,像是觉得这场对话已经无法挽救,转身替郁檀拉开了餐厅的门。   店员“哧”地笑了。随后露出了一点笑意的是郁檀。只有孟先明没有回头,神情依旧冷静,只是耳廓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孟先明坐在对面。或许是因为没有穿佩兰校服,也不再站在首席的位置上,少年看起来没有学校里那样冷硬,动作间甚至透出一点拘谨。   这点拘谨让郁檀想起了文风眠。   上次郁檀带文风眠去学校里的西餐厅,对方也曾对学生餐厅的环境表现出短暂的不适应。但孟先明和文风眠出身相似,大概也不习惯这种平民常来的地方。   郁檀这样想着,开门见山:“这家店我以前也没有来过,只是看它离学校比较近,不知道什么东西比较好吃。”   “你可以试试这家的鸭腿,还有牛肉塔塔。”孟先明说,“据说海鲈鱼也煎得不错……”   郁檀:?   “你怎么知道这家有什么好吃?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菜好吃?”   孟先明顿了一下:“地图上的餐厅评价里说的。”   郁檀疑惑地看着他:“你还看了评价?”   “你说要在这里吃饭,我没来过这里,所以在来的路上看了攻略。”孟先明说,“攻略说这里要排队,不接受预约。所以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没想到今天不需要……”   “现在是寒假,学生们都放假了,当然不需要排队。”郁檀说着,随手把围巾搭在沙发背上,“那就按你说的点吧。”   孟先明点点头,让服务生过来。除了几样广受好评的招牌菜,还点了一个洋葱汤和一个酥皮奶油汤。   在他点餐时,郁檀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天灰灰的,飘下来的雪也很黯淡。孟先明在这时说:“我听说你最近在归教授的研究所做研究……”   “很快就不在了。别聊我了,谈谈你自己吧。”郁檀说,“RWLP是什么?”   孟先明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圣津和皇家军校的合办项目。从这个项目毕业的人,能拿到两个学校的……”   “我知道了。所以你去参加项目冬令营?冬令营结束后,你就能拿到保送资格了?”郁檀打断他,“恭喜你啊。”   “不是保送资格,只是一张门票。拿到门票后,今年夏天,我需要去参加两所学校组织的保送笔试和面试考核。”孟先明说,“等到8月我才能拿到正式的录取。”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未来的军官了。提前恭喜你。”郁檀说。   郁檀发现自己现在其实没有那么想说话。想到之前的那些事,他的耐心就很差。可孟先明放下水杯,竟然说:“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嗯?”   “这只是一个职业选择。无论是选择成为军官,还是选择成为一名医生、一个画家。”孟先明说,“我不觉得这个职业选择本身有什么值得恭喜的。选择它,也不代表我以后能够做出什么成就。”   郁檀愣了一下,但还是说:“不能做出什么成就?你也太谦虚了吧。”   “为什么?”   “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了这个职业长出来的人……还有,我记得你的母族是军队系统的人吧?”郁檀说,“事情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么。文风眠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政治家,夏晔像他的父亲一样做工业之主。至于你,则循着你舅舅的路……我记得他是A国最年轻的少将?你没有信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我想要进入军校,不是因为他。”孟先明打断郁檀,“更不是因为能从他的身上继承点什么。”   “不是?”郁檀觉得有些困惑了,“那是因为什么?”   孟先明不说话了。他看向街角的积雪,直到服务生上了菜又离开。而后,他轻声说:“是因为一些私人的愿望。”   郁檀意识到什么:“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你当然可以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十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我曾失去过一个亲人。严格来讲,她那时是我舅舅的未婚妻,也是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孟先明平静地说,“那年她们两个人结伴去高地,做婚礼前最后的旅行,却在剧院里遭遇了恐怖袭击。”   “……”   “恐怖分子用一个剧院的人做人质,要求政府满足他们的无理需要。交涉拖延了两天,他们随机处决人质。我的舅妈是皇家军校毕业的学生,和我舅舅是同一届的。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牺牲。她带领人质们反抗,成功了,也失败了。”   郁檀把水杯推给他,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孟先明垂下眼:“人质们被她救了出来,她受伤了,没来得及最后一个撤退,躲在了通风口里,却被一个人出卖……那个人在逃跑后偷偷返回,想拿走自己皮箱里的珠宝,被恐怖分子抓住。为了活命,他出卖了她。她被恐怖分子们找了出来。”   “……”   “后来,那些人杀了她,把她挂在旗杆上。去剿灭那些恐怖分子的人却因为不听军令地冒进,没有抓住所有凶手,还放跑了他们的头领。”孟先明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水杯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除她之外,我的母亲也在那天一只眼睛失明。”   郁檀轻声问:“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即使经过治疗,她那只眼睛里的世界,也是永远模糊的。”孟先明说。   “那个头领现在被抓住了吗?”   “没有。”   “你的愿望,是把他抓住并处决吗?”   “不止,我希望这样的事再也不用发生。”孟先明说,“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所有事情。”   郁檀沉默,看着眼前少年依然挺拔却显得有些孤高的肩背,片刻道:“至少你比其他人更可靠。如果当年是你在那里,你一定不会擅自行动。”   孟先明不说话了。   他们对坐很久。孟先明先开口:“好了,汤要凉了,先吃饭吧。”   郁檀握住勺子,认真地抬眼:“吃饭之前我要先向你道歉。”   “……”   “我用偏见……提前判定了你选择职业道路的原因。我这样做,对你来说是不公正的。”郁檀说,“我很抱歉。”   说完,他低头去舀汤。孟先明突地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有一件事你没说错。”   “呃……什么?”   “我确实想要超过他。”孟先明说,“我希望我会比我的舅舅做得更好。”   郁檀呛了一下。孟先明给他抽餐巾纸,低头说:“我是不是不该在吃饭时说这些。”   “呃……”   “我觉得我们之间气氛很僵,你的心情看起来也很不好,所以,我忍不住在你质疑我时给出太多的解释。”孟先明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有些抗拒我。”   郁檀心头一跳,说:“也没有……”   “是因为我临时约你出来吃饭?还是因为白金堡大学最近的学生冲突事件?”孟先明说,“你觉得我会站在官方的视角斥责你吗?”   郁檀又开始咳嗽了。