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枫丹大舞台,有戏你就来! 作者:困困困死 简介:   源名:原神:双人歌剧   别名:原神:枫丹大舞台,有戏你就来!   【慢热+双男主+1V1+CP那维莱特】   ————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至此,枫丹人的罪孽才会得以洗刷。】   芙宁娜,我需要你扮演水神,不被任何人发现,直到一场盛大至极的审判作为落幕为止。   而莫洛斯,我需要你扮演水神的眷属。   不被任何人怀疑的同时帮助芙宁娜稳固其在民众心中【水神】的身份。   当然,作为报酬我将许诺,在最后一场审判到来之时,你将会找到…真实的自我。   ————   莫洛斯:虽然能够获得生命我很是感激,但是您能不能赋予身份的同时,赐予我水神眷属应有的权能啊!?   枫丹怎么这么多聪明人?别总用怀疑的看我,求放过啊啊!!   ————   进度:   1、蓄意谋杀案(完)   2、水仙十字院(完)   3、旧日之海(完)   4、器官贩卖案(完)   5、水仙十字结社(完)   6、千灵节的美露莘(完)   7、督政官杀人案(完)   8、欢迎来到——水的国度!(完) 第一幕 扮演   写在最前面的排雷:   1、主剧情的小说。非常、非常、非常慢热,为磕而来的小可爱如果受不了节奏可以随时离开~   2、会有一些案件,伴随许多原创角色出现,只想看原神角色出场的小可爱抱歉咯~   3、相关案件会有推理与审判剧情,尽量完善逻辑与证据链,但并非专业人士,如有错漏请多包容~   4、尽量不黑不毁任何角色,不为剧情扭改人物性格与理念~   5、大部分内容都有游戏中的文本作为理论支撑,如有错漏,全当私设~   ————   镜面蒙着薄雾,水汽在玻璃上蜿蜒成溪。   懵懂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耳畔的低语裹着潮汐的韵律。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至此,枫丹人的罪孽才会得以洗刷。”   双生般的倒影在镜中对峙。   一方神色温柔,一方惊诧迟疑。   “扮演...神明?”   芙宁娜的呼吸在镜面呵出白痕,又迅速消融。   “这...完全不可能做到吧?以人类的身份扮演神明,还要做到不被戳穿...”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有对抗预言的办法…可一旦你的身份被戳穿,最后的希望就会被戳穿。”   镜中人勾唇颔首,指尖轻触在镜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可是,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呢,以人类的身份扮演神明,还要做到不被戳穿…”   在少女为即将接下这一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任务而惶恐的时候,一只葱白的右手从镜中伸出,在她惊愕的目光下手腕翻转五指收拢,一小团湛蓝的水球便出现在掌心之中。   “别紧张,我会为你找到一名搭档。”   新生的意识聚拢成团,模模糊糊之间似乎有所征兆,几滴水珠兴奋地跃动,落下,最后汇聚成一团窝在镜中人之手。   镜中人抬起手腕,手指轻捻,水球便悄无声息地变形,拉长,渐渐浮现出人的五官与身形。   他的发梢浸着灯晕,瞳仁沉淀着深海。   “莫洛斯,你需要扮演的角色是水神芙卡洛斯的眷属,帮助芙宁娜扮演人们心中神明的模样。”   “但,你与她一样并不具备水神眷属应有的权能。因此你也需要骗过枫丹的人民,让他们信服你是水神芙卡洛斯最为信赖的眷属。”   少年睫毛轻颤,锁骨处的水痕蜿蜒入衣。   当最后一线水汽蒸腾,镜中只留浮尘起舞。   “这场歌剧,将由你与芙宁娜作为主角,一同参演。”   ————   盛大,豪华,在宛如城堡般璀璨夺目的沫芒宫中,形似拉夫领的短袜不轻不重地砸在床边,一遍又一遍。   漆皮小高跟随着少女的动作反复抬起落下,踩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这种近乎死寂的沉默似乎愈发让少女焦虑,她轻咬着指甲,低声喃喃着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感谢...不,身为一国之神应该不需要感谢民众的到场吧?咳咳,非常欢迎大家来到欧什么莱...”   再次在这个拗口的名字上卡壳的芙宁娜抓狂地大叫几声,随后便生无可恋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神涣散。   “欧庇克莱歌剧院。”在窗边不受其烦的少年合上书,踱步到床边,望着宛如失去灵魂的芙宁娜旁,语气真诚但在他人耳中却充满嘲讽意味问道。   “有那么难记吗?”   “就是很难记啊...”芙宁娜眼前发黑,那文字的笔画就如同蚯蚓一般在纸面上扭动,让她好不痛苦,“为什么水神继任还要发表就职演说啊...”   说到这里,她忽得从床上弹起,控诉似的伸出食指指向悠闲自在的莫洛斯。   “身为水神的眷属,为什么不和你的神明一起上台?”   “这不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吗?”   莫洛斯掀起眼皮看了气鼓鼓的少女一眼,“说着什么‘为了加深【水神芙宁娜】就是枫丹新任水神的印象,一定要在民众面前演讲展现出神明的气势,让他们深信不疑这个事实’之类的话。”   “喂,在我的剧本里你明明是要和我一同出席演讲的好吧?”芙宁娜辩解道“神明与其眷属一同出席现身,为民众们展望枫丹的美好未来,多么梦幻的一幕?”   “我不能出席。”蓝色短发中挑染的几缕白色发丝打在额上,莫洛斯摇着头,解释道“枢律庭在人们心中的分量远超我的预料,在它的认证传播下,几乎每一位枫丹人都在讨论着新任水神及其眷属的事情。”   “这不是一件好事?”   “有好有坏。”莫洛斯眼底浮现些许苦恼,“虽说我们的身份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地就获得了大众的认同,但与之而来的就是枫丹人对于新任水神与其眷属能力的猜测。”   莫洛斯望着少女忽然僵住的身子,叹息一口,补充道“不过水神还好,冒然揣测神明的权柄是一种僭越,枫丹人不敢冒犯神明的威严。”   芙宁娜听后拍拍胸膛,呢喃道“吓死我了...”   “相反,这种人类独有的探寻未知的好奇心趋向便全部向新任水神身边的眷属,也就是我身上集中。”   “他们探讨着作为能够以人形化身并公开出现在枫丹廷中的异类,我的能力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想到这里,莫洛斯就苦恼地磨了磨牙,“如果我和你一起出席的话,恐怕会有不少枫丹人在就职演说会上公开向我发出质疑,迫使我展示能力以求心安。”   “而我们...根本没有力量。”   芙宁娜补充上莫洛斯未完的话,垂头丧气地坐回床上,继续低声编排着那早已改过上百遍的【演讲稿】。   莫洛斯偏过头望向窗外,看着自由自在的飞鸟他沉默地挪开椅子坐下,继续端起厚重的书籍,垂眸汲取着人类社会的一切知识,伪装与充实自我。   镜中人赐予他身躯,却又不赋予他力量。   给予他责任,又不讲述职责。   本以为以人类之躯扮演神明的芙宁娜已经算得上是地狱开局了,却没想到被迫接下【水神眷属】这一身份的莫洛斯,才是地狱中的地狱开局!   维持着身份不败露的同时,还需要按照镜中人所说为芙宁娜扮演神明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莫洛斯翻过一页,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沮丧与怀疑。   水神的身份除去其权柄外还有精神支柱的作用。   可以说只要芙宁娜表现的足够自信与强大,在精神方面给予了民众们十足的安全感后,几乎不会有人对明面上拥有水神身份的她发出质疑。   但对身为其眷属的莫洛斯却不同。   眷属在枫丹人的印象中可以简化为神明手中的利刃。   神明手指所向,便是刀锋展露锋芒之际!   可身为神明手中之刃的莫洛斯却没有任何能力,甚至在力量方面他可能还比不过枫丹的成年男性!   这样的他要怎么做才能够让整个枫丹都认同其作为水神眷属的身份呢?   圆圆的杏眼满是迷茫,修长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再也未翻动过一页。   或许...他应该走出宛如牢笼的沫芒宫中,亲身去体验人类世界,加深对于人类的了解。   这样的话他说不定可以从这个看似无解的局中找出那么一丝漏洞,蒙蔽过人类的视线,成为他们心中【水神的眷属】。   思绪至此,他也不再犹豫徐徐起身。   白色长筒袜配黑色长靴,在长袜的袜带处还有两侧腿环固定,堪称华丽的燕尾衣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落在腿后。   向上的深蓝色小马甲扣在前胸,蓝白双色的单肩披风扣在右肩,层次丰富,边缘重复水花图案,浅金与银色的条纹与闪片点缀在上,宛如鱼鳞一般闪着夺目的光彩。   莫洛斯抚平衣服泛起的褶皱,把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我还是要出去一趟…枢律庭的人一会儿可能会来找你,应付不来的话就想办法打发走他们。”   “又来?”芙宁娜趴在床上撑住脑袋,另一只手举起比了个【OK】的手势,“行,我知道要怎么做。”   莫洛斯得到回复后沉下心,思索着在童话故事上中找到的人类对他国眷属期望的模样,缓缓合上双眸。   再次睁开时,深蓝色双瞳中已无先前与芙宁娜在一起时展现出的松弛,满是威严与压迫。   他按下门把,踏出了房门。 第二幕 冒失的男孩   可令莫洛斯没有预料的是,强撑出的威严甚至还没有坚持几秒便在胸口处传来的冲击力下溃散。   本就要顺着这股巨大的冲力后退几步的莫洛斯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几乎只是后脚跟轻微挪动了几毫米的距离后便死死地钉在原地,顾不上胸口处传来的阵痛,反手关上房门,模仿着故事中的极有威严的他国神明眷属那样沉声道。   “受伤了?”   被撞得倒在地上的小男孩揉揉脑袋,摸摸屁股,半晌后才从地上爬起。   “没...没事。”   男孩飞快地抬起头看了眼莫洛斯的模样,随后迅速低下了头,看似天衣无缝的伪装下却在莫洛斯的眼中漏洞百出。   不过对于莫洛斯而言,如何入世、处世还处于摸索阶段,因为没有可以借鉴模仿的目标,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面对【冒犯】,一名真正的神明眷属应该如何处理,因此只能扯开话题询问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男孩抖了抖肩膀,微微偏了偏头。   莫洛斯眼中原先浅显的怀疑渐渐加深,继续询问道“我没记错的话沫芒宫顶层此时应当已被枢律庭封锁。不久后就是新任水神继任仪式,他们应该也不至于会如此消极怠工放一个小孩闯进来。”   “我...有事想要找新任水神大人。”   小男孩踌躇着,仅仅是从抿住的双唇中挤出这么一句话后便没了声音,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几乎能够反射出自己此刻糟糕模样的地板。   “何事?”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重重地砸在男孩的耳边,明明是不疾不徐的二字,却险些把本就心虚与疲惫至极的男孩最后的心理防线给突破。   但就在男孩承受不住四周沉默压迫的氛围即将开口之时,眼前骤然出现的满是惊慌的脸庞与耳畔的嘶声尖叫硬生生使得他将本已吐出音节的字又咽了回去,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沁出血迹也没有松开,反复重复着一句话,“我想见水神大人...求求您了,就让我见祂一面吧。”   “不行。”莫洛斯想都没想便生硬的拒绝。   天知道此刻的芙宁娜还在为即将开场的序幕做着多么刻苦的排练,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水神公务繁忙,无空接见民众。”   说罢他便四处打量起来,试图找到在附近巡逻的警备队员,将这名男孩驱赶走。   “不、不不!请您,求求您不要!”男孩似乎看穿了莫洛斯的举动,在少年没反应过来之前便死死地搂住他的腰,低声呢喃着,带着丝丝的颤抖与绝望,“拜托您了,我只是想要见一面水神大人...就一面...我就和祂说一句话...求求您了。”   男孩温热的躯体紧密贴在莫罗斯的身上,第一次面对如此亲密距离接触的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伸手推开男孩,却在指尖触到其带有灰渍的衣领旁时停了下来。   “求求您...帮帮我...帮帮我们...”   一滴滴滚烫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到少年的肌肤上,宛如岩浆一般炽热。其中所蕴含的浓烈情感,纵使从未有过体会的莫洛斯都能够轻而易举的体会到。   正巧,此刻疏忽已久的警备队员总算是巡逻了过来,打着哈欠眯着眼,直到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后才顿时清醒,一切的困意烟消云散。   “莫洛斯大人,请问您...”   说着她便小跑过来,却看见这位新任水神的眷属大人抬起右手止住了她的脚步,同时说道。   “没什么,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不用过来。”   “是、是!”警备队员听后赶忙停住脚步,恭敬地行了礼后转身小跑离去。   直到看不见那位水神眷属的身影后她才停下了抹了一把冷汗,小声嘀咕着,“不愧是水神大人的眷属,给人的压迫感还真是强烈,差点就呼吸不上来了。”   不过思绪一转,她便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毕竟新任的水神大人及其眷属可谓是十足的“宅”。   除了当时正巧收到前任水神厄歌莉娅所留下的有关于新任水神所在地讯息的卡尔索大人外,其他警备队员都没有如此荣幸能够窥见水神大人及其眷属的面容,只能够通过卡尔索的转述粗略勾画出二人的形象。   想不到这滔天的福气居然被她赶上了趟,有幸见到莫洛斯大人的真容!   果真与卡尔索大人描述的一样,沉稳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身高似乎并没有达到枫丹成年男性的平均水准,但仅仅那轻飘飘投来的一眼视线就宛如泰山一般沉重。   神明大人的眷属所拥有的力量,果然不是他们这群普通人类能够比拟的啊!   随后她便继续顺着巡逻路侦查下去,却总会在脑海中浮现回顾着少年的面容。   不愧是被神明所偏爱的眷属,大概也就只有莫洛斯大人才能够驾驭这副容貌却不会让人产生亵渎的想法。   这使她不由得发散思维。   就连水神大人的眷属都是如此,不知祂本尊的容貌会有多么惊艳呢?   ————   待警备队员迈着同手同脚的步子离开后,莫洛斯才缓缓侧头望着躲在其披风下瑟瑟发抖还带着小声啜泣的男孩,叹息一口后无奈道。   “人已经走了。”   “啊...哦,哦!”男孩显然还沉浸在即将被抓走流放的恐惧中没回过神来,直到眼前的大哥哥出声后才反应过来,怯生生地说道“谢、谢谢您...”   说着,他眼珠子咕噜转了几圈,模仿着刚刚警备队员的说法,“...莫洛斯大人。”   年幼的孩子还未学会将事藏进心底,以至于他所表露在外的表情便是惊喜与激动,双手紧紧攥住少年的披风,两只透亮的眼睛也褪去了防备,满是依赖与渴求。   以至于当男孩轻轻说出他的名字时,莫洛斯才意识到此刻他与男孩之间似乎靠的过近了,并不符合神明眷属与人类应有的距离。   于是他将左手搭上右肩,不轻不重地拽了拽披风,将饱受折磨的布料从男孩手中拔出,垂眸拍去上面沾染到的灰尘。   并无嫌弃之意,对于新生的眷属而言他还没有具备如人类那般丰富的情感,会如此“人性”的展现出厌恶。   仅仅是他认为这些灰色的印子落在蓝白色的披风上过于不搭以至于显眼,不太符合一位合格神明眷属该有的形象。   “您是...新任的水神大人吗?”   男孩看着少年拍着自己双手抓过的地方也没有气愤,倒不如说对于他这种平民来说,高高在上的水神大人会对自己有所嫌弃才是正常的,如果平易近人地拉起他的手反而会让他感到惊悚。   “我刚刚听见那个坏...帅气的姐姐称呼您为‘大人’,您一定就是水神大人吧?”   莫洛斯的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男孩满怀期待的视线,摇摇头,“不,我不是水神。”   “不,您就是水神!”男孩似乎就认定了少年的身份,无论他怎么否认都不进耳朵,反而开始自我催眠道“我早就应该猜到的,服饰如此华丽,能够自由行动在沫芒宫高层,还有那群坏家伙堪比敬畏的态度...”   “您肯定就是水神大人!”   莫洛斯一哽,只感觉莫名其妙并再次否认道,“不,我真的不是水神,我只是...”   话已出口时莫洛斯才意识到失言,刚想就此打住却又看见男孩执拗的目光。   颇有一种不解释的话你就是水神大人的态度。   莫洛斯:......   为了防止真正的水神芙宁娜在就任仪式上出现差错,也为了避免这个男孩在今日之后仪式之前大肆宣扬水神的“男性”身份,于是莫洛斯只好耐下性子解释清楚。   “我并不是你口中的水神,仅仅是其眷属,你认错人了。”   “神明的...眷属?”   本以为男孩明白认错人后便会就此打住的莫洛斯点点头,转身抬步就要离去。   不过在离去之前,还需要展现一点来自水神的仁爱,避免被他人误以为水神及其眷属是什么冷酷无情的存在。   “早些回家去,此次就暂不追究你冒然闯入沫芒宫...”   可步子还没迈出一步,从肩部传来的拉扯险些让莫洛斯摔倒。   他倏地回头,却见男孩并未像他预料那般出现沮丧的情绪,反而愈发激动,再次拽上了他的披风,眼睛亮闪闪道。   “水神大人的眷属大人也可以!拜托您帮帮达尔吧!”   莫洛斯:???   人类都是这么善变的吗? 第三幕 正义   走过人声鼎沸的街头,穿过小巷,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入口,鲜少有人会经过的角落处开着一家...店?   莫洛斯在相关书籍上看见过不少有经商天赋的人类会刻意将自己的店面与招牌做的显眼以招揽顾客,也方便让过往的行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家店是做什么,卖什么东西的,更加针对服务有相应需求的顾客。   不过在自称达尔的小男孩的带领下,莫洛斯穿梭在枫丹廷的各处巷子中,走了许久才到达这一处空荡荡,完全无法估测其经营方向的店面。   他坐在达尔殷勤搬来的板凳上,看着男孩瘦小的身躯熟练地从黑漆漆的店里又搬出来一张木桌摆在面前后,才施施然地为自己拿了一个小板凳,紧张端坐在对面。   “那个...莫洛斯大人。”   达尔先是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咽下一口唾沫后才缓缓开口,但却依然侧过头不敢与莫洛斯颇有压迫的视线对上。   “阿尔杰叔叔告诉过我,按照他们道上的规矩,请人办事之前要先摆好酒宴盛装邀请...”   达尔垂下头,脏兮兮的小手抓着破烂的衣服边角,神情犹豫。   盛装...是必须双方都要穿的很好看吗?   莫洛斯大人穿的自然是得体高贵的,虽然自己身穿的衣服是有一些些脏,但是这是妈妈亲手为自己裁制的,他很喜欢。   应该...勉强也算得上是盛装吧?   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并未在这个词语上纠结太久,继续说道“我有问过如果想要请神明办事的话,需要做些什么流程。”   此时,从漆黑的小屋子内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松垮垮的皮勉强搭在骨头架子上,端着一盘看不出什么模样的东西。   与满眼好奇的莫洛斯不同,达尔倒是眼前一亮迅速从矮脚凳上跳下,小跑过去接下餐盘,赶忙跑回木桌旁将这份“美食”摆在莫洛斯面前,笑容羞涩,“但是阿尔杰叔叔说他也不知道邀请神明和邀请人的流程有什么区别,我想应该差不多吧?所以就带您来帕伦爷爷这里坐坐,为您摆上宴席。”   说着,他便再次将餐盘往莫洛斯眼前推了推,满眼期待。   “这是帕伦爷爷最擅长的小蛋糕,很甜很香的,妈妈经常买给我吃,大人您尝一尝吧。”   “蛋糕?”莫洛斯皱起眉,无法将眼前这一团焦黑的食物和枢律厅前不久送来的蛋糕相提并论,“蛋糕应该是金黄色带有一股奇特奶香味的食物,这不是蛋糕。”   达尔怔了一瞬,眼神迷茫,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没、没啊,这就是蛋糕啊,我从小都是吃这个长大的,妈妈和姐姐她们都把这个叫成蛋糕......”   “看来你这次带来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达尔。只可惜……”   不等莫洛斯回话,蜗居在小小店内的帕伦咳嗽几声,吸引了注意。   “执律庭的那几个杂碎已经为艾米丽安排好了【罪行】,在正义之神的统治下,一个人只要被冠以【罪行】,便就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无论谁出面都没用,只能接受被支配的命运,逐出枫丹廷或者...”   帕伦点到为止,重咳一声后也不再理会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达尔,转动头颅看向气质明显与这处肮脏的区域不相容的莫洛斯。   “这位大人刚刚所说的【蛋糕】,应该是外面那些有钱的少爷小姐们摆弄出的玩意吧?”帕伦摇摇头,自嘲道“好吃是好吃,但是不如我们的蛋糕管饱,有时候饿了拿起一个啃几口一天的口粮就够,省钱省事。”   莫洛斯注意到老人话中所透露出有关于【神明】的信息,犹豫一刻后追问道。   “你刚刚所说的【罪行】,和正义之神有什么关系?”   “枫丹的律法是很混乱的,大人。”帕伦浑浊的双目一眨不眨盯着莫洛斯,缓缓开口道“在这片土地上,制度和规则就和玩笑一样,仅凭借着那群执律庭杂碎的一面之词即可为他人定罪,将所谓的【罪人】带走赐下审判。”   帕伦一瞬间苍老的脸上满是恨意,却又在下一刻归复平静,抬头望着被屋檐遮蔽的,完全看不见天空的头顶,叹息道。   “他们以【正义】为借口,肆意地挥霍他们的权势。背地里受利益驱使,干出一堆人不人鬼不鬼的龌龊事。”   莫洛斯听后胸口一闷,这些轻飘飘的字词却沉重到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一位老人一生所见的【正义】,竟如此的黑暗与压抑。   “可还有检律庭...”   “蛇鼠一窝。”   帕伦缓缓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后便摆摆手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迈开脚步。   “没...没关系的,帕伦爷爷。”   谁也没有想到,一直默默缩在一旁流泪的小男孩却在老人决绝转身的那刻站了出来。   他虽然满脸泪痕,说话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抑制的啜泣,但却又无比坚定地高声说着,“我听外面的那些说,新任的水神大人好像建造了一个名为‘鱼食菜订书机’的东西。外面的那群大人都在讨论,担心自己的权...权能?权势...权力?...”   达尔挠挠头,继续说了下去,“反正是水神大人亲手铸造的,一定是很好的东西!一定会帮达尔找回妈妈姐姐的!”   “是吗?”帕伦冷哼一声,没有停下脚步,“我拭目以待。”   见老人如此冷淡态度的达尔似有些无措的看了几眼莫洛斯,焦急喊道。   “真、真的!你要相信我帕伦爷爷!”   回应男孩的便是“砰”的一声的关门声。   达尔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他默默转过头,茫然地望向身旁的这位与水神大人关系密切的眷属。   “我...我没说错吧?新任的水神大人祂,一定是一位很负责很公正的神明大人吧?”   “是的,她会做到。”   莫洛斯点点头,眼前出现某个跳脱的身影,强忍着抽搐的嘴角再度承诺道,“我们会做到的。”   “嗯!我相信您!”   “小子。”   轻飘飘的声音从未关紧的窗户中传出,显然听见了什么惊天秘闻的帕伦忽得转变了态度。   虽然语气仍然恶劣,却没了先前满是无能为力之感的绝望。   “记好了,那个造物名叫【谕示裁定枢机】,不是什么鱼食菜订书机。”说罢仅有一条小缝的窗也闭上,还带着老人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对新任的水神好歹要有最起码的尊敬啊,臭小子。居然念错神明大人的造物名字的低级错误…”   达尔的脸上笑容一下便绽放了起来。   小孩子的心情就如同六月天一样说变就变,前一秒还泪流满面,后一秒便欣喜无比。   达尔跳着几步到窗前,憋足了气大喊道。   “口是心非的坏老头,明明自己也很关注新任水神大人的事情,却还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屋内依然是静悄悄的,不知道男孩带有调侃的喊叫有没有传入傲娇的老人耳中。   不过达尔在喊完后感觉心情好了不少,蹦蹦跳跳的回来自然习惯地牵上了少年垂下的手。   莫洛斯下意识的回握,柔软滑嫩的触感让他感到很是新奇。   “阿尔杰叔叔告诉我,在宴席结束之后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的所求告诉别人了。”   达尔似乎此刻突然意识到跟在自己身旁的并不是妈妈,而是身份尊贵的眷属大人。赶忙将被包裹在少年手中的小手缩回,尴尬地扬起脑袋笑道。   “莫洛斯大人,您能不能帮我找回妈妈和姐姐呀?执律庭的那些坏家伙昨天突然闯到我家来拿着尖锐的武器威胁我们跪下,然后就有一个大胡子拿着银色的圈圈拷住了我们。”   达尔的眼底染上恐惧,似乎又回到了昨日的梦魇中。   “他们说,妈妈和姐姐涉嫌参与一场蓄意谋杀案件,要把她们带走调查...”   “结果,晚上的时候隔壁的阿姨就告诉我,妈妈她们已经被定罪,要被带走审判,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回来见我了。”   “莫洛斯大人,妈妈和姐姐这几天一直都和我呆在一起,她们绝对没有杀人的,她们真的是好人!求求您帮帮达尔,把她们带回来吧。” 第四幕 蓄意谋杀案(1)   达尔领着莫洛斯向着他的家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虽然莫洛斯并没有直接应许他的请求,只是说先了解一下看看。但这对于已经濒临绝望的男孩来说还是带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这位可是水神的眷属大人,肯定掌握着人类无法触及到的秘法,绝对能够洗刷妈妈她们的冤屈!   年幼的孩童对神明总是会带着莫厚的滤镜,似乎祂们便是无所不能的。   当然,作为其麾下的眷属必然也是。   “就是昨天早上,本来我还在睡觉,突然就听见了很吵的敲门和喧哗声,最后是姐姐的尖叫唤醒了我...”   达尔踢开路面上的一块碎石,讲述着他所经历的一切。   被吵醒的达尔刚睁开眼,便看见一堆穿着蓝色警备队员衣服的大块头闯入狭小的屋内,为首的大胡子更是直接单膝压在母亲单薄瘦小的背部,眼底满是凶狠。   就连姐姐都没有逃过他们的魔爪,纵使姐姐借着柔韧的身体四处闪躲却还是没能坚持多久便被抓了下来,被大胡子掐着脖子直到面色发青时才松开铁钳一般的巨手,招呼着其他人将妈妈和姐姐用银色的圈圈扣上,抓走。   彼时见证这一切的达尔吓傻在床边,张着嘴巴就要嚎啕大哭,却在看见母亲暗暗投来的惊恐的视线后双手死死地捂住,眼泪从眼眶不受控制的落下。   达尔的第一反应便是逃跑,在窗边探出一只脚,想要从窗口跳出。   但这间屋子早已被执律庭层层封锁,甚至达尔刚从窗口探了个脑袋出去便被值守在外的警备人员发现,一声呵斥后同样没有逃过魔爪,被大胡子抓在手下。   头儿,他要怎么处理?   大胡子瞥了达尔一眼,看着他双腿打颤鼻涕满脸的模样后嫌弃得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   不用管,他们只要女人。   ————   “他们?”莫洛斯打断道。   “嗯,那个大胡子是这样说的。”达尔乖巧地点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枢律庭的坏家伙呢。”   “那为什么现在不觉得是枢律庭了?”   少年无意与一只老鼠对上视线。前者毫无波澜,后者转身就跑。   “因为...”达尔不太好意思地红了红脸,轻声道“虽然枢律庭的坏家伙们还是很讨厌,但是感觉他们好像对水神大人还有莫洛斯大人不错的样子,也许也没有帕伦爷爷说的那么讨人厌吧?”   从未听过如此歪理的莫洛斯挑了挑眉,好生疑惑。   仅仅是对于神明的崇敬便能将这股喜爱与信任扩大至一个本带有主观厌恶的群体吗?   人类果然是善变的生物。   ————   达尔领着莫洛斯七扭八拐到达家门口,用裤兜里的钥匙把门打开后就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只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少年,一副任由其搜寻的态度。   而莫洛斯也没有客气。   也许是不知道客气为何物,他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进狭小的房内,简单四处看了看。   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在他要转身离去时,却正巧又与从门外探出个脑袋的小男孩对上视线,对方还朝他眨了眨眼,一副期待满满的模样。   本已经迈开腿的莫洛斯霎时转身曲肘,把右手搁置在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   在小男孩的眼中,莫洛斯大人就是忽然转身找寻线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身垂眸深思。   简直可靠极了!   当然,身为水神眷属的莫洛斯也不负所望,慢慢阖眸后放缓呼吸,以自身的力量沟通着水元素力,通过它们找到被遗漏的线索...吗?   莫洛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绝望地牟然睁开眼,自诞生以来不止一次地发出呐喊。   水神在上,赐我躯体的同时为什么不能将权能也一并赋予?   ————   一段时间后,守在门口无聊地剐蹭鞋底泥沙的达尔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喜出望外地抬头看向莫洛斯,满怀期待道。   “莫洛斯大人!”   “嗯。”莫洛斯惜字如金地回答了一声,随后便迈开步子离开这处伤心地。   达尔迅速跟上,像条小尾巴一样蹦蹦跳跳的,询问道,“大人有发现什么吗?”   走在前面大跨着步子想刻意拉开距离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的达尔都能轻而易举发现莫洛斯不自然的神态,于是快步绕到少年身前,疑惑道“莫洛斯大人?”   “咳咳,啊...那是肯定的。”莫洛斯微微垂了垂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心虚,“身为水神的眷属,纵使执律庭的暴力执法已经将现场破坏的差不多,但是空气中四溢的水元素却不会因人类的动作而消散。”   莫洛斯伸出右手摊开手掌,神情专注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却又像是真的在注视着什么人类无法看见的东西一般,轻声道“水告诉我,接下来的线索就藏在沫芒宫中,它们将会指引我找到真相。”   “哇呜——!”小男孩的嘴巴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甚至无意识的鼓起了掌,“不愧是莫洛斯大人!”   “小事而已。”   莫洛斯五指合拢收回,看似无异地继续向前走去,“毕竟身为司掌水元素神明的眷属,与水元素沟通这种程度自然不算难事。”   达尔没有丝毫怀疑地跟了上去,满是崇敬地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呼吸略有急促的眷属大人。   见简单骗过男孩的莫洛斯在心中喘了口气。   对于欺骗小孩儿这种事,他倒是没有什么负罪感。   毕竟刚刚所说,除了与水元素沟通是假,但其他的绝对是比钻石珍珠还真。   沫芒宫里肯定有线索。   虽然对枫丹廷的执法机构了解还不算充分,但这几个星期来的耳濡目染下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枫丹廷最为基础的运行规则。   在执律庭结束抓捕,检律庭完成审判后,再交至复律庭由复律官对资料进行审定,判断其文件密级并整理分类,收纳起来充当纸质存档。   根据达尔所述来看,这起蓄意谋杀案似乎在昨晚就已结案,甚至其母亲与姐姐已经被下达审判逐出枫丹廷。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本起案件的资料也应该完成审理并交至复律庭才对。   这样一个完整的运行流程才算完成,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最终的审判裁决才能实施。   不过......   莫洛斯的眉眼闪动了一下,双眉紧锁。   一起正常的案件,从立案到裁决会有这么快吗?   甚至不到一天的时间所有罪证便已全数找齐,就连给犯人辩解申述的机会都没有?   按理来说案件快速结案是一件好事,证明证据链是完整且没有疑点,完美形成闭环。   不过由于莫洛斯特殊的身份,在这几周的时间内他还没有参与进过任何案件之中,因此并不知晓作为枫丹人最引以为重的【正义】,它的裁决速度到底有多快。   但是一种莫名的古怪感却又缠绕在莫洛斯的心头,就如一朵乌云一般紧跟着他,久久无法散去。   特别是达尔所转述的大胡子的那句话。   什么叫做“只要女人”?   就算莫洛斯再怎么脱离人类,怎么没有常识,怎么不懂律法都知道,至少对于一个能够稳固管理国家的法律而言,本就不应该对任何性别与种族抱有任何的歧视与优待。   枫丹的法律...有对男性的优待吗?   莫洛斯不确定,因此他也需要前往一趟沫芒宫找到相应的法典翻阅。   综上所述,他才会装出一副能够与水元素力沟通的模样,指出接下来的线索尽数藏在沫芒宫中。   那是因为他确实迫切需要去一趟沫芒宫。   当然,还能顺路看一眼芙宁娜的排练进度也不错,能让他安心一些。 第五幕 蓄意谋杀案(2)   今日的沫芒宫都在为之疯狂。   原先不少对被迫上班有着无比怨气的打工人们都悄然暗暗投出视线望着正站在大厅正中央的少年,眼底满是无法抑制的兴奋。   枫丹水神的眷属大人!居然能在此刻有幸见到!   而此刻正与莫洛斯交谈的男人更是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大脑一片空白,无比努力地想要将注意力挪回莫洛斯大人所说的话上,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双眼反复在少年异于常人的双眸中流转。   水神在上,深蓝的瞳色本就是无垠大海象征,但细细观察后又能发现,在莫洛斯瞳孔中央似乎还有着数颗水滴所聚成的环形,就宛如一圈花环点缀在眼中,染上别样的色彩。   “...明白了吗?”   “啊、啊...啊!”男人赶忙点点头,强迫将注意力收回,飞速转动着自己的脑袋复述道“先带您回顶层休息是吧?我知道了。”   “不是。”   莫洛斯奇怪地看了眼慌张的男人,将躲藏在自己披风下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再次重复道“把他安顿好,带他洗个澡吃点东西找间房子让他休息一下。”   “是!”   男人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一名女子从办公桌前站起,小跑过来从莫洛斯身旁将达尔带走。   当然,她也借着这个机会悄咪咪仔细观察了眷属大人几眼,顺便还借着男孩靠近莫洛斯时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   嗯......似乎有着海风的气息,带来一种平静深邃的感觉。   不愧是眷属大人!   在达尔一步三回头的目光下,莫洛斯淡然转回视线,继续说道“四楼是复律庭的办公地点吧?找到昨日晚才结案的一起【蓄意谋杀案】的资料交给我,以及与其相关的法典资料也一并送来。”   “是!”男人一喜,立刻就应了下来。   这可是属于他的本职工作,有在眷属大人面前刷脸的机会谁抓不住谁是傻瓜!   就在他刚想迈开脚步去存放着大量卷宗的资料室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道“请问我一会儿给您送到哪去?”   莫洛斯骤然停下迈向楼梯的脚步,沉思片刻。   不,现在还不能直接回到顶层与芙宁娜相会。   芙宁娜的排演正处于关键时刻,事关于水神身份的【初次亮相】,莫洛斯对其很是谨慎,一丝差错都不会让其发生。   于是他脚步一转,就这么直直地走向男人空出的工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在周边冷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中莫名其妙地抬起眼,询问着眼睛都快掉下来的男人。   “你很在意旁人坐你的位置吗?”   “不、不不不不!”   把几乎快要脱臼的下巴掰回来的男人喜出望外,赶忙否认道“没有的事情,这简直就是我的荣幸!”   说罢他又像是怕莫洛斯反悔一样,用锐利的目光扫过其余满是艳羡目光的同事,暗自警告了一番后赶忙堆起笑,“那您就在这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为您翻阅资料。”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莫洛斯点点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   堆积如山的公文资料显而易见复律庭的繁忙程度。   对于复律官而言,要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一份份审核修改,并按照所参与进案件的人与案件的保密程度划分级别,将其收好。   但这也只是复律官工作范畴中的与执律庭对接的一小部分而已,可以说几乎在枫丹廷中只要与文书工作扯上边的,都会有他们繁忙的身影。   不过莫洛斯对那些看也看不懂的,满是繁杂语词的文件没什么兴趣,而是将目光集中在右手边不远处的一份包装精美的粉蓝色方盒上。   这是......   “这是前不久一位妇人送来的,说是为了感谢西索尔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特意从清晨开始排队,在外开的蛋糕屋中买了一份限量款新品送给西索尔。”   时刻关注着莫洛斯的女人注意到其视线,赶忙凑过头来解释道。   “虽说是限量款,但是对于能在复律庭工作的人来说价值并不算特别高,如果您想要试试的话直接拆开就好,相信西索尔他不会在意的。”   “不了,既然是他人饱含感激的赠礼,理应由接收者亲口品尝这份情感才对。”   莫洛斯拒绝了女人的提议,说道“他是一位优秀的复律官。”   “嗯,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女人虽有羡慕但无嫉妒,诚恳地说道“西索尔在工作和生活时简直是两个人,但他能够很好的将二者区分开来,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放松。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松弛有度的态度,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处理好很多事情吧?”   莫洛斯颔首,将这份饱受女人赞誉的西索尔记在心中。   能够获得如此正面评价的态度,也许可以借鉴模仿一下,填充到水神眷属的身份之中去。   ————   西索尔的工作效率极高,几乎没让莫洛斯等待太久便将其所需的资料尽数整理好送了过来。   他还特别贴心细致的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记好,让莫洛斯这个门外汉也能轻松看懂这几份繁琐的文件。   “辛苦了。”   莫洛斯接过文件站起,将座位归还给西索尔。   与此同时,他还对着一旁见眷属大人就要离开后又变昏昏欲睡的女人说道“那位女士,能否麻烦你帮我个忙。”   “忙...啊?啊!当然,当然!请尽情吩咐我吧,莫洛斯大人!”   女人的本已经挨到胳膊的脑袋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起,神采奕奕的双眸丝毫看不出其先前差点睡死过去的神态。   “那就...”   莫洛斯拖长了音,似乎在犹豫什么。   女人见状便急了眼,生怕这份荣幸就这么从手心溜走,赶忙说道,“无论什么都可以,虽然比起西索尔来说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会尽力做到的!”   “不,不需要什么努力,只是可能会有些累而已。”莫洛斯摆摆手。   “累才好啊!”女人猛地站起,一巴掌拍在厚实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喜欢工作了,无论是搬书还是清理资料室我都能做,请您放心交给我吧!”   眼看女人的态度如此坚决,莫洛斯也不好推辞,于是点点头说道。   “那就麻烦你去蛋糕店买两份蛋糕回来,一份交给刚刚的那个男孩,另一份放到楼上执律庭的办公室那边,晚些时候我会过去拿。”   为防止女人挑选了什么独特口感的蛋糕,他还特意补充道。   “选你认为味道不错的。”   女人原先竖起的耳朵微微抖动了几分,似没有听清莫洛斯所说。   什么?买蛋糕?   就这么一个跑腿活??   这简直是......   太好了吧!!!   女人强忍住心底的雀跃,赶忙从工位上跳出,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包包就冲向那扇象征着自由的大门。   光明正大摸鱼的同时还能满足眷属大人的委托,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工作吗?!   “对了。”   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女人已经没了踪影,于是莫洛斯只能转头向西索尔说道,“等她回来之后告诉她,相关的报销与时间补贴去找枢律庭的人拿就好,一会儿我会和他们说明。”   “好的,我会转达。”   莫洛斯点点头,抬脚朝楼梯走去。   突如其来的要求并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仅仅是突然想起在回来的路上,达尔稚嫩的脸上满是好奇却又不敢表达,只能旁敲侧击地询问莫洛斯有关于他刚刚在帕伦爷爷的店中所说的【蛋糕】到底是什么口感和味道。   因此,在无意看见西索尔桌上的蛋糕时眼前就不自觉地浮现出男孩克制的渴求目光,不知怎么的就有这么一个念头。   而另一份蛋糕则是为芙宁娜准备的。   最近为了【序幕】能够完美无瑕的上演,芙宁娜为此可是耗尽心力。   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笔本涂涂改改,一遍又一遍修改着自己的演讲稿,就连睡梦中都会无意识发出呓语,重复着早已牢记于心的字词。   不知是在哪本书上看过,好像是说甜食有助于人类放松心情,缓解焦虑之类的作用。   在演说方面没什么文采与艺术水平的莫洛斯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因此他只能够在这种小小的后勤工作上帮助芙宁娜完成【序幕】的演绎。   这场双人歌剧,将由芙宁娜率先拉开帷幕,开场演出。 第六幕 蓄意谋杀案(3)   “所以...你好不容易外出一趟,就扯上了这么一摊麻烦?”   芙宁娜捏着勺柄,从形状完好的柱体边角挖下一块蛋糕,送到嘴中眯上双眼,享受着甜甜的味道在味蕾绽放的快乐。   “不过顺路拿回来的蛋糕倒是不错,比上次枢律庭送来的好吃不少。”   “是吗?”莫洛斯靠在书架旁,手中翻阅着一份厚重的书籍,“我会替你转达这份赞扬给杰西卡女士,为她的品味获得了水神的认同。”   “区别很明显呀。”芙宁娜咀嚼着软糯的蛋糕,一口还未咽下又塞入一块到口中,双颊像小仓鼠那样鼓起,含糊不清道。   “枢律庭那份明显是找专门的厨师按照常规的步骤一丝不苟的完成出来的,从挑选的食材到烘焙的时间估计都有严苛的标准。”   “虽然最后的成品确实不错,但就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芙宁娜叼着勺子,“大概是缺少一些【人情味】吧?我不太喜欢这种千篇一律制作出来的流水线产品。”   “人情味?”莫洛斯“啪”的一声合上书,将厚重的法典搁置一旁,“这是什么说法,你独创的词汇?”   “用心创作的作品,是能够被观众品尝出来的。”   芙宁娜伸出食指摇了摇。   “有些变味的奶油,形状不太完美的模具,又或者过于浓厚的奶酪味。这些本是【失误】的代表,但仅有人类才能做到。”   “明明是同一份美食,却因为制作者的【失误】从而变成各色各样的艺术品,这难道不应该被赞赏吗?”   “不太明白。”   莫洛斯诚实的摇摇头,在芙宁娜故作遗憾的叹息声中举起被钉在一起的纸页,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份案件的审理似乎有所失误,顺理成章的结案反倒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比如?”芙宁娜不由燃起了兴趣,歪着脑袋问道“是证据链有什么疑点吗?”   “没有。”   莫洛斯眉心隆起,“但是证据找的太快了,几乎是在执律庭完成抓捕的下一刻,所有的证据就一股脑冒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交到执律庭手中。”   “是吗,我怎么倒觉得挺正常的?说不定是你过于敏感了?”   “也许吧...”   莫洛斯也不敢肯定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语气轻轻的。   “比起那个,不如你来帮我参谋参谋这两句哪一句会比较好。”   芙宁娜抬手送出一页纸举到莫洛斯眼前。   纸上写着两句相差无几的话。   作为魔神芙卡洛斯,我将尽我所能,带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时代。   作为正义之神,我将尽我所能,带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时代。   莫洛斯来回看了好几遍,迷茫地抬起眼,“这两句...有不同吗?”   “果然不能对你抱有太高的期待。这两句当然有区别!”   芙宁娜戳了戳他的脑门,惹的少年咧嘴小退几步。   “一个以【芙卡洛斯】自称,展现的是神明芙卡洛斯的能力。另一个以【正义之神】自称,展现的是神明芙卡洛斯的职责。”   说罢她看着莫洛斯愈发迷惑的双眸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趴在桌上小声嘟囔着。   “其实我倒是更希望加入一些戏剧性的铺垫,这样比较引人注目也可以让民众的印象愈发深刻。但这毕竟是新任水神的上任仪式,严肃一点倒是更加正式......”   “我搞不懂,大概是因为我不是人类,不太能区分这类相似的词汇。”   莫洛斯抬手揉了揉隐隐发痛的脑门,像个虚心请教的学生问道“什么是戏剧性的铺垫?”   “戏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够吸引观众,引起观众的兴趣或者共鸣。”   芙宁娜一手举着笔,一手垫着头,声音含糊不清传出。   “通过在场演员的表现埋下某些不引人注意的伏笔,只在细枝末节处短暂的提及,但只要短暂的失神便会极其容易被忽视。”   “直到最后高潮之时一笔揭开,将隐藏在剧情下的暗线展露给观众品尝。如此深刻的【真相】自然会带来极为浓厚的情感,鲜花与掌声是必不可少的。”   “当一切彻底结束时,观众再重新回顾戏剧的故事便会惊讶的发现,原来故事的结尾早已刻画在剧情的每一处角落,从任何的剧情节点出发都可寻得最后的结果,只是他们的耳目被遮掩,没有注意也没有深思那些不寻常的地方罢了。”   只要女人......   在芙宁娜话语落下的同一时刻,达尔曾复述的这句话忽然涌入莫洛斯脑中。   为什么只要女人?   证据链为什么如此完整?   证据为什么能够如此之快的搜集?   达尔的母亲和姐姐被抓捕判刑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举起短短三页由执律庭所写的案件资料,一目十行地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贝拉...”莫洛斯轻声念着这个陌生的,第一次出现在资料中的女人姓名,“她是谁?”   “发现什么了?”   见到莫洛斯突如其来的怪举,芙宁娜踱步而来踮起脚尖,望着纸面上的文字。   “这里不是写的很清楚吗?死者曾在三天前与艾米丽和贝拉小聚过,而艾米丽的女儿索亚却因为不放心母亲的突然消失,通过暗中跟踪的手段也加入了这场本该只有三人的聚会中。”   “很平常很平淡啊,一点起伏都没有的日常生活。”   芙宁娜耸耸肩,“家长理短的小事,人类常有的矛盾,莫洛斯你可能不太了解吧?”   “但是——”   莫洛斯抬起眼眸,瞳孔深邃的水滴似活了过来,在眼底翻转。   “艾米丽和索亚所记录的杀人动机便是在几周前无意与被害人发生了口角冲突,甚至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因为动静很大,几乎生活在那片区域的所有居民都有注意到能够作证。”   “包括后续的全部辅证都是围绕着这一点动机展开。至于凶器是一种溶于水中的毒药,在聚会途中由艾米丽吸引被害人的注意,索亚悄悄放入被害人的杯中的。”   “有什么问题?”   这次迷茫的变成了芙宁娜,“动机有理,凶器存在,甚至还有证人,不是挺完整的证据链?”   “贝拉呢?”莫洛斯反问道,“作为唯一除被害与凶手外的人,她既没有出现在证人的名单里,也没有以口供的形式出现在证据之中。她在这起案件中就宛如是被刻意忽视掉一般,被摘的一干二净!”   “也许是因为不重要?”   “唯一在凶案现场的目击证人,她绝对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怎么可能不重要?”   莫洛斯感觉心底莫名其妙燃起一股躁动,瞳孔的水滴旋转速度也愈发的快。   远远望去就宛如一团旋涡隐藏在少年眼中,想要吞噬掉眼前一切的虚假。   “我要再去一趟艾米丽生活的地方。”   莫洛斯说干就干,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披风一拿就要出门。   “欸,你等等!”   芙宁娜却伸手拦住了少年。   “先平复一下你的心情,眼睛都成这副模样了,出去不得把外面那群普通人吓死?”   莫洛斯的瞳孔每次一到其情绪激动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异状。   还记得莫洛斯第一次露出这双诡异的瞳孔时差点把芙宁娜吓得将已入口蛋糕给吐出来。   不过好在莫洛斯虽然双瞳变得诡异,但性子却没有改变,依然是那个听话懵懂的少年。   说让离远一点,就算满心困惑也会乖乖地走到墙角站着,直到芙宁娜情绪平复下来后才乖巧地询问能不能站回来。   惊吓过后芙宁娜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水神眷属的特征,打算在某一时刻作为压制的底牌抽出,犹如忽然燃放的爆竹一样吸引着民众的视线,加深其身为水神眷属身份的印象。   ————   在被芙宁娜制止后,莫洛斯立刻乖乖停下脚步,闭上眼休息了几分钟,直到心情再度恢复到平静之后才再次睁开双眸,看向一旁叉着腰等候多时的芙宁娜。   直到得到她点头许可后莫洛斯才再度迈开步子,刚出房门下楼没走几步便撞到了无所事事到处瞎逛的杰西卡,在其热情的引导下走到达尔被其同事暂时安置的房门前,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达尔,休息好了吗?”   莫洛斯的视线落在端坐在柔软沙发边角如坐针毡的男孩身上,“水元素告诉我,接下来的线索又回到你母亲的住所附近,我们再回去一趟。” 第七幕 蓄意谋杀案(4)   在莫洛斯回到沫芒宫这一段时间内,枫丹似乎下了一场大雨。   有不少天真无邪的孩童在积出的水洼上跳跃、欢笑,彼此追逐打闹。平静的水面随着孩童的动作激起一圈圈涟漪,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莫洛斯大人。”   达尔似乎不太习惯穿着这种亲肤柔软的布料,双手垂在腹前拎着装有脏衣服的小袋子低道“谢...谢谢您。”   “谢谢我?”   莫洛斯停下脚步将右手横放在腹前,挡住一个在追逐游戏中玩疯了以至于直冲冲朝着自己撞来的小女孩,直到女孩的家长急匆匆从一旁跑来,一边轻轻打了顽皮的女孩几下,一边包含歉意地笑着道歉。   莫洛斯微微颔首,侧身让出空位供这对母女离开。   回到刚刚的话题,他借着侧身的动作看了达尔一眼,问道“为你安排住所和衣服的复律官是贾德,购置蛋糕的复律官是杰西卡,我在其中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感谢我做什么?”   “啊...可是...”   达尔小小的脑袋差点就被莫洛斯给绕糊涂了,明明觉得大人说的每个字都有道理,但是组合起来怎么就这么没道理呢?   “那就...都感谢?”   “相信她们会为此感到高兴。”   莫洛斯不置可否,继续朝前走着。   ————   “你想问前几周艾米丽和露易丝对上的事儿?”   敲开艾米丽住所附近的房门,一位胖胖的大婶系着围裙露出半张脸,望着门口这位明显与她不是一个阶层的莫洛斯有些困惑。   “有什么好奇怪的?露易丝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三天两头就能和别人吵一架,嘴皮子溜的很从无败绩。只不过那天她运气不好,撞上了艾米丽那女人。”   大婶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目光却无意扫到躲在少年身后的达尔,原先兴致勃勃的八卦脸顿时一僵收了回去,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   “嘁,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那杀人犯的儿子,怎么没被执律庭一起抓走?”   “胡说!我妈妈才不是杀人犯!”达尔嗷的一声便扑了上去,却只撞上冷硬的木门。   他发疯似地用指甲剐蹭着仿佛将他隔绝在外的木门,发出刺耳噪音的同时嘶声喊道“不是就是不是!她们绝对不会杀人!”   “检律庭的大人都已经下达判决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屋子里的女人冷哼一声,“难不成你个小娃子还要怀疑检律庭的【正义】?”   “快别挠了啊!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早说你就该和你那疯婆子的妈一起被抓走流放!”   “你才是疯婆子!我妈妈才不疯!”   男孩细皮嫩肉的指尖已被粗糙的木头蹭出点点血迹,但他就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趴在门上,用力地捶着。   “你出来给我妈妈道歉!你这个坏家伙!”   “道歉!”   男孩高高举起右拳就要砸下,闭着眼满腔怒火,似乎仅凭靠着对于母亲与姐姐的信任即可捶破这扇名为【偏见】的牢门。   用力砸下的拳头被人禁锢在空中,莫洛斯右手攥着男孩的细小的手腕,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不要做无用功伤害自己的身体,我们找别人问。”   “可、可是...”   达尔无法抑制地哽咽起来,垂下的头顶在坚固的木门上,纵使咬牙硬撑也没能阻止泪水落下,“我妈妈才不是杀人犯,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这个人她太坏了...”   “我知道。”   莫洛斯放开右手,顺势落在男孩毛茸茸的后脑,轻轻揉了几下,“正如你相信我能够帮你母亲和姐姐脱罪,我也同样信任着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真、真的吗,莫洛斯大人?”男孩缓缓转过头来,被泪水浸染的双瞳满是易碎的脆弱,“您也觉得妈妈和姐姐是无辜的对吧?她们才不是杀人犯。”   “我们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才来到这里。”   莫洛斯没有正面回答男孩的问题,而是垂下眼帘拉起他的手。   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着格外渗人,但达尔就宛如感受不到痛一样,怔怔盯着少年看。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在无关人的身上。”莫洛斯拿出芙宁娜硬塞在兜里的手帕胡乱地为男孩“包扎”了几下,看着男孩像馒头一样的右手满意地点点头。   “偏见的人所述的【事实】也必然带着偏见,就算得到了信息也只会指向错误的方向。”   “嗯!”达尔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像是赌气一样用另一只手拽着少年的衣角,“我们去找别人!到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我一定要让这个坏家伙给我妈妈道歉!”   ————   “啊,那个事情我好像有些印象。但是当时正忙着晾衣服所以也没怎么留意,只听见了很大的争吵声。”   “唔...还真是惭愧啊。不瞒你们说,我这年龄大了脑子是越来越混了,只记得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但是具体的内容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没什么印象,好像前一天晚上喝醉了?所以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来。”   ......   敲了无数的家门,莫洛斯甚至已经将同一句问询的话重复了不下二十遍,达尔的脸上也渐有失落。   确实是和芙宁娜说的一样,在人类的世界里这种小事太常见了,虽说那一天的争吵格外的激烈,但是无论怎么样也只是事不关己的热闹事,因此周围的居民都是对其有印象,但是具体却描述不出来。   就连莫洛斯都打算放弃这条线索,直接绕到其他线索上去时,一个小女孩从一旁的巷子中探出个脑袋,小小的蝴蝶结系在颈间,可爱的羊角辫落在两侧,面色犹豫。   “那个...请问你们说的是艾米丽阿姨和露易丝阿姨早上吵架的事情吗?”   清脆的声音顿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达尔更是冲了上去,差点在中途摔跤,“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知道啊。”女孩被达尔的动作吓了一跳,吞吞吐吐的说道。   “我那天本来和其他小伙伴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的,结果就在去找他们的路上就看见艾米丽阿姨、露易丝阿姨还有贝拉阿姨好像不小心撞到一起,贝拉阿姨还揉着腰脸色很难看的样子,估计是受伤了吧?”   “贝拉也在?!”   莫洛斯精神一振,本以为山穷水尽的线索却出现了新的转机,这不由得使得他兴奋起来,“可听其他的人说不是只有艾米丽和露易丝吵得很厉害吗?”   “对呀,艾米丽阿姨确实和露易丝阿姨吵得很凶,当时都把我吓到了。”   女孩双手揉搓着绣花裙,低声说道。   “可能是贝拉阿姨被露易丝阿姨推的小推车撞得太痛了吧?所以很快便捂着腰离开这里回家去了,只剩下艾米丽阿姨拽着差点就和贝拉阿姨一样被撞到的索亚姐姐和露易丝阿姨对骂起来。”   她垂下眼睑。   “当时我有问看上去很难受的贝拉阿姨需不要帮忙,但是她拒绝了我,说着‘小事而已,谁家女人没被撞过?没啥大不了的’就离开了。”   贝拉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莫洛斯恍然大悟,轻拍一下脑门。   是自己先入为主的误导性提问导致所有对其有印象的居民们都将重心放在了“艾米丽与露易丝争吵”这件事情上,从而忽视了另一个同样在现场,但却由于伤势没有参与其中的贝拉被忽视掉了!   这件事本就已经过了几个星期,人们的记忆已经对此模糊混乱。   而莫洛斯的话又无意识误导了他们本就模糊的记忆,从而愈发忘却了事件的另一人,也就是贝拉的存在。   但女孩却不同,她比起只顾着看热闹的大人们,反而更加在意在这起事件中无意受伤的贝拉。   又因为与她对过话所以印象深刻,才没有被莫洛斯误导,完整地讲述了这起事件。   莫洛斯颔首沉思,通过女孩的话拼凑着案件的全貌。   清早推着小推车外出摆摊的露易丝在巷子拐角处没有刻意控制速度,而身在十字交界处的巷子口另两侧艾米丽、索亚与贝拉正相向而行。   露易丝推动的推车不小心撞上了同在拐角处的贝拉,导致贝拉腰部受伤。   而索亚却侥幸逃过了一劫,也许是推车撞上贝拉后露易丝也意识到了问题急忙将车拉停,向前探寻情况。   腰部受伤的贝拉面对露易丝这个害自己受伤的始作俑者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碍于阵阵刺痛的腰部也不好发作,只能草草骂了几句就捂着腰离开,而露易丝也因为理亏没有反驳。   但另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险些被撞的艾米丽却满是后怕。   再加上亲眼见到被推车撞击后受伤的贝拉,这种没有照看好女儿的愧疚与后怕糅合成了对于露易丝的愤怒,所以爆发出怒火的艾米丽便率先咒骂起了露易丝。   本就被贝拉骂了几句的露易丝因为理亏并没有把这股憋在心中的郁气释放出去,正巧此刻艾米丽撞到了她的枪口上,一向泼辣的她也就这么借着气头和艾米丽吵了起来。   毕竟索亚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你个死女人凭什么骂我?   正巧二人都不是什么能够轻而易举冷静下来的性格,于是争吵愈发剧烈,直到最后几乎快要到大打出手的地步时周围被争吵声吸引来的群众才赶忙上前阻止,说几句好听话扯开两个女人,把她们各自劝走。   本来这件事情就这么散了,顶多是三个女人互相仇视老死不相往来罢了。   但不知道为何,就在前几天露易丝却突然举办了一场聚会,并只邀请了先前与她发生了口角的艾米丽与贝拉,最后在聚会结束后被附近的邻居发现露易丝的尸体并报案。   按照尸检结果,露易丝是在聚会中喝下了混有剧毒的茶水,待其余三人离开后毒效发作一命呜呼,嘴唇发青死在家中。   而就在昨晚,执律庭接到匿名举报,在艾米丽家中翻找到与杀害露易丝剧毒相同的毒药成分,因此对其进行抓捕。   却因为【只要女人】或者男孩并未参与入案件中将达尔放走。   担惊受怕的达尔逃出家中后想找人帮忙救出母亲姐姐,但由于执律庭的威信附近的居民都不愿为其出面。   走投无路的达尔在夜间狂奔来到了沫芒宫,可值班的执律庭的警备队在听见其来意后却毫不留情将他驱赶,甚至动用武力威慑。   濒临绝望的达尔却突然想起新任水神即将上任的事情。   所以借助自己瘦小的身子避过警备队的巡逻视线,挤到小小的通风管里一点点蠕动,就这么持续了一晚直到攀爬到顶层后从管道中跳出,撞上了想要出门转转的莫洛斯。   之后的故事,便是今日发生的一切。 第八幕 蓄意谋杀案(5)   送走穿着碎花裙的可爱女孩,达尔放下挥动的手臂转头望着若有所思的莫洛斯,明明有满腹的疑惑却不敢开口打断,直到把自己憋的满脸通红后莫洛斯才回过神来,明亮的双眸有着势在必得的信心。   “达尔,你知道贝拉住在哪吗?”   “贝拉阿姨?”达尔转动着脑袋瓜子,犹豫道“好像...妈妈之前有给我指过,还说‘贝拉阿姨的家很特别,一眼就能记住’。”   “哪里特别?”   莫洛斯回想着一路走来的房屋,似乎确实有几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唔...我记得...”达尔的小脸皱成一团,半晌后才犹豫地说道“颜色吧?我没记错的话贝拉阿姨的房子颜色好像和其他的房子都不太一样。”   莫洛斯将脑中几处建筑奇特的房屋筛选掉,只留下附近几处颜色与周边有着明显区别的屋子。   其中最为醒目的即是一间位于北侧边缘的小屋。   整间通体的白色使得其格格不入周围昏暗的环境,就连裸露在外的窗框都被染成白色,远远望去就宛如一座坟墓。   莫洛斯吸了吸鼻子,似乎路过那时闻到的略有刺鼻的油漆味又出现在鼻尖。   “白房子...”   莫洛斯缓缓吐出一口气,锁定了目标,“要说最奇特的房子,莫过于那间白的怪异的屋子。”   ————   与外面家境富裕的枫丹居民不同,生活在此处贫民窟地区的人们由于房屋紧密,邻里邻间关系说不上是亲密,但也最起码是说的上个名字的关系。   因此,纵使年幼如达尔,也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对这一片地区的人们有着浅浅的印象,很快便与莫洛斯一同来到了通白的屋子前。   就在莫洛斯即将敲门询问时,达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眉毛拧在一起,满脸纠结。   “奇怪...”   “怎么?”莫洛斯弯起的食指停在半空,精准捕捉到男孩轻如叹息的话。   “唔...我记得贝拉阿姨之前家的颜色好像不是白色呀?”男孩拼命回忆着之前与母亲行走在小巷中路过此处的记忆,“妈妈说贝拉阿姨家的屋子特别,好像是因为她很喜欢红色,所以无论是日常穿着的裙子还是饰品都会充斥着阳光鲜艳的红色,就连她的屋子也是...”   达尔迟疑地抬头望着惨白的墙壁,喃喃道“贝拉阿姨不喜欢白色,她之前说白色给她的感觉很死寂,没有生气,就宛如一滩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但此刻这个无比艳丽的女人却将挚爱的红色褪染成了白色。   莫洛斯皱着眉,悬在半空的手指落下。   叩叩——   坚硬的骨节与木门相触发出声响,屋内传来刺耳的桌椅移动的声音,同时还伴着凌乱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一张女人的面容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达尔抬起头,下一刻却被骇地后退一大步,满脸惨白。   就连莫洛斯都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贴在木门上的右手僵硬的宛如石头一般,就这么悬在他与女人中央。   “你们...是?”   面色憔悴,脸颊凹陷的女人发出宛如刀子在岩石上摩擦出的嘶哑的声音,双目无神,头发结成一缕一缕。   她满是血丝的双眼飞快的扫过莫洛斯,视线短暂地在其身后与周边刻意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后才挪回,干燥起皮的双唇开开合合,“不好意思,请在给我一点时间……”   说着便要拉上木门。   就在木门即将与门框闭合的那一刻,一只手赫然插入缝隙之中。   在女人带有诧异与恐惧的视线中,房门再度被缓缓拉开。   精神与身体状态都濒临极限的女人自然比不过莫洛斯的力量,纵使她双手死死拽住门把也无法阻止木门正一点点向外拉动,无法阻止门外的阳光射到她惨白毫无血色的面颊之上。   少年精致艳丽的五官出现在她眼前。   木门被彻底拉开,贝拉像是一下被抽掉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面上,油腻的头发贴在颊边,失了焦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少年,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两行泪。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求求您不要伤害...”   阳光穿过少年的身侧将光亮洒向空荡荡的屋内,绝望痛苦的女人双膝跪地呢喃乞求。   温暖的阳光无法给贝拉带来一丝暖意,反而宛如刺骨的针一般扎的生疼。   她抬起双手盖住脸,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嘴中传出。   “我愿意接受审判,大人。求求您放过我,放过法尼...她还小,只是一个孩子,求求您放过她...”   “贝、贝拉阿姨...?”   达尔从莫洛斯的背后探出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几乎毫无形象与生机的女人,完全无法将其与如红花般艳丽的贝拉联系到一起。   而听到清脆童声的贝拉浑身一颤,颤巍巍地挪开双手。   “达、达尔?”   可谁知下一刻,女人便双目发红,箭步向前一把拽着达尔的衣袖,布帛的破裂声依稀在耳畔响起。   莫洛斯神情一变,立刻伸出手来制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重心的达尔被女人拽到面前。   她哪来的力气?   就连站立都摇摇晃晃的贝拉此刻却像是爆发出浑身的力量一般死死揪着男孩的袖口,在其害怕颤抖的一声声“贝拉阿姨”中将其护在身后,咬着牙从地上爬起。   “够了...够了!执律庭的杂碎们,你们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尖锐的喊叫宛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刺入二人的耳中。女人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的弧度极为显眼,可眼底的痛苦与绝望却又无比真实,让人分不清她到底笑还是哭。   “艾米丽和索亚已经被你们抓走了,就连我的女儿你们也不肯放过,还要逼迫我帮你们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贝拉咬着牙,眼中满是仇恨,“就连...就连这么小的男孩你们都...”   说罢她眼中凶光一闪,手腕一转一把锋利的尖刀便从长长宽大的袖口溜出。   她反握住刀柄,用尽最后的力气发狠地刺下。   “执律庭的狗东西,去死吧!”   “贝拉阿姨!”   达尔惊叫一声,瞪大双眼望着尖刀落下,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开一步。   不...不不!莫洛斯大人才不是执律庭的坏家伙!   男孩拼命驱动着自己全身的肌肉,却除了能感受到它们在无法抑制的战栗外根本无法伸缩一寸,不由得满眼绝望。   “莫洛斯大...”   达尔濒临破音的嗓子却在最后一刻像过山车一样坠落,最后一个字也卡在喉中半天才吐出来。   “人...…?”   “...什么事?”   莫洛斯缓缓抬起眼皮,询问着除了伸出一只手外就宛如雕塑一般静止在原地的男孩。   “贝拉、贝拉阿姨她!”男孩惊恐地指着突然倒地不醒的女人,“她怎么...不、不对,您没事吧?”   “...并无大碍。”   莫洛斯僵硬地摇摇头,表面风轻云淡地后退几步。   对哦,莫洛斯大人可是水神大人的眷属哇!   此刻才反应过来的男孩羞涩地从莫洛斯身上挪开视线,暗自责骂着自己。   真的是,对莫洛斯大人未免也太没有信心了。身为神明大人的眷属,人间普通的刀具又怎能伤害莫洛斯大人分毫?   说罢,他便看见倒在地面上不省人事的女人,心中满是佩服。   莫洛斯大人肯定是在那一瞬间动用了什么秘术将贝拉阿姨制服的吧?   不,也许早在贝拉阿姨还没拿出刀时莫洛斯大人就已经通过水元素力有了防备,所以才能在贝拉阿姨动手的那一秒成功脱身。   不愧是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似乎注意到男孩满是崇敬的目光,硬是强撑着微微发颤的双腿,尽量挺直着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背,压抑着颤抖的尾音道“先...先将她安顿好吧。这种小事就交、交给你来完成,我...先出去一下。”   说罢他便急忙三两步跑出屋外,扶着墙边走到拐角处,先是确认四周无人后才猛地捂住嘴部,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干呕声。   明艳的五官扭曲变形,几缕蓝色碎发紧贴在满是冷汗的额上。他佝着腰,呼吸急促,胸口仿佛有座无形的山压在上面一样,每喘息一口都是折磨。   他宛如漂亮玻璃般深蓝的双瞳中此时满是惊慌与无助,身体每颤抖一下都会有无法克制的生理性的眼泪从中涌出。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就像一张巨网一样笼罩着他,后知后觉的应激反应忽然爆发而出。   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   莫洛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重量,他背靠着墙,曲着双膝,双臂死死抱着自己,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到些许的安全感。   当他注视着冒着寒光袭来的小刀时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直到男孩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后,莫洛斯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忽然倒地在自己面前不到几公分的女人。   女人死死攥住小刀的右手甚至就紧贴着他的鞋边,锋利的刀尖旁还有几根蓝白的碎发。   莫洛斯缓缓抬起一只手,摸着明显短了一截的左侧头发一阵后怕,将头埋在双臂间发出无声的哭泣。   差一点、就差一点...   ————   “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人只是由于许久未进食与睡眠,再加上情绪过于激动才会突然昏迷,过段时间就能自然清醒。”   被达尔生拖硬拽来的医生尽职尽责地诊断道,时不时悄咪咪抬眼望着坐在一旁眼神明明没有落在实处,却给他极大压迫感的少年。   “不要喝药吗?”达尔拽着医生的白大褂,询问道“我之前生病的时候妈妈就带我去找你,好像打一针或者喝点很苦很苦的药后就舒服了很多,为什么贝拉阿姨不一样?”   “呵呵,你那是生病,她不是。”医生讪笑几声,赶忙收拾着自己的医疗箱,头也不敢抬道“那么,既然这位女士并无大碍,我也就不收诊金了哈...”   说罢这个利用高额的医药费榨取了无数钱财的“良医”就这么抱着小小的箱子跑出房间,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就连医药箱内满满用于讹钱的“名贵药材”都没用上。   没办法,少年那种不喜不悲气定神闲的气势他在许多大人物身上都有见过。   为了能够在这贫民窟中生存下去,这位“良医”可是习得了一双慧眼,明白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死都不要靠近。   毫无疑问,少年便是属于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看看那名贵的服饰,看看那绝色的容貌,看看那唬人的气势!   贵族子弟的标配好吧!   早在那个男孩急匆匆来找自己时就觉得不对了,只不过男孩身上的衣服虽然值点小钱但行为举止都与平日常接触的穷人差不多,所以才抱着大赚一笔的心思来了一趟。   结果怎么着?呵,撞上铁板啦!   医生晦气地甩甩手,摇着头继续回到医馆坐诊,等待下一位病人的到来。   ————   “医生...走了?”   莫洛斯眨眨眼,空洞的双眸渐渐有了光彩。   虽然眸光还是无法克制的微微颤动,但声音至少已经恢复了往常,失去控制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嗯,医生说贝拉阿姨没有什么事,就是情绪太激动才突然晕过去的。”不过男孩才不信医生的说法,反而挤了挤眼笑道“莫洛斯大人真厉害,就连医生都无法辨认出这是大人的秘术才导致的。”   男孩天真无邪的嗓音驱散了些许莫洛斯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慢慢踱步到女人的床前,投下视线。   下一刻,莫洛斯便对上女人牟然睁开的双眸。   他心中一惊,被刻意掩盖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又再次攀升占领了他的意识。   紧紧咬住的牙关开始轻轻颤栗,无法压抑地后退好几步。   “呀!贝拉阿姨你醒了?”   并未注意到少年异常举止的男孩赶忙端起放在床柜的水杯,一只手举着温温热的水,一只手轻轻拍着缓缓坐起捂着脑袋的女人的后背,模仿着妈妈之前哄自己的口气道“阿姨乖,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女人茫然地喝下一口放在唇边的温水,此刻浑浊的大脑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男孩的笑脸,并未留意呼吸异常急促的少年,沙哑地开口道。   “达尔...?” 第九幕 蓄意谋杀案(6)   明月悬挂在空中,淡淡的月光像轻薄的纱,飘飘洒洒在地面,似一层碎银,晶莹闪光。   未开灯的房间内被黑暗充斥,少年趴在窗前的书桌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房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一道欣长的影子按着门把,犹豫片刻后悄然走入房内,反手将门关上。   “所以你...逃回来了吗,莫洛斯?”   芙宁娜绕过少年随扔在地面堆成一团的书籍,落座在床上眸光闪动。   她不久前在某个从少年魂不守舍地跑回沫芒宫开始就一直守在门口的男孩口中听见了事情的全貌,虽说从旁人口中所述的【事实】都会带有主观臆断与个人想象的【虚假】存在于中,但目前身为最了解莫洛斯的人,芙宁娜自然想通了少年如此怪异的行为举止的原因。   “直面死亡的恐惧,确实是难以忘却的梦魇般的记忆。”   芙宁娜抬手抚在胸口,轻轻说道“无论是在歌剧或者其他形式的的艺术创作中,死亡总是沉重而又恐惧的话题呢。”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沉重,所以又会经常出现于各类舞台作品之中,作为一种激烈的表现呈现给观众欣赏角色的情感与痛苦。”   “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人物的命运高度浓缩在最后的死亡时刻...很美,但也很残忍的一种形式啊。”   少年依然死寂的沉默,趴在桌上,任由皎洁的月光投映在他的眼睫,落下片片阴影。   “莫洛斯,人对于情绪的承受能力就像是一个气球,是有极限的。”   芙宁娜摘掉顶在头上摇摇欲坠的礼帽双手捧着放在膝上,周围的光线明暗交织在其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如果总是将这种恐惧、绝望、孤寂的情感一直憋在心底的话不与任何人述说的话,那个气球就会慢慢鼓起,愈发膨胀,直到极限时就像烟花般炸开,彻底摧毁所有情绪与精神。”   芙宁娜的小高跟敲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姗姗起身,一步步朝着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少年,摘下纯白的手套,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告诉我吧。最起码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这么一个肩负着同样的使命,掩藏着同样的秘密,拥有着同样的未来的人,能够倾听你的心声。”   落在少年肩上的微微颤动,若不是从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芙宁娜恐怕真会将这点细微的动静无意忽略掉。   “做不到...”   莫洛斯沙哑的声音在芙宁娜耳边响起,“扮演水神眷属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骗过所有人,明明一点力量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察觉。”   “没有的事情,莫洛斯。”   莫洛斯眼睫微颤,少女坚定的声音宛如一盏铜钟在耳畔敲响,他缓缓抬起头,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还挂在眼下,就这么怔怔地盯着缓缓露出笑容的芙宁娜。   “你已经很厉害了,比起我而言。”芙宁娜转过头透过玻璃注视着天空一闪一闪的星星,轻声道。   “我在沫芒宫行走的时候,无意听见许多枢律庭的、执律庭的、复律庭的人都在低声谈论着有关于你的话题,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芙宁娜顿了顿,并没有得到莫洛斯的回答也没有在意,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枢律庭的人说,‘莫洛斯大人一眼望去就很有威严的模样,即使经常和他接触,却还是在每次相见时难掩内心的恐慌,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可能这就是来自神明眷属的压迫感吧?’。”   “执律庭的人说,‘因为很少能够见到那位眷属大人外出,所以只能通过卡尔索大人的描述推测着他的形象。但就在今天,居然又有一位警备队的女人见到了莫洛斯大人。毫无疑问,他们的描述高度相似,想必莫洛斯大人所代表的严肃,正是枫丹【正义】所不可或缺的核心吧?’”   “最后,是复律庭的人说...”   少女轻轻笑了几声,在注意到莫洛斯略带困惑的视线后又收敛笑意,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复律庭的人会说出和前面差不多的话,却没想到他们对你的评价如此特殊。”   “‘莫洛斯大人相当平易近人,虽说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他,但是却难得生不出一丝畏惧。也许是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满脸严肃,反而让我去给一个看上去就可怜兮兮的男孩更衣洗漱...哦对,还有让杰西卡给男孩带来一份蛋糕,天知道男孩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的模样多么让我心疼!想必莫洛斯大人也是怀着和我一样的怜悯之心才会做出这般举动的吧?’”   “这些人算什么...”   莫洛斯撇过头去,有些不太敢与少女的视线撞上,耳根却不争气的悄咪咪泛红。   “是吗?好吧,你说不算就不算。”芙宁娜点点头,伸手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伸出食指对着楼下,“但是【他】总该算得上是你最忠实的观众了吧?”   莫洛斯抬起头来,却只能看见芙宁娜长长的发尾落在腰侧。   于是他便模仿着芙宁娜的动作,半信半疑探出半个身子,朝窗外望去。   “看,那个名叫达尔的男孩。”芙宁娜的指尖晃了晃,指着一棵大树下道“他可是十分信任你的身份,甚至在你不告而别匆匆离去后还暗自揣测着是不是贝拉的持刀袭击冒犯了你,以至于温柔善良的眷属大人一声不吭地抛弃了他,回到了沫芒宫中。”   莫洛斯定睛顺着芙宁娜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能够模糊的看见一团小小的身影靠在树干上,缩成一团躺在略有湿润的泥土上。   在他的身旁,还有一道同样瘦弱的身影站在旁边,一直高抬着脑袋呆呆地看着这里。   “他也在害怕呢,莫洛斯。”芙宁娜抬起腰回到窗内,对着同样收回脑袋呆坐在桌前的少年说道“不止是你在害怕,达尔也在害怕。达尔怕你从此便不再管自己的母亲姐姐,以至于一直守在沫芒宫门口期待着能再见你一面,求得你的原谅。”   “贝拉也在害怕,她觉得是自己冒犯你的缘故导致你愤然离去,害艾米丽和索亚就此错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拖着虚弱的身体和达尔一起在外面等待着你。”   “包括我...也在害怕。”   莫洛斯转过头,略有惊诧地注视着垂下眼睑的少女。   “扮演枫丹的水神...这种事情我真的能够做到吗?”   芙宁娜轻咬着下唇,一字一顿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别说扮演神明,就连一位神明应该是什么模样的我都不知道!”   “就连一个小小的就任演讲稿都要反复修改好几百遍,一想到那么多双眼睛都在注视着台上的我的一举一动,根本无法控制声带的颤抖。”   “但是...”   芙宁娜转回头,抿唇一笑,长而密的眉毛扬起优美的弧度。   “既然我们接下了这个任务,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它完成吧?”   “毕竟天平的另一端放着的,可是成千上万条枫丹无辜民众的生命。”   “这样相比而言,我们的胆怯与懦弱未免也太可笑,太不值一提了。”   说罢,芙宁娜便张开双臂,在少年没反应过来之前搂住了他,轻轻的,宛如一根在空中漂浮的羽毛一样说着。   “哭吧,哭吧,莫洛斯。”   “人类就是这样,也许只有在放声痛哭时才能将心中积攒的苦闷一同排出。”   “你现在也是人类,就要按照人类的规则来释放压抑的情绪。”   “所以哭吧,哭吧,莫洛斯...” 第十幕 蓄意谋杀案(7)   枫丹的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冷了?   贝拉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寒风刺骨的夜晚之中,双目失神。   也许很早之前就这么冷了,至少是在那次大涨水后。   自己的丈夫和父母被海水吞没,赖以生存的房屋也被淹埋于冰冷的水下。   但没有关系。   头发湿漉漉的女人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最起码...要照顾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拥有幸福的人生后再去陪着丈夫,与父母团聚。   可...就连这最后的承诺她都没能做到。   对女儿的爱意与良心的谴责反复鞭打着女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最终不堪重负的她难得强撑着身体将墙壁家具统统换成白色——那是丈夫最喜欢的颜色,纯洁高雅,就和他一样。   她手握着小刀,尖锐的刀锋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丈夫与父母就在身旁朝着自己招手,就连乖巧可爱的女儿也像从前那般贪玩地扯了个鬼脸,张开手似邀请着女人。   女人饱含热泪,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无踪,尖锐的刀刃割开皮肤...   叩叩——   谁在敲门?   ————   “贝拉女士和...”   一道沉稳的男声将贝拉从虚幻的回忆中拉回,她缓缓垂下头,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   “达尔小朋友,是吗?”   靠在树干小憩的达尔浑身一抖赶忙摇摇头清醒过来,眼睛都还没睁开身子就已经站了起来,“在!”   “大人,您是...?”   贝拉弯腰从地上拾起披在男孩身上的外套,轻轻抖了抖后询问道。   “叫我西索尔就好,大人免了吧。”西索尔点点头,递出手中两杯冒着热气的温水,“一名复律庭的复律官而已,接到莫洛斯大人的指令来照顾二位。”   贝拉的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她几乎是颤抖地抓着男人的手腕,迫不及待询问道。   “莫洛斯大人他...?”   “莫洛斯大人念在夜晚寒冷,于是派我来为二位安排住所与吃食,先跟我来吧。”   西索尔将杯子塞入女人的手中,转过身后补充道“对了,希望二位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莫洛斯大人有事想要询问你们,尽量保持好的精神面貌吧。”   达尔和贝拉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无法克制的狂喜。   太好了,神明的眷属大人并没有怪罪于他们!   眼看名为西索尔的复律官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甚至停下脚步投来询问的视线。女人赶忙拉起男孩的手,小跑着朝男人跑去,就连杯子里的水因为二人的动作洒在手上也没露出什么别的表情。   躺在柔软舒适的被窝中,女人脑中还不断回放着男人在关门离开前留下的一句话。   “‘愿你们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伴着美梦与温暖入睡’,莫洛斯大人的原话,我代为转达。”   新任神明和其眷属大人啊...   贝拉死死压抑着喉间的啜泣,双眸却无比明亮,满是对于未来的希望。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为经历那场大涨水后满是灾难与痛苦的枫丹带来不一样的转机。   ————   “贝拉女士,您能确保您所说的一切均属实且无任何隐瞒,并作为证人指认执律庭部分警员长期对枫丹居民恐吓威胁的行为吗?”   沫芒宫的会议室中,少见的聚集了不少人。   西索尔垂下眼,推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拿着笔在纸上挪动,记录下在场所有人的一言一行。   “是、是的...我能保证。”   贝拉拘束地坐在长桌的对侧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茶水中倒映的自己的模样。   也许是在座的几人均是身份高贵之人,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复律庭新秀复律官西索尔大人、执律庭警备队队长弗兰克、检律庭出席共五位检律官......   还有...   贝拉缓缓抬起眼,与长桌对面的二人对上视线。   莫洛斯宁静如水的双眸还是有些许不自然地避开女人投来的视线,在桌上轻敲着的食指顿了顿悬在空中。   在他身旁的芙宁娜则弯着腰靠在靠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上两只异色的手套,直到听见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后才抬起眼瞥了贝拉一眼。   就连新任的水神同其眷属都出席的审判......   贝拉眼底压抑着激动,说话不自觉地带上颤抖。   不过这并不面对权威的恐惧,而是即将复仇的激动。   原先身份低贱的平民却受到了神明大人及其眷属投来的视线,高高在上的官员即将锒铛入狱,被【正义】所审判。   多么荒诞,多么富有反转,多么引人注目的一场【戏剧】?!   待贝拉再度陈述自己的经历过后,便被一位警备队引导离开会议室,与因为年龄问题暂且不允许参与到其中的达尔安置在一间房内,稍作休息。   ————   “检律庭在核实判决时没有找寻到相关的漏洞吗?”   西索尔托了托滑落的无框眼镜,语气淡淡道“如此简单的掩人耳目的手法,居然可以逃过检律庭的法眼,这可真是...”   西索尔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哗然一片。   半晌后,才有一位佩戴着单框镜片的男子抬眸回嘴道。   “西索尔先生,依我看这仿佛是执律庭内部出现的管理与腐朽问题,似乎与我们检律庭并无太多关联。”被迫出声解释的检律官朱利安暗中朝坐镇于长桌顶端的二位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我们检律庭只是负责根据执律庭所上交的文书核查并汇总。在执律庭内部出现问题伪造证据的前提下,纵使我们检律庭百般警惕也无法预知到这种情况。”   “执律庭确实有责任,但是你们可别把这盆脏水泼得过于干净了。”西索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袋文件夹,并将其分发交至在座的几位手中。   原先神情还算得上是淡定自若的几位检律官顿时变了脸色,瞳孔一缩,“这...这是?!”   “梅洛彼得堡近些日与执律庭交接犯人的文书记录。”西索尔抬起双手交握,掌心朝下搁置在下颌处,冰冷如狼的视线扫过冷汗浸湿衣襟的五位检律官。   “我相信上面记录的十分清楚,在这几日内并无有名为‘艾米丽与索亚’的女性被流放至此。那么请问...”   西索尔浅淡的瞳色下锐利的光一闪而过,“检律庭在对这起案件进行核查时,到底是核查了哪些部分?”   五位检律官面面相觑,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连我这普普通通的复律官都能拿到的文书,几位检律官想必是不会有什么阻碍的吧?”   “以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始终憋着一口气没敢呼吸的弗兰克忽然背后一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他头顶。   他缓缓挪动着脑袋用余光瞥见身旁含笑,但却笑不达眼底的男人,这般熟悉的表情令他浑身打了个寒颤,欲哭无泪。   别人不清楚这只笑面虎的恐怖,与他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弗兰克可记得一清二楚。   上一次他正是带着这么一副笑,毫不留情地告发革职了一位复律官。   法庭上风轻云淡地施压追责带来的威慑,不光是站在被告上的那位倒霉被揪到狐狸尾巴的复律官险些昏厥,就连当时负责维持法庭秩序的弗兰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然,我在此也并不是为了追究各位检律庭同僚的责任。毕竟,这一切的源头还是由于执律庭内部的管理与监察缘故,才导致几名执律官如此猖狂,甚至能够私自拉拢警备队对下层平民进行恐怖威慑的同时,还能伪造文书,欺瞒枫丹的【正义】。”   眼看愈发松懈的检律庭已经被敲打得差不多后,西索尔收回视线,转头将矛头指向始终安安静静的执律庭。   “呃...是...确实是我的责任。”   令人惊讶的是,魁梧高壮的弗兰克在身形单薄的西索尔面前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缩着脖子,丝毫不敢有反驳的念头,畏畏缩缩地点头称是,起身朝在座的几位同僚行礼表示歉意,最后面向莫洛斯与芙宁娜,再次规规矩矩地又行一礼。   “我立刻去追查这三位女士的下落,并将参与到这起案件中的几人全部捉拿等待审判。”弗兰克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待这起案件结束后,我将背负起全部责任,引咎离职,从此结束执律官的工作。”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秒。   五位检律官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惊讶与愤怒。   毕竟他们也同为失职,却百般推脱不敢承担责任,但身为执律官的弗兰克却果断揽下责任引咎辞职。   这顿时便高下立判,更别说还是在枫丹新任的水神与眷属大人面前!   该死的弗兰克...这不是把他们五人往火堆上赶吗?   不,应该是把整个检律庭往火上赶! 第十一幕 蓄意谋杀案(8)   “结束了吗?”   