他忍不住说:“天啊,你能不要像个新闻发言人一样地说话吗?”   孟先明一愣。他掩饰似地喝了一口水:“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和你说话。”   他手指在水杯上不安地按着。郁檀说:“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还约我出来吃饭?”   “我只是……”孟先明看了郁檀一眼,又低下头,“其实在家里时,我想好过要和你说什么的。”   “说什么?”   “见到你后,又觉得很多话没必要说,也不需要问。”孟先明低声说,“很多东西,只需要看就能看得出来。”   “你想问什么?要不还是问问吧。”郁檀说。   孟先明很快地看了郁檀一眼。   “你还好吗?”他轻轻地说。   郁檀怔了怔,开始低头喝汤。   他喝了几口奶油汤,最后说:“……不太好。”   “因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使不上力,不知道方向在哪里、自己在干什么,一切都死气沉沉的。”郁檀托住下巴,“你觉得很意外吧?我也会说这样的话?”   “……是有点意外。”   郁檀自嘲地笑了一下。孟先明又说:“但我相信你不会一直停在这里。毕竟你可是敢在我和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阿什福算计出学校的人。”   “……喂!”郁檀有点哭笑不得,“现在不说我违法乱纪了?”   孟先明耸耸肩。他那姿态依旧不像是赞赏或认同,而是“你做都做了”的模样:“至少说明你很有实力。”   “那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所有事情都像阿什福那么简单,我总不能把A国的所有人都一个个干掉。”郁檀说着,又有点分心。   他散漫地看着街角,忽地说:“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实力越强,就越怕自己在不经意间,变成了被另一群人握在手里的刀子?最后发现自己这一生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到头来却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   “至少我知道,你和周天琦他们的音乐会是属于你自己的。”孟先明说,“这件事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郁檀惊讶地看向孟先明。孟先明的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以前我一直觉得你那时候很可怜。不及你优秀的演奏者万众瞩目,你却只能和三个朋友一起缩在一个小小的教室里,那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觉得自己很可怜……”   “喂!”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因为对于你而言,那就是你当下想做的、觉得幸福的事。只要你在向你想过的生活前进,别人怎么评判你、把这件事写作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孟先明说,“而我总算弄清楚……你那时候为什么讨厌我了。”   郁檀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佩兰内部那么简单。我总要学会接受这点的,一个人即使离开佩兰,也许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多选择,没有那么多路。但……”   “我会试着把这些路走成我自己的。”郁檀说,“也许路的尽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光明。但至少一路上,总会有几个愿意陪我吃饭的朋友。”   “你说得对。”孟先明点点头。   郁檀低头吃饭。孟先明又说:“你能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吗?”   “啊?为什么?”   “我好记下来,把这件事也写进日记里。”孟先明严肃地说。   “不是,你……咳咳!”郁檀没忍住,咳嗽起来,“你真的开始写日记了?”   “千真万确。我会往日记里写很多东西,看过的电影,书籍里的人生哲理,还有未来可能会广为流传的名人名言。这些会有助于后人阅读我日记的出版部分时,理解我的思想深度……”   “你在说什么东西,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日记里写啊!”郁檀喊完,才看见孟先明在笑。   ?   “开玩笑的。”孟先明说,“你总算笑了。”   ??   郁檀目瞪口呆:“你在开玩笑啊?”   “嗯。”孟先明低头喝了一口汤,皱眉,“这个汤很奇怪。”   “奇怪?”   “没有白兰地,牛骨汤的味道也很奇怪……汤体怎么会是清的?一点都不粘稠……”   “大少爷,这里是一碗汤八块钱的路边摊,不是你会去的高级法餐。”郁檀吐槽道,“有个味道就不错了。”   “好吧。”孟先明努力松开一点眉头,“这个海鲈鱼里的配料……好像也不该是这样的。”   郁檀:“……”   孟先明:“是简化了食材,还是这是一种独家秘方?”   郁檀眼睁睁地看着孟先明切了一口尝。孟先明嚼了两下,停住,又很有教养地咽了下去,把叉子放下来:“看来是简化食材。”   “这是觉得不好吃的另一种说法么……”郁檀吐槽,“看来前段时间你虽然在被关禁闭,每天也吃得不错。”   “嗯。你最近在吃什么?”   “我?白金堡大学的食堂咯。”郁檀没想明白话题怎么会这么跳跃。   “食堂怎么样?”   “一般吧,好在便宜,5块钱一大盘……”   “和这家店比怎么样?”   ?   “孟少爷,你体察民情呢?”郁檀忍不住说,觉得有点乐。   但孟先明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希望这家店至少比食堂好一点。”   ……?   “不然麻烦你大冬天地跑出来和我吃饭,却吃了一顿比食堂更难吃的饭,我会很愧疚。” 第122章 成熟 临别时,孟先明拿出一枚盒子:“今天吃这顿饭,是感谢你在平安夜时来看我……这是送你的圣诞礼物。”   他说这话时挪开眼,像是努力在给自己的邀约找一个可信又不暴露目的的理由似的。郁檀觉得有点好笑,接过礼物拆开:“围巾啊?”   是酒红色的、柔软的羊绒围巾。郁檀用手摸着,孟先明说:“你过来那天戴了条白色的围巾。我在想,你戴红色的应该也很好看……”   郁檀手掌顿了顿。孟先明又说:“还有一个,你的新年礼物。”   这次的礼物是一支奢侈钢笔,某个知名品牌的,笔身上刻着郁檀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盒不同颜色的金粉彩墨。   “这几个颜色都很漂亮。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孟先明认真地说,“这家的墨水很难订到。如果你喜欢某个颜色又快用完了的话,告诉我,我再给你订一瓶。”   郁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开玩笑似地:“你还挺省事的,不用费脑袋想以后的礼物了……”   “以后我还会送别的。”像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地打断了郁檀的话似的,孟先明愣了愣,连忙说,“我是说……你可以一直来找我,一直。”   郁檀骤然间有点慌。   好一会儿,他又开玩笑似地说:“你是说,每次墨水用完后吧?”   孟先明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郁檀骨骼细长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掠过垂在卫衣领口的凌乱发尾,移到郁檀的脸上。   两个月过去,郁檀脸上那点中性的圆润又少了点,柔软轮廓渐渐收紧,原本模糊的少年气里,已经显出一点锋利的男性骨相。   渐渐凌厉的轮廓,和他相似的喉结,那些正在长成的男性痕迹,提醒着他,这份注视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他愈发无法否认、也不敢触碰的禁忌。   “……嗯。”片刻,孟先明声音低了点,“每次墨水用完后。”   郁檀松了口气,他本想再笑一句,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起笔身上的名字。   定制这只钢笔再怎么快,也需要几天时间。   在放假后,孟先明一直在被关禁闭,没有和外界的通讯方式。   难道孟先明在放假前,就准备好要送他这个礼物了吗?   郁檀忽然觉得盒子比刚才更沉了一点,又听见孟先明说:“或者想买新的墨水时……什么时候都可以,一直可以。”   “……”   郁檀比刚才更慌。   他的名字刻在钢笔上,孟先明的目光却像是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沉重、灼人的热度。郁檀说:“我也应该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你之前来看我,就已经是我最好的礼物了。”   “不行,朋友之间要礼尚往来……”郁檀的声音随着来交账单的服务生哑住了。   孟先明的一举一动分明在说,你真的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在对面花店给我挑一束花吧。”孟先明忽地说,“马上要去冬令营了,我可以把它养在窗台上,每天训练回来,还能有花可以看。”   郁檀总算松了口气:“好、好啊。”   结了账,从餐厅出去,郁檀去花店挑花。   他略过玫瑰和山茶花之类能代表爱情的花,也没敢碰郁金香,最后让人包了一束银柳给孟先明。   “它的花语是光明和希望,祝你冬令营顺利。”郁檀说着,努力让自己去看孟先明的眼睛。   “谢谢。”   孟先明把花从郁檀手里抱过去。身体交错的瞬间,郁檀发现孟先明的肩背比他宽阔好多。   孟先明的手也比他修长宽大一些,带着点运动会有的薄茧,骨节非常有力。两人最近时,郁檀闻到一点古龙水的味道,不浓,存在感却很强。   在鼻间被另一个男性的气息侵袭时,郁檀也看见孟先明低头,用指腹拨弄、轻轻捏了捏了一下绒芽。   “毛茸茸的。”孟先明浅浅地笑了,“像小猫尾巴。”   他抬眼看向郁檀:“听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猫柳。”   郁檀脸上一热。   他匆匆地和孟先明告了别,转身走了几步,孟先明忽然说:“郁檀。”   郁檀一震,回头看见孟先明站在原地没有走。孟先明抱着他那束猫柳,正静静地看着他。   “什、什么事?”   又要抱吗?郁檀下意识地想。   “没什么。”孟先明像是发现了他的局促,垂下眼,顿了顿说,“需要帮忙时在Nex上找我,随时都可以。还有……佩兰见。”   郁檀说:“嗯……好,开学后见。”   说完,他快步地跑向白金堡大学。   孟先明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看着郁檀的背影,灰色的眼底有微不可见的焦躁和失落。   很久后,他把那束猫柳更用力地抱在怀里。   “好,开学见。”他说,“……朋友。”   刷卡,入内,郁檀回到宿舍。他感觉心底乱糟糟的。   孟先明还真是暗恋上他了啊。   他把钢笔、墨水和围巾收好。收拾期间,郁檀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有很多人送过他东西。   可他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   最开始是在那所私立学校里,在爬到顶端后,他收到过很多纸条和邀约,其中还有不少来自于霸凌过他的人。郁檀把它们视作一种新的羞辱,全部愠怒地扔掉。   后来,是在大学、是在进入名利场后,也有很多人向他表示过好感。   可郁檀的精神太敏感了。   有时候,他感谢自己的敏感,有时候,他恨它。它让他总能看出那些人是为什么喜欢他、想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肉体、名气、利益、才干……它让郁檀恐惧,觉得自己不是在谈恋爱,是即将被人生吞活剥。   再后来,他渐渐麻木,不期待从爱情里获得什么东西,完全关闭了收发器,不再考虑这种感情。   其实在那之前还有那么一次。郁檀曾唯一地考虑过,要不要和一个人试一次。   那个人与郁檀相识多年,是一个意大利导演,极其富有、英俊、家庭幸福、性格温和专一,毫无攻击性,很有教养。郁檀和他合作了许多年,他默默守候多年,对郁檀有长久的好感。   也许是因为人总会在年过三十时感到强烈的孤独,也许是因为郁檀那段时间在强烈的自我质疑中被折磨。郁檀质疑自己为何无法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他害怕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将其视为自己的一种缺失。   总而言之,他答应和那名导演试一试——他们暂时不以恋人相称,只约定像恋人那样更频繁地分享生活,看看能不能从原有的友谊里,再往前走一步。   可他们甚至没有走到接吻那一步,郁檀就先提出了结束。   那一天,导演沉默很久,对郁檀说:“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看着我的眼睛里没有爱,只有攫取。你只是想通过这段关系学到点什么,或者怎么证明你没有坏掉。哪怕我不能教授你任何东西。”   “……”   “我没有办法和这样一双眼睛共度一生。”   ……   郁檀用手蒙着眼,靠在床上。   还好,孟先明不一样。孟先明暗恋他,孟先明曾恐同,孟先明对自我有着近乎苛刻的负责要求。   孟先明也很认真,认真得像是人生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玩笑,会让人感觉不认真回应他,是一种对他的伤害。   但只要他不捅穿这层窗户纸,孟先明就永远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也不会逼迫任何人去回答他的感情。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郁檀低头看,是孟先明的Nex。   一张图片。   银柳被放在花瓶里。花瓶被放在窗台上。孟先明说:“我到冬令营了。挺好的,他们允许我养花。”   郁檀说:“哦,挺好的。”   “资料上说水养一个月后,它就能开花了。等佩兰开学后,它还能再开一个月。”孟先明说,“它的花期还挺长的。谢谢你帮我选了一种很适合我的花。”   “其实如果你干养的话,它还能保存得再长一点。说不定能放个一到两年。”郁檀说,“你就能一直看见你喜欢的小猫尾巴了。”   说完,郁檀有点尴尬。   他疑心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有点像挑逗,又不希望自己在孟先明面前这样,撤回又显得太刻意。孟先明却回复:“还是开花吧,你说过它的花语是光明和希望。”   “……”   “我希望它能萌发开花,有一些变化。”   孟先明又很快回了一句:“我说的是花。”   “……”   孟先明对这堆猫柳是挺好的,选了个漂亮的花瓶,还给它买上了肥料营养剂。郁檀又看了照片一眼,心想这种毛茸茸的植物也能开花吗?   再一想孟先明去年那种死板僵硬的司法天神模样,郁檀感觉孟先明到现在的变化也挺翻天覆地的,连花都养上了。   他闭着眼,用被子盖住自己,希望心烦意乱的夜晚赶紧过去,明天好能继续工作。   不过在睡着时,他梦见了奇怪的东西。   燥热、混沌、刺激的浮光掠影。