就在几位检律官明目张胆向弗兰克投向记恨的目光时,最终还是无法忍耐这种氛围的芙宁娜一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打破了这诡异僵持的局面。   “虽然不太明白你们一直推来推去的重点是什么,但是目前而言,最为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先找回我那三位无辜的子民才对吧?”   抬起的右手缓缓落下停在下颌,手背撑着面颊,芙宁娜继续说道“带有拉扯的剧情虽说精彩,但放在万分紧急的场景下可只会让人觉得拖沓。”   “水神大人所言极是。”   五位检律官对视几眼,朱利安起身回复,率先迈出脚步带着其余四人离席。   如果离开的脚步不要显得如此慌乱就会更有气势。   “你们也先出去。”莫洛斯抬了抬下巴,对缩着头一言不发的弗兰克与再度挂上和煦笑容的西索尔说道,“我与水神还有些要事商讨,记得叫枢律庭的人一会儿...”   “我会传达叫人封锁住会议室,不会有任何人经过,请您放心。”西索尔点头笑道。   “不,这不重要。”谁知道眼前的少年却摇了摇头,在西索尔略有惊诧的神情中满脸认真道“让枢律庭的人一会儿把那款限量版蛋糕送来,他们前一天答应过我。”   “草莓味的。”芙宁娜插嘴道“顺便还有果汁,单吃着蛋糕太...”干巴了   “咳咳...”   莫洛斯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芙宁娜便立刻心领神会,改口道。   “单吃着蛋糕太...无趣,枯燥,乏味!作为上供给神明品尝的美食,若是只有单单一小块蛋糕未免也太过于寒酸,配不上【正义之神】的身份。”   “啊...是,好的,我会传达。”   西索尔怔愣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迈着同手同脚的步子走出了会议室。   枫丹的水神和其眷属...这么爱吃甜食吗?   还是说那家蛋糕店有什么独特的地方,才会引得二位大人对其另眼相待?   西索尔摩挲着下巴,考虑着砸钱买断其蛋糕秘方的可能性。   没一会儿,他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西索尔抬眸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将夹在腋下的另一份文件夹拍了出去。   “这起案件没有那么简单,我想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他语气淡淡的,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许褶皱的衣服后便转身离去,“你到底是真的【不知】还是【不管】对我而言并无区别,但是这次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后再做选择。”   “枫丹沉睡的【正义】即将苏醒,面对新任的水神与其眷属大人,你需要好好考虑自己的站队问题。”   弗兰克捂着砸到自己胸口处的文件夹,垂下眼耳中回荡着男人最后一句话。   “这即是一份机遇也是一份危机,到底是戴罪立功还是含冤离去,仅在你的一念之间。”   ————   会议室内   “呼,吓死我了。还好莫洛斯你反应快。”   芙宁娜在外人离开后便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嘟囔着“就是啊,作为司掌水元素的神明,怎么可能因为‘食物过于干巴’而提出这种要求呢?”   “下次还要更加小心。”莫洛斯也摊开手掌,掌心中四道月牙形的痕迹格外显眼,“西索尔他...很厉害。”   “何止是厉害,压迫感满满好吧?”芙宁娜半死不活地回复道,“感觉比起我来,他似乎更适合坐到【神明】这个位置上。我保证他绝对比我厉害的多,还能把下属教育地服服帖帖的。”   这句话过后,二人短暂的沉默了一段时间。   主要是放松一下自踏入这间会议室以来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并无其他要事要商议。   “几天后的演讲...”   “得了,行行好,别让我想起这件事了!”   莫洛斯刚开口就被芙宁娜毫不留情打断,“最终稿已经差不多敲定,接下来就是抓住最近几天的时间,去欧庇克莱歌剧院实地考察几番,彩排彩排就差不多了。”   “要提前预防有关于【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问题。”莫洛斯补充道“毕竟在外人看来,这所歌剧院是因你而建造,就连其内部的【谕示裁定枢机】也是一样。”   “神明造物的名号会给它们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而人类正好最爱探究神秘,这种摆在眼前能够与神明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恐怕不会有人放过。”   “话虽如此...”芙宁娜直起腰,胡乱揉搓了几下头发,“我哪里知道为什么要建造歌剧院啊?还有那个什么谕示裁定枢机,我到现在连它长啥样都没见过,要怎么编才能不露馅?”   “【正义】。”莫洛斯体贴地弯腰将因少女的动作而掉落到桌下的礼帽拾起,“以【正义】为核心去解释就好。更何况你是枫丹的神明,它们的具体用途皆由你而定,不用过于担心。”   “真的?”芙宁娜眼尾挑了挑,“就算我把【欧庇克莱歌剧院】给包装成为一所真正的【歌剧院】也无所谓?”   “只要你能够向大众解释清楚并取得信任。”莫洛斯拍了拍礼帽,将其递还给芙宁娜。   “好吧,那我可就随心所欲了!”   ————   在与芙宁娜一同品尝过枢律庭特别购置的【限量版草莓蓝莓混合口味蛋糕】后,认为案件已经告一段落的莫洛斯总算是好好休息了一天。   还在空闲时间充当芙宁娜最为忠实的听众,给予她演讲的反馈。   一日过后,本以为再无它事的莫洛斯望着窗外正好的天气,便又萌生了外出走走的念头。   主要是唯一能说几句话的芙宁娜一早便在枢律官的带领下前去【欧庇克莱歌剧院】考察,在空荡荡的屋内单单留下其一人未免也过于无趣。   于是打定主意的莫洛斯便拿起披风,刚想要固定在肩上时却瞧见了右手掌心之中微微的浅蓝不由得恍了恍神。   这是一种特殊矿石制成的颜料。   果然他的艺术细胞并没有像芙宁娜那般浓郁。   ————   沫芒宫一楼大厅是复律庭的办公地点。   人来人往的复律官并未注意到从一旁楼梯慢步走下的莫洛斯,反而皆急匆匆在左右两排书架往返,抱着厚重的资料神色匆忙。   复律庭...有这么忙吗?   莫洛斯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想道。   倒不是说复律官这个职业有多么清闲,只是比起昨日那井井有条来看,今日似乎各位复律官都宛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焦急往返。   “欸,莫洛斯大人。”   被迫陷入繁琐的文案工作中的杰西卡偶然抬头放松酸涩的颈肩部,却瞧见了少年微微倾斜着头,睁着浑圆的双眸的模样。   vocal!眷属大人居然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那个...不好意思啊,莫洛斯大人。”   杰西卡快步跑去,低声抱歉道“复律庭今天...出了点岔子,所以现在大家的工作都挺乱的。不好意思让您见到这样一面。”   “岔子?”莫洛斯疑惑重复道。   “嗯...其实也不算是岔子啦。”杰西卡微微侧过身,苦笑道“就是除了昨天有人见过一面西索尔外就再也没人找到过他,询问他的亲友也无人知晓他的去处。”   “再加上他现在手上其实有不少的大案子以及和梅洛彼得堡一些沟通交流的文书需要汇总整理,但他一声不吭突然消失,所以这些繁琐的工作就全部都落到我们身上,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你们不都是复律官吗?”莫洛斯语气困惑询问道“他所负责的工作,应该再怎么说你们也了解过一些吧?”   “哎呀,莫洛斯大人,您不懂办公室内有一个卷王的含金量!”杰西卡语气焦急了几分似有心虚,“在我们看来繁琐的要死,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西索尔总会第一个接下,并且还能以以超高效率完成!更何况复律官的工资并不会因为你多干了几份活儿就会多,反而还会让我们这些本就乐得清闲的人获得不少摸鱼的机会......”   “就是懒吗?”莫洛斯听杰西卡东扯西扯一大堆,总算听出了一些意思。   如此直白的回话噎的杰西卡懵了一瞬,半天后才支支吾吾道“不...也不是吧?实在说的话...也就一点点懒?”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啦!”杰西卡在莫洛斯愈发怀疑地视线下摇着头,说道“西索尔失联后包括他家人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处,我们都很担心,不过...”   杰西卡又指了指宛如一团乱麻的复律官们,苦恼地捂住额头道“您也看到了,现在我们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执律庭报案寻求帮助,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   “欸!杰西卡!过来帮我下,这个梅洛彼得堡的文件应该放在哪个地方?需要做什么特别的标记吗?”   不远处踩在梯子上举着一本厚重文件的男人高声喊道“杰西卡?杰西卡去哪了?”   “在这在这!”杰西卡从墙后探出一个脑袋回复道,又立刻缩了回去语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我知道这确实有些冒犯您啦,但是我好像昨天有听枢律庭的同事们聊起过,说是您早上似乎与西索尔共处过一间会议室,因此也是希望您能够...”   “杰西卡!快来!我手要撑不住了!”   “别催催!再等一会儿!”杰西卡扭过头暴躁回复道,随后又放缓了有些冲的语气,同从未见过此般场面显得略有无措的莫洛斯道“说到哪了?哦对,一方面是希望您能够向执律庭提供一些线索,另一方面其实我也有些私心...”   下一刻,莫洛斯心脏近乎骤停,双瞳一缩,女人那满怀期待的声音涌入耳中。   “我有听那个叫达尔的小朋友提起过,说是您有能够沟通水元素获得线索和信息的能力,因此我才斗胆来拜托您帮忙找寻西索尔的下落。”   “毕竟他是那么一个工作狂,什么工作交接都没安排好就忽然失踪挺让我在意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偶然得罪过的人来找事了,毕竟做我们这一行的您也知晓,经常会得罪不少人。如果真的同我猜想的一样的话...多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嘛,但若有您帮忙出面的话,肯定就不是问题了!” 第十二幕 蓄意谋杀案(9)   “什么?复律庭也有人失踪了?”   莫洛斯接下杰西卡的委托来到执律庭时刚开了个口,就见眼前的警备队像是见了鬼的表情一样,还能听见小声的碎碎念。   “什么情况啊?先是执律庭,再是检律庭,现在都到复律庭了...”   他脸色忽得一变,整张脸煞白一片,“这很明显是在报复枫丹廷啊!下一个难不成就是枢律庭,逐影庭,再到...你我!?”   “喂,乱吵吵什么呢?”   执律庭作为枫丹警卫的主力,自然不可能仅有一位警备队成员在其办公场所。   不远处同样为一位丢失东西的女性服务的警备员先是抱歉地抬手示意了一下后,才强压着怒火快步跑来,在男人耳旁怒吼。   “如果不想工作就滚出去!不要在这里发疯!”   “滚?”男人双瞳溃散,神色愈发癫狂,最后竟然神经质的笑了出来,“哈哈哈,滚好啊,离开执律庭说不定就没事了...”   男人猛地转过头,泛起血丝的双眸死死盯着传来这一消息的莫洛斯,“滚开!让我出去!”   被这等视线注视着的莫洛斯不由得小退了几步,直到在男人奇怪反应中回过神的警备员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像是扔垃圾一样甩给其他队员时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不少人都向骚动的中心投来好奇的目光。   作为视线中心的莫洛斯却眉心隆起,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被带走前为什么用那种恐惧却又怀揣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男人认得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自己否决。   不,应该是不认识的。   芙宁娜尚未拉开帷幕,这场盛大宏伟却又充斥着虚假与欺骗的歌剧还未开始。   按理来说一个警备队员不应该能够认得几乎从未出过枫丹廷的他,除非...   男人因害怕而扭曲变形的面孔再度浮现在莫洛斯眼前,与他零碎的记忆碎片闪动相叠,最终停在了一张脸上。   对,这张脸他是见过的。   莫洛斯的眉心舒展,可却没有半点得知缘由的放松。   那个在一天前负责守在沫芒宫会议室门前的警备队男子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复律庭的西索尔失踪之外,就连检律庭与执律庭也有人失踪?   虽说作为枫丹的行政部门,三者之间确实在日常工作中都会有不少的交集。可男人刚刚的话却让莫洛斯觉得事情的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是因为...那场有新任水神与其眷属一同出席的会议吗?   莫洛斯舌头抵住后齿,脸色是十足的难看。   怪不得...男人被带走前会死死盯着自己说“下一个就是你我”。   与这场会议有关的核心官员已经失踪,身为小小警备队员的男人并不知晓水神眷属的真容,只是瞧见了莫洛斯从会议室中走出却不知晓他是这场会议的组织者的身份,还以为他同前面几位先行离开的人一样,是同样参与到会议中的同僚罢了。   莫洛斯死死咬住牙关,眼底是难以克制的焦虑。   是谁?   除了枫丹廷的行政人员外,谁还有权势能够将几位权势不算低的官员光明正大的掳走?   按照他的预演,在执律庭的参与配合下,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应该很快便会被抓捕归案。   再加上充足的人证物证,审判罪犯给予裁决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为什么...   “你没事吧?”   女人倍感歉意地看着面前似乎是吓傻了的少年,轻轻拍拍他的背,安慰道“不好意思让你看见这样一面,我在此代表警备队向你道歉。”   女人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容貌昳丽的少年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他似乎是在那一个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事情,单肩披风甩出优美的弧度落在女人面前,少年转身离去。   只留下堪堪回过神的女人满眼怔愣。   他...来执律庭干嘛的?   ————   晴朗的天空渐隐,乌云滚涌奔腾着。   路上的行人统统都看得出过儿天气的恶劣,纷纷加快了脚步远离喧嚣的街道,朝着家中走去。   而在几乎同向涌动的人流中,却有一个少年低垂着头,逆着人群行走在街头。   不少人在匆忙奔跑之际也会偷偷停下脚步驻足朝少年投来隐晦的视线,带着好奇与惊艳。   枫丹是个多雨的城市。   一滴清凉的雨滴落在莫洛斯发顶,他猛地停下行走的动作,神情恍惚的抬起头。   晶莹的雨珠好似伤心的眼泪从空中的落下,停留在少年的眼尾处,远远望去就宛如一滴泪珠悬挂在脸颊一般。   天空...也在流泪吗?   莫洛斯不知怎么的,脑中突然出现这么一句话。   也许吧,天空也会为了枫丹已然名存实亡的【正义】而难过,哭泣。   纵使莫洛斯已经通过这起案件的细枝末节隐约感触到枫丹的【正义】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但或许是西索尔等优秀的官员给了他些许“错觉”,让他误以为【正义】并未失去而是短暂的沉睡而已。   但此刻这几位牵扯到事件中的官员们集体失踪无疑是给了他几个响亮的巴掌。   虽然很疼,但也让他清醒。   “神明啊...”莫洛斯缓缓抬起右臂露出掌心,五指轻拢似乎想要接住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雨滴,却只能任由它们从指缝中钻出,落在地面破碎消失。   “若您真的还在意这片土地的话...请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够重新找回枫丹引以为傲的【正义】?”   莫洛斯的眼中满是迷茫,他虽说从未见过枫丹真正水神的真容,也不知祂此刻身处何方,但还是下意识的朝祂寻求帮助。   少年缓缓阖上双眸,任由雨点冲刷着他的身躯。   紧握的右手指缝中漏出细碎的淡蓝色炫光,伴随着愈发阴沉的天空反而愈发明亮。   ————   与此同时   身处华丽奢侈的欧庇克莱歌剧院手握纸稿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眸朝着紧闭的大门望去。   “水神大人,灯光已经调试好了,请您...”   枢律官的低声呼唤并未唤回少女的视线,她长翘的眼睫轻轻扇动着,异色的双眸宛如一滩泉水。   “水神大人...?”   “啊...啊!咳咳,什么事?”芙宁娜轻咳几声,掩盖着自己走神的事实,“外面的雨也太大了,搞得整个歌剧院都是吵吵闹闹的,听着心烦。”   “雨...?”   传话的枢律官满眼疑惑,闭上嘴巴,细细聆听着。   ......   什么都没有听见啊?   枢律官轻轻拍了拍耳朵,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听觉。   “算了算了,还是即将到来的演讲比较重要,这些小事先不用在意。”芙宁娜顺着不远处另外一位抬着手招呼着自己的枢律官走去。   “我正义与律法之神,魔神芙卡洛斯的上任演讲可不要搞砸了!”   少女在众人的拥簇下走上舞台,只留下依然未挪动脚步的负责传话的枢律官。   她挠了挠后脑,满是困惑。   不对呀,她没记错的话由于这所歌剧院是水神大人钦点建立的,所以整个枫丹廷都很上心。   不仅所用的建筑材料是全提瓦特最好的,就连枫丹此时最高科技的技术也全部用于建设之中,才使得这间歌剧院可以在水神上任演讲之前改造落成。   按理来说是不可能有任何质量问题,隔音这类基础设施就更不可能了。   也许...这就是身为神明的特殊吧?   她暗暗点头,说服了自己。   一定是这样,神明的能力哪是她这种凡人能够随意揣测的呢? 第十三幕 蓄意谋杀案(10)   “妈妈,我可以出去玩吗?”   “现在?”   在屋内忙碌的女子放下臂弯上堆叠的衣物,走到窗台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推开窗户露出一小缝,探出手去。   “雨还没停,再晚些吧。”   “哦。”   小女孩点点头,明亮的双眼一眨一眨,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指着底下。   “那为什么下着雨还有人不打伞呀?”   女子闻言顿了顿,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   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道身影消失在了远处的拐角。   “忘带了吧。”   女子关上窗,偏过头说道“所以妈妈教过你的,在外面一定要带伞,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场雨,到时候感冒了就不好了。”   远处两栋房屋之间的空隙中,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半蹲下身,从充满泥泞的路面拾起什么东西。   “这是...”   莫洛斯低头看着手中的圆形物件,眯着眼。   路过时脚下的触感不对,有金属的磕碰声,明显的凸起。   他抓起衣服下摆,擦了几下手中的物件。   “不行。”莫洛斯皱着眉,“太黑了,看不清...”   下一刻,银亮色的反光射入其眼中。   莫洛斯眨眨眼,缓缓抬起头。   一缕阳光刺破压在头顶的乌云层,宛如一道圣光照亮身旁的一小片范围。   雨...停了?   莫洛斯垂眸望向手中明暗交杂标有【复律庭】小字的徽章,用力攥紧。   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刻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阴云渐散的高空。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直至此刻,莫洛斯终于接下隐藏在枫丹【正义】阴影下幕后黑手的挑战书。   我即是正义与律法之神芙卡洛斯的眷属——   为了世间的正义,必将查明真相!   ————   听见门外的敲门声,将自己埋在沙发中的女人恍惚地睁开眼,过了许久才拔起身,拉开房门。   “莫、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对面容憔悴的贝拉点点头,在其诧异的目光下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案件的细节。”   贝拉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会儿,随后喜出望外地点头拉开房门。   “当、当然!您请!”   莫洛斯没有多客气,抬脚迈入屋内。   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使他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   贝拉小心翼翼地随行身侧,见此一幕赶忙道歉道。   “抱、抱歉,很久没有打扫过屋子了,本来打算在昨天就——”   话说到一半吞了回去,莫洛斯也回想起其在面对检律官时的陈述,微微暗了暗眸。   贝拉赶忙将堆积一团的衣物甩走,双手拍打落着一层灰的沙发。   “请您坐——”   望着少年落座在自己举起手的一旁那满是灰尘的位置,贝拉语无伦次道。   “不、不,请您坐这里,干净一些,那太脏了。”   特别是其色彩鲜亮的披风被粘上些许灰尘的污渍,更是格外扎眼。   让这个生活简朴的女人感觉简直是无比的冒犯!   但莫洛斯却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坐就好。”   自己打扫出来的地方自己不坐反而给别人坐?   人类这么奇怪?   “这...”   虽然莫洛斯大人已经开口了,但她心中却始终怪怪的,犹豫半天就不敢坐。   莫洛斯见此也没有强求,从文件袋中取出检律官整理的笔录,开门见山道。   “露易丝(死者)、艾米丽与你在案件发生的三天前见过一面,那时露易丝与艾米丽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而你由于被撞伤后的疼痛并没有与她们过多纠缠,很快便离开了,对吗?”   贝拉点点头,这些都是她的原话。   “除了这些外你还记得什么吗?”   莫洛斯回想起曾看过的侦探小说,循循诱导道,“或许是一些与案件本身并没有什么直接关联的细节。”   贝拉回想起那天的画面,喃喃道。   “...艾米丽和索亚在一起,周围很多人,露易丝好像很疲惫...”   突然,她眼前闪过一道风衣的影子!   贝拉的表情染上恐惧,瞳孔不自觉放大。   一直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令其万分恐惧的记忆被重新挖掘出来。   “有、有他...”   “谁?!”   莫洛斯精神一振,赶忙追问道。   “...贵族。”   贝拉垂下眸,眼睫轻颤。   “大人,是贵族的老爷们。”   贵族?   莫洛斯一怔,对这一词显得格外陌生。   他似乎有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下午听枢律官们谈论过关于【贵族】的事。   仅仅透过他们的只言片语,莫洛斯便能明白所谓【贵族】,即是一群有着无上财富与地位的人们。   他们手中掌握的钱财富可敌国,手握的政权能轻易捣翻一个国家!   贝拉的右手轻抚过左臂,隐藏在衣服下的淤青还有着阵阵刺痛。   “大人,接下来请听我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您可听过【Nana】?”   随着莫洛斯困惑的神情,贝拉缓缓起唇。   这是在那场大洪水发生后的事情。   足以淹没整个枫丹的洪水退去后,平民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房屋还有亲人。   贵族们也不例外,在这场一视同仁的灾难中,即使在第一时间撤离的他们也损失了数以万计的财富。   数枚摩拉从指缝中落下,面容娇丽的夫人仰起下巴望向坐于同一桌上的人们。   这场洪水带走了我的一切。   她如是说着,指间的宝石却璀璨夺目。   不少人纷纷附和起来,愤怒的贵族们不断呵斥着无能的前水神——即使祂已在那场大战中逝去。   其中一名贵族轻挑如丝般轻薄的布料,宣示她的不满。   高塔上的玻璃窗透过的阳光照在五光十色的宝石上,高塔下面容呆滞的女人怀中抱着死去的孩子,泪水如线般垂落。   贵族们依旧争论不休,最终组织这场聚会的夫人敲了敲桌。   来钱最快之路,就是人性之道。   她朱唇微张,靠在柔软的背垫上扬起唇角。   这是我死去的丈夫教会我的道理。   色、贪、懒、弱、虚荣、恐惧、好奇。   只要掌握其一,属于我们的财富便会重新回到我们手中。   其他贵族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在夫人鼓励的目光下开口道。   【Nana】...怎么样?   很好的提议。   夫人抬起雪白的双手献上赞扬,底下的掌声随着她的动作响彻许久。   早在这场聚会召开之前,我便已打通了执律庭、复律庭和检律庭的几位“有志之士”。   在如今大涨水的情况下,几位平民少女的失踪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不是吗?   一片沉默之中,有人开口问道。   我们要做什么?   很简单,只需要小小点拨一下正处在迷茫中的人就好。   不必经过我们的手,自有人会帮我们处理。   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着取之不尽的财富登门即可。 第十四幕 蓄意谋杀案(11)   “而我,就是被他们选中的【推手】。”   贝拉语气平静,却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莫洛斯瞳孔微缩,但表情却依旧平和,似乎根本没将她的话往心里去。   贝拉看着少年的面容,眸光黯淡。   “真的,是真的,请您相信我...”   回想起某天终于燃起勇气前去执律庭的她在一丝不苟办案的警备队队员面前磕磕巴巴将自己遭遇的事情托出时,那人敷衍中带着嘲讽的笑容。   并未如意料之中得到帮助的她失魂落魄回到家后,反而却得到了贵族的报复。   她的女儿法尼在家里失踪,只留下了一块摩拉。   似乎是在惩罚她的勇敢。   时至今日,再也没有退路的贝拉抿住双唇,经历长久的思想斗争后缓缓掀起衣服下摆...   “他们强暴我,用烧红的烙铁——”   眼角沁出泪珠,她的尊严早就被践踏到渣都不剩。   至于将身体在外人面前毫无隐私的展露...   她扯着嘴角自嘲一笑。   那又怎样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最起码,这次是她主动脱去这身碍事的布料。   “不必,贝拉女士。”   出人意料的,一双温热的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已经掀到胸口的衣服拉下。   她透过朦胧的双眸望向那双淡蓝的双瞳,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嗤笑。   有的只是亲切的关怀与怜惜。   “很抱歉再次揭起你的伤疤。”   莫洛斯光是想着散发滚烫热气的烙铁都没忍住抖了几下,更何况与烙铁皮肉相触的贝拉?!   他心中满是对这位坚强女子的钦佩,想要说些什么,但贫瘠的文学储备仅能供他干巴巴一个劲的道歉。   直到贝拉都被少年笨拙的模样逗笑后,他才挤出一句话。   “我现在带你去执律庭进行伤情认定——”   贝拉却摇摇头,抬手按住了已经起身的莫洛斯。   “不急,请听完这个故事吧。”   “我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她的心中隐隐有着担忧,犹豫过后还是没将其托出。   虽说少年只是一片好心,但她却十分怀疑再次踏入执律庭的她,还能不能再见到明天的阳光。   “他们抢走了我的女儿,逼迫我按照他们的旨意去欺骗其他年轻的女孩。”   “我一开始不肯,但没过多久门口就放着一个包裹。”   “打开后...”   她的双拳攥紧,落在膝上不自觉的颤抖。   “里面是我女儿的小指。”   莫洛斯呼吸一窒,几乎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枫丹的正义之下,居然真的有这么一群法外狂徒胆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我怕,我害怕,我认输了。”   贝拉双眼无神,淡淡叙述如蚀骨般疼痛的噩梦。   “我哭着求他们不要伤害法尼,让我做什么,哪怕要了我这条命都可以!”   “但他们却伸出手指指向我邻居家的女儿...”   “你——”   “没错。”贝拉惨淡的抬起眼眸,“我做了。”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但,却没有做到底。”   贝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   “我看着她的脸,迷药无数次掐在手心又松开。”   “我做不到啊!”   贝拉发出一声哀鸣,崩溃地垂头捂住双眼,“她...她的笑容,她对我笑,说‘阿姨,你做的饼干真好吃。’”   “我透过她,仿佛看见了法尼坐在餐桌旁向我招手,乖巧地讨要她爱吃的饼干...”   贝拉再也无法控制悲伤,掩面痛哭了许久,久到屋外嘈杂的人声都渐渐散去,她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我太懦弱了,最终目送她回到了父母的怀抱。”   然后...   “我收到了法尼的手指、脚趾、耳朵...”   腥臭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贝拉颤抖地从一团血污中捧起一只耳朵。   耳垂上有着小小的红痣,是她的女儿。   无法克制的生理性呕吐与母亲对女儿的爱和愧疚反复拉扯着贝拉的理智,她双目涨红地在血污中不断翻找。   鼻子、眼睛、双唇...   她跪在地上一点点将记忆中的女孩拼凑起来,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清脆的笑声。   但当她回过神时,面前只有散落一地的碎片。   “对不起,对不起法尼...”   贝拉的指甲嵌入肉中,血线顺着手臂流下。   或许只有这些来自肉体上的痛苦,才能盖过她的女儿的愧疚与思念。   “妈妈不是好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贝拉女士。”   望着跪坐在地上抱着双肩的女人,莫洛斯轻轻呼唤着被痛苦折磨到窒息的母亲。   “法尼她是个好女孩,对吗?”   “对、对,法尼是个好姑娘,她很乖,每天到点就准时睡觉,从来不和我顶嘴...”   贝拉艰难地大口呼吸着,却依旧坚持一字一句说着。   “她是个好女孩,我的法尼是好姑娘。”   “她不会怪你,她会以你为荣。”   贝拉怔怔的抬起头注视着少年,眸中满是悲痛。   “‘妈妈保护了别的小朋友,别的小朋友就可以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就像妈妈教我的那样!’”   “她一定会这么说吧?”   “会、会,她会这么说的。”   贝拉流着泪,“我教过她,爸爸妈妈会永远陪着孩子长大。”   “就算爸爸不在身边,他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陪伴着法尼。”   “我曾看过一本童话书。”   直至此刻,莫洛斯心中对先前贝拉差点杀死他的恐惧才烟消云散。   此刻的贝拉只不过是一位丢失孩子的母亲,沉溺在自责的漩涡中难以爬出。   “童话...书?”   “是的,是枫丹很有名的童话书,想必你也为法尼买过。”   “童话里说,枫丹人死后会回到大海,在日光的照耀下升上云层,一起漂浮到亲人的头顶后便会落下。”   “这就是为什么雨会让人感到安宁的原因。”   莫洛斯蹲下身,望着女人被泪水浸染的双瞳。   “相反,我们的泪水也会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流向大海,成为他们在大海中生活的【食物】。”   “幸福的甜蜜,懊悔的酸涩、愤怒的辣味...”   “这些丰富的味道汇聚为我们对他们的思念,成为他们来找我们的引子。”   “但...如果我们的眼泪里只有痛苦的苦涩的话,他们恐怕就很难找到我们了吧?”   莫洛斯弯起眉眼,“毕竟小孩子肯定不喜欢吃苦苦的东西,会和大人闹脾气的,不是吗?”   贝拉回忆着早些年丈夫还在时,二人在餐桌上与法尼斗智斗勇喂她吃苦种的场面后,不由得淡淡露出一抹笑。   “对...法尼她一点都不喜欢苦的。”   “所以,一起笑一笑吧。”   莫洛斯伸出手,停在贝拉眼前。   少年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冬日中温柔和煦的暖阳,点亮了贝拉许久未放晴过的心。   “在下一个雨季,我们一起接法尼回家。” 第十五幕 蓄意谋杀案(12)   整理了一会儿心情,贝拉继续叙说那天的事。   “然后就是那场聚会。”   莫洛斯精神一振。   作为当下唯一知晓那场聚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女人在片刻的思考后摇摇头。   “她们似乎都没有计较那天的冲突,表现的与平常无异。”   这倒是出乎莫洛斯的意料。   依复律官整理的卷宗来看,艾米丽和索亚正是因为那场冲突才会对露易丝怀恨在心不惜下毒杀害她。   可按照贝拉的陈述,艾米丽母女似乎并没有对露易丝有着足以杀害她性命的恨意。   “艾米丽没有和露易丝发生争吵?”   贝拉愣了愣,似乎不明白少年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吵?”   “露易丝前些天差点撞到索亚,艾米丽不是非常气愤吗?”   “对,但...”贝拉看了眼莫洛斯身上精致的服饰,渐渐明白过来。   “您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对于我们生活在这里的女人来说,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并不是什么值得怀恨在心的事。”   怕莫洛斯无法理解,她继续解释道。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索亚就被别人不小心碾过脚,那时艾米丽也是一副护犊子的模样找麻烦去,但其实就口头骂了一两句也就作罢。”   卷宗上不是这么写的!   莫洛斯的心顿时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贝拉说的真的是事实的话,那么艾米丽的作案动机根本就不成立!   如果艾米丽早就将这起意外抛之脑后,她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去毒害露易丝?   简直是无稽之谈!   为了更进一步确认,莫洛斯又问道。   “她们之间除了这件事外就没有别的矛盾了?”   “没有。”   贝拉斩钉截铁否定道,“露易丝因为对不小心撞到我这件事过意不去,所以在后一天还来探望我。”   “怕我窝在家里无聊,她还讲了不少邻里间的八卦让我解闷。”   “她特别提到了艾米丽和索亚。说今早摆摊时瞧见了她们,索亚还朝她招手微笑,一点都没记得昨天的事。”   “因为这件事杀了她?”   贝拉干枯的头发打在面颊,扯着唇角笑道,“大人,这就和您因为早餐咬上了一块未涂上果酱的面包就会杀掉厨师一样可笑。”   不,枢律庭花高价请来的厨师并不会犯这种错误。   莫洛斯在心中小声的反驳。   他也不会因为任何理由去伤害他人的生命。   “大人,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也知道能够杀害性命的毒药,绝不是艾米丽轻而易举能得到的。”   贝拉转过身,抬手握住满是铁锈的冰冷门把。   伴随着“吱呀”一声,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她的身上,正如丈夫在去世前曾送给她的纱巾。   “你要去哪?”   莫洛斯手忙脚乱地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追了上去。   “去执律庭,大人。”   贝拉蓦然回首一笑,面容却格外苍白惨淡。   “我有个推测,要去证实一下。”   “什么推测?”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您的话,请不用来找我...”   贝拉垂下眼眸,微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恐惧。   “只祝您明天所见的阳光如今天一样灿烂。”   ————   被贝拉告知她的计划后,莫洛斯沉默了许久。   他一个人走在漫漫无际的道路上,伴着辰星落下一道道足迹。   长靴停留在漆黑道路的一端,莫洛斯抬头望着忽明忽暗的路灯。   枫丹的能源也快枯竭了。   久明的路灯也会偶尔散发不出光源。   还记得欧庇克莱歌剧院最终定在伊黎耶岛时,一位名叫拉斯克的小老头时常会跑来沫芒宫门口吹胡子瞪眼地望着勤奋工作的复律官们。   当有复律官问起时,他又会不屑一顾地从鼻孔出一口气,念叨着“滑稽!可笑!”之类的话走远。   莫洛斯也曾瞧见过这一幕,在几位好心复律官的介绍下才知道原来这位小老头正是自然哲学学院的院长。   而他做出此番行为的目的,似乎是为了发泄自然哲学学院新址被欧庇克莱歌剧院截胡的不满。   说真的,莫洛斯曾经真因为这事对拉斯克心怀愧疚。   身为自然哲学学院的院长,他一直心系着枫丹的能源问题。   但每当有复律官从其身边走过时,他总会冷哼一声,刻意放大声音道。   “要不是为了建什么【歌剧院】,我们优秀的学生们早就能在优异的环境中学习,取得成就回来报效枫丹了!”   “区区小小的能源问题...要不是你们非要建什么歌剧院——!”   可他每次话没说完就被警备队拽走了。   在沫芒宫门口质疑水神大人的决策?   这和在别人家门口骂街有什么区别?!   咳咳,话题有些跑远了。   总而言之,面对愈发严重的能源问题,不仅复律庭为此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枢律庭也时常为大额的能源开销头疼。   莫洛斯叹了口气,选择从另一条路走,绕开这片漆黑的区域。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不远处就有一道身影摇摇晃晃走来。   以为是哪位夜不归宿的醉鬼,莫洛斯往路旁走了走,为其让出道。   “莫、莫洛斯大人?”   出人意料的是,那道身影却停在他的身侧,朝他打招呼!   “是...杰西卡?”   望着那张饱经风霜的疲惫面容,莫洛斯依稀能辨认出它的主人。   杰西卡,一位普通且喜欢摸鱼的复律官。   但今天的她却因为卷王西索尔的失踪被迫接下了一大堆工作,愣是无偿加班到现在才能回家!   要是西索尔一直这么悄无声息的玩失踪的话,杰西卡真的在考虑辞职后会有什么工作比现在更轻松。   这不,一路骂骂咧咧走回家的杰西卡却如同命中注定一般遇见了自己半个“顶头上司”。   她在心里抓狂着。   骂公司的时候一定会被领导抓包是什么怪谈啊!!   杰西卡不确定少年有没有听见自己小声的念叨,战战兢兢开口尬聊道。   “好、好巧,您也走这条路呢?”   “因为这是往升降机的路。”莫洛斯回答道,“除非是能爬墙,不然只有这一条路选择。”   杰西卡:......!   裂开!   大裂特裂!   杰西卡内心慌得一批,余光瞥着少年的表情,暗暗猜测着他的想法。   莫洛斯大人这句话是不是在呛我?   难道刚刚的抱怨被他听见了?   还是他在暗示我,去往沫芒宫的这条路我走了有更多人抢破了头往上挤呢!   杰西卡不由得苦了脸,只想穿越回去给几分钟前口不择言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而如实回答完杰西卡问题的莫洛斯望着女人下垂的唇角,内心同样慌了一下。   怎、怎么了?!   难道作为神明的眷属是不能轻易回答他人问题的吗?   她是不是在暗地里觉得我不是合格的水神眷属?!   脑回路岔开的二人对视了良久,最终还是由在职场浸染许久的杰西卡打破沉默。   “是、是啊,我常走这条路,今后也会走来着,怎么就忘了?”   求求您别开除我!   生怕莫洛斯再说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话,她赶忙转移话题道,“莫洛斯大人是要回去休息了吗?”   但面前的少年面上却染上犹豫,脸色微沉,似乎再责怪她多问。   唔...所作为神明的眷属到底能不能回答他人的问题呢?   杰西卡后悔得又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赶忙讪笑着告辞。   “啊哈哈哈,莫洛斯大人肯定有事吧?那、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平平无奇的二字却如同定身符一样让半条腿抬起的杰西卡宛如石像一般凝固。   完了完了完了——!   “复律庭现在有人值班吗?”   欸?   杰西卡一愣,高高抬起的脚落回地面。   莫洛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复律庭、执律庭、枢律庭和审判庭作为枫丹的四大机构,每晚不是必安排人值班的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   “啊,当然——”   不对!   杰西卡差点咬到舌头,赶忙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上司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那是在点你啊!   杰西卡懊悔拍了下脑袋。   肯定是平常摸鱼摸的太厉害,都被莫洛斯大人记住了!   现在就是该偿还罪孽的时候了...   杰西卡缓缓转过身,如壮士割腕般庄重的神情,气沉丹田说道。   “有什么工作吗?我正要回去一趟呢。”   “正要回去...?”   莫洛斯莫名其妙的看了眼与自己相向而行的女人,“沫芒宫不是在这边吗?”   “对!”   杰西卡咕噜一下小跑回来,“我想出来买杯咖啡而已...”   “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杰西卡捏紧拳头,高举喊道。   “莫洛斯大人的出现,比任何品牌的咖啡都管用!”   呃…   莫洛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突然打了鸡血一样的女人。   她神情激动,高声喊道。   “交给我!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我生是复律庭的人,死是复律庭的鬼!”   “我爱工作!工作爱我!!!” 第十六幕 蓄意谋杀案(13)   再次回到灯火通明的沫芒宫,即使内心流着泪,面上却还要挂着笑的杰西卡此刻只想找个砖头撞死过去。   让你装!装什么呢?!   凌晨了!还要工作啊!!!   在心中怒吼的杰西卡转过头,面色柔和问道,“请问您需要什么资料呢?”   “死者名叫露易丝的案件。”   “好,请稍等。”   杰西卡转过身,背着少年捏紧拳头。   感受到我的愤怒了吧?!   我刚刚说的可不是“好的”,而是“好”!   哼哼,我身为打工人也是有骨气的!   勉强劝服自己安心工作的杰西卡却又碰了个壁。   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得抽出每一个抽屉,一目十行徘徊望着。   “没、没了?!”   坐在杰西卡工位的莫洛斯似乎听见了什么抬头看来,她赶忙收声若无其事的继续寻找。   额角却浮现一层汗珠。   完蛋了完蛋了!不可能不见了吧?别吧?为什么非要我找的时候才不见啊?   不远处值班的复律官推了推眼镜,余光瞥了眼目不斜视的莫洛斯,悄悄摸到女人的身旁。   “找什么?”   “前几天的那个蓄意谋杀案。”   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杰西卡手指都快点出残影,一个劲翻找。   “水神在上,别这么对我啊——!”   “哦,你说那个。”   “你知道在哪?!”   杰西卡眼前一亮,猛地转过头就像瞧见了救命恩人!   “昨晚西索尔取走了文件。”   “西索尔?”   “嗯,他看上去挺着急的。”复律官回忆着,缓缓说道,“抱着文件回工位看了一会儿,又急匆匆跑走了,应该是没来得及还吧?”   身为复律官,他们自然有权限调动各类资料随时进行审核与查阅,只要在三天内归还即可。   距离西索尔借走文件才仅仅过了一天,因此借阅记录还没有被管理员写在门口。   “他没拿走吧?”   “记不清了。”复律官紧蹙着眉,半抱怨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每次都能躲过上面派下的工作?”   “我们哪有时间观察别人。”   “唉,你可别说了。”   杰西卡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了,先前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复律官抬头看了眼时钟,又看了眼正襟危坐的莫洛斯,明白了什么。   他拍拍女人的肩,权当安慰。   “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啊!”   走到西索尔工位处的杰西卡瞪着酸涩的双眼,再次翻找起来。   好在西索尔平时作风严谨,做事有条不紊,各类的文件都被安置在不同的抽屉里,杰西卡少做了不少无用功。   没过多久她便从垒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袋最上层取走一封文件,毕恭毕敬交给莫洛斯。   “辛苦。”   莫洛斯接过文件,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眉心微不可察一皱。   杰西卡站在一旁眼巴巴瞅着少年将文件袋内的一封封报告取出放在桌面。   十二张报告将桌面盖的严严实实,她踮起脚看了一眼,刚要从最上面的一封报告开始讲解时,莫洛斯却沉声说道。   “少了。”   少了什么?   杰西卡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视线在桌面不断游走。   笔录报告、死者资料、凶手资料......   她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尸检报告、证物报告还有毒检报告呢?!”   身为复律官,没有什么比文件缺失更恐怖的事情!   往小了说这是个人的失职,往大了说恐怕整个复律庭都有责任啊!   经杰西卡这么一叫唤,几乎所有正在值班的复律官们都投来视线,脸色剧变。   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冲了过来,也顾不得礼仪不礼仪的,趴在桌面伸长脖子朝莫洛斯手中文件的名称看去。   “不、不可能!”   她声音颤抖着,“这、这是我亲手整理的,整整齐齐十五份报告,绝不可能漏放!”   “对、对吧?!”她转头望向同事们,希望有一人能站出来为她证明,“你们也有看过我整理文件,肯定没有少的对吧?!”   但令她失望的是,没有一人与她视线相触,几乎所有踌躇的复律官们都垂下头避开视线。   她浑身一僵,明白她是被同事们当做替罪羊推了出来。   有人主动承担这个罪名,不殃及到复律庭是最好的结果。   她的眼泪顿时从眼眶中落下,双肩止不住的颤抖。   完、完了...   为什么要傻愣愣的冲出来?!   恐惧在心中蔓延,她隔着朦胧的泪光瞧见站在莫洛斯身旁的沉默不语的杰西卡。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和杰西卡一样,装傻充愣就好!   这样也不会——   “看来是西索尔取走了这些报告。”   等待最终审判的复律官颤抖的双唇一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神情没有一丝变化的少年。   “大、大人...”   “不是吗?”   莫洛斯不明所以地望着宛如劫后余生一般瘫软在地的复律官问道。   “既然你确信整理文件时没有出错,那么按照逻辑推理,最后接手这份文件的西索尔自然是首要怀疑对象。”   其他复律官:......   这个道理他们也懂,但这不代表不追究复律庭的责任啊!   不然他们这么慌做什么?   整理疏漏总比文件失窃听上去好听吧?   结果谁知道这位眷属大人居然这么仁慈,丝毫没有追究责任的打算。   莫洛斯仔仔细细将残留的十二份报告粗略看过一遍,将重要信息记在脑中后便将所有报告收回文件袋中,交还给面前依旧没从地上爬起来的复律官。   “缺失的三份报告记得补上。”   当女人的双手碰到文件袋后,莫洛斯才松开手。   “是、是。”女人颤颤巍巍将文件捧着,生怕再出什么变故,“我明天一早就去办,感谢您的宽容。”   我宽容...什么了?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莫洛斯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说道,“去之前请叫人来通知我。”   “通知您...?”   “嗯。”   莫洛斯点点头,起身将座位还给杰西卡。   “要去见见这位负责露易丝尸检的法医。”   他淡蓝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将死亡时间诊断的分秒不差,正正好好就是这一时间点。”   “也就是艾米丽母女离开后的第三分钟。” 第十七幕 蓄意谋杀案(14)   清晨,基本一夜没睡的莫洛斯早早就洗漱完毕下楼坐在杰西卡的工位上翻阅着书籍。   前来交班的几位复律官暗暗咋舌,不由得佩服起眷属大人的精气神。   这么早起床还不显疲惫,恐怕也是神明所特有的力量吧?   此时,某位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的少女咂巴几下嘴,继续沉浸在梦中。   没过一会儿杰西卡完成与同事的交班准备背着包走人,同莫洛斯打了声招呼的同时还悄咪咪看了眼其捧在手中的的书名。   《你不知道的千种生活小妙招》   杰西卡:......   浮夸的书名,鲜艳的配色,是属于她这辈子都不会去碰的书。   被通宵工作折磨地晕乎乎的杰西卡决定还是赶快回去休息,不然再多看几眼恐怕就要怀疑莫洛斯的品味了。   而另一边,完成交班工作的阿梅莉——也就是整理文件的复律官也总算夹着文件袋匆匆跑来。   “抱歉莫洛斯大人,让您久等了。”   她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我、我们出发吧。”   “不急。”   莫洛斯瞧见她的模样,伸手把桌面已经放至温热的水向前推了推。   “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们晚些出发。”   正好,由枢律庭聘请的厨师也推着早餐餐食走来,路过莫洛斯时脚步一顿。   “莫洛斯大人?”   厨师满脸笑容同他打着招呼,“早啊,今天在这里用餐吗?”   咕噜~   早餐的香气似一场迷人的香颂,透过玻璃撒下的阳光照在银制的餐盘上,精美的雕花为这场早宴增添奢华的氛围。   无论是通宵工作的复律官还是急匆匆啃着面包赶来的复律官肚子都不自觉发出小声的抗议。   “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众多暗暗投来视线的复律官们。   与他撞上视线的复律官们纷纷摇着头,温和地朝莫洛斯笑了笑,赶忙将头埋到桌子底下去,免得将馋虫勾出。   阿梅莉吞咽着口水,垂涎欲滴地望着厨师手中新鲜出炉的可颂面包。   黄油香与麦香在高温的烘焙下完美融合,层层酥脆的外皮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还有推车上摆在瓷盘里的煎蛋,鸡蛋与奶油、香草相互交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早餐的闲适。   阿梅莉在心中感叹着。   真不愧是枢律庭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顶级厨师!   面对一桌美食的莫洛斯却没着急动手,而是端起一旁散发迷人醇香的咖啡。   苦中带甘的气息萦绕鼻尖,莫洛斯将其一饮而尽,随手拿起面包便起身出门。   如果是旁人做出这样的动作,高低要斥责他的不解风情。   这么昂贵的早餐理应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下慢慢享用,怎么可以直接上手抓着走呢?!   但莫洛斯的容貌与理所应当的举动却让人完全起不了这种心思,胆敢起一点念头都是对他的亵渎。   就连亲手做出这份早餐的厨师都起不了苛责的心。   只要莫洛斯大人肯张嘴,就是这份早餐的荣幸了。   呆呆注视着这一幕的阿梅莉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赶忙抱着文件袋追上少年的脚步。   在二人离开后,复律庭的氛围也渐渐热闹起来。   其中有几位较大胆的复律官还厚着脸皮去询问能否尝尝莫洛斯剩下的早餐。   “稍等。”   厨师并未直接同意,而是先将莫洛斯使用过的餐具与咬过的食物收拾好后,才将剩下完全没动过的早餐交给饥肠辘辘的复律官们。   “我尝一口——”   “欸,你手别动!”   “我靠我靠,这才是早餐吧?我天天早上啃面包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   小步跟在莫洛斯身旁的阿梅莉显得有些局促,绞尽脑汁开口道。   “那个...负责尸检的法医是安托万先生。”   阿梅莉抱着文件袋,不敢对上莫洛斯的目光。   此刻她只想问升降机为什么挪动的这么慢啊!   害她只能在这没话硬聊!   “他的脾气有些古怪,所以一会儿的交涉就请交给我吧。”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   这种浅显的常识莫洛斯自然不可能会去抢活。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许。   阿梅莉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迈出升降机时眼底还是闪过一抹担忧。   ————   今早纳博内区的人似乎格外的多。   又一次避过因偶然一瞥少年的容貌愣在原地的人,莫洛斯轻轻掸去衣角粘上的灰尘,目不斜视向前走着。   在人群中艰难挤着的阿梅莉无奈地憋足一口气,高喊道。   “复律庭,请让一让!”   “复律庭?”   有些人们听见后纷纷讨论起来。   “复律庭的人怎么也来了?”   “哎呀,出人命了!多少人来都是正常的!”   出人命了?!   莫洛斯脚步一顿,目光锋芒朝声源望去。   两个衣着得体的中年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探讨着。   “也是,执律庭一早就来了,说不定是他们叫复律庭过来协助工作。”   “哎哟,你说这也真是的,谁会闲的没事去杀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打扰了。”   莫洛斯突然插进二人的交谈中,顶着他们瞪大的双瞳问道,“你们说的死者...”   也在这时,终于穿过人群的阿梅莉也重回莫洛斯身旁,举着手帕擦去额角的汗水。   “哦,您不是住在这的人吧?”   看着莫洛斯华丽的服饰与身后复律官马首是瞻的态度,两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中年人立刻便明白了什么,语气客气了好几倍。   “死的呀是个老头,听别人说还是个什么公职人员。”   “就是,你别怀疑了。”另一人补充道,“今早不就是他徒弟照例来叫他起床才发现人死了吗?”   “这么说也对,看那小伙子确实跟执律庭的人蛮熟的样子,口中念叨着什么‘法医’之类的话。”   法医——?!   莫洛斯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将阿梅莉手中的文件袋抢来,从中取出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摆在二人面前。   “是这里发生的命案吗?”   二人蹙着眉看了几眼,默契地点着头。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错不了,就是这!”   来晚了一步吗?   莫洛斯与阿梅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诧。   短暂的沉思后他二话不说便向着人流的方向跑去,阿梅莉望着少年消失无踪的背影短促“啊!”了一声,还是认命追了上去。   “莫洛斯大人,请等等我!”   ————   “这就要收队走人?!”   莫洛斯的脚步渐慢,前方传来激烈的争吵。   “吕克,理智一点!”   站在少年对面的大胡子警官竖起眉毛道,“我们理解你对安托万先生身死的悲伤,但也不要胡搅蛮缠!”   “我们的队员已经勘察过,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意外身亡而已!”   “你、你们——!”   吕克被气的脖子通红,青筋暴起,“我跟师父下过很多次现场,正常的现场勘察流程怎么可能就是像你们这样随处看几眼直接盖棺定论?!”   “师父为枫丹的正义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不说几千起,最起码几百起案件的尸检都是他负责的!”   “现在师父无辜枉死,执律庭就这么对待他吗?!” 第十八幕 蓄意谋杀案(15)   “别在这发疯!”   大胡子警官瞪着眼警告道,“现场你也看了!不是自杀就是意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管是不是意外,最起码的元素力检测你们都没做!”   吕克厉声反驳道,“勘探现场的第一时间就要使用元素力探测仪排除神之眼持有者犯案的可能性,不然的话就会变成一宗悬案!”   大胡子警官顿感棘手,轻啧一声也说不出什么话反驳。   毕竟执律庭的规矩就是这样,他这次确实没有按规矩排查。   但身为该警备队队长的他在这支小队中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但凡不是他主动认错,就没有人能去执律庭举报他。   因此他丝毫不在意少年愈发愤怒的目光,随意摆摆手。   “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场勘察到此结束,尸体的话——”   “留下!”   吕克强忍着怒气,“我是师父的徒弟,我来给他做尸检!”   “你?”   大胡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   “有在执律庭备案吗?”   少年的冲劲顿时散去,眼底闪过一抹无措。   虽说有师父数年的亲身指导,但依旧没有在执律庭取得资格证也是事实。   每当他提出想去试试时,却总被师父毫不留情的驳回。   估计是嫌他学艺不精丢他老人家的脸面吧?   思绪至此,吕克抿住下唇,眸光黯淡。   大胡子警官则发出胜利的冷哼,指挥队员们将安托万的尸体带走。   “接下来和你没关系,我们自会找专业的法医进行尸检,尸检报告也会在七个工作日内交至复律庭。”   “住手!”   望着这一幕许久的莫洛斯还是没忍住站了出来,无视劝他许久“不要冲动”的阿梅莉,制止了警察们堪称“粗暴”的举动。   少年的声音如晨曦中的露珠,清新却又带着一丝清冷与寂静,其中蕴含的威严让众多警察们的动作不由自主停了下来,纷纷向其望去。   大胡子警官自然也不例外。   在扭头看去的那刻,印入眼帘的便是那堪称神迹的容貌,仅仅余光一瞥便让他心神荡漾,久久无法平静。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掠夺的暗色,但在瞧到其身后抱着文件袋的复律官时却神情一愣。   这谁啊?   复律庭招的的新人?   “莫洛斯大人——”   阿梅莉望着凶神恶煞的几位警备队队员,压低声音道,“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他不是说了吗?”   莫洛斯扬起下巴对着同样愣住的红发少年,“让执律庭按规矩办事。”   可不要毁坏了执律庭的名声。   距离芙宁娜上任演说的日子越来越近,作为枫丹四大机构之一的执律庭在此刻传出坏名声,对明面上的【正义之神——芙卡洛斯】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莫洛斯必须要杜绝有人捕风捉影利用这种事败坏芙宁娜的名声,影响他们的计划。   “什么玩意?”   大胡子在第一眼的惊艳后很快便回过神,伸出小指掏掏耳朵。   “执律庭办事关你复律庭什么鸟事?”   “听我的,继续搬!”   莫洛斯眸光一暗,淡蓝双眸中的水滴形逐渐加深。   阿梅莉暗叫不好,心想——   不能在这里起冲突…不好…   于是赶忙加大声音喊道。   “我看谁敢!水神大人的眷属莫洛斯大人发话,但凡违抗就是与枫丹庭作对!”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不少警备队成员将手中的“物证”放回原地,就连二人搬运的尸体也赶忙甩回床上。   “眷属?!”   “是那位莫洛斯大人?”   “天啊!水神在上,居然有幸目睹眷属大人的真容——”   ......   大胡子也被这一消息砸懵了,张大着嘴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有吕克眼前一亮,赶忙抓住所有人走神的时机冲进屋内,飞快地查看各种物证与尸体的痕迹。   被众星瞩目的莫洛斯板着脸,极有民众们印象中【神明眷属】的形象。   半晌后,冷冷道。   “探测仪呢?”   这一声也彻底将大胡子的理智给拽回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在身旁队员畏畏缩缩的目光中抽动着唇角。   周围的民众们望着毫无动作的大胡子不由皱起眉,小声议论着。   “执律庭这人干嘛呢?眷属大人发话还不干事?”   “奇怪奇怪,我就说执律庭的动作也太迅速了,收队快的像是要赶场子一样!这人怕不是假的警官吧?”   “欧呦,你这话说的还真有可能,我还去执律庭走一趟报个案吧。”   听着议论纷纷的声音,大胡子眼角微微抽搐,从唇缝中挤出一句。   “去拿。”   身旁的队员像是得到赦免那般,头也不回的赶忙跑走。   而大胡子脸上则挂起虚伪的笑。   “原来是眷属大人,真是失敬。”   他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执律庭办案,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   莫洛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指教谈不上,只是想告诫你们,每一项规矩的设立都有它的意义。”   “呵呵,大人还真是有闲心。”   大胡子躬身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凭借我们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这件案子是板上钉钉的意外身亡案,所以才忽略了某些流程直接下结论。”   “最近执律庭的案件有很多,我们也只是想尽快结束这起案子,好去探明下一件案子。”   “本案还未结案,目光就放到下一起案件?”   莫洛斯的目光轻飘飘落向半掩的门,“无论案件真相是否一目了然,都必须按照流程工作,还无辜者清白,送死者家属安心。”   “...受教了。”   大胡子咬着后槽牙艰难挤着笑,“沫芒宫与这里距离比较远,即使我的队员身体素质超乎常人,也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带着探测器赶来。”   他缓缓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不知,能否请眷属大人展现权能直接帮我们判断有无元素力的痕迹残留,这样能省下不少时间。”   大胡子想起安托万的死相,笑意未达眼底。   他倒是蛮期待,这位高高在上的眷属大人在瞧见那凄惨的死相时会露出何等神情呢?   围观的群众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   什么?!居然能亲眼见证眷属大人施展力量!?   这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民众们期待的目光下,莫洛斯背脊僵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瞧见这一幕的大胡子更是确信了这位眷属大人从未见过尸体,只是提到就会不自觉的紧张。   他心中暗暗发笑。   “大人,请。” 第十九幕 蓄意谋杀案(16)   展现权能...   莫洛斯的双眸空洞,全部身心仿佛都被这短短几个字吸走。   以至于他面颊肌肉不自觉的轻轻颤抖,纵使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抑制这种宛如世界崩塌的恐慌。   不,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指甲深深刺进肉中,流下几行血线。   或许是沫芒宫的各大职员们给了他一种错觉,似乎只要露出身份就不会有任何人发出质疑。   以至于先前一直蜗居在沫芒宫足不出户的莫洛斯渐渐也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向往与好奇,或多或少有借着查案的名义掩盖外出的真实目的。   可现在——   众目睽睽之下,莫洛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大胡子后退半步做出“请”的动作都置若罔闻。   天平一端缓缓倾斜,摆放着全部枫丹人的性命。   莫洛斯双眸微微闪动,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缓缓启唇。   “自然——”   “这是谋杀!”   莫洛斯的声音被红发少年的暴怒声盖过。   吕克满脸不忿地冲出,眼中有泪光闪烁。   “师父颈部有勒痕,很像扼痕!”   他声音哽咽,一字一顿道。   “有人,是有人杀害了师父!”   此话一出,顿时议论纷纷。   “欸,不是意外?”   “那执律庭不就是办案不周,差点放过罪犯了?”   ......   刹那间,关于莫洛斯的事情被民众们抛之脑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更为爆炸且充满迷幻色彩的案件上,谁还会在意眷属的权能呢?   就连大胡子也不例外。   他脸色剧变,粗着脖子喊道。   “透视瞳孔、结膜出血、眼球出血点,这是溺亡的主要特征!”   他向前一步挡住众人的视线,“再加上安托万的尸体被发现时是仰躺在浴缸里,水没过口鼻,案发现场并未发现除死者本人外的任何指纹残留——”   突然,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挪向对其冒出的想法浑然不知的少年。   “不对,仅有一人的指纹残留。”   他伸出食指,面颊浮出笑容。   “就是你!安托万的徒弟吕克!”   “我、我?”   吕克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整懵了,几度想反驳却组织不出语言。   而大胡子则乘胜追击道,“安托万先生多次阻挠你参与尸检工作,阻止你考取资格证,同时还向执律庭严令禁止通过你的随案申请——”   “你正是对他怀恨在心,才不惜杀害了他!”   “不、我、我没有!”   吕克百口莫辩,只能干巴巴反驳道,“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杀害他!”   “哦呜,看上去变得更精彩了!”   “嗯,杀人犯完成犯罪后重返现场摇身一变成第一发现人...绝妙的转折!”   耳旁不断传来民众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评价声,从未经历过这种指控的吕克一时慌了神。   双腿剧烈颤抖着,瞳孔满是无措。   “我、我没有,他在胡说——!”   而借着这一机会隐藏回人群中的莫洛斯望着无助的少年,垂下眼帘。   “动机已经具备,物证就是你留在现场的指纹。至于杀害安托万的方式...”   大胡子越说越兴奋,似乎已经将罪证安排好随时可以逮捕吕克!   几位警备队队员交换视线,片刻后冲出两人控制住吕克的手脚,而其余人在他的口袋中搜寻着什么。   “放开我!你们——”   “头儿!在这!”   警员高举起从少年口袋中搜出的手套。   不明真相的民众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果然,你就是戴上手套把安托万的头按进浴缸内,害他溺亡!”   大胡子得意洋洋地盖棺定论,大手一挥。   “带走!”   吕克不明白,自己只是想为师父讨个公道,怎么转眼就成了罪犯?!   他的手臂被反扣在肩后,目光无助地在挥舞着双臂为罪犯落网欢呼的民众间游走。   不、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杀的师父!   有没有、有没人能替他证明——   吕克的目光停在仅露出衣角的一人身上,满是不甘与求助的视线投向那人。   但莫洛斯却抿住唇,缓缓挪开了视线。   吕克眼中顿时黯淡无光,最后的希望之火也被扑灭。   就连神明的眷属大人也认为是我杀害了师父吗...   “阿梅莉——”   莫洛斯转过身,却被自己干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缓缓抬手捂住干涩不止的喉咙,即将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   感性与理性在不断拉扯,就快把他撕成两半!   多说多错,好不容易才摆脱危机,现在开口不就是把整个枫丹再次放在火上烤?   可是你明明听得出来,警官完全是在胡说!这是没有任何依据的逮捕!   那又如何?   作案逻辑链已全,看台下的观众们已经鼓起谢幕的掌声,你现在难道要冲上去告诉他们这场戏剧是假的,扰了兴致?   可、可是——   吕克的脚步愈发迟钝,回想起师父平日对自己的教导,一串泪珠不争气地从面颊划下。   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接二连三的坠落。   每一颗都裹挟着哀伤与苦涩,直直砸向地面,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但那声音却冲过喧嚣的人群,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间,泛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起,与这泪珠的声响交织、碰撞。   莫洛斯大人,您一定会帮达尔找回妈妈姐姐,对吗?   莫洛斯大人,枫丹近期转凉,还请注意身体。   大人,我这早就被践踏到一文不值的身体,或许也能为枫丹的正义做出一份贡献了。   可是——!可是——!!   莫洛斯,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神明大人啦!   作为正义之神,我将尽我所能,带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时代!   而你,我的眷属,在剧本里要这么宣誓...   我将谨遵神明旨意,于黑暗中探寻真相,在纷争中守护正义,不让正义有丝毫蒙尘。   “什么?”   听见莫名开始呢喃的莫洛斯,阿梅莉眨眨眼,担忧投去视线。   “大人,您没事吧?”   但一向有问必回的少年此刻却无视了她的询问,低声轻语着。   “让公平之秤,恒稳立于天地,使万民沐于公正恩泽之下。”   他神色中的纠结褪去,没有任何犹豫地转回身,望向即将被压走的红发少年。   “执律庭——”   沉浸在大结局中的民众们一愣,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眸中生出异象的少年。   他缓缓举起手,掌心中代表水元素的淡蓝渐渐浮出,混杂着鲜血,既艳丽,又带着难以侵犯的神圣。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胡子只感觉在少年抬手的那刻,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起来,呼吸都带着浓浓的水汽。   “你们冤枉了无辜之人。”   他的眸中一圈水滴仿若被无形之力驱使,迅速绕着瞳孔高速旋转,折射出绚烂而迷离的光弧。   彼此交错,重叠,远远望去宛如梦幻的涡旋。   “听我命令,重新彻查此案!” 第二十幕 蓄意谋杀案(17)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民众们望向明显展露出权能的少年均未表达出质疑,反而态度一致看向被这一幕惊得愣在原地的大胡子警官。   甚至不少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警员们早在莫洛斯开口的那刻便撒开了钳制住红发少年的手,颤抖躲到一旁。   “大人、大人...”   吕克看着堪称神迹的一幕双腿发颤,跪在地上挪动双膝向莫洛斯挪动。   “求求您,给我个机会找到杀害师父的真凶。”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意,头却愈发低垂,直到磕在地面。   “请您赐我参与案件的权力!”   莫洛斯眼眸半垂,在众多民众的目光下点头应许。   “三个时辰后,来沫芒宫汇报进展。”   他伸出食指点向二人,“执律庭与其合作破案,必要追查出凶手身份。”   随后莫洛斯便在众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去。   一旁的阿梅莉发现在莫洛斯离开后众多视线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才反应过来,赶忙抱着文件袋向前走了几步,轻咳道。   “复律庭需要补充几份案件的尸检报告。既然安托万先生已经离世,那就拜托你将相关报告于汇报本次案件进展时交至复律庭,辛苦。”   在一股脑将此行的目的同吕克说出后,她赶忙转身逃走。   毕竟她可不像莫洛斯大人那样,在这么多热烈的视线下还能表现的淡定自若。   在二人走后,才堪堪从沫芒宫奔波而来的警员撑住双膝喘着粗气,高举起手中的探测仪。   “头儿,拿、拿来了!”   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在警员手中的探测仪在举起的瞬间便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民众们瞪大了眼,眼睁睁注视着那群流光聚塑成箭头,直向背对着众人离去的少年。   如此充盈的水元素力!   “头、头儿!”   探测仪不堪重负地冒出一缕黑烟,紧握着它的警员畏缩地退了几步。   “这、这,大人他不会真的察觉到——”   “闭嘴!”   大胡子恶狠狠的转过头,凶狠的目光成功制止了口不择言的警员。   在众多手下的注视下,他咬牙切齿道。   “听从命令,协助吕克重新查案!”   ————   另一边,走在路上的莫洛斯缓缓抬起手臂,注视手心中渐渐淡去消失的蓝。   这是...   他用力搓了搓,水元素符号的一角缓缓晕开。   是芙宁娜之前无聊在自己手上画的符号!   随着点点血迹结痂,隐隐显露的水元素符号也再次悄无声息消失。   看来是她用的颜料有些特殊,沾上液体才会显现出来。   为了印证猜想,莫洛斯随处找个店家借了些水,滴在手心。   果不其然,水元素符号的淡蓝再次浮现。   心中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但莫洛斯反而安心了不少。   看来他果真和镜中人说的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权能。   回想起刚刚惊险的一幕,莫洛斯脚步不由得快了几步。   还是赶快回沫芒宫躲好,下次再被人质疑可没这么好运了。   ————   在重新查案的三个时辰里莫洛斯也没有闲着,转头就去楼上的执律庭要了个许可证,打算等汇报完有关安托万的案件后去露易丝的家里走一趟。   不过他一直很疑惑,安托万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   待三个时辰过后如约交来的是执律庭的现场勘察报告。   内容如下   客厅干净整洁,未发现打斗痕迹;颈部出现扼痕;后脑肿块;下颌骨皮肤淤青;双膝擦挫伤;手部淤青;面部苍白、口唇发绀、结膜出血。   怀疑自杀或意外摔跤后丧失意识于浴缸溺亡。   莫洛斯在脑中还原整起案件的经过。   安托万晚上在家中泡澡时因浴缸湿滑后脑撞击浴缸边缘丧失意识,从而导致口鼻沉入浴缸身亡。   逻辑上解释的通。   这么说来执律庭一开始的判断并不作假,确实有较大的可能是意外身亡。   而吕克的报告则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后才送来。   莫洛斯的目光在大同小异的地方一扫而过,重点停留在执律庭的报告中未提及的部分。   如:死者餐桌上摆放着一壶茶水;浴室内有打斗痕迹;浴缸边缘存在点状血迹;浴室地砖边缘有一处极浅的剑痕。   更多是其作为法医对尸体进行的尸检结果。   莫洛斯双眸注视着些许晕开的字迹,能够想象到失去师父的吕克是怎么一边解剖亲近之人的遗体,一边流着泪写下这些证据。   尸检结果:口唇发绀;双侧睑结膜出血;球结膜出血;呼吸道与肺泡中未见较多溺液;颈部手指状皮下出血。   接下来的字迹逐渐加重,看得出写下这些字的人是如何慎重下笔。   死因推断:符合【干性溺死】死亡条件。怀疑遭到他人语言或行为威胁,被人扼住后颈按压至浴缸内,后因冷水刺激与心理因素加持下,心脏、呼吸道等多种组织器官受到影响,导致心脏骤停致死。   干性溺死?   莫洛斯心中暗想。   倒是个新奇的名词,要去找些资料学习学习。   本打算收起两份报告的莫洛斯手指一顿,目光停留在背面仍有几行小字的报告。   他把这份报告拎出,是吕克撰写的。   上面写着:莫洛斯大人日安,虽有冒犯,但我想与您见一面。有些事情不方便细写,复律官大人需要的尸检报告我已经整理出来,但发现了很多疑点,想同大人报告。   几息过后,沫芒宫顶层的房门缓缓打开。   在门口执勤的警备队员尊敬地朝如今枫丹明面上掌权人之一的莫洛斯敬礼。   “叫吕克去会议室等我。”   “是!”   作为被派为神明与其眷属贴身护卫的警备队队员,他们并不需要询问任何的原因。   只要是从这所屋中人口中说出的命令,他们都会无条件的遵循。   “启动升降机!供莫洛斯大人使用!”   “通知复律庭准备会议记录——”   “不用。”   莫洛斯抬手打断道,“这场会面我不希望有他人参与。”   “是!”   警备队队员再次敬礼,传达指令时话锋一转。   “全体都有!待莫洛斯大人与吕克先生进入会议室后,全面封锁附近区域!”   ————   吕克摊开整理出的报告,双眸黯然。   莫洛斯粗略地看了几眼,大概有数百页纸张。   也算是不小的数字。   “大人...”   吕克喉头发紧,眼睫轻颤道,“自从发现复律官大人所需的尸检报告存在疑点后,我留了一份心,将近些年师父做的所有尸检报告都整理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用尽全力一般,闭紧双眼,奋力喊道。   “近三年内所做的共四十七份尸检报告都有作假的嫌疑!死者信息与事实不符!各项数据均有伪造!”   说罢他大喘着气,额角的汗水从面颊滑落。   自己憧憬这么多年的师父...居然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吕克的世界早已崩塌到一片灰暗,双瞳止不住颤动,但声音却格外坚定。   “大人,还请你为这些死者讨回公道,为无辜者证明清白!”   莫洛斯同样被这震撼的信息砸懵了过去。   他缓缓拾起离自己手边最近的一份报告,念着被吕克用红笔标出的字句。   “死于氰化物中毒——”   尸体口面却未出现樱桃红,解剖后血液也并未呈现流动态。   他再次举起另一份报告。   “他杀身亡——”   死者头部的多处刀痕平行且清晰,仅有自己砍向自己才能造成这样的生前伤。   莫洛斯沉默地看完了所有的报告,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中燃着一股郁气,却又无处发泄。   一场案件的背后站着的,或许就是两个家庭的破裂。   而四十七场案件的背后,则有近一百个家庭面临着亲人离世或亲人入狱的惨状!   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隐藏在灯下无法照亮的地方,嘲笑着努力证明自己清白的无辜者,与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死者家属们自相残杀。   “大人,我不想为师父做什么辩解。错了就是错了,他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吕克的双肩轻颤,从怀中取出一份笔记本,双手捧在莫洛斯眼前。   “师父早在引我入门时就特地为我强调过我们做法医的使命是什么。”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师父他没有做到,但他或许在无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晚,都曾期待过有一人能看破他所做的伪证,站在审判庭上向他发出【指控】。”   吕克的声音无可避免开始颤动,眼中闪起泪花。   “以师父的水平,如果是真心想帮罪犯掩盖罪行的话,我是绝对不可能用短短一个小时便将所有尸检报告的漏洞找出。”   “还有——”   吕克的头更低了些,同时双手再次向前伸出一段距离。   “这是师父亲手写下的,所有他所做过伪证案件的最真实的尸检记录。”   莫洛斯一怔,抬手接过被精心保存,甚至表面一抹暗沉都没有的笔记本。   作为罪人的徒弟,吕克依旧没有抬起他的头,忍着泪继续道。   “在师父死亡的前一天,他才将这份笔记交给我,说‘即使以生命的代价,也必须保护好它!’。”   “我一直没有打开看过,直到发觉尸检报告出现问题的那刻才会想起师父那时怪异的举止。或许师父他...正是预感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危机,才会做出这一举动。”   “杀害师父的凶手,可能就是逼迫师父做了这么多伪证的罪魁祸首!” 第二十一幕 蓄意谋杀案(18)   对上吕克带着期待的双眸,莫洛斯却并未许诺他什么,沉默让他离去。   红发少年的脸上肉眼可见多了一抹失落,但被他很好的掩盖起来。   他缓缓起身,向着莫洛斯不伦不类的行礼后,拖着疲惫身躯拉开会议室大门。   只留下莫洛斯一人,静坐于内,缄默不语。   灯光惨白地撒下,他独自坐在长桌一端,周围的空椅无声诉说着孤寂。   面前的文件堆叠起来足有手掌之高,每一页轻如鸿毛的纸张上都刻写着枫丹三年以来的冤案错案。   他眉头深锁,眼神幽邃,透过薄薄的纸面望向那些冤屈初临的往昔。   此刻,唯有沉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   警备队队员在门外等候了许久,白天变黑夜。   一道道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渐来。   警员们神情一凛,握紧武器。   ————   门外被刻意压低的争论声唤回莫洛斯的注意。   他眨了眨干涩刺痛的双眸,徐徐起身。   “莫洛斯大人正于此办公!闲杂人等严禁通过!”   “那你们也没必要把升降机这块的路全堵了吧?让人怎么上楼?!”   警员面容不改,冷淡地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楼梯。   腰间携带佩剑的女人回头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   他们辛辛苦苦在外工作了一整天的时间!别说爬楼梯,现在就连走路的时候腿都酸的不得了!   这个【莫洛斯】未免也太霸道!   “行了,爬个楼梯而已。”   在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中,一名魁梧的男子伸手将脾气火爆的女人拉回。   “比起猎杀魔物和调查悬案,偶尔爬爬楼梯也算是一种放松。”   女人虽面色仍带着怒意,但在男人的安抚下只是冷哼了一声,甩着蝎子辫转身就走。   “稍等。”   莫洛斯拉开会议室的门时,正巧看见这一幕。   简单了解前因后果的他立刻挥散拦路的警备队队员,同时朝男人点头。   男人第一眼也被少年的容貌吸引,半天没回过神。   双眸如星辰落入清泉,澄澈明亮,鼻梁高挺,线条优美。   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一抹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倔强,皮肤白皙如玉,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若不是身后这群比他更丢人的队员们发出的一声声惊叹,恐怕他真的会呆愣住许久无法回神。   他轻咳几声,拉住某个不自觉向前走了好几步,嘴角带着可疑液体的女人。   “...感谢您的理解。”   “不必。”莫洛斯善解人意的摇头,“是我一时忘了时间,才会阻碍到各位。”   他的目光在几人胸口处的徽章上停留片刻。   “各位是执律庭的成员?”   “啊、啊——,是、是!”   女人一改先前娇蛮的形象,声音夹得柔和了好几倍!   这让习惯了她面不改色斩杀魔物的同伴们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   “不过我们并不是警备队的,而是...”   女人从口袋中掏出另一枚徽章,摊在手心。   又像帽子,又像羽毛的图案。   “...逐影庭的!”   她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语调上扬道。   “其实说隶属执律庭的其实也不太准确,我们——”   “卡米尔。”   男人的声音制止住卡米尔时常乱说的嘴。   他再次拽住讪笑着的女人,向莫洛斯告辞。   “再次感谢您的慷慨,我们先回执律庭了。”   莫洛斯点头应许,一群人在男人的带领下从他身旁走过。   就在莫洛斯即将抱着文件离去时,隐约传来卡米尔的声音使他停住脚步。   “安德烈,你说皮埃尔为什么着急叫我们回来?还说有什么案件要移交给逐影庭处理?”   “真是奇怪,警备队处理不了吗?还是说——”   “自己清楚就好。”   安德烈的声音传出后,伴随升降机启动的声响,一切再度回归宁静。   ————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莫洛斯把吕克整理出的文件塞进箱子藏在床下。   为了防止被一眼发现,他还搬了不少杂物将箱子盖住。   做完这一切的莫洛斯去芙宁娜的门前敲了敲。   没有回应。   芙宁娜为了一场完美的上任演出,倾尽所有的努力。   台词、舞台、灯光...   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有任何差错。   莫洛斯收回半弯的指节,将由执律庭发下的【许可证】收好,连带着一起送来的【钥匙】塞入兜中,开门离去。   路过楼下的复律庭时,出于关心,他多嘴问了一句。   “安托万案件的流程进展到哪一步了?”   值班的复律官推了推眼镜。   “抱歉,我们不太清楚。”   没等莫洛斯面露疑惑,她紧接着说道。   “因为在不久前此案件已移交至【逐影庭】处理。”   “逐影庭的办事流程一向神秘,只有将凶手抓捕归案时才会有相关的文书报告提交至复律庭。”   莫洛斯回想起傍晚在会议室门口的那一行人。   虽然他们身穿统一的制服,但自由洒脱的态度却从领口松开的扣子中飘出。   看上去确实和纪律严明的执律庭格格不入。   莫洛斯并没有过多在意,转身出门。   ————   在露易丝的房间转了一圈并无所获的莫洛斯遗憾离去。   不过在他迈出门时,时常一片漆黑的居民区忽然来了电。   莫洛斯抬起手挡住过于刺眼的灯,回想起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的达尔。   他每晚也能看见这般耀眼的灯光吗?   突然,莫洛斯回想起有关露易丝的人际关系的报告内容,眉心微蹙。   一位原同样生存在下水道里的女人,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实现阶级跨越,一举买下了这间虽说算不上富人区,但也价值不低的屋子?   与她相比,艾米丽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在下水道捡他人不要的菜叶,贝拉依靠死去丈夫在大涨水前留下的财富勉强过着小康生活。   没有稳定工作的露易丝是怎么做到独自买下这栋屋子的?   要知道,同为上早市做买卖的女人,艾米丽的处境如此艰难,露易丝是怎么通过这种工作积累财富的?   莫洛斯似乎想通了什么,但又不太确信。   就在此时,一道刺眼的光亮射向他的眼帘。   莫洛斯半眯住眼,抬眸望去。   不远处的复式房屋的二楼,极短的光点转瞬即逝。   若不是真真实实被这点光刺到,莫洛斯恐怕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有人在窥视这里!   他神情一变,身形朝身旁的灯柱旁躲了躲。   ————   举着望远镜的男人却被那一眼所看见的少年夺去心神。   惊鸿一瞥,就此难忘。   可惜的是当他做完美梦回过神后,令他无比惊艳的少年已经没了身形。   他惋惜的叹了口气,在小院子里不断寻找什么。   “奇怪,她怎么这么久没坐在躺椅上饮茶了…” 第二十二幕 蓄意谋杀案(19)   观察许久仍未见人的男子叹了口气,无奈今天又要败兴而归。   可就在这时,一种怪异又羞涩的触感抵上他的后腰!   这、这是——   “别动。”   晨光破雾般纯净且青涩的声音让男人的后腰肌肉倏地绷紧。   难道…是他的艳福!   没等他兴奋一会儿,少年的下一句话便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按照枫丹法律,使用望远镜窥视枫丹居民的私人生活场景已构成侵犯个人隐私罪。”   好、好有性缩力的话!   从男人的耳侧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份证件。   “请向我合理解释你的行为与目的,否则我将会对你发出【指控】。”   男人余光瞥了眼轻飘飘的纸,迎面而来的几个大字吓得他魂不守舍。   执律庭   如、如果是执律庭的话,那自己后腰的是——?!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双腿控制不住的颤抖。   “大、大人饶命啊!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请、请您放过我这一回!”   男人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额角浮出汗水。   “其实、其实我这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看在初犯的份上您就放过我吧。”   “第一次?”   莫洛斯的脑袋微微歪斜。   “这栋房屋荒废已久,显然并不是属于你的资产。”   鞋上沾着的灰尘证明了近期无人居住的事实。   “根据枫丹法律规律,未经住宅者同意,违背其意愿闯入房屋,已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   莫洛斯回忆起这段律法后的小字,实诚的背诵出来。   “即使房屋无人居住,其作为私人住宅的属性不变,所有者的权利仍受法律保护。”   “你目前脚踩的这一片灰尘与其他对比极少,显然是多次活动后裤腿或鞋袜无意粘染灰尘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不可能是一次形成的。”   男人:......   “根据枫丹法律规定,多次犯罪将面临加重刑罚和构成累犯的后果。”   莫洛斯和善的笑了笑,“当然,考虑到你之前还有偷窥的行为,在此之上还会对你执行数罪并罚。”   男人:总而言之自己就一定要上审判庭是吧?!   男人双肩一垮,“我、我认罪...我记得有一条法律好像是主动坦白犯罪行为可以酌情减少处罚级别吧?”   莫洛斯思索了几秒,点头。   “是的。”   “我坦白。”   男人深吸一口气,面如死灰,“我只是被对面那栋房子的女人迷住了而已,所以才会在每天下班后通过这种手段欣赏她的美貌...”   偶然下班路途的经过,女人朝风衣男子挥手道别的笑颜就此刻在他的心中。   从此之后,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上班还是休息,女人的面容始终会浮现眼前,魂牵梦萦。   但自我认知十分清晰的男人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有什么理由能让女人对自己另眼相待呢?   所以,偶然的机会下,他发现了这一栋荒废许久的屋子,二楼的窗口正对女人的洋房。   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冲动的行为就此发生。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男人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审判结果千万不是把我逐出枫丹庭...哪怕交多少罚金我都认。”   一直抵在男人身后的硬物缓缓抽离。   男人眨着湿润的眼,不太明白这一行为代表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去。   莫洛斯将随手掰下的水管握在手中转了个圈,“哐”的一声顶在地板上。   看向男人呆滞的目光,他不明所以的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很正常啊,没有灰尘没有污渍,完全符合一位神明眷属应有的形象。   目光移向手握的水管,他的五指用力攥了一下。   他、他总要准备点防身的手段吧!   鬼知道偷窥的人到底是凶手还是像男人这样只是单纯的变态,提前做好防备总没有错。   毕竟他可是没有任何权能的“假眷属”。   “怎么了?”   莫洛斯侧过脸,漆黑的环境很好盖住了他面颊浮出的微红。   “执律庭的最新款武器,便捷且隐秘,有什么指教?”   回过神的男人连连摇头,讪笑着夸赞这“新型武器”的外观。   “这、这武器还真是又长又直!瞧上面的铁锈,狠狠砸到头的话不死也会得破伤风吧?”   “这样就算犯人侥幸逃脱后,也会因为愈发严重的感染问题被迫就医,这样就给警方再次追踪的机会!”   男人轻啧着嘴,赞叹不已。   “不愧是执律庭!想的就是周到!”   莫洛斯被哄的一愣一愣的。   听、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   要不改天给执律庭送个概念模型试试研发?   