梦境支离破碎,他醒来后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躲。   第二天,郁檀在一种陌生的黏滞感中醒来。   翻开被褥后,郁檀整个人僵了一下。   空气里冰冷的湿意扑面而来,郁檀却浑身发烫。白金堡大学的宿舍区一片寂静,趁着天还没全亮,他抱着床单和被子,脚步有些慌乱地走向了洗手间。   在食欲和睡欲越来越强烈、个子越来越高的、这个从16岁开始迈入17岁的冬天,郁檀有点惊慌地发现。   他青春期迈入成熟的另一个标志也到来了。   在孟先明进入RWLP的后一天。   ……   “很好,公司对你们的研究成果很满意。期待你们的下一步结果。”   会议室里,新主管站起来和靳阳与郁檀握手。靳阳有点局促,但更多的是激动:“谢谢谢谢,感谢贵司的认可。我也要感谢您在实验数据和内网测试上的慷慨分享和鼎力支持……”   “比起我们,你更应该感谢你身边的这位同学。”方赟泽微笑着说,“是他的据理力争让公司重新审核了内部的批复,让你们拥有了进入公司的权限。”   他看向旁边的郁檀:“当然,我们也感谢他。他的反馈帮助我们优化了内部流程,对公司很重要。”   郁檀扯了下嘴角,也露出一个微笑。   会议结束,靳阳和主管聊后续开发的事。方赟泽走到郁檀身边:“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郁檀看了他一眼。   方赟泽戴着他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穿着蓝衬衫黑西裤,打着黑领带——看起来倒挺像是个斯文的职场精英了。他说:“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你接下来是继续在研究所干么?”   “先请假几天,去参加个比赛。”郁檀说。   “比赛?是最近的建模大赛吧,我听靳阳说过。”方赟泽说,“你和大学生一起参加?”   旁边的人招呼着晚上去聚餐。郁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别套我话。”   方赟泽无奈,在郁檀出门前帮他拉开了门:“我以为你现在已经很清楚我不会给你使绊子的事了。”   “可惜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哪怕你这种人不想使绊子,和你有关的绊子也会被甩到我身上。”郁檀说,“我不想倒霉,所以只好离你远点。”   方赟泽耸耸肩,和郁檀一起下去了。   项目第一步验收成功,方氏几个人决定带着两个学生一起聚餐。靳阳在居酒屋里坐下,看了一眼菜单,连忙说:“今天应该不是aa吧……?”   几个成年人笑了。其中一个人说:“公司有招待经费的。让你们两个学生aa?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死。再说了……”   那人对着方赟泽讨好地笑:“咱们的太子爷还在这里呢。”   方赟泽客气地笑笑:“随便点,都辛苦了。”   又抬手让服务生来,给每个人上了两只鳌虾。   “那就好那就好。”靳阳松了口气,又瞅了几眼那一串就要大几十的菜单,“那我来个……烤鸡翅吧,再来一点牛舌。郁檀你呢?”   郁檀说:“我饿了,随便,给什么我都吃。”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点了一大桌,又点了一堆啤酒。靳阳忙说自己不喝酒,公司职员调侃道:“喝点嘛,都成年人了。这家店的生啤很不错的!”   “那……那我尝尝吧。”靳阳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室内挂着灯笼,照着暖光。这家居酒屋在白金堡算是网红店,面积很大,人很多,但并不乱,能来这里吃饭的也多是富家子弟或大公司白领。   坐在他们身后的就是另一家大企业的高级白领们,正在聊上个季度新发给员工们的rsu。靳阳听着听着耳朵都直了,又看着面前像是习惯了在这里聚餐的方氏员工,偷偷地对郁檀说:“郁檀啊,这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毕业后的生活啊。”   “在菜单上点菜不用看价格,有公司替你结账,和同事在茶水间里聊新到手的股票,下班以后坐在暖光里喝啤酒,再开一辆柯氏的新款自动驾驶车……”靳阳打了个嗝,又看着对面客客气气地拿着茶水在和主管碰杯的方赟泽,“而且太子爷还那么和善。咱们这次做项目,太子爷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   他碰了碰郁檀:“咱们要不要过去给太子爷敬一杯啊?”   “没必要那么刻意。”郁檀说,“大家一起干一杯吧。”   他端起酒杯,邀请大家一起干杯。方赟泽一直在看郁檀,在所有人举杯后,他也把杯子举起来:“那就敬大家。项目是你们做出来的。”   宾主尽欢。啤酒喝完了,有人让服务生再上。服务生端着啤酒匆匆过来,却撞到了一个女孩身上。   “没长眼睛吗你!”女孩尖叫,“这是我刚买的裙子!”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慌张地说,“真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这条裙子不能水洗的,这下彻底完了。嗯?我说是谁在这里打工?原来是你啊!叶薇!”   吵闹喧嚣。所有人都抬头去看,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莎莎?”   “不长眼的特优生把啤酒泼到我身上了。”叫莎莎的女孩恨恨地说,“叶薇,你不是会长吗?不是从特优生互助会里捞了不少钱吗?怎么还在这里打工?”   挡在路上的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个是“熟人”。一个是金雀花特优生互助会的会长叶薇,一个是好久不见的颜澹。   还有一个人是颜澹的堂妹,颜莎。   “对不起。”叶薇像是没听见她羞辱自己的话似地,低着头,“我想办法把你的裙子洗干净……”   “你听不懂人话吗?这条裙子洗不干净了!还会长呢,出来打工都走不稳路,等等……”颜莎说着,忽地恶意地看了周围一眼,“来这家店吃饭的有钱人很多的。你该不会是想故意把酒撒在有钱人身上,好勾搭他们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颜澹皱着眉,不快地说:“颜莎,让她赔钱了事吧。还在聚餐呢……”   突地,他震惊了:“你怎么在这里?!”   颜莎回头。她没看清颜澹身后的人,只是看见自己的堂哥顿时瑟缩似了的,对她说:“行了行了,都是误会。颜莎,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走吧,希泽哥还在等着呢。”   颜莎:“……嗯?……嗯嗯??”   被堂哥狂拖着往餐桌走,颜莎没解恨,还不忘骂了叶薇一句:“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靠着小手段上位又能怎么样,我早就受不了你们这种装可怜的模样了!靠着保护性政策把人挤下去的家伙!”   自始至终,叶薇不发一言。   她蹲在地上打扫完地面,又把玻璃碎片扫起来。在那之后,郁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转眼就看见皱着眉的方赟泽。居酒屋老板过来给方赟泽道歉:“方少爷,实在不好意思,新来勤工俭学的是个学生,没什么经验。”   “没事,也不用让她赔钱,勤工俭学也不容易。”方赟泽说着,看了郁檀一眼。   看来方赟泽在这里还是个熟客。郁檀没说话。   聚餐结束后,所有人各自回家。靳阳今天约了附近的朋友看电影,也先溜了。   郁檀正要去地铁站,一辆车开过来,方赟泽拉下车窗:“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回去。”   “你开车?”郁檀看着驾驶座上的方赟泽。   “我16岁时就考了驾照。”