手中粗粝的质感唤回他的理智。   莫洛斯赶忙摇摇头。   差点被男人天马行空的话带跑!   “你这种偷窥行为持续多久了?”   “一天...”   “嗯?”   “一周...”   “真的?”   “好吧,其实是一个月...”   “说真话。”   “啊啊啊!其实是五个月零二十六天!”   男人被逼的流下泪水,坦白从宽道。   “我、我也不是每天都会来的,有时候老板强行要求加班很晚才回来,那个时候她早就睡下了。”   这种变态行为居然持续了这么久?!   虽然不明白人类社会对【情与爱】的盲目追寻,但如此这般的行为还是让莫洛斯感到一阵恶寒。   看着男人面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幸福神情,莫洛斯决定速战速决,早点送这个偷窥狂去梅洛彼得堡服刑为妙。   他唇角向下弯着,说出一个日期。   “这个时间你有进行偷窥行为吗?”   “是欣赏!”   男人下意识反驳道,但望着莫洛斯掂起的水管,又缩了缩脖子。   “有、有的,那天公司下班早,她又难得带了客人回来,还穿着性感的吊带裙,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流出可疑的涎水,“那、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莫洛斯敏锐察觉到男人所述与卷宗中记录的时间可能存在的冲突,立刻追问道。   “你偷窥了多久?”   “唔,好像几个小时吧...”   男人皱着眉,努力挖掘着有些模糊的记忆。   “差不多就是三个美人结束聚会后,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吧...”   说着说着,他的眼前再度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嘿嘿,你不知道,她弯着腰收拾餐具时的模样...可太诱人——”   “咳咳!”   突然想起来当下处境的男人急忙打住,欲盖弥彰重咳了几声。   “大、大人,您问这些事是做什么?”   莫洛斯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笔和小本子,塞到男人的怀中。   男人:???   “写下那天你记得的一切。”   莫洛斯眼中闪着光,激动万分。   他似乎已经找到证明达尔的母亲与姐姐清白的直接证据了!   “一、一切?!”   男人瞠目结舌道,“大、大人,我不会卷进什么大案子里了吧?”   说罢他面露畏缩,迟迟不肯下笔。   “那个,大人,其实那天的事我就记得这么多,其他的真没了!”   莫洛斯却不给他混过去的机会。   他再次掏出印有【执律庭】的证件,敲了敲硬邦邦的水管。   “如果写下了有用的东西,那便是戴罪立功,可以减刑。”   “如果什么都提供不了的话,我现在就抓你去审判庭请审判官做出判决。”   他抿了抿唇,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威胁的语气。   “至于最终是被押去梅洛彼得堡还是流放到枫丹外境,我就不敢保证——”   话还没说完,被吓得冷汗直流的男人赶忙抬过纸笔,讨好笑道。   “哎呦,您说这还真怪!冷不丁的想不起来,结果您一开口我立刻就记得清清楚楚!”   “我写!您放心好了,就连那天飞过几只蚊子我都给您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十三幕 蓄意谋杀案(20)   深夜,灯火通明的执律庭来了位他们从未想过的人。   负责接待处理案件的警员惊讶地站起,不可置信地上下扫视着容貌昳丽的少年。   有那么一刻,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值班过程中睡过去了,在梦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莫洛斯大人!   激动溢于言表,他跌跌撞撞地从座椅上站起。   “您、您怎么来了?”   余光瞥见少年身后的时钟,“这么晚了,您要好好休息才是。”   莫洛斯颔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畏畏缩缩的男人。   “这位是...?”   “偷窥犯。”   莫洛斯言简意赅道,“暂且不用送他上审判庭,先关押一段时间。”   “这...当然没问题。”   警员有些诧异,挑起眉看了眼男人。   他这是偷窥了谁?居然被莫洛斯大人亲手送来...   等等!   警员脑中一道电光闪过,看向男人的目光中带上几分不善。   该死的罪犯,不会是偷窥了莫洛斯大人的——   男人浑身寒毛竖起,默默后退了好几步。   他也不知道刚刚还一脸和善的警官怎么突然换了副面孔,骇人极了!   “总之,保护好他,顺便收集他犯罪的罪证。”   在完成此行目的的莫洛斯拍了拍贴近胸口处鼓囊囊的口袋,高高悬起的心落回了不少。   焦急查证的他顾不得这位警员会如何“关照”男人,匆匆离开。   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警员放下敬礼的手臂,阴沉的转回头。   “来人!抄家伙!!干他!!!”   ————   回到卧室的莫洛斯跪坐在地毯上,将早些时候塞在床底中间的箱子放出,在厚重的纸张中翻找着能做绝对性证据的那份报告。   半晌后,他右手指间捏紧一份尸检报告,左手握紧笔记本,两相对照。   “...死因:过敏性休克。”   冥冥之中,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近些天各种复杂的案件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思绪有些混乱。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在纸面上整理这几天发生的三起案件。   第一起——蓄意谋杀案   死者:露易丝;凶手:艾米丽与索亚   死因:中毒身亡(假)过敏性休克(真)   动机:死者曾与凶手发生过激烈的口角矛盾(已被证实无法作为直接动机)   证据:死者使用过的杯子上有索亚的指纹(无法作为直接证据);艾米丽家中被搜出毒药(毒杀不成立,证据自然也无法成立)   死亡时间:不成立。人证口供与尸检结果相悖,尸检报告不可信   疑点:执律庭执法时过于暴力;梅洛彼得堡没有相关犯人的交接文书(与复律庭资料不符);意义不明的“只要女人”   总结——   莫洛斯抬起手顿了顿,片刻后无比坚定的落笔。   此案存在众多疑点,因此对艾米丽与索亚的指控无法成立。在收集到更多的相关证据之前,需归还二人的公民身份,并给予相关补偿。   他停下笔,透过窗户看向明亮的皎月,缓缓整理起第二起案件的相关信息。   第二起——枫丹官员失踪案   莫洛斯一字一字写下那些失踪官员们的姓名,将所有人用一个大圆圈包起,画上箭头指向第一起案件标有【凶手】的空位。   很明显,作为第一起案件的幕后黑手,露易丝的死只是掩盖他们真正意图的一块织布。   设局的幕后黑手,会因为担忧枫丹官员的介入,从而先下手为强杀害他们吗?   莫洛斯蹙着眉,在心中缓缓否定道。   不,枫丹四大机构的官员在调查案件过程失踪,无疑会被认为在挑衅枫丹的司法机构。   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想大事化小的话,不该下此狠手。   那么——   执笔的手停顿在【西索尔】几字的上方,他喃喃道。   “是查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变成必须灭口的理由。”   莫洛斯定了定神,暂且将这一顾虑放下,写下第三起案件。   第三起——法医离奇死亡案   莫洛斯拾起手旁反扣的笔记本,在所有死者的名字上一扫而过。   三年的冤屈浓缩在小小的本子中,甚至莫洛斯仅翻阅了十分钟就已见底。   他抿住唇,纸上显露出崭新的字迹。   【女性死者占百分之九十】   而剩下百分之十的男性,不是和女性死者们相识,便是她们的亲人好友。   在第三个圆圈最中心的【安托万】字旁,他写下一行小字。   【疑似胁迫作案,可能存在长期的恐吓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笔盖扣上的轻响,莫洛斯缓缓抬起头。   窗边的明月不知何时已从海平面落下,取而代之晨曦的微光洒在他的脸上。   在数页满满当当拼接在一起的纸页上,唯有中心留有大片空白。   莫洛斯垂下眼帘。   在扭送男人前往执律庭的过程中,他曾路过贝拉的居所前去探望。   但很遗憾,正如贝拉所预测的那样,她并没能从执律庭回来。   隔着被石头砸破的窗户望去,屋内的陈设与他和贝拉相会那次并无差别。   回想起女人温婉面容下无法掩盖的绝望与痛苦,莫洛斯终于想通了三起案件的共同之处。   那便是所有线条所延伸向的,中心那片空白本该落下的字。   “【Nana】以及——”   “...贵族。”   晨光从少年的桌前掠过,他半张脸被阴影盖住,沉思了许久。   久到大腿都传来刺痛的麻意时,他才如梦初醒,将所有证据整理清晰。   抱着这份轻盈却又无比沉重的资料,莫洛斯走在沫芒宫复杂且繁琐的回廊中。   眼前的一切都像轻烟般飘渺,耳中的声响如隔着薄雾般模糊不清。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脚下这条笔直但却无比曲折的路。   “请问您要去哪?”   “...审判庭。”   莫洛斯并未抬头,诚实地向这位不知名的官员解答疑惑。   “我要...向【枫丹】发起指控。”   “它,违背了【正义】的初衷。”   “不公与邪恶正在蔓延,金钱凌驾于律法之上。”   “隐藏在巨树中的蛀虫蚕食着仅存的【公平】,法典中留下无法愈合的虫洞。”   站在少年对面的官员神态憔悴,但一双眸子却亮的吓人。   莫洛斯此时就如同丢了魂的木偶,任由男人拽住他的手腕。   但环抱文件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改变。   “大人,请先不要打草惊蛇。”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熟悉的记忆片段在眼前闪现,   纤密睫毛下的双瞳难以相信地放大,猛地抬起头看去。   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在少年目光的注视下整理好满是皱褶的工服,再三确认不存在任何礼仪的差错后才躬身沉声道。   “我有《蓄意谋杀案》相关罪证需要上交莫洛斯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西、西索尔...?   莫洛斯怔怔地注视着面前容貌与记忆之中重叠的男人。   除了略有疲惫的面容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   莫洛斯上下打量的视线停留在悬挂男人腰侧剔透的“玻璃珠”,不自觉呢喃道。   “…神之眼。”   “侥幸得到神明大人的注视。”   西索尔直起背脊,朝身后喊道,“还有位朋友,该现身了吧?”   沉默的女人:......   银亮的佩剑粘上斑驳的血迹,一向轻浮的女人收起所有的情绪,绷直嘴角开口道。   “逐影庭,已完成对【法医离奇死亡案】的凶手追查...”   “三位战友身死,十六位战友负伤,解救人质共三人。”   卡米尔缓缓抬起眸,隐藏在眼底的暴虐与仇恨刺入莫洛斯的双眼。   一时竟吓得不敢与她对视!   “【背叛者雅克】违背【逐影猎人】的誓言。暗地与贵族势力勾结,杀害数名枫丹民众,犯案共达数十起。”   “按照【逐影猎人】历代传承的规矩,已将其就地斩杀。”   卡米尔扯起唇角,一字一句道。   “执律庭却以此为借口,不允伤员得到救治,不允死者魂归故里,不追悼因公殉职的英雄,抹黑他们的事迹。将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们送上审判庭,列席候审。”   “大人,请问执律庭的做法,符合您所认可的【正义】吗?” 第二十四幕 蓄意谋杀案(21)   一刻钟后,会议室再次打开它的大门,迎接属于这里的常客。   西索尔推了推眼镜,思索着或许要为莫洛斯大人准备一间独属于他的办公室才是。   看着门外警备队队员们清场的速度,恐怕近期这间会议室被使用的次数不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复律庭办公区尽头的右侧似乎有一间空屋子。   要将相关申请资料提上流程了。   卡米尔的心情十分矛盾。   上次她还是被堵在门外的人,这次就成门里的人。   不过...   她的眸光黯淡,咬出下唇。   战友们死的死伤的伤,就连最基本的【公道】都难以追寻。   “先从逐影庭的事开始吧。”   西索尔坐在莫洛斯左手边,习以为常地将方才了解的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   几天没接触过工作的男人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作为一名出色的文书工作者,一字不差的复述是他所认为的基础。   “在我看来这件事的解决方案非常简单。”   西索尔在纸上随意写下几则法律条文,“因此不用浪费太多时间,速战速决吧。”   卡米尔垂着的脑袋一顿,眼中闪着泪光,颤抖问道,“真、真的吗?”   西索尔没有给予她肯定的答复,而是用一条条法律条文说话。   “执律庭之所以向逐影庭的诸位发出【指控】的原因,是诸位在查案的过程中并未受到执律庭的许可便私自将罪犯斩杀,存在超出限度的暴力执法因素,违背执律庭相关法规约束。”   卡米尔垂下眼,并未否认。   “那个叛徒...其罪当诛,我们绝不后悔彼时的行为。”   西索尔轻啧了声,缓缓摇头。   “不对吧,卡米尔警官?你们明明是按照规矩办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卡米尔眨眨眼,不明所以抬眸望来。   “逐影庭办案流程为最高机密,不予装配任何执法记录相关机械,这是上个世纪的枫丹代理人定下的规矩。”   “同时,他也为约束罪犯行为设立了另一条法律。”   西索尔将面前的纸往中间推了推,食指轻点着一行字。   “作为枫丹的执法机构,执法者有权对威胁公共安全与公民生命安全的罪犯实行必要手段的制止行动。”   “【必要手段】...”   莫洛斯的视线追随男人的指尖停留在最后几个字上。   突然,他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运筹帷幄的男人。   卡米尔也露出同样的神情。   “虽然我不清楚逐影庭招募警员的要求是什么,但如果是想要进入警备队的人,必须熟背各类法律条文才有资格获得审核的条件。”   “这是枫丹的基础也是本质。”   西索尔淡淡将纸张推给早就愣在原地的女人。   “很明显,是执律庭的一些警官仗着自己懂些法律知识,给不受约束的逐影庭的下马威而已。”   “为什么...”   “显而易见。”   西索尔的头侧了侧,目光停留在腰间的神之眼上。   “逐影庭击毙【罪犯雅克】的举动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作为交易,逐影庭必须付出相关的代价才能让他们勉强接受这些损失。”   藏在桌面下的双拳用力攥紧,指甲嵌进肉里流下几缕血痕。   在卡米尔的眼前停留住的战友们笑容依旧。但无论她怎么挣扎伸出手,却也碰不到他们的衣角。   所以一条条人命在他们眼中,只是用来衡量价值的商品吗?   “而作为目击者,我可以出庭为诸位作证。”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作证【罪犯雅克】在逐影庭行动过程中表现出对人质的强攻击性,交涉无果后才将其击毙。”   没等卡米尔缓过劲,他又继续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未参与到本次案件中的逐影庭成员能去枫丹中心医院看护三位【人质】的人身安全,防止有人趁此机会威胁他们出庭做假证。”   他的唇角轻漾,笑意却未达眼底。   “才从罪犯手下死里逃生的他们,还是以安心养病为主要,这些时间别再触碰这些为好。”   卡米尔听后从座椅上站起,眼看就要冲出会议室按照西索尔的提议行动时,却又被男人喊住。   不过令她疑惑的是,出声制止自己脚步的男人却并没有再和她多说一句话,转头看向早已被震撼到哑口无言的莫洛斯。   虽说决定出演【神明眷属】这一身份的那刻便清楚,枫丹繁杂的法律条文是避不开的一大障碍。   因此,莫洛斯才会在一切得闲之时翻阅厚重的法典,直到现在才勉强将部分民法背的七七八八。   但西索尔刚刚脱口而出的法律条文,他却连看都没看过!   能从万千枫丹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几百人组成枫丹的律法体系,果然不容小觑。   “不知大人是否介意让我看看您收集的证据。”   西索尔略带沙哑的声音唤回莫洛斯的理智。   望着那双纯净的双眸,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文件袋放在男人手中。   同时,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从内衫口袋中掏出一本笔记本。   文件袋中的所有资料都有备份,即使出现意外丢失也不算什么大事。   唯有这本凝聚着一位老法医一生的良知所写下的证据,再也不会有第二本出现。   西索尔见少年的动作,便也明白了这本笔记所蕴含的重量。   在翻阅之前,他垂眸向外表光洁亮丽的笔记本默哀一分钟,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作为经常与文书工作打交道的复律官,西索尔自有快速阅读与整理信息的方法。   因此没过半小时,他便将所有资料看完,并分为几大类摆放在桌上。   “【法医安托万】这么看来就是【罪犯雅克】所下的手。”   西索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根,眉头微舒。   “我推测也许是莫洛斯大人召开的那场会议惊动了躲藏在案件背后的贵族,为了防止事情暴露,于是他们选择派出【雅克】对【安托万】进行恐吓。”   “他们本意并未打算致安托万身死。雅克按照贵族的要求将安托万拖拽至装满水的浴缸前,打算利用多次窒息警告安托万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待恐吓完成后雅克便匆匆离去。因此他也不知道安托万缓缓站起的动作却在他背身的那刻戛然而止,出现【干性溺死】导致心脏骤停,控制不住脚步倒回装满水的浴缸中,构成凶杀现场。”   “没错。”   卡米尔补充道,“这一案件移交给我们的主要原因就是案发现场发现的剑痕与逐影猎人常用的剑法留下的相似,是难以被无意复刻出的痕迹。”   “按照执律庭的规矩,凡是发现与【逐影猎人】相关的案件,即刻停止一切搜查,将案件移交至逐影庭进行处理。”   “得到任务后,我的队友根据一些【术法】追踪,最后将目标锁定在此时正躲在郊外的雅克身上。”   西索尔毫不意外的颔首,继续顺着卡米尔的话补充道。   “但贵族却没想到,有了莫洛斯大人许可后的执律庭动作如此迅速,很快便从【露易丝】的衣柜内的暗格中发现与一神秘人的【交易记录】。”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神秘人其实就是被贵族所雇佣的【雅克】。”   “但贵族却清楚雅克的手中掌握了多少不能对外暴露的信息,本想直接除去他的贵族们却又忌惮其作为【逐影猎人】的手段,思索过后便决定再次加深与雅克的合作。”   “提供各类武器装备的同时传递沫芒宫内部的情报,让他将矛头对准还没将关键物证上交的执律庭警官们。”   西索尔顿了顿,接着说道,“为了掩人耳目,雅克从贵族手中要到了参与过莫洛斯大人组织会议的人员名单,将几位执律庭的警官们控制的同时还牵扯到其他枢律庭、复律庭等官员身上。”   莫洛斯沉了沉眸,难掩愤怒。   不得不说雅克转移重心的手段确实绝妙,莫洛斯与执律庭确实将办案重点放在那场会议之中了。   做了不少无用功,浪费许多时间。   “借此机会,雅克和贵族们也可以清理先前嚣张办事遗留下的痕迹,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至于【蓄意谋杀案】的真相——”   “露易丝通过雅克传话得知控制【贝拉】成为新一任推手的计划失败,因此要再物色另一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艾米丽与索亚】和露易丝起矛盾不久后。还在气头上的露易丝便将【艾米丽】推了出去。”   “得到贵族的应许后,露易丝便着手组织聚会,邀请【贝拉】、【艾米丽】与【索亚】前来赴约。”   “邀请【贝拉】是为了斩除威胁,彻底斩草除根。”   “邀请【艾米丽】是为了让她成为推手,至于【索亚】...”   西索尔沉默了片刻,在卡米尔催促的目光下缓缓开口。   “是为了将她转化为【Nana】。”   “也就是【女支女】,以供贵族敛财。” 第二十五幕 蓄意谋杀案(22)   “不可能!”   卡米尔厉声反驳道,“枫丹庭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执律庭再怎么玩忽职守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莫洛斯同样点点头,赞同卡米尔的看法。   “可如果并不是在阳光普照下的枫丹庭呢?”   西索尔取出镜布擦了擦眼镜,回忆起自己侥幸借助神之眼的力量躲过【雅克】追击后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与物。   “大人,在枫丹的暗面,太阳永远无法照耀的地方,还有人在那里生活。”   卡米尔闻言脸色突变,回想起上一代逐影猎人们悔恨终生的一场【屠杀】。   “你是说【灰河】?”   “正是。”   “灰河是什么?”   莫洛斯皱着眉,没忍住发问道。   “是枫丹的下水道区域。”   卡米尔沉默不语,西索尔代为解释道,“在几十年前,枫丹上下层居民存在巨大矛盾。”   “为了彻底解决矛盾,彼时掌握重权的贵族们发起了一项名为【城市优化】的项目,将他们认为的一些‘不入流’的居民驱赶到下水道生活。”   “随着贵族们贪婪的掠夺地权,越来越多的居民们被驱赶于此生活,地下之城——灰河就此成立。”   西索尔留意到卡米尔的脸色愈发难堪,于是巧妙的为故事收了个尾,顺势说道。   “经过了几十年的变迁,灰河已成为许多流浪者的家,也是各类灰色交易蔓延的场所。”   他顿了顿,从口袋中取出数张虽很模糊,但却依旧能够辨认出字迹与人物的照片。   “我在灰河遇见了一位‘记者’朋友,因为共同的正义感作祟,他强制加入了我的行动,冒着生命危险拍下了这些罪证。”   西索尔的眸光渐暗,手腕青筋暴起。   “他...还很年轻,从下水道里捡到的留影机都有他脑袋大小。”   “...那晚,他拽住我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却挂着自豪的微笑,轻声与我说道。”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西索尔哥哥...   在梦中,有个叫卡尔·英戈德的叔叔总是举着黑家伙,穿梭在枫丹庭与白淞镇之间,用“黑家伙”平息了它们之间的愤怒...   后面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要在梦里睡着了,卡尔叔叔才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把手中的黑家伙交给了我。   我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对吧,西索尔哥哥?   男孩在污水堆积的铁管旁吐出一口血,虚弱地靠在西索尔的怀中,声音愈发的轻。   对不起,哥哥...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等到睡醒了,我想和你拍一张画片...好吗?   这一等,便是一夜。   清晨的第一缕光并未照在男孩脸上。   也对,暗无天日的下水道又怎会被太阳的垂怜?   男孩静静躺在西索尔怀中,肤色如渐落的月光,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曾经时常上扬的嘴角此刻松懈下来,再无往日的欢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一片寂静的沉重。   ————   西索尔落在桌面的双臂颤抖着,他拼尽全力压制住外泄的情绪,压低声音道。   “他所提到的卡尔·英戈德在【灰河整肃】事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作为从小在灰河中成长的孩童,估计是曾听闻过他的故事,所以才会将他视为偶像。”   “...因此,他继承了卡尔的意志,作为一名优秀的记者独身潜入了贵族掌控的驻地,拍摄到许多与【Nana】相关的交易记录与人员名单。”   西索尔推了推面前的画片。   “光是这些,就足够将他们逐出枫丹,千百年内不得再踏入枫丹领土。”   “...他很勇敢。”   卡米尔闭紧双眸,以逐影猎人的最高规格向这位小记者致以敬意。   “他叫什么?”   莫洛斯的指尖触碰着一张画片边缘干涸的血迹,轻声问道。   “他没有名字。”   西索尔想起与男孩初见那时,这位小英雄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因为没有父母,他只能给自己取名为【小太阳】。”   “小太阳...”   “从小在灰河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他说这是他第二大的梦想,长大后一定要离开灰河,坐在海边天天对着太阳拍照。”   第二大的梦想?那你第一大的梦想是什么?   笨!西索尔哥哥真是健忘,明明之前就告诉过你——   我!小太阳!一定要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   ————   等三人整理好情绪后,西索尔再次将注意拉回当下的三起案件上。   “枫丹庭中有很多腐败的官员,我希望成为我们的共识。”   莫洛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卡米尔在经历过执律庭的恶意针对后也认可了这个说法。   西索尔翻过白纸,在背面继续写着。   “执律庭、复律庭、枢律庭、审判庭,作为枫丹的四大机构,它们自然能在审判中动很多手脚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绝不能出现任何的误差,必须一举将盘踞在枫丹顶上的恶龙彻底斩除!”   西索尔抬头看向莫洛斯,“首先,我们需要说服芙宁娜大人,当她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完成上任演出后,能够作为一名【观众】暂留一段时间,观看一场【审判】。”   ————   “作为观众?”   芙宁娜趴在桌面,手指逗弄着从窗外飞来的小团雀。   “是想借助我上任时的影响力吸引子民们的视线吗?”   “是的。”   莫洛斯并不意外芙宁娜能猜出他们的意图,她的聪慧从来就不亚于任何人。   “除此之外西索尔还计划与报社合作,预告一场宏大的审判将在水神上任之际在歌剧院展开。”   “可以,我允许了。”芙宁娜望着扇动翅膀从窗口飞远的团雀,缓缓起身。   “我喜欢这种噱头,增添神秘的同时吊足观众的口味。”   而莫洛斯怔怔的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芙宁娜已经将自己带入了【水神】这一角色中,往日的俏皮渐渐消失。   ————   “芙宁娜大人与报社的影响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杜绝审判官以权谋私的现象。当一场审判吸引的视线足够庞大时,纵使审判官有操控判决的权力,也不敢轻而易举违抗民意。”   “同时,这也是为了给隐藏在背后的贵族们一定的恐吓。在惊慌之下他们可能会做出非理智决定的错事,甚至各帮派之间可能起内讧,届时露出的马脚就是另一重铁证。”   “其次…”   “最后…”   西索尔深吸一口气道。   “我们的【证据】非常齐全,只要杜绝贵族们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审判结果必将是我们所希望的。”   “那么——”   “稍等。”   莫洛斯突然开口打断道。   西索尔侧头望向思索着什么的少年,聪明地没有接话,静静等待。   “在这场审判结束后,我还要再发起一场审判。”   卡米尔与西索尔面露诧色。   莫洛斯抬起半垂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所有与贵族相勾连的官员们,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根据最近几天的观察,我留意到了一些人...”   “请逐影庭从他们身边下手,顺藤摸瓜找到其他参与这场肮脏交易的官员。” 第二十六幕 蓄意谋杀案(23)   一段时间后,枫丹庭生活的居民们会在茶余饭饱之际,靠在躺椅上观望着卖报的小童。   “卖报卖报!五摩拉您就知道一切!”   卖报的小童将衣冠得体男人递来的摩拉塞到马甲口袋,取下搭在手臂上的一份报纸交给男人。   “给您的,先生。”   男人微微颔首,并没有着急翻阅。   待他慢悠悠走到咖啡厅,点了一杯苦甜适中的咖啡,落座于靠椅上后才翻开这份报纸。   却没想,报纸里的内容差点把他的胡子吓掉!   “水神大人初次在公共场所的露面!”   男人惊呼出声,身旁翻阅报纸的女人几乎同一时间诧异道。   “莫洛斯大人即将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发起指控!”   “逐影庭多次封锁道路,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复律庭西索尔先生的独家社论,探讨枫丹地下世界——灰河的现状!”   ......   “真有意思。”   被吊足胃口的男人意犹未尽轻啧着嘴,收起这份信息量巨大的报纸。   “这周六的欧庇克莱歌剧院估计会很热闹,早些去才能抢个好位置。”   ————   西索尔的计划稳步推行。   执律庭   “你们——”   “做什么呢?!”   大胡子警官愤怒敲打桌面,眼睁睁地注视那群逐影庭的人视若无人地在执律庭的地盘上游走。   “逐影庭是想造反吗?!”   “传莫洛斯大人口谕——”   领头的卡米尔冷着脸举起一份许可书,上面的签名与独属于沫芒宫的印章清晰可见。   虽说字迹略显稚嫩,但也能让在场所有已经举起武器反抗的警员们看清【莫洛斯】几个大字。   “莫洛斯大人有令,警备队近期关押的数十位犯人全部移交至逐影庭进行处理!”   周边的警员们浑身一颤,才握上武器的手又缓缓松开。   卡米尔高抬下巴,一串串名字从口中念出。   作为直面卡米尔的大胡子警官,冷汗早已爬满了他的背脊。   特别是卡米尔所念的名字,十中有九是经他手处理过的犯人。   做贼心虚的他双瞳颤抖着,脖颈的青筋暴起,想质问但却不敢发声。   只能像块木雕一般听着卡米尔念完了所有犯人的名字,低头盯着鞋尖满目恐惧。   “请吧,警官。”   “劳烦各位将所念姓名的犯人带到我们面前。”   她眸中寒光一闪,语气冷冽。   “在执律庭的地盘上,理应不会出现犯人逃脱这种无稽之谈的笑话,你说对吗,警官?”   ————   灰河   “哎呦,各位...”   老鸨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望着面容冷肃的高大警官们憋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四两拨千斤试着打探他们的意图。   按照上头的说法,灰河这块应该早就被打通关系了才是,这些执律庭的警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警官们好生英俊潇洒,不知天色这么暗了,来此是为何意?”   但很显然,面前的警官们并没有打算和她废话,抬脚就要往这栋与灰暗的下水道格格不入的精美建筑。   “欸——?!”   老鸨见状赶忙伸手要拦,柔韧的腰肢也不经意向领头的警官倒去。   “各位警官别着急...”   老鸨的话卡在喉中,脆弱的脖子旁银亮色的铁剑锋芒正对。   为首的逐影猎人眸光暗沉,用剑锋把碍事的女人抵至一旁,抬眸望着眼前惊慌失措的衣着暴露的各类美人。   “逐影猎人听令!彻底搜查该建筑,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是!”   ————   枫丹中心医院   深夜,数道身影灵巧地翻越围栏,在墙壁上如履平地的快速移动,直至一处病房窗口翻身闯入。   身着夜行衣的几人在朦胧月光下对视一眼,四散而开。   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一号病床前,伸手拉开盖住整张床的被子。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喉结上下翻滚,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抵在胸前的长剑。   刹那间,整间病房亮白如昼,刺眼的灯光迫使刺客眯住双眼。   透过一丝缝隙,他看见所有参与行动的队员们,身旁或多或少都有一到两位手举长剑的人将他们制服。   行动败露了?!   “等了你们这么久,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侧面,一道阴冷的女声缓缓开口。   她坐在病床上,一颗水晶球在手心之上悬浮,散着微微荧光。   “逐影猎人洛尔特。洞穿时空的迷雾,透过星象的倒影,预知了你们的到来。”   【预言家洛尔特】!?   怪不得...怪不得逐影庭会早有防备埋伏于此。   这把,他们输的不冤——   “卸掉他们的下巴。”   洛尔特甚至连头都没转,双瞳注视着水晶球道。   “他们要服毒。”   被洞悉一切的刺客们被逐影猎人们以雷霆手段钳制,眼睁睁望着洛尔特单手接住落下的水晶球,踱步而来。   “劝你们放弃抵抗,老实交代幕后之人。”   ————   近些日逐影庭的雷霆手段震慑了不少官员,整个枫丹庭人心惶惶。   复律庭   又看着一名同事被逐影庭拎走后的杰西卡满是怨念地望着愁眉苦脸的同事。   “我就说...为什么每天上班的工作内容这么多...原来有人整天在复律庭浑水摸鱼!”   观察她的表情,本想暗暗凑过来和杰西卡一起吐槽的阿梅莉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也这么觉得吧?”   杰西卡用余光捕捉到身边的人影,叹了口气道。   “真是的,复律庭有我在本来就够麻烦了,结果还有这么多人居然也不工作!”   阿梅莉头顶落下几道黑线。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天天摸鱼啊!   她轻咳几声,转移话题道。   “最近抓了好多人啊...你知道为什么吗?”   “裁员吧。”   吃过午餐没多久开始犯困的杰西卡趴在桌面,呢喃道,“欠下的债迟早要还,这个道理果然不错...”   “喂!怎么可能啊?!”   阿梅莉不知为何突然生了气,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复律庭还算好的,你是没见过执律庭、审判庭还有枢律庭!几乎一半的官员都被抓走!枫丹庭差点都不能运转了!”   “啊...好...管他呢...”   睡眼惺忪的杰西卡打着哈欠,摆摆手,“工资照发就行...关我们什么事...”   “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呢。”   说完最后一句话,杰西卡彻底放弃与困意斗争,趴在桌上打起呼噜。   阿梅莉面容焦急,四处看了一圈后无奈叹口气。   “不会吧...难道真的——”   “阿梅莉。”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看向容貌冷峻的男人。   “是西、西索尔啊。”   西索尔点点头。   “真是的,一声不吭出现在别人身后,怪吓人的——”   一封文书放在她鼻子下。   “抱歉。”西索尔单手推了推眼镜,“不过莫洛斯大人有请。”   望着近在眼前的【执律庭】几字,阿梅莉呼吸一滞,动作僵硬。   “配合调查,不要妄想编假话。”   看着女人慌张的神色,本不确定的猜测也彻底落下。   西索尔叹息一声,回想起莫洛斯曾特意纠正的线索。   “雅克应该不是因为那场会议才会去威胁安托万的,时间对不上。”   在即将散会时,莫洛斯指着吕克对安托万尸检报告的一处,开口道。   “开会时间在早晨,死亡时间却是凌晨接近第二天上午,我怀疑——”   “是有人透露了我的行程,得知我第二天一早要去找安托万后,匆忙定下的行动。”   “阿梅莉...我怀疑她。”   “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她曾借买咖啡的借口外出沫芒宫约半个时辰,但回来时手中端着的却是速溶咖啡。”   “明明复律庭有速溶咖啡的供应,为什么宁愿徒步几公里去其他地方买?”   “而且她鞋子上有水迹,虽说早上下过雨,但枫丹庭的排水系统非常好,不会在道路上存在积水残留。”   “她到底去了哪里...我不能确定。” 第二十七幕 蓄意谋杀案(24)   周六;7:49;欧庇克莱歌剧院   强势,有存在感,能够打消一切疑虑的那个形象...我注定要去扮演的那个形象...   即使身在后台,芙宁娜也能透过不透光的帷幕听到众多民众们的交谈声。   她呼吸不受控的加速,手脚发冷,就连双眸都无法聚焦。   那是什么形象?   到底什么样的神明才是民众们所认可的形象?   “芙宁娜?”   少年清脆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拉住她即将崩溃的精神。   面前,一双清澈的双眸正注视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   “有些紧张吗?”   “有、有点...”   面对唯一知晓真相的莫洛斯,芙宁娜也能坦诚表达出心中的惶恐。   “虽然枢律庭早就向枫丹宣布了我水神的身份,但面对这么多民众还是第一次...万一、万一我不小心说错话了,又或者、或者他们不满意我的演讲稿——”   “我在梦里无数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每次都从梦中惊醒,毫无例外!”   “因为梦中的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解决他们的质疑,所以只能逃避!”   “万一暴露的话,那个预言,枫丹会——!”   “嘘。”   温热的泪水从眼眶落下,被修长的手指接住,从面颊上抹去。   “不要怕,芙宁娜。”   莫洛斯的拇指轻擦着芙宁娜的脸庞,眼眸半垂。   “我们并不是承担这一切的罪人,而是为了挽救枫丹的英雄。”   “无论失败或是成功,这场戏剧都必须在你手中拉开帷幕。”   “对...我知道,但是——”   莫洛斯却打断道。   “你的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只要你回过头,我一直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如果真的遇见了你解决不了的意外...那么我会作为这场【表演】的惊喜嘉宾出场,吸引观众们的视线。”   “芙宁娜...”   莫洛斯注视她的双眸。   “我们都知道,你是一位优秀的舞台表演者。”   “不要有任何顾虑,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吧。”   芙宁娜眼圈泛红,怔了几息。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主角登台前故意煽情。”   她干咳了几声,转过身面向舞台。   “眼睛红红的,被观众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是水元素力过于充盈的表现?”   “什么破理由...”   莫洛斯明白了芙宁娜动作背后的决心,只留下一句话后便退下舞台。   “放心吧,两场能够颠覆枫丹庭的审判,足以盖过观众们挑剔的目光。”   “那不就抢了我的风头嘛...”   芙宁娜看似抱怨喃喃着,目光却紧盯缓缓向两侧拉开的帷幕。   一双双或惊艳、或探寻、或质疑、或臣服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这无一不提醒她这场不知到底要持续多久的表演终于迎来振奋的开场。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神情中已无惧色,满是独属于神明的骄傲。   “我亲爱的子民们,欢迎来到欧庇克莱歌剧院见证即将统治你们的神明!”   “不论你们是否承认我,是否信仰我,都请保持你们对正义的热忱!”   在聚光灯下的少女高举起双手,一杆无形的天平似立于手中。   “正义之神手中的天平从来就不是沉重的,它的一端承载着公平与公正,而另一端,应当被欢呼与喝彩盛满。”   她的语气轻佻,宛如唱诗般抑扬顿挫,深深吸引观众们的目光。   “让我们将律法作为祷词,将审判作为礼拜,点起篝火,为枫丹的未来而饮尽杯中之酒!”   “这世上没有依靠审判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你...我的子民啊!你的心底坚定信仰着正义。”   少女在万众瞩目下,迈开腿,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向前走着。   她的动作夸张,但却蕴含一种别样的魔力,让人不自觉沉醉其中,陷入以她为主导的故事中。   突然,芙宁娜停住脚步,在众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比狂妄,却又无比使人信服开口。   “只要在这欧庇克莱歌剧院,在这谕示裁定枢机前——”   “我魔神芙卡洛斯,就连世间的诸神都可以审判!”   此言一出,场下一片哗然。   但片刻后,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声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内响彻。   毫无疑问,芙宁娜优秀的上任演讲深深将枫丹的子民们折服!   掌声、鲜花与喝彩!她已向最终的目标迈出一小步!   但这还没完。   芙宁娜抬起手合拢五指,场下的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的神明,期待她还要说什么。   “而后,在这欧庇克莱歌剧院,在我正义之神芙卡洛斯面前,即将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审判!”   台下的观众们纷纷想起在报纸头条上挂了好几天的【莫洛斯】,难掩兴奋。   “他、他也来了吗?”   “天啊——,居然又能见到水神大人,又能见到莫洛斯大人,不枉我凌晨就在门口排队!”   芙宁娜聆听台下的窃窃私语,露出神秘的微笑。   “没错,正如你们所猜测的那样,我的眷属,枫丹正义的执行者,即将开展对【枫丹庭】的审判!”   “好耶!久违的审判环节!”   “话说到底是什么案子?居然还要劳烦莫洛斯大人和芙宁娜大人亲自参与审判?”   “水神大人刚刚说的...是【枫丹庭】,我没听错吧?”   芙宁娜在神色各异的观众脸上匆匆扫了几眼,最终停留在正对面,高高在上的那个无人沾染的位置。   “作为正义的神明,我的位置理应在众人之上——”   她伸出手指,正指形似“王座”的座椅。   所有观众纷纷顺她手指放眼望去,没人提出质疑。   那高傲孤寂,能够俯瞰一切的位置,除了水神大人外无人敢坐。   而芙宁娜也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那个位置孤零零的在最顶上,还是很多观众的视线死角,在上面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咳咳,那么就请检律庭负责该场审判的审判官出席吧,待我落座后,欣赏这场精彩绝伦的审判!”   ————   负责本场审判的审判官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她在众人看不见的幕后,戴上假发,调整仪容。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纹路诉说着她数十载司法生涯的无数故事。   为枫丹的正义付出一辈子的她,自然明白这场审判到底肩负着怎样的意义。   检律庭的审判官们眼中贪婪的目光历历在目,这是她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以来第一次仗势欺人,以强硬的手段斩断那群审判官妄想参政的想法。   目光隐隐落在漆黑的法官袍,瘦弱的身躯已经无法撑起宽大的袍服,但她的脊梁却依旧挺拔,眼神中的睿智与沉稳在岁月的磨练和对法律的敬畏中更甚。   当她真正站在众人之上的座位前,望着水神大人精致的面容,年少时久违的热血似乎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   “那么,本次关于莫洛斯先生对【枫丹庭】的【指控】,即将开始。”   “在开始之前,记录员、警备队成员先请就位。”   待数百人在不同方位同时举起手后,审判官微微颔首,说道。   “那么,请指控方就位。”   观众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左手边的高台望去。   三道人影早早就在此等候。   西索尔、卡米尔,还有作为水神眷属身份尊贵的莫洛斯。   不过与见惯这种场面的西索尔与卡米尔不同,莫洛斯似乎显得有些无措,动作僵硬,身影缓缓往二人身后躲了躲。   虽然宽慰芙宁娜时说的话一套接一套,但真正到了自己面对这种场面时,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恐惧。   好在,西索尔和卡米尔主动要求担任他的【代理人】,在非必要时都由他们开口,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莫洛斯的紧张。   ...只是作为站在一旁的吉祥物,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   西索尔与卡米尔向审判官点头,审判官触及目光后继续说道。   “请被指控方就位。”   观众们视线随着审判官的示意挪动,看向右侧高台。   他们非常好奇,莫洛斯所发出审判的对象,也就是【枫丹庭】,到底会由谁来接受审判?   许久无人应答。   审判官眉头微蹙,再次说道。   “请被指控方就位。”   话音刚落,一道道尖酸刻薄与歇斯底里的声音传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蒙太古家族——”   “贱民!别用你那肮脏的手碰我的衣服!上面的钻石掉了一颗,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该死的,德·奥尔良家族不会放过你们的!”   ......   观众们瞠目结舌,不可置信望着被一群警官押送上高台的数十人,其中不乏有常出现在报纸上身份高贵的人。   他们,是贵族——   审判官心中也一惊,但面上却不显,无视耳边的怒骂声微垂双眸。   “既然双方到齐,本次关于莫洛斯先生对【枫丹庭】的审判,正式开始——”   “等一下!”   审判官转过头,重获自由的一名贵族恶狠狠的剜了眼面瘫脸的警员,一边整理自己有些松掉的领带,一边挑眉道。   “按照枫丹的法律,在审判开始前,我理应拥有一次【维护名誉】的机会,对吧?”   “你要向官方的【决斗代理人】发起决斗?”   “正是!”   贵族冷哼一声,“你们这群平民永远也无法理解,【名誉】对我们的重要性。”   “为了维护【名誉】,我们别无选择。”   台下的观众们却不买账,翻白眼道。   “噫,真是道貌岸然的话...”   “肃静!”   审判官沉声喊道,待观众席鸦雀无声后看向抱着双臂的男人。   “当然,这是你的权力。”   “不过在决斗开始前,我需要提醒。决斗本身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最差的情况甚至会在决斗中死去。”   审判官说到“死去”二字时,男人明显缩了缩脖子。   但回想起费尽心思,花费上亿摩拉打通的关系,他又镇定下来,高抬下巴道。   “废话少说,赶紧叫决斗代理人出来!”   审判官双眸微眯,望着男人胜券在握的模样显然明白了什么。   但法律就是法律,约束罪犯的同时也在约束执法者,谁也无法向它提出质疑。   “...稍等,已有警备队去请决斗代理人上台。”   “在决斗代理人上台前,请你下至决斗场地,等待决斗开始。”   男人从鼻孔出气,高高扬起的下巴宛如打了胜仗的雄鸡。   在警备队员的引导下,即将下台的他还有闲心给了对面三人挑衅的眼神。   就算是神明的眷属又如何?   记住,所谓的律法在财富面前就宛如一张废纸,是执掌财富的人为更好管理贫穷者设下的规矩。   身为规矩的缔造人,它怎能反过来制裁我们?   但令他意外的是,西索尔推了推眼镜,面上却没露出任何诧异的神色。   卡米尔反而隐隐露出兴奋,似乎在期待什么。   至于莫洛斯...   隐于二人身后,双目放空,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   一股莫名的恐慌笼罩心头。   男人双腿猛地一颤,差点跪倒在楼梯上!   他们、他们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不、不可能...他可是买通了所有决斗代理人中最强的那位!只要他想,所有【决斗】都会由他出席!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即使男人百般不愿,但也只能按照法律乖乖站在决斗场地,宛如小丑一般供台下的观众们取乐。   听着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他捏紧拳头,已经想好在审判结束后要再联合其他贵族推出怎样的项目,才能恢复这次弃置的摩拉与赐予贱民们永世难忘的惩戒!   不知过了多久,台侧总算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男人带着期待又带着畏惧抬头望去,却在下一刻愣在原地。   场下观众们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官方派出的决斗代理人,居然是一位老者?!   男人心下顿时安稳了不少,从身后的警备队队员手中要过自己的武器,持剑大笑。   好歹他也是学过剑术的!   虽说只是为了锻炼身体的花拳绣腿,但难道还打不过老年人吗?   恐怕他连眼睛都花的看不清了吧?!   “来了!”   卡米尔异常激动趴在台子边缘,眼中满是那道挺拔的背影。   既有崇拜,又有欣喜。   “师父他...居然真的肯出山替我们完成这场决斗!”   早在卡米尔第一次提到她师父的名字时,西索尔便找到了相关资料记载。   “上个世纪的传奇决斗代理人,维护枫丹法律公正数余年无一败绩,直到那场【灰河整肃】行动后从此销声匿迹,退出审判庭再无音讯。”   男人狂妄的笑声却激不起老者情绪的任何波澜。   作为身经百战的决斗代理人与逐影猎人,他曾见证过各种情绪在审判庭之中绽放。   恐惧、不甘、愤怒、悲哀...   但无一例外,这些丰富多彩情绪在剑光之下都会化为乌有。   “罗尔西·德·奥尔良,我以决斗代理人的名义,接受你的决斗申请,并向你致以敬意。”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老旧的木门在缓缓开合时发出的“嘎吱”声,带着岁月摩挲的痕迹。   老者步伐沉稳,缓缓举起手中佩剑,浑浊但却依旧明亮的双眸注视着持剑冲来的男人。   观众们只瞧见男人的身形从老者身旁穿过,随后一动也不动,宛如石雕。   老者略显斑驳的佩剑上,一滴滴血从剑尖落下。   在他的背后,男人瞪大了双眼,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尚未褪去,身体便已不受控缓缓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被指控方在决斗过程中死去,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勒布朗先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刹那间,歌剧院内所有的杂音都悄然沉寂,只余下审判官洪亮的宣判。   “作为审判官,我在此宣判,罗尔西·德·奥尔良未能通过决斗维护自身名誉。因此,莫洛斯先生的指控成立!”   “德·奥尔良家族——有罪!” 第二十八幕 蓄意谋杀案(25)   在判决下达的那刻,一直被所有人认为是装饰物的【谕示裁定枢机】忽然发出“咔嚓”一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平的一端居然向莫洛斯一方倾倒!   所有人,包括负责这场审判的审判官都诧异地望着这一幕。   高坐在众人头顶的芙宁娜瞳孔骤缩,眼中满是无措与迷茫。   这是...什么情况?!   西索尔皱着眉,注视着除了天平一端倾倒后再无动作的谕示机。   半晌后,不得其解的他选择直接向它的造物主发问。   “水神大人,请问此为何意?”   芙宁娜:......   她哪里知道啊?!   这玩意又不是她做的,她只是被强行推上来的【假神】啊!   有了西索尔带头,观众们一时也将审判抛之脑后,一股脑回头将疑惑问出。   “它怎么倒了?不会是坏了吧?”   “话说我早就好奇,这谕示机摆放在歌剧院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总不可能真是个装饰物吧?”   看着一张张与自己同样困惑的脸庞,西索尔再度发问。   “水神大人,能否为我们回答?”   “呃...这、这是——”   芙宁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许久的冷场让观众们的眼神渐渐染上怀疑,在这危机关头,一道声音从高台传来。   “是【正义】的判决。”   观众们纷纷转回头,看向出现在西索尔身旁脸色苍白的少年。   初见尸体带来的冲击还未散去,又来了这么一遭意外。   此刻胃部不断翻江倒海的莫洛斯仍能开口已是奇迹!   不过好在有他作缓冲,芙宁娜立刻找回自己的角色,清了清嗓。   “嗯,不错!正如我的眷属所说,此即为可以裁决何为【正义】的造物!”   “是莫洛斯大人——!”   “正义的判决?这才是谕示机的作用吗?”   “原来不是机器坏了啊?”   一位自然哲学学院逃课出来的学生叹了口气,“不然我还能上台试试能不能修好,成功的话写进简历里肯定是加分项吧?”   西索尔没料到莫洛斯会在此时开口,他愣了一下,再度追问。   “正义的判决...是什么意思?”   莫洛斯眨了眨眼,心底发虚。   却只能强撑道。   “不必多问,等审判结束你们就知道了。”   观众一听,顿时点点头,听话地坐回原位,将注意重新集中在审判上。   审判官也不再在谕示机这件事上过多停留,着手进入下一环节。   唯有西索尔疑惑地看了眼又退回自己身后的少年。   莫洛斯心虚撇开视线。   西索尔无奈,只能当是神明与其眷属故作神秘的恶趣味,不再纠结。   勉强逃过一劫的芙宁娜与莫洛斯松了口气,借着在场的所有人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审判官身上时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   芙宁娜: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莫洛斯:不知道。   芙宁娜:…还真是不拖泥带水的回复,那你让他们等到审判结束?!   莫洛斯:拖,只能拖着试试了。   芙宁娜倒吸一口凉气,万念俱灰倒回座位。   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体会到了。   不行,要在审判结束前找到借口才行!   芙宁娜的大脑疯狂运转,双眸不知落在何处。   莫洛斯倒也不是胡扯,谕示机出现异常时,正是【被指控方】的一员被认定【有罪】那刻。   而按照天平的倾倒方向,是在衡量双方阶段性的胜负吗?   她回想起莫洛斯曾说过的一句话。   【以正义为核心去解释就好】   原来如此...   芙宁娜恍然大悟,看向在旁人眼中镇定自若,但在她的眼中却紧张到不行的少年。   所以他才会编织出这样的谎言!   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落,一名穿着枢律庭制服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额角浮出冷汗,撒开腿就往歌剧院外跑去。   口中还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我怎么给忘了?”   ————   暂且搁置这段小插曲后,审判官顶着观众们专注了好几倍的目光传唤警备队队员清理尸体和现场。   不少抱着同样心思的贵族望着男人的尸首,后怕地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心,庆幸自己没有当这个出头鸟。   因此,当审判官再次发问还有没有想通过该手段维护【名誉】时,所有贵族们整齐划一摇着头。   笑话!他们只是半斤八两通点剑术,和专门的练家子打,不是找死吗?!   望着这好笑的一幕,观众们纷纷大笑出声,毫不掩饰对这群贵族们的鄙夷。   之前不还说【名誉】对他们价值千金吗?现在怎么又不在乎了?   还真是熟悉...贪生怕死的作风。   勒布朗在审判官的示意下退回到台侧,目光短暂与高台上的卡米尔交错一瞬。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却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卡米尔眼圈缓缓泛红,目送老者离去的背影。   师父...您此次出山,是为赎罪而来吗?   【灰河整肃】,这场由贵族引导的行动到底折损了多少对正义抱有热忱的逐影猎人?   财与权,但凡掌握其一便可在枫丹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更别提在几十年前二者皆具的贵族。   那是与正义相伴而行的逐影猎人们永世难忘的灰暗时代。   ————   待舞台再次恢复如初,审判官才继续推进流程。   “接下来请指控方与被指控方轮流发言,莫洛斯先生先请。”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愣了许久,在卡米尔催促之下才仓皇走近几步,僵硬扭头看向西索尔,眼中满是控诉。   不是不用我开口吗?!   身为神明眷属,认为其应当清楚审判流程的西索尔并没有接收到莫洛斯的信号,反而将这眼神理解成他的不安。   “请大人放心。”   西索尔颇为坚定颔首道,“稍后的自由发言环节,我和卡米尔一定会好好表现,为您带回胜利。”   “没错,相信我吧!”卡米尔叉着腰,隐晦擦去眼角的泪珠,露出笑来。   “我吵架可从没输过!不信您可以问问逐影庭的人,谁不怕我?”   莫洛斯:...不,他倒不是担心这个。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勉强叙述着事情经过。   “先、先从【蓄意谋杀案】的案件开始...”   察觉到不自觉颤抖的尾音,莫洛斯赶忙闭住嘴巴,故作难受的干咳了几声。   待嗓子没有那么紧后,才紧绷神经继续开口。   同时催眠底下投来视线的都是甜品店的新式蛋糕,一点也不可怕。   “...在此案件中,执律庭有部分警员被贵族贿赂或威胁,通过不法手段伪造证据,篡改死者死因,隐瞒案件真相。”   “作为本案件原认定的凶手【艾米丽与索亚】却并未如判决结果被送入梅洛彼得堡服刑,反而借助贵族的势力将她们转手送去灰河,利用她们的身体赚取钱财,践踏她们的尊严...”   “...在贵族的打手强暴二人时,艾米丽为保护女儿奋起反抗,却反遭打手用力击打头、胸、腹等部位,而后再被侵犯,最终因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致死...”   “而其女儿也并未逃过被强暴的命运,在艾米丽被多人殴打时,她正被多人共同侵犯,全身各处软组织挫伤,眼睁睁注视艾米丽在眼前断气。”   “逐影庭行动迅速,在尚未有更惨烈的悲剧发生前于灰河地界救下索亚,受到严重精神创伤的她被送往枫丹中心医院进行治疗。”   “...此为一罪。”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莫洛斯顿了顿,缓解几秒口干。   在这几秒中,台下的观众们已经被这一趟趟砸下来的重磅消息整懵了。   又是涉黄又是贿赂的,这居然只是开始?!   天啊,在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另一边的贵族们脸色阴沉,绷直嘴角眼神凶恶。   要是目光可以杀人,恐怕莫洛斯早就被他们千刀万剐!   逐影猎人的卡米尔对这种视线格外熟悉。   她向前一步挡住贵族们想要杀人的目光,毫不怯懦地瞪回去!   着什么急?这只是个开始!等判决下来了有你们喝几壶的!   “然后是【枫丹官员失踪案】。”   接过西索尔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的莫洛斯继续说道。   “在察觉【蓄意谋杀案】另有隐情后,执律庭立即对案件再次展开调查,用时半天不到便搜查到对贵族极为不利的证据。”   “按照办案流程,相关文件暂时留存负责该案的警官手中,待全部证据收集完毕整理后再交至复律庭备份。”   “贵族正是打着这一时间差,派与他们有着长期雇佣关系的【雅克】前去绑架案件相关警员,同时为掩人耳目将执律庭视线转移到当天举行的会议上,雅克还袭击了许多执律庭以外的官员。”   “而后,在逐影庭的介入下,【罪犯雅克】因涉嫌危害公民安全的罪名被就地斩杀,成功救出三位枫丹官员。”   “他们分别是:执律庭——弗兰克、瑞安与检律庭——朱利安。”   “在事件结束后他们被送至枫丹中心医院疗养。”   说到这里,莫洛斯抬起头看了眼正对面的贵族们,补充道。   “就在两天前,枫丹中心医院出现多名刺客入侵,深夜潜入三位官员所处的病房打算行刺...”   场下倒吸冷气的声音格外明显。   “但好在逐影庭及时设防,将所有刺客逮捕的同时保护了三位官员的人身安全。”   “你说这个干嘛?”   对面高台的一名贵族自莫洛斯投来视线后就显得格外焦躁,此刻更是无视审判庭的规矩尖声道。   “难道你怀疑是我们指使的?!”   “肃静!”   审判官皱眉,位于被指控方身后的警员们顿时一拥而上,将这名扰乱秩序的贵族扣下。   “不用怀疑,这是事实。”   莫洛斯悄悄掀起眼皮,看了眼双目放空不知在思考什么的芙宁娜,淡淡开口。   “培养一批训练有素的刺客很难,耗费的时间金钱不是短期内能达到的,因此你们只能找到这些来自【须弥】的刺客们。”   “...或者换个称呼,【雇佣兵】也许更贴切。”   没在乎宛如打了霜的茄子一般蔫下去的贵族,他继续陈述道。   “逐影庭中人才辈出,他们通过独特的【术法】找到了这群刺客的【部族】。”   “同样谨慎的部族有保存相关交易记录的习惯,按照规矩他们会在雇佣结束后销毁记录。但由于派出的刺客们许久未归,因此这一雇佣的交易记录一直被保存在部族中,现已被逐影庭搜获,稍后可作为证据提交。”   “...此为二罪。”   观众们:......   观众们已经彻底傻了。   涉及枫丹内部的案件也就算了,现在居然都牵扯到须弥去了?!   这群贵族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吧?   直至此刻,观众们才明白,为何莫洛斯审判的对象并非是【贵族】,而是【枫丹庭】。   就连外境势力都能畅通无阻的来到枫丹的土地上,贵族们在枫丹庭岂不是一手遮天的程度?!   “最后,是【法医离奇死亡案】。”   终于快要讲完,莫洛斯总算是松了口气,神情也不似开始那般紧张,语速也渐渐放缓。   “由于【蓄意谋杀案】相关尸检报告缺失,本打算于九月二十三日上午令负责尸检的法医安托万补充报告,但相关消息却被贵族收买的官员得知,在当天凌晨通风报信给贵族。”   “为防止法医安托万暴露在我面前,贵族派出【雅克】继续对安托万施行威胁,却不想无意造成安托万的死亡。”   观众们听着案件描述,似乎有些不尽兴。   比起前两起来说,这起案件似乎有些过于平淡?   不过是一个法医死了而已,至于这么重要到拿来压轴吗?   因此,不少观众都对这起案件没了兴趣,与身边的人小声讨论起前两起案件。   却不想,莫洛斯的指控依旧未结束。   “...安托万的徒弟吕克学徒却在当天下午找到了我,并提交了一份由安托万亲手写下的,近三年以来所做的所有伪证!”   “涉及案件共达四十七起!含冤入狱的无辜者共有三十六人!失踪者达一百六十人!”   “...此为三罪!”   此话一出,就连始终面不改色的审判官都无意捏紧了拳。   这四十七起案件,每一起案件都是由他们审判庭经手做出判决!   本是为维护枫丹正义的荣耀之举,此刻却无意中成为邪恶的帮凶!   这对于一向维护枫丹【公正】,并引以为傲的他们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莫洛斯先生,此话可否属实?”   “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莫洛斯无比坚定的沉声道。   “而致使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隐藏在幕后的贵族!” 第二十九幕 蓄意谋杀案(26)   短暂沉默后,审判官强压下心中燃起的怒火。   纵使她无比想确认这件事的真伪,无比想即刻对这起案件进行正义的审判——   但在审判庭上,永远没有个人私欲,有的只有无情的律法。   “...被指控方,请发言。”   贵族们面面相觑,最后在一外观低调的男子的示意下,衣着华裳的女人站了出来。   “我想这位莫洛斯阁下似乎对我们贵族有着不少偏见。”   顶着底下不屑的唏嘘声,女人面色不改,继续说道。   “通篇听来,除了【枫丹官员失踪案】有说不上证据的证据外,其他都只是在空谈而已。”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身为贵族,我们从未将所获的钱财肆意挥霍,反而将大部分摩拉投资于枫丹建设中去,这是我们贵族的骄傲,也是贵族的祖训。”   她摊开手,嘴边挂着冷笑。   “作为证据,我们特意找了近些年捐赠资产所得的荣誉证书,且相信各位枢律庭的成员手中也有相关记录,作为证人绰绰有余。”   “至于阁下多次提及的【雅克】...”   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轻拍几下,警备队队员们便压来一位唯唯诺诺的中年人。   “只不过是管理不当,家族里出了个白眼狼罢了。”   中年人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女人温婉地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克莱西,你说你,平日待你也不薄,你是怎么想到和这种危险的犯人联手,去破坏我们枫丹引以为傲的【正义】呢?”   中年人猛地抬起头,喉结颤动,但瞧见女人眼中的威胁后眸光一暗,垂头不语。   女人眼角微弯,“审判官大人,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无论是什么惩罚我们都毫无怨言,毕竟才意放任了这么一头凶恶的野狼在枫丹的领土肆意驰骋,也算是我们监管不力。”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凡是与【雅克】相关,全都是由你的管家,也就是这位克莱西先生所做,你们并不知情。”   “是的。”   女人颔首,还给自己留好退路。   “经过逼问,我们得知的只有与雅克相关的案件,至于有没有做其他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双方陈述已然结束,我已初步了解事情经过。”   审判官推进流程道。   “那么,接下来双方可自由发言,利用证据或证物对无法成立的事件环节进行驳斥。”   摩拳擦掌,早已跃跃欲试的卡米尔即刻厉声反驳。   “这就是你们编造的谎言?那么大额的资金流通,怎么可能是一个管家能做到的?这分明就是你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说话要讲证据,小丫头。”   贵族以扇掩面,轻笑道,“我承认确实存在管理疏忽的问题,但你所说的‘替罪羊’...”   “抱歉,我有些听不太明白。”   卡米尔一顿,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西索尔曾拜托她执行的任务。   一段时间后,她猛地一僵。   ...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直接指向贵族。   唯一知晓真相的雅克已被处死,被抓捕的【雇佣兵】们却只知道雇主的立场,却不知具体为何人。   完全是个死局!   她垂在腿侧的双手气的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就连台下的观众们都听得出贵族所说的没一句真话!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反驳他们!   就在此刻,西索尔淡然开口。   “也就是说,你方认为所有的资金流通,利益交换,包括雇佣刺客都是这位克莱西先生所做对吧?”   “没错。”   女人语调上扬,格外轻松。   “纠正,这并非是我们所认为,而是事实。”   “很好。”   西索尔眸光一闪,“审判官,我要求提交证据。”   “可。”   身旁的警备队员躬身抬手,接过西索尔从文件袋中取出的资Y妍料。   在简短翻阅过后,他便大声朗读道。   “枢律庭整理了近四十年来各位家族每年缴纳的税款,此为具体数额。”   他念出一大长串的数字。   台下观众们从一开始的震撼到后面的麻木,眼神也染上不善。   好吧,他们承认确实没办法做一位公平的观众,他们仇富!   待警备队队员终于将被指控方每一位成员所代表的家族税款全部念完后,西索尔抬眼问道。   “请问几位,数据可否有错?”   被指控方:......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他们都搞不清楚西索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都不敢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但西索尔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取出一份资料。   “根据反馈,我即可认为你方对该数据并无异议。”   “这份报告,是由审计庭提交,逐影庭协助所做的资产清点报告。”   “根据资料显示,在第一次大涨水前,各位的资产与理应缴纳的税款虽有差距,但处于可以解释的较小范围波动。”   “大涨水发生后的五年内,各位的资产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西索尔推着眼镜,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可以理解,毕竟那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灾难降临时,无论身份如何,所有枫丹人都失去了许多。”   “...你要说什么?”   高台对面的女人似乎已经明白了西索尔的目的,紧握扇子的手指节发白。   “审判官大人,他拿出的是伪证!近些年从未有审计官清点我的资产!”   审判官给位于西索尔身后的警备队员们一个眼色,其中一位举起纸张沉声道。   “对该资料负责的审计官已来到现场,随时可以出庭作证。”   “不可能!”   女人尖声反驳道,现在从容自如的表情随之变得扭曲。   “审判官,他一定是买通了审计庭!我、我可以保证、我可以发誓!从来没有审计员来清点过我们的家产!”   “以前是没有。”   西索尔静静注视着歇斯底里的女人,“但在你们被传唤后,逐影庭已取得了相关的许可证明,并携手审计庭一同前往各位的家族,对所有资产进行清点。”   至此,对面高台的所有贵族们脸色突变,所谓的礼仪被抛之脑后。   资产中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心底无比清楚。   如果西索尔的话属实,恐怕这场审判就不止是小小的三个案子这么简单了!   “至于各位前些年的资产清算,算是意外之喜。”   西索尔看了眼身边摆出“提瓦特通用友好手势”的卡米尔,无语之余赶忙拽了她一把,提醒这里可是审判庭。   “想不到各位家族居然有每年记录资产好习惯,倒是为我们的审计官们省了不少功夫。”   他对身后本想以扰乱审判庭秩序为由将卡米尔带离的警备队队员抬了抬手,嘴角挂着歉意的笑。   知道这么做后果的卡米尔只是望着贵族吃瘪的表情一时冲动逞快意了而已,在被提醒后也赶忙整理好仪态,诚心诚意向警备队队员们道歉。   警备队队员见状也就放过了她,转身回到原位站立。   逃过一劫的卡米尔吐出一口气,本想安分些的她在瞧见贵族们五花八门的神色后,又没忍住嘲笑道。   “你们该不会认为只有你们会打时间差吧?”   贵族:......   一口老血咽回肚子里,女人又怒又惊,赶忙转移话题道。   “这件事与本案并无直接联系,我拒绝回答。”   “可以。”   不曾想西索尔真就轻而易举放过了贵族,反而将话题扯到正轨。   “那么就重归回【蓄意谋杀案】上吧。”   “我认为并没有再探讨下去的必要。”   女人强压下慌乱的动作,故作镇定道,“法医的尸检结果在克莱西的运作下更改了部分内容,除了最后的罪犯并未移交至梅洛彼得堡看管外,关于凶手这一点上应该不存在任何疑虑。”   “莫非,你还认为这是【雅克】的所作所为,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吗?”   西索尔刚想陈述整个案情的经过,却被一道声音抢先。   “只是想把达尔的妈...姐姐还给他。”   许久未发言的莫洛斯竟主动抢过话头,再次开口道。   “首先,这起案件确实有【雅克】参与,但却并非是主要凶手。”   卡米尔见状立刻补充道,“关于这点,我们有一位证人可以证实,如有需要随时可以将她请出。”   莫洛斯:......   但莫洛斯的神情却并未如卡米尔所猜想的那样显露即将托出真相的兴奋与快意。   反而垂着眸,眼底有难以掩盖的哀伤。   “不,我们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   莫洛斯短暂沉默后纠正道,“证人...如有需要再说。”   卡米尔:为什么?贝拉不是已经被他们逐影庭救出来了吗?   卡米尔的疑惑并未传达给莫洛斯,他继续按照偷窥犯所写下的口供还原案件经过。   “根据一男子口供,他曾多次见过雅克与露易丝在家中相会,初步推测是雅克是替贵族向露易丝这样的【推手】传递信息的人。”   “而后,就在贝...贵族转化另一女子为【推手】的行动失败后,雅克将这一消息告知露易丝,并要求她找到另一位合适的人选。”   露易丝出于某种原因,最终选定【艾米丽】作为新任推手,并邀请了【索亚】与【贝拉】一同赴宴。   在举办聚会之前,雅克为露易丝带来了两种药物。   一种为水溶性迷药,一种为水溶性毒药。   迷药是为了让【索亚】服下,好被贵族们利用肮脏的手段控制,被迫成为他们的谋财手段。   而毒药,则是为了斩草除根,彻底杀害这位在威逼利诱下坚守住底线的贝拉。   起初,一切都如露易丝意料之中发展,以“道歉”的名义组织的聚会,三人都没有拒绝邀请,十分顺利来到家中。   而露易丝也将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端出,三人就着近期发生的各类大小事聊着天。   而索亚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听着,直到露易丝端出饮品后这场没什么营养的对话才终于结束。   按照原计划,本该注视三人喝下药物的露易丝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瘙痒蔓延手臂,于是被迫之下只能暂且离席,回到屋内查看情况。   而在露易丝离开的期间,本想去帮忙的索亚却不小心将露易丝的饮品打翻。   惊慌之余赶忙将未动过【迷药饮品】挪到露易丝座位前作为补偿。   贝拉见状便将【毒药饮品】推至索亚面前,表示自己不喝也没关系。   毕竟她此刻早就有了自尽的念头,再怎么色彩亮丽的点心与饮品对她来说都味同嚼蜡。   既然如此,喝了也是浪费露易丝的好心,倒不如将这份美好给值得品尝的人。   身为索亚的母亲,艾米丽第一时间便歉意地退回了贝拉送来饮品,拒绝了这份善意。   但贝拉却摇摇头,执意要将这一饮品给早就馋的不行的索亚喝。   于是艾米丽没法,只好将自己的【正常饮品】推给了索亚,并对贝拉说“索亚喝我的就行,没关系”。   贝拉却依旧不愿拿回自己的饮品,艾米丽只好说“被露易丝看见了不好”,想让贝拉放弃这一想法。   但贝拉却起身将露易丝座位前被打翻的空杯子拿了回来,摆在面前。   这样就不用担心露易丝觉得是不给她面子所以拒绝喝下饮品。   而索亚此刻正是处于青春年华的少女,在这么多长辈的关照下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   因此就算再怎么馋也不好意思将贝拉那份喝下,只是把来自艾米丽的那份饮品喝完就停嘴了。   无奈的艾米丽只能在索亚喝【正常饮品】的时候顺手拿过贝拉的【毒药饮品】摆在面前,打算等索亚再想喝的时候递给她。   也在这时,露易丝总算想明白是在加入迷药的过程中无意弄在身上,而自己正巧又对迷药中的某一成分过敏,所以才会出现瘙痒。   从屋内出来的她看着毫无异样的餐桌也就放下心来。   ——虽然艾米丽并没有喝下面前的饮品,不过为她准备的本就是【正常饮品】,不需要在意有没有被喝。   于是,想等迷药和毒药发挥作用的露易丝不断拖延时间。   但一直没有见到贝拉与索亚有毒发的趋势,再也没有理由强留她们的露易丝没办法只好先送三人离开。   在三人离去后,简单收拾了一会儿残局,为拖延时间讲的口干舌燥的露易丝想也没想便将自己面前本应是【正常饮品】一饮而尽,却无意喝下原给索亚的【迷药饮品】,最终因过敏性休克死在家中。   “因此,索亚与艾米丽并非为本案中杀害露易丝的凶手,先前对二人的指控并不成立,还请审判庭撤回施加的罪名。”   观众、贵族、审判官:......   一旁的记录员手中的笔都快写出残影了!   什么和什么?谁喝了谁的饮品?怎么这么乱?!   所以露易丝到底算谁杀的?!   在许久的沉默后,审判官轻咳几声。   “暂且休庭,一小时之后,审判将会重新开始。”   至于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审判官到底是用来休息,还是用来整理思绪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十幕 蓄意谋杀案(27)   休庭的期间,为了保证审判的公正与严明,作为当事人的指控方与被指控方仍需留在大剧院的后台。   此时身处于此的卡米尔用尽毕生所学的华丽词藻夸赞西索尔,他却只是举起杯咖啡,在唇边微抿。   余光瞧见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的莫洛斯,西索尔出言安慰道。   “大人请放心,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该认罪了。”   绞尽脑汁想与芙宁娜见一面,串通关于谕示机谎言的莫洛斯一怔,干巴巴回道。   “哦、嗯、好,真不错——”   “你这又怎么知道的?!”   手肘撑在座椅靠背上的卡米尔惊呼着,没等西索尔回答又叹了口气。   “师父说得对,我果然只适合当个挥刀剑的武器架子,代理人什么的,还真不适合我。”   回想起刚刚惨痛的战绩,她不满嘟囔道。   “审判庭的秩序也太严苛了,这不准那不准的,影响我的发挥!”   直到此刻,或许卡米尔才真正将吵架与辩护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分离,不再混为一谈。   “大人!要是审判官允许我上手...不!哪怕骂几句,我都不至于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成为【代理人】为他人辩护是很严肃的事情。”   西索尔纠正道,“言之有理、言之有据;不可空谈、不可胡诌。身为代理人站在审判庭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有十足的证据作为支持才行。”   卡米尔赶忙摆摆手,求饶道,“放过我,我再也不会站在那个位置了!这种高难度工作还是交给你们这种精英,我就负责扛着剑保护枫丹!”   “各司其职,枫丹才能维持永恒的正义。”   “欸,先不说这些。”   卡米尔有预感再这样下去,西索尔又要长篇大论,赶忙打断道,“为什么你说贵族要认罪?”   被这么一打岔,看破女人心底小九九的西索尔也就顺着话道。   “因为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反驳审计庭出具的报告。”   “就这样?”   “就这样。”   西索尔漫不经心打开报纸,随口为满脸懵的女人解释。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场棋局已必败无疑。他们不确定我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罪证...”   “或者是,不确定除了这三起案件外还有多少罪证。”   卡米尔:?,不懂   “如果认下这三起案件,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放逐或移交至梅洛彼得堡,但只要稍加运作还是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倘若继续放任我们调查的话...”   回想起资产清点报告中一条条骇人听闻的数据,西索尔的眼睛闪过一抹寒光。   “或许...会被判处枫丹从未出现过的【死刑】也说不定。”   “死刑?!”卡米尔一惊,没控制住音量。   在意识到周围警备队队员们投来的视线后,她赶忙压低声音道。   “真、真的吗?枫丹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判决。顶多就是在执法的时候直接越过审判庭处决犯人...”   “我也只是推测。”   “...欸!莫洛斯大人说不定——”   转过头的卡米尔却面对空无一人的回廊。   “人、人呢?”   ————   在西索尔与卡米尔讨论之际,插不进嘴的莫洛斯瞧见出现在门后的蓝色帽檐,眼前一亮。   芙宁娜标志性的异色双瞳扒在门框旁,小心翼翼地勾起手指。   莫洛斯郑重的点点头,余光瞥了眼正在兴头上的二人,缓缓挪动脚步向门外移动。   大概是以膨膨兽在陆地上的速度巧妙挪动,丝毫没有惊扰二人。   而警备队员们对莫洛斯自然不会看的很紧,仅仅是瞅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终于,当莫洛斯好不容易悄无声息走到门旁时,早就急不可耐的芙宁娜一把将他拉了出去,拽着他跑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你想到办法了?”   “当然,在你面前的可是魔神芙卡洛斯本人!区区找个借口而已,怎么能难住我?”   莫洛斯没空在意被芙宁娜揪的满是褶痕的衣服,圆圆的双眸猛地睁大。   “是什么?!”   “哼哼,绝对万无一失,你就放心好吧!”   芙宁娜卖了个关子,直到欣赏够莫洛斯崇拜的目光后才故作高深的开口。   “算了算了,告诉你也无妨...”   “嗯嗯!”   “其实就是...”   “就是...!?”   “跑!”   期待能听见什么合理解释的莫洛斯一个趔趄,险些平地摔倒!   而芙宁娜却依旧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态,摊出手道。   “下半场审判开幕前,我就装作还有公务需要处理的模样提前离席。”   “你想想,作为枫丹的神明,有谁敢光明正大的敢拦住我?”   莫洛斯听着芙宁娜的解释,第一反应居然是可行?!   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摇摇头。   “可就算这次成功的话,那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怎么办?”   “那就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再说!”   芙宁娜轻咳几声,郑重地将手落在莫洛斯肩上,拍了几下。   “至于你...就随便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哪怕说谕示机坏了也没关系!等到我找机会偷偷溜进歌剧院好好研究一下它,搞明白它的原理后再公之于众。”   她狡猾一笑,“反正你又不是神明,对神明造物了解不够透彻也不难理解吧?”   “真的没问题吗...”   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对劲的莫洛斯难免对芙宁娜生出怀疑,迟疑道,“我感觉有些不靠谱...”   “莫洛斯,要相信你的神明!”   芙宁娜急了眼,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在意后拍拍屁股,转头就跑。   “总之、总之就这样了!我、我先去准备一下,到时候你记得随机应变!”   ————   与欢声笑语的指控方不同,被指控方所在的屋内此刻一片死寂。   其中一人久久的犹豫后附身到一人耳侧,轻声道。   “我、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别急...等佩尔特夫人的指示。”女人闭上眼小憩,嘴唇轻颤。   佩尔特家族是枫丹贵族之首,百千年所积累下的财富富可敌国。   虽说是佩尔特夫人向他们提出利用“Nana”恢复财富,但她自己却没有参与其中,   似乎只是在闲暇之余提点提点某些仍在为摩拉所困的可怜家族而已。   但佩尔特夫人格外仁慈,她不仅会时常关注他们的生意,偶尔甚至会提出不少让这一买卖扩大的绝佳方案。   包括其中动用的人脉资源也是由佩尔特夫人解决,他们只需要跟在其身影后低头一路捡着摩拉就好。   现在出了这么大事,佩尔特夫人不可能不管他们的!她肯定在周旋运作,想办法将他们救出去!   ————   “夫人,德·奥尔良家众,跪于门外,待您发落。”   “...哪个家族?”   质地轻薄的纯白的衬衫穿在上身,领口和袖口处精美的蕾丝装饰微微绷紧。   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躬身,垂下双眸以示尊敬道。   “是您几年前钦点的几个小家族之一。”   “...哦,我想起来了。”   在画板上肆意挥洒艺术的夫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像之前一样,你去解决吧。”   “夫人...恕我冒昧,这次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夫人的手一顿,色彩明亮的画纸上落下一滴格格不入的蓝,令人恼火。   蒂埃里做事向来不用她操心,但这次却多此一举问到自己的想法。   不免让夫人有些感兴趣,也就不在意被污染的画幅。   “说来听听吧。”   “是。”   随蒂埃里一个眼色,周围的女仆立刻一拥而上。   有的整理夫人绘画残留的污渍,有的替夫人整理衣饰,有的替夫人盘发...   “德·奥尔良家族他们按夫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   “...不好意思夫人,是我的意思。”   “嗯,继续吧。”   “是。”蒂埃里纠正道,“他们按我的意思通过【Nana】敛财的手段暴露在水神阁下与莫洛斯阁下的眼中,此刻正于歌剧院接受审判。”   “而德·奥尔良家族则因【决斗失败】的缘故,已被审判官判定【有罪】,执律庭已开始封查产业,或许要将他们驱逐出枫丹。”   “你说水神和莫洛斯?”   夫人的重点却丝毫没放在前来求助的【德·奥尔良家族】身上,反而饶有兴致追问道。   “哦,今天是祂的上任仪式呢...”   “是的,夫人。”   “唔...这可麻烦了。”   夫人白皙如雪的面容染上一抹苦恼,“下一期的沙龙邀请函早就送出去了,否则还能请他们为我的沙龙增光添彩。”   “唉,还真是可惜。”夫人惋惜的摇摇头,“只怪这位水神上任的不是时候。”   “错过夫人组织的沙龙,即使是水神阁下也会抱憾终身。”   “说的也是呢。”夫人掩唇轻笑,摇摇头,“罢了罢了,那就等有机会再邀请他们赴宴吧。”   眼看夫人即将拖着长礼服离去,没达到目的的蒂埃里只能再次开口。   “夫人,请问...”   “蒂埃里,你看着办。”   夫人偏了偏头,耳垂上的珠宝折射出各色的光。   “对付失败者...你知道要怎么做。”   “是。”   ————   短短一个小时过后,审判再次开始。   认真反省过后的卡米尔撸起袖子,准备在这一轮吵架...不,辩论环节大显身手时,却发现对面的贵族们却各个魂不守舍,没了一小时前的气势。   哪怕卡米尔话中的漏洞如此明显,他们也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白着一张脸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奇怪...”   西索尔瞧着他们的神色,满心疑惑。   看着眼前正卖力喊叫的卡米尔,他招手唤来警备队队员,询问道。   “刚刚的休息时间,有发生什么事?”   被挑出的警员一愣,绷直嘴角拒绝回答与审判无关的问题。   西索尔见状也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傻,摆摆手作罢。   他目光看向丝毫不做任何反驳的贵族们,喃喃道。   “虽说放弃辩护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但似乎出现的有些太早了...”   摆放在审判官正下方的【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一端都快垂到地上!   审判官也再三提醒不参与【驳斥】即为认可对方的陈述。   观众们望着贵族们截然相反的态度也满是疑惑,在台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既然被指控方并未对指控方所述的犯案流程有任何异议,那么就进入下一环节。”   尽到职责的审判官开口道,“指控方与被指控方,现在可以请出证人。”   西索尔点点头,“我们的证人是,弗兰克(执律庭)、科罗尔(偷窥犯)、吕克(法医学徒)、尼古拉(审计官)——”   “稍等一下,审判官大人。”   西索尔的声音被一道女声打断,站在高台的莫洛斯瞳孔一缩,赶忙扒在高台边缘向下望去。   一名女人,左右手各牵着一人,从歌剧院门口徐徐走来。   “这位女士,请尊重审判的秩序,不要大声喧哗。”   审判官皱着眉,向负责维护秩序的警备队投去疑惑的神情。   “这位女士声称为本案的受害者,提出要作为指控方的证人发表证词。”   在其身后匆匆赶来的警员开口解释道,“但...但她一定要带两个孩子进来...我劝过了,没有用,没想到两个小孩直接硬闯,一时乱了阵脚,才无意放她们进来。”   “非常抱歉,审判官大人。”   “审判官大人,我不是小孩,我也是证人。”   身着枫丹中心医院病服,浑身青紫,眼眶浮肿的少女一瘸一拐挣脱女人的搀扶,一步步向舞台走去。   “我、我是本案受害者索亚,我要出庭指控犯人!”   “卡米尔!”   莫洛斯猛地转过头,语气在卡米尔的记忆中首次染上严肃。   “他们怎么过来了?!逐影庭的人呢?!”   “我、我...不知道啊——”   卡米尔一时慌了神,语无伦次道,“我跟队员说过...要确保他们在医院休养,怎么、他们怎么出来的?”   “莫洛斯大人,达尔很厉害的!”   牵着贝拉左手的男孩自豪地拍着胸膛,“就连大人住的沫芒宫我都能进去,逃出医院根本不算什么——”   “他闯过沫芒宫?!”   不少随行的警备队队员脸色剧变——这算是他们监管不力啊!   “拿下他!”   警备队队长当机立断道。   “私闯沫芒宫,已构成犯罪!”   “住手!”   在警备队队员们即将冲上去时,冷冽的声音厉声道。   警备队队员们顿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看向从高台露出脑袋的少年。   “他是受我邀请来沫芒宫的!”   “你们,放下武器!” 第三十一幕 蓄意谋杀案(28)   场下的观众们似乎联想到先前陈述案件信息时,几个被莫洛斯刻意隐去的名字。   【女子】、【艾米丽的女儿】、【艾米丽的儿子】......   望着三人,再联系案件陈述中那些人的遭遇,其实都能够一一对应上。   艾米丽的女儿,也就是索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跨越过周围观众们或不解、或震惊或嫌弃的目光,朝着认定的【正义】走去。   “谢谢您们,几位大人。”   沙哑的嗓音从淤青的唇角溢出,索亚缓缓仰起头,看向高台。   “...我知道您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们十分感激这份守护。”   看向贵族们面如死灰的脸色,这位聪慧的少女立刻便明白当下的局势。   “也许维系这场审判的公正并不需要我出席...但,为了我的妈妈,我的爸爸...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要站在审判官大人的目光下,将我和妈妈所遭受的一切不公与冤屈告诉枫丹的所有人!”   少女坚的声音的如清晨第一缕阳光,坚定而明亮。   从她口中迸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人们心头,让那些原本还心存疑惑的人开始动摇。   “我的妈妈曾说过...像我们这种只能在下水道里苟且偷生的‘臭虫’,是永远没有机会受到【正义】的庇护…”   “能做的只有打碎牙齿压弯脊背,将所有的苦痛与委屈咽下,与从出生就携带的【罪孽】一同生长,也与它一同埋葬。”   “我知道妈妈是错的,我们从来都没有背负这种莫须有的罪孽!”   索亚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脊梁。   “她忘记了,在十二年前,在魔物侵入枫丹之前,在我身为战士的父亲还活着之前——”   “我们,才不是在下水道里只能靠捡垃圾、吃别人不要的菜叶、穿着衣不蔽体的布料的【社会废物】!”   “是贵族!”   少女的眼底满是仇恨,颤抖的食指缓缓抬起,直指高高在上的那群罪人!   “英雄们以生命的代价守住枫丹,但你们却将失去庇护的,他们的孩子!妻子!父母!以【优化】为借口把我们赶到下水道,从此在再也见不到阳光的地方生活!”   达尔懵懵懂懂地望向字字泣血的姐姐。   那时还未记事的他,自然想不起父亲的样貌,想不起曾经家人相伴的温馨。   “妈妈以为...一时的退让就可以换来孩子们无忧的成长,即使一头乌发变白,即使手掌布满粗茧...但只要孩子们能够长大,她可以忍受一切,可是...”   索亚眼眶泛红,瘦骨嶙峋的身材勉强撑起医院最小号的病服,哽咽道。   “只有在阳光下,种子才能发芽啊!”   “在下水道生活的我们,无法想象未来的自己!在枫丹庭生活的我们,根本长不大!”   “大家,他叫达尔,是索亚的弟弟——”   在台下的贝拉弯下腰将达尔高高举起,颤抖的将他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他十三岁啊!你们看得见吗?这么瘦瘦小小的他,居然是十三岁的孩子!”   “十三岁?!”   不少为人父母的观众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看上去才不过六七岁男孩的真实年龄居然差不多是外表的一倍!   甚至还有些初为人母的母亲们眼眶已不自觉蓄起泪水,想起自己仍在襁褓中的孩子。   这对姐弟说的没错,在枫丹庭被贵族欺压的他们...或者说所有孩子,永远没有长大的可能!   