方赟泽说,“驾驶记录比夏晔好。他撞坏过他家的花坛,我没出过事故。”   “算了吧,我自己回去。”   “怕我行驶技术不好,还是怕我拐卖你?”方赟泽说,“没必要这么警惕。只是想聊聊工作上的事。”   郁檀笑笑。方赟泽又说:“还有今天居酒屋里那个女孩,让我想到了我们之前的事,我想和你聊聊。”   “不用聊了。有什么事,下次公事见面、或者回佩兰再说吧。”郁檀说,“没有欲拒还迎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单独坐车聊天这件事,适合我们关系再好点后再说。”   方赟泽一怔,片刻,他很有礼貌地点头:“好的,晚安。”   说完,他开车离开。   车里,方赟泽若有所思地抿唇,脑海里是郁檀刚才站起的身影,和颜澹的退步。   还有颜澹和颜莎在这里聚餐……还有那句颜希泽。   颜家真正的嫡系,前两年从冕桥主动停课,跑去南方旅行的天才艺术家。   也是曾让方赟泽无比嫉妒的、让他的母亲赞不绝口的人。   不过还好。方赟泽想,这个人比他们大了足足六岁。   是故绝对没有可能进入他们的生活里。   车辆开走后,郁檀继续向地铁站走。   就在这时听见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可以劳烦你把我扶到旁边的诊所去吗?我刚刚在后巷丢碎片时滑倒了,伤到了脚踝。”   郁檀回头。叶薇苍白着脸,扶在墙边。   “你是郁檀对吗?我是金雀花的学生,在舞会上见过你。”她说,“我叫叶薇。” 第123章 三月开学 “谢谢你送我到诊所来。”叶薇说。   “没事。这家医院在网络内,你的医保卡是全包的。”郁檀说。   叶薇点头,看向自己经过包扎的脚踝。她皮肤很白,黑发垂在脖颈上,柔弱而干净。   但刚才伏在郁檀背上时,叶薇看见他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后颈,竟比自己的手腕还要白。   他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年,长而浓密的睫毛让人错觉他柔软,但对于叶薇的身世与境况,他好像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是问:“你一会儿有家人来接你吗?”   “……没有。”叶薇摇头,“我没有家人了。”   “没有?”郁檀一怔。   “他们都去世了。我一个人租房住在外面。”叶薇想了想说,“我室友在酒吧打工,不过她要凌晨才会回来,我可以让她来接我。”   “……算了,你住哪里,我把你送回去吧。”郁檀说,“你老板不至于这时候还要让你回去打工吧。”   “不知道。”叶薇低下头,“我刚才忘了通知他。我打个电话吧。”   电话接通,里面便传来男人的怒骂声。郁檀不等他继续辱骂,夺过电话说:“她是在你的居酒屋里受伤的,是工伤。按照法律,你应该给她赔偿!”   “勤工俭学不算?那好,雇佣未成年人打工,你违法了,等着举报吧。”郁檀冷笑,“总算怂了?那就老实点,别想着给人找事!”   郁檀挂掉电话。叶薇静静地看着他,在他看过来时小声说:“谢谢。”   “没事。他怂了。”郁檀说。   “你对法律好了解。”叶薇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些法律。”   “无聊时翻书看的。”郁檀没说自己也曾考虑过找兼职的事,“你把住处的地址告诉我,我打一辆车。”   他加了叶薇的飞信。叶薇忽地说:“不过,刚才他应该听出你是谁了。”   “呃?”   “你们说到后半段时,他突然变得更怂了。我想,他应该想起来你是那个和方赟泽一起吃饭的人了。”叶薇说,“刚刚他们一直在后厨讨论你是哪家的公子来着。”   郁檀愣了愣:“不会吧?”   “肯定的。你刚进店里,他们就注意到你了,然后一直在看你。”叶薇说,“还有人猜你是不是孟家的。”   郁檀耸了耸肩:“我可不是什么大家公子。”   他不是没想过,叶薇或许在试探他的身世。   但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本来就不是那个阶层的人,也不对自己的出身感到可耻。   “是什么不重要。有能力让他们觉得你是,就够了。这种能力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叶薇的声音依旧轻柔。郁檀蓦地转身,她对郁檀笑了笑。   叶薇像是一盆很会审时度势的植物,安静地生长在墙角,只要没人触碰她,她就什么都不会说。   不过在汽车抵达前,她说:“你刚刚是不是在想,我不愧是金雀花特优生互助会的会长,这么有心机?”   郁檀:“没有。”   “我听陈舒言身边的人说过你,他们说你很有心机,明明谁都说不清楚你是哪个家族出来的,还整天在贵族的圈子里混。”叶薇说,“陈舒言也和我说过你,他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是个很善良……但很可惜,不愿意和他走在同一路的人。”   这些人的评价不出郁檀的意料。但郁檀没接叶薇的话茬,只是说:“我刚刚只是想,如果这份心机能让你在金雀花好好生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薇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郁檀转头看见车来了,平静地说:“想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下去不被生吞活剥,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出租车送叶薇回住处后,郁檀扶她上楼梯。很难想象白金堡还有这样的老式公寓,没有电梯,楼梯也很陡峭。   郁檀把她放在狭窄的客厅里,说:“这两天你得多点外卖了。”   “啊,那好贵的。”叶薇说。   郁檀看了看有点漏水的墙纸:“我记得金雀花也有特优生奖学金,还有临时助学补贴。你要不要申请一下,先换个好点的住处?”   “没必要。”叶薇摇摇头,“过几天我妈妈的朋友会来看我,运气好的话,我就能搬出去住了。”   “运气好?”   “嗯。她两年前说过要收养我,后来没提这件事。上周,她又和我说起这件事。我猜她是不孕治疗又失败了。”叶薇淡淡地说,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所以又想到让我去做她的养女了。”   郁檀回头,看见叶薇在刷外卖软件,像是在研究哪个软件点单价格最低。   “那就别退房,哪怕她承诺收养你,也不要把你攒的钱给她。”郁檀说,“证件也别给她。”   叶薇的手指彻底顿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郁檀说:“我先回去了。去医院复查的话,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推开门下楼。   在他走后,叶薇扶着沙发站起来。她挪到阳台上,在窗帘后看郁檀远离的身影。   少年没有打车。他扫了一辆单车,向着地铁的方向驶去。   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郁檀的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   手机里有人给她发来消息:“薇薇,颜莎那个傻蛋又在群里说你坏话,她还在记恨你抢走她演出名额的事呢!”   叶薇安抚报信的女孩,一副宽容的模样,心里却在想没事。   颜莎还是这副蠢样,下学期的演出名额,她也不可能拿到。   除此之外,她还要利用今天这件事,从颜莎手里抢走更多的东西,奖学金名额、去研学的机会……   既然这个世界的人将她视为可以肆意欺凌的底层人,那她扮做他们想看见的那种小白花,精准地抓住那些边缘的政策和自以为是的同情……   恶意地利用他们,像吸血藤似地往上爬,又有什么错?   金雀花的特优生互助会也是这样的组织。贵族用她们展示慈悲、维持稳定,她们用组织与贵族合作,上下攫取资源。发展十年至今,这套交换早已运转得滴水不漏。   于是,当陈舒言向她请教运营互助会的事时,叶薇只觉得可笑。   让她觉得更可笑的是,陈舒言已经熟练地生长成了这个组织的头领该有的模样、做着她会做的事,却一副以为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在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的模样。   前天,陈舒言告诉她,他们已经拿到了魏龄公爵的投资和背书,但也发来了求助。魏龄公爵向他提到了高地危机的事,询问互助会中的高地学生名单,并邀请他们参与一系列促进校园融合、公民认同与跨地区理解的活动。   陈舒言对此有些苦恼。好几个高地特优生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不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跑出来参加这些活动。   他询问叶薇,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在满足公爵的要求的同时也让那些学生更信任他。   在居酒屋后厨里,叶薇收到这条短信。她看了这条短信许久,又透过窗户,看见了坐在桌边的郁檀。   她记得这个少年。在圣诞晚会上被佩兰的一群贵族少年争抢,令人印象深刻。   也让叶薇觉得——他是个比陈舒言更高明的、来自底层的操纵者。   这种在丛林里发现更聪明的同类的兴趣,让她在扭到脚踝时果断地叫住了那名路过的少年。   ——可现在叶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读错了什么。   拉上窗帘,叶薇返回房间之中。   她拖着受伤的脚踝,把房间收拾得更干净了一点。等那名能收养她的富有的唐女士到达时,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可怜、自强不息。   直到她能成为那名女士的财产的继承者。   抢在另一个虎视眈眈的继承者之前。   叶薇用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她记得她看中的养母曾提到,那个有礼好学的少年是她的远方侄子。   而且也想转入佩兰读书。   无论是在佩兰还是在金雀花,所有人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而且,几乎都是为了跨越自己的阶级——或者让自己的阶级维持在高位。   叶薇不确定郁檀的目的。但看着这两所学校来自底层的聪明人们都学会了利用与贵族们的关系攀升……   而郁檀拒绝搭车方赟泽的模样,却不像是欲拒还迎。   陈舒言把新的企划书发了过来。叶薇仔细地看这份能让他得到公爵更多重视的东西,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很想知道郁檀有朝一日,会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   “BICM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测试一下网络。”   “网络一切正常……我要的快乐水呢?冰好了吗?”   “一楼有制冰机。好了好了,开题了!”   靠近白金堡大学的一座旅馆里,三个少年同时坐直了身体。李绍白看了一遍题目,眼睛有点发直:“郁檀,题目你熟悉吗?”   郁檀扫了一遍,勾起唇角。   “当然,我押中了。”郁檀说,“软件打开,我们要开始忙活了。”   三天时间眨眼过去,外卖盒在桌角越堆越高,窗帘没有拉开过。模型跑崩了两次,李绍白凌晨四点趴在键盘上睡着,又被郁檀用冰可乐贴醒。   终于提交完最后的论文,三个少年连庆祝都来不及,横七竖八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一夜过去,周天琦首先醒了,然后是郁檀和李绍白。李绍白醒来时还在嚷嚷:“等下,论文……”   “交了,睡着之前就交了。”郁檀说。   “那我们的奖……”   “两个月后颁发。”   李绍白没睡醒似的:“那现在……”   “想想吃什么吧。”郁檀闭着眼用脚去勾拖鞋,一下子没勾到,“我请客。”   “你请客……”李绍白呆呆地,好像还没从竞赛里缓过来,“那……那我要吃拉面、咖喱饭、还有画着爱心的蛋包饭!”   “行。”郁檀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天琦,你搜搜附近有没有二次元喜欢的女仆咖啡厅……”   “靠!我也没有那么二刺猿吧!去普通的就行!”   李绍白大喊着,还是穿上了自己的机甲痛衣,又鬼鬼祟祟地用羽绒服把它裹在了里面。   一转头却看见郁檀也换上了衣服——还是李绍白那件印着动漫美少女贴贴的猫耳卫衣。   “呃呃?!你?”   “前天打赌时说过,要是你那个程序跑得通我就穿这个。”郁檀说,“愿赌服输。”   他穿得坦然,李绍白却愕然了。好一会儿,李绍白在郁檀要出门时扭捏地说:“还是算了吧。穿这个出门会被人当成变.态的。”   郁檀撩了一把头发:“怎么会,只会显得我数学很好。”   李绍白还是很纠结,一副觉得自己害郁檀丢尽脸面的模样。他畏畏缩缩地挡在郁檀前面,在进入餐厅后还有点局促。   郁檀却很坦然,还在蛋包饭上来后找服务生要了番茄酱,顺便在李绍白的蛋包饭上挤了颗爱心。   “呃呃呃?”   “喏,给你圆梦咯。”郁檀说着,端起可乐,“干杯,庆祝我们竞赛顺利结束。”   周天琦也举杯,只有李绍白还在发呆。李绍白低下头,声音有点抖:“……被美丽阳光现充拖出阴暗洞穴的死宅一定会倒霉的……”   片刻,他举起杯子,像是下定决心豁出去了似地说:“干杯!!”   吃完饭,三个人还顺便在商场附近的模型店里逛了逛。李绍白突然变得很健谈似地,开始滔滔不绝地和二人科普他最近在看的一部战斗番,还跑去柜台买代币抽扭蛋。   周天琦看着他的背影,对郁檀说:“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绍白这么开心。他头一回话这么多。”   “看见他满墙的海报时,我就猜到他肯定是个话痨了。”郁檀说着,看见李绍白拿了两个扭蛋过来。   “给你俩的!”李绍白说。   “不会是你刚才说的那部番里的两个女角色吧……”   “想啥呢,我刚刚看了,她们不在池子里。”李绍白不满地说,“这是饭团猫,我抽了三个,刚好是三个不一样的,我们一人一个。”   三个吊坠,三个不同花色的猫趴在饭团上,圆滚滚的样子非常可爱。周天琦拿了那只黑的,李绍白拿了那只橘的,郁檀拿了那只表情很邪恶的白猫。   “好了,这是在佩兰也能戴的吊坠,不会被人说变态的那种。”李绍白得意地说着,“行了,今天很开心,我要回网咖打工去了!”   说完,他摆摆手,消失在地铁站。周天琦说:“我也要去高铁站了,今晚坐车回家。”   郁檀挥了挥手:“拜拜。”   他顶着猫耳卫衣坐地铁回白金堡大学,在宿舍里换下卫衣,改回平时的装束。   又踏着夜色回到研究所里工作。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他得给最后的工作收尾。   顺便回复了文风眠的消息:“嗯,竞赛很顺利。”   “周末出来玩吗?好啊,新上的那部电影你想看吗?”   “就在大学城里看?好啊,看完了也可以在附近逛逛。”   那只表情邪恶的白猫,则被他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   时间走到三月,白金堡还在下雪。但墙角的树梢上,也有新芽绽放。   在研究所的最后一天,归汉白看完了郁檀提交的所有资料,也递给了他一封介绍信。   “你在我这里的项目还得花时间收尾,接下来一学期别想跑。”归汉白说,“还有,下学期的第一个周末去慧桥法律援助中心报道,它是我的一个校友建立的,也是冕桥大学法律援助网络的合作机构。做你的下一步台阶,它再合适不过。”   郁檀低哑地说:“谢谢。”   “这是你的第一步。