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宛如地狱一般的经历,即使坚强如索亚,一时也喉咙发紧,双瞳无法克制的颤动,瘫坐在地面大口喘息。   “索亚,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索亚三人的行为显然违反了审判庭的秩序。   但...律法无情人有情,身为审判官的她默许了索亚的行为,直到此刻少女露出明显不堪重负的神态后,才开口阻止。   “警备队——”   “呼...呼,不要碰我——!”   为了降低少女的戒备,警备队特意从中选出一位女队友试着接触她。   可谁也没有料到,少女的反应会如此夸张!   甚至警员的指尖都没触碰到皮肤,仅仅是投下一片阴影盖在少女眼前,她就像惊弓之鸟一般手脚并用逃跑!   空洞无神的双眸满是恐惧与厌恶,纵使见过无数案件的警员都难掩心疼,小心翼翼用言语安抚着她。   呼、呼、呼...   耳旁是谁的喘息...背后压着的是什么...眼中投出的是谁的面容...   自以为做好准备面对它的少女却又一次迷失在无尽的绝望中。   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里,母亲死前不安与愧疚的双瞳犹如幽幽灯火浮现在周围,将抱着双膝颤抖的少女团团围住。   没、没有人会来救我们的!   在一群虚伪的笑声中,却夹杂着某些别样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的...妈妈说得对,我们只是下水道里的臭虫...怎么会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没有钱、没有权、甚至连尊严都没有的我们,在枫丹的土地上...又算什么呢?   “全部人!双手抱头!蹲在角落!”   一道道极具力量的声音盖过狞笑,索亚带着泪抬眸望去,却被一件宽大的外套盖住视线。   “我们是逐影庭的人!奉莫洛斯与西索尔大人的命令,解救被囚禁于此的枫丹公民!”   枫丹...公民?   好陌生的词汇...是在说她吗?   盖在头顶的外套缓缓滑落,少女的眼前第一次被如此关切的目光覆盖。   温声细语的宽慰...手中的热茶...温柔细腻的双手...   没从这场梦魇中清醒的少女缓缓转头望向梦中母亲的双瞳时常出现的方向...   ......   “卡米尔女士,请回到你的位置!”   “什么位置不位置的?你没看见她在抽搐吗!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不帮忙就别碍事!”   “莫洛斯大人,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莫洛斯大人...好熟悉的名字...   我...是不是在梦里见过他?   在一个特别美好的梦里,有温暖的被子,有调皮的弟弟,有温柔的阿姨...   还有...在夜晚孤身前来,坐在床头的少年。   她记得,梦中的少年有像看过的童话书里的精灵一样的魔法。   他说,“水之神...请驱散她的恐惧...”   为什么就连台词都和书里的精灵一模一样呢?   彼时的莫洛斯坐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从艾米丽家中翻找出的,被少女小心翼翼藏在枕头下的童话书,语调平缓,笨拙地念着。   “被坏人们囚禁的公主最终战胜了他们,夺回了被侵占的国家...”   不知何时,病床上的少女的泪水从苍白的脸颊滑下,细碎的哽咽声从唇齿间挤出。   “妈、妈妈...爸爸...”   “我、我好疼...”   ————   此时的歌剧院早就乱作一团,即使审判官多次重复“肃静!”,警备队队员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拦住骚动的人群。   不少冲动的观众甚至领头朝被指控方的高台爬去,捏紧拳头势必要给这群恶棍难忘的教训!   在警员的阻碍下不得向舞台中央靠近一步的莫洛斯在嘈杂的声响中隐约捕捉到什么声响。   嘀嗒——嘀嗒——   越过重重人群的遮挡,位于中央的少女眼中的泪珠滴下,重重砸在舞台上。   嘀嗒——嘀嗒——嘀嗒——   在恍惚中,莫洛斯似乎看见少女朝她伸出手,被泪水浸染的双瞳中满是无助。   我、我能做什么?   索亚颤抖着双肩,细若蚊声的声响从唇边溢出。   精灵...水之神...   不知为何,明明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但此刻少女的声音却如在耳边响起。   莫洛斯一怔,双唇轻颤,一句在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话从口中说出。   “水之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求...”   “...愿您的神力如清泉般流淌,赐予她勇气和力量,驱散她心中的恐惧阴霾。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感受宁静与安心,找回自信与希望。”   此话一出,就连急得搭人梯上去揍贵族的人们都愣在原地,回头看看到底是谁在这种场合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   哦,原来是莫洛斯大人,那没事了。   莫洛斯大人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不其然,原先在中央不断抽搐干呕的少女竟奇迹般停止了动作,缓缓从地面爬起!   天啊!这就是眷属大人的权能吗?!   浑身酸痛的肌肉无法阻止少女从地上站起,她缓缓抬头,望向不安投来视线的贵族们。   “原来、原来我也忘了——”   索亚唇角扯出笑,但却让人只能感到凄苦与怀念。   “爸爸,爸爸也曾为我念过这本书啊...”   在故事的结尾,即将踏上战场的男人向趴在床边的女孩问了一个问题。   索亚,公主最后为什么成功了?   小小的女孩思索了一会儿,高举手指奶声奶气喊道,“因为有精灵的帮忙!”   可男人却笑着摇摇头,并不认可这个答案。   这下轮到女孩犯了难,绞尽脑汁用排除法一个个说道。   “唔...坏人很笨?公主很聪明?武器很厉害?”   无一例外,这些都被男人一个个否决。   直到女孩再也想不出任何答案,撒娇挤到男人的怀里。   “爸爸,我猜不到,告诉索亚吧~”   男人宠溺地揉着女孩的短发,揭开答案。   “是因为她战胜了自己。”   ————   “征服苦难,疤痕只是勋章;若被其制,深渊即为归宿...”   父亲的话跨越过数十年的光阴,再度传到她的耳边。   少女双眸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然之色。   她微微扬起下巴,瘦弱的脖颈似在努力撑起那沉重的过往与未来的期许。   此时的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受尽苦难的孤女,而是像她的父亲一样,一位无畏的勇士,即将踏上战场。   歌剧院内,气氛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   昏黄的灯光在尘埃中摇曳,映照着台下一张张或愤怒、或紧张、或动容的脸庞。   索亚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贵族们所在的高台,那指尖虽仍有微微颤抖,却好似凝聚了千钧之力。   “你们以为...你们费劲心思设下的苦难能击溃我吗?”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沙哑干涩,却在话语间逐渐变得激昂嘹亮,如同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曙光。   “不,这些在未来的我眼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因为我知道,我、妈妈、弟弟还有爸爸从没做错任何事,错的从来不是我们!”   “正义,绝不会在我们的头上降下惩戒!”   台下的观众们皆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瘦弱的身影,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原本骚动的人群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索亚的话音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曾对她投来不解、嫌弃目光的人,此刻眼中也多了几分敬佩与愧疚。   贵族们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们试图强装镇定,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与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惶恐。   望向台下即将冲上来的人群,即使已经放弃驳斥,但为了人身安全,其中一位贵族还是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道。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审判庭秩序!我们向来维护枫丹的繁荣,岂会做出你说的那般恶行!”   他的话语却在索亚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彻底抛下一切顾虑与恐惧的索亚冷笑一声,向前迈一步,直面曾高高在上的贵族,逼问道。   “繁荣?你们所谓的繁荣,是建立在万千枫丹人的痛苦之上,是用谎言与阴谋堆砌而成!”   顾不得贵族苍白的辩解,她缓缓起唇详细地诉说着这些年在下水道中的生活。   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夜,那些被人唾弃欺凌的瞬间,每一个细节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刺向贵族们的虚伪面具。   贵族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们本已做好让这个少女再也回不到地面的准备。   因此在与老鸨交易的过程中,并没有避开艾米丽母女,仅仅隔着一层窗纱肆意交流着日益剧增的摩拉。   他们根本没想到,一时的疏忽竟会成为此刻刺向他们的尖刀!   谕示裁定枢机的一端也在此刻彻底轰然落下,细碎的蓝光顿时照亮整个歌剧院!   发、发生了什么?   此时,不管是观众、审判官、警员,又或是指控方与被指控方,双眸都满是迷茫,望向四处异象的歌剧院。   早早离去的枢律官也终于举着一块形似“信封”的物件跑回,气喘吁吁喊道。   “【谕示裁定枢机】的操作方法…芙卡洛斯大人早在建造之初就将它放在枢律庭的保险柜里了!!” 第三十二幕 蓄意谋杀案(完)   审判官心中惊奇,满腔的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为其他,只为谕示机产生异象的同时,与她认为可以下达判决的时间完全一致!   几乎是在她脑海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谕示机就在下一刻彻底倾倒!   结合先前几次谕示机发出异响的时刻,审判官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神明的造物。   望着乱成一锅粥的歌剧院,她沉眸站起。   “肃静!”   不少观众转过头看向明显动怒的审判官,害怕的缩了缩脑袋。   但更多的,还是抱着法不责众的观念,继续无视审判官的声音。   “各位若在十秒内不回到原位,我将按照‘扰乱审判秩序罪’向各位发出指控!”   “警备队员听令!”   “允许使用武器,即刻镇压暴乱!”   此话一出,再结合身旁掏出警棍的警员们,观众们灰溜溜从警员身旁溜走,坐回原位。   观众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司法体系在民众心中的高度。   审判官暗地叹一口气。   很显然,经过重重不公平的判决后,枫丹人对【公正的审判】早已没了信任。   正是因为出于不信,他们才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裁决罪犯,而不是依靠律法。   但...没有办法,即使枫丹的每一个人都对律法失去了尊敬,身为审判官的她也必须拥护律法,一如既往。   审判庭中,律法才是至高的一切!   待全部观众全在警备队的虎视眈眈下回到原位后,审判官深吸一口气。   “那么,就由我,本场审判的审判官,在此宣判——”   “不,审判官大人——!”   好不容易等观众全部回位,总算能冲到前头来的枢律官赶忙制止道。   “按照水神大人留下的操作说明,最终的判决结果应当交由谕示裁定枢机定夺!”   “什么,不由审判官下达判决?”   “我的天啊!怪不得莫洛斯大人会说这是【正义的判决】!”   “水神大人的造物作为正义本身...所下达的判决应该是绝对公正的吧?”   ......   场下议论纷纷,场上的审判官也愣了许久。   先前审判庭暴动时,观众满是怀疑的眼光历历在目。   她在这个位置坐了太久,见过无数的罪人,也见过无数被冤枉的好人。   有时,就连她也会在梦中惊醒,质疑自己在审判庭上,作为正义的代言人,所下达的判决是否【公正】。   律法无情人有情。   这是她不止一次在心中告诫自己的话。   身为人类,她永远无法做到公平对待每一场审判。   她能做的,只是尽力不让偶然闪动的情绪影响判断,全面且冷漠的复原案件的全貌。   这很难,人类永远无法回避【共情】。   但也是审判的大忌。   而就在此刻,突然有人告诉她,从今以后再也不必担忧身为【人类】会因为恻隐之心下达错误的判决。   你...放不放手?   审判官在高位沉默了一段时间。   久到回忆过四十余年所经历的每一场审判,短到不过仅仅几息。   枫丹未来司法体系的改变,仅在她的一念之间。   “倘若它能做出最为公正的审判。”   最终,这位为【公正】的审判奉献出一生的女士选择了放手。   “但,若它的审判并不公正,那么本场审判的判决结果,依旧以本官下达为准。”   至于如何评判它的公正...   审判官的目光落在水神借“处理公务”为由离席,此刻空无一人的王座上,沉下双眸道。   “警备队,请水神大人重归歌剧院,判决谕示裁定枢机是否能符合枫丹期许的【正义】。”   “在水神大人来临前,各位稍等片刻。”   ————   “大人,警备队在门口等您很久了。”   “不、不去!我不是都说了吗?”   好不容易逃回沫芒宫的芙宁娜强装镇定地坐在一堆文书前,赶忙翻开面前摊着的一张报告。   “我可是很忙的,既然有审判庭的人在场,就由他们宣判就好,还叫我做什么?”   前来传话的复律官苦恼的挠挠头。   “据说是【谕示裁定枢机】出了什么问题...”   在复律官没看见的瞬间,芙宁娜浑身一僵,拒绝的语气更甚。   “叫、叫工匠试试能不能修,天平一端倒了而已,换个齿轮也就差不多了吧?”   天平一端倒了...?   不明真相的复律官心中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天平本来不就是可以两边倒的?为什么还要修?   “可警备队请您去见证——”   “不去!”   芙宁娜将根本看不懂的文书往桌上一砸,向后倒去,不配合的态度相当明确。   “你去拒绝他们,随便编个理由...”   “水神大人。”   一名警员却闯进了办公室,赶在被驱逐之前开口道,“放眼枫丹全境,只有您才有资格评判【谕示裁定枢机】的判决是否公正,所以请您务必到场!”   评判...谕示机?   芙宁娜拍桌子的动作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不、不是问她关于谕示机的问题的?   芙宁娜收回视线,垂眸思忖。   评判的意思...他们已经掌握了谕示机的使用方法了?   还是说这只是莫洛斯为了解释随口扯出的谎言,被他们信以为真?   但看向警员头上的汗珠与焦急的神情,似乎非她不可的模样使其十分犹豫。   如果真是莫洛斯搞的鬼,在编造理由时应该会尽量避开与我相关的话题才对。   这么看来,反倒真是审判本身出了什么意外,才需要【正义之神】这个身份见证。   “好吧...既然我的子民们需要【正义】的评判,那也只好出发了!”   “毕竟,正义可从不会缺席每一场审判,对吧?”   ————   “谕示裁定枢机给出的判决——【枫丹庭】有罪。【被指控方】与其家族成员,逐出枫丹。”   “水神大人,请问谕示裁定枢机的判决,符合您所认可的【正义】吗?”   “当然,和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那么,我在此正式宣布,德·奥尔良家族、蒙太古家族、孔尔代家族…...,有罪!剥夺政治权利,逐出枫丹境内!”   ————   “现开始第二场审判,依旧由莫洛斯先生发出的指控,指控对象为...”   “逐影庭、执律庭、审判庭、复律庭、审计庭...”   ......   “根据谕示裁定枢机给出的判决结果,我正式宣布,被指控方,有罪!”   ————   走出歌剧院时,枫丹再次下起了雨。   贝拉怔怔望着高悬在天的太阳,缓缓抬起手。   雨滴从她的指缝中落下,却留有一片水膜在她指尖。   就像是有人攥着她的手指一样。   “法尼…妈妈接你回家了。”   ————   转眼间,数十日已过。   震惊枫丹的两场【审判】就此落下帷幕,但它所激起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复。   首先,各大枫丹机构纷纷迎来大洗牌,空出大量岗位面向全枫丹境内的所有公民报名。   不少立志吃铁饭碗的考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新下发的审核要求和创新题型来了当头一棒。   二战的考生:......   我*提瓦特脏话*的,这要求怎么比去年严了不止几十倍?!   还有这改革题型,什么妖魔鬼怪?!   例:找出最不同的词语( )   A.大爷 B.大娘 C.大风 D.大浪   二战考生:...凭什么选C啊?!!   至于有多少考生被逼疯暂且不谈。   在水神大人口中说出“宁缺毋滥”后,即使出题人有心招揽更多优秀的年轻人,但也只能苦着脸埋头苦思这些又偏又怪的题。   不然,真怕那位莫洛斯大人,随手一指也把他拉到审判庭上去了。   其次,多名贵族被逐出枫丹,他们历代积累的工厂、摩拉、地产等通通被收缴。   枢律官们的脸都要笑烂了,这么宽裕的额度贷款,引来无数创业或科研的枫丹人前来办理业务,业绩噌噌往上长!   要知道,这些财富不过是收缴上来的一半之余而已。   什么,你问剩下的去了哪里?   西索尔桌前的公务堆积如山,而他却悠闲端起咖啡,随手便处理完数页文书,准备将这些移交给莫洛斯签名许可。   “啊...好累啊!!”   被苦苦压榨的杰西卡一头栽倒在办公桌上,一时间纸张乱飞。   “抚恤金和生活补助费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我们处理啊!直接跟枢律庭说一声不就好了?!”   “可以试试。”   西索尔抬手将飞来的纸张拨走,“梅洛彼得堡的环境不错,如果你想去那里工作我可以为你引荐。”   杰西卡:......   这是威胁吧?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吧?!   哭唧唧的杰西卡只能叹息一声,将到处飞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打算将这些带回工位的她,却瞧见了顶上第一页的文书。   “欸,莫洛斯大人要把在灰河生活的人带回枫丹庭?”   “上次的开会你缺勤了?”   杰西卡脸色剧变,赶忙讪笑冲到男人桌前   “哎呦,西索尔,你就饶了我这次吧~”   见不为所动的男人,她谄媚取过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我、我去给你冲咖啡!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行不?”   西索尔好笑的抬起眼,“复律庭现在很缺人,要注意你的作风问题了。”   “一定一定!”   杰西卡抬头挺胸敬礼,立下军令状。   “今天内,我一定会把这些公务全部处理完!”   “当真?”   “当真!”   “那好吧。”   西索尔笑着摇摇头,“本来这是一周的工作量,既然你这么认真,那就加油吧。”   一、一周?!   杰西卡僵硬转头看向都快比自己高的文书,欲哭无泪。   “要、要不你还是记我缺勤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是女子。”   “还嫌工作不够多吗?”   “我、我这就去!”   ————   又过了一周   “喂,其实你根本不会做饭吧?!”   芙宁娜望向莫洛斯精挑细选的“食材”,唇角抽搐。   “幽光星星我都能勉强理解,但史莱姆黏液绝对不行!”   “是吗,它不能用来做吃的?”   望着头都摇成拨浪鼓的芙宁娜,莫洛斯惋惜叹息道,“真可惜...逐影庭专门挑在海边生长的水史莱姆进食的那刻将它斩杀,为的就是这一美味...”   “哪里美味了!”   芙宁娜满脸写着抗拒,将盆里黏糊糊的东西一股脑扔进垃圾桶。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食谱?!”   “《蓝海公主和九个膨膨兽》里面的...”   “等等!”芙宁娜听着这耳熟的名字,赶忙打断道,“我记得这不是一本童话书吗?!”   “是的。”   莫洛斯点点头,“里面的步骤很详细,海巫婆正是煮了这锅汤给蓝海公主,她才好喝到晕倒的。”   那是被毒晕了!   芙宁娜揉着额角,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不该提议让你亲自下厨的,让枢律庭随便找个看得过去的餐厅吃顿饭就完事了。”   “那...现在去?”   正打算往被染成蓝紫色的锅中下土豆粉的莫洛斯不知所措停下动作。   自我感觉良好的他并不知道芙宁娜为什么会露出这副神情。   芙宁娜:...还真是色香味弃权的料理。   “怎么想也来不及了吧?”   芙宁娜看了眼时间,叹息道。   “真搞不懂,身为神明眷属的你,干嘛要做这种事?还邀请了那场审判出席的人...”   “这是......”   “什么?”   芙宁娜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是规矩。”   “哪有这种规矩?”   却不想,莫洛斯无比认真转过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她,一眨不眨。   “达尔说的,按照他们道上的规矩,请人办事前要摆好酒宴盛装邀请。”   “本来在请他们帮忙前就应该做的,但我忘记了。”   “既然审判已经结束了,那么,一定要补一场酒宴给他们,才不枉费他们付出的努力。”   芙宁娜:...好、好单纯!   即无奈,又好笑的她只好摇摇头,接过锅铲亲自上阵。   “算了算了,谁让你是我的眷属呢?没办法,就让身为正义之神的我,来教导你做料理时需要遵守的规矩吧!”   莫洛斯的眼眸中满是崇拜,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赞扬的话脱口而出。   “好厉害...芙宁娜也会做料理吗?”   “哼哼,那是当然的!”   芙宁娜得意扬起下巴,“不过请去掉你话中的‘也’,我的水平可和你不是一个档次!”   “嗯嗯,你需要什么食材?我准备了异海凝珠、虹彩蔷薇、柔灯玲、苍晶螺...”   “停!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芙宁娜嫌弃的摆摆手。   “唔...不如你去商场买些通心粉回来吧。”   “通心粉?”   “嗯,是一种很高级的料理,不同的酱料带来的味觉感触是截然不同的,层次丰富又方便...不,我什么都没说!”   芙宁娜轻咳几声,欲盖弥彰道,“总之,赶紧动起来吧!不然的话真赶不及在他们回来之前完成料理了!”   “哦哦,我马上去!”   随口忽悠走好骗的莫洛斯后,芙宁娜轻笑几声,招呼着门外的警卫队去给她买多些料理和美酒回来。   哎呀,莫洛斯还是单纯,真是太可爱了。   本想着做事做全套,顺手将这凄惨的“战场”收拾一下的芙宁娜,却无意瞧见了灶上正煮着的汤。   蓝紫色,还有些诡异漂浮物。   按常理来说,正常人都不会想去尝试这种让人毫无食欲的料理。   但同时,好奇又是人类的原罪之一。   只尝一口的话...应该不会有事吧?   无法按捺好奇心的芙宁娜拿起叉子沾了下汤面,毫无防备放入嘴中。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   这、这是——!!!   ————   一段时间后,完成采购的警员轻敲着门。   许久没有回应。   他眉头一皱,心中暗道不好,情急之下后退几步,一脚将门踹开!   然而迎面一幕却让他大脑宕机,久久无法回神。   “水、水神遇害!封锁全场!!”   买完通心粉回来的莫洛斯,绕过团团围住厨房的人群,踮起脚向里面看去。   莫洛斯:!?,发生什么事,芙宁娜怎么口吐白沫倒地上了?   还没吃午饭的官员们:今天餐厅不开门吗? 第三十三幕 蓄意谋杀案(后日谈)   这几天以来,莫洛斯几乎都被焊在由复律庭紧急整理出的“办公室”里,头晕眼花的签着名。   开始还一笔一划写下“莫洛斯”几字,后面也逐渐飘逸。   龙飞凤舞的字迹使人看半天也不明白如鬼画符一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一次,直到深更半夜才勉强结束工作,脸色苍白回到顶层套房的莫洛斯终于忍无可忍敲响隔壁的房门。   “嗯,来了来了...”   等了许久的莫洛斯,门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芙宁娜揉着眼,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   “...大晚上的,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总算勉强清醒过来的芙宁娜刚睁开眼,却被面前那张眼袋快比眼睛都大的面孔吓了一跳,尖声道。   “鬼啊!!”   “...别、别打!是我!”   甚至连口都没来得及开,就被芙宁娜顺手捡起的一堆东西砸出门外,头上顶着来自垃圾桶里的果皮的莫洛斯呆怔在原地。   “啊——,啊哈哈,原、原来是莫洛斯啊...”   芙宁娜讪笑将手里的盘子放回原位,丝毫不提差点给亲爱的眷属开瓢这件事,反而倒打一耙。   “真是的,大半夜不睡觉敲什么门?差点吓死我!”   不说还好,一提到“睡觉”,莫洛斯的怨气更重。   他垂着头,有气也不敢对芙宁娜发,只能喃喃诉说自己的委屈。   “好累,好困,好久没睡觉了,签名签的手好酸,握不住笔...”   “什么?!复律庭他们居然这么压榨你?”   芙宁娜一听便护犊子起来,撩起袖子就要下楼去和他们好好理论理论!   天啊,看看把好好的俊秀少年折磨成什么样了?!   太过分了!不管是不是人,休息都是必须的吧?!   她今天势必要为莫洛斯讨回公道!   “不,不是复律庭。”莫洛斯抬手拉住她的袖口。   “那是谁?放心大胆的说!我给你找场子去!我倒要看看,谁敢这么欺负我魔神芙卡洛斯的眷属!”   气鼓鼓的芙宁娜却没看见少年眼底的躲闪,直到再三逼问下他才满是犹豫的抬起手,磕磕巴巴道。   “你、你...,是你。”   我?   芙宁娜燃起的怒火与斗志顿时荡然无存,也不管青红皂白,立刻否认道。   “别胡说,我可没有强迫你天天工作这么晚。”   “对,你没有。”莫洛斯摇摇头,在芙宁娜松了一口气后又补充道。   “但是在复律官他们第一次把需要签署的文书交给你时,你是这么回复他们的——”   “‘什么事非要水神亲自过目?小事你们自己决定,大事让莫洛斯看看得了,等你们都解决不了,再来找我吧。’”   “然后你就把他们赶走了。”   莫洛斯越想越委屈,眉毛都拧在一起。   “两个人的工作内容全部都压在我身上,我、我天天拿咖啡当水喝都做不完。”   “前一天的工作还没收尾,第二天更多的文书就累在办公桌上。地上堆积的文书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芙宁娜听着莫洛斯的哭诉愈发心虚,眼睛四处乱瞟,妄想找些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不为其他,因为莫洛斯说的确实是她做过的事…   她可以发誓!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想着推掉这种麻烦事就好,没想到那群复律官真的端着文书去找莫洛斯的哇!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莫洛斯和自己一样随便编个借口,或者和她说一声,她会见死不救吗?   可芙宁娜却怎么也没料到,莫洛斯真就这么老老实实干了快一周多一句话没说,眼看撑不下去了才来敲自己的门!   这、这么一想确实有点小愧疚...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芙宁娜摇摇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莫洛斯的哭诉中走神了!   而站在对面的莫洛斯在瞧见她摇头的动作后眸光一暗,仿佛刹那间失去了生气,宛如行尸走肉道。   “不行吗...那我再坚持坚持好了。”   芙宁娜一怔,望着失魂落魄的少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直觉告诉她,此刻赶忙喊住莫洛斯提出解决方案才是办法,不然她恐怕就要失去这么一个免费劳——   不对,是忠诚的眷属了!   “好了好了,明天就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先回去睡觉吧。”   瞧见莫洛斯干燥起皮的嘴唇,哪怕厚脸皮如她也不由得再三承诺。   “一定!明天、不!我现在就搞个方案,减轻你的工作负担!”   “真的吗?”   莫洛斯的眸光顿时如星辰璀璨,耀眼夺目到让芙宁娜睁不开眼!   这孩子是多久没休息了啊?   可很快,莫洛斯又想到了什么,踌躇半天才迟疑开口。   “可是,我刚刚问能不能回去睡两个小时觉,你拒绝了。”   有吗?   她什么时候干了这种事?   芙宁娜思忖许久,回想起不久前无意识“摇头”的动作。   ...不会是那个吧?   “《会飞的埃尔良》里说,做人要诚信,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又是童话?”   “嗯。”莫洛斯点头,“所以我还是再工作两个小时,然后再去睡——”   “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   芙宁娜举起双手投降,一把将莫洛斯推进他的房间,关灯锁门一气呵成。   事成后的她在门外拍拍手,叹息道。   “我帮你去做那些工作,你早点休息吧。”   “好的,谢谢你芙宁娜。”   “等等,你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快?”   “因为《会飞的埃尔良》里的皇家魔法师曾经就是在国王前卖惨达到了目的,所以我也想试试。”   “...真诚实。”   “谢谢,《会飞的埃尔良》所蕴含的道理就有...”   话还没说完,莫洛斯的声音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芙宁娜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少年渐渐平和的呼吸声后才踮起脚离去。   好好睡一觉吧,莫洛斯。   ————   经过芙宁娜的政治改革,从此枫丹庭的机构都设有【庭长】一职,由庭长管理所属机构的所有工作内容,直到确认无法处理后才移交至莫洛斯与芙宁娜处理。   (“芙宁娜”几字是在莫洛斯的强烈抗议中加上的)   这也代表莫洛斯终于有了喘息的个人空间,总算能拾起许久没翻开的童话书。   童话故事里的每个人物都很鲜明,有着独特的个人特色,深深吸引他的视线。   从中,他也观察到故事中位高权重的人,似乎很值得他学习。   在前期故事中,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霸气,说一不二的作风就如同他幻想中的【眷属】应该持有的气势。   虽然他们最后都是作为反派被打败,但是这种独具魅力的作风确实有值得借鉴的资本。   莫洛斯缓缓合上书本,眼神阴鸷,模仿故事中的大臣勾起唇角,缓缓开口。   “谁给你的勇气敢独自面对——”   嘭——   大门被毫不留情的推开,卡米尔晃荡着脑袋,一蹦一跳从门口闯来。   嘴里还大喊着,“莫洛斯大人!我有个好提议,您要不要听听?”   莫洛斯吓了一跳,故作冷酷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卡米尔一见少年皱着的眉,暗道大事不好!   完啦!她怎么又习惯把这里当成逐影庭的办公室了?   明明上次才被门口的警备队训斥过,结果现在转头就忘!   你看,惹莫洛斯大人不高兴了吧?   师父说得对,这么没有规矩,迟早要被人打个头破血流!   卡米尔、莫洛斯:......   双方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小九九,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抱歉,莫洛斯大人,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卡米尔赶忙学着安德烈的沉稳形象,压抑住欢呼雀跃的心,低头道。   “想与您探讨一下关于【逐影庭】的隶属问题,请给我这个机会。”   莫洛斯借着卡米尔说话的时间从模仿的角色中退出来,阴沉的双眸霎时变得明亮澄澈。   虽然声线还有故作沉稳的低沉,但言语间已没了不久前的压迫。   “当然,把门关上说吧。”   ————   “相信您也发现了,自从那两场审判过后,逐影庭与执律庭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卡米尔拘谨坐在座位上,手指扣着裙角,将皮埃尔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出来。   “执律庭看不惯逐影庭散漫的作风,以及动不动就抢过他们手里的案子代为处理的行为。”   “逐影庭同时也受不了执律庭的条条框框,进行任何行动前都要附上相应的审批报告才被允许进行。”   “但我们逐影庭的主要成员是逐影猎人,都是在血与泪中磨练出的战斗意识!与魔物斗争时哪怕偶尔的失神都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何谈在追捕穷凶极恶的犯人时,还要先交相应的审判报告才能被批准行动?”   “这太荒谬了!我们逐影庭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执律庭的做法!”   莫洛斯微微颔首,算是认同逐影庭的理念。   “执律庭的规矩本意是束缚警员在获得权力的同时在权力中迷失,既是保护也是警告。”   “但逐影庭似乎与众不同。”   莫洛斯回忆起追踪【罪犯雅克】时,全巢出动的逐影庭,以及逐影猎人们眼中燃烧的不齿与愤怒。   “你们并不需要规矩束缚,身为逐影猎人的骄傲,是远比规矩更加坚固的镣铐。”   卡米尔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他,只因为莫洛斯所说的这句话,简直是直戳逐影庭的心窝!   是啊,逐影猎人祖祖代代传承下来的【骄傲】便是他们必须遵守的【规矩】,那么为何还要在这层规矩之上再加一道镣铐?   逐影庭从来不怕流血流泪,也不怕承受误解冤屈。   但他们唯一怕的,就是在行动中武艺疏忽,导致无辜的群众伤亡。   卡米尔吸了吸鼻子,甚至有了流泪的冲动!   “呜呜呜——,莫洛斯大人您是真知己啊!”   她抹了把脸,也不顾什么礼仪不礼仪的,就随着她平日和逐影庭的兄弟们相处的方式开口。   卡米尔清楚,能够洞悉逐影猎人历代坚持的【规矩】的人,肯定不是那种会揪着她脑袋骂她“有辱斯文”的人!   实名举报执律庭!!!   “那我也不和您打这些弯弯绕绕的,让皮埃尔准备的稿子见鬼去吧!”   卡米尔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请您下令将逐影庭更改为您的直属机构,与执律庭、审判庭、复律庭和枢律庭平起平坐,且仅听命于您与芙宁娜大人的命令!”   “唔...”   莫洛斯听着这极为耳熟的描述,在卡米尔惴惴不安的目光下,不可置信开口。   “逐影庭是想当我们的保镖吗?”   “保、保镖?!”   大跌眼镜的卡米尔摔倒在地,赶忙揉着屁股爬起。   不不不,怎么感觉莫洛斯大人在隐喻着什么呢?   她强迫自己深思莫洛斯的意图,在一阵电光火石的头脑风暴中,她恍然大悟。   不对,执律庭本来的工作内容不就有保护两位大人的安全吗?   那么莫洛斯大人只是在强调,成为他的直属机构后依旧要履行这一职责吧?!   彻底想明白的卡米尔点点头,深怕莫洛斯反悔。   “没问题!我们逐影庭绝对会保护好您们的安全!放心交给我们吧!”   ————   靠近太阳的山丘上,一场冷清的葬礼正在进行。   狂风呼啸而过,有且仅有两个悼念者。   一位是面容冷峻的男人,另一位是容貌昳丽的少年。   男人身姿挺拔,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简陋的石碑,上面被刻印几个字。   小太阳之墓   莫洛斯垂着眸,不敢看向那小小的石碑,不明白为什么心中酸酸涩涩的,明明是个完全没见过的人。   “莫洛斯大人...”   西索尔嗓音沙哑,缓缓开口。   “我...并没有在审判中将小太阳拍下的画片当做证物提交。”   他缓缓蹲下,伸出手不停擦着光滑的石碑。   “现在还不是时候,小太阳拍下的...是远比这场审判沉重得多,也黑暗得多的罪证。”   “我理解。”   莫洛斯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西索尔扯了扯唇角,从怀中掏出满是锈迹,甚至镜头上都带有划痕的留影机。   他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莫洛斯大人,能请您帮个忙吗?”   莫洛斯点点头,接过男人递来的留影机。   他的手指轻抚过被男人的体温侵染的黑家伙,仿佛在触摸男孩曾经的温度与心跳。   在西索尔的指导下,他微微调整角度,将眼前那块承载着幼小男孩赤忱的正义之心的石碑纳入镜头。   随后,男人的身影也出现在画面中。   他身姿笔直,眼神温柔且深邃。   在他们的身后,一轮红日高悬于天,撒下万道光辉将整片山丘染成一片金黄。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小太阳...这是属于你的太阳。”   “对不起,还有...”   “谢谢你。” 第三十四幕 预言   年轮轻转,夏去秋来。   萧瑟的秋风吹起悬铃树的落叶,打着卷儿落在女人的脚边。   索亚望着这枯黄的叶片,微微弯下腰。   时光飞逝,转眼间十年已过。   枫丹庭...乃至她都发生了许多变化。   水神大人建造的谕示裁定枢机,在一定程度上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能源——律偿混能。   自然哲学学院的天才们由此为启发,制造出不少能将律偿混能转化为人们日常能被使用的能源,枫丹的能源危机已不再成为困扰的问题。   同时,在能源不受限的前提下,他们还创造出不少【发条势能动力】的机械机关。   本意是为了帮助人类完成生活中人力难以解决的难题,但却被莫洛斯大人赏识,投入防卫工程批量制造,成为保护枫丹庭的中坚力量。   谕示裁定枢机在这漫长的时光中也终于被枫丹的民众承认,它所做出的裁决蕴含【绝对的公正】,律法的权威重新被民众认可,社会上出现的案件也越来越少。   无权者不必担忧无人主持公道,持权者忌惮谕示机的公正无私。   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现象,索亚希望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哦,对了,她或许要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   索亚拾起落叶下盖住的摩拉,将它交给蹲在一旁焦急找寻的男孩。   “给,下次要小心点哦。”   “嗯嗯!谢谢警察姐姐!”   男孩接过摩拉向索亚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转身牵过妹妹的手,在枫丹庭的道路上奔跑。   “今天我们吃落落莓口味的冰淇淋好不好?!”   “好!”   “嘿嘿,千万不要让妈妈知道!要是被她发现我们降温了还吃冰淇淋,肯定要骂我们的...”   索亚含笑望着二人跑远的身影,胸前的徽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师从卡米尔女士,逐影猎人索亚向各位问好。   ————   结束了繁忙的公务,总算回到家的索亚露出被帽子捂了一天的头发。   “贝拉阿姨,我回来了!”   “欸,来咯!”   女人从房间走出,笑着小跑过来,从索亚手中接过一袋水果。   岁月的痕迹在微微发福的身体上清晰可见,一头卷发被随意扎起,几缕银丝从中悄然冒出。   “今天下班这么早?”   “不早啦,也就提前了半个小时而已。”   索亚穿上拖鞋三两步跨到沙发上,投入软乎的“怀抱”中。   嘴里含糊不清道。   “莫洛斯大人明天又要【邀请】我们赴宴...阿姨你要帮我好好准备准备。”   回想起前几次因吃了几口菜倒了一地的恐怖场面,索亚抖了三抖,面颊肌肉微微抽搐。   “帮我做些点心吧!我直接提着带过去,莫洛斯大人看见是阿姨做的,肯定不会再在自己研制的【黑暗料理】上过度纠结了!”   “好好好。”   贝拉笑弯了嘴,掩面道,“莫洛斯大人又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你们了?”   “唔,估计是洛尔特阿...不,姐姐的预言吧?”   索亚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因为这个预言,洛尔特姐姐的水晶球碎了一个又一个,心疼死她了。”   “以至于她现在看谁都是一副不顺眼的模样,我可不敢凑上去找骂。”   听见涉及逐影庭后,贝拉便懂得这不是她能继续问下去的话,巧妙转移话题。   “对了,我记得莫洛斯和芙宁娜大人是不是喜欢【泡泡舒芙蕾】、【浮露白霜】还有【晶螺糕】来着?”   “没错,是甜的他们都喜欢。”   自那两场改变她命运的审判过后,在不经意之间,参与那场审判的人几乎都和莫洛斯的关系愈发亲密。   或许...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朋友了?   最起码,经过几场暗藏玄机的宴席过后,他们这群患难与共的人打下了非常结实的战友情谊。   比如在宴席前,通过猜拳的方式决定今天谁得一口饭不沾,保持清醒将他们全部抬回家。   比如宴席上,为谁第一个开口吃下莫洛斯大人精心准备的料理而互相谦让。   比如宴席后,谁习以为常掏出药店的会员卡买下一堆药,一个个送到他们家中。   这种情谊,都是以莫洛斯大人为枢纽紧密连接起来的啊!   言归正传,索亚预料到明天又要被师父抬回来的惨状,总感觉胃部隐隐作痛。   “希望洛尔特姐姐能多拖点时间,最好让莫洛斯大人忘了要吃东西这件事。”   ————   第二天一早,在莫洛斯办公室集结的几人都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对视着。   索亚望向每个人手中提着的袋子,僵硬地举起手中的保温盒,尴尬的与他们打着招呼。   “西索尔叔叔、弗兰克叔叔、洛尔特姐姐还有师父,早上好。”   “早,索亚。”   西索尔掂了掂手中的袋子,英俊儒雅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曾被雅克所伤,左眼处留有一刀疤的弗兰克大笑着。   “我们中也就卡米尔最悠闲,谁让她昨天运气那么好呢?”   随年龄的增长,卡米尔的发量已经不足以让她系上最爱的蝎子辫,只能退而求次随扎了个马尾在脑后,得意洋洋。   “唉,没办法,有时候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今天就有劳你们承受莫洛斯大人沉重的关照啦。”   一股香气从保温盒中溢出,被鼻子灵敏的她成功捕获。   “索亚,让我猜猜贝拉做的什么好吃的?”   “师父!”   索亚红着脸躲过卡米尔伸来的罪恶之手,硬着脖子拒绝道。   “不、你不能吃!”   “凭什么?”   一听这话,卡米尔可不乐意了,玩笑的眼神霎时变得认真。   索亚只感到一道风吹动睫毛,再次睁眼时护在怀中的保温盒早已没了踪影。   “晶螺糕?嗯,是我爱吃的。”   卡米尔喜滋滋取出一块,塞到嘴里,同时伸出一根食指指向欲哭无泪的索亚,口齿不清道。   “警戒心有所下降啊。今天昏倒的话...差不多明天中午恢复,到时候记得找我加练。”   眼睁睁望着卡米尔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晶螺糕的索亚,赶忙以命相搏抢回了剩下两个保温盒,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这些决定今天我能不能直着走出沫芒宫!就算是师父我也不会退让的!”   “直着走和躺着走有什么区别?填饱我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师父昨天输了的话就不会这样说了!”   索亚摇着头,求助地看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女人。   “洛尔特姐姐!帮我!”   洛尔特掀开眼皮看了打打闹闹的二人一眼,“没关系,今天我们谁都不会躺着出去。”   此话一出,卡米尔的手顿时停在空中。   与弗兰克交谈的西索尔也眉头紧皱,缓缓转过头望向神情凝重的洛尔特。   “谁都不会躺着出去...”   索亚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吗?”   “嗯。”   听见声响的洛尔特侧眸看向移动中的升降机,止住了话。   “等莫洛斯大人下来,我一起说。” 第三十五幕 枫丹的未来   在警备队的保护下从升降机中徐徐走出一人,索亚望向那张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容貌隐隐投去羡慕。   即使她并不是那种在意外貌的人,但对比之下还是会感叹神明的权柄。   莫洛斯大人也好,芙宁娜大人也好,作为同一时代的西索尔叔叔已渐渐老去,但他们却青春永驻,举手投足间依旧朝气蓬勃。   本就对外貌十分看重的卡米尔抬手摸摸爬出皱纹的脸颊,感知越发迟钝的反应,缓缓摇摇头。   “大人,日安。”   西索尔开口打破沉默,“近期降温,还是要注意保暖。”   莫洛斯脚步微顿,看了眼身穿的衣服。   “感谢关心。”   他拉开桌椅坐下,抬手示意还站在对面的几人不用拘谨。   “不过沫芒宫内暖气覆盖,温度刚好。”   “哎呀,西索尔只是想和您寒暄几下而已。”   卡米尔一屁股坐在索亚拉开的椅子上,“他自己穿的都那么薄,哪里还要刻意提醒您?”   莫洛斯笑了笑,自是明白的。   经过数十年在人类社会的浸染,他不再是先前懵懵懂懂的莫洛斯,学会了很多必要的礼节。   有时候没话找话反而是独属于成年人的客套方式。   他转动视线看向在卡米尔身旁落座的女人,放缓声音道。   “索亚,达尔的事...我很遗憾。”   “没、没关系,这是他应得的教训。”   索亚捋平裙角褶痕的动作顿了顿,赶忙摆手道。   “达尔他做了错事,被送进梅洛彼得堡服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弗兰克重重叹了口气。   “可惜了,在灰河养成小偷小摸的毛病改不了,长大了胆子更大,欠下一堆赌债不说,居然还去帮杀人犯处理罪证!”   看似凶恶的面孔在刀疤的作用下显得更为渗人,弗兰克看向逐影庭的这位新秀警员。   “是我把他亲手送进去的,要怪就怪我!”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索亚尴尬的举起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还觉得她和小时候一样冲动,不明是非的行动。   “就算不是弗兰克叔叔抓他,我也会亲自把他送去歌剧院接受审判的!”   “做了错事就必须付出代价,即使我并没有背下来那么多的律法条文,但也懂这些道理。”   眼看这场会议的重心逐渐跑偏,洛尔特赶忙咳了几声,制止几人欺负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索亚。   “闲话稍后再说。”   洛尔特看向带着笑意撑住下巴,看向注视着这格外有爱一幕的莫洛斯,提醒道。   “大人,我们聚集于此是有要事...”   “哦,对。我差点忘了。”   莫洛斯经洛尔特提醒后,赶忙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正襟危坐。   西索尔推了推镜框,从制服口袋中取出备好的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前几天,洛尔特预言的事情想必几位都知道了。”   索亚点点头,碎的三十四个水晶球一直被洛尔特念叨了许久,想不记忆深刻都难。   “但具体内容不说你们,包括我也一概不知。”   莫洛斯扬了扬下巴,洛尔特顺势接过话题。   “起初我只是想预测一下枫丹的未来会怎样发展。”   “因为【枫丹】这个范围很大,所以得到的预言按照惯例也会比较笼统,仅能分辨出近期是否有能影响枫丹运势的大事出现。”   “结果呢?”   洛尔特的话突然停在这里,急脾气的卡米尔第一个没忍住,追问道。   “到底有没有?一句话的事,说明白不行?”   洛尔特瞥了她一眼,拉起兜帽盖住脑袋,声线也阴沉起来。   莫洛斯见此一幕内心发笑——简直和故事里的巫师一模一样!   “有,而且不止一件。”   在她第一次尝试解密时,一向温顺水晶球竟毫无预兆发生碎裂!   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的洛尔特吓了一跳,强迫自己压抑住乱跳的心,再次窥探未来的时间线。   “经历多次的失败后,我终于在第二十六次时看见了画面。”   洛尔特回想起那时所见,被斗篷盖住的身躯微微颤抖,呼吸愈发急促。   “我看见了一片深不见底蓝色的海洋...”   “海水狂躁不安,浪潮翻滚涌动...”   “一道接着一道的大浪向‘我’打来——”   “不,它的目标并不是我!”   “我在海浪中艰难翻身,仰起头看见了即将被海水淹没的枫丹!”   话到这里,其他人没露出什么别样的神色,都在思索这些画面所蕴含的意义。   只有莫洛斯落在桌下的右手用力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这古老的预言对于此时的枫丹人来说虚无缥缈,并不值得注意。   毕竟除了十几年前那场大涨水外,枫丹的海平面一直稳当当,就算有所上升也在可以接受的正常范围,所以大家都把它当成笑话一笑了之。   但只有莫洛斯和芙宁娜知道,预言是悬在枫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迟早会发生在枫丹的土地上!   这是他之所以会被创生于世界的原因!   另一边,洛尔特的声音依旧在他们耳边回荡。   “在我惊愕之余,有什么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存在从身边穿过,向着枫丹的方向游去。”   “我奋力摆动四肢,却怎么也追不上那道身影。”   “直到它跃于枫丹之上,垂眸望着枫丹之下翻滚不息的海水——”   洛尔特的声音愈发尖细,坐在她身旁的索亚耳膜都在刺痛!   “我看见、我看见了一双淡紫的竖瞳!!”   此话一出,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皱起眉。   “非人的生物吗...”   西索尔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点点勾勒出那双奇异的瞳孔。   “无情、淡漠、冷傲...”   “还没等我再多观察,它似乎注意到在深海之中,还有个误入的蝼蚁...仅仅一个余光,我就被弹出幻镜。”   洛尔特大喘着气,总算是说完了第一个预言。   至于弹出后七窍流血的惨状,她就此略过。   洛尔特知道,她似乎无意窥探到枫丹最深处的秘密,那是无法被凡人所触及的秘辛!   作为代价,她能感到体内的生机在不断流失。   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这场会议的结束!   但...事关枫丹所有人的性命,她必须将看见的信息传递出去,最起码不会让枫丹一无所知的面对外敌!   没给其他人分析的时间,她继续说下一个预言。   “黑紫的污秽与旧日的音律纠缠...高耸入云的高塔之下藏着生命的起源——”   话音未落,洛尔特唇角止不住的抽搐,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喉中迸出,鲜红的血在五指之间四溢!   在众人惊诧的神情下,洛尔特跌落桌下,陷入昏迷!   “洛尔特阿姨!!” 第三十六幕 被未来忌惮之人   西索尔倏地从椅子上弹起,冲到会议室门口拉开大门,对守在这的警备队喊道。   “快,叫医生过来!”   作为逐影猎人,时常需要自我治疗的索亚第一时间就通过浅薄的医学知识检查了洛尔特的生命体征。   逐渐减慢的脉搏,与深而短的呼吸令她心头一颤。   弗兰克跪在洛尔特的身旁,随时准备心肺复苏。   却被卡米尔一剑挑开。   “你做什么?!”弗兰克躲过横在胸前的剑光,怒斥道。   “她要死了!”   卡米尔神情晦涩,招呼索亚放弃毫无意义的动作。   “我...她曾说过,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什么意思?”   “洛尔特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代【预言家】,也是这么离开人世的。”   卡米尔叹了口气,回忆起她们年纪尚轻时,洛尔特满是崇拜,却又带有不舍的神情。   “对于她们这种一生都在窥探未来的人,死于未来的报复下或许是一种荣誉。”   “荣誉...”   索亚不明白,喃喃重复道。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卡米尔双目放空,似乎回到了上一任逐影猎人的队长安德烈死于雅克偷袭的那天。   “逐影猎人生来就背负着使命,死在奔赴于此的路上对我们来讲是志高无上的荣誉。”   “这么想来,洛尔特应该很畅快吧?”   作为能够看破虚妄,洞悉未来的预言家,又怎会无法感知自己的死亡?   但即便如此,洛尔特依旧在即将生死前几天,看似抱怨,实则反复炫耀三十四颗水晶球碎裂一事。   “踏过了命运的封锁,看见了被掩盖的未来。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无法代表她败在这场对弈之中。”   耳边的呼吸声愈发微弱,卡米尔垂眸望向胸廓彻底不再有起伏的洛尔特,满是苦涩的勾起唇。   “真是个怪女人...不过被未来忌惮到这种程度,也不枉你的名号了。”   她蹲下身,一把揭开盖住洛尔特半张脸的兜帽。   底下露出的,是餍足的笑容。   卡米尔释怀了。   “大陆拥揽我们的现在,海洋汇集我们的过去与未来。”   她像从前那般没大没小拍着女人苍白的面颊,轻声道。   “在未来等我,怪女人。”   ————   待警备队处理完尸体后,便以勘察现场为由将会议室暂时封锁。   被驱赶的几人只好去到了莫洛斯的办公室,在此分析洛尔特用生命换来的两道预言。   卡米尔从制服外衫中掏出从洛尔特身上摸出的水晶球,摆在桌上。   “师父,您这是...”   “逐影猎人的传统,索亚。”   卡米尔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自主人离去后,就光彩不再的水晶球。   “我会带它去一处【宝藏地】,将洛尔特的生平与功绩刻在石碑上,将陪伴她一生的武器留在那里。”   “倘若后人遇见难以解决的困难时,就呼唤她的名字吧。”   “届时...这位伟大的预言家将会再次现身,同现在一样,为后人拨开迷雾,找到乌云下隐藏的唯一生路。”   卡米尔、索亚、弗兰克、西索尔还有莫洛斯,纷纷向这位正直而伟大的逐影猎人献上自己的敬意。   待一分钟过后,卡米尔收回水晶球,抬眸将话题拉回正轨。   “洛尔特在预言中提到的,有几个重点。”   西索尔颔首,对着面前勾勾画画的纸张念道。   “淡紫的竖瞳;黑紫的污秽;旧日的音律。”   费兰克一头雾水,转头看向双眸失神,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的莫洛斯。   “大人,您有什么头绪吗?”   还沉浸在洛尔特离世的悲伤中的莫洛斯缓缓抬头,环视一圈似乎已从中走出的四人,双唇轻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为什么,明明是至亲好友的逝世,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能从中脱离,面不改色的开启下一段话题?   此刻内心已被伤感灌满的莫洛斯脑海中浮现出的,全都是洛尔特在世时的笑颜。   虽然性情古怪,但只要莫洛斯开口邀请,她总会第一个应下,向枫丹庭的建设献出绵薄之力。   即使在开工前按照惯例,要接受莫洛斯的【宴席】邀请。   但与苦着脸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总是跃跃欲试掏出水晶球,轻笑着询问今天谁会第一个倒下。   如果水晶球给予的反馈是自己,她就会嫌弃地摆摆手,说“唉,这个水晶球该换了,怎么这么不准?我今天可有预感,不会在会议室倒下哦。”   ......   重重过往浮现眼前,愈发怀念旧人。   莫洛斯不明白,为什么同为洛尔特好友的他们能表现的如此冷漠?   ————   见莫洛斯没有回应,认为他或许还在思考的几人没有多想,先讨论了起来。   “竖的瞳孔...是蛇吗?”   “在枫丹的土地上,唯一能称作污秽的不就只有【厄里那斯的遗骸】吗?”   “那些在外游荡的魔物,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称为污秽吧?”   ......   “旧日的音律,我有一个猜测。”   卡米尔打断了几人的探讨,在众人投来目光后沉声道。   “各位可还记得,【雷穆利亚王朝】的故事吗?”   西索尔瞳孔一缩,垂眸沉思。   “原来如此...如果是指这段历史的话,确实能被称为【旧日的音律】。”   自幼在灰河长大的索亚即使在成年后拼命追赶,也无法弥补很多错失的知识。   因此,百思不解的她只能向博学的西索尔发问。   “西索尔叔叔说的是什么?”   “雷穆利亚也就是【神王】,在王朝兴盛之时,却从他的先知们口中得到了一段不和谐的预言。”   【最兴盛的帝国也会迎来最彻底的毁灭,这便是法图纳】   没人能接受在攀上最高峰时得到的并不是预料中的赞美,神王在勃然大怒后也试着找到解法。   于是神王从七天的轮转与海陆的流风当中领悟了原初的规则,据此谱写出谐荣的乐章。   只要地上的城邦能与这至善的乐章协同共奏,就能逃脱命运的审判,直达至福的永恒乐土!   神王也确实做到了,在极短的时间内。   那时在雷穆利亚的中心城区——卡皮托利姆,只有最卓越的智者与乐师才被允许生活在这里。   剧场与宫殿以最和谐的形式建构而成,神王安坐在宫殿中央,聆听从帝国的各个角落传来每一段乐章,每一个音符。   倘若帝国的某处发出不谐的声音,神王便会立刻拨动琴弦予以校正,以使整个帝国的构成的乐章得臻完美。   ————   听完这段故事,再结合预言,索亚有些莫名发怵。   “难道,预言的意思是雷穆利亚王朝将会复辟吗?”   “有这个可能,但概率不大。”   西索尔摇摇头,“还要结合【黑紫的污秽】来一同分析。”   “我比较在意【生命的起源】。”   弗兰克发表见解道,“难不成是海?枫丹不一直流传一段故事,说所有人类都是从海中诞生的。”   “照你这么说,预言的意思就是有个高塔会建在海上?”   卡米尔撇撇嘴,“这样太简单了,根本什么内容都没有,有什么好警惕的?”   见众人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万般无奈下的西索尔只好向在座唯一一位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发问。   “莫洛斯大人,请问您对这两段预言有何看法?” 第三十七幕 过去的灾厄   莫洛斯神色黯然,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回复。   西索尔似乎明白了什么,顿了一会儿后问道。   “大人...还在想洛尔特吗?”   莫洛斯抬起眼,缓缓点头。   “她...不在了,明明...为什么你们却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抬手捂住胸口,喃喃着。   “这里,像是被人用木锤砸的钝痛...你们没有吗?”   几人对视一眼,曾经有过类似经历的他们纷纷明白少年的郁结之处。   西索尔和弗兰克分别为复律官与警备队,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磨去了怜悯的棱角。   卡米尔在充斥鲜血的战斗中偶然会觉得遗憾,但更多还是为完成逐影猎人使命的战友们感到骄傲。   索亚在几人中年龄最小,但灰河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盘,腥臭的污水沟里时常会躺着陌生人的尸体。   亲人离世的悲哀也早已成为过去,她已经学会去面对,去释怀,去继续向前。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拥有比他们的生命长的多的莫洛斯,居然还没经历过为人类必会面对的难题,还会为此停下脚步驻足守望。   “大人,洛尔特和小太阳一样,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时过数十年,西索尔早已能提起这满是遗憾的名字并坦然面对。   他理解莫洛斯的徘徊,就像年轻时的他一样,也会为小太阳的离去而惋惜。   “他们将未来托付到我们手中。作为承载者,我们不会再回望过去,而是向着他们所期待的未来行走。”   即使如今早已长大,索亚依然能随时听见父亲的教诲,与母亲轻声的问候。   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就像永不褪色的画卷,陪伴在生命的每个时刻。   “死亡似乎不是失去生命呢...”   索亚看向身旁被刻意空出的位置,似乎那位脾气古怪的阿姨还坐在座位上,抱着水晶球发出冷哼。   “他们只是走出了时间,从这条万人行走的道路中率先抵达终点,移步到观众席为我们加油呐喊而已。”   只是一介武人的弗兰克说不出那么高深的话,他只是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中气十足道   “见多了就好了,麻木后也就不会在意了。”   “她死的好啊。”卡米尔轻笑着摇摇头,“能在编织的未来中消散意识,恐怕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   “大人,洛尔特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莫洛斯眨着有些朦胧的双目,不太明白卡米尔的意思。   “您可能有所不知,洛尔特为什么会被我们称为【怪女人】。”   “她独来独往,不与人见面,不与人深交。似乎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预言】。”   “她说,与无关的人过多接触,会影响她对未来的判断。”   “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悲剧与欢喜。如果交情过深,作为能提前预知一切的她就会试着去改变。”   “东方的蝴蝶轻扇翅膀,西方便会出现一场海啸。”   “她无法保证她这只蝴蝶救下的人,会不会造成许多她都无法逆转的未来。”   “但这一切都在遇见您之后改变了。”   莫洛斯微微一怔,瞳孔不自觉扩大。   “我...?”   “是的。”卡米尔食指轻点着桌面,回忆往昔,“二十年前的我估计怎么也没法想到,自己居然会和大名鼎鼎的【预言家】成为好友。”   她的话停在此刻,目光落在莫洛斯的身上。   “或许,正是因为她在您身上看见了一些画面,以至于她愿意走出自我搭建的囚笼,和您一起,向着她眼中最有希望的未来前进。”   “虽然已经逝去,但她的意志却依旧伴随我们左右。”   “为了她,也为了枫丹,我们必须解开这两道预言,为更美好的明天而战。”   ————   经过几人的宽慰,莫洛斯也能勉强拿出干劲加入分析。   但遗憾的是,作为假眷属的他并没有比四人多掌握什么情报,所以无法提供任何新的思路。   西索尔倒也没怀疑,毕竟所有预言都晦涩难懂,有人倾尽余生也无法得解,只有在预言到来的那刻才恍然大悟。   “我有个主意。”   又经过了许久的沉默,西索尔灵光一闪敲敲桌子。   见众人的目光聚集而来后,他与一双蓝眸撞上视线。   “既然莫洛斯大人对此并不知情,或许我们可以询问比您更加久远的存在。”   更加久远的存在?   弗兰克皱起眉。   枫丹的土地上真的有这种存在吗?   “你是指什么?”   “【纯水精灵】。”西索尔回答道,“身为上一任水神【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它们或许知道什么。”   莫洛斯闻言心尖一跳,略有恐慌。   假的碰见真的,会发生什么无需多言。   他有些想逃跑了。   但好在,有人接的下一句话刚好打消他的退缩。   “你忘了吗?”卡米尔眉心隆起提醒道,“因为水源被厄里那斯的残骸污染,枫丹境内已经没有原始的纯水精灵了!”   卡米尔的话使莫洛斯松了口气,绷紧的背脊也渐渐软了下来。   “还有一位,只是它不时常出现而已。”   回望数十年的复律官生活,经他接手的文书早已上万。   丰富的文字中记载着,从古至今的所有往昔。   自然也有不少会提到那场由厄里那斯导致的灾厄。   虽然彼时的枫丹人并不清楚,第一次大涨水的到来和这场灾厄有没有联系。   但无论过程如何,最终厄里那斯死于枫丹的抵抗之下,这一缺失的历史便供人们猜测,为它填上自己满意的答案。   “但在这场战争之中,却有人发现了不少纯水精灵的身影。”   西索尔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叙述着,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仅仅凭借厄里那斯一兽并不会对枫丹造成致命的打击。   但令当时的枫丹人惊愕的是,伴随厄里那斯一同到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兽潮!   它们形似饿狼,眼珠冒着红光,身形消失在眼前,又在某个倒霉蛋的身后浮出。   尖锐的爪牙轻而易举撕碎脆弱的脖颈,饮下鲜血的眸中是难得的餍足。   在绝望笼罩枫丹之际,却有纯水精灵携同族赶往战场,阻止了兽潮进一步蔓延,也为枫丹人击败厄里那斯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在灾厄结束后,大部分纯水精灵都无法忍受赖以生存的水源被污染,纷纷离开枫丹境内去寻得一处净土。”   “但,唯有一位纯水精灵是例外。”   西索尔站起身,向在座的各位鞠躬致歉,随后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前去仅有一墙之隔的复律庭找寻资料。   没过多久,他再度归来,手中拿着一个文件袋。   将其拆开后【水仙十字院】几字印入眼帘。   “水仙十字院的院长,纯水精灵莉利丝至今仍生活在被水淹没的孤儿院中,期待曾经的孩子们能找到她,重回怀抱。” 第三十八幕 一字诀!   约好了一同前往水仙十字院一探究竟的时间,五人就此散会。   卡米尔带上索亚去找两位老友,从他们手中要来【藏宝地】的钥匙,将洛尔特的水晶球带去逐影猎人们的衣冢。   西索尔推去了大部分工作,整日窝在图书馆里寻找与【竖瞳】相关生物。   几人均无法认定,在洛尔特预言中盘踞于枫丹领土的存在究竟是敌是友。   因此,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逐影庭与执律庭近期的训练任务加了一倍又一倍,底下的警员们叫苦不迭,甚至大部分的执勤任务都移交至【枢机助理】调控警备机关进行处理。   聪明的警员或许会从上面的态度中察觉到风雨欲来,但作为枫丹防线的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按照上级的命令,一遍又一遍锤炼武艺,只求在危机到来时,能凭借这一腔蛮力守护枫丹。   枫丹庭的警备机关有些跟不上如今高强度的使用频率,发条势能动力时常会由于齿轮卡顿急需人手修复与调停,浪费不少资源。   同时,莫洛斯也担心现如今存在明显缺陷的警备机关,倘若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真需要踏上战场成为第一道防线时,它们能挺住不发生故障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于是莫洛斯在会议结束后的又一天,找上了自然哲学学院的院长德怀特,坦诚讲出自己的担忧。   德怀特思忖了许久。   或许也有借着思考的动作逃避莫洛斯送来的一滩【不知名食物】的意思。   终于在天黑之际,他给出了回复。   “学院有一名极有天赋的学生研究方向正巧是机械方面,或许他的奇思妙想能为大人解忧。”   虽然这位天才如今正在元能机械方向进行研究,但...   既然莫洛斯大人都开口了,想必即使是孤傲的天才,也会放下正研究的实验向枫丹供出一份力。   “是吗?”   莫洛斯显得格外惊喜。   在他的认知里,作为学生最高的荣誉便是被知识渊博的老师认可。   因此他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天才充满了好奇,忍不住问道。   “他叫什么?”   “阿兰,他叫阿兰,大人。”   ————   “莫洛斯大人希望我对枫丹如今的警备机关进行改良?”   自然哲学学院的院长室内,一名长相稍显木讷的青年犹豫片刻后给出回复。   “元能机械方向的研究中有一项目为【可控湮灭】技术。意思是了解枫丹生物普遍存在的荒性和芒性本质后,将这种能量移植到机械造物上,创造一种全新的势能运作方式。加强武装力量的同时也可以增强续航。”   “由于这一模块的研究需要大量样本的投入,我本打算积累一定操作经验后再推进。不过既然是莫洛斯大人的要求,我也可以将它提前。”   “嗯,大致我已经了解了,是很有前景的方向。”   德怀特认可了出色学生的思路,并承诺道。   “科研经费不必担忧,莫洛斯大人已向枢律庭打过招呼,我也和财务说过,全力支持你的研究。”   或许只有在这时,阿兰的眼中才会爆发出独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情绪。   一向不苟言笑的阿兰在德怀特面前激动万分,甚至有冲上来抱住院长的举动。   “天、天啊!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莫洛斯大人的赏识!”   “给我三年——不!两年!或者一年!我一定会把大人想要的东西完美的呈现出来!”   ————   秋末的风夹带冬日来临的寒凉,吹得树叫沙沙作响,湖面微波轻荡。   在枫丹庭左侧不远处的沙滩上,走来五道身影。   前面四人中,个子最高也最为壮硕的男子提着五套潜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   身旁的容貌尚轻的女人几次想从男子手中接过几套拎着,但都被男人大笑着摆摆手躲开。   如今的水仙十字院早已沉于水下,但却没有人测量过它如今实际深度。   如果较浅的话,他们也不需要整装待发,随身携带几个简易的小型氧气罐出发就完事。   但如果较深的话,他们也有潜水装置辅助,不至于会在水下窒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枫丹的水下可不和他国一样平和。   也许是水之国的独特水源,造就了千奇百怪的生物在此繁衍,其中不乏有许多极具攻击性的生物。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是不想穿上笨重的潜水设备与它们正面接触。   轻装上阵快去快回,是最理想的情况。   不过...   西索尔借助弗兰克高大身躯的遮挡,隐秘回头看了眼落在身后面色难看,脚步迟疑的少年。   难不成身为水神大人的眷属,莫洛斯大人居然怕水吗?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西索尔转头看去,卡米尔朝他摇摇头。   西索尔思索片刻后点点头,收回视线。   也罢,作为神明的眷属,莫洛斯大人总归会在担忧一些他们无法理解,也不该触碰的事情。   作为下属,能做的只有力所能及的减轻莫洛斯大人的负担,全力建设他所在意的枫丹。   至于很多不该有的好奇心...   聪明人会懂得收敛。   正巧,他们在场的四人全部都不算太笨。   很快到了水仙十字院大致的方位,西索尔取出资料几次比对后,朝众人投去令人安心的眼神。   至于为什么不求助专业的潜泳队帮忙探索?   有关于两道预言的事,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些话不能随便讲,一传十十传百,话越传越多,不说变了味,终究会引起社会的恐慌。   “喏,一人四个氧气罐。”   索亚从弗兰克手中接过所有氧气罐,一一分发给众人。   轮到魂不守舍的莫洛斯时,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   莫洛斯大人...也需要这种东西吗?   不过很快,她便掩盖住动作一时的停顿,将四个氧气罐放到少年的手中。   同时展露笑颜,与一旁的卡米尔闲谈起来。   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   弗兰克拍拍西索尔消瘦的肩,打趣道。   “你这把老骨头了,也要跟我们下水吗?”   熟知弗兰克性格的西索尔并未生气,只是摘下眼镜放入密封袋里,轻巧回击道。   “我不过四十几而已,在场除了索亚外,也没有比我年轻多少。”   卡米尔眉梢一挑,“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你可别瞎说!”   “啊哈哈,我和卡米尔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和你天天坐办公室的可比不了!”   索亚赶忙抱住气的张牙舞爪的师父,生怕一个不留神被戳破年龄的女人就要去找罪魁祸首拼命。   莫洛斯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不了就用芙宁娜珍藏的【一字诀】解决问题!   你问什么是一字诀?   遇事不决——跑!   他人针对——溜!   无法回答——编!   若遇危险——避!   ......   芙宁娜呕心沥血总结出共四十八条(如今时不时还在往里填充)真言,经过她多次实践后也彻底将莫洛斯折服。   这东西是真有用的呀!   到时候进入水仙十字院时,他随便找个借口溜走,不与纯水精灵碰面就好。   这是【避】字大法!   想到这里,莫洛斯就唉声叹气。   早知道在会议上就不该随大流投出赞同票...   搞的借口都不好找,想现在溜都没法溜。   本来还打算求助芙宁娜,以水神的名义强留下他。   但瞧着芙宁娜近年来为了【古老的预言】忙东忙西。   向各国派出眼线,定期安抚民众,甚至偶尔自然哲学学院都会看见她蹭课的身影!   当然,是以考察为借口。   于是,在洛尔特的预言最终没有解出前,莫洛斯还不打算给芙宁娜再添一层负担。   总而言之...   “出发吧。” 第三十九幕 水下的世界   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斑驳的光影,清澈见底的水中,五彩斑斓的珊瑚礁间穿梭着各种各样的鱼儿。   伴随一圈圈波纹在水面荡开,天生便有预感危机能力的鱼儿纷纷四散而开。   但其中一条反应迟钝的鱼还是被一只手紧紧握在指间。   这是海涛斧枪鱼,骨架宽大,独具一格的身形曲线是它们种族的标志。   含着便携氧气罐的嘴巴无法发出声音,卡米尔像是小孩那样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向其余几人炫耀。   但很可惜,除了索亚给面子象征性拍了拍掌以外,其余人都没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不过她也没在意,随手一丢就放这条倒霉的鱼儿重归自由。   在四人下水以前,弗兰克先一步带着潜水设备找寻水仙十字院的遗址,直到确认深度不需要潜水设备辅助后才回到岸上,将这一发现告知众人。   一切都向着最好的预期发展。   莫洛斯睁大眼看向在水底沉睡的残壁断垣。   虽说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与青苔,但也能让人感受曾经的辉煌。   在书籍上仅仅寥寥几字带过的【大涨水淹没了部分区域】,在现实中却不知有多少房屋沉于水下,又有多少无家可归的人们。   由于逐影庭工作的繁忙,索亚许久没有下过水了。   因此,在偷偷瞟了一眼认真辨别方向的西索尔与弗兰克后,她也学着师父的模样,冲一只重甲蟹伸出罪恶之手。   但很可惜,即使重甲蟹并非是攻击性强的海洋生物,但它的领地意识却丝毫不亚于凶猛的海兽。   早在索亚伸出手的那刻,察觉危险的重甲蟹便同步伸出它的大钳子,“咔咔”夹了两下。   索亚:...惹不起惹不起。   见不怀好意的人类收回双手后,重甲蟹又重归回先前温和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它刚刚威胁人的威风。   索亚叹息一声,暗地安慰自己。   没事,大家都不受这些海洋生物的待见...   吗?!   索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与卡米尔的神态一模一样,同步看向在少年身旁围绕的鱼虾蟹蚌。   甚至还有只天使海兔仗着自己外观可爱,直接冲到他的怀里,打着圈撒娇!   莫洛斯望向周边将自己团团围住的海洋生物们,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如梦初醒的索亚朝身旁看去。   只见十足嫌弃自己的重甲蟹似乎也看清了不远处的闹剧,将头缩回壳中,借着水流的劲力打着圈朝少年撞去。   这是重甲蟹引以为傲的攻击手段啊!!   索亚惊慌一刻,赶忙伸出手想去拦截。   但她却忘了此刻身于水下,庞大的阻力害她的指尖与重甲蟹擦“壳”而过,只能眼睁睁望着重甲蟹一往无前朝莫洛斯撞去。   “莫...咕噜噜..小...咕噜!”   莫洛斯耳朵微动,顺着声响望去。   瞳孔顿时扩大,一道高速旋转的红色物正朝他的脸冲来!   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疼痛,莫洛斯害怕地闭上了眼。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   反而自己脸上传来什么又凉又滑的触感。   莫洛斯眼皮轻颤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却发现原本气势汹汹的重甲蟹此时正轻蹭他的脸颊,好不惬意。   目睹这一切的卡米尔:...原来是知道自己落后了它们一步,所以采取特殊行动冲到前排去吗?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卡米尔愤愤收回手,绝不承认是自己嫉妒了。   她也想抱软乎乎的天使海兔!   不对...莫洛斯大人好像不是人呀?   转念一想,卡米尔便释怀了。   身为众水之主的眷属,受到海洋生物的爱戴并不稀奇。   而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人类,有什么好比的?   酸溜溜的卡米尔决定暂时先不往莫洛斯那边投去视线,防止醋意把自己给淹了。   西索尔确认方向的动作也告一段落,招呼着三人跟上弗兰克出发。   就在西索尔即将游出之际,卡米尔拍了拍他的肩,指向身后那团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海洋生物包围圈。   西索尔:......莫洛斯大人还真是受欢迎。   这怕不是方圆几里的海洋生物都跑过来了?   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他们是等一会儿再出发,还是...   就在西索尔犹豫时,从鱼群中弹出一个脑袋。   奋力挺起的下巴足以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先走吧,我稍后就来!   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西索尔只能以大局为重。   这群海洋生物显然对莫洛斯大人并无恶意,探索水仙十字院这一事仅靠他们也许也能完成。   之所以请求莫洛斯的协助,只是为了防止莉利丝对他们这群不属于海洋的人类抱有攻击意图。   那时同为眷属的莫洛斯或许能劝止它的行为,尽量以和平的方式完成目标。   虽说资料上已多次描述过【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的仁爱与温柔,但西索尔还是想多上一层保险。   即使是坚固的岩石也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化作尘末,谁能确保这位以仁慈闻名的莉利丝院长在时间的流动中仍能保持本性?   不过...   西索尔看了眼固定在腰间,漂浮于水中的神之眼。   倘若真的爆发武力冲突,他也能以一己之力撑到莫洛斯大人来救场的时候。   复律官有时也会遇见用语言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的武力水平可不比弗兰克三人低。   ————   难道莫洛斯真就被海洋生物困住无法挣脱了?   怎么会!   只不过莫洛斯突然意识到,此时正是与西索尔他们分开行动的好借口!   于是,感觉到重甲蟹愈发躁动的动作,他赶忙安抚了几下,才撑到西索尔几人离开。   莫洛斯轻轻抚摸着温顺趴在手臂上的天使海兔,周边聚集的鱼群也在重甲蟹的威慑下纷纷散开。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在水中起起落落,暴露出少年眼底的困惑。   为什么...它们会对我这么亲切?   莫洛斯抬起手,试着握紧又松开。   与先前并无不同,没有任何异样。   他还是那个不具有任何权能的假水神眷属。   ————   在莫洛斯几人离开枫丹庭后不久,沫芒宫门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站住!”   警备队尽职尽责的拦截住这位身姿挺拔,容貌出众的男士。   “出示你的工牌或预约证明,否则不允进入!”   男人停住脚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手持警棍的警员身上。   一双与人类完全相悖的竖瞳映入警员眼中!   淡紫色的瞳孔中仿佛倒映出深邃的海洋,平静但却无法忽视水面下的波涛。   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警员内心的恐惧。   他挺着脖子,声音都为之变得尖细。   “你、你是什么东西,来枫丹庭做什么?!”   “我、我劝你如实招来!不要妄想硬闯——妈呀!”   面前的男人眸光一黯,警员顿时吓破了胆。   特别是他的手还伸出外衫中,似乎打算掏出什么武器!   “别、你别乱来!在沫芒宫门口动武是蔑视水神大人的权威!”   “要、要是把水神大人惹毛了,她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按趴下——”   欸...?   警员瞪大眼看向男人手中的信封。   低沉醇厚,却又如山泉流动般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并无恶意,仅是应邀而来。”   “应、应邀?”   男人微微颔首,目光没有因警员的无礼之举染上任何别样的情绪。   “芙卡洛斯以此信为函,邀我担任枫丹最高审判官一职。”   警员半信半疑接过信纸。   通篇都是“你”“我”等称呼,并未有落款、就连收件人一处也是空白一片。   ...来碰瓷的吧?   似乎看透了警员眼中的怀疑,男人再次开口。   “若对此存在疑虑,尽可请芙卡洛斯本人辨别真伪。”   男人的神情并不似作假,再加上他身上独具的气质,最终警员还是半信半疑回复道。   “好、好吧,我找人传话去问问水神大人…”   就在警员转身将信纸交给身旁同样吓傻的同事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   “怎么称呼?”   “…叫我那维莱特就好。” 第四十幕 水仙十字院   望着几人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的背影后,莫洛斯眼睫微垂,轻轻叹了口气。   太卑鄙懦弱了,莫洛斯。   洛尔特的话中的,是否足以为枫丹带来灭顶之灾的第二、第三个预言?   【古老的预言】,镜中人承诺只要他与芙宁娜能一直一直,不被任何人怀疑地扮演下去,这场将会溶解所有人的灾难便不会发生。   但洛尔特的预言又由谁来解决呢?   莫洛斯不知道。   此时他只觉得一种难以控制的羞愧爬上心头,浑身都宛如虫噬骨肉般难受。   若你不知晓,那也就算了。   但,即使听见由洛尔特最后留下的话,你却依旧选择逃避。   为了完美无缺地扮演眷属...是借口吧?   在沫芒宫里受所有人尊敬,不愁吃不愁穿,时常还有甜甜的小蛋糕送来。   与在下水道里长大,苦苦为生计奔波的人们相比,到底谁才背负的更多?   镜中人说过,他的任务只需要持续到一场宏大的审判为止。   一个小时后?一天后?两天后?一周后?一个月后...?   谁也说不准到底要持续到何时。   但比起连人生未来都无法看清的民众,他最起码能够确保,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枫丹的未来是一片光明。   西索尔、弗兰克、卡米尔乃至索亚,作为人类能够将恐惧与怀疑掩埋,只为了那不确定的一线未来而奔赴。   但...他呢?   天使海兔抬头察觉少年渐渐黯淡的双眸,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在一段时间的思考后,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悄然从怀中游离。   莫洛斯,你的逃避到底是为了枫丹,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呢?   你很清楚吧,这么多年间的相处,你对民众暴露出的异样早已数不胜数。   或者说他们心中早已对你起了疑心,仅仅是看在水神的份上才不当着你的面戳穿。   持续数十年来,终日无休出演一名角色,始终绷紧的神经已然无法再接受任何的波动。   他已经对所有可能导致变量的出现,都抱有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排斥与恐惧。   幽蓝深邃的水下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蓝色牢笼,将一人紧紧困在其中,难以自拔。   回忆如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每一道涟漪都如锐利的箭矢,无情扯动内心的纠结与迷茫。   他的身躯微微后仰,四肢随意舒展,鱼群则如灵动的银色光带,在他身旁悠然穿梭环绕。   远远望去,那鱼群却宛如数条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于这一方水域。   ————   另一边   抵达水仙十字院的众人却被一层薄薄的水幕拦住去路。   卡米尔伸出手,明明是平静无浪的海底,手心感触到的却是湍急流淌的水流!   强大的阻力告诉她,硬闯的后果恐怕难以承受。   索亚转过头,看向一向可靠的西索尔叔叔,等他拿定主意。   要等莫洛斯大人吗?   弗兰克手舞足蹈比划着。   虽说执律庭有进行过水下交流动作的培训,但考虑西索尔并非执律庭的警员,弗兰克还是选择大家普遍能够理解的表达方式。   尽管看上去比较滑稽就对了。   等他将这一句话的意思表达完,整个人也累了个半死。   可在弗兰克喘息时,却看见西索尔举起双手,比划出他十分眼熟的动作!   弗兰克:?!,早说你会啊!   作为逐影庭的精英,卡米尔与索亚自然也是看得懂西索尔的意思。   准备前进。   怎么前进?   疑惑还没爬上心头,西索尔便向着水幕伸出手掌。   同时,腰间的神之眼也在此刻泛起微光。   下一刻,只见水幕之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插入,数道文字的韵律穿梭其中,形成坚固的壁垒隔断水流!   第一次见到神之眼持有者的能力,索亚已经被惊掉了下巴。   怪不得...所有案件中只要出现神之眼持有者犯案的可能,都会上升到最高威胁等级!   这种颠覆自然的力量...确实不容小觑。   即将穿越水幕的卡米尔回头看见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的傻徒弟,拽了她一下。   如梦初醒的索亚赶忙跟上卡米尔的身影,在水幕再次合拢前游动身姿。   神之眼的持有者都有如此强悍的能力,身为水神眷属的莫洛斯大人肯定不会被这小小的水幕阻拦。   因此,索亚十分放心穿过水幕。   随后双脚与结实的土地相触的结实触感令她张大了嘴。   这、这不是在水下吗?!   “看来,这里就是水仙十字院了。”   西索尔心念一动,四人身上的水分便被他用元素力隔绝,打湿一片地。   他顶着索亚崇拜的目光慢步到紧闭的大门前,并未着急迈入。   “莉利丝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西索尔转头环顾四周,与先前在水下所见的其他遗址不同,水仙十字院并未有被时间侵蚀的痕迹,伸出手触碰大门,指尖也没沾上一丝灰尘。   “水幕隔绝了探索者对未知的贪念,同时保护不受水的侵害。”   “如果某天孩子们回来却找不到回家的路,看见的不是与记忆中一样的家,反而布满青苔与锈迹。”   “它或许正是出于这种担忧,才会动用力量封锁水仙十字院。”   “万一它的孩子们回来了,也被隔绝在外进不来怎么办?”   “你多虑了。”   西索尔取出眼镜,重新架在脸上。   先前对莉利丝的忌惮在它的温柔下被消融,他此刻无比相信,莉利丝依旧是资料中所记载的院长,没有任何改变。   他向前一步,推开大门。   “没有母亲认不出归家的游子,爱让流水具备了温度。”   “如果它的孩子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当真重归此地,早在他们下水的那刻,这位仁爱的母亲便会通过涟漪的波纹感受到曾经的温暖。”   “或许,它会去亲自迎接也说不定。”   ————   水下,莫洛斯与去而复返的天使海兔大眼瞪小眼。   在天使海兔的身旁,一只体型更大,看上去更加软乎的大天使海兔吐出一颗水球,像杂耍那样用尾巴不断拍打。   滑稽的动作似乎想逗他开心。   莫洛斯愣了一会儿,随后唇角缓缓露出笑意。   大天使海兔与天使海兔见后更加兴奋,双双在水中打起滚来。   莫洛斯哑然失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天使海兔柔软的脸庞。   “谢谢你们...”   此话一出,不仅莫洛斯,就连天使海兔都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从口中吐出早已消耗完氧气的氧气罐,抬手抚上并未有任何不适的颈部。   半晌后,他再次试道。   “我...能说话?”   ————   水仙十字院的深处,一道涟漪在水幕间激起微弱的波澜。   用宽大的双翅擦拭书架的生灵浑身一颤,隔着水幕朝远方看去。   随后一头扎进水幕中,消失在屋内。   闭锁的房门被礼貌推开,晚了一步的西索尔望着地下残留的水迹,推了推眼镜。   “我找到了。” 第四十一幕 纯水精灵莉利丝   “西索尔,你要来看看这个!”   西索尔在房间寻找时,走廊传来卡米尔的喊叫声。   他放下手中的木剑,转头离去。   “发现什么了?”   当西索尔走到一处酷似办公室的房间时,却发现除了他以外的三人都聚集于此。   一个脑袋靠着一个脑袋,将本就不算大的空间挤的过人都困难。   “看来这所孤儿院的院长和副院长是真心喜爱孩子们的。”   西索尔绕过小小的一张木床,踱步到三人身旁。   “孩子们休息、玩乐和吃饭的地方并不吝啬摩拉的投入,通风良好,若有太阳的话,也是时常能被阳光照到的好地方。”   反观他刚刚去过的房间,还有这间办公室。   潮湿、阴暗、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   一张单人床配木桌,十足的简约。   而卡米尔三人,正凑在办公桌前,端详着从打开的抽屉里翻出的东西。   “西索尔叔叔来了。”   索亚第一个发觉男人的到来,侧身让出位置。   但却因为空间实在狭小的缘故,还是难免与身旁投入的卡米尔进行了肢体接触。   接连几次的撞击也将卡米尔从震撼中拽回。   瞧见男人的身影后她赶忙一把拽他过来,丝毫不考虑自己还时常调侃他的“老骨头”能不能承受住这份拉力,焦急开口道。   “你、你看这本日记——”   腰间撞上坚硬的桌角,西索尔脸色微变,但也没说什么,顺着女人的指头看向纸面泛黄的笔记本。   【该死的,什么混账上级,居然派我来接任孤儿院副院长的职位?!...不过随便了,就当是退休后的消遣吧!】   “谁的日记?”   “副院长的。”   弗兰克翻到首页,刚劲有力的【贝瑟·埃尔顿】几字印入眼帘。   光从渗透到下一页的墨迹来看,也能感受到写下这篇日记的人当时的愤怒。   西索尔点头表示明白,并且补充道。   “我见过她的档案,前海军司令,后任职水仙十字院副院长,最后在厄里那斯之役中战死。”   西索尔抬起头,询问道。   “按理来说身为普通的人类,她的日记应该不会出现我们需要的内容。”   “确实没有。”   弗兰克摇摇头,但又话锋一转道。   “不过卡米尔对其中一段话比较在意,想让你看看。”   卡米尔立刻翻动纸页到某一天的日记。   “这里!”   西索尔沉眸看去。   【唉,院长又在跟孩子们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了...我想了很久后还是制止了她。毕竟她口中说的话和大家普遍认知都不一样,还是别误导这些孩子了...】   极其简短的日常,西索尔甚至不到两秒钟便读完了一页。   他思索片刻后了然抬起头。   “与普遍认知不同的故事...”   “你也觉得有些奇怪,对吧?”   卡米尔挑了挑眉,“身为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它或许知道什么与人类认知不同的事物,在它将这些事物编织成故事哄孩子时,却被副院长发现制止。”   “很有可能。”   西索尔赞同了卡米尔的看法,并补充道,“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在厄歌莉娅大人掌权时期,枫丹的所有纯水精灵都有被登记在册,包括这位院长莉利丝。”   “但根据官方资料显示,她的智力在纯水中属于中偏下的那类。既不能理解事物的前因后果,也不会数数,所以才会被派来担任孤儿院的院长。”   “你想说什么?”   “它的智力可能不足以编织出完整的故事。”   西索尔解释道。   “或许它说出的,就是它所认为世界的模样。”   ————   另一边,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能在水下呼吸的莫洛斯试着找出合理的理由。   听芙宁娜说过,自己原先的形态是一团水球,在镜中人指尖轻点后才化为人形。   那...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本源为水的缘故,所以他才能在水下畅通无阻?   