你在那里可以接触到很多人,法院的、报社的、学校的、也会碰见那些一辈子都没机会认识这些人的普通人……能学到多少东西,算你的本事。”归汉白说,“在你这个年纪时,我也曾经以为,靠自己的智力能改变一切。”   郁檀猛地抬头,归汉白接着说:“到最后,我发现在A国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靠智力最多能替自己凿开一条路……一条只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的路。你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不过研究所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要是以后活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回来给我当牛马。”   离开研究所前,郁檀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信封上联系人的名字,郑岚。   3月1日,佩兰再度开学。郁檀拎着皮箱走向校园。   校门口被豪车堵得水泄不通。今天提前返校的人比平时更多,所有人都在伸长了脖子,讨论着风云人物,等待去年圣诞舞会的热闹继续。   “苏奕行在西翡翠出席慈善活动呢,今天不回学校……”   “乔愈返校了!第一个!”   “方赟泽也返校了!第二个!”   “秦延灏去琥珀馆了……第三个!”   “夏晔还会返校吗?我听说夏家最近和政府又签了一笔大合同,是不是要……”   “RIOT四个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夏晔为了那个人和其他三个人闹掰了吗?整个寒假,我看见他们都在各自活动……”   喧嚣之中,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了校门口。   英俊少年打开车窗,眯起眼看向议论的人群。众人顿时屏息,声音最大的几人恐惧地低下头。   冷淡地扫过众人后,夏晔忽地笑了。他吹了声口哨,很随意地说:“秦延灏说要在琥珀馆里举办开学派对——被RIOT邀请的客人们,记得查收你们的邮件。”   说完,他在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的保安们的战战兢兢中,将跑车开进了学校。   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直到有人说:“跑车停在琥珀馆外了!”   “夏晔进琥珀馆里了。秦延灏也在那里。所以RIOT和解了?还是四个好朋友?”   众人议论纷纷,直到有人眼尖地喊道:“会长!”   “文会长!开学快乐!”   文风眠下车,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随后,他拿起电话。   电话拨通的瞬间,隐蔽的角落里有手机铃声响起。几个人向着角落那边看去。   而后,他们怔住。   另一边,文风眠对电话那头温和地说:“郁檀,我到学校了。你回来了吗?” 第124章 变化 少年在角落里站定。   鸦雀无声。   依旧是漆黑的发,白皙的脸,眼睛依旧很大,睫毛依旧长而浓——就像上学期所有人所认为的那样,那是最漂亮的女孩才会拥有的一双眼睛。   可如今,那双眼睛的眼窝更深,眼尾也更长,上眼睑折下阴影,让眉眼在冷淡里带了几分介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妩媚。   少年正面仍有美貌少女般的精致,转过脸时却露出少年锐利的弧线。侧脸柔软的线条被高直的鼻梁撑起,像是水彩绘制的面容忽然间被铅笔勾出了鲜明的阴暗面。   他靠在墙边,像是一夜之间长高了数厘米,原本偏窄的肩膀展开,衣领下锁骨线条突出,四肢修长,微微显露喉结的脖颈也更长,偏头看向这堆热闹的姿态,像是漫不经心路过的天鹅。   薄、清晰、漂亮又锋利。   锋利得削去了那些曾在上学期让他被误认为女孩的柔软甜美,却也让他成为了一个漂亮到让人不敢盯太久、又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注视一个男孩的少年。   那些关于“校花”的起哄骤地哑然。郁檀接通电话,随意道:“如你所见。”   “中午一起吃饭么?”文风眠笑着说。   “不确定,我很忙。晚上全校晚餐时再见吧,我得给宿舍做个大扫除。”郁檀说,“先挂了。”   他来时无声,接到电话时压下了一个校门的喧嚣,走时又如来时毫无波动。   在他走后很久,校门口的秩序才恢复流动。有人脱口而出:“他怎么长这么高了。”   “看起来有一米七四、一米七五?只是一个假期……变化这么大……”   “以前看起来更可爱啊。”有人怏怏地说,“现在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有人装作没看见郁檀似的,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谈笑、往学校里走。有人失魂落魄,像是刚才出现的漂亮少年吃掉了一个他爱过的漂亮女孩。   还有人陷入沉默,刻意避开郁檀走过的路,从另一扇小门入校,收敛的动作隐隐透露恐慌、甚至有人透露出了仿佛被欺骗过的敌意、或恼羞成怒。   活像郁檀曾故意长成女孩的模样来欺骗他似的。   但也有人神态反而变得更加玩味似的,眼里透出更强的征服欲和探究欲。   “喂。”一个人不怀好意地用手肘推了一把旁边的男生,“你魂牵梦萦的佩兰大美女回来了。”   那个男生很健壮,在被旁边的人说破后,顿时有如被羞辱了似地涨红了脸,故作傲慢地耸了耸肩。   “挺好的,他终于看起来像个男的了。”他轻蔑地说,“这下常越那些人总不该怜香惜玉,舍不得找他算账了吧?”   笑声重新响起来,一群男生簇拥着往校内走去。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车拉开了车窗。   “一个假期过去,他变化还挺大的。”不死鸟兄弟会会长贾斯汀路过时笑着说,“霍弘,你怎么看?”   霍弘手搭在车窗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没变化,没区别,还是佩兰最漂亮的男孩。”片刻,他也笑了,“——我们所有人的漂亮男孩。”   从车上下来,霍弘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郁檀是他上个学期没有得到过的人。那时,郁檀是这所男校里所有男孩眼中唯一的漂亮女孩。   现在,一个寒假过去,关于性别的痕迹如此确凿,郁檀不再是被当女孩逗弄的异类。   而是成为了一个需要被收编、征服,或者惩罚的漂亮男孩。   兴致勃勃地,霍弘想,一个漂亮成这样的男孩,能不能也被折服、占有、逼到失态?   而且他知道,除他之外,学校里的很多男生也是这么想的。   不远处,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   郁檀消失在小路尽头后,几张照片被传进了不同的群聊。   ……   开学第一天的公共休息室很热闹。郁檀拖着箱子刚路过那里,就听见杨格向他打招呼:“哟,美少年!”   上学期还在管他叫美女的杨格笑得贱兮兮的:“你现在长得更像男的了,以后不能叫你美女了,就管你叫美少年吧。”   郁檀白他一眼,懒得和他说话。杨格讨了个没趣,继续和其他人聊天:“今天A-list返校到第多少个了?孟首席怎么还没回来?”   柯陌也早早地回寝室了,正在往客厅里喷消毒水。郁檀对他说:“新学期好。”   “嗯。”柯陌摘下口罩,“新学期好。”   郁檀正想和他说自己也可以打扫一半,柯陌已经严肃地说:“第一周有开学考。收拾完后,我去复习,我们这学期的对决从今天开始。”   “……”算了,懒得和卷王说话。   校内频道热热闹闹。郁檀只收拾宿舍,顺便提防有蟑螂来扒寝室门。   没过多久,真的有人来邦邦敲门。郁檀头皮一麻。   门外却传来南昳的声音:“郁檀!