勉强将自己说服的莫洛斯难掩激动。   除了与众不同的瞳孔外,他终于又有一项能够证明自己非人类的特征了!!   万一有谁质疑他的身份,他就一头扎进海里,在水中开口反驳那人!   哼哼,这种事情人类可做不到吧?   心情乌云转晴的莫洛斯总算回归现实,刚打算揪住在四周打滚的天使海兔蹂躏几下,却发现面前盖下一道阴影。   他瞳孔一缩,缓缓抬眸望去。   身形空灵且曼妙的生灵立于他的面前,身躯似流动的水晶,剔透且泛着幽蓝的光泽,每一寸轮廓在光线的轻抚下闪烁灵动的水纹。   莫洛斯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从没有面孔的生灵脸上看出由兴奋到失落,最后只剩好奇的神情。   “我认错人了。”   面前的生灵并没有外显的发声器官,但声音却如同朝露一般清脆,每个字都不急不缓说出,十分温和。   “你不是这里的孩子。”   生灵失落地垂下脑袋,语调微微下垂。   “这里的...孩子?”   莫洛斯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双唇轻颤,缓缓问道。   “莉、莉利丝?”   “是我。”   生灵,或者称呼为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问道,“你认识我?”   莫洛斯赶忙摇摇头,双腿不自觉发颤。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假的遇上真的,看过那么多的童话书,作为冒充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剧情他心知肚明。   不行!不行!不行!!   如果、如果在这里暴露——   在这里被戳穿的话——   镜中人!芙宁娜!!枫丹!!!   会——   “咦?”   可不曾想,莉利丝似乎没察觉到少年的恐惧,反而更加靠近了些。   甚至莫洛斯都能隔着薄薄的一层水,感受到它身上的凉意。   莉利丝左看右看,百思不解。   明明外表以及声音和它记忆中的某个孩子十分相像,但细看之下却处处不同。   再加上与几乎与自己同源的水元素,莉利丝并不算聪明的脑袋只能想出这个答案。   “是没见过的同族吗?”   莫洛斯目光微怔,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   “你...有人类的实体?”   莉利丝苦恼地歪了歪脑袋,“我只能保持这样,或者幻化很短时间的人类。”   “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样变成人类,孩子们就不会离开了吧?”   莉利丝在那场战役结束后,把自己封在这片水域思考了很久、很久。   久到不知太阳多少次升起后,它得出了这个答案。   【贝瑟妈妈,为什么院长妈妈和我们长的不一样呀?】   【是吗?可在我的眼里,她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哦。】   【嗯嗯,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院长妈妈的模样把我吓了一跳呢。】   ......   孩子们是嫌弃它的外貌,所以才不愿回来这里的。   莉利丝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确认这个答案,悲伤但又无可奈何。   直至今日,它却看见了能保持人类的实体的...   莫洛斯喉结上下滚动,在纯水精灵期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回复道。   “是、是。”   “初次见面,我是水神芙卡洛斯的眷属,也可以视为你的同族。”   ——纯水精灵! 第四十二幕 处处怪异的孤儿院(二合一)   水仙十字院   西索尔坐在木板床上,反复翻阅着副院长留下的日记。   “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在各个房间找寻无果的卡米尔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却发现西索尔依然保持她们离开时的动作,不禁问道。   “有点在意而已。”   西索尔捏捏眉心,将笔记本放回桌上。   “我开始怀疑,这真的是一本日记吗?”   “什么意思?”   “它内容并不流畅。”   他随手翻开一页,读出上面的字迹。   “今天天气很好...孩子们有些怕打雷,我搞不明白,雷声不应该像战鼓一样令人振奋吗?”   又翻一页。   “孩子们喜欢甜的,如果加二十倍的糖进去,他们说不定会更爱吃一些...看来火候还是过猛了,虽说孩子们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但作为副院长,还是想给他们吃到更好的食物。”   再翻一页。   “要购置些新床单,被送来这里的孩子们越来越多,床位也有些不够用了...看得出来,枫丹的犯罪率在厄歌莉娅大人的统治下正不断降低。”   卡米尔皱着眉。   “这有什么?”   “矛盾。”   西索尔翻到日记中间页,再翻到第一和最后一页,交给卡米尔让她自己对比。   “日期靠近起始与结尾处的日记逻辑清晰,条理充沛,符合前海军司令的写作习惯。”   “但在中间日期,这些日常琐事的部分却经常牛头不对马嘴。”   但卡米尔却无法看出这些语句有任何的问题,都快把笔记本盯出洞来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只能让西索尔再解释一下。   西索尔接过笔记本,翻回他刚刚读出的那几页,指着文字一句句道。   “孩子们不喜欢打雷天,但开头贝瑟却提及天气很好。按照常理推测,人们普遍都不会认为下雨天会是个好天气。”   “这些奇思妙想的料理思维,很明显是料理新手想当然的想法。但后文却又说孩子们很喜欢她做的食物...二十倍的糖,就算不说难吃也不该是‘赞不绝口’。”   “水仙十字院收容的对象之一,便是犯罪者的子嗣。床位紧张,和犯罪率下降并不构成因果关系。”   “...好吧,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奇怪。”   卡米尔摊了摊手,“但这能证明什么?”   “不知道。”   西索尔遗憾的摇摇头,将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放回原位,“或者只是因为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愿动,想休息会儿的借口。”   “哈?!”   卡米尔剜了他一眼,“怎么,被杰西卡传染了?”   “呵呵,我也才发现杰西卡这种工作态度很适合我们这些‘老年人’,不是吗?”   卡米尔可不愿承认自己是“老年人”,连连反驳道,“要老您自己老去吧,我身子骨还硬着,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请。”   西索尔注视女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双唇微抿。   根据他的观察,这所孤儿院处处充斥着古怪。   在院长室里有一张大合影。   看上去是在厄里那斯之役发生前,整座孤儿院的孩子们与副院长、院长一同拍下的照片。   大多数孩子们神情懵懂,副院长却笑容依旧。   院长和副院长身旁聚集着许多孩子。   根据儿童心理学中的内容,孩子们下意识的举动能表现出他们对某人或某物的依赖。   很显然,这所孤儿院的全部孩子都爱戴着将他们当作亲生子女关爱的院长与副院长。   每一个人的笑容、神态甚至衣服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不过在那个时期,枫丹的留影技术并没有那么发达,绝不可能拍下如此清晰的照片。   而且...   不知不觉间,西索尔从副院长室走出,重回到院长室门口。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大合照。   再次感到异样的西索尔紧蹙双眉,无论重复多少次开关门的动作,第一眼注视到的,永远是那张合照。   即使在潜意识里暗示自己不去看,但在房门打开的那刻,目光依旧会被吸引。   就像是黑白的旧影片中唯一出现的色彩,总会不自觉将人们的注意吸走。   包括副院长室也是。   那张桌子就宛如院长室的合照,吸引大家的注意。   西索尔沉思着,轻轻闭上门,转身走到孩子们常活动的场所。   餐厅、宿舍、后院...   没有一处会像院长室与副院长室那样,出现任何异样。   他弯下腰,望着木桌下被顽皮的孩子们刻下的字迹。   手指触摸,凹凸不平的粗粝感也不似作假。   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吗?   ————   “莱雅和塞西尔经常在这里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偶尔也会拉着我加入。虽然我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们会笑的如此开心,但看见她们的笑容,我也会感觉很开心。”   水仙十字院内,被莉利丝强行拉进来的莫洛斯望着一处被树丛环绕的花园,听着它对过去的怀念。   “那时候亨利总会去捣乱,莱雅被气的不行,我开口也制止不了他们打闹,只有贝瑟叉着腰站在那里时,他们才会乖乖的低下脑袋,等待惩罚。”   莉利丝飘到后花园的空地,模仿记忆中贝瑟的模样,用它那温和清澈的声音,毫无气势道。   “亨利,今天的餐后小茶点取消。莱雅,罚你和亨利一起把踩倒的花花草草收拾干净,然后去跟院长妈妈道歉。”   “大概就是这样的惩罚。”   莉利丝飘回莫洛斯身旁。   即使没有五官,却依旧能感到它此刻的愉悦。   “那里有根柱子,伊曼纽尔不知道从哪拾了根又粗又长的木棍。为了演好【骑士】这个角色,他总会在那里挥舞宝剑,离这位小骑士训练最近的柱子总会被波及,长久下来柱子上就多了一处黑漆漆的地方,即使贝瑟怎么刷都刷不干净,可把她气坏了。”   莫洛斯被莉利丝牵着手,快步走到“骑士的练习场”,定睛望去。   果然如它所说,米黄的柱子上有一处黑黑的污渍,还有些刮掉的油漆。   没等莫洛斯再多看几眼,莉利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飘到一朵盛开的红花旁,弯下腰将它摘下。   “每当到了母亲节,克罗艾总会摘下各种各样的花送给我和贝瑟,我很喜欢,很想把这份礼物永远保存下来。”   “贝瑟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却在那天晚上看见半夜她坐在办公桌前,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被精心放在瓶中的花朵。”   ......   小小的一处花园,如果只用双脚走,大概三分钟就能逛完一圈。   但此刻在莉莉艾的口中,这片地方却承载着无数的回忆,每一处位置似乎都有她最爱的孩子们留下的礼物。   它如数家珍地与莫洛斯分享,语气中满是欢欣。   “你的记忆力真好。”   莫洛斯不由得感叹道,“这么久过去了,居然还记得克莱艾送的十三朵花分别长什么样。”   “是克罗艾,亲爱的莫洛斯。”   莉莉艾纠正道,“她是个很贴心的孩子,总是会在每个周五帮我和贝瑟一起打扫家里的卫生,替我们省下不少麻烦。”   “抱歉...”   莫洛斯将手从角落架子上带有豁口的木剑上挪开,无奈笑道,“不过你刚刚一口气说了四五十个名字,我确实有些记不住。”   “其实我也有很多记不起来的地方。”   莉利丝很快就原谅了莫洛斯,再次牵起他的手。   “比如贝瑟总是会在桌子前写日记,她并不介意给我看。我看了之后发现,原来我们每天做的事情都很像,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昨天发生的,还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所以...莉利丝。”   被莉利丝强行拽来这里的莫洛斯只想赶快离开这位【真·水神眷属】的身旁。   于是他再次将早已说过无数次的问题抛出。   “淡紫的竖瞳、黑紫的污秽、旧日的音律还有高塔与生命的起源...”   但,就和先前一样,莉利丝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亲爱的莫洛斯,我想带你去看看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   “贝瑟使用的烤箱有一定年头了,时常会发出令孩子们害怕到尖叫的‘咚咚’声。每到这时贝瑟总会适当从厨房跳出去,扮演【邪恶的巨龙】发出一声声咆哮。”   “只不过孩子们似乎并不害怕她,反而在她出来后纷纷把对烤箱的害怕忘记了,咯咯笑起来。”   孩子们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许久没有见过那张张稚嫩脸庞的它再一次看见熟悉的面孔,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无忧无虑与孩子们共处的时光。   再加上令它十分亲近的水之本源,莉利丝并不想去深究这其中的原因,只想将这么久以来无从释放的关心重新投入到“孩子”身上。   因此,在后花园的回廊处出现陌生的四道气息后,作为母亲下意识的反应,它立刻将莫洛斯挡在身后。   “你们不是这里的孩子。”   “无意叨扰,莉利丝院长。”   西索尔瞧见生灵背后的隐约露出的蓝白双色披风,松了口气。   “不过事关枫丹的未来,我们想问您一些问题。”   “问题?”   莉利丝摇摇头,“你们去问贝瑟吧,孩子们的问题总难不住她,她什么都知道。”   听见莉利丝略有混乱的回复,西索尔几人对视一眼,确认了资料的内容。   莉利丝的智力属于中下。   因此,卡米尔也就不和它搞什么弯弯绕绕的,直接坦荡道。   “莉利丝院长,您是否知道淡紫的竖瞳、黑紫的污秽、旧日的音律...”   话语未落,莉利丝却又再次打断道。   “亲爱的莫洛斯,他们左边的那个房间,就是泰奥和加宾玩捉迷藏时经常躲着的地方,里面的柜子大大的,即使泰奥是个大小伙,也能躲得进去。”   索亚朝左边望去,是她搜索过的房间。   “里面确实有个大柜子,但是...”   “不过这么躲久了,有天柜子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我和贝瑟担心极了,急匆匆跑过去时才知道,原来是柜子破了个洞。泰奥的屁股卡在洞里,怎么也拔不出来,贝瑟和加宾笑了很久。”   索亚闭住嘴,在弗兰克投来询问的目光后点点头。   柜子右侧边角确实有个大洞,边缘不完整,是意外导致的损伤。   见莉利丝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卡米尔困惑地挑起眉,刚想再次开口时却被西索尔拉住。   她侧眸望去,男人朝她摇摇头。   同时指向被莉利丝护在身后,仅露出半张脸的莫洛斯。   “莫洛斯大人或许已经问出了什么。”   从莉利丝对莫洛斯的与众不同的称呼中,西索尔推测道。   “不要和莉利丝院长起冲突,顺着它的意思行动吧。”   ————   但事情的发展却和西索尔预想的完全不同。   莉利丝并没有在意他们四人的跟随,甚至将他们视作空气,一句话都不愿对他们说。   每当他们想靠近莫洛斯问些什么时,它又会将莫洛斯挡在身后,拒绝他们的接近。   没有办法,西索尔几人只能跟在莉利丝与莫洛斯的身后,再次回到他们早已探索过许久的水仙十字院内。   当路过副院长室的门口时,莉利丝并没有进去的意图,只是站在门外开口道。   “孩子们在之前总是把晾衣服的杆子或者在外捡回的树枝当做【水仙十字圣剑】玩耍,直到贝瑟从外面带回几个木剑后才阻止了他们。”   “不过孩子们并不满足,他们一边嚷嚷着‘勇者和骑士都有了武器,巫师怎么能没有呢?’,一边苦苦哀求贝瑟把帽子的羽毛取下来,当做巫师的法器。”   “但贝瑟说这个羽毛对她很重要,即使孩子们怎么在地上打滚撒娇,她都不松口。”   莉利丝从院长室与副院长室的门前掠过,继续说着。   “雷内、雅各布、阿兰还有玛丽安,他们四个闹得最凶,即使阿兰提出拿他宝贵的怀表作为交换,贝瑟却依旧不松口,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教训了他一顿。”   “‘既然是宝贵的东西,那就不该换取任何东西。除非是非常非常值得珍惜的朋友或者恋...算了,和你们说这个太早了...还有雷内,我的后脑勺也是有眼睛的,别想绕后偷袭哦!’” 第四十三幕 谎言   听着莉利丝饱含爱意的倾述,莫洛斯转头看向它平坦的面部。   如果它也是人类的话,此刻脸上一定挂着幸福的微笑吧?   他试着不完全记了一些莉利丝口中说出的名字,仅仅不到二十分钟,就已多达上百人。   在这上百人中,小到粗心的孩子把裤子扯破,大到顽皮的孩子摔成重伤。   莉利丝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模仿出他们当时的语气。   这不禁让莫洛斯有些好奇,于是当它又一次在橱柜前开口时,莫洛斯问道。   “你...这么爱这些孩子,为什么不去枫丹庭找他们?”   “这些橱柜是——”   莉利丝的话卡在喉中,如同破旧的老收音机无法接受频率卡顿了许久,才微垂脑袋,缓缓开口。   “我找不到他们,亲爱的莫洛斯。”   “肯定可以的!”   莫洛斯此时已将莉利丝的【上一任水神眷属】的身份抛之脑后。   他看向莉利丝的方向,看见的不是权势滔天的水神眷属,仅仅是被困在旧日回忆中,苦苦寻觅孩子们的母亲。   “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找!医生、警察、科学家、老师...”   “长大后的他们肯定在枫丹庭从事着各种各样的职业,就像克莱艾曾和你说过的,冒险家的梦想!她肯定在努力实现——”   “是克罗艾,亲爱的莫洛斯。”   莉利丝摇摇头,语气温柔地拒绝道。   “我曾经...找过。”   “但...却一无所获。”   “孩子们恨我,厌恶我,他们在躲着我。”   “所以我只能回到家中,把这里打扫干净,就像他们离开前的模样。哪天他们回来后,看见家里依旧宽敞明亮,也许就会愿意住下,像以前那样。”   “他们并不恨您,莉利丝院长。”   听到这里,西索尔忍不住打断道,“孩子们依恋您,爱戴您,将您视为亲生的母亲——”   母亲...   是啊,那个人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正因为自己身为孩子们的【母亲】,却没有......,所以孩子们才会怨恨它,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惩罚它。   但表现在几人面前的却是,莉利丝依旧没理会开口的西索尔,仅对莫洛斯说道。   “对不起,亲爱的莫洛斯。这个时间我该去准备些食材了,如果有孩子回来却吃不上食物,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说罢,它便头也不回的飘走。   但在莫洛斯的眼中,却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莉利丝...”   “莫洛斯大人,您问出什么了吗?”   好不容易等到莉利丝离开,早就沉不住气的卡米尔立刻冲了上去,询问起与预言相关的事。   “它对我们的态度有些怪,感觉像是故意无视我们的存在。”   被卡米尔的声音唤回的莫洛斯怔了一瞬,轻咳几声后在四人眼皮底下端起了架子。   “很遗憾,它对预言的态度和对你们并无区别,总是故意打断我的询问。”   西索尔眼底带笑,放纵独属于神明眷属的小小癖好。   “没关系,亲爱的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耳根在男人话音落下的那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红晕,几乎贴着尾音喊道。   “你、你这是什么称呼?!”   “不行吗?”西索尔故作遗憾道,“看您对莉利丝院长的态度,还以为您会比较喜欢这个称呼。”   “我强调很多遍了,是它一直不改!”   莫洛斯实在不想听见这个称呼从西索尔四人口中说出,赶忙制止道。   “总之,还是按之前的来!”   “好的,莫洛斯大人。”   西索尔见好就收。   在确认莉利丝已经离开后,他推开身侧的房门,同时抬眸看向莫洛斯。   “莫洛斯大人,在您之前我们已经探索过这所孤儿院,其中有两处地方一直很让我们在意,想让您帮忙看看,说不定能分析出什么。”   ————   西索尔再次重述了一遍关于日记与合照的异常后,退到莫洛斯身后,注视他向那张大合照伸出手。   指尖轻触着相片,但触感却不如枫丹庭常用相片的那种光滑与细腻感。   反而柔然温润,就像一滩泉水,承载着这所孤儿院过往一切的美好记忆。   “莉利丝它说,孩子们是因为嫌弃它的外貌才不愿回来的。”   他的视线挪动到在莉利丝宽大怀抱中满脸笑容的数十个孩子,以及身旁投去羡慕的数个孩子,喃喃道。   “不...它应该知道,孩子们并不讨厌它的与众不同的外貌。”   “嫌弃外貌?”   索亚像是听见了什么无稽之谈一样,连连摆手笑道,“在孩子们的眼中,只有‘爱他们的人’和‘不爱他们的人’之间的区分。在合照中位居中央的莉利丝院长,无疑是‘爱他们的人’中最爱的那个。”   “它在说谎吗?”   “不会吧?”   弗兰克回忆起西索尔说过的话,复述道,“莉利丝的智力不高,连因果关系都联系不起来,怎么会说谎?”   “也许是。”   但随后,西索尔却开口反驳了弗兰克的话。   “孩子在大人的眼中往往与【天真】【可爱】【无邪】等美好的词汇挂钩。但身为大人却时常会忘记在我们小的时候,可能只是为了多吃一块饼干,便能对父母撒许多谎满足自己的需求。”   “我并没有否认孩子是纯真的本身,但孩子所持有的天真反而使他们无法正确理解是非与对错,往往不择手段满足自己的欲望。”   “而教育,就是为了约束这种欲望,在孩童的心中建立起【规则】的概念。”   “难道你认为...”   “是的。”西索尔朝卡米尔点点头,继续说道,“陪伴成百上千的孩子长大,无论如何莉利丝院长多少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孩子的谎言所蒙骗。”   “即使有历代人类副院长及时的教导,但莉利丝院长或许也会在朝夕相处间学到关于【谎言】的知识。”   “长久以来,即使是初生的孩童也能学会谎言,又何谈已不知活了多久的莉利丝院长呢?”   “所以,它避而不谈的事情是...”   莫洛斯收回手,转身看向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少的生灵。   蓝白相间的发丝凌乱落在额前,少年顶着与莉利丝记忆中的孩子极为相似的面孔,却从微微张开的薄唇中说出令它痛彻心扉,宛如一柄尖刀般刺入胸口的话。   “也在恐惧或许随时会被戳穿的谎言,对吗?”   莫洛斯望向沉默不语的生灵,眼中流露出的是完全的感同身受。   “亲爱的...莉利丝。” 第四十四幕 魔物入侵!水仙十字院危机!   “...它跑了!”   转眼,莉利丝消失在门口。   在其余四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莫洛斯却一个健步冲出,似乎预知到莉利丝逃避的举动,夺门而出。   “莫洛斯大人——”   卡米尔脚步刚迈出一步,落脚时接触的却不是结实的地面。   她神情一变向下看去。   坚硬的地板此刻却如海浪一般起伏,却又像沼泽缠住双脚,无法迈进一步!   “师父,是魔物!”   索亚的叫喊使这位逐影猎人霎时进入警戒状态,弯腰从长靴边缘取出两把小刀,紧握在掌心。   幽冷的气息从一道狰狞的创口中源源不断渗出,就像空间被一把长刀撕裂!   起初,仅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裂缝边缘缭绕,宛如裂缝中生物的触须,试探外界的温度。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嘶吼从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两点血红色的光芒乍现,犹如地狱中燃烧的鬼火,在幽暗中缓缓上升。   庞大而扭曲的轮廓开始显现。   它的头颅似狼非狼,布满尖锐的角质凸起,血盆大口里是参差不齐的獠牙,闪烁令人胆寒的寒光。   西索尔追逐少年的背影时却被突然出现的裂缝拦截!   在他的面前,粗壮的四肢从裂缝中爬出,爪子如巨大的钩锁,深深嵌入地面!   被逼无奈的他撤回如临大敌的卡米尔身旁,询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来自深渊的魔物...”   数只魔物从四面八方的裂缝中钻出后,脚下属于孤儿院光洁的瓷砖也消失无踪,转为如斗兽场样的场地。   卡米尔捏住刀柄的手满是冷汗,即使是她也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这么多的深渊魔物。   更何况...   “小心!”   索亚瞳孔一缩,将身旁警戒的男人一把推开。   自己也借着反作用力就地一滚,从腰间取出小刀。   一道裂缝中,宽大的兽爪缩回,似为没有品尝到鲜血而遗憾。   “他们能瞬移!”卡米尔与索亚的声音叠在一起。   “这里怎么会有深渊魔物?!”   弗兰克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取出警棍狠狠敲向身侧伸来的巨爪。   “当”的一声,如同撞上金属的触感令他脸色剧变,相触面甚至溅起几点火星!   弗兰克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沿着手臂汹涌袭来,虎口处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瞪圆,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不知道!”   卡米尔后跳躲过兽爪,来不及喘息又持刀刺入魔物大开的口中。   “向我靠拢!准备迎敌!”   ————   另一边,追着莉利丝跑去的莫洛斯最终在孩子们常玩耍的小花园里找到了它。   此刻的它却如做错事的孩子,躲在花丛的中心,缩成小小的一团。   “莉利丝...”   “亲、亲爱的莫洛斯,你是不是想离开了?”   清亮的音色染上粘稠的哭腔,它近乎是哀求道。   “离开吧,和他们一起离开吧...我要在这等孩子们,水仙十字院不能失去我,也不能失去孩子——”   莫洛斯看不见莉利丝神情的变化,但此时的莉利丝的声音却让他想起了某一时间的某人。   是他自己。   莫洛斯抿住双唇,并没有再靠近一步。   而是隔着盛开的十三朵各色各样的花,与它遥遥相望。   他理解莉利丝的崩溃与绝望,因为他也曾有过。   “莉利丝...这是你的选择吗?”   “......”   “好吧,既然如此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   莉利丝摇头,身形颤抖,“预言...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回答你们,是因为我害怕...”   “我、我不想和你们接触,但、但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孩子,我以为他原谅我了,愿意回来了,但是...结果...我做不到无视你的存在...什么也做不到...”   莉利丝颠三倒四的回答并未阻碍莫洛斯理解它的意思。   或许正因为这些,他才愈发与同样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沉睡,恐惧一切变量的母亲有了共鸣。   “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莉利丝浑身一僵,缓缓抬起脑袋。   “不是预言...?”   莫洛斯摇摇头,轻声说道。   “我想知道你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你到底为什么认为...孩子们在怨恨你,为什么认为他们会怨恨自己的母亲?”   少年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将它扯回了厄里那斯之役的那段时光。   彼时,接到撤退指令的莉利丝望着不断上涨海水,满是迷茫。   它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们会尖叫着从家里逃走,贝瑟又为什么神情严肃,将孩子一个个交到不认识的人的手中。   周边熟知的一切在短短一小时内消失无踪,只剩下它与贝瑟孤零零地站在水仙十字院的大厅内,相视无言。   好奇怪,它从来没有觉得家里居然这么大,大到能放下十几个它。   但为什么却又那么小,小到只能塞下几百个孩子的笑颜。   直到最后,就连陪伴它许久的贝瑟也回到副院长室,取出许久未穿的海军战服,走向在海中澎湃呐喊的舰船。   在临行前,贝瑟抱住了它,说道。   “等我们回来,院长妈妈。”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贝瑟摇摇头,一向刚强的她眼中居然闪烁出连自己都有些认不得的泪花。   “但,只要你还在这里,水仙十字院的大家就永远不会走散。”   “等到战争结束后,我们一定会重新相聚于此。然后就像你希望的那样,从枫丹庭的记者手中要过相机,拍下我们和孩子们的合影,永远挂在墙上,不止留在你的记忆中。”   “只要留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莉利丝被贝瑟描绘的未来深深吸引,忍不住问道,“你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照顾好自己,院长妈妈。”   女人的温软的唇轻触纯水精灵的面部,留下一吻。   转身的那刹,脸上的温存消失无踪。   从此刻开始,她不再是【水仙十字院副院长】,而是【海军司令——贝瑟·埃尔顿】。   她的温柔永远只会留在这里,留给敌人的只有冷酷与决然。   “再会了,莉利丝院长。”   ————   没过多久,厄里那斯之役的局势对枫丹愈发不利,就连纯水精灵们都收到了【芙卡洛斯】的请求,前去战场支援枫丹人。   莉利丝本是不愿去的,它要留在这里等孩子们回家。   但,同族的一句话却让它无比意动。   “这场波及整片枫丹的战争...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也会上战场吧?真是造孽!”   莉利丝不理解【战争】的含义,也不明白死亡的【悲哀】。   它太想念孩子们了,以至于只是听见有孩子们的踪迹,就迫不及待启程,只希望看见记忆中的一张张笑脸。   ...结果如它所愿,在满是炮火与硝烟的战场上,它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却不敢辨认。   在记忆中,孩子们总是无忧无虑的欢笑,追逐打闹,偶尔还会任性的耍小脾气。   但...从没像现在这样,靠着墙壁,仰着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看不见希望的绝望。   只不过在它从那群战士的面前掠过时,它关注的几张面孔肉眼可见变得欢欣,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又蹦又跳,用手掌捂出喇叭,大喊它的名字。   我也很想你们!   莉利丝如此回复道。   但它却不能在这停留,因为更前线的战士们需要纯水精灵的帮助。   所以它只能忍痛与孩子们告别,承诺等到打败“恶龙”后,一定会来接他们回家。   孩子们的眼底燃起星火,重重点头道。   “妈妈,我们一定要回家!”   ————   战争结束了。   当莉利丝赶回路途中所停留的,孩子们承诺过的地方后,却什么也没有。   遍地都是一片尘埃,被鲜血浸湿的土地并不纯净,纯水精灵在这行走的每一寸距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莉利丝忍耐了很久,但孩子们却全都食言了,没有一个留在这里等它。   真是坏孩子!等回家后一定要让贝瑟好好惩罚他们!   唔...不如就少一顿小甜点吧?   不行不行,孩子们很喜欢吃贝瑟的糕点,这个惩罚太严厉了!   还是罚他们把平时不爱吃的蔬菜全部吃下去!   下定决心的莉利丝听见在血海中回荡的哀嚎。   他们说,很多人都回枫丹庭了。   孩子们...也许就在那里吧?   它要带孩子们回家。 第四十五幕 逃避的真相   莉利丝幻形为人类女子的模样,来到了枫丹庭。   它略带恐慌打量周边的一切。   哀嚎的病人、痛哭的孩童、悲伤的妇人...   这与它记忆中的枫丹庭大相径庭!   有那一瞬间它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孩子们...真的会在这里吗?   神情麻木的士兵们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宛如行尸走肉般疲惫的行走。   聚在城门的妇人们满目期盼与恐惧。既期盼下一个回来的会是自己的孩子,又恐惧回来的是自己的孩子。   被鲜血染红的军装在几经转折后回到了女子的面前。   她双手颤抖地从士兵手中接过粗糙的布料,领口内娟秀的字迹是她的祝福。   眼底的泪水从面颊滑落,双唇克制不住的颤动。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周边的所有妇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   莉利丝从她后方路过,听着人们的交谈。   “她的孩子...英雄...胜利了...”   “回家就好...可怜人...”   孩子...回家了?   莉利丝困惑地看向伤心欲绝的女人,暗暗推测道。   看来她也是一位母亲呢,和自己一样。   没等莉利丝再多羡慕几分她找到了孩子,不远处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过往的行人纷纷避让,从神情中流露出的,是怨恨与恐惧并存的复杂情绪。   它好奇的踮起脚向骚动源望去,只见被许多身强力壮的男子围绕在中心,容貌华美身姿卓越的女子玉指轻轻扬了扬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宽檐礼帽,目不斜视在男子们的保护下行走。   在女子的身后,面容俊秀的少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口中还不停嘟囔着“累”“无聊”“浪费时间”等字词。   “...该死的...贵族!”   “又是...做什么?”   沉浸在痛苦中的母亲并未注意到蓦然安静下的街道。   当一片阴影照在她头上时,风姿绰约的女子已站在她的身旁。   密而长的睫毛下露出的是显而易见的嫌弃,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晦气的东西一样摆摆手。   “劳驾,挡路了。”   听见此言后,身旁的男子立刻抬脚将母亲踹飞到不碍事的角落,躬身向女子做出“请”的手势。   军装不舍地从母亲的怀里掉落,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无尽的悲怆无声地铺在尘埃之上。   一只有碎钻点缀的鞋跟毫不怜惜从上碾过,捂着腹部咳嗽的母亲发出一声哀啼。   “不——!!”   尖锐刺耳的声响让女子忍不住皱了眉,目光缓缓挪到脚下。   瞧见被血染红的肩章,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掩唇轻笑。   在母亲憎恨的目光下,慢步到她面前。   “真是悲哀呢...”   “身为母亲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还真是失职。”   “...他是枫丹的英雄,而...你算什么东西?”   女子面色剧变,却拦住举起拳头的男子们,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英雄?不过是为了平息你们这群贱民的愤怒,从而追封没什么用的称呼罢了。”   她轻轻拉住身后少年的手腕,扬起头,眼底的笑意愈甚,语气冰冷道。   “真是可怜了这些孩子们...摊上这么群没用的母亲。”   “给不了出生的安定,给不了无忧的童年。到了最后,连他们的命,你们都无法决定。”   “也难怪这群孩子们到死都不愿见你们一面,居然推着他们去战场上...坦白吧,他恨死你了,恨不得当初生下他的不是你...”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你们根本不配当他们的母亲。”   躲在人群中的莉利丝双目震颤,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他、他们恨我...?”   “不愿等我的原因...是怨恨我的无能...”   “原来...原来不是孩子们食言了啊...他们还是好孩子...只是我不是好妈妈...”   ————   “不行!这些深渊魔物和我之前遇见的不太一样!”   索亚气喘吁吁地挑开魔物的突袭,大喊道。   “普通的刀剑根本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就连【术法】也没有用!”   即将力竭的弗兰克转头看向垂眸沉思的西索尔,扯着嗓子喊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   西索尔缓缓抬起头,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在想,这里到底是哪里?”   “水仙十字院!”卡米尔气急道,“你看书看傻了?”   “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晚报吗?”   那时的西索尔还只是刚入复律庭的新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买了份当天的报纸。   头条似乎写的是...   《惊!带你深入水下,找到过去的回音!》   “那份报纸上...其中的一份贴图,似乎就有水仙十字院。”   “说这些做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报纸的照片里,只有一片废墟,根本没有什么孤儿院。”   卡米尔闻言一怔,险些被魔物刺穿胸膛!   “我们出发前看的资料里也有一张照片,那时的莉利丝不就在水仙十字院的大门下四处徘徊吗?不然你怎么知道它在这里?”   “所以我在怀疑。”   西索尔从外衫口袋中掏出笔记本,卡米尔余光瞥见,惊讶道。   “你不是把它放回抽屉里了吗?”   “然后我又拿出来了。”   西索尔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符却如蚯蚓般在纸上扭动!   “...这不是水仙十字院,是幻境。”   看到这里,西索尔总算明白了过来。   “还记得在我们踏入水仙十字院不久后,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吗?”   “虽然很短,但已经在水仙十字院活动了一段时间的我们,不管怎样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无法呼吸。”   “除非...我们从未离开过水下,进入孤儿院的一切都是幻觉!那时的我们依旧在水里,所以才会因氧气罐的氧气耗尽从而出现短暂的窒息!”   “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没死?!”   卡米尔惊奇的发现,自从西索尔将笔记本取出后,身旁的魔物似乎都在畏惧着它,甚至不敢往男人身旁移动!   她赶忙喊住快要撑不住的索亚与弗兰克,四人挤在一起,围成小小的警戒圈。   结果如卡米尔的发现那样,周边的魔物似乎在忌惮着什么,绕着他们转圈,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也许是莉利丝。”   西索尔见此也再次敲定这一大胆的假设,继续推测道。   “为什么日记本上会有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错误?那是因为莉利丝根本没办法将每天发生相似的所有内容记得一清二楚,所以透过它记忆折射出的日记内容才会时常混乱!”   “院长室和副院长室之所以一片空旷,其他地方却处处充斥生活留下的痕迹的原因是——”   “孩子们不会经常在院长室和副院长室的区域活动!所以莉利丝也会刻意地忽视这些并不重要的部分!”   “而日记本,是从莉利丝对贝瑟的怀念中塑造出来的!”   “至于怎么出去——”   西索尔犹豫了几分,在卡米尔的催促下一狠心,腰侧的神之眼微微发亮。   “摧毁掉莉利丝在意的一切!强制把它从梦中唤醒!” 第四十六幕 醒来吧,莉利丝   充盈的水元素力被西索尔调动,卡米尔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一本通体蓝色的法典悬浮于男人手心。   紧接着,如水流般从指尖溜走,在深渊魔物的脚下缓缓浮现!   法典似乎有了生命,由最初小巧的模样不断变大,直到将男人与深渊魔物们一同笼罩在幽蓝的光辉之中!   “你要毁了这里吗?”   卡米尔尖叫道,“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吧!”   “抱歉,我比较喜欢速战速决。”   在光影的折射下,西索尔的面孔被染成一片幽蓝,缓缓启唇。   “法立于上,教宏于下;有犯而必施,唯行而不返——”   法典表面翻起炼器,一条条金色的字符仿若灵动的游鱼,破开水面径直朝躁动不安的魔物飞去!   像是拥有魔力的锁链,紧紧缠绕在魔物的四肢与身躯之上,扣在地面,动弹不得!   它们只能在法典公正的光辉下,发出阵阵愤怒的低吼。   “...此为律法。”   西索尔收好日记本,向前迈出几步。   脚步顿了一刻,回头望向呆滞的三人笑道。   “怎么,不舍得它们吗?”   “不、不,你、我,这个...什么鬼啊!”   卡米尔伸出食指颤抖地指向被轻而易举压制的深渊魔物,语无伦次道。   “你、你是文职还是我是文职?!”   “多亏了三位拖延时间。”   西索尔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它们犯下的【罪】越重,我才能找到更为严厉的判罚。”   “西索尔叔叔,我们现在是要去...”   “找到那张合照。”   他看了一圈已不再是水仙十字院的场景,叹了口气道。   “即使是战斗,却也不愿让孤儿院的地板粘上一丝灰尘吗?”   “找到之后,我们真的要毁掉...吗?”   “再等等吧。”   西索尔收回视线,向着模糊不清的边界迈出脚步。   “倘若莫洛斯大人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那么就只能由我们亲手敲碎它的美梦了。”   ————   “我在整片枫丹的土地上都没有找到孩子们的踪影。她说的对...只有他们刻意躲着我,我才会找不到他们。”   “我不知道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家里,像贝瑟说的那样,等他们回来。”   莉利丝尾音颤抖,泪水静静流淌。   “可在回到记忆中的地方时...我找不到家了。”   “我记性不好,怀疑记错了地方。”   “可我游历了整片枫丹的海域,在无垠的大地上行走,但还是找不到记忆中的家。”   直到精疲力尽的莉利丝回到出发的起点时,在一处遗址边缘,发现了一块黢黑的印记。   往日的回忆如流水般涌来,它不可置信地摸着这根米黄的柱子,熟悉的手感告诉它,这里就是家。   “孩子们找不到家会哭的,我不能让他们难过。”   体内深渊的力量翻涌,这是它在战争中粘上的污染。   凭借纯水精灵的自我净化能力,这点污秽不足为惧。   但与同族说的不同,这片小小的污秽并没有侵蚀它的躯体,反而乖巧地窝在角落,不占用任何空间。   当它试着触碰这片污染时,眼前却闪过孩子们的悲哀的面容。   污秽说:妈妈,我好恨你,但我也想回家。   莉利丝泪流满面,利用纯水的力量赐予污秽庇护,防止自己的能力将它净化。   孩子们,不能没有家。   望着一片废墟的家,莉利丝闭上眼,缓缓陷入沉睡。   滔天的水幕就此升起。   几息过后,由一位母亲的爱意与愧疚糅合而成的【家】,就此出现在水域之中。   枫丹庭察觉到这片区域的异动,派出勘测员携带专业设施潜入水中。   她看见了一片水幕。   可当她举起留影机时,印在画片中的,却是站在门口的莉利丝,与光彩依旧的水仙十字院。   【从枫丹庭的记者手中要过留影机,拍下我们和孩子们的合影,永远挂在墙上】   孩子们没有回来,贝瑟也没有回来。   但莉利丝依旧守约地将这张【画片】挂在院长室的墙上,打算等孩子们回来给他们个惊喜。   这,便是故事的全貌。   ————   莉利丝居然坦诚地将真相托出,这出乎了莫洛斯的意料!   看着纯水精灵痛苦蜷缩成一团的模样,他心中却满是自责。   是我把它逼的太紧了。   换位思考,倘若此时面临指控的是自己,他是否能做出与莉利丝不同的决定?   莫洛斯不知道,也不敢去想那一画面。   他沉默了许久,直到莉利丝从十三朵花的守护中缓缓起身,才说道。   “莉利丝,克罗艾很爱你,孩子们真的很爱你。”   莫洛斯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着泛着微光的花蕊。   “这是海露花,水边萌发的它很难在土地里生长。”   “那朵是风车菊,是只在蒙德生长的花。”   “还有琉璃袋,这是在璃月山壁上盛开的花。”   ......   当莫洛斯说完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土地生长的十三份礼物后,莉利丝已经彻底呆住了。   它不知道孩子送它的这些花叫什么,只因为是孩子送的,所以它才特别珍惜。   “克罗艾或许知道,院长妈妈和副院长妈妈要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们,没有办法去看外面的广阔世界。”   “所以,她把世界带回了你们面前。”   莫洛斯抚过几朵在枫丹的版图上见过的花,“这六朵,是她还小的时候,因为不具备跋山涉水的能力,只能尽力找不一样的花带回给你们。”   “而这七朵,则是在她长大后,游历各国找到她最爱的一朵,采摘下来,送给她同样最爱的妈妈们。”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些...”莉利丝喃喃着。   不过它记得,克罗艾确实只在家里呆了六年,之后她便时常会外出,只有到了母亲节的那天,才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送给它和贝瑟被精心保护的两朵花。   “莉利丝,不要质疑孩子们对你的爱。”   十三朵花在土壤里移动,为它们先前严防死守的少年让出一条路。   一条直通母亲的路。   莫洛斯在花团的簇拥下站起身,一步步向莉利丝走去。   “孩子们没有怨恨你,更没有躲着你。”   “他们只是...死了。”   “【死了】...?”   莉利丝不理解这个词语的沉重,但胸口却闷闷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死了是什么?孩子们不愿回家的理由...是这个吗?”   “他们很想回家,莉利丝。”   莫洛斯站在纯水精灵的面前,透过它没有五官的面部,注视那双温柔的双眸。   随后紧紧抱住了颤抖的它。   “厄里那斯之役中,百分之二十的战士们死于魔物爪下,百分之八十死于...深渊力量的侵蚀。”   “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点时,绝望的孩子们看见了曾给过他们无限温暖的母亲,于是高兴地在地上又蹦又跳,仿佛内脏被侵蚀的痛苦都消失无踪。”   “只要在妈妈身边,伤口就永远不会痛。”   莉利丝恍然抬眼,面前的少年却变了容貌。   无数日思夜想的孩子笑盈盈地站在它的身边,就像十几年前那样,一窝蜂冲来。   不过还好它的手臂很长,能把孩子们全部抱在怀里。   “‘在战场上重新点燃生的意志的我们,再次拾起了早已举不动的武器,向侵害我们家园的怪物呐喊——’”   “‘来呀!再战啊!妈妈来接我了!我不会在这里倒下!’”   耳旁不同音色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莉利丝茫然地看向剑指魔物的孩子们。   孩子们呐喊着、鼓舞着、战斗着。   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倒在地上,彻底动不了一根手指。   望着再次放晴的高空,他们相视而笑。   他们做到了,让所有人都能回家。   被莉利丝紧紧抱在怀中的孩子抬起头,在面部落下一吻。   “妈妈——”/“莉利丝——”   “噩梦...该醒了。” 第四十七幕 回家吧,莉利丝   莉利丝满是痛苦的看向潜伏在自己体内,不知从何时开始肆意扩张的深渊侵蚀。   “是、是你让我见不到孩子们的——”   它恨不得从胸口掏出自己的心,狠狠摔在地上,从满地的碎片中找出侵蚀的污秽,将它驱逐。   如果它有心的话。   但此刻,污秽却一边向着它的本源力量前进,一边假惺惺说道。   妈妈,我好爱你啊——   此刻,被莉利丝忽视已久的痛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记忆中孩子们的笑脸也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余烬。   “亲爱的莉利丝...我们玩个游戏吧。”   莫洛斯用手拨开从莉利丝身上四溢而出的黑紫色火焰,任由它攀附在自己的身上灼烧,泛起深入灵魂的痛苦。   但...看着莉利丝那双满是自责与悲怆的“双眼”,他却觉得没有什么会比这更痛的了。   自诞生以来的十余年,他一直好奇自己到底算怎么样的存在。   童话书里性格迥异的人物,丰富饱满的故事,遗憾或美好的结局。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莫洛斯感同身受,甚至会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夜晚,为点燃火柴的小女孩终于再次见到亲爱的奶奶而落泪。   芙宁娜发现了他面颊上未抹去的泪痕,为这个满是遗憾的童话结局编织了善意的谎言。   望着经自己重新解读后,唇角再次漾出笑容的少年,她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感性与共情,是神明赐予人类的礼物呢。”   人类...   莫洛斯懵懂地抱住厚厚的童话书,轻声问道。   “我不是...从水中诞生的吗?”   “是,但又怎样呢?”   芙宁娜咬着汤匙,俏皮地闭上一只眼,伸出食指点向少年的心口。   “听见了吗?你的心在为故事的终幕送上属于观众的掌声。”   扑通、扑通、扑通——   “经过人类的思维创造出的故事,面向的观众自然也是人类。”   “莫洛斯,你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和我们一样。”   ————   所以——   他的视线中只有在火焰中痛不欲生的一位母亲。而作为枫丹神明的眷属,他有义务帮助每一位枫丹公民远离苦痛。   “...还记得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是什么吗?”   事关孩子们,莉利丝即使被深渊侵蚀到意识模糊,但也下意识回答道。   “勇者与恶龙...公主与骑士的...游戏。”   “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   莉利丝短暂失神,眼前闪过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孩子们总会争着当勇者、公主与骑士...他们总会邀请我扮演抓走公主的恶龙。”   “莉利丝,和我玩一次这个游戏吧。”   莫洛斯伸出手穿过蚀骨燃烧的侵蚀,握上摆放在架子上的木剑。   莉利丝缓缓抬起头,注视持剑站在它面前的少年。   “这次,就由你来扮演公主。”   莫洛斯模仿着卡米尔的动作,意气风发,无比坚决地高高举起木剑,向沸腾燃烧的污秽砍去!   令人诧异的是,满是豁口的木剑居然宛如真正的宝剑一般!   销铁如泥,轻而易举便将大块的侵蚀斩断,落在地上扭曲着躯体,却只能不甘的消亡。   莫洛斯喘着粗气,持剑的双手微微发麻,但心中却是畅快无比。   他,已经看透“水仙十字院”的本质是什么了。   “莉利丝,跟我逃出去吧。”   莫洛斯抬起头,牵向那只宽大的手,转身直起木剑侧挡在胸前。   “【水仙十字圣剑】永远不会败于恶龙的爪下。”   莉利丝睁大眼,抬起手想触碰挡在自己面前的孩子们,但却又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颤抖不已。   直到从前方主动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它。   所有的孩子们蓦然回首,握着永不屈服的【水仙十字圣剑】,邀请它道。   妈妈,跟我们离开吧。   ————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奇幻空间,与神出鬼没的魔物们百般纠缠的西索尔一行人总算是到达了挂有合照的院长室。   弗兰克看向合照中幸福笑着的人们,虽有不舍,却还是沉声道。   “我们到了。”   经过与深渊魔物长时间的追逐战后,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逐影猎人也难免生出退缩与恐惧,更不用谈从未与魔物正面对抗过的他。   索亚看向高高挂在墙上的一张张面孔,不自觉喃喃道。   “这里面...有厄里那斯之役的前辈吧?”   “有的。”   西索尔眸光微黯,按照资料上记载的内容复述道。   “参与这场战争的战士,平民与孤儿是军队的主力,小资产的阶级参军率不到百分之十,越往上越少,直到贵族——”   他唇角扯出嘲讽的笑容,声音冷冽。   “参军率,百分之百。”   “他们通过虚假的荣誉进一步提升爵位与财权。并在这之后,不顾英雄们用生命换回的和平,将他们的子嗣或亲属通过【优化】的项目,驱赶到下水道生活。”   索亚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卡米尔担忧地拍拍女人的肩,得到了勉强的微笑。   “莉利丝院长也是一位英雄...”   见众人沉默一片,卡米尔只好迈出步伐,无比沉重地走向这张相片。   “抱歉...不过您该从梦中清醒了。”   出鞘的小刀寒光乍现,顺着女人绷直的小臂肌肉刺向最中心那个被所有孩子围住的纯水精灵!   “停下!”   叮——!   率先反应的索亚立刻垫步向前,自下而上抬起小刀,在刀尖即将刺穿相纸之前,牢牢将其架住!   来不及收力的卡米尔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从墙壁中穿出的少年,与跟在他身后的纯水精灵。   “莫洛斯大人...”   西索尔与莫洛斯目光交错了几秒,随后他推了推眼镜,绷紧的双肩总算沉了下来。   通过少年的双眸,他已经知晓其有了破局的办法。   而且远比他们的办法好。   在四人期待的目光下,莫洛斯从身后掏出四把...木剑?   分别发给索亚、卡米尔与弗兰克,最后一把握在他的手中。   “...残暴的恶龙与邪恶的巫师发生了争执。巫师并不打算伤害公主,他此番作为只是为了从王国的通缉中逃离。”   “因此,望着愈发残忍的恶龙,巫师毅然决然地终止了与恶龙的合作,协助勇者们一同救出公主。”   西索尔四人:...这什么童话故事?   莫洛斯并未理会几人疑惑的目光,伸手从西索尔口袋中取出笔记本,翻到扉页。   深邃的墨绿色翎羽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羽杆纤细却又无比笔直,犹如坚韧的玉茎,支撑着如梦如幻的墨绿羽面。   嘭——!   院长室的房门被深渊魔物撞开!   它们嘴角挂着涎水,眼珠中满是嗜血的渴望。   深渊的力量逐渐强盛,束缚它们的规则渐渐松弛。   此刻,它们只想将面前的猎物撕碎!   “最终,勇者们与巫师联手,一同面对囚禁公主的恶龙。”   莫洛斯将“法器”递给呆在原地的西索尔,转身直面给予了“公主”数十年痛苦的罪恶之源。   “准备受死吧,盘踞于此的恶龙!”   ————   沉寂的水域中,沉在水底的四个晶莹剔透的泡泡表面泛起一片片涟漪。   在清脆“卟——”的一声后,泡泡在同一时间破裂,从中蹦出着急忙慌从口袋中取出氧气罐塞到嘴里的四人。   鼻子呛进水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们此刻只想赶紧上岸,最起码可以自由自在的咳嗽几下。   西索尔摆动着双臂向前游动,过了一会儿回眸望去。   遗迹遍地的水底并没有奇迹的发生,海水一视同仁的吞没了所有曾经存在的记忆。   水仙十字院,也只剩下断了半截的米黄柱子。   正当他为此惋惜时,却有一束光刺破水面,照向一片遗址中央。   干净清透,带着一丝水汽滋润的微哑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莉利丝,正如海露花很难在土里生长,孩子们也很难在水下生活。”   向着水面游去的其余三人身躯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蓝白相间的发丝在水流中肆意飘动,少年缓缓伸出手,指尖仿佛带着海的轻吟与风的私语,轻声诉说道。   “在枫丹庭,还有很多的孩子在等你接他们回家。”   “我们一起重建水仙十字院,从记者的手中要过留影机,拍下我们和孩子们的合影,永远挂在墙上,不止留在你的记忆中...也不止留在无人涉足的深海,被时间磨灭。”   “那些温暖的画面会成为永恒的见证,超越时空目睹爱的延续。”   “当阳光再次洒落在水仙十字院时,它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会重回花园。”   莉利丝在巨石后缓缓现身,迟疑却又满是向往朝少年移动。   “只要有你在,无论今后还会经历多少风雨,这片美好的家园也不会被破坏。为了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爱的怀抱中茁壮成长,水仙十字院需要你,莉利丝。”   纯水精灵回忆起厄歌莉娅曾派它担任水仙十字院院长时的画面。   似乎...哪里都一样,可哪里又不一样。   但,它依旧会做出和那时一样的决定。   当纯水精灵触及少年的指尖时,被巨石遮挡的后方,无数身形飘渺即将消散的孩子们纷纷露出笑颜,顺着洋流从母亲的身侧掠过,留下包含爱意的轻吻。   “亲爱的莉利丝,我们该回家了。” 第四十八幕 那维莱特   当莉利丝跟随几人回到枫丹庭时,顿时引起了一片骚动。   无他,在枫丹人的印象中,属于上一任水神厄歌莉娅的眷属早已在厄里那斯之役后纷纷离开了枫丹,去寻找能生存下去的净土。   但此刻却被告知,居然还有一位纯水精灵并未放弃枫丹的河流,依旧在枫丹的版图上生活!   人们的目光看向纯水精灵身旁含笑与其交谈的少年,激动溢于言表。   莫洛斯大人!   是他找回了枫丹最后一只纯水精灵吗?!   不愧是芙宁娜大人的眷属!   只可惜,没等莫洛斯把重建水仙十字院的事情落实完,芙宁娜就匆匆忙忙找来,二话不说拉上他就跑。   仓促之下,他只能将大致的想法告知西索尔,由这位十分可靠的复律官代其完成相关事宜。   正如卡米尔所说。   不管能不能完成,只要交给西索尔就能松一大口气!   十分可靠的西索尔被迫接下这一任务,无奈望着青春洋溢的二人跑远的背影。   “哎呀,我就说年轻的时候不能太卖力工作吧?”   杰西卡随手唤来复律庭招的新人,将跑腿打杂的活交出。   “你瞧瞧,现在是不是连休息都休息不了?”   “哦?”   西索尔带着笑意看向一个月前骨折、一周前心绞痛、三天前腹泻、昨天高血压请假的女人,儒雅开口道。   “可惜莫洛斯大人交代过以【重建水仙十字院】为先,其余的工作可以先交给【同事】代为处理。”   杰西卡脸色剧变,赶忙将翘到桌子上的腿拿下来,讪讪笑道。   “哎呀,打印机的纸好像不够了,我去添点——”   仓皇逃跑的女人却被一叠公文拦住去路。   顺着线条流畅的手臂向上望去,西索尔挂着的微笑却如“魔物”般可憎!   “杰西卡女士,有劳了。”   “西索尔!我恨你!!!”   ————   被强行拽来会客厅的莫洛斯与芙宁娜凑在一张沙发上,正襟危坐面对不知为何而来的男人。   他外形深沉优雅,一以贯之的服饰显得既静穆又高雅,胸前折成花边的白色领巾柔和了过于严肃的面孔。   白皙的脸庞与垂在眉前的白色长卷发,配上狭长的眼形显得英气勃勃,但重重叠加在一起却又不会显得他是一位极难相处的男士。   莫洛斯:......   男人:......   芙宁娜:呃...嗯......   相顾无言了许久,芙宁娜忍不住凑到莫洛斯的耳边,轻声道。   “你、你倒是说点话啊...拉你过来不是让当摆设的!”   说话,能说什么啊?!   身世、目的、原因一概不知,唯一能得到的资料,就是这位先生在芙宁娜口中是“奇怪的人”。   就在莫洛斯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些什么话题时,对面的男人却开口问候。   “不好意思,我以为我们是在相互观察,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男人的声音成熟稳重,从他口中说出的“道歉”反而让作为东道主的芙宁娜没了面子,连连摆手道。   “不、也不是啦,我就是想让你和莫洛斯见一面,顺便再聊聊【最高审判官】这件事...”   “原来如此。”   男人微微颔首,转眼看向少年。   “莫洛斯...”   他卡了一下,望向浑身上下充斥着水元素力的“人”不知如何称呼。   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继续说道。   “...先生,初次见面,叫我那维莱特就好。受芙卡洛斯,也就是你身旁芙宁娜女士的邀请,即将作为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在枫丹庭就职。”   “啊...你好。”   莫洛斯余光瞥向眼珠子转来转去的芙宁娜,再次启用了神奇的眼神交流术!   莫洛斯:你邀请的?   芙宁娜(微不可察但疯狂摇头):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最高审判官是什么东西!   莫洛斯:等等,这么说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向面露震惊的芙宁娜,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倍。   “还、还记得几年前来找过你的审判庭庭长吗?”   “呃...”   芙宁娜僵硬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那维莱特,但只能硬着头皮尴尬笑道。   “呵呵,莫洛斯我明白你的激动,但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视线从缤纷多彩的往事上暂且挪开,与那维莱特先生打个招呼呢?”   “不必在意,既然我们彼此不太熟悉,通过回忆往昔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没等莫洛斯沿着芙宁娜递来的台阶走下,谁能想到那维莱特居然先一步冲了过来,并一脚把她绞尽脑汁送出的台阶给踹飞了?!   “既然那维莱特先生都这么说了,那、那就这样吧。”   芙宁娜揉了揉衣角,满是窘态的神情落入那维莱特的眸中。   眼底的困惑被很好的掩盖,他从事先了解的人类礼仪中选出合适的举动,挺直的上身微微前倾,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   ...信中芙卡洛斯的言辞,似乎和面前的芙宁娜完全不同。   若不是枫丹如今被民众承认的唯一的水神就是眼前的少女,恐怕他真不敢相信拥有最古老的元素龙权能的水之僭位者,居然会表现的如此...难以倾注信任。   相比而言,在她身旁被其依赖的水元素生灵反倒表现的可靠一些。   当然,也仅有一点而已。   “你忘了吗?!”   莫洛斯翻找着回忆,将那时即将退休的女人在他们面前留下的话复述出来。   “‘...在离开审判庭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芙宁娜大人...’”   说罢,他便停下话语,定定注视着芙宁娜。   芙宁娜:虽然秒懂了,但是不想陪他表演怎么办?   但看着少年眼中的执拗,明白此刻一定要在外人面前丢脸的芙宁娜也就豁出去了,轻咳几声后连说话的音调拔都高不少。   “当然!为子民解决困惑是我身为正义之神的职责。无论是任何问题,从我芙卡洛斯口中,都会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说完这些,芙宁娜气势立刻又弱了下来,垂下脑袋不敢看男人的表情。   那维莱特:......   他收回前言,无论是水元素生灵,还是陪其表演的水之神,都不符合他心中僭位者应有的仪态。   “‘...感谢您的仁慈。请问您是否还记得,在二十年前左右,您曾寄过一纸令书到审判庭?’”   “‘上面写着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位【足以审判一切】的存在来到枫丹庭,让我们整理出枫丹历史至今所有的法典与庭审记录,交到其手中。’”   “‘我们本以为谕示裁定枢机就是您说的【足以审判一切】的存在。但和枢律庭沟通后却发现,谕示机的运作并不需要这些资料辅助,所以也就此作罢。’”   “‘现在我即将退休,但这疑惑一直飘在我的心头,始终无法解开。所以我想问问...’”   “‘芙宁娜大人口中的存在,是何人或何物,又在何时到达呢?’” 第四十九幕 排斥   经莫洛斯这么一提醒,芙宁娜也想起了这段小插曲。   她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糊弄过去的,但如果真按那位审判庭庭长的说法,所谓【足以审判一切】的存在,确实和【最高审判官】的名号能呼应。   莫洛斯惊诧之余难免多观察了面前的男人几分。   察觉到少年有些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那维莱特缓缓抬起眼。   淡紫瞳色,细而长的竖瞳映入眼帘!   莫洛斯呼吸一滞,双手难以控制地颤抖!   是...是那个预言里的!   “哦,我想起来了!”   芙宁娜只能硬着头皮大笑了几声,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作为枫丹的神明,平日的公务确实很繁忙,偶尔也会忘记一些事。”   “公务繁忙...”   那维莱特勉强认同了这个说法,即使他并不认为人类繁杂的工作,能将尘世的七神困住。   与其说公务,倒不如说时间带来的磨损更可信。   “除此之外,二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没有了!”芙宁娜摆摆手。   叫莫洛斯过来,只是想帮忙一起看看这位号称受【芙卡洛斯】邀请的男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经过这十几分钟的交谈后,她认为男人的话并不作假,再加上还有审判庭庭长这么一出事,哪怕芙宁娜仍心有疑虑也不能拒绝。   不然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呀!   “有!”   谁也没想到,莫洛斯居然在此刻起身,双目瞪圆,一字一字道。   “枫丹庭不欢迎你!”   此话一出,不止那维莱特,就连芙宁娜都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刚刚不还聊的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芙宁娜笑容一僵,轻轻拽了下垂落在沙发上的披风。   但莫洛斯却丝毫没有察觉,耳旁回荡的是洛尔特用生命换来的预言。   他咬紧牙关,再次开口。   “离开枫丹,那维莱特!”   “喂!”   此番作为,就连芙宁娜也看不下去了。   她匆忙起身讪笑着拉走莫洛斯,迈出门口时回头对垂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男人说道。   “不好意思,请等我们一会儿。”   那维莱特如梦初醒,即使二人的身影已被厚重的木门阻断,他依旧点了点头。   眼前停留在站起的那刻就连小腿肚都在打颤的少年,他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这种程度的恐惧与忌惮,即使不用水元素力的感知也轻而易举能发现。   “...看出来了吗?”   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答案能解释的通。   芙卡洛斯作为寄信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作为水元素化形的生灵,居然也对元素龙的事迹有所了解。   请别误会,他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   即为【水之神】可作为枫丹的政治领袖,那么【水之龙】亦可担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   他不认为自己的身份与即将上任的职位有任何冲突,那么自然不需要刻意强调与解释。   那维莱特缓缓伸出手,细碎的蓝光在手心浮现,细细听来还若有阵阵龙吟。   “足以审判一切的存在...”   ————   “莫洛斯,你——”   关上房门,芙宁娜的责备还没出口,就被面颊爬满冷汗的少年打断。   “不、不,芙宁娜,你要听我说,这是个预言,我们不能轻视它的存在,必须阻止他——”   “预言?”   芙宁娜皱着眉,“我怎么不记得那段预言里有提到【最高审判官】或是【那维莱特】的部分?”   “不,不是那个!”   莫大的恐慌已彻底将莫洛斯笼罩,他在芙宁娜迷茫的目光中前言不搭后语把洛尔特留下的预言说出。   “他跃于枫丹之上,望着翻滚不息的海水!”   他呼吸急促,紧紧抓住芙宁娜的手腕。   “海水!那个最古老的预言!他会带来灾难!”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芙宁娜只感觉被钳住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当她好不容易把少年的双手掰开后,手腕已红了一大片。   虽然她也不敢轻视预言,可就从刚才简短的会面来看,那维莱特似乎并没有恶意,又怎么会带来灾难?   芙宁娜没有计较莫洛斯的失态,事关预言,他们必须拿出最高的警戒。   不过...   小高跟在地毯上转了个圈,她背靠着墙壁,陷入沉思。   比起【古老的预言】中指向明确的结局,似乎【洛尔特的预言】显得格外模糊。   凌驾于枫丹之上...就一定会是带来灾难吗?   人们常说,如果能回到某个时间节点,做出不一样的决定,或许今后的命运便会截然相反。   歌剧也是一样,在某些开放式结局的故事中,主演角色总会在表演的过程中加入许多晦涩难懂的小细节,等终幕结束后,再由观众通过自己的理解给出不同的结局。   那...意义不明的预言,也有这个可能吗?   海水的翻滚,究竟是在那维莱特来之前就有,还是来之后才出现的?   他的出现,究竟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毁灭?   芙宁娜无法下定结论。   这么想来,她也能够理解莫洛斯的惊恐。   但,这封邀请函是“她”亲手寄出的,无论如何短期内是绝对不能将那维莱特赶走。   不然这种前后矛盾的做派,很容易便被其怀疑。   镜中人给他们的任务,可是要骗过【所有人】啊。   “这样,莫洛斯。”   芙宁娜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出个办法。   “我们先答应他...”   莫洛斯瞳孔扩大,眼看反驳的话又要出口,芙宁娜眼疾手快掐住他的嘴。   “先听我说完!”   被掐成鸭子嘴的莫洛斯:...点头。   芙宁娜松开手,继续说道。   “各大机构乃至沫芒宫的运作不都会设有【考核期】吗?”   “既然那维莱特想要担任【最高审判官】那么也必须按照沫芒宫的规矩行事。”   “然后再名正言顺把他开除?”   “不!”   芙宁娜拍了下脑门,搞不清楚为什么莫洛斯会对未曾谋面的那维莱特有这么大敌意。   “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任何异常的话...放任他继续担任【最高审判官】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敢轻视【真·水神】的智慧,既然这封信专程送到那维莱特的手中,一定有祂的道理。   “但如果真的有灾难因他而来的话...”   芙宁娜抿住唇,狠心道。   “为了枫丹所有人的生命,也只能请他离开了!” 第五十幕 繁忙的工作   芙宁娜和莫洛斯解决矛盾的速度很快。   甚至只够那维莱特想清楚个中缘由后,紧闭的门便再次打开。   他抬眸望去,却少了一个身影。   “抱歉,莫洛斯刚完成我的任务,身心有些疲惫,不用太在意他说的话。”   芙宁娜大步流星走回,坐下,抿了一口茶水道。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这样啊…”   那维莱特望了眼冒着热气的茶水,随口提醒道。   “不过莫洛斯先生身上似乎带着些污染...虽然对水元素生灵来说能够自我净化,但保险起见还是要定期观察为好。”   污染?!   芙宁娜睫毛轻颤,再次端起茶杯遮盖住眼底的惊慌。   他刚才不就说带了个纯水精灵回来吗?怎么还和污染扯上关系了?!   但在茶杯放下后,她却神情依旧,面不改色道。   “作为我芙卡洛斯的眷属,这种小事就不劳你担忧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   那维莱特本想帮个忙,但看着芙宁娜此刻信誓旦旦的模样,回想起其水之神的身份,便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既然芙宁娜女士仍在这里并没有逐客的意图,是否代表...”   “嗯,你当然可以留下来。”   芙宁娜扬起笑,翘着腿,姿势十足的狂妄。   “毕竟是我亲手给你寄的邀请函。作为正义之神,可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举动。”   不过这种故意彰显气势的做法,对那维莱特似乎并不奏效。   他只不过是神情淡然的点点头,不顾芙宁娜摆好的姿势,起身离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芙宁娜急了眼,不知为何平日百用百灵的姿势怎么会对眼前的男人一点作用都没有!   无奈之下只能开口叫住。   “欸,等等!”   那维莱特停住脚步,回首问道。   “抱歉,我是不是应该等你允许后再离开?”   呃...   芙宁娜原先不想多管那维莱特的身份。   虽说那双奇异的瞳孔、看破莫洛斯是水元素生灵以及一语道出莫洛斯被污染的情况,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之前芙宁娜没打算多问,是因为就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这些小事并没有过问的必要。   蒙德的诗歌里,奴隶可统率国家;璃月的传说里,仙人可干涉政治;稻妻的轻小说里,妖怪也可手握重权...   到了枫丹,一个非人的生物当上最高审判官,又有什么问题呢?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莫洛斯担忧的预言里,那维莱特似乎出演了极为重要的成分。   既然如此,那维莱特的身份反倒成为跨不过去坎,必须问清楚。   但也不能傻愣愣的直接发问。   作为寄信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收信人的身份?   于是,芙宁娜只能轻咳一声,向后靠了靠,摊出手道。   “没错,在你面前的可是正义与律法之神芙卡洛斯!最起码要让我看见你的尊重。”   “原来如此。”   那维莱特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么芙宁娜女士,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不行!”   芙宁娜噌一下坐直,灵光一闪道。   “刚刚莫洛斯说的你不是听见了吗?审判庭马上会送法典和庭审记录过来,你既然想要担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律法知识可是基础。”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芙宁娜话音落下的那刻,门口也传来叩门声。   “芙宁娜大人,这是莫洛斯大人通知审判庭送来的资料。”   “瞧,这不就来了?”   芙宁娜松了口气,双手抱胸笑道。   “拿进来吧!”   大门被缓缓推开,鱼贯而入三十多人。   每个人都抱着有半人高的资料,一摞摞堆在芙宁娜面前。   芙宁娜:...这也忒多了吧?   “有这么多吗?”   芙宁娜抬起手比了比,两摞叠在一起甚至都快有她高了!   “呃...”   负责统计的审判官颤颤巍巍回答道。   “其实、其实这只是一小部分...”   “只是一小部分?!”   芙宁娜不可置信地大喊道。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赶忙收回过于尖锐的声音,“我、我是说这个数量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这...还好吧?”   审判官挠挠头,“我们和复律庭一起整理的时候,他们还感叹从来没收到这么轻松的工作来着。”   复律官:审判庭的资料一摞一摞放在一起,一个劲往外搬就好。比从一万份资料里找一份好多了。   那维莱特也难有地沉默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芙卡洛斯的陷阱里。   “这些...要多久看完?”   芙宁娜望着这些资料,喃喃道。   “随、随便吧,你能多久看完就多久看完吧...”   如果是她来的话,说不定等到扮演水神的任务都结束了,都看不完这些。   那维莱特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含义。   唔...是让自己尽快完成的意思吗?   那维莱特随手拾起最顶上的一份文书,随便扫了几眼。   逻辑清晰,条理有序,看上去并不难理解。   思忖片刻后,那维莱特点点头。   “好,我尽快完成。”   芙宁娜却认为他在说客套话,尴尬笑道。   “不、不急,你慢慢来。”   那维莱特却又认为芙宁娜在说客套话,神情更认真了几分。   “好。”   两人对视了几秒,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本来想多问问那维莱特的故事,但眼下的这个情况...   芙宁娜瞥了眼摇摇欲坠堪比高楼的文书,强留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既、既然有这么多东西要看,不如这次会面就到此结束吧?”   “好。”   那维莱特随手拾起几本厚重的法典转身离去。   “这些文书请先不用清理,我一会儿再下来拿。”   “我叫人帮你吧。”   芙宁娜可做不出这么扒皮的事,三两步跑到门外,招呼来一堆警员。   “也好,麻烦各位了。”   那维莱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警员,犹豫片刻后将手中的四本法典给出。   “对了。”   芙宁娜想起似乎还没有为那维莱特安排住处,于是随口说道。   “沫芒宫楼顶的套房还有些,你随便找一间住吧。”   ————   “莉利丝...今晚要住哪里呢?”   莫洛斯去了一趟审判庭回来后,想了许久,最终决定道。   “我记得沫芒宫好像还有几间空房来着...” 第五十一幕 生命的起源   在做出最终决定前,莫洛斯先去了一趟复律庭,从【可靠的西索尔】手中带回莉利丝。   当路过某个文书堆的特别高的工位时,出于关心,莫洛斯询问着面露苦色的女人。   “杰西卡,听说昨天你因为高血压请假了,现在好些了吗?”   高血压?   编了一大堆假病的杰西卡早就忘了这是啥时候的病,但出于摸鱼人的专业精神,还是很快摆出气若游丝的神情。   “咳咳、差不多了...咳咳,已经...好多了。”   杰西卡无力地瘫在桌上。   “可能今早无意染上了风寒...”   “注意身体。”   莫洛斯担忧地注视着【多病的杰西卡】,看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试探性问道。   “要不...”   杰西卡眼前一亮。   “要!”   被女人高昂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的杰西卡,莫洛斯愣了一下,笑道。   “好吧,一会儿我叫人送过来。”   送什么?   杰西卡懵了。   不应该是自己去送假条吗?   哪用莫洛斯大人送什么给她?   但没过一会儿,端着【感冒灵】微微颤抖的双手已代她做出了回答。   拿着资料往枢律庭走的西索尔微微一笑,插刀道。   “忘记告诉你了,前不久各庭长开会后的共同决定。今后除特殊必要情况,否则不可随意请假。”   “...西索尔,你真的不是故意想看我出糗吗?”   “哪里的话?”   西索尔推了推眼镜,如一阵风从女人身旁掠过。   “只是忘记你上次开会又缺勤了,刚刚才想起来你不知道这事,好心提醒一下。”   杰西卡:...小肚鸡肠的男人!   “对了,要扣工资哦。”   “西索尔大人~,我都帮您干这么多工作了,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   在等升降机时,莫洛斯看向到处乱摸的好奇生灵,按照西索尔的提议询问道。   “我们之前说的预言,莉利丝一点也不清楚吗?”   “亲爱的莫洛斯,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词汇。”   莉利丝坚决的否定道,但很快又垂下了脑袋,轻声道。   “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   莫洛斯带着莉利丝踏上升降机,看似随口问道。   “对了,听西索尔他们提到过,莉利丝好像总会给孩子们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有意思的故事...   莉利丝回想了一会儿,“没有有意思的故事,我跟孩子们讲的故事很无聊,贝瑟总会开口打断,说‘下次试着讲些实际的知识’。”   “在一天外出回来后,她便一手拎着孩子们喜欢的糕点,一手拎着厚厚的书。糕点送给孩子,书送给我。”   从升降机踏出,莫洛斯看向身旁排排站的警员们,眼神略有困惑。   但他并没有过多在意,继续与莉利丝交谈。   “和我讲一下吧,说不定你的故事其实很有趣呢?”   “当然可以,亲爱的莫洛斯。”   ————   传说里,原初的大海和血液的成分类似,生命浸沐在原始的海水中不分彼此。   为了踏足陆地与高空,生命进化出了血管,为的就是把原初的大海留在体内。   而支配原初大海这片血之海的心脏,正是原初的水之龙!   每一次鼓动,所有的生灵都要反复起身与拜服...   但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的心脏被摘除之后,天空岛的使者、肩负创造生灵使命的统领,她在原初的大海里创造了另一棵心脏。   似龙的高贵却并非龙的外形,似神的威严却并无神圣的使命。   虽然是人主所造,但是质料与本性却全是这个世界的本来之物,毫无外来成分。   ————   当莉利丝总算讲完这段经常被贝瑟打断的故事后,转头望去,身旁的少年却早已停下了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   原初的大海——生命的起源!   他的心脏极速跳动,不可置信追问道。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是我的同族口口相传的故事。”   此刻的莫洛斯已然无法按捺解答预言后的欣喜。   纯水精灵之间相传的故事,作为初代水神厄歌莉娅的眷属,这段故事的可信度非常之高!   【高塔之下藏着生命的起源】   如果莉利丝口中的【初始的大海】就是预言中的【生命的起源】的话,那么【高塔】又指什么?   是普遍意义上的高塔,还是另有所指呢?   望着莫洛斯变化多端的神情,莉利丝不明白原因,出声问道。   “亲爱的莫洛斯,是这个故事太无聊了吗?”   如梦初醒的莫洛斯赶忙摇摇头,激动道。   “莉利丝,帮上大忙了!”   “真的吗?”   莉利丝虽然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但看着脸上露出笑容的少年,它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还有好多故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讲给你听。”   “好呀!”   莫洛斯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了下来。   他此刻才明白西索尔特意提醒了一下日记本中【故事】的意图。   莉利丝智商不高,无法理解前后的因果关系。   它不能将话中的【原初大海】与【生命起源】联系在一起,毕竟从字面看来确实毫不相干。   因此,即便莉利丝绞尽脑汁搜寻他们提出的这些词汇,也无法串联成闭环,因此无法提供线索。   【淡紫的竖瞳】与【生命的起源】已有了眉目,说不定剩下的预言也会在莉利丝的故事中有所提及呢?   “谢谢你,亲爱的莫洛斯。”   莉利丝停住脚步,语气温柔道。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孩子们讲过故事了。在...噩梦里,我只能对贝瑟的日记本说话,再翻开本子找到一句她平常会用的回复,然后读出来。”   “‘孩子们需要在故事中汲取成长的养分与勇气’、‘孩子没有攀越高山的能力,所以我们要把高山后的风景讲给他’,贝瑟常常会这么说。”   “贝瑟的童话很招孩子们喜欢,孩子们总会缠着她,听着从她口中读出的童话,却不太喜欢我的故事。”   莫洛斯愣住了,看向化为人形,发丝与瞳色湛蓝一片的莉利丝,弯下腰鞠躬。   “在【家】重建之前,我一定要做到像贝瑟那样,能讲出让孩子们喜爱的故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茁壮成长。”   莉利丝并不明白动作的实际意图是什么。   但在过去,每当有好心人带着捐款来到【家】后,贝瑟总会表现的喜出望外,做出这个动作。   “谢谢你...愿意听我讲的故事。” 第五十二幕 深渊的污染   莫洛斯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以【预言】为目的的随口一句话,居然会得到这么郑重的道谢。   望向莉利丝真诚的双眸,他只感觉一阵羞愧攀上心头。   犹豫了一会儿,他垂下眸道。   “嗯...我一定会来的...”   “我相信你。”   莉利丝牵起莫洛斯的手,在他困惑的目光下道。   “亲爱的莫洛斯,你身上还有深渊的污染没有除去。”   莉利丝身上的侵蚀,早在水下就被净化的七七八八,受损的机体也在水的作用下恢复。   它本以为,同为“纯水精灵”的莫洛斯也应当一样,但在偶然的肢体触碰下,它竟仍能感受到攀附在少年身上的污染!   困惑之余,它也主动开口。   “需要我帮忙吗?”   深渊的污染?   莫洛斯顺着莉利丝的力道抬起手臂,除了手指末端有些酥麻外,并无什么感觉。   不过...   他回想起被折磨到痛不欲生的莉利丝,还是犯了怂。   “那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   莉利丝凝聚出水元素,顺着相触的指尖流向少年的身体。   纯水精灵是由水元素构成的生灵。   因此,无论受到怎样的迫害与创伤,只要本源没被摧毁,它们总能借助水的力量剔除受损的部分,恢复如初。   但此刻,莉利丝却眉头紧缩,周身的水汽愈发浓郁,甚至一旁快速路过警员手中的文书都湿了一大半!   半晌后,一切的异象消失无踪。   莫洛斯试探性抬起手臂,略有酥麻的感觉并未消失。   “结束了吗?”   他转头看向莉利丝,却在它蓝色的双眸中看出困惑与不解。   “亲爱的莫洛斯...你好像不是纯水精灵...”   “确实如此。”   没等莫洛斯回答,身后却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熟悉的声线一下便勾起莫洛斯对预言的回忆,霎时转头看去,眼中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恐。   那维莱特脚步沉稳地从升降机中走出,在二人面前停下脚步。   “抱歉,无意听见你们的谈话...”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极快地扫了几眼相对而站的二人。   “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来试试。”   试什么?   莫洛斯有些提防后退一小步,还没来得及拒绝,身旁的莉利丝便惊喜道。   “太好了,亲爱的莫洛斯,这位先生说他可以帮你的忙。”   莫洛斯:......   望向莉利丝满是关切的双眸,再加上先前未散的羞愧之心,无论如何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抿住唇抬起才放下没多久的手臂。   本以为那维莱特会采用和莉利丝一样的方式,却没想到他看都没看到自己的手臂,而是直接抬起手掌,虚落在头顶。   他本想对这种奇怪姿势发出抗议,但没等张开口,一股足以撼动整座沫芒宫的水元素力便以他们为中心向外波出涟漪!   刹那间,澎湃汹涌的水元素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灌入,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丝灵魂都在这狂潮中颤栗!   呼吸都是一种奢侈,四肢被无形镣铐禁锢,心脏在胸腔内失控地狂跳,仿佛生死都在男人的一念之间!   恐惧如荆棘疯长,将他紧紧缠绕!   莫洛斯不受控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维莱特,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在眼前这只手的劫持下,他却无法挪动分毫,逃亡也只是一抹幻想!   不过莉利丝的眼中,从男人伸出手到垂眸沉思,不过瞬息之间。   随男人收回手掌后,莫洛斯也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在地,双手撑住地面急促地喘息。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而是被高悬于命运齿轮下的蝼蚁,等待审判官未知的裁决!   “亲爱的莫洛斯?”   莉利丝蹲下身,不明所以望着浑身颤抖的少年。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水元素力是十足的纯净,就如厄里那斯之役未发生时枫丹的海水一样。   要不是理智告诉它眼前的男人正为莫洛斯驱散污染,恐怕它早就凭借本能扑了上去,汲取来不之易的甘露。   但当它垂下头看向少年失神涣散的双瞳时,莉利丝也疑惑了。   就算莫洛斯不是纯水精灵,对纯净的水元素力反应也不应该这么大呀?   知道自己并不算聪明的莉利丝果断放弃思考,向那维莱特发问。   “这位先生,请问...”   被惊扰的那维莱特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他体内的污染恐怕不能强行...”   至于后面那维莱特说了什么,莫洛斯已完全不在乎了。   在男人抬起那双怪异的眸子后,莫洛斯跌跌撞撞的冲回房间,后背死死抵住门,额角爬满冷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惊恐的双眼圆瞪着,双手被宰身后紧紧抓着门把,指节泛白。   房间静谧的可怕,只有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四壁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从应激反应中脱离的莫洛斯缓缓跌坐在地上,颤抖地抬起双手。   当那股强大而陌生的力量将他攥住的那刻,在极端的恐惧中,他似乎看见自己的双手渐渐变得透明,化为一滴滴水珠,簌簌地滴落!   就连双腿也失去了实体,化作潺潺溪流!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被男人无情地拆解、融化,坠入一片冰冷而陌生的“水之深渊”。   他自暴自弃地愤愤抬起手,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责任与负担全数砸碎!   什么莉利丝!什么预言!什么枫丹人的性命——   但在手臂落下时,力度却越来越轻,直到宛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地面,压抑的啜泣声从紧闭的双唇中挤出。   ————   莉利丝望着少年逃也似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迷茫。   那维莱特似乎也被莫洛斯的动作吓了一跳,口中的话卡在半截。   “...他好像很怕我。”   那维莱特看向莉利丝,又像交谈又像自言自语。   “是吗?”莉利丝眨了眨眼,“我倒是觉得你很亲切呢。”   那维莱特微微一笑,并未回话。   唔...那它现在要去哪呢?   莉利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一间间房间找过去。   说不定喜欢玩躲猫猫的莫洛斯就在哪个房间等着吓它呢?   莉利丝迈开脚步,脑中还思考着要表现出怎样的表情才能给这样调皮的孩子恶作剧成功的满足感。   回到房间整理文书的那维莱特听见叩门的声音打开门,与面露困惑的莉利丝对上视线。   “咦,这个门为什么打不开?”   眼看莉利丝又要去迫害下一道门,那维莱特无奈开口道。   “可以来我这边等...”   “莉利丝!”   那维莱特的话被打断,他回头看去。   面颊还带着风干泪痕的少年在走廊的尽头朝这边招手,强扯起唇角勾出笑容。   “这边,你的房间在这里!”   “欸,不玩了吗?”   莉利丝轻轻关上房门,脚步轻快朝少年的方向跑去。   不过在离去前,它突然想起了什么。   转身弯下腰,对眺望远方的那维莱特说道。   “谢谢你。” 第五十三幕 自然哲学学院开学季(二合一)   自那维莱特的那次“帮助”过后,莫洛斯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芙宁娜倒是会时不时跑来这边,关心他污染的情况。   虽说芙宁娜并没有任何权柄,既无法探查到污染的进程也无法给予治疗。   但作为一国之神的芙宁娜,手中握有的权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唤专员采集莫洛斯的皮肤组织,分为两份分别送去【纳塔】与【须弥】,试着找寻克制深渊污染的方法。   之所以选择这两处,芙宁娜自有考量。   须弥作为提瓦特医学最为发达的国家,原因不用赘述。   纳塔则是因近年来时常与深渊战斗,或许在日积月累下存在什么独特对抗深渊力量的方法也说不定。   【火之神】与【大贤者】收到这份由枫丹寄来的信件,本以为是严重外交问题的他们匆忙打开后才发现只是一封普通的求助信。   好笑之余更多的是困惑。   能让枫丹的水之神不惜动用外交手段寄出的求助信...这位病人到底何许人也?   与无私提供帮助的火之神不同,大贤者眼中精光一闪,向下吩咐道。   “保存这份样本,通知生论派和素论派学者分析数据,捕获该组织的生物信息...”   与纳塔不同,并未时常被战争侵犯的须弥,恰巧知晓一些枫丹的近况。   “是水神的眷属,还是枫丹的纯水精灵?”   ————   日后几年里,莫洛斯总会隐约记得有一个温柔,但却十分稚嫩的声音在某天酣睡时降临于梦境,留下几句话。   “原来如此...是水之神的眷属呀?”   “你应该也有所感知,不过不用担心,他们目前的科技手段无法复刻出你的权能,制造出的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混沌水源...”   “对不起,未经允许便借用你的眼睛看过枫丹的风景...我很好奇《蓝海公主和九个膨膨兽》里海巫婆煮的汤到底是什么味道呢?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试试看...”   “那么...我们就先说再见吧,莫洛斯。”   ————   又到一年自然哲学学院的开学季。   纵使芙宁娜为针对深渊污染这一问题用尽手段,但所得的成果却始终不如人意。   每当这时,莫洛斯总会活动五根灵活依旧的手指,安慰道。   “其实深渊的污染并不怎么影响我。往好处看看,虽说污染无法拔除,但也没有继续扩散呀!”   莫洛斯说的是实话。   与常人被深渊污染侵蚀的症状不同,他并未出现愈发虚弱,内脏衰竭,陷入臆想等症状。   除了一直略有酥麻的指尖外,他几乎就和从未被深渊找上门一样健康!   “好了,深渊奈何不了我的,放心吧。”   眼看芙宁娜又要在这种小事上钻牛角尖,莫洛斯赶忙转移话题道。   “你还记得之前阿兰提过的【可控湮灭技术】吗?”   “你是说要改良发条势能机关的那个学生?”   “嗯。”   莫洛斯点点头,“他最近联系了我,听他激动的语气,恐怕是实验有了超出预期的进展。”   “啊,好吧。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芙宁娜坐回床边,习以为常从莫洛斯的书柜中取出一本画本,随手翻阅起来。   “去吧,我这边正好也要考虑件事。近期有个剧团递交申请给复律庭,想要见我一面。”   莫洛斯离开座位的屁股又落了回去,好奇问道。   “剧团?什么剧团需要找水神办事?”   “我也有些不明白。”   芙宁娜摇摇头,“听复律官的意思,他们好像想借用【欧庇克莱歌剧院】用于表演...”   “那不是审判的地方吗?”   莫洛斯惊诧喊道,“他们这么敢想?”   “没办法,谁让它带了个【歌剧院】的名字呢?”   芙宁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个为此来找我的剧团了,不过其他的剧团大多都在审判官们的抗议下知难而退,只有这个剧团万分执着,非要见我一面不可。”   莫洛斯对【欧庇克莱歌剧院】转变为【歌剧院】倒是不怎么反对,但却不知道芙宁娜心中怎么想。   不过看她纠结的双眉,看得出来其还在为此犹豫不决。   没办法,莫洛斯并不擅长做取舍,因此没办法提供任何的帮助。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出发前往自然哲学学院时,同门口执勤的警员说一声,送份精美的小蛋糕上去。   ————   当莫洛斯赶到阿兰的实验室时,那个憨憨的助手先生显然又请了假,独属于他的位置空荡荡的。   不过堆满各种机械元件的实验室却完全不显空旷,不止有很多熟悉的研究员,还多了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坐在实验桌旁。   拥有一头紫色长发的青年撑着下巴,表面上在学习阿兰的操作技巧,但细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阿兰灵活的指头上,反而用余光打量身旁来往不断的研究员们。   另一位被啧啧称赞的研究员们挤出去的灰发青年坐在一旁,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呆。   莫洛斯的视线并未在二人身上多停留,望向已经被团团围在中央,甚至都看不见阿兰标志性护目镜的方向,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   好在一直发呆的灰发青年似乎察觉到什么,恍然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倏地回头看来。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莫洛斯似乎从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瞧见了凶恶的幽光!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眨眨眼再次看去时,青年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温和。   似乎瞧出莫洛斯的窘迫,他朝莫洛斯点头笑了笑,张开嘴用口型问道。   找阿兰的吗?   如梦初醒的莫洛斯点点头,青年朝他比出“OK”的手势。   随后,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喊道!   “阿兰!莫洛斯大人来找你了!!”   先前还用羡慕夹杂嫉妒神情的研究员们听后纷纷投来视线,同这位并不会摆出特别难以接近的架子,还经常会来实验室的眷属大人问好。   莫洛斯努力维持着风范,一一回复。   知道莫洛斯此行的目的,即使万般嫉妒,这群研究员也做不到厚着脸皮留在这间实验室内。   与莫洛斯告别后,便从门口离开。   不一会儿,挤满人的实验室只剩下了孤单单四人。   “...莫洛斯大人?”   还沉浸在机械制造中的阿兰还没回过神。   身旁的紫发青年笑嘻嘻戳了几下他腰间的软肉,阿兰猛地起身带着愠色回头狠狠瞪了眼满不在乎的青年。   他们看上去关系很好。   在莫洛斯的认知中,对阿兰的印象可以概括为童话中偏执的科研怪人。   似乎除了机械研究外,其他任何的玩乐与交际都入不了他的眼。   要不是还有阿兰的助手和妹妹会时常来陪着他,莫洛斯真担心他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语言能力。   非常了解阿兰直入主题的性格绝对不会帮忙介绍自己,于是收回手的紫发青年主动起身与莫洛斯打了招呼。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雷内,是今年的新生...”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的灰发青年,“他是雅各布,也是新生。我们现被分配在阿兰的实验室辅助他进行研究。”   雅各布双手交握在腹前,规规矩矩鞠躬道。   “莫洛斯大人您好。”   阿兰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直到二人都与莫洛斯打完招呼,并得到回应后,他才再次开口。   “莫洛斯大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我们已经制出一种能够释放能量的发条机器...”   “阿兰,不是说好了该给它改个名的吗?”   雷内随意打断道,“它现在都已经不依靠弹簧势能运作了,再称呼为【发条机器】也太奇怪了。”   本意是同龄人间随意调侃的玩笑话,但阿兰却十分认真反驳道。   “从内在看确实如此。但如今它身上仍保留了许多【发条机器】的机械元件,再加上【发条】并未去除,所以还不能随意更改它的名字。”   “得了吧,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都知道距离彻底创造出新的能源方式也就只有一步之遥,提前庆祝一下也不行吗?”   “不行。”   阿兰摇摇头,“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人能够预测科研的下一步会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为结果负责。”   见阿兰又为这种小事较起真来,深知他们性格的雅各布总会在这时插进话来,打断二人即将爆发的争执。   “好了好了,莫洛斯大人还在这呢。”   雅各布插进二人中央,转头问道。   “莫洛斯大人想必是为探明最新实验进展而来的吧?我马上去启动机关。”   雅各布很聪明,为了不再点燃火花,他没有用任何称呼,而是巧妙的以【机关】概括。   阿兰与雷内本也没有吵架的心,只不过一个想逗着玩,一个认真解释罢了。   在雅各布插入其中后,他们便十分默契打断了先前的争执,一同与雅各布调试起机关。   在三人调试的间隙,莫洛斯坐在一旁好奇问道。   “你们三个之前认识吗?”   “为什么这么说?”   雷内举着扳手擦了把汗,略有诧异问道。   就连雅各布都抬起头来,隐隐等待莫洛斯的回复。   “因为阿兰是很内向的人,除了安和卡特外我没有见过他和谁表现的有这么亲密。”   “欸,真的吗?”   雅各布双瞳微微放大,看向埋头苦干的青年,“我还以为阿兰是嫌这里的人都太笨了,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来着。”   “啊,真为安感到痛心。”雷内摊开手轻摇着头,语气无奈道,“这种艰难的相处方式安居然坚持了这么多年...”   阿兰猛地抬起头,没有什么波动的眸子静静盯着青年。   雷内心尖一颤,眼神乱瞟,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但阿兰却只是抢过他手中的扳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回头对莫洛斯说道。   “大人,调试完成,随时可以启动。”   ————   沫芒宫   吃着酸甜小蛋糕的芙宁娜慵懒地半眯着眼,空闲出的另一只手在申请表上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歌剧院歌剧院,既然名字里都有歌剧,上演一出真正的歌剧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芙宁娜拒绝承认是因为太过无聊的关系。   身为神明要时刻注意行为,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所以,即使没有任何人限制芙宁娜的人身自由,为了维持形象,她也只能无可奈何蹲在沫芒宫里,偶尔看看书,吃吃蛋糕解闷了。   但!   如果今后时常有剧团想借用【欧庇克莱歌剧院】表演的话——   作为审批人,以考察的名义去观看演出是很合理的举动吧?   没等芙宁娜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门口便传来叩门声。   被吓了一跳的芙宁娜手忙脚乱把桌上的蛋糕收好,随意擦了擦桌子轻咳几声,确认一切无误后才开口道。   “进、进来!”   原以为是复律官通知她去会客厅与剧团会面,但踏进屋内的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那维莱特?”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点点头,走到空出的座位旁停顿了片刻。   “芙宁娜女士,请问我可以坐吗?”   “啊,嗯,当然,请坐吧。”   虽然搞不懂那维莱特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但出于礼仪,她还是主动开口关切道。   “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床垫太硬了?”   芙宁娜思来想去,只能猜到这些事。   “不,饭菜汁水丰富,床垫也很舒适。”   那维莱特一个个否决,在少女愈发困惑的神情下,淡然开口。   “审判庭整理出的文书与法典我已全数阅尽,请问什么时候可作为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出席审判?”   全数阅尽?!   回忆起那些加起来都快把房间填满的文书,芙宁娜不可置信重复道。   “全、全读完了?!”   “是的。”   那维莱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地方。   “如有疑虑可请人对我进行考核。”   “啊,不,你等等!”   芙宁娜不敢相信那么多的文书,那维莱特居然不到两周的时间就全部阅读完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民法典上的内容,可谁知那维莱特不仅精准的将该条文背出,甚至还说出这是属于第几页第几条的内容!   这番操作可彻底让芙宁娜傻了眼。   但她这副神情却被那维莱特误以为仍有怀疑的意思。   于是,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十八年前由莫洛斯先生作为指控人,西索尔先生与卡米尔女士作为代理人对【枫丹庭】进行的审判...我认为其中另有隐情。”   “那时的审判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除去【索亚】与【贝拉】等女性外,还有一类受害者。”   芙宁娜怔怔听着从男人薄唇中揭露的另一层真相。   “像【法尼】这样,送回【贝拉】女士手中的尸体,内脏器官均被残忍剖去。这么做的目的…只为单纯的恐吓未免太过牵强。”   “你、你的意思是——”   “只是个人的推测,如此庞大的贵族势力,暗地进行的交易不应只有一个。” 第五十四幕 深渊的课题   阿兰演示完机关后一向淡漠的面上也难得浮现出些许骄傲。   虽然这个【大家伙】仅在实验室绕圈走了一圈便罢工,但这一成果已足够象征他的研究没有错误。   “看来运动学方向还是个大问题。”   雷内看向机关背后断成两节的发条,撑住下巴道,“老式的发条机关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出力。”   “只是为了演示它释放能量的模块。”   阿兰快跑到密密麻麻满是弹孔的钢板旁,对深深凹陷下去的痕迹很满意。   “动力能源我打算利用【芒】【荒】能量解决。但作为警备机关,武装水平才应是第一考量要素。”   “这么说也对呢。”   雷内坏坏地笑道,“大不了安排几个战士扛它去战场扫射,肯定比刀剑好使。”   “雷内...”   雅各布拽了几下青年的衣角,缓缓摇摇头。   “啊,我这是真诚的赞美,没有别的意思!”   雷内挠挠头,赶忙补救道,“不过我倒是觉得可以将这一新式武器量化到执律庭和逐影庭去,增强警备力量对枫丹百利无一害。”   “不建议这么做。”   阿兰反驳道,“先不说如此厚重的能量转换装置,就算能将其改良为微型,这么大威力的武器如果落在一些图谋不轨的警员手里...”   “哇呜,想不到阿兰你居然这么正义。”   雷内笑嘻嘻说道。   “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罔顾人命的科研疯子呢。”   “机械实验和人体实验不怎么存在交叉点。”   “哦,看来还是我了解少了。”   雅各布看向又吵吵闹闹起来的二人无奈叹口气,挪步到莫洛斯身旁。   “大人,阿兰既然已经有了方案,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完全体造出来了。”   似乎是怕莫洛斯怀疑,他又补充了一句。   “阿兰他是学院公认的机械天才,一点也不输须弥教令院的学者。”   雅各布在前几年与雷内一同去过须弥研学,对这个追求智慧的国度很有好感。   在教令院短暂旁听的过程中,雷内也难得没有张口闭口就说身旁的人都是“蠢材”这类话。   更别说【虚空】这一汇集整片提瓦特知识的宝库,对于他们这样的科研家来说,简直是瑰宝!   能将阿兰与教令院的学者相提并论,足以肯定他的才华。   不过雅各布显然想多了。   莫洛斯根本看不懂这些机械的能力是否出众。   他本以为射出那么多能量子弹的机关已是完全体,甚至即将拍手叫好时——   一阵奇怪的“嘎吱”声从机关的内部传出,现在想来就是发条不堪重负的声音。   莫洛斯暗自庆幸没有在三人面前丢脸,但该送上的夸赞还是如实送出。   阿兰似乎并不关心这些虚假的名誉,在雅各布与雷内都为此有些小触动时,他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   “大人,这一成功是否能换来更多的科研经费呢?”   习惯于与复律官等公职人员沟通,莫洛斯一时反倒不太适应阿兰这种直来直往的风格。   不过并不算讨厌。   他反倒还挺羡慕这种作风,不用像他和芙宁娜一样,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在心中打好久的草稿,反复斟酌措辞后才敢开口。   “当然没问题。”   莫洛斯如阿兰所期待的那样给出承诺,“我早就和枢律庭说过了,只要是你提出关于实验的合理要求,都会尽力满足。”   好耶!   阿兰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欢呼雀跃起来。   雅各布望着好友背在身后激动到发抖的小指,不禁也为他感到高兴。   唯一不同的是雷内。   他的瞳孔在莫洛斯开口的那刻微微扩大,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过了许久,莫洛斯都准备回沫芒宫时,雷内才出声喊住他。   “莫洛斯大人...”   “嗯?”   莫洛斯转头困惑看向面颊微红的青年。   在他短暂与雷内的接触中,并没有发现他是这样腼腆的性格。   不知道在扭捏什么,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试着把这些零碎的字句拼凑出完整意思的莫洛斯最终还是放弃了,微微歪着头问道。   “我有些听不太懂...经费、研究、课题...?”   与雷内同走过一段路的雅各布立刻就明白了过来,短暂的诧异后还是主动上前解释道。   “大人,我和雷内打算进行一项【研究深渊力量】的课题,只不过现在还缺少独立的实验室与资金支持,所以项目比较难以开展。”   研究...深渊?   莫洛斯惊诧之余看向即是这间实验室的主人,也是邀请自己的阿兰投去视线。   但同样错愕的神情告诉他,阿兰同样不知道这件事。   莫洛斯微垂眼帘,不由得唾弃自己肮脏的心。   最近看了太多枫丹往年的卷宗,不知不觉深陷这些满是谎言与背叛的案件中,总觉得每个人的动作与话语的背后都有深意...   这种想法可不好,他要想办法改掉。   短暂的自我谴责后,他抬起头看向两位年纪轻轻的优秀学生,微微一笑。   “抱歉,如果是深渊力量的话...你们还是换个方向吧。”   莫洛斯的回答出乎雅各布与雷内的意料!   他们本认为最差的结果就是被拒绝,但莫洛斯的回答却比拒绝还要严重几分,居然直接想要改变研究的方向!   “不、我、不,莫洛斯大人,我、我有些不太明白。”   雷内向前一步,拍着胸道,“深渊力量只是听上去很恐怖而已,但是只要我们能掌握它的原理并加以利用的话,枫丹的未——”   “咳咳!”   雅各布重重咳嗽几声,打断了雷内的话。   随后他有些羞涩的笑着,不疾不徐开口。   “雷内的意思是,厄里那斯之役后枫丹的水源和土地都被它的残骸污染,存在很多未被消解的毒素。如果我们能够将深渊力量研究透彻的话,或许就能创造枫丹更加美好的未来。”   “对、对、对。”   雷内点着头附和道,“深渊的力量已经侵害了我们的家园,这是必须要跨越的难题!”   在二人据理力争的话语中,莫洛斯悄悄将左手背向身后,摩挲着略有酥麻的指尖。   水仙十字院中深渊污染实质化的一幕还近在眼前。   即使二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过去到未来,从理性到感性多层面的分析,他依旧没有松口。   在背身离去前,他给明显失落的二人留下一句话。   “深渊...很危险,不要去触碰,没有人能抵御得了它的侵蚀。” 第五十五幕 一场豪赌   莫洛斯离去的不久后,阿兰因要去野外采集【芒荒】的样本数据,先离开实验室。   至此,只剩雷内与雅各布二人。   他们沉默地靠在墙边,许久后雷内才开口。   “他想错了,深渊并不可怕。”   雅各布望着明显失落的青年,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只能扯起唇角强行带着笑意开口道。   “没关系,就算大人不支持我们的实验,我们也可以去教令院研学,借用那边的科研资源...”   “这不一样...”   雷内从墙边滑落,坐在地上摇摇头。   “太单纯了雅各布,须弥...终究不是我们的家。智慧驱使创造,但也被归于政治…在须弥土地上研究出的成果,不可能用在枫丹。”   “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救世吧?”   雅各布踱步到青年面前,“就算是须弥,当灾厄降临的那刻,没有任何国家能幸免于难。”   “我们都明白的道理,那些玩弄权术的天才更是清楚,唯有共享与联合...”   “雅各布,救国...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啊。”   雷内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追寻智慧的国度各怀鬼胎;唯有心向正义的国度,才能延续生命的存在。”   “须弥的学者表面再怎么无私,当灾厄降临时他们最在意的也会是自己的国家。我们没有办法保证,当灾厄在须弥结束的那刻,枫丹是否还能...”   “我、我们再试试吧?”   雅各布眸光微黯,泪光闪烁,从小被称为“小哭包”的他又一次泪失禁了,哽咽道。   “莫洛斯大人...或许只是误会了什么,只要我们能解开这个结,得到他的支持的话——”   雅各布的话似乎给了雷内灵感。   他听着耳边的啜泣声缓缓抬起头,微长的紫发在面颊旁微微摇动,琥珀色的双眸一眨不眨注视着面前的青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我能把真实的例子展现给他呢?”   雅各布擦眼泪的动作停滞,掌心停在眼皮上,眸光却在那刻变得昏暗无比。   “这样做就没有退路了,雷内...”   “我清楚。”   雷内站起身,一把拉开青年的手腕,目睹他沉寂于眼底的污秽。   “【世界式】推演的结果不会有错,唯有深渊才可救世!”   “时间不多,我们必须抓住这一机会,得到整片枫丹资源的支持!”   “雷内...”   雅各布呢喃着,“我们不一定会赢。”   “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雅各布。”   如果一切并未如他们希望的那样,最差的结果就是被枫丹通缉,今后过着东藏西躲的生活,所谓的救世也将成为泡影。   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雷内捏紧双拳,“这件事要好好想想,到底怎样才能将说服莫洛斯大人的可能性放到最大。”   至于为什么不会面水神——   与莫洛斯见面还可以“阿兰”为渠道,可与芙宁娜单独会面的话...可谓比登天还难。   逐影庭的警员们可不是吃素的。   气氛愈发沉重,门外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少女明亮的声线。   “哥,快开门!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二人神情一怔,面面相觑。   是...安的声音。   冷漠的实验室内霎时有了温度,雅各布忙着擦去眼角的泪水,雷内起身翻过实验台,将散落一地的机械零件踢开,顺便还把满是弹孔的钢板塞到柜子里,免得吓到如阳光一般温煦的少女。   当做完一切,二人反复观察了好几遍再无异样,才由雅各布打开实验室紧锁的大门。   门外的少女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嘟着嘴,踮起脚尖,在门开的那刻不分青红皂白喊道。   “哥,太慢了!是不是又忘记吃午饭了——”   呃...   望着雅各布尴尬的笑容,玛丽安挑起眉,一点也没羞涩的心情。   反而越过雅各布的身旁探出脑袋朝后面望去。   “哥,就算雅各布哥哥在这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哦!”   “锵锵——!”   面前突然出现的大脸吓得玛丽安一个哆嗦,赶忙后退一小步,望着捧腹大笑的紫发青年才恍然大悟。   “啊,居然搞偷袭,太过分了!”   “不不不。”雷内单手撑在雅各布的肩上,摇摇手指,“谁让你一心只想着那个科研狂,根本没空在乎我们呢?”   “哪有?”   玛丽安掂起手中的袋子,“这么多吃的,光哥一个人可吃不完。”   “哇,原来我们只是顺带的!”   玛丽安扒出鬼脸,撅起唇道。   “没错,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可是一大早就去排队,不感谢就算了,居然还污蔑我!”   “诶诶诶,别这样嘛,枫丹最美丽的公主安~”   雷内打了个哈哈,赶忙揽过玛丽安,陪笑着往实验室里走去。   “我哥不在吗?”   “他刚出去了。”   “哦,那看来他是没福消受了。”玛丽安遗憾叹了口气,“便宜你们啦!”   鼻尖已经嗅到芳香的雷内食欲大开,正以饿虎扑食的姿态向袋子冲去——   却扑了个空。   “哼哼,雷内哥是不是忘记实验室的规矩了?”   玛丽安高高举起餐点——虽然仍没雷内高。   但雷内倒是识趣的没有再去抢,讪笑拉过雅各布,向门外走去。   “不能在里面吃东西嘛,我记得的。”   玛丽安满意点点头,跟上二人的脚步。   雅各布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插话的时机。   “安,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好消息?”   “哦,我差点忘了!”   玛丽安用力拍了拍脑袋,眸中难以掩盖的兴奋浮现而出。   “水仙十字院!莫洛斯大人要重建水仙十字院了!”   雅各布愣在原地,似乎许久都没听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了。   雷内把料理塞到嘴里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满不在乎说道。   “辣悠肿么了,纸时结了哥命自而已。”(那又怎么了,只是借了个名字而已)   “才不是呢!”   玛丽安晃着脑袋,一把抢过雷内手中咬到一半的糕点。   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雷内捂着嘴欲哭无泪。   看着赶忙关心雷内的雅各布,玛丽安高举糕点,深吸一口气。   “院长!院长妈妈没有失踪!它被莫洛斯大人找回来了!” 第五十六幕 重建水仙十字院   莫洛斯在离开自然哲学学院后并没有着急回沫芒宫,而是脚步一转去了【水仙十字院】的新址。   隔着大老远就瞧见莉利丝半透明的身形,正弯下身与一位干练的女士交流着。   “亲爱的女士,后花园也许能加装一些秋千,以前的孩子们总是会跟贝瑟请求带他们去玩。”   旧水仙十字院的设计图还保留在复律庭。   因此,负责新水仙十字院的设计师基本不需要怎么更改,只要按照莉莉丝的意见更改些布局就好。   熟悉的水之波动从不远处传来,莉利丝话语一顿,惊喜转过身。   “亲爱的莫洛斯,你来了!”   “嗯,刚好路过就想来看看。”   莫洛斯朝设计师点点头,看向已忙碌起来的施工场地。   与旧水仙十字院不同,新水仙十字院选择直接盖在了枫丹庭里。   枢律官和复律官为莫洛斯这固执的决定忙的焦头烂额,甚至不惜多次劝说他回心转意,将如此庞大的工程设在郊区时——   “种子的发芽不止需要阳光,各位。”   莫洛斯视线扫过争论不休的官员们,唇角抿直道。   “土壤、水分、温度...”   “水仙十字院的建立不只是为了保证种子的萌发,而是为了让他们茁壮健康的成长。”   争论的声响渐渐变弱,在职场浸染许久的官员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见风使舵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在莫洛斯态度强硬的要求下,本来很麻烦的审批流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连准备好和这群官员们扯皮的西索尔都有些出乎意料。   预估一个月内完成收集的文件五天就办完。   当他带着这几份轻飘飘的纸张回到复律庭时,哑然失笑。   他甚至有些不敢想,如果枫丹一直能保持这种办公水平的话,科技与经济到底能强悍到什么地步?   ————   身旁的设计师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静静站在二人身旁听他们畅想水仙十字院的未来。   莉利丝突然想起了什么,轻盈地飘到设计师的身旁,语气中满是骄傲与幸福道。   “亲爱的莫洛斯,这是亨利的妻子...”   它抬起手,指向不远处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人们中最高的那个。   “亨利在那里!”   对【亨利】这个名字,莫洛斯还有些浅显的印象。   似乎是莉利丝在旧水仙十字院提起过的,最爱打搅女孩们玩游戏的小坏蛋。   莫洛斯眯起眼向浑身腱子肉的男人望去,豪迈的笑容根本让人无法与莉利丝口中那个调皮的男孩联系在一起。   而莉利丝更是喜出望外!   要不是莫洛斯来晚了几个小时,就能看见它欣喜地绕着枫丹庭飞了一圈又一圈——搂着失而复得的孩子。   那时候结束厄里那斯之役的莉利丝,面对贵族的妄言与体内的污染的双重夹击下,几乎是逃亡似地离开了枫丹庭。   弄丢孩子的愧疚与自责深深折磨着它,即使莫洛斯在近些天的时间里多次强调孩子们依旧爱着它,甚至提出帮忙找到在水仙十字院长大的孩子——   还没做好准备莉利丝就像初见晨曦的雏鸟那样,既期待又恐惧,百般犹豫后顶着刺痛的心拒绝。   正如之前所说,莉利丝心底依旧害怕孩子们离开原因是怨恨它。   直到这次偶然的遇见,莉利丝彻底醒悟过来。   看向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肉少了不少,眼睛小了不少,头发也少了不少的男人。   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口喊出他的名字。   直到声音出口的那刻,莉利丝才回过神来。   远远望着愈发靠近脚步凌乱的男人,莉利丝逃跑的脚步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贝瑟曾说过:当孩子们伤心哭泣的时候,作为妈妈不需要说太多关心的话,只需要张开双臂,给他们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够。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担上【妈妈】这个称呼,但发觉男人刚毅的面颊上带着的泪光,它还是像往日那样,张开双臂,等待孩子扑入它的怀抱。   “他、他们真的没有怨恨我...他们也一直在找我...”   此时的莉利丝才明白过来,长久以来的逃避不止对自己是凌迟一般的痛苦,对于这些被迫离开【家】长大的孩子们,也是同样。   高大的男子扑在妈妈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孩子一样磕磕绊绊说道。   “贝瑟妈、妈骗人...她说过你会回来接我们的,我、我们找不到你...水仙十字院被水淹了,我们以为你也和其他纯水精灵一样离开枫丹了——”   “没有,亲爱的亨利。”纯水精灵的语气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离开的...因为你们,我的孩子们还在枫丹。”   莉利丝絮絮叨叨同莫洛斯讲了许多,心中最后的忧虑也消失无踪。   莫洛斯笑着一一回应,同时看向远方。   男人擦了一把汗,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在那双如海般澄澈的眸子里,男人高高举起右手,一点也不见外打着招呼,似乎与其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身旁的设计师赶忙垂下头,生怕眼中的泪水被纯水精灵发现。   天知道在几天前,突然收到沫芒宫邀约的他们有多么惶恐,又有多么欣喜。   虽说不知道沫芒宫的大人找他们这种平平淡淡的小人物有什么事,但他们依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去赴约。   午后的阳光如细密的丝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洒而入,在光洁的瓷砖上交织出一片片金色的光影。   微风轻轻撩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在女人失态的“哇”声中他缓缓回眸,线条优美的下颌轻轻扬起,几近透明的耳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二位请坐,容我确认一下。亨利先生,你在水仙十字院生活过对吗?”   “......”   “嗯,不知你们愿不愿意接下一份委托...”   “......?”   “重建水仙十字院。”   “......?!......!”   “看来不需要我再问出下一个问题了呢。”   “......?”   “问题就是: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再见到院长莉利丝吗?”   “......!!!” 第五十七幕 决定   水仙十字院的重建正稳步推进。   除了【亨利】外,越来越多曾经来自水仙十字院或接受过水仙十字院帮助的孩子们纷纷聚集而来,并向曾经的【家】送出力所能及的帮助。   一位名叫克罗艾的女子得知消息后匆匆从蒙德赶回,为母亲送上欠下的十九朵花。   她眼圈泛红,并没有在枫丹久留。   曾经的兄弟姐妹们问起原因时,她回眸望着矗立原地守望的纯水精灵,莞尔一笑。   “因为...我也在蒙德建立了一个家,有好多孩子在等我,所以我必须回去。”   在时间几乎静止的水仙十字院中,爱意却沿莉利丝的温柔传递了下去,落在每一位孩童的身上。   雅各布哭得眼睛肿成了日落果,玛丽安借此机会叫停了阿兰的实验,带着莉利丝、雅各布、阿兰还有雷内去了伊黎耶岛,踏着温润的草地谈笑风生。   平日相当健谈的雷内在猝不及防下见到曾经日思夜想的妈妈,巧舌如簧的口才一时没了用武之地,甚至比内向的阿兰还要沉默。   在这趟旅途即将结束之时,阿兰犹豫了许久,还是带着大家转了个弯,去了一趟自然哲学学院。   当站在熟悉的实验室时,阿兰总算有了自信,对着一堆机械侃侃而谈。   机械时不时出现的举止逗得莉利丝咯咯直笑,阿兰腼腆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   他至今为止,唯一拿得出手的成就只有实验室的一切。   他口才不好,即使心中有千言万语也没办法通过语言表述,只能牵过妈妈的手,带它走过自己曾走过的每一段路,用行动告诉它自己过的很好。   直到夜深,担忧孩子们身体的莉利丝再三勒令下,几人才依依不舍的告别,意犹未尽回味着美好的记忆。   “雷内...”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雅各布轻轻开口道,“院长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嗯。”   雷内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雅各布,安说是莫洛斯大人把院长妈妈带回的...”   上铺薄木板床的动静消失了片刻,雷内再次睁开眼时,雅各布不知何时已坐在他的床边。   或许雅各布并没有像阿兰和雷内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但敏感的性格和不输常人的智商还是让他从中听出了什么别样的意思。   “你下定决心了?”   “我们别无选择。”   雷内翻了个身,背对青年道。   “就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去沫芒宫,找莫洛斯大人坦白一切。”   “明天...”   雅各布眉头微皱,打开夜灯拿出压在书下的报纸。   “明天大人可能不在。”   “为什么?”   雷内翻身坐起,一张报纸正好送来眼前。   他顿了一下,缓缓读出上面的字。   “水神芙宁娜大人钦定的最高审判官...明天上午十点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举办上任仪式?”   “嗯。”   雅各布用力点点头,“既然水神大人都出席了,莫洛斯大人应该也会去吧?”   “这也说不定。”   雷内把报纸随手揉成一团,扔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垃圾桶里。   “芙宁娜大人和莫洛斯大人从来不会故作玄虚,只要有他们的出席,前一天报纸上必会刊登信息。”   “欸,我没怎么注意过。”   “可能是记者们的新闻嗅觉比较敏锐吧...”   雷内也不确定具体原因,但既然这张报纸上没有明确说出【莫洛斯】会出席,那么他不参加的可能性很高。   既然如此,那么就明天一早去沫芒宫吧。   ————   第二天   早早起床的莫洛斯略有紧张的站在前往升降机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两位主角。   没过多久,左手边的套房门打开。   那维莱特身姿高挑挺拔,面容冷峻,白皙的肤色犹如被深海的幽光映照,散发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左侧犹如羽翎的蓝色发饰将略有凌乱的发丝别起,露出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条。   右侧蓝白的卷发如同被霜雪覆盖的海面,微微遮住他英挺的眉峰,却更添几分冷峻的气息。   莫洛斯的视线逐渐下移,停在这件由枫丹庭的服装设计师们共同探讨许久,最终被敲定下的衣着。   主色调为深蓝的既华丽又庄重的衣饰,衣袂大部分采用绝对对称的设计。   一般来说如此强烈的对称感鲜少有人能够将其驾驭,难免会显得呆板。   不过作为枫丹风格最鲜明的设计师们,却在这里下足了苦心。   领驳下坠的饰品结合其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做了形似天平的处理,象征【公正】。   但如果细细观察一会儿,就能发现除了饰品外,花纹和垂袖下摆的造型远远望去,竟也组合成天平的形状!   层叠向内的衣服结构,不同饱和度的蓝点缀其中,平衡刚毅的柔美领巾与袖口花边并没有被设计师们全盘否决,反而认为这是那维莱特独具的个人特色,决定保留。   总的来说,那维莱特这套衣服简直和他完美契合!   就连心里对他始终有些发虚的莫洛斯都不能违心说出什么话,在那维莱特投来视线时眼神躲闪的避开。   “莫洛斯先生,早。”   “...早,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点点头从他身旁走过,在警备队的引导下踏入升降机。   直到那股隐隐的压迫感消失后,莫洛斯才大喘了一口气,扬起笑迎接踏着轻快的脚步从走廊深处走来的少女。   “欸,你没有准备新衣服吗?”   莫洛斯诧异地看着与水神上任那天并无二样的衣着,开口问道。   按照芙宁娜的作风,既然枢律庭难得约到这么多性格迥异但都技艺高超的服装设计师们,她会忍得住不为自己添几套新衣服?   芙宁娜挑起眉,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准备了,还不少——”   她拍了拍莫洛斯的衣领,“当然,也有你的几份。”   “怎么不穿?”   芙宁娜收回手,后退一步轻盈转了个圈。   形似鱼尾的裙摆如水波荡漾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裙摆缓缓落下后,芙宁娜摆好谢幕的姿势,抬起头笑道。   “枫丹的民众们对这套衣服印象比较深刻,这是属于角色的刻板印象,在长故事的演绎中可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听不懂...”   “好吧,我换个意思。”   芙宁娜面颊微微鼓起,半晌后灵光一闪。   “提起【没有母亲】,而且被认为【只要有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出现,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人物角色,会是谁呢?”   莫洛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口答道。   “童话里的公主!”   “宾果!”   芙宁娜提起裙摆,得意发出“哼哼”的声音。   “这就是我塑造水神角色的第一步!从外观入手,只要被人看见这常年不变的服饰,大家脑海里弹出的都是我的脸,目的就达成了!” 第五十八幕 穴居人的遗产   二人在走廊上聊到忘乎所以,直到楼下等候许久的复律官赶来催促时,芙宁娜才后知后觉时间的紧迫。   简单告别后便匆匆离去。   至于莫洛斯为什么不参加那维莱特的上任仪式...   别误会,与主观原因无关,纯粹客观缘故。   昨晚,芙宁娜就把那维莱特的推测和莫洛斯说清楚。   因此,在水神与最高审判官吸引民众视线的今天,莫洛斯要作为暗中人率领逐影庭,重查十几年前这场案件新的线索。   莫洛斯先回房间享用一顿丰盛的早餐,心中暗暗算着时间。   西索尔他们,应该收到重新调查的信息了吧?   西索尔、卡米尔、弗兰克,分别作为复律庭、逐影庭与执律庭的成员,覆盖了枫丹大半机构,联合调查会节约不少时间。   按照惯例,这次突击调查以逐影庭为主力,执律庭协助,复律庭负责重整资料,核查与筛选新的可疑名单。   莫洛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信封。   这是驻守在灰河的警员们传递信息的手段。   按理来说,他在【蓄意谋杀案】结案后就已将灰河所有因【优化】被驱赶于此的居民们带回枫丹庭,这里应当归为荒废处才对。   但早在五六年前,驻守灰河的警员们每到深夜,似乎都能在滴着污水的下水道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包括早上巡查,也会发现一些鞋印。   多年的调查以来,蜗居此地之人的身份终于有了些眉目。   莫洛斯本还不太清楚他们重归枫丹的目的,但如果再结合那维莱特的推测的话...   “枫丹的水又浑浊了...”   “莫洛斯大人——”   轻敲桌面的指尖一顿,少年漫不经心侧过头。   “逐影庭已经到了?”   “不,不是。”   门口的警员沉声道。   “两位声称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想见您,和【芒荒能量】的机械动力有关。”   阿兰?   提起机械,莫洛斯的脑中只闪过这一个名字。   他看了眼钟,离行动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让他们去会议室等我。”   “是。”   门口却未传来警员离开的脚步声,“他们还说,由于谈话内容涉及实验机密,他们并不希望有除您以外的人在场。”   莫洛斯举起叉子的动作的顿了顿。   听上去是合理的诉求。   因此,他并没有多想,随口便应许天才的小小要求。   “十分钟左右下去。”   “是。”   ————   准时抵达的莫洛斯踏入会议室的大门,身后的警员便将门关严,封锁此处。   “呃...”   莫洛斯略有错愕看着两位不算熟悉的青年,缓缓开口。   “雷内和...雅各布?”   “早上好啊,莫洛斯大人。”   与身旁眼神四处乱晃的雅各布不同,雷内倒是显得极为松弛。   甚至还从口袋中掏出包装完好的面包,在空中晃了晃。   “来一块?”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   莫洛斯拒绝道,拉开椅子坐下。   见雷内咀嚼着面包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主动问道。   “阿兰的研究碰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了?”   雅各布心虚垂下头,一声不吭。   “唔...或许吧。”   雷内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笑道。   “他近期要出去采集样本,一天见不到人,具体的实验进展我们也不清楚。”   莫洛斯一愣。   沉思片刻后,望着愈发紧张的雅各布,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淡淡笑了笑,并没有被欺骗的气愤,反而满是无奈。   “雷内...如果是和深渊相关的就不用多说了。”   莫洛斯起身就要离去,“这次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早些回去吧。”   “不,莫洛斯大人。”   雷内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缓缓启唇。   “您是否知道...枫丹即将迎来第二次涨水期?”   看着少年搭在把手上的手一僵,雷内心中欣喜,唇边勾起胜利者的微笑。   看来计划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你是说【古老的预言】?”   莫洛斯扭过头,面色如常,语气平淡。   不过细细观察,却能看出掩盖在沉稳动作下的慌乱。   “枫丹庭一直很重视预言。只不过近十年来枫丹海平面都没有明显上涨的趋势,你们不必过于担忧。”   “哦...莫洛斯大人似乎有什么秘密呢?”   雷内却发觉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干脆将话说的更明白些。   “雷穆利亚时期的【法图纳】您清楚吗?也就是文明毁灭后会有新的文明诞生,从此往复的规则。”   “...你不是研究机械方面的学生吗?”   “我们只是闲的没事帮阿兰个忙而已。”   雷内轻佻地笑道,“有时候看他忙乎的模样,还蛮有意思的。”   莫洛斯握住门把的手缓缓滑落。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呼吸渐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得不承认,比起被神明统治的我们,【穴居人】确实有着不信神明的资本。”   (PS.穴居人=坎瑞亚人民)   青年不紧不慢地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漫不经心向神明大人的眷属走去。   “他们留下的数据经过我的统算,成功补全【世界式】所需的算式,推演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未来。”   随着皮鞋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停住,他静静站定在莫洛斯面前,声音低沉而缓慢。   “【群星之兽会将世界的胎水饮尽。在那之后又是百年,地表所有的生命都将被抹去。】”   望着少年失神的双眸,他利落转身,抬起双臂,犹如站在交响乐舞台中央的指挥家,正要开启一场盛大的演奏。   “世界式的演算包含提瓦特一切生灵的作用,除非有新的【变量】出现,否则这一预言就是未来的世界!”   莫洛斯喉结上下滚动,双唇开开合合,却许久后才发出声音。   “深渊的力量...?”   “没错!”   雷内倏地转过身,向前一步几乎贴着莫洛斯的面颊!   “深渊可以扭曲、污染神的元素!其在规则上比起元素能量处于更为高阶的位置!是不被世界式纳入算式中的【变量】!”   “既然你提到了坎瑞亚——”   莫洛斯咬破了舌尖,将陷入青年逻辑中的自己勉强拽出。   忍着铁锈味与阵阵刺痛,他捏紧双拳,厉声反驳道。   “它覆灭的原因就是因为深渊!枫丹不可能走它的老路!”   “噗嗤——”   雷内大笑了起来,半晌后笑声才渐渐停歇。   他擦去眼泪,继续说道。   “当然,枫丹绝不会走这段老路。”   “这群穴居人利用深渊的方式实在过于原始,因此它们的【进化】才走向了不可控方向。但这并不意味对其的有效应用没有可能。”   雷内抬起手,在少年沉重的呼吸声中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一股与水仙十字院时完全相同,令人恐惧与厌恶的波动从青年的背后渐渐浮出!   雷内侧过身,猛地扬起下巴,展示手中凝聚出一团深渊物质的青年。   “我理解您对深渊的恐惧——毕竟是曾经差点毁灭枫丹的力量。”   “不过,我认为力量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您和卡尔叔叔不一样,他太过迂腐,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蕴含恐怖灭世力量的结晶近在眼前!   莫洛斯后背死死贴着门板,抿唇侧头避过雅各布不知何时变得空洞死寂的双瞳。   “我们需要您的支持,莫洛斯大人。”   “唯有深渊,方可救世!” 第五十九幕 您的计划…?   暗紫色的焰火在指尖燃烧,莫洛斯从唇齿中挤出一句话。   “你、你们竟然改造人类...这是犯法的!”   “抱歉,莫洛斯大人。”   雷内笑了笑,眼中却未有后悔。   “...无论是预言还是雅各布,在我看来生命的延续大于一切!”   “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如果不是利用深渊,他现在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您的面前!”   莫洛斯神情一怔,小心翼翼用余光观察看上去十分健康的青年。   丝毫看不出他曾有过濒死的经历。   “大人,这就是证据。”   雅各布收起黑紫的火焰,有些紧张地抿住唇。   “我、我能保证我的神志非常清醒,身体也远比之前好。”   “包括自保的能力...曾经在灾厄中为枫丹带来痛苦的【兽境猎犬】...”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是雷内为那群魔物命的名。”   “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掉它们。”   “确实很轻而易举。”雷内补充道,“像你这么胆小的人都能一边哭一边把它们全部杀光。”   “再加上不需要从食物中摄取能量,就算预言中的末日到来,拥有强悍自保能力与转化能量方式的枫丹人,绝对能在生灵涂炭的末日中重建起人类的文明。”   “...万一失败了呢?”   莫洛斯转回头,却依旧不敢与雅各布对视,只能看向雷内。   “你们之所以有恃无恐的站在我面前,就是因为没有直接指控你们的证据吧?”   “只要作为实验体的雅各布不作为证人出席审判,光凭我这个指控人的证词根本不够制止你们的的行动...”   雷内顺着莫洛斯挪动的视线看去——长桌上静静躺着的文件袋。   “所有的数据都被你随身携带,就算我让逐影庭趁机搜查你们的住所,肯定也会无功而返。”   “对不起,莫洛斯大人。”   雅各布垂下头,后退好几步站在雷内身后。   “...就算您不支持我们的计划,这份资料必须传下去。如果未来真的没有比利用深渊更好的办法,未来的人们也可以重拾我们的方案,省去很多基础理论构建的时间。”   “大人,无论是过去的穴居人,还是如今的我们,都通过对【世界式】的构建预知了未来的灾难,甚至就连雷穆利亚时期也出现了【法图纳】的预言——”   雷内退回到长桌旁拉出椅子,躬身做出“请”的动作。   “请允许我大胆推测——您和水神大人是否也在进行与我们同样的救世计划呢?”   他抬起头,露出一抹浅笑。   “科研的进步需要探讨,如果您和水神大人的方案能救下更多枫丹人的话,【利用深渊】的计划永远只是备选。”   雅各布揉搓着衣角,磕磕巴巴道。   “是、是的,如果您的计划能比雷内更好,我们肯定不会再利用这种力量了...毕竟雷内也观测过,深渊和【灵光】一样都具有自己的意识。”   “虽然为了拯救枫丹,我们并不畏惧与虎谋皮,但总归存在些风险...尽管有句话叫‘危险与机遇并存’,但如果有完全没有任何风险的计划,那肯定是最好的情况。”   莫洛斯在二人的注视下沉着眸,咬紧牙关迈着沉重的双腿坐回椅上。   计划...镜中人确实有拯救枫丹的计划。   只要他和芙宁娜能一直填上枫丹缺失的水神之位与眷属之位,且不被任何人怀疑的话,古老的预言就不会发生!   但,至于为什么这样可以解决预言,他们却丝毫不知。   有时他也会和芙宁娜迷茫,不知道他们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不知道镜中人到底有何手段能阻止预言的发生。   ...就连他自己都一概不知的计划,真的能说服旁人吗?   更何况,还是无法开口的计划。   “...对付预言,我自有计划,不需要你们。”   莫洛斯低着头,不敢与那两双灼热的视线对上。   “你们只是普通的人类,不要把余生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莫洛斯大人,您错了。”   雷内摇摇头,把手搭上桌面。   “无论是我的未来、梦想又或是生命...天平的一端如此沉重,如果我付出一切能让天平朝平衡的方向升起一毫,创造出的价值远比我的人生更重要。”   “雷内!”   一声巨响传来,雷内和雅各布怔在原地,抬头注视着突然发难的少年。   莫洛斯的掌心重重落在桌面。   他喘着粗气,发丝凌乱散落额前,阴影笼罩面容,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请相信你们的神明!解决预言的危机,不需要你们的力量!”   “莫洛斯大人...”   见少年有些动怒,雅各布缩了缩脖子。   在久久的沉默中,他还是开口道。   “...您们的计划远比【利用深渊】要好吗?”   “...当然。”   雷内听着尾音渐弱的回复皱了皱眉,与雅各布隐秘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困惑。   莫洛斯的表现证明他与芙宁娜都很重视【末日的预言】,但为什么提起【计划】却总是闭口不谈?   他们并不否认神明的权柄或许超出人类的想象。   但坎瑞亚文明的建立也说明人类的底蕴绝不比神明落后许多。   集中枫丹人类的智慧,也绝不比神明迟钝。   可莫洛斯的反应却让他们起了疑心。   神明...真的有做好迎接末日的准备吗?   “...好吧,那我们暂时先跳过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   雷内收起眼底的怀疑,取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莫洛斯紧紧盯住的文件袋。   “在您把我们赶出去前,或许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计划。”   莫洛斯沉默地坐回原位,接过雷内送来的数份资料。   “哦,您手中的只是复制品,就算撕毁了这里还有多的。”   察觉莫洛斯手背浮出的青筋,雷内多补充了一句。   莫洛斯:......   他收回暗暗发力的手,垂眸扫过多项精准记录与分析的实验数据。   最终停在一行字上。   “食用厄里那斯的残骸能增强深渊的力量——”   莫洛斯咽下一口口水,不可置信地看向腼腆摸着后脑勺的雅各布。   “你、你们真的——”   “疯了!” 第六十幕 我的条件   “总之,各项实验数据都在这里。”   雷内说道,“人体实验毕竟触犯了法律。如果不是那时情况紧急,我也不会强行以深渊力量改造雅各布。”   “所以...”   始终注视莫洛斯神情变化的雷内微微挑眉,似乎知道了他一直不肯松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对深渊力量的研究并非一蹴而就,首先要通过各项理论精细具体实验的步骤,随后还有漫长的临床前实验,采用细胞、动物等实验材料,最后才是上临床。”   莫洛斯耳尖动了动,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在老去之前将这项实验进程推进到最后一步。到了那时...”   雷内十指交叉撑住下颌,平淡但又无比坚定开口道。   “我会做第一个...”   他看向一旁的雅各布,轻笑道,“不,是第二个实验体。”   “有了更多实验数据的支持,相信后世的人们就算再怎么蠢,也能在灾厄降临之前完成研究,找到彻底控制深渊的方法。”   莫洛斯听着这番言语,双唇轻颤。   雷内却依旧漫不经心歪了歪脑袋,收回一只手单手托住下巴。   “我们并不像您和芙宁娜大人拥有不惧时间的寿命,但人类的智慧却在代代相传下跨越时空的长河,为后人布上一层踏往未来的阶梯。”   他伸出手,点了点少年面前的一份资料。   “这是那些【穴居人】留下的数据,虽然我的确认为他们利用深渊的方式过于原始。但不可否认,如今的我也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遥望,一同为避免那一最糟糕的结局做出力所能及的改变。”   “...深渊力量的恐怖,你们应该很清楚。”   莫洛斯放下手中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坎瑞亚的覆灭、厄里那斯之役...我看过资料,你们也是在水仙十字院长大的孩子吧?”   雅各布点点头,不太明白为什么话题转向了这里。   雷内却能够将莉利丝长时间的失踪与其串联起来,双瞳微张。   “难道院长妈妈也被深渊——”   “没错。”   莫洛斯肯定道,“就连昔日神明的眷属以及纯水的化身在面对深渊时都会被其污染,迷失心智,在水底哀怨自责...我并不认为人类的精神会强过元素生灵。”   “原来如此,看来临床前实验要多加一项数据了。”   雷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可以转变思路,既然院长妈妈能够摆脱深渊力量的影响,说明元素生灵对深渊力量有着自洁或拮抗的能力。末日结束后可以试着通过将【新人类】转变为元素生灵的手段摆脱深渊力量的影响。”   “毕竟深渊并不在世界式的计算之内。与其共生是迫不得已,在末日结束后还是要保持警惕。”   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莫洛斯已经对镜中人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无非是雷内描绘的那个未来过于美好,计划有理有据,还拥有各项实验数据的支撑。   与什么都不告知的镜中人相比,雷内的计划确实有很大的可行性。   只是...深渊...   莫洛斯抬起自从被深渊缠上后就时刻酥麻的指尖。   “这股力量,真的有可能掌控吗?”   “大人,您似乎总是忘记。”   雷内察觉到少年语气的变化,面上露出欣喜。   “雅各布,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莫洛斯转头看向雅各布。   不善言辞的青年再次露出腼腆的微笑,举手投足间与正常的人类完全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他一直隐藏住深渊的力量,恐怕没有任何人会发现面颊总是泛起微红的青年,居然可以轻而易举斩杀掉连逐影猎人都要团队作战才能抗衡的深渊魔物!   如果、如果在深渊力量影响下的每个人都能和雅各布一样——   不!没有人能保证一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深渊的力量会不会反噬。   悬崖勒马的莫洛斯从沉思中惊醒,但睁开眼的那刻,各项实验数据与生龙活虎的雅各布又再次映入眼中。   枫丹人的未来,我真的能替他们决定吗?   坎瑞亚的惨剧,真的不会在枫丹重演吗?   镜中人的计划,真的不如雷内提出的方案吗?   ……   莫洛斯的手止不住颤抖,在二人的视线中,少年眼中围绕瞳孔排列的水滴突然开始旋转!   雷内心中一紧,赶忙起身。   而雅各布更是直接动用深渊的力量,将除了雷内怀中文件袋内的所有资料燃烧殆尽,只剩一片余烬!   “大人,您要做什么?!”   莫洛斯回过神,在二人满是戒备的目光中抿住下唇,许久后才缓缓说道。   “...我可以支持你们的实验。”   雷内与雅各布眨眨眼,不可置信听见了什么。   没等他们欣喜若狂的抱住呐喊,莫洛斯又再次补充道。   “但这项研究过于危险,你们必须接受来自逐影庭的监督,并时刻向我汇报进展。”   “没问题!”   雷内想也没想便一口应下。   “...还有,一切的人体实验都不允许,包括你的生命。”   呃...这...?   雷内欢呼的动作停在半空,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不、不,大人!既然成果最终要用于人体,那么临床实验就是不可能被避免的!一定要有愿意承担风险的人出现。”   “作为项目的负责人,我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只要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就能——”   “果然,你根本没打算等到老的时候。”   莫洛斯轻声打断了雷内的话,“我曾经问过阿兰。既然他有那么多的想法却又没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分享出来,让其他人替他完成。”   “......”   雷内沉默了,同为天才的他当然明白阿兰的想法。   名誉?我并不在意这种缥缈的东西。只是除我自己外,没有这方面能超越我的存在,因此我不会信任他们。   莫洛斯将桌上的灰烬拍落。   “你也是吧?根本不相信后世还能有人超越你提出的理论继续实验,所以只想在有限的生命内,冒着一切风险完成研究。”   他抬眸看向被戳破想法的青年,薄唇轻启。   “站在巨人的肩膀瞭望未来,为后人筑就登顶的阶梯...”   “雷内,我必须承认你的研究如果成功,确实能将枫丹从末日的预言中拯救。”   “但作为枫丹神明的眷属,我也必须控制风险。”   “如果你能答应,枫丹庭的一切资源将任你调动。”   “这就是...我的条件。” 第六十一幕 责备   最终,雷内还是接受了莫洛斯提出的条件。   得到许可后,他和欲言又止的雅各布没有多留,很快便离开沫芒宫。   只剩下莫洛斯留在会议室内,长长叹了口气,趴在桌上双眸失神。   他不知道尝试接触深渊的研究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枫丹人的未来究竟会归于何方。   但无论是纳塔还是须弥,目前对深渊的探索都止步于概念。   不是没有人尝试突破世界的封锁,容纳世界之外的力量。   但...   就如在战场上被深渊侵蚀的枫丹与纳塔战士们一样,最终只有全身器官衰竭而亡的一种结果。   包括须弥,近几年来出现一种极其怪异的疾病。   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向,不过依旧有不少学者将目光移动到深渊的力量上。   毕竟这种病症,是在深渊蔓延提瓦特后才出现的啊!   总归就从目前来看,深渊带来的只有灾难。   莫洛斯期待枫丹能够成为例外。   雅各布的成功,不止给雷内,同样也为莫洛斯带来了希望。   “大人。”   门口传来警员叩门的声响。   “逐影庭已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莫洛斯猛地抬起头,懊悔的拍了下脑袋。   雷内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都忘了今天还有这么一个要事。   不过与探索未知的深渊相比,目标明确的行动似乎都显得简单了不少。   因此,莫洛斯犹豫了几秒后开口道。   “让索亚警员领队,执律庭以弗兰克警员为主,辅助完成行动。”   “通知卡米尔警员不用参与本次行动,让她来会议室找我。”   “是。”   ————   “深渊的力量?!”   卡米尔瞪大眼,克制不住尖声喊道。   “大人,他们在骗您!深渊是不可能被人类掌控的!”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   在能够信赖与依靠的卡米尔面前,莫洛斯总算卸下一直绷紧的神经,神情比起之前松弛了不少。   “但他们为我展示了成功的例子。”   “大人,您要分清楚!”   卡米尔语气激动,几乎跳着喊道,“没有人能掌控深渊的力量!除非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莫洛斯能够理解卡米尔的情绪。   近三十年的逐影猎人之旅教会了女人一个道理。   深渊,不可与之共存。   上一秒还在与你把酒言欢的战友,下一秒便口吐鲜血瘫在地上,胳膊上黑紫的疤痕隐隐泛着幽光。   老实说,每一名逐影猎人早在拜师学艺前,就做好了与魔物对抗到死的准备。   逐影猎人收徒的标准也十分简单。   有的是看眼缘,有的是看武艺。   但更多的,只是问一句简单的话。   怕死吗?   不怕。   很好,那就好好跟我学。   用你这不值钱的命,换掉更多魔物的命,保护更多枫丹人民的命!   可以说【与深渊对抗】的信念,早在拜师的那刻就刻上他们的骨头。   可现如今,一向被逐影猎人们尊敬的大人居然出现了被深渊蛊惑的迹象!   卡米尔是又惊又急,顾不上礼仪不礼仪的,只是一股脑将心中所想说出。   “您、您真是糊涂了啊!深渊那是什么东西?厄里那斯之役死了多少战士?他们用生命铸起的城墙就是为了保护枫丹不被魔物入侵!但您现在的做法不就是辜负英雄们的期待吗?!”   莫洛斯面对卡米尔的指责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垂下头,等女人一口气说不完喘息的时候开口。   “黑紫的污秽与旧日的音律...出现了。”   “什么?”   莫洛斯回想起雷内的话,再次笃定说道。   “黑紫的污秽就是深渊,而旧日的音律,或许是【法图纳】。”   “雷内结合【法图纳】与【世界式】的演算得到末日的未来,而【深渊】使他找到唯一的解法。”   莫洛斯言简意赅将雷内的计划与雅各布的变化告知了卡米尔。   卡米尔一时间也被这信息量无比庞大的消息砸懵了,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不停揉着额角。   “不、不,让我缓缓...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   “年龄...大了?”   “哦,没什么您听错了。”卡米尔摆摆手,“我年轻着呢,只是有点...难以接受。”   “难怪...您会支持他们的研究...被描绘出的未来确实很美好啊。”   卡米尔喃喃着,眼前闪过无数张在深渊的作用下,只能在绝望中迎接死亡的战友们。   “如果我们也能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不再畏惧被感染的侵蚀...枫丹肯定会更和平吧?”   “不过——”   卡米尔倏地抬起头,眼中却不像她言语中表现出的动摇,依旧无比坚定。   “雅各布的成功或许只是特例。更有可能如今的【雅各布】已经不是雅各布,这是深渊吸收雅各布的记忆后模仿出的【雅各布】而已!”   “我依然坚持我的想法。深渊,不可与之共存!”   莫洛斯等待许久后才轻声说道。   “如果解决末日的预言,只有这一个办法呢?”   “那也没办法了。”   卡米尔摇摇头,侧头看向晨光正好的窗外,扬起笑道。   “我相信,您和芙宁娜大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挽救我们的性命。但如果最终发现,就连神明的力量都无法抗衡末日的到来,身为人类的我们也该接受既定的命运了。”   “这么说虽然有些消极,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女人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脸上的笑容明媚耀眼。   “只要您和芙宁娜大人能在末日中幸存,枫丹就会永远活在您们的记忆中,那么我们也不算彻底死去。”   莫洛斯瞳孔不自觉扩大,想要反驳但却说不出话。   “枫丹不是一直流传一则童话故事吗?”   卡米尔抬起手,洒脱地笑道。   “童话里说,枫丹人死后会重归大海。”   “既然如此,到了那时就拜托您和水神大人把我们从海里捞出来啦!” 第六十二幕 卡特   沉默倾听的莫洛斯,在晨光无法照亮的地方,纤长睫毛遮住的眼中坚定愈甚。   半晌后,他开口给出承诺。   “就如以前那样,一如既往相信你们的神明就好。”   “末日的预言...绝不会在枫丹的土地上降临。”   “啊,莫洛斯大人还真是有魅力。”   卡米尔食指转悠着耳边的碎发,笑嘻嘻地根本没往心里去。   “您既然专门找我,肯定不止是为了听我冒犯您几句吧?”   习惯女人随时打岔的能力,莫洛斯并未在沉重的话题上停留太久,如善从流改口道。   “雷内那边需要逐影庭的监督,防止他们做出危险的行为。”   “哦,看来我就是逐影庭的代表咯?”   “是的。”   莫洛斯点头,“与其他机构相比,逐影庭本就拥有对魔物克制的【术法】,就算深渊当真蔓延,逐影庭也可以在危机发生之初阻断它的扩散。”   “而且,在如今的逐影庭中我最相信的就是你和索亚。”   卡米尔揪着头发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泛起微红。   但她的话语却依旧轻松无比。   “哇呜!居然能被莫洛斯大人这么赏识,太荣幸了!”   莫洛斯颔首一笑,表示这是诚心诚意的夸赞。   “不过是直面深渊,索亚毕竟年纪尚小,即使武艺超群,面对危机时随机应变的能力也比不过你。”   “所以...能拜托你去监督他们的实验吗?”   卡米尔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您都这么夸我了,哪还给我拒绝的余地?”   她站起身,按枫丹警员标准行礼姿势沉声喊道。   “逐影猎人卡米尔接令,保证完成任务!”   ————   今后几周的时间内,雷内二人对这个公正无私的女人可谓是苦不堪言。   都不说每一项实验的目的与流程要问的一清二楚,就连偶尔他们离开实验室去上个厕所都要被盘问个半天!   又一次被拦在门外的雷内无奈举起双手,任由女人搜遍他的口袋。   “我说姐姐...”   卡米尔头都没抬,冷硬回道。   “工作时间,不要和我说与实验无关的话题。”   “有关、有关啊!”   雷内接住女人扔回的面包,望着被掰成两半的面包欲哭无泪。   “我说,你是不是也太严格了?”   “你应该知道自己研究的是什么东西。”   卡米尔侧身让开位置,身姿笔直回复道。   “旁边就是【元能机械】的实验室,万一造成污染,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   雷内叹了口气,心中默默反驳。   他当然知道旁边的实验室有人!   毕竟那就是阿兰的实验室啊!   得到莫洛斯的许可后,自然哲学学院可谓是一路绿灯,没过几个小时便清空了一间实验室,并配齐基础的实验设备供他使用。   当他第一次在女人的引导下走向实验室时,却被这十分熟悉的路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院长是从阿兰那边腾出半间实验室给他使用。   这样的话,他确实要好好考虑一下深渊的污染会不会对阿兰造成影响。   好在,逐影庭的警员面不改色掠过他眼熟的门,站在另一边的门前朝他抬了抬下巴。   嗯,总的来说除了离阿兰的实验室太近之外,没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甚至与须弥学者专享的实验室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雷内这般想着,对女人繁琐的检查流程也就没那么看不过去了。   正当他要踏进实验室时,耳旁突然传来一声温润的声音。   “欸,雷内——咳咳!”   雷内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弱单手撑墙,面色苍白但黑白分明的双眼却依旧明亮的男人。   “卡特哥哥?!”   他赶忙小跑过去,拍了拍男人消瘦的背。   “怎么又咳嗽了?”   “咳咳...没、没事,张嘴灌进一口凉气而已。”   卡特抬手随意摆了摆,直起腰问道。   “来找阿兰的吧?他的实验室在这边,不要走错咯。”   卡米尔侧眸看了毫无威胁的男人一眼,沉默地站在大门中央。   “不,是我申请到实验室了...”   雷内眼神飘忽,没等眼前发亮的卡特追问,他赶忙打断道。   “倒是你,明明身体还没好,这么着急出院干嘛?阿兰那里你又帮不上什么忙——”   “雷内!”   听见外面动静的雅各布赶忙从实验室跑出。   虽然被卡米尔尽职尽责地拦在门内做着检查,但还是开口提醒雷内这句又不经过大脑的话。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阿兰他、他近期不是在野外采集材料吗?卡特哥哥的身体又不能支持...”   自知又说错话的雷内怯怯地垂下了头,小声解释道。   “到时候万一野外出现什么魔物了,阿兰一个人还能跑得掉,万一卡特哥哥也在的话,那不就——”   糟糕!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雷内后知后觉捂住嘴,刚要手忙脚乱道歉时却有一双温热的手掐住他的面颊,含有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嗯,我知道雷内是在关心我,不用害羞。”   卡特收回手,踮起脚将青年打理整齐的头发随意揉了几下,开玩笑道。   “不过我的身体可比你想的要结实,这个就当做你不相信哥哥的惩罚!”   “...我又不是小孩。”   雷内嘟囔着后退一大步,整理自己精心打理的发型。   “哪里有结实的样子?咳嗽咳成那样,腰都直不起来了。”   “哎呀,弯着腰舒服点嘛,我可不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卡特从口袋中取出一颗糖,趁着雷内开口的刹那塞进他的嘴里。   望着青年五官挤在一起的模样,他乐呵呵笑道。   “好了,给你颗糖吃,给我留点面子吧。”   酸、酸死了!!   雷内吐出舌头,但却不愿当着卡特的面吐掉糖,只能强忍着痛苦道。   “好、好甜...真好吃...”   “欸,是吗?”   这回倒是卡特吃惊了,正好卡米尔也完成了对雅各布的检查,他干脆迈开双腿快走了几步,塞了一颗同样的糖到雅各布的嘴里。   雅各布双唇一抿,险些吐出来。   “好酸!”   “雅各布——!”   雷内赶忙盖过雅各布的声音,“呵呵,他说错了,应该是甜才对。”   雅各布赶忙点头应着。   “那还真是奇怪...”   卡特不明所以翻看着糖纸,“广告不是说这个新品是酸的吗?”   雷内:......   难得出现的情商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蛙趣,我以为你是拿错了糖,才昧着良心说甜的!”   “雷内还真是贴心,不过这个确实是酸的哦。”   “...我已经咽下去了。”   “嘿嘿,我还有一颗。本来是给阿兰留的,喜欢的话这个也给你。”   “不、不了...还是让阿兰尝尝吧。” 第六十三幕 田野调查   短暂的玩闹过后,吹来的冷风让卡特本就羸弱的身子更加虚弱,咳嗽喷嚏打个不停。   在二人关切的劝说中,他捂住嘴摆摆手,努力笑道。   “咳咳,本来也就一句话的事,谁让我太久没见到你们了,不自觉就多说了些...可别嫌我烦啊。”   “不会的。”   雅各布脱下实验服披在卡特的肩上,问道。   “你找阿兰有事吗?”   卡特并没有拒绝雅各布的好意,拍了拍青年温热的手背道。   “差不多吧,不过不止是阿兰,还有你们。”   “我们?”   雷内往侧边站了站,挡住了些寒风。   “嗯。”卡特点头,“看来你们还没有收到学院长的通知呢。”   “他有什么好通知我们的?”   雷内皱起眉,将近几周的事情过了遍脑袋。   多亏了这位刚正不阿的逐影庭的警员,这段时间可以算作他最安分的日子了,学院长能有什么事找他们?   看着二人的神情,卡特就知道他们想岔了意思,赶忙说道。   “为了保证自然哲学学院的良好学习风气,促进师生劳逸结合,所以专门指派你们...当然还有我,我也会把妹妹带上,一起参加【田野调查】。”   雷内挑了挑眉,完全不相信那个周扒皮会这么好心。   不过看着卡特难掩的激动之情,他也就将怀疑放下,顺着他的话说道。   “行啊,正好也要留点时间给逐影庭帮我们收集样本...”   卡米尔侧头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雷内这才继续说下去。   “说是田野调查,要去哪里?”   他上手摸了摸卡特愈发瘦弱的身体,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先说好,太远的地方就算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不远不远,放心吧。”   卡特乐呵呵摆手道,“佩特莉可,你们知道吧?”   “南方的那座小岛吗?”   雅各布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思忖片刻,朝雷内点点头。   “那里在几十年前也是很著名的观光景点。虽说四面环海,但温度却不会太低。”   发现了二人意动的模样,卡特明白对于这些天才们,见好就收反而比死缠烂打更加有用。   于是在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去。   “那就先这么定下了,到时候麻烦你们跟阿兰说一声...我去看看妹妹,听别人说她前不久可挂念我了。既然出院了就赶紧去给她报个平安,不然又要让她生气了。”   远远望着男人如同麻杆般消瘦的身影,阵阵咳嗽声回荡耳旁。   雷内缓缓收回手,从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撤回的指尖冰寒一片。   “他...是不是病情又严重了?”   “嗯。”   雅各布垂下眼帘,颔首轻声道。   “依照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哪怕我只是外泄一丝深渊的气息,恐怕他都撑不过来...和正常人类具有的排异与免疫相比,卡特哥哥表现的几乎弱到不存在。”   听着雅各布的话,雷内用力攥紧四指,转身向实验室走去。   “蠢人果然就是蠢,谎话都不知道怎么编...这么严重的病,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   沫芒宫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而安静。   长桌两侧,逐影庭代表索亚手持数份报告,起身分发给余下三人。   弗兰克坐姿端正,神情严肃,粗大的手掌一把盖在薄薄的纸上,率先开口。   “那群贵族竟如此丧心病狂!十几年前的那场案件还不够给他们敲响警钟吗?!”   “结果他们却因为少了一条敛财的道路后,反而更加放肆进行人体器官的交易——”   “沉住气,弗兰克警官。”   西索尔推了推眼镜,极快阅读完这份由逐影庭执笔写下的行动报告。   “现在抓到的只是一些被放弃的虾米,真正的大鱼还躲在幕后没有现身。”   “我当然知道!”   弗兰克气愤地双手抱胸,磨牙切齿道,“我就说今年枫丹的流民怎么少了那么多...原来都给他们抓了去!”   “消消气吧,弗兰克叔叔。”   索亚在发完资料后落座回原位,“不过我确实没有想过,那群已经被枫丹庭驱逐的罪人,居然会得到其他贵族的支持,重回枫丹躲在灰河里。”   “可能那场审判过后,他们从家族中带走了什么东西,对如今的贵族来说有一定的价值。”   西索尔分析道。   “但近些年执律庭对贵族们的监管力度强了不少,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将这群罪人接回封地,因此只能出资让他们在废弃的灰河里生活。”   “与饥寒交迫的流浪相比,灰河的生活已经算很不错了。”   “莫洛斯大人!”   弗兰克见二人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子上,干脆自己开口,转头看向沉眸思索的少年。   “既然根据最新线索,主导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藏在佩特莉可——”   “请您下令,由我带队将他们抓捕归案!”   此话一出,索亚立刻反驳道。   “虽然很抱歉,不过弗兰克叔叔,这起案件是我们逐影庭负责的吧?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你们出手了。”   “喂,这起案子已经够你们出风头了吧?执律庭的工作可不只有调节居民矛盾,守护枫丹的安全也属于职责范围内!”   ......   西索尔并未插嘴。   按照惯例来说,一般这种时候和弗兰克争论的应该是脾气火爆的卡米尔。   不过她似乎被莫洛斯大人派去做其他工作了,这才被索亚顶了上来。   唔...就以这种气势来说,卡米尔应该很欣慰徒弟继承了自己的作风。   西索尔无奈的摇摇头,不担心会议桌上的争吵会伤害几人间的感情。   这么多年以来,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是几人的共识。   不然,在矛盾常发的枫丹各机构工作的他们,友谊也不可能维系这么久。   但一直这么吵下去先不说能不能争论出结果,头都够疼的。   于是西索尔在二人脸红脖子粗,吵的最欢时开口打断道。   “莫洛斯大人,您对此有何看法?”   弗兰克和索亚就此噤声,同时转过头满眼期待注视着少年。   “嗯...比起幕后黑手,我其实更在意这个。”   顺着修长的食指看去,【佩特莉可】几字被按于指下。   “佩特莉可...”西索尔向后靠了靠,脑海飞快闪过有关它的资料。   片刻后他抬起眸,同不明所以的二人说道。   “是因为【旧日的音律】?”   “对。”   莫洛斯双眉拧在一起,语气迟缓。   “我原先以为预言中的【旧日的音律】是指【法图纳】。但最近却发现,【法图纳】所代表的结果与【世界式的结果】相悖。”   “雷内既然打算以【深渊】救世,那么就不应该与【法图纳】有所关联。”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坚决地抬起眼。   “佩特莉可在官方资料里与【金色剧团】有关,我想亲自去看看,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更准确的结果。” 第六十四幕 佩特莉可   佩特莉可比起说是地名,其实不如说是一座小岛。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一群枫丹人就此定居。   他们安居乐业,幸福美满,每天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在佩特莉可肆意欢笑。   不过...   曾经这座承载人们回忆的岛屿,如今也几乎是一座空岛。   遥远的海平面上,几艘庞大而厚重的船体缓缓浮现。   在海风的吹拂下,莫洛斯沿着舷梯离开这位钢铁巨人的怀抱,踏上松软的沙滩。   环顾四周,一片死寂的环境与介绍中的小岛截然相反。   “这里的居民...都离开了?”   “大部分。”   西索尔随于少年身侧,扫了几眼杂草丛生的土地,回答道。   “曾经这里的镇子由历史悠久的德·佩特莉可家族统治。”   “由厄歌莉娅大人册封的初代公爵开始,德·佩特莉可家族始终享有公正仁慈的美名,镇子也在他们的管理下欣欣向荣。”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西索尔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家族的末代家主被调去做了白淞镇的镇长,最后不幸在【白淞之围】中牺牲,他们的家族也就此绝嗣了。”   远方,极少数挥洒着捕鱼网的人们神情惶恐,不知道这群身穿制服的人们登岛的目的是什么,纷纷抱着讨饭吃的家伙儿四散而逃。   “自那以后,佩特莉可镇就此沦为荒废的渔村。”   “这样啊...”   莫洛斯从未想过,一位优秀领导者的离去,居然会对一座镇子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这足以证明这一家族的崇高。   惋惜之余,他不禁对这位末代家主有了好奇之心。   “他叫什么名字?”   “雷诺·德·佩特莉可。”   “这个家族有远亲或旁支血脉吗?”   “...有。”   西索尔说出这一字后,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知道,身为这一高洁家族的旁支并未守护住其荣誉,反而与其他贵族同流合污,深陷器官贩卖的非法泥潭之中。   侧眸看向少年眼中的悲悯,他深知仁慈的莫洛斯大人想为这位伟大的家族做些什么。   但这份恩赐,不应该降临在背弃【正义】的家族之上。   “莫洛斯大人,您可以发布诏书,宣布德·佩特莉可家族的公爵头衔以纪念的形式传承下去,由复律庭记录这一荣誉传承脉络,后世依旧尊称其公爵的称号。”   从男人短暂的沉默中,已经成长不少的莫洛斯浅浅明白了什么。   一段时间后,湿黏海风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就这么做吧。”   ————   往昔的繁华如旧曲余音,似有还无,存在这座小镇的每个角落。   石径蜿蜒,缝隙间枯草摇曳,似在诉说当年的热闹。   两侧屋舍,雕梁画栋已褪色斑驳,雕花窗棂破损,黯淡无神。   “哦?想不到我们这个小镇子还有吸引学生们地方。”   招牌半挂的风琴店内,一位老妇人靠在躺椅上,满是皱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被灰尘铺满的琴弦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听着再也无法发出清脆音响的乐器,她微微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看向面前的几个孩子。   “两位吉约丹(阿兰、玛丽安)...两位英戈德(雷内、雅各布)...还有一位谢尔比乌斯(卡特)。”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串的名字,老妇人的身体也有撑不住了,大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开口问道。   “枫丹庭的风景不比这渔村好?为什么要长途跋涉来看这破旧的地方。”   “在枫丹庭里人们看不见风景,能被双眼捕获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学识。”   卡特轻轻拍老妇人的背,帮她顺着气。   同时,还特别点名了阿兰和雷内这两个研究狂。   “虽然这里是破败了一些,但是却依旧能看见往日的辉煌呢。”   “呵呵...这座镇子啊,没什么好看的。”   似乎是卡特的话正中她的心,于是语气轻快了不少,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坡。   “去那里吧,能看见大海,还有大瀑布...你们年轻,要一直往前看,不要总回头。”   “嗯,谢谢您。”   道过谢后,五人便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去。   路上,雷内显得格外兴奋,口中不停喃喃着。   “喂,你们看见那些大石头人了吗?还有到处存在的乐器——”   “嗯,可能和【金色剧团】有关。”   阿兰接上了他的话,语气中同样染着兴奋。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雷内精神一振,继续说道。   “这么看来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呀,毕竟存在于【雷穆利亚灭亡后不久时期】的他们很有可能与雷穆利亚王朝有关,说不定可以发现他们那个时期对抗【法图纳】的方法...”   “从石像的关节塑造处来看,它们被建造之初或许被赋予【运动】的期望,如果能找到留下的手记,或许能借鉴那个时期的运动学理论创造新式机械。”   ......   “啊,听不懂!!”   玛丽安挠着头,自暴自弃抓住雅各布的衣角,抱怨道。   “哥和雷内哥真是的,明明是出来玩还不忘记研究...”   卡特尴尬地笑了笑,心中满是着急。   他和妹妹求了那么久的学院长,目的就是为了能让沉迷在研究中的阿兰和雷内放松一段时间,最起码能自由自在的享受此刻。   所以,他才挑选了这座偏僻的岛屿作为目的地,想着绝对不会存在让他们燃起科研之心的物件。   没想到...最后还是失算了。   卡特叹出一口气,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留影机。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天才来说,或许奔向真理的路途中本就是一种放松。   像我们这种常人的休息方式,反而会让他们焦急难耐。   他指尖在留影机上摩挲了几下,眸光渐亮。   最起码,画片可以记录他们的笑颜与记忆。   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多给雅各布和妹妹多拍几张画片。   万一未来阿兰和雷内从研究中脱身后悔时,还能看见画片里,不同时期的他们是怎么变化的,多少能弥补一些遗憾。   如此想着,他便举起留影机,对准并排走着的雅各布与玛丽安手指虚落在快门上。   “妹妹,回头笑一个吧。”   “还有雅各布,摆个姿势——对!帅呆了!”   “我来给卡特哥拍!”   “诶诶,画片可不多,别浪费了,给你们拍就好,到时候大合照上总会有我的脸嘛!” 第六十五幕 古老的呼唤   ...来...回来...   小镇的石阶上,少年脚步一顿,回首望去。   “大人?”   伴随其左右的西索尔转头问道,“这段路太久没修缮了,容易滑倒,请注意脚下。”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西索尔闻言停住脚步,侧耳聆听。   除了海风呼啸的声响与警员们行动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外,什么也没听见。   望着男人微微隆起的眉心,莫洛斯猜测大抵是错觉,便也没怎么在意。   而是转头对身后一排排列队的警员们说道。   “逐影庭与执律庭合作,分小队行动。每队最少包含一位逐影庭成员。”   早在踏上岛的那刻,不少逐影猎人们便指着在岛上随处可见的石头雕塑们开口提醒。   这些石像和前辈们留下的图谱中一类魔物长的很像!大家要保持警惕!   此话确实引起了不少执律庭警员的恐慌。   不过既然罪犯们躲藏在这,已经上岛的他们也没有撤退的道理。   只好硬着头皮壮着胆,一步步在小岛上挪动。   虽然安全性得以保证,但效率可却是低了不止一点。   很显然,莫洛斯这番举措就是为了保证安全的同时兼顾效率。   逐影猎人们各个身姿矫健,习有克制魔物的【术法】,彼此间还有特殊的交流手段。   每个小队能有一名逐影猎人坐镇,就算当真遇见了什么危险,也能撑到其他人的支援。   索亚与弗兰克率先响应,敬礼后立即转身分配成员。   作为本次行动特别顾问的西索尔自然被纳入由弗兰克与索亚强强联合的队伍中,成为第三人。   当他们默契转头看向站在上一层台阶的少年时,却遭到了拒绝。   “不要顾虑我,你们分配好队伍就准备行动。”   莫洛斯很有自知之明。   一来,像他这种武力不行脑力也不行的拖油瓶,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加入任何一支队伍里,拖延大家的进度。   二来,他也觉得逐影猎人们有些反应过度了。   不管怎么说,在佩特莉可荒废前,这里也是欣欣向荣的小镇。   倘若真如他们所说魔物肆虐的话,手无寸铁的居民们是如何在魔物的环绕中生活的?   所以唯一值得担心的只有【贵族】的爪牙可能提前得知了消息,潜伏在此而已。   但【神明眷属】这一身份,可谓是最好的保护符了。   现在他的外貌在枫丹的土地上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试问谁会有胆量袭击一位能够掌控水元素力的眷属呢?   因此,莫洛斯随意将周围的警员们遣散,打算借这个机会找找有没有【旧日的音律】的线索。   ...来...龙...回来...   古旧的声响在脑海中响起,莫洛斯头部一痛,抬手捂住额角。   这次奇怪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当他再次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撑在地上,冷汗爬满脊背。   这次...可就真不是错觉了。   冥冥之中,他似乎能在空气中看见,一道似有似无的丝线漂浮在半空,周边还有音符点缀,就像一曲乐谱。   他强撑着起身,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   在古老的声音响起时,在恍惚中仿佛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面前,狭长的双眸中是毫无感情的冷意,一只大手盖向头顶。   ...是那维莱特。   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不远处察觉到异样的警员瞳孔一缩,赶忙朝弯着腰剧烈喘息的少年跑来。   却在半路被他伸出的手拦住。   “呼...没事,你们继续行动。”   被制止的警员担忧地看了眼莫洛斯苍白的面容,几经犹豫后还是转身离去。   在她转身离去不久后,莫洛斯迈开打颤的双腿,缓缓向视线中丝线波动的方向走去。   ...他有预感,会后悔此时的举动。   脑海中响起的那道声音却并无恶意,但莫洛斯依旧怕的要死,甚至有撒腿就走的想法——   不过这声音邪乎的很,明明他内心百般阻挠自己的脚步,可却又无法操控躯体,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向后山走去。   他的心中已被刷屏。   【等等!我、我不去——】   【去、去也行...能不能让我叫个人?】   【...你回句话啊!!!】   【芙宁娜,救命啊——】   ————   后山处   借着探险的名义与四人暂时分开的雷内孤身一人跑到附近,两只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处找着什么。   “奇怪...我记得风物志上有说佩特莉可有一处遗迹来着...”   雷内挠挠头,已经浪费了快半个小时的他决定还是再往山上爬爬。   有一句话说得好——站的高,看得远嘛!   这不,大概又过了半小时,腿都走软的雷内总算在下山的路途中发现了一处刻着图腾的石柱。   他兴奋地掏出纸笔,趴在石柱上开始临摹。   “有点像音符...不过和现代长的不太一样。”   他环顾四周,周边有不少与面前差不多的石柱。   一个个找过后,却发现上面刻有音符的少之又少,不过寥寥三个而已。   不过雷内却不显失望,反而饶有兴致喃喃道。   “果然...提起【音律】就不得不说起【雷穆利亚王朝】的故事...不少古书也记载过在这位【神王】统治下各种政策。”   比如永无休止的【侵略与扩张】、以【音律】奏响文明的交响、百战百胜的【不朽军团】等等。   但那位传奇人物为何会这么做,在社会上倒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天性残暴、有人说他不是常人、有人说他泯灭人性...   但却没有一个能为这些故事下一定论。   而雷内则透过【法图纳】大胆的推测——这些让人无法参透用意的做法,或许正是雷穆斯对抗【法图纳】的措施!   很可惜,他失败了。   不过雷内却相信,即使失败者的经验对他来说都是至纯的甘露,能为本就迷茫的救世道路带来新的灵感!   顺着高低林立的石柱一路向前,他却看见一道身影在树林间穿梭,始终快他一步。   雷内不由得暗暗着急,加快了几分脚步。   二人之间的差距渐渐缩小。   直到不过十余米的距离,前方那人却如同瞬间移动般消失在面前!   雷内心中惊诧,快步跑了过去。   “足迹在这里断掉了。”   他蹲下身,从枯叶的缝隙中拾起一根发丝。   蓝色...再结合那人熟悉的背影。   “莫洛斯大人?”   他不由得怀疑地看了眼四周,却发现不知何时,追着人影的他竟来到了一处废弃的遗迹!   ————   莫洛斯的脚尖停在断桥边,弯腰向下看去。   一汪泉水被古老的封印霸道地覆于其上,纹路斑驳、古朴而玄奥。   只可惜,此刻的他依旧无法掌控身体,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潭清泉与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清凉的水流将他裹挟其中!   至此,翠绿的林间重归静谧。微风轻拂,一片片落叶盖住来时的脚印。 第六十六幕 褪色古堡   莫洛斯置身于洋流之中,身不由己被带着向前。   即使他能够在水下呼吸,但也不代表喜欢水灌进口鼻的感觉。   