你在宿舍吗!我给你带了旅游纪念品!”   开门看见南昳和周天琦,郁檀总算真心地笑了。一个假期没见,病怏怏的南昳气色好了点,不知道有没有趁着寒假偷偷谈恋爱。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来找你,正好在路上遇见天琦,他也有个好东西要带给你。”   “什么好东西?”郁檀问。   周天琦抿着唇笑笑,温声说:“我通过冬令营了。”   “啊!”   “这学期我开始参加集训,顺利的话,今年夏天就能拿到保送名额了。”周天琦说。   郁檀也笑了,他抱住周天琦,真诚地说:“这真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天琦的礼物第一,那我的礼物岂不是垫底了?不行,吴炯那家伙呢!他怎么不在,我要看他给我们带了什么礼物来!”南昳拿着郁檀给他的纪念品嚷嚷,“走走,我们去找他!”   郁檀也觉得奇怪。吴炯昨晚还在群里兴高采烈地说想念学校的南瓜汤了,今天一整天竟然在群里悄无声息。他发了个消息:“吴炯你到学校了吗?”   没有回复。南昳说:“可能是在收东西没看手机,我们去他寝室找他。”   也有道理。郁檀正要点头,瞧见柯陌一脸不善地从房间里出来,立刻发觉自己吵到了室友:“我们走吧。”   他一手推着南昳、一手推着周天琦往外走,身后飘来柯陌的声音:“谢谢。”   又一句:“距离开学考试还有七天。”   “……”   “你室友真是个奇人,这就是人造人吗?”南昳好奇地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   “什么事?”   南昳忽地脸红了,有点扭捏地说:“我妈妈说,柯陌他爸爸在制造他时去掉了一些对于完美人类来说不必要的基因,我想知道……额,他有没有那个欲望啊?”   郁檀:“……”   南昳:“哎呀,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就想知道在他爸那种人的眼里,那个欲望是不是必要的啊!”   头好痛,谁懂,南昳还一直在旁边开脑洞。郁檀说:“要不然你直接去问他吧。”   “我和他又不熟,郁檀,你和他住在一起,他房间里有没有贴什么美女海报、或者美男海报之类的?”   “我不清楚……嗯?吴炯还没回来?”   快到晚宴时间了,属于吴炯的寝室还是空着的,郁檀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依旧石沉大海。晚宴集合时间到了,郁檀跟着其他人汇入进大礼堂的队伍,不免心焦。   他心不在焉,自然也无视了周围人打量他的眼神。等在国王学舍的长桌上坐下后,郁檀才发现自己的左右两边都没有人。   甚至坐在他对面的柯陌身边都有学生。柯陌很平静地看着郁檀,打招呼似地点了点头。   郁檀:……   又是在干什么。开学第一天又被孤立了,好样的。   坐在舍院长位置上的莱昂看见这一幕,皱眉想招呼郁檀坐到他身边来。杨格却提前一步站了起来。   少年吊儿郎当地往郁檀这边走,一副本人又做了救世主的模样。然后……   脚步因为一个金色脑袋的冒出停住了。   “小郁檀,开学快乐。”乔愈笑眯眯地在郁檀身边坐下,“大家帮我把位置留出来了呢,真好啊。”   郁檀:“……”   柯陌脸色铁青,一副“蟑螂来了”的模样。好在乔愈也没打算在这里久坐,他托着下巴说:“小郁檀,你知道我今年寒假去冲浪、跳伞、开飞机、玩帆船、在实验室里参与了一项重要研究吗?”   郁檀:“……不知道。”   乔愈:“啊,那你知道我被女王邀请入宫参加晚宴,长高了三厘米,还在逛街时被七个导演邀请去演电影吗?”   “不知道……你在给我汇报你的寒假工作么?”郁檀无语了,“我又不是你的老师。”   “不知道啊?你寒假真的一眼都不看我的朋友圈啊?”乔愈有点遗憾地说,“好吧,我回RIOT那边坐了。我们四个人说好要一起坐的,否则他们会杀了我的。”   说完,他摆摆手,轻快地溜走了。旁边几个学生目瞪口呆,一脸“他来干什么”的表情。   杨格随后才在郁檀身边坐下,吁了一口气:“你这儿好热闹。”   郁檀:“……”   杨格远远地看着乔愈坐回剑兰舍院那边。秦延灏夏晔背对,方赟泽冷淡地看着这边,目光片刻落在郁檀身上,又挪开。   乔愈坐回方赟泽身边后,四人如达成了什么停战协议似地,闲聊起来。杨格凑到郁檀身边八卦:“四个好兄弟和好如初了啊。”   郁檀:“呵呵。”   “也是,他们都当了十几年的好朋友了。估计是上学期期末的事让家里人知道了,都被狠狠敲打了一番吧?”杨格摸着下巴,“还是说,对于目前的他们来说,你还没有那么重要?美少年。你怎么看?”   “我原本看你是个好人,结果你就是过来聊八卦的么?”郁檀说。   “八卦是人之常情嘛。告诉你一个秘密,管校园论坛的万松是我的好兄弟。”杨格笑嘻嘻地说,“美少年,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校内校外,有很多人都对这些天龙人的八卦求知若渴——你要是知道什么特别的东西,不如卖给我啊?”   郁檀看他一眼。杨格摊开手:“不骗你,我真的会给你很多钱……”   “开学晚宴开始!唱校歌!”有人高声说。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郁檀把他的脸推远了一点,跟着唱歌,顺便又看了月桂舍院那边一眼。   依旧没有吴炯的身影。他还是不在。   校歌结束。校领导和学生代表分别致辞。今天负责讲话的学生代表是个四年级的学生,看起来很英俊,文质彬彬。   “洛修,和我们同一年级的。学生会副会长,如果我们年级要出一个全校首席,那一定就是他了。”杨格凑过来说,“要不然就是陶璟。不过他家黑道背景太重,校方害怕他家里暴雷,大概不会让他上去。”   “开始展现自己的专业水平了么,抱歉我不会为此付钱的。”郁檀说。   他心不在焉,忽地听见校长说:“……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新历史与写作老师。”   侧门打开。瞬间,全场巨大欢呼。   穿着古典的俊美青年在尖叫声中向着台前走来,脸上带着令人愉快的微笑。他浅棕色的头发让郁檀觉得一时眼熟,还有点发愣,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受欢迎。   甚至,连国王学舍几个眼高于顶的学霸也鼓掌得特别厉害……杨格吹完口哨,疑惑地问郁檀:“你不知道他?”   “他是谁?”   “特别有名的天才旅行作家,16岁进入圣津,17岁从圣津退学进入冕桥,19岁主动停学,在全国各地游历,写出了当年最畅销的小说。除此之外,他还是个编曲家,编剧,导演,去年导了自己的开山作。”杨格如数家珍,“除了不是佩兰毕业的之外,他简直没什么不好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   “他……”郁檀看着台上的人的身影,太远了,视觉模糊,却总觉得他的气质有些熟悉,“他叫什么名字?”   “颜希泽。这种人竟然会跑来佩兰教书……难道是为了他的堂弟?”杨格思考,忽地坏笑,“说起来,你和他还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他哥哥是夏晔的姐夫。”杨格故作高深地说,“他的堂弟是颜澹。”   台上,那个人恰好转过来。郁檀看着他愈发模糊的五官,心脏忽地越来越不舒服。   好像。   气质很像。   那个人让他想起……前世很熟悉的一个人。   侧门又一次洞开。门外如刀的雪扑了过来。寒风中,靠门的学生们惊惧回头,有人在所有的目光中冷冷地抬起眼。   郁檀就在这时意识到,在这场开学晚宴上,还有一个人没来。   他早就注意到那个位置空空的,本来以为孟先明又在做什么执勤的工作之类的。   那是学生首席的位置。   孟先明很快地走向校长处。似乎是因为事态紧急,他甚至没有道歉,只是匆匆地与校长耳语了几句。   而后,校长脸色变了。   简单地和学生们交代了几句,让晚宴继续,校长跟着孟先明匆匆地离开了大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