四处遍布的碎石在幽暗中绵延伸展,谁也不知道在这没有尽头的洞窟中,为何会存在这么强劲的洋流?   水底,一尊尊石像沉默矗立,表面覆盖厚厚的青苔和岁月的斑驳。   莫洛斯回想起在佩特莉可镇随处可见的石像,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群石像...不会都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吧?   双腿大开,手持武器,目光紧紧注视前方...这些石像普遍具有的动作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身旁一群群鱼儿灵动穿梭游弋,被鱼群围在中央的少年却紧紧闭着眼,嘴里不停喃喃道。   “假的、假的...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不会活过来...吧?”   ————   千篇一律的风景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莫洛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   总之,霸道的洋流总算在他把自己吓晕过去之前将他送到了岸上。   莫洛斯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从地上爬起。   滑腻的触感传入大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借此地一些发光生物与矿石的微弱灯光下,他勉强能辨别出自己正趴在两层楼梯间的平台上。   至于裸露皮肤上滑滑的触感,大概也是些藻类生物吧?   望着眼前幽暗深邃的阶梯,莫洛斯的心里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他回头看了眼平静的水面,试探性后退了几步。   可水似乎早已看破了他内心的想法。   就在他脚跟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汹涌的洋流再次在水中翻涌不息!   顺带还抛了只双壳蚌上来,正中少年眉心!   “哎呦——”   莫洛斯吃痛倒在阶梯上,摸着火辣一片的额头欲哭无泪。   这里没有人烟,他也难得可以放下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沉稳与高傲,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怀疑身份。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势必和水耗到底的姿态。   “不去...我就算在这坐一天我也不去...饿了吃点海鲜,渴了喝点...”   莫洛斯思索片刻后挫败垂下头,绝望道。   “完蛋了,海水好像喝不了...”   等等!   他猛地抬起头,伸出舌头试探性舔了舔湿润的手指——   “不咸...”莫洛斯喜出望外喊道,“不是海水!”   这么想来他更加有底气了,扬起下巴哼哼了几声。   “不去就是不去,反正在这也渴不死也饿不死我!”   似乎感觉到被【它】“请”来的客人的得意,水面在沉默之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但莫洛斯却没发觉,还在为战胜了水而沾沾自喜。   直到...垂在阶梯上的鞋面不知何时没入了水下。   他后知后觉赶忙收回脚,向后爬了一段距离。   “你怎么还会涨?!”   可惜水永远只是水,自然不会回答他的疑惑。   不过肉眼可见的,似乎知道自己的计谋败露,干脆装也不装了,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当然,自然少不了把鱼虾搅和成一团在水底玩蹦床的洋流。   很明显,既然“请”不动客人,它只好换一种方式亲自来接了。   莫洛斯:...卑鄙!无耻!可恶!   即使骂是这么骂,但被洋流裹挟无法动弹的感觉,他也着实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于是迈开脚步在滑腻腻的石阶上狂奔。   感谢枫丹庭知名品牌赞助的鞋子,使用的防滑材料简直好的不能再好!   莫洛斯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的同时这样想着。   回去之后特例允许它们多投放一个月的广告!   用料这么讲究的好牌子,一定要让枫丹人知道!   幽深的城堡走廊两侧,装饰着古老的家具和闪烁的烛台。   与阶梯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同,这里的烛台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能持续保持照明,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莫洛斯缓缓直起腰,不由自主地瞪大眼,发出一声惊叹。   “好漂亮...”   紧接他的尾音,一道年长且沙哑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小东西,真没见过世面。”   莫洛斯浑身汗毛倒竖,赶忙往角落藏了藏。   扫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影的走廊,他壮起胆子大声质问。   “你、你是什么东西?”   想起刚刚所见的石像,本还勉强能与“气势”沾边的话语也不自觉弱了下来,听着就像天使海兔的呜咽声一样。   “...不、不会是外面的那种石像...魔物,是魔物吗?”   “石像?”   不知名的声音大笑了几声,“雷穆斯想也不可能想到,后世的人这么看待他的臣民。”   “雷穆斯...?”   莫洛斯听出了这道声音没有恶意,大脑飞速运转。   那不是【神王】,也就是雷穆利亚王朝的创始魔神吗?   听它的语气倒是和雷穆斯挺熟的模样,再加上它刚刚提到的“后世”...   莫洛斯瞳孔一缩,不可置信道,“活了千百年的妖鬼?”   未知生物:......   “小心点说话,凡人!”   它的声音明显染上了怒意,“老夫可是高贵的龙裔,小小妖鬼怎可与我们相提并论?!”   龙、龙裔?!   莫洛斯只感觉一道惊雷在脑袋炸开,久久无法回神。   龙,这个神秘而又高贵的种族对他而言又熟悉又陌生。   陌生是因为,自他诞生至今,哪怕掌握枫丹官方所有情报网的他和芙宁娜也从未听过有谁真正见过这一神秘的生物。   熟悉则是因为,不仅是从其他国家流传而来的童话中时常会出现【风之龙】、【岩龙之王】等身影。   就连枫丹都流传着【只要天空下雨,就是水之龙在哭泣】的童谣。   不过童谣和童话毕竟只是人类虚构出来的产物,龙是否存在的真实性本就需要考究。   这也是许多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们研究的方向。   风之龙、岩之龙、雷之龙、草之龙、水之龙、火之龙又或是冰之龙...   这位遮遮掩掩不露面的龙裔,到底是哪位龙呢?   “...老夫只是龙裔,不是真正的龙!”   糟糕!   莫洛斯赶忙捂住嘴,没注意恍惚间居然把脑海里的话说出来了。   “咳咳,不过严格来说,老夫还是和水之龙沾点亲故的。”   未知生物的语气缓和了不少,颇为骄傲道。   “老夫可是水龙蜥的亲王——斯库拉!”   说罢,它的话中带上些许探寻,转口发问道。   “倒是你小东西,老夫本以为是水之龙亲临撼动了那妖鬼留下的封印,老夫的些许神识才从深海之中的囚笼逸散而出。”   “但现在来看,不过是个无意沾染上水之龙气息的幸运儿罢了,害得老夫白高兴一场。”   斯库拉顿了顿,声音低了不少,自我反驳道。   “不,倒也不算白高兴一场。起码知道族裔中有了新的、真正的龙诞生了。” 第六十七幕 契约   真正的...龙?!   莫洛斯心头一惊,但却不敢出声反驳或质疑。   因为他知道,如今这位“龙裔”之所以愿意和颜悦色地同他沟通,很大程度是看在“龙”的面子上。   即使他发誓自己从未见过任何龙,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将错就错,顺着他的话说道。   “...可能是切磋的时候没注意。”   提起气息,凭借莫洛斯多年的阅读经验,也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方法。   “切磋?”   斯库拉听后哈哈大笑。   “小东西,能和水之龙一较高下的存在,恐怕除了天上那几个,也就只有...那几位僭位者能做到。”   “僭位者?”   “按照你们地上的说法,大概是叫...尘世七执政?”   此话一出,莫洛斯顿时有了底气。   “哼哼,在你面前的正是水之神的眷属!”   他的身影从高大的书柜中缓缓露出,挺直背脊打起气势道。   “不过水之龙而已,在正义与律法之神芙卡洛斯治下,也必须遵循人类社会的规则!”   莫洛斯越说越有势头,在长长的走廊中徐徐迈开步子。   “而我,水之神的眷属莫洛斯!正是为了规范他的行为,才和其友好切磋了几番。”   “芙卡洛斯...”   斯库拉并未将少年轻狂的话往心里去。   即使被削去了一部分权柄,水之龙也不可能连水之神都打不过。   反而它更在意莫洛斯口中这陌生的名字。   “...看来是过去很久了。”   斯库拉轻叹一声,被囚禁于水下的它早已无法洞悉时间的流逝。   “就连厄歌莉娅都逝去了。”   思绪如流水滑过,斯库拉没空为时间的不留情面惋惜,而是直接开口道。   “小东西,既然你说你是...水之神的眷属。那么就拜托你将老夫从这深海之中解放出来吧。”   “不要!”   莫洛斯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   开玩笑!作为被囚禁在水下的存在,鬼知道它曾经做过什么难以被饶恕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没有力量。   万一真应下了,一个不小心露馅就糟糕了。   于是莫洛斯拍拍屁股,准备原路返回看看汹涌的洋流停下了没有。   “作为众水的主人...难道有了新的解决【法图纳】的方法了?”   斯库拉带着笑意的一句话,就让少年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倒是比厄歌莉娅厉害些。毕竟厄歌莉娅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法涅斯不可与之为敌,所有人枫丹人也只能接受被溶解的命运。就像几千年前一样,消失在枫丹的土地上。”   “你...知道怎么对抗【法图纳】?”   莫洛斯转回身,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古堡内来回扫视,却依旧不见人影。   不过此时的恐惧与退缩早已被他抛在脑后,向被烛台点亮的走廊一步步走去。   “被溶解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小东西,龙裔一族并不吝啬与同伴分享过往的故事,但凡事总要讲个公平,不是吗?”   被烛火点明的尽头,透明的玻璃折射出海底的幽光,神秘深邃。   忽然间,一道如梦如幻的光影闪过,停留在少年的身旁。   莫洛斯双瞳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一只鲸鱼!   它的身姿优雅而庄严,带着周身流转的七彩幽光在光滑的体表舞动交织,幽微而绚烂。   “你、你不是龙裔吗?!”   莫洛斯伸出颤抖的食指对着玻璃,带着快要破音的声调道。   “怎么是只鲸鱼?!”   “呵呵,这并非是老夫原先的姿态。”   斯库拉爽快承认这只在玻璃外庞大无比的鲸鱼就是它。   “这不过是老夫意识的化身。”   没等莫洛斯从震惊中回过神,早已受够在海底煎熬,忍受耳边无时无刻哀嚎声的斯库拉再次开口问道。   “怎么样小东西?帮老夫一个忙,老夫自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什么?”   “很多。”斯库拉坦然道,“厄歌莉娅的过往、雷穆利亚的覆灭、雷穆斯的计划...”   “乃至,【法图纳】之所以被创造于世的原因,与能够拯救枫丹之物。”   “只要你能帮忙将老夫从这深海的囚笼中解放,老夫必将告诉你所知的一切。”   许久的沉默中,莫洛斯垂下眸思绪不停。   拯救枫丹之物...   除了镜中人的计划与利用深渊外,第三个办法会是这个吗?   在玻璃外斯库拉的注视下,少年缓缓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凝实了不少。   “好,我帮你。”   没等斯库拉接话,他又继续说道。   “但我不信任你。”   “小东西,和陆上的生灵呆久了,竟也被染上几分自大。”   斯库拉气急道,“放心,和人类不同,我们龙裔一族谨守承诺,绝无可能欺骗!”   莫洛斯却依旧不松口,“口头上说说谁都能做到。就像我现在以水之神眷属的名义起誓,放我先回陆地准备一段时间后再来帮你,你会愿意放我走吗?”   斯库拉:......   当然不愿意。   这等深海之地被雷穆斯的臣民设下了封印,寻常的人类根本无法踏足于此,更别提还要解开封印,穿过洋流来到这里。   放走了莫洛斯,这难得外泄出的神识很快就会在时间的磨损下消亡,再度重回深海的封印中,与久久不息的哀嚎作伴。   想到这里,它原对这自大的眷属燃起的火气散了不少,甚至愿意主动问道。   “那你说怎么办?”   “我曾看过一本从璃月传来的古书(古老的童话书)。”   少年的清冷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出现,显然早就打好了草稿。   “书里说曾经的时代,陆上的人们相互无法信任,但却又必须合作或交易时,就会请示【契约之神】,以其作为见证者认可双方所立下的契约。若有任何一方违背或失约,契约之神必会降下惩戒。”   “呵,同为僭位者的璃月之神,凭何让老夫请示?”   “我来请示,你只要再说一遍承诺。”   莫洛斯将手置于胸前,纤密的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抹迟疑。   但很快这抹迟疑便被决绝吞没,他张开口,模仿童话书中的誓言说道。   “尊敬的【契约之神】,我恳请您见证我的誓言。   我莫洛斯愿与斯库拉缔结契约,以真诚为笔,以信念为墨,书写承诺之章。   我必用尽全力将斯库拉于深海牢笼中解放,能够跨越大海,行于大陆,将解决预言之法,在枫丹的土地上留下印记。”   莫洛斯朝斯库拉点点头,示意该到它了。   短暂的犹豫后,就在斯库拉即将开口时,莫洛斯出言打断道。   “如果...即使我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依旧没有做到的话,你也要把解决预言的方法,留给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小东西胆子倒挺小。”斯库拉说道,“放心,设下封印的是人类。老夫一族只是被那妖鬼背叛,通过特殊的血与骨才将老夫禁锢于此。”   “而你作为众水之主的眷属,外力破开封印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担忧这么多?”   莫洛斯并未妥协,依旧固执己见道。   “人类总会习惯给未来留一条后路,我也不例外。”   “好吧好吧,一句话的事。”   斯库拉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任何不妥,随口答应后就按照之前所立的承诺,复述了一遍。   “小东西,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   遥远的国度   “...可。”   “不可!绝对不行!想都不要想!”   路过的少女吓了一跳,赶忙拽住身旁男人垂下的衣袖,梗着脖子对小贩喊道。   “你这也太黑了吧?!从蒙德摘来的破花而已,竟敢这么漫天要价?有胆站着别动!我这就叫千岩军过来辨辨理!”   “哎呦,这是哪里的话?”   小贩讪笑搓着手,“做生意主打一个【契约】。您瞧,我愿意卖,这位先生愿意买,契约成立,即使千岩军来了也说不出个‘不’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搅蛮缠!”   少女气的要死,争论道,“就你这几朵破花,凭什么卖这么贵?”   “哎呦,这花本身确实不值什么钱,要不是传言被风神巴巴托斯祝福过,我做个人情直接送给您也无妨。”   小贩惋惜道,“实不相瞒,不少人都和您抱着同样的想法,觉得我不过是瞎编故事。只有这位先生慧眼识珠,果真发现了这几朵花的不凡之处——”   “喂,说你呢!”   少女眼看讲不过能言善辩的小贩,转头朝若有所思的男人看去。   “你来说说,总不可能真认为这是风神祝福过的花吧?”   “嗯...以普遍理性而论,风神巴巴托斯确实并不会专门为风车菊降下祝福。”   “对吧,果然你也知道他在骗人!”   少女仰起头,像打了胜仗的公鸡一样。   “快快快,趁本姑娘心情好今天放你一马,收拾收拾东西赶快消失在这儿吧!”   “欸,好吧...”   小贩叹了口气,在转身收拾行囊时还是没忍住问道。   “这位先生,既然你并无购买的意图,那句‘可’是在对谁说?”   “...无意对你造成困扰,只是听见了些许海声罢了。”   “海声?”少女踮起脚顺着桥边往下望去。   停靠在港口的巨船正要启航,载着满满的货物运向国外。   “欸,那艘船上的标记...是送去枫丹的货物吧?” 第六十八幕 恶鱼斯库拉   “我现在要怎么做?”   莫洛斯看向深海中那道身影,询问道。   “你的躯体在这里吗?”   “不,还要更远一些的地方。”   斯库拉拍了拍尾巴,顺着水流游走。   “你继续往前便是,老夫正好跟你说些老夫自己的推测。”   “推测?”   在幽静的古堡中,能有一道声音与自己沟通,莫洛斯害怕的心情被抚平了不少。   穿过浮在半空的书籍,两侧书架上的书反复落下升起,叩出一道道美妙的旋律   在少年的身侧,无数书籍绕身悬浮,却又不会挡了道,奇妙万分。   “嗯,就比如你现在看见的这些自动避让的书,就是通过【音律】实现。”   斯库拉的身影已然看不见,但它的声音依旧出现在莫洛斯耳边,宛如就在他的身旁。   “按雷穆斯的说法,人体本身就是由多彩的音符组成的集合。这些书能够敏锐感知到音律的变化,从而做出相应的举动。”   “在曾经那个时代,雷穆斯可是在王座上轻轻拨动琴弦,即使相隔万里,他需要的那本书也会被召唤而来,停在他面前。”   “雷穆斯...这么厉害。”   莫洛斯不由得幻想,如果他能够继承或掌握【音律】的能力,会不会也能成为斯库拉口中神王一样的存在,不再为虚假的扮演生活担惊受怕。   “能拯救枫丹人的方法,和音律有关吗?”   “小东西,能拥有水之神的恩赐还不满足?”   听出了莫洛斯的弦外之音,斯库拉哈哈笑道。   “【音律】这种东西,可是要讲究天分的!就像雷穆斯活的那么久,最终遇见的也只有四个能勉强称为【天才】的【大调律师】。”   说罢,似乎是在毫无人气的深海呆了太久,它竟对莫洛斯的异想天开有了些兴趣。   “不过也说不定,你开口给老夫听听,也许你就是第五位大调律师呢?”   莫洛斯一喜,信以为真。   短暂的考虑后,他选择了枫丹一首家喻户晓的童谣。   旋律轻快,节奏明了,可谓是孩童都能轻易唱出的旋律。   可他才刚开口,甚至第一句还没唱完,斯库拉的声音就打断道。   “好了,死了心吧小东西。”   莫洛斯:......   备受打击,怀疑人生的莫洛斯沮丧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   “呵呵,你生气了?”   “没有...”   余光瞥见桌角处放着的大木头箱子,闲来无事的莫洛斯干脆弯下腰把它抱起,在膝上打开。   “这里太大了,走的腿有点点酸。”   “唉,小东西不行啊,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众水之主,所以她才给你塑造了这么个软弱无力的躯壳?”   斯库拉在海底憋了千年的话,今天总算能和人说说,可谓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老夫当年随随便便就能跨越海洋,游历世界也用不了几息。”   莫洛斯没有理倾诉欲爆棚的老年人,自顾自摆弄着木箱。   上面的锁扣老化丧失了功能,他用力一掰,陈旧的箱子向他敞开。   “雷穆利亚人还有这样的爱好?”   莫洛斯一脸困惑掏出宝箱里的【宝剑】、【羽毛】、【沙漏】等物,喃喃道,“这里面怎么还有摩拉?”   “呃...”斯库拉顿了顿,不耻下问道,“摩拉是什么?”   “大陆上流通的货币,传言是由岩之魔神的血肉铸成的呢。”   “哈哈哈,那你指定是看差眼咯。”   斯库拉反驳道,“那时别说摩拉了,对以石像塑造肉身的雷穆利亚人来说,满足口腹之欲的物件没有交易的必要。精神上的充实,则靠音律与战争满足。”   “老夫看啊,怕是曾经有哪个倒霉蛋在封印松懈时无意落入此处,随手塞下的东西吧。”   莫洛斯不语,愈发困惑地举起手中光彩绚丽的【四角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武器、财富和饰品在宝箱中封存能够理解,但这两块石头放里面是为了什么?   “估计是放错了吧?”   于是他把石头随手放在桌角,从口袋中摸出曾痛击过他的双壳蚌放了进去。   “这下就好了!”莫洛斯满意地合上箱子,放回原位,“武器、食物、饰品一应俱全!这才是给冒险者应有的嘉奖嘛!”   “休息够了吧?”   目睹莫洛斯忙东忙西不知道做了啥的斯库拉忍不住催促道。   “老夫刚想起来,要从此处跨越到老夫被封印的地方,要借助【音律】的力量才能实现。”   音律的力量...   莫洛斯回想起被斯库拉紧急叫停的童谣,扬着笑的脸唰一下垮了。   你这是在为难我莫洛斯!   “诶诶,你这是什么表情?”   斯库拉语气略有不满,“老夫当然想好了对策,不可能指望你的。”   莫·五音不全·洛·强制叫停·斯:...感觉被骂了。   “雷穆斯的臣民中多的是五音不全之人。就算有乐师的教导,但有些人生来愚笨但却力大无穷,不通音律但却骁勇善战。”   “他们加入军团后必要往返宫殿与外界。包括在老夫举全族之力入侵宫殿那时,也有不少军队从外界返来阻止老夫。”   说到这里,斯库拉故意顿了顿,想听到来自他人的夸赞。   却没想到莫洛斯神情一变,视线全部集中在一句话上。   【老夫举全族之力入侵宫殿】   这什么发动侵略战争的恶人?!   莫洛斯发现自己无意捅了个大篓子,欲言又止。   另一边对莫洛斯丰富内心世界一无所知的斯库拉还在喋喋不休说着。   “你暂且在这儿多找找,老夫估摸这总归有什么东西,是能触发传送阵的。” 第六十九幕 魔像禁卫   既然缔结了契约,一鱼一人目前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在之后漫长的寻物之旅中,莫洛斯的话显然少了不少,就连动作都不复先前的利索。   过了一段时间后,斯库拉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东西,你不会真得罪过众水之主吧?”   “没有!”   刻意放缓脚步的莫洛斯神情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立刻否决道,“芙宁娜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神!”   “那还真是奇了怪。”   斯库拉自顾自喃喃道,“走得慢也就算了,怎么找东西还要自己一个个翻?”   “...我喜欢。”   莫洛斯眼神躲闪,偏过头道,“人类就喜欢这种亲力亲为的感觉。”   “好吧,不过你得快点。”   “为什么?”   莫洛斯依旧慢悠悠走着,神情困倦。   按照地上的时间来算,现在肯定入夜该休息了。   还未升起的困意却在斯库拉下一句话中被敲碎。   “因为【它们】快醒了。”   莫洛斯打哈欠的动作停在半空。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耳边刮的风都阴森了不少。   “它们…是什么?”   “哦,老夫不是说过了吗?”   斯库拉语气颇为惊讶,“雷穆斯的臣民,千年来一直镇守此地。”   “除了看守老夫外,自然也要抵御【蛮族】的入侵。”   “小东西你的气息在古堡里停留了这么久,恐怕它们也该从沉睡中苏醒了。”   在斯库拉尾音落下的那刻,在古堡的某处角落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胆颤不已。   莫洛斯不由屏气敛息,身子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不远处荒草晃动的回廊深处。   耳旁,斯库拉毫无所谓的声音仍在不断说着。   “就算被赋予顽石身躯,人类终究还是人类。凭借众水之主赋予你的权能,击败它们轻而易举,不必担忧。”   “还、还是要担忧下的。”   斯库拉莫名其妙的抬眸望去,只见刚刚还慢悠悠四处晃荡的少年像是被夺了舍一样,动作快得飞起!   灵活自如穿梭在各个房间内,翻箱倒柜的功夫让活了千年的它都自愧不如!   “这里是雷穆利亚王朝的遗迹,它们...也算作古物吧?”   似乎是怕被怀疑,莫洛斯一边到处翻找东西,一边颤抖着声线开口道。   “按照枫丹法律规定,任何人不许私自损坏或掠夺古物,必须上交至枫丹庭做后续处理。”   “小东西还挺讲规矩的?”   “当然!”   搜寻无果后,莫洛斯迅速起身换了个角落,再次翻找起来。   “现如今统治枫丹的神明可是正义与律法之神芙卡洛斯!只要在枫丹版图生活的生灵,都必须遵循律法的束缚!”   “欸,瞧你这话说的!”   斯库拉一听就不乐意了,“老夫偏不!有本事让她当着老夫的面再说一遍!”   “随你!”   在如此焦灼的环境下,斯库拉的声音如同蚊子一样嗡嗡个不停,扰得莫洛斯心跳的越来越快,总感觉那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就在耳旁。   “反正作为水之神的眷属,我肯定是要遵守...”   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破空声!   莫洛斯双瞳猛地扩大,下意识就地一滚,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   他的目光缓缓挪向四分五裂的地板,一把石剑贯穿地面,留下无法被抹去的痕迹。   顺着石剑缓缓往上,从久远战争年代被时光凝固于此的模样映入眼帘。   它身披银灰的石制铠甲,每一片甲冑都被雕刻地细致入微,如同真实的金属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位于头部取而代之双眼的红色装置犹如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静静注视着外来之人。   “斩...斩杀...蛮族...”   魔像禁卫的口中呢喃着细碎的话语,支撑它走过漫长岁月的意志凝固于短短几字之中。   作为直面高大魔像的莫洛斯此刻早已被吓傻了眼,双腿发软到无法站立,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像禁卫从地面拔出石剑,高举过头顶朝他砍下!   “小东西还不跑?!”   惊雷般的声响在脑海响起,莫洛斯浑身一颤,几乎是以手脚着地的姿势“爬”出被漂浮于半空的书籍拦住的魔像身旁,跌跌撞撞地逃走。   魔像缓缓转头看着少年狼狈不已的背影, 眸中红光愈甚。   它取出外表完好的木盒,用空出的手打开。   一阵悦耳的乐声在房内回荡。   所有的到处乱飞的书籍像是被什么调动了一样,纷纷找回位置,落回书架动也不动。   魔像咔的一声收回音乐盒,拾起再无阻碍的石剑,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继续追逐“蛮族”的踪迹。   “杀...杀!”   ————   “老夫这就得骂你几句了,怎么这么不懂变通?!”   莫洛斯在古堡的回廊中疾驰,双瞳震颤不已,还未从石像活过来的恐惧中脱离。   这什么鬼东西?!   耳边,斯库拉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还永无止境叨叨道。   “众水之主如今又不在身旁,破个戒有什么事?”   “这里就只有你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损坏了...‘古物’?”   斯库拉对这一称呼接受良好,并决定继续使用。   “虽说雷穆斯创造石像的目的就是为了抵抗被溶解的命运...但作为众水之主的眷属,哪怕随便动用些权能,也不会这么狼狈逃窜吧?”   “呼、呼...”   风声和说话声在耳旁交替出现,莫洛斯已经不去想这些溶解不溶解的事了,只想问道。   “要找的东西长什么样?”   “老夫可不知道。”斯库拉说道,“老夫又不是雷穆斯的臣民,不过是和他有过合作而已,哪里知晓那么多秘密?”   “…大概呢?”   “笛子、管风琴、竖琴、口琴...”   斯库拉脱口而出一大堆乐器,在莫洛斯眼冒金星前敲定道。   “只要能发出【音律】的物件,都有可能激活传送阵。”   莫洛斯脑海中极快闪过踏入这间古堡以来的所有记忆。   他十分确信绝对没有遇见和【乐器】相关的物品。   与其在这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破罐子破摔的莫洛斯准备直接冲到斯库拉先前说过传送阵在的地方,对它高歌一曲!   即使被斯库拉狠狠打击,但是他对自己的歌唱还是很有信心的!   下定决心的莫洛斯停下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动作,眼前却依旧闪烁着某一画面。   在房间里,他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宝箱来着?   突然,他动作一顿眉头舒展,转头看向入口处连绵不绝的石阶!   “你想起了什么?”   “那个洋流是你搞的吧?”   莫洛斯没有正面回答,脚尖转向入口的方向,大步跑去。   “呃...老夫...怕你跑了嘛。”   还以为莫洛斯要秋后算账,斯库拉有些没底气道,“千年过去也就只有你沾上水之龙的气息撼动了封印...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停掉它!”   莫洛斯在最后的石阶上高高跃起,一头扎进水面。   他的目光在水下不断扫视,最终停在一块满是海藻的石块上。   暮色的水底,唯有一处亮色停留于此。   “找到你了!” 第七十幕 海底的音乐家   毫无意外的,被水生生物们无比喜爱的莫洛斯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挣扎便抓住了它。   深邃的蓝色外壳泛着冷冷的光泽,长而有力的触须轻轻缠绕住他的手腕。   自坠入泉水后时刻回荡耳旁的乐声戛然而止!   “这只章鱼曲哼的不错,就是长的怪了点。”   斯库拉啧啧了几声,带着笑意问道。   “你想让它去上面哼歌?”   “嗯,它唱的比我好。”   莫洛斯真心实意的夸赞道,“虽然我不懂音律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它哼出的曲调能让我感到安心。”   螺帽章鱼时常眯住的双眼睁开一小条缝,微不可察颔首认同少年的好乐感。   没错,它就是海底的大音乐家!   “可以帮我试试吗?让你的歌声走向陆地。”   螺帽章鱼迟疑了一会儿,缓缓抽回触手遗憾的摇摇头。   “小东西,不管怎么说它也是水生生物,跑到陆地上可活不了。”   螺帽章鱼赶忙点头附和,摊开软乎乎的触手摆出爱莫能助的态度。   莫洛斯沉思了一会儿,眼前一亮。   他有一计!   ————   一段时间后,古老的城堡内出现一道诡异的身影。   满头大汗的少年抱着一厚重的木箱,箱内装满随步调翻涌不息的水。   软乎乎的章鱼从水面探出脑袋,触手扒在箱子边缘好奇地记录着陆上的世界。   “小东西真不嫌累。”   斯库拉无情嘲笑道,“手别抖,小小东西还以为地震了。”   “呼、呼,别说风凉话...”   手臂酸痛不已的莫洛斯没有力气理会精力旺盛的老年鱼,一步深一步浅地留下两行湿漉漉的足迹。   “...它在前面吗?”   斯库拉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等再次响起时语气严肃了不少。   “你喜欢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莫洛斯唇角不自觉向下撇了撇,但嘴巴还是很诚实道。   “好消息。”   “想什么呢小东西,就现在的情况怎么会有好消息?”   此话一出,少年强撑住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唰的一下落了下去。   这个恶趣味的老鲸鱼!   不过斯库拉本鱼却不这么认为,反而觉得自己幽默极了,一定是会被小辈喜欢的那种类型。   笑嘻嘻地说出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这座古堡里还有一个石像。”   “和前面那个长的不一样,半人半马的。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似乎曾被雷穆利亚人称为【魔像督军】。”   雷穆利亚王朝认为,战争与音乐一样是需要遵循节律的艺术。军团的统帅应当像乐团的指挥者一样,将手中的盾与剑视作琴的弦与弓,在无情的战场弹奏出烈火的旋律。   换句话来说,魔像督军拥有普通士兵难以匹敌的力量与速度,半人马的塑造能让它们迅速地赶往战场,一剑斩下敌人的头颅。   随着斯库拉声情并茂的讲述,莫洛斯眼前一黑,恍惚间感觉自己的头不久后就要和身子分家了。   可还没完,斯库拉依旧滔滔不绝说着。   “先前砍你的那个...那个古物啊,在你跑去捞这个小小东西的时候,它正往魔像督军的方向走去。老夫推测啊,是为了唤醒军团的首领吧?”   “...可以了,别再说了。”   莫洛斯气若游丝开口道,“有没有不那么坏的消息?”   “有。”   他精神一振,“什么?!”   “老夫隐约能感应到躯体的波动...难道雷穆斯的臣民也接受过众水之主的恩赐...雷穆斯的音律和众水之主的水之权柄...”   眼看斯库拉又在喃喃些他听不懂的话,莫洛斯也没心思细想究竟代表了什么,埋头向斯库拉先前指的方向苦行。   直到踏入一处与冷调的古堡格格不入的【舞台】时,他才停下脚步。   两侧有石制的栏杆和平台,摆放些古老的乐器与饰品,显得格外庄重。   一架黑色的竖琴立于中央,周围散落几根白色蜡烛。   顺着竖琴的向后望去,一道柔和的暖光从斜侧方打在画满涂鸦的石壁上,似有飞鸟于画中飞翔。   “就是这里。”   回过神的斯库拉简单扫视了几眼,盖棺定论道。   “如果小小东西没用的话,还是得靠你。”   “靠我?”   莫洛斯迈开步子越过竖琴,向壁画左下角处,盖有与泉水处几乎一样的封印走去。   “如果老夫猜的不错的话,封印些许的力量之源就来自众水之主。”   斯库拉的声音悠悠在耳边响起,它再次叙述往事。   众水之主犯下了罪无可赦的深罪,被幽禁于无光大海的最深处,源水流溢之国。   而在高海之下,弥漫着血腥与仇怨,那是龙裔栖居的王国。   原本侍奉古海之灵的龙蜥亲王,看守着众水之主的监牢。   为求得一线生机与毁灭真相的神王来到此处,却和看守此地的斯库拉发起持续了三十个日月的大战。   直到精疲力竭的休战中,神王才用乐声道出他的来意。   【凡人的僭主啊,你应知命运是高天的仪轨,绝不可有丝毫的改易,有此念头就已形同悖逆。】   【但若你真要谋划这样的蠢事,我便领你去见众水之主。】   “雷穆斯从众水之主口中得到了回答。那些骇人听闻的秘密,却没有得到任何救赎的答案。”   “但在离开前,狡猾的雷穆斯却从众水之主的仁慈下取走了一样物品。”   斯库拉凝视着表面泛起波纹的封印,缓缓开口道。   “沾染水之龙的气息出现的你,同样被封印禁锢于此的元素叫嚷着要回到水之龙的怀抱...所以老夫才能助你瞒过泉水处的封印来到此地。”   已经从水中捞出螺帽章鱼的莫洛斯动作一顿,问道。   “那传送阵的封印是不是也可以...”   “可惜龙裔的力量来源于躯体,如今老夫外泄出的精神力早已被消耗无几。”   斯库拉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打断道。   “要是你现在回头就能发现,入口处的洋流早已消失不见...老夫最后的力量就用于此。”   莫洛斯:...他真没有想跑,都立下契约了,怎么浪费了那么久的力量啊!   莫洛斯无奈叹息一声,将气势昂扬的螺帽章鱼举过头顶,对准封印大喊道。   “就决定是你了螺帽章鱼!使用唱歌!” 第七十一幕 命运的指引   螺帽章鱼矜持掩唇轻笑,在一人瞩目下迫不及待开口哼唱。   看啊!众水之主的眷属都为之倾倒,神情陶醉无比!   看啊!顶破地砖坚韧向上的杂草奋力扭动身躯,为歌者喝彩!   看啊!有两位激动的粉丝朋友迫不及待朝舞台冲来,想要为歌者送上——   一线剑芒闪过!   仍在忘我歌唱的歌者被莫洛斯紧紧抱在怀里,一点点向后退去。   “可惜...看来小小东西的音律没有得到认可。”   螺帽章鱼的歌声戛然而止。   它后知后觉艰难在少年的怀中转了个圈,看向身后几乎没有任何变动的封印。   ...心好痛...痛到无法呼吸——   不对,它是真的无法呼吸啊!!   螺帽章鱼如梦初醒,挥动触手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努力朝不远处的箱子探出身子。   却被少年一把拽回。   莫洛斯的眼中满是警惕与惊恐,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只因眼前矗立的魔像禁卫和魔像督军。   “就依老夫所言,别管法律不法律的,一拳把这封印砸开算了。”   斯库拉并不担心莫洛斯的安危。   在它看来莫洛斯不过是忌惮众水之主所立下的规矩。   但当生命真正受到威胁那刻,就连不少魔神都做不到慷慨赴死,它不相信莫洛斯会依旧隐忍着力量。   “封印有明显的松动,这是唯一能依靠外力击破它的机会!”   斯库拉还在苦口婆心劝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少年颤抖不已的双腿。   此时他的目光全部聚焦于两个魔像,仿佛世界都只剩下它们。   周围一片空旷,耳边宁静得可怕。   魔像禁卫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它由白石与黄铜雕琢而成的身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莫洛斯缓缓逼近。   突然,它身形暴起,手中那把暗沉无光的石剑瞬间被熊熊火焰包裹,好似来自火山的魔炎!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剑刃裹挟着千钧之力朝着他狠狠斩下!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嘶嘶”的狰狞声响,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莫洛斯脸色惨白,脚步慌乱地向旁边一闪,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那凌厉的一剑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划过,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怀中的章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疯狂扭动触手!   危险却并没有怜惜少年的狼狈,反而接踵而至。   魔像督军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巨大的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每一次踏地都让大地颤抖不已,如同死亡的鼓点在敲响!   它背部的神秘装置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紧接着,数枚燃烧着的火弹如流星般呼啸而出,带着致命的高温飞向背靠墙壁的莫洛斯!   他瞪大了双眼,抱紧章鱼在火弹的缝隙中拼命穿梭。   一颗火弹擦过他的手臂,瞬间燎起一片水泡,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但此刻已无暇顾及,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无限的潜能,竟躲过了铺天盖地射来的火弹!   魔像禁卫见攻击落空,眼中的红光愈发炽烈,再次舞动长剑,一道半月形的火焰斩波脱剑而出!   斩波所过之处,坚硬的地面被生生割裂,石块飞溅!   它迈着沉重却又迅速的步伐,朝着被逼到墙角的莫洛斯冲去,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脏愈发急促地跳动,几乎跳出嗓子眼!   魔像督军也没有丝毫停歇,它高高举起手中的巨剑,剑身之上符文闪耀,狠狠刺入地面。   刹那间,以它为中心,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圈,火焰如汹涌的波涛般向四周扩散!   强大的冲击力将莫洛斯狠狠震倒在地,怀中的螺帽章鱼也被甩到了一旁。   倒在地上的他望着高高举起长剑、作势劈下的魔像禁卫,蓝色双眸中氤氲着一层浓浓的水汽,满是绝望与无助。   他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双手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丝可以抵抗的凭借,但周围只有冰冷的石块和弥漫的烟尘!   魔像禁卫的长剑已经带着死亡的气息劈至,剑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近在耳旁——   莫洛斯满怀恐惧合上双眼,预料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降临。   同时,耳旁再次响起了一段旋律。   是不同于以往的,更加温和与古老的旋律。   “这、这是——”   挂机已久,静静等待莫洛斯出手的斯库拉震惊道,“福波斯的乐章——”   但很快,它又立刻否决道。   “不,只是浅显的模仿而已。”   斯库拉的目光在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莫洛斯身上短暂停留,但最终落在持剑与莫洛斯几乎贴着面,但却迟迟无法斩下的魔像。   “不过对于这些许久没听过【命运指引】的遗民们...也足够勾起曾经的回忆了。”   凑巧被甩回水箱里的螺帽章鱼匆忙大口吸了些水,马不停蹄露出水面,将压箱底的乐章哼出。   这次,效果拔群!   又一次从死亡手中侥幸逃脱的莫洛斯久久过后双瞳才缓缓聚焦,近在咫尺的石剑映入眼帘。   他仓皇逃出石剑的攻击范围,在斯库拉的催促声中回头望去。   “小东西,还不快走?!”   数颗火弹被莫洛斯躲过后引发了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强大的冲击力竟让本就不算牢固的封印出现一丝缝隙!   深蓝幽邃的通道在斯库拉焦急的催促中不断缩小!   莫洛斯见状赶忙驱使软的不能再软的双臂,将沉重的水箱抱起——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当下的能力。   不仅没把水箱抱起,螺帽章鱼哼唱的音调还偏了不少,两个石像肉眼可见地动了动身!   “直接把它带过来!”   斯库拉的声音都尖了不少,“穿过传送阵后就是大海,干不死它!”   就在传送阵即将闭合的刹那,莫洛斯总算险之又险带着螺帽章鱼钻了过去。   与此同时,斯库拉松了口气,被强行按下的怀疑再次浮出水面。   于是,从来不知道含蓄为何物的它果断开口问道。   “实话说吧小东西,你是不是根本用不了众水之主赐予你的权能?” 第七十二幕 自私、无私   传送阵的空间跨越很不稳定,就像被扔到滚筒洗衣机里一样搅得人头晕眼花。   从传送阵中刚被甩出来的莫洛斯甚至还没来得及抑制住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斯库拉的一句话就将他拽入无边的恐慌中。   “不要质疑我的身份,斯库拉。”   在斯库拉怀疑的话语中,莫洛斯的声线竟骤然冷了下来。   身旁久违回到故乡,欢呼雀跃的螺帽章鱼都呆愣在原地,望着有些陌生的少年微微收回过于放肆的触手。   “...被囚禁于此的你只是罪人,凭什么质疑我的能力?”   “看来老夫说对了。”   斯库拉并未置气,反而愈发肯定道。   “老夫想从封印中出去,必然需要借助众水之主的力量...”   “如果老夫的猜测属实,动用不了权能的你如何能助老夫离开这深水囚牢?”   “我说过会尽全力解放你。”   “但你也说过‘如果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依旧没有做到的话’。”   斯库拉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似乎根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时的老夫就在想,难不成雷穆斯那种【圣人】经过千年时间的冲刷下不再是个例,倒是普遍起来了?”   “这么看来,你那时就给老夫下了盘棋。”   斯库拉轻啧几声,目光停留在在面色愈发难堪的莫洛斯脸上。   “倒是这一点你和雷穆斯像的很。作为高居人类之上的存在,却在漫长的时光里被人类侵染,狡猾无比。”   “...不要质疑我,斯库拉。”   莫洛斯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否则违背契约的代价...我可以承受。”   “老夫还以为你所立的契约是为了束缚老夫的,结果却是为了承担代价。”   古老的声音微微叹息,话锋一转道。   “也罢,待取得【灵露】后,老夫就带你离开吧。”   莫洛斯沉默许久后才硬着声音反驳道。   “不用,契约里承诺要带你出去就带你出去...”   “你做不到小东西。”   一道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莫洛斯面前,躯体似有流光闪烁的鲸鱼摇摇头道。   “只是两个雷穆斯手下不值一提的喽啰就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看守老夫的地方,可不只两个那么少。”   被火弹烧焦的衣物贴着皮肤,一阵阵刺痛从白皙的手臂传来。   莫洛斯回忆起死亡的镰刀居于头上的恐惧,不由得双唇打颤。   但他依旧不肯松口。   “既然同是雷穆利亚人,小章鱼的哼唱一定有用,到那时候——”   “那可差远了。”   斯库拉反驳道,“上千年的时间带来的磨损,普通的凡人是绝对无法承受的。”   “或是在漫长的时间中放下了执着与责任,又或是彻底被执着与责任所占据,投入到无意义的杀戮中去。”   “人类就是这么渺小且无力的存在。现在的它们即使是【福波斯】再度奏响乐章,也不过能让灵魂濒临破碎的它们感到几息的安宁...”   “凭借小小东西这拙劣的模仿...老夫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巨大的鲸鱼在去往外城的通道甩了甩尾巴,微微亮起的荧光为莫洛斯指引着道路。   “小东西,被封印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就像老夫着了那妖鬼的道被囚禁于这深海之中。因不敌水之龙从而被封锁力量,这份维护众水之主的决心可谓是勇敢之举。”   莫洛斯猛地抬起头,就连黯淡无光的双眸都亮了不少。   身旁的螺帽章鱼焦急地伸出触手拽着少年的手腕,催促他跟上此地唯一的光源。   如梦初醒的莫洛斯手忙脚乱跟了上去,嘴里轻声嘟囔着。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小东西?”   前方的斯库拉转回身,等待着身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以为老夫会如此不近人情,强迫让你履行契约内容?”   “呃...嗯、嗯。”   “实话说,老夫确实这么想过。”   斯库拉坦诚说道,“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已历经过千年的孤独,也不差这么几天。如今保证你安稳离开才是重中之重。”   “为什么?”   “呵呵,老夫是看中你和水之龙的关系。”   龙裔一族从来不说谎,有问则必答。   “雷穆利亚人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手段,在水之龙的面前也不过同稚嫩的孩童堆的泥沙堡一样不堪一击。”   “凭借老夫与水之龙这么一层关系,只要你能和水之龙说上一句话,老夫不愁还会被封印于这深海之中。”   莫洛斯闻言有些心虚的垂下眼。   同光明坦荡的斯库拉相比,反而满口谎话的他更像是入侵他国的恶人...   更何况它口中的“水之龙”到底是谁,莫洛斯完全没有任何想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沾上气息的!   “...我们直接原路返回就好,为什么还要来一趟这里?”   “自是为了解决【契约】。”   斯库拉此话一出,莫洛斯彻底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若是老夫的身躯尚在、或你仍能动用众水之主的权能,岩之魔神降下的惩戒自是不难化解。”   “老夫倒是想问,现在的你与普通人类并无二样,何敢向岩之魔神立契?”   为什么呢?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闪过各种各样的借口与谎言。   但藏于其中的,始终立于他的生命之上,甚至可以称为他存在于世的意义的是——   “因为...预言。”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海底里漂浮的泡泡一戳就破,但却无比耀眼。   “我是为预言而生,陆上人们的生命远比我的沉重。”   “哈哈哈哈!小东西,你确实和雷穆斯很像。”   往昔的记忆跨过时空重现于斯库拉的眼前,它开怀大笑道。   “何等的自私又何等的无私!自以为能替人类摆脱命运的钳制,但最终得到的只是万劫不复的终末曲!”   “雷穆斯...的选择?”   斯库拉并未正面回复他的困惑,自顾自继续说道。   “就和当年一样,恣意妄为将老夫也算计了进去...”   不过它此刻的想法却和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老夫很喜欢!”   发光的鲸鱼拍动巨大的尾鳍,扬起的泡沫糊了莫洛斯一脸。   “重蹈覆辙也好,就让老夫看看,你和雷穆斯最终的结局究竟有何不同?” 第七十三幕 灵露   跟随斯库拉穿过通道后,豁然开朗。   与幽暗无光的通道不同,明明是处于深海之中,但整片海域却隐隐泛着微光,足以照亮前路。   奇形怪状的礁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上面攀附着五彩斑斓的珊瑚。   其中有三条散发柔和光线的路径穿梭其中。   像是指引方向的星光之路,又像是禁锢罪人的囚牢之绳。   三条路径的汇合处,一只与身旁驻足的斯库拉几乎一模一样的鲸鱼以极其痛苦的姿势被囚禁于此,宛如岩石般无法动弹!   望着眼前的一幕,莫洛斯惊声道。   “那、那是——”   “没错,是老夫的‘身躯’。”   似乎感觉这一说法不太妥当,它又改口道,“是由灵露塑成的身躯,容纳了老夫的灵魂。”   它的目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向着更深处游去。   身后的海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斯库拉转身望去。   莫洛斯怔怔注视着像是被三条铁链贯穿的鲸鱼,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怎么,被老夫迷住走不动道了?”   斯库拉带有调侃的声音传来。   “你要是喜欢,等取得灵露后就可以为自己塑造一个同样的身躯。”   “...千年的时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斯库拉听出了莫洛斯话中的同情,拒绝煽情道。   “小东西,老夫可不是软弱的人类。时光对龙裔来说本就是一趟漫长的旅途,而老夫不过是抓住其中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了一番而已。”   “你要是当真为无法拯救老夫的肉身而愧疚的话,就快些跟上,取得灵露后让老夫的族裔打破来时的传送阵,送你回去。”   “你的族裔?”   “雷穆斯的乐章能够记录一段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而在这广阔的海底四处都有散逸的乐章记录曾经的往事。”   “到时让小小东西再次唱起那些古老的旋律与之共鸣,或许就能召唤老夫曾经的族裔。”   莫洛斯闻言想到,如果按斯库拉的意思,他们不就可以通过这一手段得到无穷无尽的帮手了?   那么拯救斯库拉的肉体——   他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却换来了斯库拉不知是嘲笑还是自嘲的笑声。   “小东西,雷穆斯的臣民们可依旧在镇守着封印。”   它的眼睛扫过熟悉但却又陌生的环境,心中满是遗憾。   “老夫未能及时赶到金色的宫殿,肆虐的波涛吞噬了整座城市,而我的族裔也未能逃脱...”   “不过早在波涛到来前,老夫族裔的败局已然显现。”   “与为守护家园之名举起武器的雷穆利亚人相比,就连为何要对人类发起进攻都不得而知的族裔...它们没有值得奋战的理由。”   它转过身,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地游向深海。   “就算再将它们从永恒的安宁之中召唤而来,也只是重现雷穆利亚人的英姿罢了。”   “斯库拉...”   “嗯,叫老夫作甚?”   游荡在海水中的莫洛斯叫住了越来越远的身影,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举全族之力入侵雷穆利亚...你是童话中的反派,那个不顾一切达成目标的...恶龙吗?”   “按照契约的内容,这是你将老夫带离深海后的报酬。”   “不过雷穆斯的臣民们比起叫老夫【恶龙】倒是更愿意称呼我为【毒龙】。”   ————   没过多久,斯库拉便停在海底一处被礁石遮挡住的小道处停下了游动。   莫洛斯靠近后比了比大小,发现这个通道并不算狭小,反而能够支持三个人并排通过。   “这里是老夫族裔们存放【战利品】的地方。”   “战利品?”   莫洛斯往前游动的动作顿了顿,有些害怕地转过头。   按照故事中情节,战败者的宝库中可不一定有什么好东西,但却绝对少不了危险。   “嗯,老夫感知灵露就在里面。”   看向莫洛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模样,斯库拉只好多解释了一些。   【源于原始之海的活物,必将回归统一的命运。】   调律师波爱修斯曾如是说。   【但人的超越有无限可能,即使原始的胎海也无法将之消融净尽。】   雷穆斯在面见水的主人后,取走了一杯至纯之水。   既然海水终将吞没雷穆利亚的一切,那只要让他的子民们不被溶解就好了。   傲慢的僭主试图调配不溶于纯水的灵露,以容纳灵智与记忆,令臣民得以抛却肉身,获得永恒的生命。   不过灵肉转换的痛苦并未任何凡俗生命能够承受,僭主的律令撕扯着破碎的灵魂...   “但依旧有不少雷穆利亚人引以为荣,歌颂着雷穆斯的壮举。”   “【至尊将我们的肉身凡躯自卑贱的地位擢升,将死亡的悲剧变为骄傲的凯旋。】”   那时高海之上奏起狂诗,不朽军团整装待发的年岁。   光荣王朝建起黄金的帝都,从此以至尊之名号令天下。   “与老夫的族裔们对抗的,正是这么一群雷穆利亚人。”   斯库拉回忆着高大的僭主坐在王座上,神情落寞却又无比坚定,向它这“残暴”的龙族托出最后那曲乐章时的场景。   自私又无私,爱人却又毁灭人的雷穆斯。   “以不朽的石材为躯体,以容纳了灵魂的灵露为血液,雷穆利亚人从此赢得新生。”   “在那场大战中,虽然老夫特意于族裔们交代过,这只是一场【戏剧】,切记手下留情。”   “但面对愈战愈勇的雷穆利亚人,老夫的族裔们也渐渐释放残暴的本性,彻底与雷穆利亚人展开了厮杀。”   斯库拉庞大的身形在莫洛斯的注视下一点点缩小,直到剩他头那么大后才停了下来,率先往通道内游去。   “老夫的族裔将无用的磐石踩在足下,将至纯的灵露收集于杯中...以缅怀曾生活过的无光之地。”   在洞内的一角,一盏金杯静静矗立于此,淡蓝色的液体落于其中。   斯库拉心念一动,一滴灵露便从杯中分离而出,停留被眼前反常理的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的莫洛斯眼前。   “老夫会将这残存的神识覆于这滴灵露之中。”   “而你作为纯水的生灵,自可容纳灵露,保证老夫意识不散的同时随你在陆上游行。”   “如此一来,契约也算完成。” 第七十四幕 离开旧日之海   灵露没入右臂,莫洛斯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但隐约间,他看见身旁的斯库拉身形更加凝实了些——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斯库拉在感知到这缕虚无缥缈甚至过不了一天就会消散的意识渐渐强韧后也松了口气。   虽说对于它而言,看守众水之主的囚牢与被封印于此并无本质上的区别,都是窝在一方之地混沌度日而已。   不过...就像雷穆斯当年用一句话骗走了它一样,这次的它又再次对想要改变人类命运之主起了兴趣。   从无光之地到雷穆利亚王朝,从旧日的深海到未来的枫丹。   希望这次的能让它见证到不一样的结局。   再由螺帽章鱼哼唱着收集逸散的乐章时,斯库拉看向位于海底正中央,被秘法封印的自己。   “雷穆斯...待水之龙将老夫从牢笼中救出后,我会按照你那总是失败的计划,奏响最后的【乐章】。”   “希望这次,我们能成功。”   转过身,面前是一群群身形虚散懵懂的族裔们。   它们的记忆还停留在与雷穆利亚人抗争的时间。   滔天的巨浪席卷而来,它们只是和雷穆利亚人一样,害怕的闭上了眼而已。   再次睁开眼,身旁却没了与之厮杀的雷穆利亚人。   只有到处吹奏着古老乐章的章鱼和从未见过龙蜥眼中透出好奇的少年。   “族裔们,你们参演的【戏剧】已然落幕。”   斯库拉缓缓从头顶飘落,停在莫洛斯的肩侧开口道。   “利用你们最后的力量,为老夫打开一条通路。”   “然后,就老老实实休息去吧!”   “雷穆斯谱写的乐章中,已没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   莫洛斯的运气很好,当他们再次回到古堡中时,两个魔像已消失无踪。   斯库拉一马当先从传送阵钻了出来,大胆推测道。   “那两个石头人可能晨练去了。”   莫洛斯的双脚接触到地面,一直跟着他们的螺帽章鱼却留在了旧日之海。   斯库拉说,它本就是属于旧日之海的生灵。   只是在关闭城门前,被某个恋家的士兵带走,不幸流落在外的普通章鱼而已。   生命本该走向终点的它却与同为旧日之海的海螺形成奇妙共生关系的海底生物,获得了长久的寿命。   如今久违回到故乡,纵使一切都变得与记忆不符,螺帽章鱼却依旧选择留在那里,找寻过往的点滴。   不过此刻,斯库拉口中吐出的词汇却让莫洛斯呆愣了一瞬。   “按照雷穆利亚王朝的传统,军团每日必要举行晨练。强健体魄,横扫蛮族;弘扬传奇,教化愚民。”   斯库拉瞅了眼莫洛斯伤痕累累的手臂,不忍直视道。   “乘此良机,莫要停留。”   在悄咪咪摸到古堡入口处的莫洛斯在下水前,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没理头的话。   “老夫如今无法再召唤洋流助你离开,到时候可能要靠你自己的力量了。”   游个泳而已,为什么斯库拉还要特意叮嘱...   ————   直到莫洛斯总算游出了无边无际的海底通道,望着近在咫尺的陆地,兴奋向上游去时。   伸长手臂却连泉眼边都摸不到的莫洛斯:......   与此同时,斯库拉心虚的声音传来。   “你那时不是不想往前走嘛...老夫为了赶你,就把这边的水位降了下去。”   无话可说的莫洛斯注视着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如此遥不可及的泉眼边缘,叹了口气。   被火弹烫伤的手臂传来阵阵刺痛,殷红的血迹点点渗出。   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的斯库拉纠结一段时间后开口道。   “那个...实在不行你试着拽住老夫的尾巴,我努力往上蹦蹦说不定——”   “嗷——!”   甚至手还没用力的莫洛斯被这声凄惨的尖叫吓得赶忙缩回了手,差点怀中抱着的灵露都要滚了下去。   “老、老夫的身躯怎会变得如此羸弱?!”   斯库拉痛得在空中转着圈。   要是它有脸的话,肯定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   “难怪,难怪。难怪雷穆斯不以灵露为臣民塑造躯体...难怪那妖鬼要将老夫的灵魂封印在灵露之中。”   “如此无能的躯体,要来有何用?!”   “最起码能去岸上走走了。”   莫洛斯干脆仰躺在水面上摆烂,苦中作乐道。   “不知道鲸鱼能不能吃东西...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请你吃顿好吃的。”   “想什么呢小东西?”   斯库拉面色不虞道,“老夫可是龙裔,不是真正的鲸鱼!岸上的世界我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有什么新奇的?”   “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类尔虞我诈,为了蝇头小利你追我打,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无趣!”   莫洛斯唇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了,斯库拉。”   “现在的人们早已建立了制度,用律法约束人们的行为,以心中的正义维护国家的正义。”   “虽然你说的那些情况确实存在,但更多的还是人们互相帮助,齐头并进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比如解决【法图纳】?”   斯库拉哼哼了几声,“雷穆斯的前车之鉴你已经见过了。与法涅斯作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命运的轮轴无情转动,无论你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必将到来的结局。】   但斯库拉却没想到,莫洛斯却神情淡然的摇摇头。   “那不是他们应该努力的未来,是我需要努力的未来。”   在见过雷穆利亚繁荣王朝如今的惨状,与雷穆斯为了改变命运最后却踏上命运的结局,莫洛斯又有了新的感悟。   “人类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活着本身,只有我活在世上的目的才是为了改变命运。”   他双眼空空,视线落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中,仿佛看见了又一片汪洋。   “研究深渊的风险太高了,不应该让雷内和雅各布承担...”   “莫洛斯大人,书里不是会常说,叫到谁的名字谁就会出现吗?”   莫洛斯的目光中突然闯入一张熟悉的脸。   原先柔软的紫发此时油腻腻的贴在面颊上,眼下的黑眼圈与沁着生理性泪珠的双目足以证明这位青年又在无意之间熬了一夜。   “雷内?!”   趴在泉边的青年即使面容憔悴的不行,但那双眼却亮的吓人。   他笑眯眯垂下手,口中说道。   “如果我抓住您的手,那就代表允许我继续研究深渊,怎么样?”   莫洛斯激动的神情一怔,伸出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却被眼疾手快的雷内抢先一步抓住。   “嗯嗯,大人果然很慷慨!看来我下一期的科研经费又有着落了!” 第七十五幕 离开佩特莉可   被雷内一把拽出泉眼的莫洛斯还没回过神,半晌后才伸出食指指向好奇绕着斯库拉转来转去的青年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哇呜,不愧是莫洛斯大人,问的问题都是那么刁钻。”   雷内搓了搓指头,回想偷偷摸这奇怪小鲸鱼的触感。   “卡特哥哥他说上头派了个什么田野调查的任务...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他和安的借口啦,不过我们确实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抓住这个机会散散心也不错。”   雷内耸耸肩,将早已编排好的谎言说出。   “只不过还没逛多久就有执律庭的警察来了,为了不牵扯到案子里,雅各布他们就先回去了。”   “小东西,嘴巴倒挺溜。”   斯库拉带着笑意开口道,“不过老夫却知道,你这话里可没几句是真的。”   雷内眼睛瞪圆,却不是因为谎言被戳穿的恐惧,而是对未知浓浓的探索之心。   这只小鲸鱼果真不凡!   甚至他已经想好到时候要怎么和阿兰串通好,试试能不能从莫洛斯手下求得这生物的样本数据。   相信对于同样未知的生物,阿兰和他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同时,他的嘴却没有因为大脑的思考停下,一心二用道。   “好吧,我其实只是在这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天。”   雷内模仿起雅各布的招牌动作——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   “卡特哥哥的身体不好不可能在外留宿,安一定不会放心他独自回去,所以会跟着一起走。”   “采集了新的运动学模型的阿兰急不可耐想回到实验室开始研究...雅各布清楚我的性子,肯定会替阿兰揽下找我的活。”   “不过我们原先预定离开实验室的时间只有一天,第二天一早逐影庭就该把从蒙德璃月等国送回的样本带来实验室。没人签收可是个大麻烦,所以他也会在早晨前离开。”   似乎是怕斯库拉再次说他撒谎,雷内这次讲得格外细致。   “我在山顶确实看见了不少执律庭的制服。能让执律庭如此大规模倾巢出动的,想必是难缠的案子吧?”   最后,他眨眨眼,满脸纯良道。   “我只是把这些糅合在了一起而已,也算不上假话吧?”   案子!   莫洛斯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他来到佩特莉可的目的是什么。   于是赶忙追问道。   “他们走了吗?”   “应该走了。”   雷内短暂思索后给出答复,“晚上还能听见他们的叫喊声,后半夜几乎听不见,早上就彻底没了。”   糟糕!他不会回不去了吧?   莫洛斯心里一凉。   昨天一天都几乎泡在海里,短时间内他是不太想再下水了。   再说了,游泳游回去什么的...传出去有损他的形象,多不好听?   愈想愈糟糕的莫洛斯赶忙推着雷内离开。   “快快快,去岸边看看有没有为我们留船!”   “欸,你们等等老夫!”   ————   当二人匆匆忙忙赶到岸边——   纠正一下,只有莫洛斯匆匆忙忙往岸边跑着。   雷内则闲庭信步地跟在少年的后方,时不时取出临摹的印记看一眼。   依照他对雅各布他们的了解,总归是不可能抛下自己不管,最后指定留了能让他回到枫丹庭的工具。   虽然他在路上就说过自己的推测,不过莫洛斯似乎只有亲眼看见后才能放心。   雷内不明白,为什么莫洛斯这么着急想要回到枫丹庭。   也许和执律庭的行动有关。   不过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眼底藏着一抹锐利的光,心中暗想。   这趟佩特莉可来的不亏,他对【世界式】所预兆的未来又有了些新的想法。   但最为优先的方案,还是以深渊为主。   逐影庭已经通过外交手段从蒙德取得了雪山恶龙陨落地生出的红石、璃月魔神战争后遗留的魔神残渣、稻妻大蛇的骸骨、须弥魔鳞病病人的组织切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将所有的样本逐一解析与验证过后,就可以在生物样本上进行实验。   对此一无所知的莫洛斯直到看见远方站在甲板上眺望此处的身影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在此等待一夜的西索尔从巡轨船走下,抚平衣角的褶皱,等待少年的归来。   “莫洛斯大人...”   西索尔的话卡在喉间,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少年破损的衣物,与红肿得不正常的手臂。   “...稍等,我马上联系医院。”   “不、等等...”   望着转过头眼中带着困惑的西索尔,莫洛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是突然想到在深海中徘徊千年带着神王赋予的永生恩赐的雷穆利亚人,于是下意识开口叫住了这位忠心耿耿的复律官。   不朽的石头面容与男人柔软的皮肤重叠,莫洛斯怔怔注视了许久,低声说道。   “你们放心,枫丹的未来绝对不会和雷穆利亚王朝一样...”   “我从不怀疑这点,莫洛斯大人。”   西索尔不知道莫洛斯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他露出惯用的安抚的笑容。   “枫丹人始终崇敬着您和芙宁娜大人,一如既往。”   西索尔自然看见了漂浮在莫洛斯身侧的小鲸鱼,但多年复律官的经验告诉他,有些话不问反而是一种礼貌。   “请大人先上船休息,毛毯和热茶一直备着,自然也少不了您爱吃的晶螺糕。”   来不及休息,在安顿好莫洛斯后,西索尔的目光又转向不远处到处张望的青年。   作为优秀的复律官,他自然对这张曾来过沫芒宫的面容有一定的印象。   于是,回忆起昨晚的事情,西索尔主动迎了上去道。   “雷内先生,雅各布先生本为您留了一艘船,不过那时情况紧急被逐影庭调用于押送犯人。”   “作为补偿,逐影庭将承担你本次往返佩特莉可的全额费用,并给予你相应的摩拉补贴。”   “如果你现在要返回枫丹庭的话,可以同我们一起。” 第七十六幕 器官贩卖案   莫洛斯受伤后总是要花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才能痊愈。   即使医生用上再怎么名贵的药也无济于事,似乎他的伤口恢复根本和药效无关,只能等待自然愈合。   虽然西索尔早已知道莫洛斯这一特殊体质,不过在回到枫丹庭后还是连哄带骗的带他去医院,开了些药后才一起回沫芒宫。   这一路上,斯库拉早就耐不住性子,一个劲催促道。   “快快快!快带老夫去找水之龙!”   每到这时,莫洛斯总会用一句话堵回去。   “水之龙很忙的,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想了一会儿如今面见芙宁娜的预约时间,类比说道。   “现在预约的话,大概三四个月后就能见了吧?”   “什么?!”   斯库拉大为震撼,随后便是一阵暴怒。   “老夫可是水龙蜥的亲王,那些阿猫阿狗凭什么插在我前面?”   莫洛斯转回头望了气鼓鼓的鲸鱼一眼,唇角微勾。   “枫丹庭有枫丹庭的规矩,即使是水之龙也要按照律法行事,谁也不例外。”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刻意补充道。   “我和他约战切磋也是提前了四五个月预约的,大家都一样。”   莫洛斯的想法很简单,先熬过这三四个月再说。   在这个时间里,他试着让逐影庭找些与水之龙相关的资料,看看能不能找到。   他现在对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沾上水之龙的气息一头雾水,要不是斯库拉一口咬定却不做假,他真怀疑斯库拉是不是看错了。   至于现在,他着手要处理的还是佩特莉可的案件。   逐影庭与执律庭这次行动可谓是大成功,在佩特莉可抓到了不少参与人体解剖的犯人,同时也现场拍摄了不少证据。   从他们口中问出的口供顺藤摸瓜抓了不少大小贵族,再次引起枫丹庭小范围的骚动。   会议室内,紧盯着行动报告的少年眉头紧锁,散发出的强烈气场让身旁许多官员们不由得垂下头,注视着面前的资料,不敢与其对视。   “他们居然还买通了医院?”   莫洛斯简直不可置信,来来回回读了三四次后才将报告放下。   “心脏七百五十万摩拉、肝脏九百九十万摩拉、肾脏一千六百五十万摩拉...”   “受害者多为壮年男女,每月平均贩卖百具尸体...”   “执律庭和逐影庭在干什么!这么大规模的人口失踪你们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望着这一个个冰冷的数据,莫洛斯简直气到了极点。   “就连龙蜥都干不出这般同类残杀的恶事...”   斯库拉飘在莫洛斯的身旁,语气也凝重了起来。   “小东西,依老夫的经验,这买卖涉及的可不止有枫丹一国。人类尸体的来源估计也有部分是从海上其他大陆运输而来。”   “斯库拉先生说所言不错。”   西索尔翻开装订好的报告,看着犯人口供说道。   “流浪者、婴幼儿、冒险家还有绝症病人,这类供货途径主要来源枫丹。除此之外还有他国的一些尸体,则另有途径。”   西索尔向后翻了一页,“察觉这一状况后,复律庭立刻与其余六国进行联系,目前仅得到了来自璃月的回应。”   “璃月近期除去大量失踪的冒险家外,更多是无故消失于家中的壮男壮女。璃月的警署势力已勘破此案,根据被捕凶手的口供,他受雇佣杀害璃月百姓,死后将其抛尸于野外,尸体被魔物啃食殆尽并未留有痕迹。”   “但如果结合此案与今年璃月进出口货物记录即可发现端倪。我们怀疑那些失踪的璃月人极有可能通过货运手段带来枫丹,在失去镇长逐渐荒废的佩特莉可进行后续处理与贩卖。”   话音刚落,负责督查的官员已经白了脸,哆哆嗦嗦的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西索尔从来不会给失职的官员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同时,贵族买通产科医院与器官移植医院,捏造大量产妇与婴幼儿死亡证明。产妇移去的手术室的医生并非是专项产科医生,而是器官移植的医生接手,在手术过程中完成器官的取出与冻存。”   “由于该类死亡属于医疗事故导致身亡,因此才会瞒过逐影庭与执律庭的法眼。”   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   贵族们原先并未打算将这一产业当做牟利的主要手段,仅仅是用来处理过失谋利产生的尸体,顺便再多赚些摩拉。   毕竟从来不会有人嫌弃摩拉多。   不过自从新水神与其眷属上任后,一切都变了。   前任水神厄歌莉娅以仁慈统民,希望唤醒每个人心中的正义以此来维系国度的正义。   但现任水神芙卡洛斯却以律法缚民,以国家立下的法律为标杆,衡量每个人的行为正义与否。   再加上之前【蓄意谋杀案】败露的重要敛财途径,各大机构里安插的钉子也被莫洛斯拔除的差不多,贵族们纷纷夹住尾巴老老实实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过习惯了躺着来财的方式,肆无忌惮的挥霍很快就让部分家蕴本就不富裕的贵族败光了资产,只能再次铤而走险走上这条路。   更多的大小贵族则是按兵不动观望,确定这一财路依旧走的通后才彻底放开了手脚,再次投入摩拉的怀抱。   其中某个贵族,更是在佩特莉可发现了更好的敛财途径。   “...提取被害人的灵魂,永远将他们封存于水晶球里,此为贵族间不可言说但却默契无比的【时尚】。”   莫洛斯捏紧了拳,身旁的斯库拉却摇摇头叹息道。   “愚昧的人类,就连雷穆斯提取臣民灵魂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都是不可避免的。更何况不过是一群被利欲熏心的人类...”   “依老夫看,他们这种方法根本不可能完整提出灵魂,更有可能是直接砸碎了躯体内的灵魂!”   “当灵魂脱离躯壳四分五裂时,他们从雷穆利亚人体内提取出能够容纳灵魂的灵露。这时,其中较为大块完好的灵魂会自发向着灵露涌去,被封入水晶球中。”   “老夫不得不承认,光从这点来看。无论是雷穆斯还是龙蜥,都比不上你们这代人类的残忍。” 第七十七幕 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到这里,斯库拉回头看向莫洛斯。   “小东西,龙蜥族中都知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今依老夫看证据确凿,直接把这些鼠辈抓了依照你口中的‘法律’处罚不就完事?”   此话一出,会议室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察觉气氛不对的斯库拉左右看了看,颇为夸张喊道。   “都这样了你们还无动于衷?!”   坐在会议桌上的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西索尔看了一圈官员们畏缩的神色,叹息一声后开口解释道。   “斯库拉先生,如今的证据并不算确凿,他们所制得的【灵魂水晶球】已被全数销毁。那群参与人体解剖的人只能算作【污点证人】,想要给幕后的贵族们定罪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可以。”   “什么污点不污点的,老夫搞不明白!”斯库拉甩了下尾巴,自己窝到一旁生闷气去了。   “要老夫说,你们这代人类比雷穆利亚人还要迂腐!管他劳什子证据不证据的,先抓了处以极刑就是,总归能从那群鼠辈嘴里撬出真相!”   莫洛斯注视着斯库拉因为生气涨大了一些的身形,对他的愤怒感同身受。   曾经初至枫丹的他,也对这一点提出过疑问。   而彼时的西索尔是这么回答他的。   莫洛斯大人,在判决没有下达之前,所有枫丹人都依然保持公民的身份。作为法律的执行者与捍卫者,我们必须保护他们的尊严与正义。   律法并不是为了惩戒加害者而诞生的,而是为了保护无辜者而存在的。   为了避免冤案错案的悲剧,所有的判决都要在充足证据的支持下才可宣判。   这既是对被诬陷之人的保护,也是对执法者的信心。   凡是一切不正义的犯罪,必将留下难以被磨灭的痕迹!   但此刻,抓了一群贵族的执律庭却愁容满面,眼下黑眼圈都快爬满脸庞。   “执律庭最多再多关押他们三天。”   弗兰克回想起在回枫丹庭的路上,那群闹腾不断的嫌疑人们就一阵头疼。   “三天内,一定要找到更多的证据才行。”   眼见局面一筹莫展,莫洛斯思索片刻后问道。   “既然枫丹境内没有更多的证据,其他国家呢?”   西索尔摇摇头,回复道。   “璃月抓到的犯人在一周后就离奇死在狱中,他的身份无父无母无朋无友,因此毫无相关的线索进展。”   莫洛斯有些焦急地磨了磨牙,许久后才无力开口道。   “只能寄希望于其余五国了吗?”   西索尔沉默后点点头。   望着会议室众人的反应,莫洛斯缓缓抬手撑住额,借着手指的遮挡盖住眼底无能为力的愧疚。   三天时间,即使他们再怎么着急,也只能等待他国的回应。   并且最后得到的很有可能并不是让他们满意的结果。   “先这样吧...”   又过了许久,直到斯库拉都消化完了情绪飘回莫洛斯身旁后,他才再次开口道。   “执律庭和逐影庭继续追查此案,对犯案现场和周边居民进行二次回访...”   几乎所有官员纷纷松了口气,这场漫长的会议对他们而言简直就像即将上刑场一样的折磨。   还好莫洛斯并未追究他们什么责任...   当然,也有可能是等案件过去后再秋后算账。   拍着嘭嘭直跳的小心脏往外走的官员们却管不了那么多,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们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当一名官员拉开紧闭的大门时,却被迎面而来满头大汗的警员吓了一跳。   匆匆赶来的警员愣了一下,回过神的他赶忙踮起脚在往外走的人群中找寻着自己的长官。   眼睛都看花了他无奈之下只能深一口气,对着会议室喊道。   “长官,佩尔特家族的管家,蒂埃里前来执律庭报案,并提交了至关重要的物证!”   此话一出,刚还着急往外走的人群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久久无人动弹。   听到下属声音的弗兰克赶忙从椅子上弹起,三两步挤开人群一把将他拉到面前。   “你说什么?!”   “佩、佩尔特家族提交了很多未被损坏的【灵魂水晶球】...并愿意指控赠予这些的家族...”   佩尔特家族是枫丹历史最为悠久,势力与财富也最为庞大的家族。   许多官员的脸上纷纷浮现出喜色,赶忙一股脑又涌回会议室,细细追问着警员更多的线索。   在一片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欢欣气氛中,唯有西索尔面色诧异地抬起头与莫洛斯视线短暂交错了一瞬。   看出少年眼中的询问,西索尔缓缓点了点头。   “佩尔特家族...想做什么?”   莫洛斯对这一名字抱有十足的警惕,这会让他想起一位未曾谋面的故人,也是一位英雄。   西索尔的神情却并没有什么改变,短暂的错愕后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侧头对表现出略微抗拒态度的莫洛斯说道。   “大人,先不论过去与未来。佩尔特家族从这件案子中他们能得到满足他们利益的东西,我们也能为死者申冤,惩戒这群刽子手...这是双赢的局面。”   “可、可是——”   莫洛斯猛地抬起头,却在西索尔不赞成的目光下落了回去,低声喃喃道。   “小、小太阳明明...”   “大人,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西索尔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少年略有颤抖的右肩。   “凡是一切不正义的犯罪,必将留下难以被磨灭的痕迹。我们总能抓到他们露出的狐狸尾巴,只不过不是现在。”   肩上的手一落即分,当莫洛斯再次抬起头看去时,男人已经再次挂上了难以被旁人察觉情绪的微笑,加入了官员们的探讨中。   “正义永远不会缺席,在它到来之前我们只能静候。” 第七十八幕 蒂埃里   执律庭——询问室   面容刚毅,左眼处却带有一骇人刀疤的警官压抑着情绪,一字一句询问着案件相关的内容。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额角带有些许白发,但面容沉稳,神情动作毫无初入执律庭的枫丹人应有的无措与惊慌,面不改色回复着弗兰克的问题。   “是的警官。”蒂埃里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眸微垂。   “夫人常举办沙龙聚会,而你们口中的【灵魂水晶球】正是聚会中的各家族的小姐带给夫人的礼物。”   “你的意思是佩尔特家族对此毫不知情,是吗?”   “是的,警官。不过夫人在得知这几份礼物竟是由活人制成后吓坏了,正巧得知几位警官似乎在查找有关案件的证据,夫人便命我将这几块水晶球带来执律庭。”   “执律庭并未将这一消息向外通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蒂埃里指尖一顿,灰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执律庭如此大张旗鼓抓走那么多家族...我们有所了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   短暂的问询过后,蒂埃里暂时被留在执律庭。   他本人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抗拒,反而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向负责带他去休息的警员们表示感谢。   反倒让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警员不好意思上了。   单面玻璃后,莫洛斯望着空无一人的询问室,转头看向眉头紧蹙的女人。   “克洛依,能看出什么吗?”   “...整体上没有说谎的痕迹。”   女人摇了摇头,目光却愈发深沉。   “很奇怪...他为什么要在审讯过程中刻意提起【蓄意谋杀案】?”   这时弗兰克走了进来,听见此话顺口回道。   “那起案件闹的蛮大的,有心人不难发现这次案件和蓄意谋杀案的联系。更不用说在佩尔特家族工作的他了。”   他接了一杯水,咕噜噜灌下后畅快“哈”了一声后继续说道。   “能在佩尔特家族干了三四十年还没被换掉,这么优秀的工作能力当个管家还真是屈才了。”   克洛依的眉头却越皱越深,干脆要过笔录,又阅读了一遍。   “你们看,有关【器官贩卖案】他措辞中总是以【我们】自称,而在【蓄意谋杀案】短短的几句话中,却多次出现以【我】自称的话。”   “这说明了什么?”   莫洛斯赶忙追问道。   克洛依短暂沉思后给出答复。   “器官贩卖案中【我们】的称呼有【群体感知与参与感】或【信息来源不确定】两种可能。”   “前者是指证人虽觉得自己并未直接参与到案件中,但在某种程度上知晓或间接涉及案件。所以用【我们】自称以体现这种群体感知和潜在的参与感。”   “后者是指证人可能从多渠道获取了相关案件的信息,导致证人在陈述时无法明确区分自我知道和猜测的内容,所以使用【我们】这种相对模糊的表述。”   莫洛斯听后却恍然大悟,巴不得赶快把蒂埃里抓起来,一起拉去审判!   他就知道佩尔特家族绝不可能一无所知,一定参与到了其中!   但令他意外的,在场几乎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支持第二个结论。   莫洛斯:......   作为唯二知晓小太阳留下的证据的人,他犹豫了许久还是闭上了嘴。   西索尔说过,没有足以捶死敌人的证据出现前,他们手中持有的证据绝对不能暴露在外。   他还是继续听这位专业侧写师的分析吧。   “而【我】可以代表在蓄意谋杀案中,【个人责任的清晰认知】或【自我保护意识】”   “前者是表示证人对自己陈述的内容有明确的个人认知和判断,倾向于强调个人所见所闻和所感。”   “后者是指证人通过明确表述【我】所看到和知道的情况,试图将自己与案件本身拉开距离,强调自己只是一个客观的陈述者,以免被卷入案件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弗兰克放下水杯,摆摆手道。   “你想多了,佩尔特家族根本就没出现在【蓄意谋杀案】的名单里。我看只是个巧合吧?”   “是吗?”   克洛依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希望如此。”   她将笔录还给身旁的警员,起身伸了个懒腰。   “可喜可贺的是目前没有观察到他对【器官贩卖案】有说谎的嫌疑,他带来的物证应该也带去做相关的检验了吧?”   眨着困倦的双眸,她缓缓向门口迈去。   “看来这案子很快就能破了...有需要再叫我...实在扛不住了。”   身旁的警员见状赶忙贴到莫洛斯耳边说道。   “克洛依是执律庭最厉害的侧写师,她前两天一直通宵负责另外三起案件,今天是弗兰克长官直接冲去她家把休假的她一把拉起强行带过来的。”   莫洛斯并未在意,随口说道。   “记得补贴她加班费。”   再者,他也在心中默默问道。   是谁什么给了这群警员自己总会仗势欺人的错觉?   他明明和蔼的不得了!   “嗯嗯,我、我会和弗兰克警官说的。”   警员缩回脑袋,垂着头一动不动装鹌鹑。   前辈告诉过他,在沫芒宫只有三个人绝对不要得罪。   第一,是水神大人。   第二,就是莫洛斯大人。   至于第三....则是复律庭的西索尔。   很多人都不知道作为普通人的西索尔何德何能能和两位大人排在一起,直到前辈叹了口气,一一列举出他们的事迹。   “西索尔就不用说了,这老狐狸时常盯着我们执律庭,只要有人办了错事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把那人告上审判庭...说真的,我时常怀疑他是检律庭派来复律庭的卧底!就连弗兰克长官见到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缩着尾巴,大气不敢喘!”   “莫洛斯大人是听你前辈的前辈口头说过,他似乎有能与水元素沟通的能力...只要你贪污或受贿,做了任何不符合正义之事,他总会和西索尔同时出现,一把揪你去歌剧院接受判决!”   “不然你以为二十年前涉及那么多官员的蓄意谋杀案怎么破的?见到他们给我尊敬点!不求立功,但绝对不要犯错!” 第七十九幕 骚乱的复律庭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这是莫洛斯一直奉行的准则。   因此一切再次回归到正常的轨迹中后,莫洛斯也就不再像赶牛一样追在官员们的屁股后面催,有空去了一趟自然哲学学院。   雷内和雅各布拿到来自各个地区的样本后显得更加痴狂。   听卡米尔说,基本除了上厕所外,他们俩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在实验室里!   累了就趴桌上睡会儿,两个人轮流推进研究,就连吃饭都不怕深渊的污染,就近解决!   这迫使卡米尔叫了个逐影庭的后辈来和自己交替上班。   没办法,她努力试过熬了两个通宵盯着她们,直到第三天就连意识仿佛都涣散的她望着面上毫无疲惫之意的雅各布,默默地叫来增援。   就连阿兰似乎都变得有些急躁...   莫洛斯不太清楚从离开佩特莉可到现在回到实验室不过短短一天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够感受的到围绕在两个实验室内沉寂的氛围。   和阿兰打了个招呼慢步离开的莫洛斯脚步一顿,侧眸望着依旧空荡荡的工位。   “卡特他...又请假了?”   嘎吱——   手中的齿轮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阿兰眸光黯淡,回复道。   “嗯,他病情好像更严重了。”   莫洛斯似乎在很久之前听卡特提过,他得了一种现代医学难以治愈的疾病...只不过为了不让雷内和雅各布担心,他特意跟玛丽安还有阿兰说过,不要将自己的病情告诉他们。   生死疾病...是人类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如此一来,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徒劳。莫洛斯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他只能力所能及的为这位憨厚老实的男人提供微薄的帮助。   “须弥的医学很发达,我可以以个人的名义请他们帮忙治疗卡特。”   于情于理,莫洛斯都无法不对这个温和木纳,在天才如云的自然哲学学院并不算聪明的男人伸于援手。   ...他的房间里,还有卡特曾扬着笑送来的糖果。   “谢谢您,不过雷内和雅各布已经将他的血液和组织样本送去须弥检测了...结果很快我们就会知道。”   话音落下,阿兰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零件,将它和破损不堪的齿轮拼在一起。   “大人...雷内和雅各布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莫洛斯神情一怔,轻轻咬着下唇,缓缓开口道。   “他们之间的秘密,我应该也不知道吧?”   “嗯,我也这样认为。”   阿兰似乎真的只是随口提起这段话,并未再多说什么。   直到莫洛斯略带慌张的背影离开后,阿兰才再次抬起那双看破一切的眸子。   “没关系,雷内总是这样...以为自己瞒得住所有人。”   “但从佩特莉可回来后,他总是会盯着我的实验室欲言又止。”   “你...准备好和我分享秘密了吗?”   ————   匆匆赶回沫芒宫的莫洛斯,在升降梯路过四楼时按下了停止。   升降梯的门缓缓打开,他踏出去,望着到处挤满人的复律庭满脸诧异。   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隐约能看见某个生无可恋的女人被两波人各拉着左右手臂,来回晃荡像个钟摆。   直到女人偶然抬眼看见站在复律庭门口发呆的少年后她眼前一亮,赶忙从身后揪了个倒霉蛋将争论不休的十几号人塞出去,向莫洛斯跑来。   “大人您来了?”   “杰西卡,这是...”   杰西卡抹了把汗,精疲力竭道。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早就突然出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了这么多人,一个个的指名道姓要找那维莱特先生...”   奔波于安抚群众情绪的她挠了挠头,记起了某个听出茧子的词。   “器官贩卖案?他们好像都是为了这个跑来的。”   莫洛斯闻言踮起脚想要眺望一下那维莱特的办公室。   却只能看见一排排的后脑勺。   莫洛斯:......   他的办公室好像就在那维莱特旁边来着,希望这群疯狂的人们不要找错了门。   “欸,你们瞧!”   人群之中突然传出一道尖锐的女声。   “那不是莫洛斯大人吗?!”   此话一出,挤在复律庭的所有人顿时停下手头上的动作。   莫洛斯望着一双双宛如饿狼般的眼神,承受不住这一压力的他缓缓后退了几步。   “呃...我、我是吗?”   “没错!就是莫洛斯大人!”   被魔音贯耳的复律官们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瞬间身旁空无一人的复律官们向被围绕在中间连脑袋都看不见的莫洛斯投去同情的目光。   但他们只是文弱的学术分子,已经喊执律庭来维持秩序了。   希望在警员来之前莫洛斯大人能承受住民众们对于邪恶的愤慨。   此刻被人们团团围住的莫洛斯只感觉身旁有千百个喇叭在同时播放着听不懂的小说。   人们七嘴八舌的叫喊着,也不管莫洛斯听不听得见。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告诉他。   “大人、大人!那群杀千刀的犯人什么时候拉出去处以死刑?!”   “大人,为什么还没有人通知器官贩卖案的审判时间到底定在几号?!”   “就是!佩尔特家族不是已经带来了物证吗?怎么还不开庭?不会审判庭里有审判官故意拖延时间吧?”   “我、我的孩子——,他、他十二年前失踪了,不会、不会也被他们——大人,大人您不能放过他们啊大人!”   ......   莫洛斯已经彻底被几百个巨音喇叭轰炸的神志不清了。   发觉情况不对的斯库拉早就溜之大吉,飘在众人头顶哈哈笑着少年晕乎乎的神情。   不过有一些人激动之余直接上手,竟抓住莫洛斯仍带着伤的手臂!   “嘶——”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莫洛斯倒吸一口凉气,无意抓住他手臂的男人愣了一下,赶忙收回手道歉。   同样被包围在中间的杰西卡双拳难敌四手,被疯狂的人群们挤的节节败退。   在彻底被一脚踹出人群前,她尖声大喊道。   “大人!撑住啊!逐影庭和执律庭马上就来人了——”   话语未落,在人群的身后传来一道冷淡但又不失威严,宛如寒潭中冰晶凝结的声音。   “所有人,请遵守复律庭的规矩,切勿在此大声喧哗,扰乱秩序。”   声音不大,但却威严十足。   “如警告无效,警备队即可允许使用武器维持复律庭秩序。”   被愤怒与热血冲昏头脑的人们纷纷冷静了一些,回头看去。   传言,负责【器官贩卖案】审判的审判官,正是这位空降枫丹庭,深受芙宁娜大人信任的最高审判官——   那维莱特! 第八十幕 群众的愤怒   从另一升降梯下来的警备队员们迅速围列于那维莱特左右。   手持警棍,目光坚毅,警员们硬是用长久训练出的体魄为饱受折磨的莫洛斯隔出一条道。   那维莱特慢步行来,微微颔首扫视了几眼似乎被吓懵了的少年,确认他并未受到明显外伤后收回视线,转身面向理智了些许的群众们。   “那维莱特先生,这是您作为最高审判官上任的第一起负责的案件,一定要开个好头啊!”   其中一位站在最前面被警员用手臂拦住的男子举起拳头,愤愤不平喊道。   “那群垃圾太过分了!”   “就是、必须严惩!”   “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   面对你一嘴我一嘴,如此多声音聚集一团的场面,比起六神无主频频抬头看去的莫洛斯,那维莱特倒是显得很镇静。   或者说他一直都这么镇静。   他的双眸未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宛如局外人观看着一场与自身无关的戏剧一般,毫无波澜。   “各位,首先声明,我并未收到审判庭递交的材料邀我担任此案的审判官。针对来路不明的虚假信息,审判庭必将追究到底。”   那维莱特那双异于常人的瞳孔扫过,被注视到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瞬间噤声,大气也不敢喘。   乱糟糟的复律庭总算安静了不少。   “其次,一场案件判决的下达从不是审判官独断专行。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各位今日所言对他人造成严重的名誉侵害,可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喂!你什么意思?!”   一听这话,率先出头的男人不乐意了。   “我就奇了怪,明明证据确凿的案件,为什么迟迟等不了审判——”   “我看,怕不是身为最高审判官的你故意偏袒那群垃圾,为他们脱罪拖延时间吧?!”   顿时,才安静了不少的人们又再度叫嚷起来,甚至激动到不顾及警员手持的警棍都要冲上去讨个公道!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那维莱特却依旧不为所动,继续背诵着法典内容,一一找出对他们不利的法律条文。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莫洛斯赶忙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那维莱特的声音渐小,转过头看了神情复杂的少年,不知他要作何打算。   总算停住了那维莱特这张不知人情世故为何物的嘴的莫洛斯松了口气,努力扬起安抚的笑容。   “各位,案件仍在调查中,具体进度不方便透露。不过请大家放心,此案由逐影庭与执律庭联合办案,必会给枫丹一个公平公正的答案!”   无论怎么愤怒的人们,在瞧见那张威严与亲和兼并的面容后也很难再咄咄逼人。   更何况,曾亲自出庭指控过【贵族】的莫洛斯在这群人眼中,可谓是水神以下最公正的一位!   呃...既然莫洛斯大人都发话了,难不成真是他们想多了?   毕竟如果莫洛斯大人都被贵族蛊惑的话,枫丹估计也彻底没救了吧?   为首的男人一提肘顶开压在自己背上的人,嘟嘟囔囔道。   “嘁...该死的报社,亏我翘了班来复律庭讨公道...结果居然是一场误会?”   莫洛斯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下意识追问道。   “报社?”   “呃...嗯,是、是的。”   男人被突然挤到面前的精致面容吓了一跳,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迷迷糊糊说道。   “就、就是今天的早报啊,头版头条上放着几个大字,说什么【佩尔特家族将重要罪证送往执律庭】,还有一个男人的照片。”   身旁的人们七嘴八舌补充起来。   “就是,为了防止我们搞不懂,他们还特意细细讲了这【器官贩卖案】的来龙去脉,可是气死我了!”   “哦,也是上面刊登着说那维莱特先生将出席这场审判来着。”   莫洛斯眉头皱起,直起身缓缓退后一步。   先不说器官贩卖案是怎么流传到报社耳中的,佩尔特家族送来物证一事...居然还有一张照片?!   以及那维莱特,为什么报纸上要刻意提起他?   这不得不引起莫洛斯的警觉。   虽然他依旧对那维莱特有些发怵,特别是在人群骚乱时,斯库拉飘到自己耳旁几乎尖叫地喊出一句话后。   但不管怎么说,那维莱特作为枫丹的最高审判官,还是芙宁娜钦点的职位,但凡对他有想法的人,必然会威胁到自己和芙宁娜。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小团体了。   在民众面前,他必须维护那维莱特的名誉。   耳旁传来一人小声的抱怨,“快到中午了...”   莫洛斯才如梦初醒,赶忙回头找到在人群八百里开外,趴在桌上生死不明的女人。   莫洛斯:......   杰西卡:呼...执律庭来了...就没我的事了...   无奈,莫洛斯只能看向这群警员中比较眼熟的一位,特意叮嘱道。   “跟枢律庭说一声,今天中午食堂免费对外开放,让他们吃饱了饭再回去。”   “哦、哦!好的,大人!”   被选中的警员欣喜若狂,不由得暗暗自豪起自己常跟在弗兰克身后刷脸的好手段。   离得近的人们自然也听见了少年刻意的叮嘱。   于是,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消了气,权当买了个教训讪讪离去。   ...冷静下来想想,那维莱特说的其实也没有错。   如果他们继续呆在复律庭胡搅蛮缠下去,等待他们的可能真是牢狱之灾了。   现场局面很快便被莫洛斯控制,那维莱特看向仅凭少年三两句话就有序离去的人们,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当时在男人狰狞的面容下,他隐约能感受到男人发自内心的愤怒与怨恨。   但也仅局限于此,他不明白所谓的【愤怒】与【怨恨】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产生。   但那维莱特此时却不由得好奇,同样是不同于人类的存在,莫洛斯为什么能通过短短的几句话扭转人们即将失控的情绪,转而让它们平和下来,就像一汪清泉平静。   而他却只能让那些即将爆发情绪愈发失控,向着难以挽回的局面靠近。   但此刻忙于安抚群众的莫洛斯却没空注意身后男人定格在自己身上深邃的目光,而是看向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神态与外表格格不入的男孩。   莫洛斯快步走了过去,半蹲下身,向男孩毛茸茸的头顶伸出手。   “和家人走丢了——”   但出人意料的,男孩却微微侧头避开了少年的手,抬眸向高空中许久一动未动的斯库拉开口。   “【可耻的叛徒】,你为何会出现在水的主人建立的国度?” 第八十一幕 卡西奥多   欸...   莫洛斯的手悬在半空,愣了许久没回过神。   “啊,卡西奥多,是你,好久不见了。”   欸?!!!   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斯库拉居然与这个语气老成的小朋友认识?!   那维莱特回眸注视着二人的交谈,陷入深思。   不少复律官和未走掉的民众们都悄咪咪转回头,表面毫不在意,实则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着八卦。   莫洛斯浑身一颤,已有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适合在这种场合下敞开来谈。   赶忙左手封住男孩的嘴,右手拉住斯库拉的尾巴。   脸上浅带着尴尬的笑容,一溜烟跑向了办公室。   动作之快让执律庭的警员们都叹为观止,纷纷感叹这就是莫洛斯大人的能力!   作为被撂在原地的那维莱特从众人的惊叹声中回过神,短暂的犹豫后也选择向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个漂浮在莫洛斯身旁的意识体...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   果不其然,匆匆跑回办公室的莫洛斯刚松开捂住男孩嘴的手,他就语出惊人道。   “可耻的叛徒,你又选中了谁做你的欺骗对象?”   卡西奥多转过头,看了眼神情略懵的莫洛斯道。   “是他?你这次准备的背叛,又想得到什么?”   “小心点说话,凡人!”   斯库拉一听,原先旧相识重逢的喜悦之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它愤怒拍打着尾鳍,怒斥道。   “与你们这种自大的族裔不同,我们龙裔谨守承诺,绝无可能背叛!”   “这套说辞比水中的蜉蝣更不值一提,你的背叛是不争的事实,也正是因为你的背叛,我们才输掉了那场战争!”   卡西奥多的语调微落,声音哽咽道。   “要不是我们输掉了那场战争...我们的国家...至尊也不会...”   而后面跟来的那维莱特就是在这一情形下踏进了莫洛斯的办公室,顺手闭上了门。   本还想好好和卡西奥多解释的斯库拉侧头一看,顿时便收回了对亡国者的怜悯,硬气道。   “卡西奥多,你口中的至尊,也就是雷穆斯准备的计划告知了老夫,让我配合他的行动——”   “不过也难怪,比起狡诈的人类,雷穆斯果然会更愿意选择信任我们龙裔,最起码我们不会和波爱修斯那妖鬼一样,背叛了老夫,背叛了雷穆斯,背叛了你的国度!”   莫洛斯与那维莱特眼中同时闪过一抹诧异。   莫洛斯是为眼前男孩的身份的感到震惊。   如果和斯库拉说的一样,名为“卡西奥多”的男孩也是同属于雷穆利亚王朝的时代?!   距今有千年之久的雷穆利亚王朝?!   回想起前不久自己还想摸他的脑袋,莫洛斯顿感一阵后怕,赶忙收回手退后了几步。   活了千年的物种,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人类!   而那维莱特却恰恰相反。   他并不在意如此之大的时间跨度,反而将注意力停留于斯库拉口中的“龙裔”二字。   ...原来如此。   卡西奥多用余光瞥见了少年略带恐惧的神色,短暂思考后还是开口安慰道   “这具躯体吾只是暂时借用,待解决完吾和它之间的恩怨后便会将其归还给这具躯体的主人。”   “老夫和你可没什么恩怨。”   斯库拉冷冷道,“老夫看见的只是一个无比僭越的无视水之龙与众水之主的眷属,不该存在于此的灵魂。”   “水之龙和众水之主...”   卡西奥多猛地转过头,细细端详了二人几眼。   几息过后缓缓点头道。   “原来如此...看来确实过了很久。久到众水的主人都不再蛰居于深海之中,新的水之龙为之诞生。”   如此,卡西奥多确实发觉自己直到现在也并未向二位身份尊贵的大人行礼。   借用男孩短胖的四肢,神情专注但却动作滑稽的做出雷穆利亚王朝专用的礼仪。   “那维莱特阁下、莫洛斯阁下日安,我是【乌兰诺珀里斯的乌兰依代】,旧日国度的守灵人。”   那维莱特面色如常的点点头。   “你好,乌兰依代先生。初次见面,我现就任枫丹庭的最高审判官一职。”   但莫洛斯却早就被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以至于当那维莱特隐隐投来视线提醒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赶忙开口道。   “啊,...乌兰依托...呃,不好意思,我也称呼卡西奥多吧!”   被那一长串拗口的名词搞晕了的莫洛斯赶忙改口道。   “我...我就是斯库拉刚刚说的,现任众水的主人,正义与律法之神芙卡洛斯的眷属!”   这十几年过来,莫洛斯已经习惯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带上芙宁娜刷刷名声,一时也懒得改口了。   “很荣幸认识二位。”   卡西奥多得知二人的身份后也不敢再当着他们的面放肆。   收敛了些脾气,抬眸看向得意洋洋的鲸鱼问道。   “斯库拉,此时的你应被封印于深海之中才是,为何能行于大陆?”   斯库拉从鼻子出了口气,毫不相让道。   “卡西奥多,此时的你应在呼呼睡大觉才是,又为何出现于此呢?”   “自是为了解决封印松动的问题。”   卡西奥多没有隐瞒,主动坦白道。   “佩特莉可封印的松动可能会为陆上的人们带来灾厄,我必须解决这一隐患。”   “巧了,也正是因为封印的松动才有机会让老夫重见天日。”   “...看来你也只是受益者而已。”   卡西奥多没有再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转头问起了另一件事。   “斯库拉,你刚所述【至尊的计划】还有【波爱修斯的背叛】是什么意思?”   “你离开的太久了,卡西奥多!真相并非你所想像的那样,不过也难怪,原本就是隐秘的计划,那些细节又怎么会入你耳中?”   “实话告诉你,让老夫率领龙蜥的大军进攻主城,正是雷穆斯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拯救他的国家和子民!” 第八十二幕 莫洛斯的正义   口说无凭,即使卡西奥多早就对雷穆利亚王朝的灭亡有所猜疑,但也依旧保留了几分对斯库拉的怀疑。   见此情景,斯库拉也不愿多说,只最后说了一句。   “也罢,等水之龙将老夫从深海的牢笼中解救出来,你便能见到雷穆斯留下的最后一段乐章。”   “如此一来,便也由不得你不信。”   那维莱特眼眸微眯,察觉到自己似乎在无意间卷入了什么事件中。   拯救...雷穆利亚王朝的罪人。   水之龙是他的本质,最高审判官是他的本色。   水之龙的身份逼迫他拯救被囚禁于水下的龙蜥,但最高审判官的职责却无法让他轻而易举的赦免毁灭了一个朝代的罪人。   如今斯库拉口中的话仍然存疑,无法脱罪。   虽说位于审判庭的双方,理应由指控方提出证据证实自己的指控并未虚言,被指控方无需提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历史遗留下来的各类故事与传说中,这位罪人的罪证可谓是板上钉钉。   如此一来,想要彻底卸下这一罪名,它必须拿出能够反驳指控的证据才是。   深思熟虑过后,那维莱特并未如斯库拉所愿应下,反而将目光转向被争争吵吵的二人夹在中间的少年。   “等等,斯库拉!”   被吵的头疼欲裂莫洛斯赶忙制止了他们。   缓缓抬起头,面对三道同样困惑的目光。   莫洛斯:......   “呃...那个——”   莫洛斯眼神飘忽,斟酌过后道。   “那维莱特现在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离开沫芒宫的话需要向他的直属上司,也就是水神芙宁娜提交请假申请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先不说斯库拉在契约“完成”后履行的诺言,光是那维莱特的身份都足够让未做好心理准备的他和芙宁娜久久无法缓过劲来!   天啊!那维莱特居然是水之龙?!!   真·水神是怎么把他摇来枫丹的?!   局势已经超出掌控,他必须要和芙宁娜商量后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深陷焦虑漩涡的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双瞳又再次产生了异象!   水之龙、雷穆利亚、龙裔、旧日的守灵人、深渊、预言、器官贩卖案——   如此之多的事在同一时间段一股脑涌来,莫洛斯甚至都有些难以呼吸!   更让他无比焦虑的是,这其中的每件事都是能左右枫丹未来命运的大事!绝不是他能擅自做主的!   “请假?还要申请?!”   斯库拉气急败坏道,“小东西,就连老夫离开无光之地之时,厄歌莉娅都没敢让老夫申请这什么破玩意!”   “如今的水之神怕不是糊涂了,竟敢自称为水之龙的上司?!”   莫洛斯语塞。   他能够理解斯库拉迫切想从牢笼中逃离的愿望,并且不久前的他也为此同斯库拉立下契约。   ...虽说契约最后的结局在斯库拉的运作下也算“达成”,但这毕竟与真正的自由有着不小的差距。   他确实对斯库拉怀有很多愧疚。   但——   莫洛斯缓缓吐出一口气,无比坚决的抬起头,努力掩盖住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   “国有国法。那维莱特既担任了最高审判官一职,就必须遵守枫丹的法律、沫芒宫的规矩。”   斯库拉被气势突然转变的莫洛斯吓了一跳。   从未见过莫洛斯如此严肃的它不由得停下了嘴,看着他扬起下巴,神情高傲道。   “收回你的妄言,囚徒!正义与律法之神的威严,不允挑衅!”   西索尔一向将生活与工作分隔十分清晰的作风,在日积月累下也影响了莫洛斯的原则。   莫洛斯本人立下的契约,他必会用尽一切去完成。   但前提是不会威胁到如今枫丹的一切!   不然,即使是成为众人不齿的背契之人,他也不会退后半步!   在莫洛斯的心里,枫丹的利益才是高于一切的正义!   “嘁...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实际上,斯库拉却不同于莫洛斯所想,并不着急从深海的囚牢中解脱。   如今的咄咄逼人,只是为了在水之龙面前争口气,打压眼下无比僭越的凡人。   但它却没想到,莫洛斯竟会对水之神如此尊敬,哪怕口头上无意的冒犯都会追究!   再加上身旁的水之龙并未对莫洛斯口中的“上司”表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它也就顺着停住了嘴。   但同时,心里也略有担忧。   这位新生的水之龙性子是不是太软了些?   学习规则、融入人类...这对于他们龙蜥一族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当斯库拉收声,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仍在沉思的卡西奥多时,那维莱特薄唇轻启道。   “依我所见,莫洛斯先生所述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那维莱特探出手,实话实说道。   “在枫丹的政治体系下,最高审判官确实为水神芙宁娜的下属。要在工作时间借由外出,也确实需要提交相应的申请。”   “此为枫丹的律法,也为沫芒宫的规则。”   “那维莱特阁下与莫洛斯阁下的观念我非常赞同。”   深受过规则被破坏后的惩罚,卡西奥多深以为然道。   “至尊为我们立下的,是为愚民带来进步与秩序的规则。但却被时间与贪欲扭曲,反而为他们带去了傲慢、暴力与剥削。”   “我妄想成为战争的调停者,但却忽视了战争带给人们的伤害...一切都是从规则被破坏那刻而起。”   暴力与隔阂萦成比黑夜更深的黑暗,笼罩穹顶。   无论是何等规则,都不容被破坏! 第八十三幕 水之龙   最终,在三人明确的态度下,斯库拉也就半推半就的同意先问过当代的水神后,再做打算。   莫洛斯清楚芙宁娜的性格,婉言拒绝了所有人好意的陪同。   独自坐上升降机,找到了正埋头苦写的少女。   “这是什么?”   看着纸上洒洒扬扬又文采出众的词藻华丽堆叠在一起,靠在桌子上的莫洛斯问道。   “上次和你说的那个剧团,还记得吗?”   芙宁娜头都没抬,继续挪动着笔杆。   “要借用歌剧院的那个?”   “就是他们。”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大张双臂伸了个懒腰。   “为了表示诚意,他们还特意将写好的剧本拿了过来...正好我也闲着没事,就随便帮他们看看咯。”   莫洛斯细细数被写满的七八张纸,迟疑开口道。   “看上去并不像是随意写的。”   “嗯?哦,你说字数啊。”   芙宁娜顺着莫洛斯的目光看了眼纸张,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摊开手。   “本来确实只打算写些评价而已,结果一不小心没控制住文采,当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写了不少了,倒不如漂漂亮亮的给它结个尾。”   “作为神明,事事都要精益求精嘛!”   话说回来,看着莫洛斯眉宇间隐约透出的忧愁,她习以为常撑住下巴,开口问道。   “又有什么麻烦事了?还是难缠的案子?或者是疯狂的粉丝?”   “......”   莫洛斯用极其简短的语言,整整同芙宁娜崩溃大喊了一个多小时才消停下来。   不知何时,二人的位置发生了些许变化。   被一团团糟心的事情搞得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的莫洛斯被按在椅子上发挥他的文采,而芙宁娜目瞪口呆的注视口若悬河的少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终于,提起【那维莱特是水之龙】的事情后,莫洛斯总算停住了嘴,精疲力尽地趴在桌上。   “等、等等,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剧情?!”   芙宁娜突然理解了莫洛斯的崩溃,掰着手指数道。   “距离你上次来找我也没过多久吧?怎么感觉和消失了几十年一样?!”   具体内容她已经没有空去细想了,抓住莫洛斯话中的关键词就问道。   “现在他们还在底下等我的回复?!”   “嗯。”   看着莫洛斯纯良的点头,芙宁娜差点就被气晕过去。   哪有人遇见这么紧急的事情不挑重点说,愣是在这唠了一个多小时啊?!   此刻的她对莫洛斯的焦虑感同身受,轻轻咬着指甲盖喃喃道。   “水之龙...居然真的存在...还变成了我的下属...”   “还有雷穆利亚王朝的事...要不要救那条鲸鱼...”   “是水龙蜥的亲王。”   莫洛斯善意提醒道,“它现在有点好面子,叫它鲸鱼可能会生气。”   “谁还在乎这些...”   芙宁娜崩溃地拽着头发,“也、也就是说今后我要在水之龙,只有话本和音乐剧中存在的生物面前扮演水神吗?!”   不知道还好,毕竟不知者无畏。   可现在被莫洛斯直截了当点破那维莱特的身份,芙宁娜却做不到向往常一样对待这位特殊的存在了。   “你、你说我们要不要建座雕像给他供起来?我居然还压榨他干活...天啊!赶紧通知审判庭停了他的工作!”   呃...   莫洛斯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寻得答案。   但看着比自己还慌张,甚至语无伦次没了逻辑的芙宁娜,他强行将话题扭向正轨。   “所以你要同意那维莱特的请假申请吗?”   芙宁娜转过头,眼中满是绝望。   “我有反对的权力吗?!”   “那是龙!水之龙啊!!”   “他要做什么哪里是我管得了的?哪怕他抬手要淹了枫丹,我也只能在神座上哭泣,什么也做不到吧?!”   突然意识到失言,她赶忙捂住嘴压住声音道。   “不、不是要让预言发生,也不是说那维莱特是罪魁祸首的意思啊!我、我只是有些…啊!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嗯...水之神芙卡洛斯?”   莫洛斯眼见芙宁娜的状态不对,赶忙提醒道,“作为众水的女主人,自水中诞生的水之龙自然也归‘你’管理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提醒我...”   芙宁娜耷拉着脑袋,头顶始终坚强扬起的呆毛都无力的落了些许。   “我只是发泄一下情绪而已...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逃避又解决不了问题。”   她重重的叹出一口气,似将所有的无助与崩溃抛出,重拾起神明应有的仪态。   “如果提交了申请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但如果那维莱特自身不愿意的话,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强压着他去做他不乐意的事情。”   回忆起曾经某件极小极小的事情,经复律庭的手后愣是干了几周都没盖完章,芙宁娜特意补充道。   “告诉他吧,今天一天我都会在这里等待他的决定。形式上的流程随便走走就行,不用刻意等审批通过。”   “好。”   求得所需的答案后,莫洛斯就着急忙慌地赶回办公室,传达水之神的意思。   注视着少年的背影,芙宁娜眸光微动,垂落的双手缓缓握拳,将散落一桌的纸笔扫成一团,挤到桌边的角落。   芙宁娜,作为这场歌剧的主角…你做了什么观众期待的事情吗?   蓄意谋杀案、器官贩卖案、雷穆利亚王朝、灭世的预言、水之龙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莫洛斯已参与了这么多与枫丹命运息息相关的事件。   反观自己呢?   ...窝在沫芒宫里,固执为色彩亮丽的艺术作品添上自己的颜色,已是她这段时间里做过最耀眼的事情。   平日的她也只是在一场场审判之中,期待着最后那场宏大的审判的到来。   短短几十年,芙宁娜抬手望着光滑依旧的皮肤,轻声呢喃道。   “无论是沫芒宫还是歌剧院...属于水之神的位置,总是那么高傲、孤寂,看不见任何人的喜怒哀乐。”   “枫丹人心中的水神...是这么高高在上的角色吗?”   “无法体会与感受大家心情的神明,真的能为枫丹带来长久的公平与正义吗?”   ————   得知水之神态度后的斯库拉得意地拍着尾巴。   “哼哼,等将老夫解救出来后,你就知道我所言未掺杂任何的虚假。”   “至尊...难道将引导命途的金蜂留给了你?”   斯库拉甩了甩尾巴,理都不理曾傲慢无礼的卡西奥多,飘到那维莱特身旁。   “尊敬的水之龙,请允许我借用您的力量,平息众水之下哀嚎无止的灵魂。”   那维莱特侧眸看了眼身旁低下头的鲸鱼,刚想要开口,却被莫洛斯打断。   “那维莱特...先生。”   生疏的称呼让那维莱特感到了些许意外。   与芙宁娜不同,莫洛斯似乎从他来到沫芒宫以来就一直对他抱有敌意或是恐惧。   以至于对他的称呼,也是平铺直述的“那维莱特”,从未加过任何敬称。   如今突如其来的改口,倒是让那维莱特有些不太习惯。   “芙宁娜的意思是,这一切的决定权都在你的手中。”   淡紫的竖瞳中闯入一张固执的脸庞,微微抿起的双唇却为他增添了些许孩子气。   “无论是最高审判官的职责,或是水之龙的义务...放下这些,以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做出选择。”   “沫芒宫...我和芙宁娜,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第八十四幕 重回佩特莉可   那维莱特眉心微动,但面上却依旧没有露出什么别样的表情。   只是朝莫洛斯借了纸笔,写下一封请假申请,托一位复律官交至芙宁娜的桌前。   ...坦白说,那维莱特如今在沫芒宫的威望远不如芙宁娜和莫洛斯高。   在普通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坐上最高审判官席位的幸运儿,因此不少人对他指派下的工作颇有微词。   莫洛斯注意到方才还笑容满面的男人背过身的那刹嘴角唰的落下,还轻轻低语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想必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词汇。   担忧那维莱特会因此事搅乱心情的他悄悄侧眸看去时,却发现那维莱特的神情平静如水,并未有任何波动。   甚至察觉到莫洛斯过于明目张胆的目光后,还回望道。   “怎么了?”   “呃...他可能...那个...这种事情——”   磕磕巴巴的想不出安慰的话,莫洛斯只好直白说道。   “那个复律官...别放在心上。”   在他的提醒下,那维莱特才想起那瞬男人明显不乐意的模样。   他眉峰微落,语气温和。   “多谢好意。”   那维莱特摇摇头道,“我并未放在心上。工作之外,任何人产生的情绪都是他们的自由。即使作为最高审判官,也无权干涉人类对情绪的表达。”   莫洛斯无法理解那维莱特的逻辑。   这种说法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任何的问题,但细细推敲后却能发现完全无法成立。   毕竟那位复律官表达情绪的对象正是那维莱特!   作为坏情绪的接收者,就算是脾气再怎么好的人,都不会像那维莱特表现出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在意。   莫洛斯隐约能察觉到那维莱特为人处事的方面好像存在着一些问题,但却无法抓住重点。   只能暂时按下疑惑,追上男人高大的背影。   被迫跟上的斯库拉疑惑问道。   “小东西,你跟去做什么?”   在斯库拉的眼中,此时的莫洛斯仍处于无法动用力量的阶段,即使再临旧日之海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虽说莫洛斯和那维莱特的相处方式倒是没有斯库拉一开始预想的剑拔弩张,不过它倒是不在意。   毕竟曾经的雷穆斯和它也是一样,在无光之地大战了三十个日月,因此才结下了一段不算深厚的友谊。   水之龙与水之神的眷属也应与它和雷穆斯的关系一样。   “...你问的好奇怪。”莫洛斯困惑的抬起头,“我还没彻底将你从水牢中解救出来,当然要走上这一趟。”   “哦?老夫记得契约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没有完成。”莫洛斯摇摇头,抬手落在左胸前,“立下契约一定要完成...是在这里完成。”   “人们之所以能在蛮荒之地建立城邦,拥护文明,繁荣经济,正是因为我们有一颗向往正义的心。”   “而契约,正是维护正义所需手段中的一份。”   莫洛斯唇角轻扬,眼眸渐落,显得既孤寂又温柔。   “...斯库拉,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立契。早在我诞生之际,就与全枫丹的人们立下了一份永远无法违背的契约。”   “只要不危及枫丹,我不愿为不正义之事开出任何一道口子。”   “呵呵,倒是和雷穆斯一样能说会道。”   斯库拉哈哈笑了几声,“随你吧小东西!卡西奥多还有水之龙都在这儿呢!用不着你出力!”   卡西奥多眸光微动,似乎从二人的话中窥视到什么信息。   那维莱特并未回话,继续向前走着。   ————   重新回到佩特莉可,莫洛斯许久没有感受到人与人...   呃...或许说人与龙?人与鱼?人与妖鬼?   不对,他自己好像也不是人来着!   总之,莫洛斯再次感受到生物与生物之间的差异。   被卡西奥多重新设下的封印甚至在他们才踏上这座岛时,就被毫无预兆的破除。   卡西奥多诧异感受到略微反噬的力量,缓缓抬头看向神情未有任何异色的男人。   他能感受到,第一次封印的松动与这次封印的破除的缘由,都和身旁这位水之龙无意外泄的气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抱歉。”   察觉到直白的目光,那维莱特颔首直视男孩的双眸道。   “人类总是会留有很多秘密,那些都是无法与他人分享的部分...为了能够融入人类社会,我也试着拥有这份人类独有的【秘密】,正尝试控制力量...”   “生而为我们所用的力量为何要隐藏?”   斯库拉拍拍尾巴,不乐意道,“应当是人类为他们无法拥有这份力量而自卑!”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那维莱特纠正道,“控制并非等同于隐藏。既然我已为枫丹人的最高审判官,就难免会与人类有频繁的接触,这是对他们的保护。”   “但我同意你的看法。行使属于自己的力量,自然无需遮掩。”   那维莱特偏了偏头,视线停在四处神游的少年身上。   回想起人类社会的社交礼仪,短暂的犹豫过后,他开始开口将话题引向了莫洛斯。   “正如莫洛斯先生,身为水元素生灵也从未遮掩过身份,想必他也不会特意带上假的面具,掩盖自己的力量。”   卡西奥多、斯库拉:嗯,有道理!确实能感受到浓郁的水元素!   莫名成为话题的中心的莫洛斯缓缓回过神,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维莱特朝自己方向伸出的手,以及卡西奥多和斯库拉点头赞成的动作。   莫洛斯:......???   “呃...啊,嗯...没有必要的时候我当然不会隐藏...”   莫洛斯心虚的躲开那维莱特的双眼,踢开地上的石子。   “但、但就和那维莱特…先生一样!过分充盈的水元素力对普通人来说就像被淹进灌满水的泳池,这可是不太舒服的体验。所以我当然也不会常在枫丹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力量!”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维莱特信以为真的点点头。   莫洛斯作为入人世的前辈,比起观察人类潜入社会,自然是从有经验的莫洛斯口中得到建议最为方便。   “今后若非情况特殊,我也尽量不在枫丹人面前使用元素力。”   “呃...你、其实....也不用,我、就是...只是——”   “嗯?”   “...算了,就先这样吧。” 第八十五幕 福波斯   在前往封印的路上,卡西奥多简短描述了以他的视角出发,记录的所有过去。   其中许多细节都被斯库拉一一反驳,特别是【波爱修斯】。   即使一直视波爱修斯为挚友的卡西奥多也不得不承认,若斯库拉所言非虚,至尊的左膀右臂...四位大调律师中的波爱修斯,确实背叛了至尊...才害的曾经繁荣的国度得到毁灭的结局。   斯库拉也再次提到为了应对愈发暴虐的乐章,雷穆斯留下了一段旋律。   但它却不愿将这段旋律的作用托出。   反而转口将话题引到福波斯身上。   卡西奥多眉眼微动,说道,“福波斯?不是已经损坏——”   突然,他双瞳骤缩,回忆起曾经在大陆上肆虐的魔像,与波爱修斯近乎疯狂的理念。   “他...难道,重新编织了福波斯的乐章——”   “卡西奥多,这点你比我们清楚。”   斯库拉摇摇头道,“老夫与小东西在那座古堡中时,可是实实切切看见了能动的魔像...它们的灵魂,也并非来自陆上。”   “除了福波斯之外,再无人能驱使它们行动。”   听他们一直在重复【福波斯】,莫洛斯忍不住开口问道。   “福波斯是什么?”   卡西奥多看向同样为这一词汇暂显迷茫的那维莱特,开口解释道。   “至尊将所有的旋律编入最为宏达的乐章,这乐章会为所有雷穆利亚人谱写他们的命运,引领他们走向幸福。这就是【福波斯】。”   “也就是...福波斯本身就是一段乐章?”   卡西奥多不置可否,换来的却是莫洛斯愈发的迷茫。   为什么雷穆利亚人会受到乐章的指引?为什么一段乐章又能谱写雷穆利亚人的命运?它又怎么让雷穆利亚人走向幸福?最后毁灭的结局,也是福波斯授予的“幸福”吗?   发觉到少年愈发困惑的神情,卡西奥多只能再次解释了一句。   “莫洛斯阁下,记忆、人格、灵魂、意识、肉体,这是分别不同的概念。而【法图纳】所带来的毁灭,正是以摧毁肉体,使灵魂沉没的方式进行。”   “至尊为了对抗【法图纳】,将我们的灵魂寄以灵露之中,肉体以黄铜塑造。而剩下的人格、记忆与意识,则是依靠【福波斯】进行引导。”   “妄想脱离最终毁灭的命运,唯有谱写出另一道通往幸福的命运才可以做到。”   “这,就是福波斯。”   卡西奥多眼睫微垂,在瞬息之间他想了很多事情。   身为雷穆利亚王朝千挑万选出的四人,卡西奥多的智慧远超众人。   以他的才智,自然想到了许多不合理之处。   “我之所以笃定波爱修斯并未背叛至尊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由至尊谱写而出,雷穆利亚的每个人都无法违抗至尊的命令。”   “除非...”   想到最难以接受的一种情况,卡西奥多眸光黯淡,过了许久后才缓缓道出。   “是福波斯背叛了至尊...只有乐章背叛了至尊,我们才能违抗至尊的命令。”   “看来情况走向了最为糟糕的部分。”   那维莱特的脚步停在一汪清泉前,侧过面颊,眼中依旧淡然一片。   “斯库拉还有卡西奥多先生,雷穆利亚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卡西奥多与斯库拉眼中闪过震惊,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追问,就有一道声音先他们问道。   “为什么?!”   那维莱特脚跟微转,直视莫洛斯夹杂着不可置信的双眼。   “无论是以水之龙还是最高审判官的身份,这都并非我的职责。比起早已沉没于水下的雷穆利亚,此刻仍有罪恶涌动的枫丹更需要最高审判官的裁决。”   那双与龙蜥相似的竖瞳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对自我职责冰冷的区分。   被这双异瞳注视的莫洛斯如坠冰窟,喉部肌肉微微抽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维莱特之所以愿意跟来,仅仅是为了履行水之龙的职责,帮忙解救斯库拉而已。   至于灵魂被粗粝的时光磨损千年的雷穆利亚人,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如此冰冷...如此理性...如此不似人——   那维莱特能够察觉到来自少年身上翻涌的情绪。   震惊、愤怒、悲伤...   他之所以会应邀前来枫丹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与人类近乎相同的外表。   他认为,拥有复杂情绪的人类就像一面镜子,透过他们能反射出自己的模样,助他理解自身。   但为什么,并非人类的莫洛斯竟也会拥有如此之多的情绪?   在清泉边,高大的男人微微侧目,透过水面的倒影看见此刻自身的模样。   这是否意味在某时某刻,他的眼中也曾出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斯库拉深深吸了几口气。   面对新生但却固执无比的水之龙,它没有任何立场与权力要挟他的加入。   正如那维莱特所说,拯救雷穆利亚人的灵魂,本就不该被划入枫丹人的最高审判官的职责之中。   更不用说,雷穆斯曾也是追随法涅斯的魔神...这位最初的僭者,水之龙为何要帮助屈服于她的魔神的子民?   恐怕就连那维莱特来到枫丹庭,上任最高审判官一职,在他的眼中也只是单纯的利益交换而已。   作为在场唯一的雷穆利亚人,卡西奥多反倒是最先脱离思考的人。   “那维莱特阁下所言极是。既然雷穆利亚的毁灭是雷穆利亚人必然的命运,所遗留至今的余孽也该由我们结束这一切。”   “重塑福波斯并非是一件易事,即使波爱修斯拥有出众的才学,也无法与举世无双的至尊比拟...在古堡之中徘徊的两位国民在我重新设下封印时已然再次陷入沉睡。”   “依我所见,这也正是福波斯并未被完全修复的证据——它还无法时刻左右他们的行为。”   他转头看向斯库拉,继续说道。   “斯库拉,届时请你将至尊留下的最后旋律交给我,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斯库拉动作一顿,在卡西奥多坚决的目光下摇头拒绝道。   “老夫曾于雷穆斯有过约定,不可将这一计划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他的臣民。”   “‘唯有认识到他们的局限,才能放下偏见与傲慢’。”   卡西奥多眉心隆起,望着如出一辙在某件事情上无比执着的那维莱特与斯库拉,默默感叹龙的固执。   那么...若他无法解决这一切的话,此番苏醒的目的又为了什么呢?   卡西奥多不语,曾无比期盼解救同胞的未来成为泡影,拥有过希望比未曾拥有过更加残忍。   “...斯库拉,把旋律交给我吧。”   卡西奥多猛地抬起头,看向迈出一步,朝斯库拉探出手的少年。   海蓝的双眸清澈如镜,倒映出深深的怜悯。   “持续千年的囚禁,这个判罚太过沉重了…” 第八十六幕 男孩的秘密   “一边玩去,小东西!”   斯·煽情终结者·库拉毫不遮掩对莫洛斯的嘲笑。   “奏响旋律可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做到的...哦,差点忘了,就连一张嘴你都唱不出一段完整的旋律。”   莫洛斯:......   身旁的那维莱特和卡西奥多纷纷投来略有诧异的视线,被揭穿老底的他只想找个洞,把斯库拉埋了!   人类特有的羞耻心迫使他强硬做出回应。   “我、我可以现学!再说了,卡西奥多不是大调律师吗?有他的教导,我的水平肯定——”   却不曾想,斯库拉的嘲笑更大声了。   “小东西,顽石可变不成璞玉!”   被逼到这种境地,就算是莫洛斯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   他瞪着一双死鱼眼,双手抱臂,用气声说道。   “你又没有更好的方法...弹奏不好和弹奏不了,谁都知道要怎么选。”   “不,或许可以。”   卡西奥多却在短暂的思忖后微微颔首,向斯库拉问道,“斯库拉,与旋律有关的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至尊在将旋律留给你的同时,是否还给了你其他的乐章?”   这不是卡西奥多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上一次斯库拉的选择是避而不谈,很大概率就是与旋律相关,所以它不愿多说。   但眼下斯库拉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   “不错。”   卡西奥多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渐落的眸子里满是对雷穆斯的尊敬。   “只要有那份乐章,便能唤醒引导命运的金蜂...如此一来,在金蜂的指引下,即使是从未接触过乐器之人,也能奏响一段旋律。”   “嘶——”   斯库拉若有所思喃喃道,“雷穆斯这东西...不会那时候打着让老夫来演奏这段旋律的主意吧?”   “不愧是被人类敬仰的神王,果真够狡猾。”   卡西奥多现已学会自动屏蔽掉不尊重雷穆斯的话,看向垂着眸,许久未发言过的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阁下,据我所知斯库拉被另一位大调律师优恩尼娅以血液和某种生物的骨头锻造而成的锁链封印在高塔之下。”   “若想要解开锁链,还需要找到连接它们的柱桩才可以。”   “嗯,感谢你的提醒。”   那维莱特注视着脚下的泉水,开口道,“大致情况我已了解,准备出发吧。”   “等等!”   莫洛斯突然想起来上次前去古堡的方式,赶忙打断道,“底下的这段距离不算近,卡西奥多你——”   卡西奥多疑惑地眨了眨眼。   望向穿着明显现代枫丹孩童服饰的男孩,莫洛斯犹豫开口道。   “这个孩子...坚持不了吧?”   卡西奥多垂头一看,恍然大悟抬起头,面带笑意道。   “请阁下放心,至尊曾将他的部分力量分与四位大调律师。阻碍水的侵入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事。”   似乎是察觉到莫洛斯仍怀有不小的担心,他再次开口道。   “在我附身这具躯体前,他正被从木箱之中拽出,身上不着寸缕,四肢无力,看上去像是灵魂受损之势。”   “可当我附身后,却发现这具躯体的灵魂并未受到任何创伤,似乎是在药物作用下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才会瘫软无力任人摆布。”   “我用了些手段制服了那群人,没让这具躯体的主人受到更为严重的伤害。”   那维莱特眸光微动,缓缓开口道。   “执律庭在近期送过一份公文...有枫丹居民路过港口时发现一艘从璃月而来的船只四处散落着货物,船员纷纷倒地不起,身受重伤。”   “可在执律庭出警前去案发地点时,却人去船空,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打斗痕迹。”   “再加上始终没有受害者前来报案,这起案子也只能暂时搁置。”   在莫洛斯微颤的双瞳中,那维莱特偏了偏头,注视着身材瘦小的男孩。   “这么想来,并不是来自璃月的商船遭到了抢劫。而是藏有孩童的商船,偷渡来到枫丹。”   “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卡西奥多遗憾的摇摇头,“那时的我还不能很好的驾驭这具躯体,以至于在面临危机与恐惧时,躯体的自我保护功能擅作主张替我模糊了那段记忆。”   “不过我完全认同您的猜想,在我仅存的记忆中,那群人对待这具躯体原主人的态度,并不算和善。”   莫洛斯瞪大了眼,没想到卡西奥多附身的男孩,身后居然藏着这种秘密?!   “也就是说,商船的船员们并非不想报案,而是不敢报案?”   “也许。”   证据不足,即使是那维莱特也不能妄下定论。   “等回到沫芒宫后,我会通知逐影庭和执律庭多留意往来的商船,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一段小插曲过后,那维莱特跃入泉水中。   身后的莫洛斯、卡西奥多也随之跃入。   那维莱特潜入水中,双眸微眯,朝深不见底的水下缓缓张开五指。   一道比斯库拉当时唤的凶猛得多的洋流霎时出现于水中!   才摆好游泳姿势的莫洛斯被洋流掀的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只能看见无数细小的水泡在眼前闪动!   如此恐怖的洋流,即使莫洛斯能够在水下呼吸,面颊都偶然传来被水流拍打的钝痛。   想起还是孩童之躯的卡西奥多,他奋力扭转腰部回头望去——   被一团流光护佑其中的卡西奥多并未有任何不适。   受孩童之躯充沛的好奇与玩闹之心驱使,即使内在已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古董,如今的卡西奥多也无法忍受水下奇幻的世界的吸引,大睁双眼将这一切转化为一段美好的梦境。   松了一口气的莫洛斯转回头,眼前是那维莱特在水中游动而出的优越身形。   比起误打误撞学会游泳的莫洛斯,那维莱特的泳姿可谓是赏心悦目。   这不由得让莫洛斯暗暗投去艳羡的视线。   呃...   似乎是过于羡慕的目光干扰了那维莱特掌握洋流的方向。   在侧身躲过一根石柱后,他的声音准确无误的传入莫洛斯的耳中。   “在担任最高审判官之前,我时常会泡在海里。从东边游到西边,再从南边游到北边,有时也从上边游到下边。因此游泳对我来说并不算陌生的一件事情。”   耳旁突然响起那维莱特的声音,吓得莫洛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石柱!   手忙脚乱避开后,他偷偷看了眼面前连头都没扭的那维莱特,不清楚刚刚那个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这可是水下!还在洋流里!人的声音怎么可能这么清楚——   “...抱歉,这只是个玩笑,请不要当真。不过我的确比较擅长游泳,可能与我的身份有关,在我诞生于世时,这份知识就出现在了我的脑中。”   嘶——   莫洛斯这次确定了,真不是幻听!   被抓包的他赶忙收回视线,低声喃喃道。   “差点忘了他是水之龙...水下传声什么的放在他的身上也不奇怪...真是,这种事说一声就够了...还特意说明了两遍...”   前方那维莱特的身形微顿。   过了一段时间,就当莫洛斯已经将刚刚的羞耻抛之脑后时,那维莱特的声音又再次在耳旁响起。   “ 不好意思,我误以为是我第一次解释的不够清楚,所以才多解释了几句。如果你感到被冒犯的话,就当作我没说过第二次的话,以第一次的解释为准就好。”   莫洛斯:......   他发誓!   今后绝对不会当那维莱特在场时,在水里说任何吐槽的话! 第八十七幕 锁链   之后的路途简直顺利到让莫洛斯感到不可思议!   没有碍事的石像挡路,没有必须破除的封印,没有难以弹奏的乐章...   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抵达斯库拉灵魂的囚禁地!   发现莫洛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斯库拉哈哈笑道。   “小东西,这才是普通人来到这里的方式!”   “哪里普通了...”   莫洛斯瞪了幸灾乐祸的斯库拉一眼,喃喃道。   “一个依附他人肉身的灵体,一个水之龙...相比而言我才是普通人吧?”   “莫洛斯阁下请不要妄自菲薄。”   卡西奥多转过身,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与水元素生灵的您相比,我不过是侥幸得到了至尊赐予的部分力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雷穆利亚人而已。”   卡西奥多一边说着,一边面不改色将身旁不长眼撞来的坚盾重甲蟹扒了外壳,随手扔到海底。   “欸...”   莫洛斯赶忙伸手去够,但还是差了些距离。   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没了的坚盾重甲蟹哭唧唧游向外壳消失的方向。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一位如此悲悯的神明眷属。”   面对卡西奥多诚意十足的鞠躬致歉,莫洛斯赶忙摆手解释道。   “不用、不用...只是想起了一段在枫丹庭流行过的童话。”   这段童话讲述的是一只不断成长的重甲蟹,为了找寻到适合自己体型住所的坎坷冒险之旅。   但和大部分童话故事一样,比起深受孩童的喜爱,它似乎带给成年人的感触更深。   ...也许是触及到这些也为了生活不断奋斗,颠沛流离的年轻人们,在这本童话畅销的那段时间,枫丹曾出现过许多保护海洋生物的民间组织。   莫洛斯也深受这本童话的影响,对水下的海洋生物们或多或少将它们摆放于弱者的地位,施以怜悯。   ...但后面了解到,不少海洋生物的战斗力甚至比他还强后,这份怜悯就转变为对于自己深深的同情。   他刚刚伸手,也只是想起留在这里的螺帽章鱼,想向这只似有灵智的坚盾重甲蟹问问路而已。   在莫洛斯的解释下,卡西奥多如善从流收回了愧疚的神情。   脸色转变之快,不由得让人怀疑他刚刚所表露出的神情,是否也属于一种表演?   “请不用多想。自从被至尊授予大调律师誉称以来,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们,学会了如何与他们沟通,如何调平他们心中的烦躁。”   “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到掌控自己的情绪,才能以旋律调频其他正受苦难折磨的人们。”   “我能够证实乌兰依代先生此言非虚。”   在短暂观察过斯库拉的躯体后,那维莱特也收回视线加入了二人的闲聊。   “在那瞬间,那份愧疚之情并不作假。”   “你...你们是有什么读心术吗?”   自从与他们同行后,已不知被看穿过多少内心想法的莫洛斯崩溃道。   “我知道卡西奥多的没有别的意思!明明理智上清楚,但心中就会不自觉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本来让我自己消化一下就没事了,结果被你们这么一说...搞的我像欺负卡西奥多一样。”   “抱歉,无意窥探你内心的想法。”   那维莱特却和卡西奥多是两个极端。   他的表情一向滴水不漏,让人根本难以从唇角下降或升起的几个像素点来判断他的情绪。   总的来说...那维莱特的礼仪方面却是处处让人看不出错漏。   即使面容依旧冷峻,但语气也能够感受到他的歉意。   “不过我确实没有你所说的‘读心术’的能力。之所以能猜中你的想法,我猜是运气使然。”   卡西奥多点点头,附和道。   “即使是至尊也必须依靠福波斯才能听见我们想法的集中体,所以我也不可能拥有能够超越至尊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能猜出您的想法...”   卡西奥多望着面颊一侧微微鼓起,双手抱胸的莫洛斯,哑然失笑。   “大概是您拥有着一颗如流水般清澈明亮的心,所以那些思绪才会通过这片明镜反射到面上吧?”   “卡西奥多,这不就是在说小东西又傻又幼稚吗?”   斯库拉一如既往不知故意还是无意损着莫洛斯。   但莫洛斯此时的表现,却不如斯库拉预料的那样,跳起脚来反驳。   反而自听过卡西奥多这段恭维的话,面色复杂了不少。   正常人听见这种话,不说面露喜色,最起码也会忘却掉先前的冒犯,心情有所好转。   但在卡西奥多和那维莱特的眼中,莫洛斯的神情却突然惊慌了一瞬。   虽然很快就被他强行按下,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能透出他的恐慌。   “...斯库拉还在等我们救它出来。”   莫洛斯神情不自然地转过头,以斯库拉都能听出来无比僵硬转移话题的方式说道。   “一、二...三,看上去有三条锁链,我们分头行动还是一起行动好?”   “...您决定就好。”   早已在漫长的生命中磨练成人精的卡西奥多微微笑了笑,顺着话继续说道。   “不过毕竟这是雷穆利亚人导致的结局,要让您和那维莱特阁下一人负担一条锁链未免太过失礼...”   “无妨。”   虽然那维莱特并不是很懂人类社会的人情世故,但他也知道这并不是继续先前那段话题的好时机。   毕竟还有正事于此。   “乌兰依代先生并非囚禁斯库拉之人,也并未参与到那场战争之中。无论是从律法还是逻辑判断,都无需担下大责。”   那维莱特竖瞳微眯。   极佳的视力让他轻而易举能看清锁链流动的终点...缠绕在某个古老的柱子上。   “而我作为水之龙,解救斯库拉本就是职责所在,未有失礼一说。”   本想抱大腿的莫洛斯默默收回了手,磨着牙根挤出笑道。   “是、是呀,卡西奥多...我们一人负责一条锁链...也能节约不少时间和力气嘛...哎呦——”   头顶被斯库拉用尾鳍重创的莫洛斯愤愤不平抬头看去,抱怨道。   “斯库拉,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   “小东西,你把老夫当孩童看待吗?”   斯库拉嗤了一声,扬起高傲的头颅道。   “老夫只是提醒,你似乎漏了一条龙。”   莫洛斯:......   理都不想理它的莫洛斯暗暗翻了个白眼,赶忙拦住了就要离开的卡西奥多与那维莱特,搓了搓袖口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那个,毕竟是雷穆利亚时期的封印,比较久远。作为当代枫丹人的我可能没有办法那么快搞定...”   “如果你们快我一步完成的话,其实也可以过来帮我一把的...”   “当、当然,没有你们我也能做到!只是、只是时间宝贵嘛!反正你们搞完封印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我看看...”   “好。”   那维莱特应了下来。   卡西奥多却只当是当代水神眷属的谦虚之言,并未当真。   但出于情理,他也开口应了下来。   总算忽悠走二人,莫洛斯望着宛如深渊一般黑且充满未知的海底,心中不由得发怵。   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   他苦着脸向一条离得近的锁链方向游去。   同时空出一只手拍拍怦怦直跳的心,安慰道。   那维莱特不是水之龙吗?水下发生的事情他肯定都能感受到...如果有危险了,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实在不行...轰一道洋流过来帮他逃跑也好呀! 第八十八幕 暴行   随着莫洛斯不断向下深入,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不过好在有不少海洋生物能够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能照亮前行的路。   “斯库拉...”   莫洛斯被身旁掠过的鱼儿吓得一激灵,缓过劲后哆哆嗦嗦道。   “那个...封印,锁链,你知道怎么解开吗?”   “老夫要是知道的话,早就自己动手了。”   “...说的也是。”   莫洛斯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   窸窣的交谈声从海底深处传来,在当下幽暗无光的环境下,如同幽魂的低语。   莫洛斯瞳孔微张,血液在一瞬间凝滞,强迫停下游动的动作。   没有水流的干扰后,更加能够听清其中的人声。   “老大,这些宝藏也太多了吧?我手都快酸了,也没见少啊!”   “蠢货!停下你那张嘴,多动动手的功夫早就搬完了!真是饭桶...”   ......   在这深海底下,居然有人?!   而且还是能在水里发声的人?   联想到此地距离雷穆利亚的王城十分接近,他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几张凶神恶煞的石头脑袋。   “斯、斯库拉...雷穆利亚人...这附近...不会有吧?”   “你也听见了?”   斯库拉摆了摆尾,飘回到莫洛斯身旁。   “看来那场大战过后,还是有不少雷穆斯的臣民在波涛中幸存...真不知道雷穆斯这东西的计划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   造就了臣民永恒的生命,却无法守护建立的国度。   短暂的踌躇过后,莫洛斯还是心一横,小心翼翼向着声源游去。   没办法,谁让锁链指向的终点也在那个方向呢?   ————   水下竟有如此奇观!   莫洛斯的双脚接触着松软的泥地,不可置信地转回身,试探性朝着水幕伸出手。   四根手指的指尖被水流包裹无比湿润,裸露在空气中的掌心却是难得的干燥。   没见过如此景观的他并不打算追寻缘由,而是在斯库拉沉默的注视下反复收回伸出手。   水幕溅出的水滴落在少年挺翘的鼻梁,缓缓滑落,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轻轻勾起。   好好玩...要是有留影机就好了,可以拍成画片给芙宁娜看。   忍无可忍的斯库拉重重拍了下玩心大发的莫洛斯,在他发出痛呼前打断道。   “小东西,在雷穆利亚人眼里...只有蛮族和同胞的区别,也就是敌人与同伴之分。”   它的目光在莫洛斯沾染水迹的皮肤上移走,冷哼道。   “若不想被当成蛮族剿灭,就给老夫安分点!”   眼中闪着泪花,委屈巴巴的莫洛斯在斯库拉颇有威胁的目光下点点头,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向着声源走去。   “老大,调律师大人不是说这只是一处蛮荒之地?怎么有那么那么那么多的金银珠宝?!”   越过拐角,一尊魔像正向空无一物的石台上放着什么东西。   在它的身后,另一尊魔像单手持剑,手腕微抬,似在用剑锋挑起什么东西——   “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持剑魔像快速抖了抖剑身,语气嫌弃道。   “这群蛮族...不过是朝他们借些财宝,一副守财奴的样,看的就让人来气。”   “不过是孱弱的血肉之躯,在临死前也只能像虫豸一样抬起头,将雷穆利亚的荣光刻入眼中。”   “嗯...肮脏的血腥味,回去后要申请换一把剑才是。”   躲在墙后的莫洛斯双手死死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喘!   他、他这是闯入什么凶杀现场了吗?!   脑内思绪繁杂,搅的他一团乱麻。   但理智的弦却始终提醒他,除了海水淡淡的腥气外,那群魔像口中的“血腥味”根本不存在于此。   这一切都是假的!   下一秒,耳朵传来冰凉的触感。   为了不暴露位置,斯库拉贴在的耳旁,轻轻说道。   “老夫能感觉到,这些不过是迷失在过去记忆里徘徊于此的灵魂罢了...估计是那个妖鬼利用福波斯奏响乐章,唤醒了这些本该陷入沉睡的灵魂。”   “那、那我现在出去的话他们会‘看见’我吗?”   “会。”斯库拉看穿了莫洛斯心里的小九九,果断阻止道。   “这些魔像和古堡里那两个不同,目前来看它们理智尚存。虽说灵魂被困于过往的记忆之中,但感官依旧能捕捉到如今的一切,并以往昔的经历合理解释。”   “也就是说,小东西你要是这个时候跳出去...或许会被当成未清理干净的蛮族余孽一刀砍死。”   莫洛斯头皮一麻,赶忙规规矩矩缩在角落,一点冒险的苗头都不敢起。   “老大,这真的太多了,根本搬不过来!”   被称为蠢货的魔像摸摸脑袋,“就算花费几个日月搬完了,就我们带来的那些船,估计也不够塞吧?”   “...说的也是。”   持剑魔像深思过后叹了口气,“那就把带不走的全部砸了,或者砍了,扔到海里也行。总之不许留在这里!”   它声音阴冷,一字一句道。   “如此落后愚昧之地...徒留有财宝也不过是一种浪费...”   “如此出众的雕刻手段...怕是哪个愚民曾窥见过金宫的繁荣...未经允许后偷偷将此等艺术带回于此...”   “可憎、可恨、可哀——,本就属于雷穆利亚的文明,怎可放任蛮族未经允许的盗窃?!”   “老大...你点火做什么?!”   “自然是要彻底毁灭掉,这群蛮族盗窃而来的文明!”   莫洛斯瞳孔骤缩,身心不由得陷入这等暴徒的话语中。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手持魔剑的魔像点燃火把、浇上燃油,被同胞们拼命藏住的妇孺在火光的照耀下,被战火侵染的面孔满是无助与绝望,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   “小东西、小东西——?!”   眼见莫洛斯状况不对,斯库拉赶忙用尾鳍左右开弓扇了他几个嘴巴子。   直到他的双瞳缓缓再次聚焦后,它才松了口气。   “这是过去,是它们的记忆!”   放心不下的斯库拉再三提醒道,“不要陷入其中!不要被它蛊惑!你只是局外人!改变不了什么!”   眼前一片模糊的莫洛斯耳旁传来听不真切的声音,过了数十秒后才无力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在那群妇孺的眼中...又出现了一人...   火光...暂时熄灭了。 第八十九幕 幸福之路   沉重的脚步声在耳畔回荡,一道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声线开口说道。   “你们是第九军团的人吗,在这里干什么?按照命令,第九军团应该已经撤回卡布狄斯堡了。”   说话的同时,它的脚步不经意挡住了残戈断壁下浅露出的缝隙——里面满是惊慌的双眼。   “嘁...碍事的人来了。”   持剑魔像冷哼一声,随意甩了甩沉重的剑。   “对付这些蛮子比死鱼还容易,作为战争胜利的庆功宴,让我们在这玩一会儿也不会耽误什么事吧?”   “住口!”   晚来一步的魔像语气中夹杂着愤怒。   “统辖你们的调律师是如何命令你们的?!”   “至尊命我们征服这些无知的部族,是为了砸碎束缚他们的,命运的镣铐!而你们如今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犯罪!”   “犯罪?”   持剑魔像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的长官,伟大的波爱修斯大人可是让我们狠狠惩罚这些蛮族啊。”   它席地而坐,随意摆摆手道。   “况且事到如今,我们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就证明无论是福波斯还是至尊陛下都默认了我们的行动。”   事关福波斯...后来的魔像哑了声,无法提出任何反驳。   是啊,如果他们所作所为当真不符合福波斯所认同之路,福波斯必会降下惩罚,引领他们重归正途。   后来的魔像缓缓扭动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缝隙之中,那一双双求生的眸子。   福波斯指引他们前行的道路,不应该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吗?   可...为什么,他现在只能感觉到痛苦与徘徊。   为什么...福波斯不阻止他们的暴行?   虽然至尊将战争视为达成我们宏远而不得不使用的手段,但也早就将如此残暴的行为禁止。   为什么...福波斯毫无反应?   莫非就连至尊也转变了心意,认为如此暴行才是通往幸福必须经过的路段?   余光之中,孩童们恐惧和妇人们祈求的双眸交杂在一起。   耳旁,第九军团士兵步步紧逼的质问。   在许久的沉默中,这位身处迷茫的士兵缓缓抬起双腿,离开了原地。   但在离开之前,他像发泄不满那样踹了一脚石块。   数块碎石落下,正好将那道缝隙盖住。   他转过身,已经不存在心脏这一器官的胸腔,却隐隐作痛。   “......”   莫洛斯双眸失神。   在他的视线中,魔像离开后这群妇孺并未如他所愿般得救。   反而在漫天的火海之中,仿佛被塞到无法逃离的烤箱,被烘干身体最后一滴血液。   灰烬之上,四处为焦黑的手印...   “小东西!小东西?!”   再次用尾鳍拍打莫洛斯脸颊的斯库拉,这次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反馈。   “该死的!”   望着愈发朝这边走来的魔像,仅能操控这弱小身躯的它却无可奈何。   莫洛斯难以行动的情况下,它犹豫了几秒,还是先将自己的身形藏了起来。   下一秒,游荡的魔像就来到了拐角。   “...有人。”   魔像低头看了几眼少年身上与众不同的服饰,低声呢喃道。   “蛮族吗...又一个。”   背靠墙壁的莫洛斯在听见声响后慢慢抬起头,蓝色的眸子里被水汽覆盖。   “他们没有逃出来...”   魔像伸出手的动作一顿,在那双满是质问的双瞳下收回手,站直身道。   “...福波斯没有阻止,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通往幸福的必经之路。”   “说谎。”   听见尾音渐颤的声音,魔像竟一时不敢看那双透亮清澈,仿佛看穿自己心中偶然冒出的,大逆不道想法的眸子!   “你明明很清楚的知道,你们正奔向黑暗的路上。”   “你们前行的道路明明布满荆棘...但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种子。”   “够了,无礼的蛮族!”   魔像嘶哑着怒吼道,沉重的石剑紧紧贴着少年脆弱的脖颈。   只要微微用力,那张总是冒出令他无法回复的话的嘴,就再也不会张开。   但一向平稳的石剑此刻却颤抖的不行,正如持剑之人的心境。   “雷穆斯...在创造福波斯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被任何存在要挟吗?”   虚假与真实的记忆交叠在一起,莫洛斯已无暇分辨真假。   此时的他仅是凭借本能,将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出。   “福波斯,它的诞生只是为了向迷茫的人们指清道路,不会被突如其来,就要肩负‘掌控自己命运’这一重担给压垮。”   “但,你明明心中有着无比清晰的答案,你一点都不迷茫。”   莫洛斯歪了歪脑袋,距离剑刃又近了几分。   “幸福是什么...”   “你应该想象的到吧?在你离开后的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生还机会...”   “你应该想象的到吧?那一双双本该如童话般美好的双眼在你的注视下再也不会有睁开的时候...”   “你应该想象的到吧?从今往后这一幕将如同梦魇一般紧紧缠绕着你,在无穷无尽的生命中刻下难以被抹去的印记。”   “这...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吗?”   “......”   魔像浑身颤抖,一个个字从唇缝中挤出。   “是的,这就是通往幸福道路!”   “福波斯的指引,至尊陛下的理想——”   “为了我们宏达的目标——”   “你又说谎了,士兵。”   莫洛斯打断了他的话。   伸出二指,轻而易举便将重如磐石的巨剑推离,站起身道。   “卡米尔曾告诉过我...剑,就是剑士的心。”   “你的心在颤抖,你的心在质疑,你的心在哭泣...所以它现在毫无攻击性,就像被离群的游鱼,在深海四处游荡,却找不到归处。”   青葱的指尖点上坚硬的岩石胸甲。   明明能感到并未用力,魔像却不受控地转动脚步,回望他曾逃离的那条路。   “你心中的正义,如此炙热,如此真诚。”   “现在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自豪骄傲地站在那群愚昧的士兵面前,抬头挺胸告诉它们,你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再也不需要福波斯的指引。”   在那一瞬间,滚烫的血液似乎又再次回到这具冰冷的躯体里。   他双瞳骤缩,目光紧紧锁定在点燃火把的暴徒们身上。   不对、不对!   ...曾经的至尊陛下,曾经的理想,曾经的福波斯——   不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是为了行救赎之事而来,但如今的所作所为却和恶魔没有任何区别!   一直困扰,遮盖住内心的迷雾被驱散,他终究还是面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福波斯错了,它的沉默并非如我所想是一种拒绝,反而是一种默许——”   他双手用力握住剑柄,石制的剑刃燃起一层火光。   那是属于他的正义之火。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同胞走向歧途!”   “既然无人愿意出头,那就由我来当这第一人!”   “我们的理想,如此高洁,绝不容一丝污秽!” 第九十幕 灵魂   在剑光的照耀下,坚固的黄铜从男人的身躯褪去。   在他持起剑,向宛如被时停的两尊像走去,脚步沉稳。   被赋予“侵略”意义的剑,在男人的手中获得“守护”之名。   斯库拉缓缓从石块后露出身形,飘到莫洛斯的头顶。   “原来如此...未完成的执念吗?”   它低头看向怔怔注视着魔像背影的少年,好奇问道。   “小东西,你是怎么猜到塑造这一空间的灵魂核心,就来自这尊魔像?”   灵魂...核心?   莫洛斯茫然的抬起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他不知道哪里传来了这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迷茫的环顾四周,残垣断壁一片荒芜之地却冒出了许多嫩草。   原毫无人烟的牧地上,男孩女孩牵着手,肆无忌惮的欢笑奔跑。   在他们的身后,手织布衣的女子温婉一笑。   她抬起手遮住过于刺眼的烈阳,手臂上狰狞的伤疤是幸运的救赎。   身旁的男子晃着脑袋,修长的五指轻拨琴弦,悠扬的乐声袅袅而来。   我们,曾经历过一场灾难。   异国的暴徒杀害我们的英雄,掠夺我们的文明。   顽固的石像在烈火中大笑,它的眼中,牺牲的英雄如虫豸般渺小。   红色的炽热灼烧宝贵的生命,英勇的士兵唱起反抗的高歌。   ......   ————   欢声笑语的人们渐渐散去,从远方走来一位持剑男子。   他面容英俊,身姿挺拔,一双剑眉英气十足。   莫洛斯怔怔地望着他走近,直到那柄重剑高高举在头顶,剑锋朝下,用力刺下!   ——锐利的剑锋封入泥土,士兵缓缓松开剑柄,眉眼间氤氲着释然,却又有一丝彷徨。   “终于...结束了。”   自被转化为魔像以来,再也没有如此灵活扭动过头部的士兵微微侧头,看向在夕阳下欢声笑语的人们。   “无论是战争,还是...我的生命。”   “你...知道了?”   “是的,我能感受到属于我的理智,在渐渐崩溃,渐渐瓦解,臣服于疯狂,遗忘掉过往。”   士兵温和地勾起唇角,布满粗茧的手掌展露在莫洛斯眼前。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一天,过去的我做出的选择。”   “在被浪涛吞没的那刻,我心中却无一丝恐惧,反而满是遗憾与愧疚。”   “人生并不会给任何人做出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但即使如此,我也会时常叩问自己,如果那天的我能坚定一些,勇敢一些,猖狂一些...那些逝者是否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繁衍、歌舞。”   士兵双眸渐阖,五指收拢,向眼前的少年致以雷穆利亚人最真诚的感激。   “千百次的轮回中,唯有你的出现,才让过去的我做出了不会后悔的决定。”   “...渺小如我本不该对至尊陛下的造物起任何的不敬之心,但经过这么久独自一人的思考后,我十分确信——福波斯一定出现了问题!”   他的嘴角绷直,面容苦涩。   坚固的岩石与黄铜从足底攀升,渐渐覆盖住他的小腿、腰腹、胸部...最后是脑袋。   处于异时空的灵魂,在意识逐渐浑浊之际,发出最后一声请求。   “拜托你,唤醒我的同胞...找到卡西奥多大人,向他说明福波斯的异常!”   “只有卡西奥多大人...才能唤醒至尊...阻碍我们走向歧途。”   “…这具躯壳就交给你了,正义又幸福的蛮族。”   随着最后一道尾音的落下,石盔中泛红的视觉装置缓缓熄灭。   士兵垂头,双手紧握剑柄,奔赴心中的正义。   汹涌的海水从入口处涌来,很快便将它淹没。   在它的身旁,斯库拉遗憾地叹了口气。   “人类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渺小却又难以忽视。”   “不过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雷穆斯军团的士兵,竟也能依靠仅存的灵魂与记忆力量,隔绝出这么一处空间。”   在水中双脚渐渐悬空的莫洛斯眉眼微落,向前探出双手——   握住了魔像至死都未曾松开的剑柄。   “你的正义...我收到了。”   身形在水流之中摇摆不定,他的额却坚定碰上士兵冰冷的头盔中央。   “这么说可能有些晚…你已经完成你的使命了,士兵。”   “好好休息,我一定会彻底让你们解脱。”   斯库拉被湍急的水流拍到石壁上,但它的目光却紧锁在魔像上。   “它的灵魂尚在,只是意识陷入沉睡而已。”   回想起魔像在沉睡前说出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斯库拉试探说道。   “小东西,你试试让它动起来。”   “欸,我、我...我吗?!”   莫洛斯一脸震惊地转过头,先前展露出的威严荡然无存,微微睁大的圆眼中满是不堪大任的慌张。   “你、你之前不是说只有福波斯才能操控——”   “啊,老夫确实这样说过。”   斯库拉点点头,“卡西奥多也说过,福波斯指引的是他们的记忆、人格与意识。”   “这尊魔像,可是把灵魂交到了你的手中。”   我的…手中?   莫洛斯缓缓收回双臂,看向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   “别傻了,小东西。老夫只是随口猜测的而已。”   斯库拉一瞅见莫洛斯的傻样,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角道。   “至于结论是否正确,你一试便知。”   莫洛斯咽下一口唾沫,既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道。   “转、转个头?”   沉重的魔像沉默地执行了指令,双瞳依旧空洞。   听从命令是士兵的天职。   它不过是在重新陷入沉睡前,为自己挑选了合适的长官而已。   斯库拉见此情形也松了口气。   最起码在这片海里,暂时无法动用权能的小东西在面对危险时也算有一战之力。   本想着有水之龙和卡西奥多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小东西出手…   不过水之龙态度坚定,小东西这执拗的性子…虽说讨龙喜欢,但也会带来不少麻烦。   斯库拉的目光从沉默的魔像挪开,停留在藏不住欢欣的少年的身上。   它对小东西的兴趣不减。   希望他不要像雷穆斯一样,在自己兴趣最浓时,却悄然迎来落幕。   “哇,居然真的可以!转个圈!坐下!起来!真棒——”   斯库拉:……   望着眼前一幕格外眼熟的它忍无可忍怒吼道。   “小东西,玩够了没有?!它不是枫丹庭里那种臣服于人类的四足生物!” 第九十一幕 埃尔特   总之,拯救雷穆利亚人小分队中又多了一个助力。   留守于此的魔像皆静默不动,莫洛斯小心翼翼地从它们面前穿过,生怕其中一尊又活了过来,突然砍下一剑。   在这一洞窟的尽头,一道柱桩连接着锁链。   暗红的流光如丝绸般缠绕于柱桩,但靠近些后却发现这些流光宛如水流一般流淌于柱桩表面,早已融为一体。   莫洛斯面对如何解开锁链这一难题显得束手无策,作为被封印者的斯库拉也无法提出任何有用的意见。   细细思忖一段时间后,他缓缓抬起手,握紧拳,用尽全身之力向柱桩砸去!   柱桩与皮肤的接触面泛起一层波澜,迎面而来的气流掀起额前的碎发。   在斯库拉的注视下,莫洛斯猛地跌在水中,佝着腰,表情痛苦。   “喂,小东西你——”   以为是锁链设有自动反击的斯库拉心头一惊,赶忙飘到喘着粗气的少年脸旁,焦急问道。   “别死啊,老夫还指望你救我出去,在这死了可没人把你的灵魂塞进灵露里——”   “...没、没死。”   莫洛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泪汪汪地揉着阵痛不止的手掌软肉。   “好痛...就像卡米勒斯王国的大魔法师因为发脾气所以踹了脚混泥土铸造而成的墙壁那样痛....”   浪费感情的斯库拉:......   “不、不过这么想来我比大魔法师幸运一点。”   莫洛斯唇角轻轻向下撇撇,苦中作乐道。   “书上说踹完后他疼的不行,但是为了维持自己在民众面前的形象,所以只能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走回王城...”   “最起码现在没有人看见我——”   “咳咳。”   忍俊不禁的轻咳声从身后传来。   莫洛斯浑身一僵,像魔像那样一卡一卡地扭过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停留在水中。   面容稚嫩的男孩强行忍住笑意,看向面颊突然红成一片的少年。   “莫洛斯阁下,虽然破除锁链并不需要动用多少力量,但也无法凭借肉身直接破除的。”   卡西奥多缓缓游来,瞥了眼发出一声冷哼的斯库拉。   “毕竟封印的是肉体出了名强悍的水龙蜥一族,还是多加防范为妙。”   “嘁,阴险狡诈的人类...”   斯库拉表示对这种阴谋诡计看不上眼。   “你们是怎么解开的?”   它扭头一看。   刚才还狼狈的缩成一团,疼的哭爹喊娘的莫洛斯此刻却表情淡定,一脸认真地问道。   “用元素力?”   “我尝试过,算作一种方法。”   初入人世的那维莱特是第一次见表情转化如此之快的“人类”,被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开口解释道。   “在解开锁链后,我感知到海底某处的水流波动发生了变化...”   那维莱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莫洛斯几眼。   “方位和唯一尚未解除的锁链方向一致,而后赶来。”   他微微颔首,“你没事就好。”   卡西奥多闻言也开口道,“我与那维莱特阁下所见相似。不过我不像那维莱特阁下那样拥有能够感知水元素的能力,只是听闻海底充斥着嘈杂音律的某处,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他看向静静站在少年身后的魔像,眼色温柔了不少。   “感谢您莫洛斯阁下,将埃尔特从满是悔恨的深海中救出。”   “你认识它?”   莫洛斯一愣,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对了,它好像一直在说要告诉你福波斯——”   “我知道。”   卡西奥多点头,打断道。   “这只是他的一段记忆,那时的至尊已经已命我出城向处于战争中的各族蛮族求和。”   “...我并未在之后见过他,可能在他联系到我之前,就被波涛吞没了。”   莫洛斯怔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魔像身上。   所以...千年已逝,你也仍然无法原谅自己,将时间定格在初次发现福波斯端倪的那天。   不只是对被侵略者的愧疚,更多的是对雷穆利亚的愧疚。   埃尔特一直这么悔恨着。   如果那时的它能坚定一些,或许就能在卡西奥多大人出城前将福波斯的事情告知,也许王国的命运会迎来截然不同的结局。   可是——   莫洛斯轻轻咬住下唇,不忍将真相说出。   “您的想法是正确的,莫洛斯阁下。”   卡西奥多替他开口道,“至尊陛下比任何公民都先发现福波斯的异常…埃尔特所做的只是无用功。彼时的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属于自我的思考,将所遇的每一处抉择都交给福波斯,它已无法被轻而易举的摧毁。”   “他...并没有停止福波斯的演奏吗?”   “我不知道。”   卡西奥多摇摇头,“至尊陛下为了让我前往蛮族之地求和,将我的旋律从福波斯中分离出来。”   “那时已前往蛮族的我并不知晓至尊陛下的最终决定是什么。”   “他阻止了福波斯。”   斯库拉声音闷闷的开口道。“波爱修斯那妖鬼...不止在众多士兵面前公然反对雷穆斯的决定...最后还窃取了盛放灵露的金杯,背叛了雷穆斯!”   “......”   卡西奥多的神情并未露出异样。   或许他早就猜到了王国毁灭的真相。   但作为波爱修斯的挚友,他却始终无法相信曾与他把酒言欢,肆意畅谈未来的好友,竟背叛了至尊,背叛了他们的理想!   卡西奥多强制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回到当下的处境。   “莫洛斯阁下,请你解除这最后一处锁链吧。”   他向前探出手,“福波斯的旋律已再次奏响,它的野心仍在不断扩大,我必须要阻止它将我的同族们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莫洛斯氤氲着淡淡同情的表情一僵,才刚刚消去痛意的右手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自己上手了!   莫洛斯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跟在身后,持剑不语的魔像。   他挑了挑眉,洋溢起笑容。   使用元素力就能打破封印?   哼哼,它的剑可正好会冒火!   “埃尔特,砍碎它!” 第九十二幕 龙裔   石剑在莫洛斯的一声令下后燃起火焰。   魔像将沉重的石剑高高举起,朝面前的柱桩砍下!   一时间,以石剑与柱状的接触点为中心,一阵阵气浪席卷而来。   离得最近的莫洛斯只感觉一阵失重,随后就像被人踹了一脚的足球一样,四处碰壁到处乱滚。   “嘶...斯库拉!”   身上的疼痛暂且不论,在眼前一片清晰后的他赶忙转头找寻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被流光护佑其中的卡西奥多并未受到气浪的影响,在他的怀中,某只小鲸鱼正骂骂咧咧不停。   “没事就好...”   莫洛斯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向伸以援手的那维莱特道谢。   “不用。”   那维莱特收回落在少年肩上的手,侧眸看向被骚动吸引而来的魔像。   “需要我来配合你吗?”   “呃...我?”   莫洛斯抬手摸着左肩处,一阵阵刺痛让他表情扭曲。   在那维莱特微微颔首的动作下,他讪讪笑了笑,为难道。   “呃…不如直接交给你吧?”   那维莱特望着躲开目光的少年,不知为何竟有些笑意浮出。   他唇角微微勾起,“好,在我身后稍作休息。”   说罢,他又看向用两只手用力按住疯狂挣扎的斯库拉的男孩。   “乌兰依代先生,属于它们的国度已然覆灭,如今的它们,也只能算作流民...”   听出了男人的弦外之音,卡西奥多束缚住小鲸鱼的双手微微松了松,总算让斯库拉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望着一溜烟跑回莫洛斯身旁的小鲸鱼,他遗憾的摇了摇头,同时回答了那维莱特的顾虑。   “那维莱特阁下,请无需顾虑。如今的它们已算不上雷穆利亚的公民,仅仅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磨损掉记忆与人格,空留灵魂与躯壳的魔物而已。”   收回视线的那维莱特转过身,向聚集而来的数十尊魔像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浮出古老的徽印,温驯的水流在此刻停滞。   莫洛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存在,却被一道道骇浪拍为碎块,散落一地。   目瞪口呆的他用了许久才将视线从面前的碎石块前收回,神情复杂地转向面容淡然的男人。   ...芙宁娜说的没错,若是他想,枫丹的律法与规矩完全可以视若无物,肆意横行于枫丹庭。   明明是如此难缠的魔像...那维莱特却像是在午后拍死几只蚊子那样,仿佛连他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使出,魔像就碎了一地。   他会成为枫丹的危险!   莫洛斯的呼吸渐渐急促,那种难以掌控未来的不安感再次席卷了全身。   他艰难地看向在场的其余二人。   斯库拉见怪不怪地摆着尾巴,似乎早就猜到胆敢挑战水之龙的下场,就是如此。   而卡西奥多虽然曾亲眼见过雷穆斯的神力,但遇见力量之源截然不同的水之龙展现权能后,他的眸中也点缀些许诧异。   “莫洛斯先生?”   那维莱特眉心微隆,注视着面前双瞳震颤的少年。   “...我、我走神了...你干、干的不错嘛。”   被唤回理智的莫洛斯匆忙转过头,朝缓缓走来的魔像招手。   一副逃避的作风。   那维莱特眸中闪过些许困惑,但并未在意。   而是将目光转向许久未开口的斯库拉。   “成功了?”   “成功了。”   莫洛斯不太刻意地往身材高大的魔像身后藏了藏,仅露出半张脸,看向斯库拉。   ...很奇怪,斯库拉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表现出欣喜若狂。   语气平常如旧,似乎脱离束缚千年的囚牢,对它来说并不算什么喜事。   “卡西奥多,如何跨越雅努斯之门,你是否有了计划?”   斯库拉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窟中显得格外空灵与虚幻,并不像从身边传来。   莫洛斯疑惑地看向洞口——数点金光涌入。   “...老实说,并没有。”   卡西奥多紧绷的双眉松开,举至胸前的双手中捧着一只金蜂。   “不过既然有至尊陛下留下的金蜂,想必他早已做好了对策。”   “哼,愚蠢的人类...”   逐渐洪亮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斯库拉的语气中满是不情愿。   “老夫已观察过,虽施了些障眼法,不过到底就是个故弄玄虚的石头门而已。”   “即使老夫已经失去了肉身,但送你们过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就拜托你了,斯库拉。”   卡西奥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腾飞而起的金蜂,对待这只“恶龙”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金蜂...代表了至尊陛下的意志。   波爱修斯与斯库拉孰恶孰善,他已有了定论。   男孩纯净的双瞳中闪过些许杀意。   波爱修斯...竟真敢背叛至尊——   毁灭了我们国家的罪魁祸首...终于浮出水面!   金蜂在三人眼前跃动,在水中划过的轨迹宛如一条条金线,指向洞外。   “它们叫我们出去。”   短暂的消化过后,卡西奥多迅速回神,向二人说道。   “那维莱特阁下、莫洛斯阁下,非常感谢您们的帮助...助我查明了真相,不会放过灭国之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游在最前方,为二人引路。   直到洞口,他才停下动作。   莫洛斯顺着卡西奥多的视线抬起脑袋,微微瞪大的双瞳注视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斯、斯库拉?!”   “怎么,小东西,不认识老夫了?”   双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莫洛斯诧异地转头看向仍飘在半空的小鲸鱼。   “它、你、它...谁才是斯库拉?”   “这是什么问题?”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震的他两眼发晕。   “此身承载老夫的灵魂,而跟在小东西身旁的,承载老夫的部分意识。”   “哪个都是老夫,但又哪个都不是老夫。”   莫洛斯:...绕口令吗?   看见莫洛斯的神情,就知道接下来准没好话的斯库拉果断掠过他,对那维莱特道。   “尊敬的水之龙,我本应以完全之身向您觐见...可不知道现在的我,究竟还能不能算作龙裔?”   那维莱特抬起头,看向眼前几乎与水龙蜥外形毫无关系的斯库拉。   在短暂的观察后,他沉下了双眸。   斯库拉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颇为遗憾与无奈道。   “也罢...毕竟我失去了龙裔最为重要的肉身...”   “既为原海所出之嫡系,你自然可称‘龙裔’。”   那维莱特抬起眼,语气认真道。   “以人形诞生的我也并未被龙族除名。肉身如何并不能改变你的位置,水龙蜥的亲王之位,也不会为此消逝。”   “真诚祝贺你离开了被束缚千年的囚牢,龙裔——斯库拉。” 第九十三幕 脚踏实地   “哈哈哈,有了水之龙的肯定,老夫也就不再为此惶恐了!”   斯库拉大笑了几声,心情正好看向卡西奥多。   “小东西们,虽说失去了肉身,但轰开雅努斯之门对老夫而言并非难事,快些解决吧。”   在这句的末尾,它低声喃喃道。   “毕竟老夫着了那妖鬼的道,没有按时赶往金色的宫殿...说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嗯,拜托你了。”   卡西奥多垂下眼眸,双目失焦。   被遣派前往各蛮族求和的途中,这是他第一次用肉眼无比清晰的看见战争的残酷。   也是因此,他才明白福波斯的旋律中为何夹杂着痛苦,至尊又为何决意要废除福波斯的力量。   作为自视清高的雷穆利亚人,卡西奥多已经很久没有双脚落在土地上,用这曾踏过千万里的脚继续前行。   因此,初次看见蛮族眼底的愤怒与恨意时,他显得格外迷茫。   曾经的卡西奥多也是蛮族的一员,只不过在他的国家被至尊征服后,却并未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至尊为他们带来了文明、科技、艺术...   经历过恩赐的卡西奥多一直以将这份殊荣带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位还在为饥寒而奔波的人们为目标。   即使不认可战争的残酷,他也认可战争的价值。   但当早已迷失掉过往的自己,被至尊从王国的旋律中摘除,重新脚踏实地,落回地面后,他才回忆起许多误以为并不重要的记忆。   至尊之所以以战争为手段,侵略他国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所有人的性命。   让每个人都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会被高天所控制,最终被一场海啸吞没。   可他们如今所做的一切...和【法图纳】又有什么区别?   卡西奥多以借宿的肉身在大地上行走,身旁满是蛮族的哀嚎与眼泪。   被迫推上前线的士兵、失去子女的老人、被战火侵蚀的孩童...   “哥哥...”   在摇摇欲坠,即将倒塌的棚子里,却是兄弟二人如今相依为命的家。   彼时的卡西奥多路过此处,定下脚步。   年长些的少年将瘦弱的男孩抱在怀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没有爸爸妈妈的小朋友...要怎么做才能长大呀?”   男孩的话就像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挣扎长出的鲜花,艳丽,但却无比扎眼。   这句话迫使卡西奥多回望曾经的一切,并全盘否定掉自己、乃至至尊所做的努力!   无法回答这一问题的他沉默离去,身后彻底倒塌的棚子不断问责他千疮百孔的“心”。   战争...究竟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去了什么?   幸福...倒不如说是绝望。   直到这具肉身被一位陌生...也许陌生的少女一剑割喉后,久违感受到死亡的他彻底醒悟。   “如今这片土地...在水的主人的治理下迎来了久违的安宁,这才是所有人渴求的幸福。”   卡西奥多抬起头,注视着同为雷穆利亚之罪而弥补的战友,缓缓开口。   “波爱修斯此行的目的...必是重奏福波斯的旋律,以强横的战争手段征服这片大陆,重现雷穆利亚的荣光。”   “但他却忘记,至尊陛下之所以会建立雷穆利亚,正是回应想求得一片安稳之地的人们的愿望。”   “雷穆利亚的荣光,本就是为了给人类带来永久的安定与幸福!”   男孩摊出掌心,流水从指缝间穿过,谐荣的旋律在指尖跃动。   “波爱修斯正带领我们的同胞向万劫不复之地前进,这是我必须阻止他的理由。”   “卡西奥多,这是属于你需要偿还的罪孽。”   斯库拉悠悠摆动尾巴,向雅努斯之门游去。   “老夫的那份...我自会用别的方式偿还。”   卡西奥多抿唇一笑。   他似乎能够理解曾经的至尊,为何会对龙裔一族抱有如此信任。   “这是...要出发了?”   身旁环绕了许久的金蜂,莫洛斯转回头,卡西奥多与斯库拉已经动身。   唯有那维莱特依旧立于身旁,眉梢微动。   “他们已经前去雅努斯之门打破那些障眼法。”   通过解析水流带回的讯息,那维莱特开口道。   “莫洛斯先生,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不会参与这次行动。”   莫洛斯瞳孔微张,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   “嗯,毕竟斯库拉已经被救出来了。无论是从水之龙,还是最高审判官的角度来看,接下来的行动确实和你都毫无关联呢。”   那维莱特抿了抿唇,等待了一会儿后还是没忍住问道。   “恕我直言,接下来的行动似乎与你也没有任何关联。”   他侧眸看向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身为如今水之神的眷属,雷穆利亚的事情与你何干?”   “嗯...表面来看好像确实如此。”   莫洛斯并未正面回应那维莱特的疑问,而是招呼着跟在身后的魔像,一同向斯库拉与卡西奥多的方向移去。   那维莱特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眸中的疑惑愈甚。   直到过了许久,一道声音被洋流携带而来,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   “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多管闲事吧?”   多管闲事...   那维莱特对这一贬义词所蕴含的意义了解并不透彻。   但他却十分清楚,这词与一向将自我职责区分的十分清晰的他来说,是必然不可能被触碰的词汇。   那维莱特托住下颌,陷入沉思。   “...这是经验吗?” 第九十四幕 穿越雅努斯之门   当莫洛斯与魔像匆匆赶到时,雅努斯之门已被斯库拉击破。   在宏大的吸力下,斯库拉与卡西奥多不动如山,将如此巨力视若无物。   若不是莫洛斯拼命扒在魔像身上不松手,恐怕早就被雅努斯之门吸了进去。   在瞧见莫洛斯形单影只的身影后,卡西奥多遗憾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好吧,果然最了解水之龙阁下的当属你们龙裔。”   “吼吼,那是自然!”   斯库拉往被吸力牵引得睁不开眼的莫洛斯身旁挪了挪,替他挡住部分吸力。   “龙裔从不食言,岂有反悔的道理?”   “呃...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小小的赌约。”   卡西奥多笑了笑,“赌那维莱特阁下是否转变想法,愿意伸以援手。”   为了防止歧义,他刻意解释道。   “并没有为难那维莱特阁下的意思,只是无聊之余我和斯库拉开的一个小小玩笑。”   “卡西奥多,老夫承诺过会帮雷穆斯,即使过了千年我也依旧会履行。”   斯库拉仰首高啸一声,强烈的洋流便从涌向雅努斯之门。   “小东西,跟紧老夫!”   它简短开口说着,便向雅努斯之门俯冲而去。   “等、等等!”   望着身旁难以被撼动的魔像,莫洛斯赶忙喊道,“埃尔特怎么办?”   “请阁下放心。”   小男孩模样的卡西奥多拍了拍魔像的肩膀,数道流光便从他的指尖流出,带着它向洋流奔去。   在做完这一切后,仍有余力的他轻轻推了一把莫洛斯,低声道。   “雅努斯之门的封印无法被完全破除,因此我们时间不多,莫要在此过多停留。”   莫洛斯闻言赶忙追上在洋流中等候的身影。   在它“哼”的一声中悻悻笑着,“抱歉...”   “雷穆斯同老夫说过,接下来的这段路可不太平。”   “嗯,毕竟是通往金色宫殿的通路,我们在建设之初涉及了许多复杂的机关。”   卡西奥多牵引着魔像跟来,接上斯库拉的话道。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但最好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用不着你提醒,卡西奥多。”   迎面而来的弩箭与巨石被一道透明的屏障尽数拦住,激起点点涟漪。   斯库拉不屑道,“若不是被波爱修斯那妖鬼暗算,就你们这建造的防卫手段,在老夫面前不值一提!”   “呵呵,毕竟我们建造之初,也没料想过有一天会用来阻止人类以外的种族侵入...”   “小东西们,注意了!”   面对拦在路途中央的岩块,斯库拉低吼一声警示后,召唤出水刀向前喷去!   坚固无比的岩块在水刀面前宛如豆腐块一般被切碎,数多的碎石分崩离析,砸在它撑起的屏障上。   莫洛斯心惊肉跳地望着眼前一幕,每一块落下的碎块都有他头大小,不敢想象若没有斯库拉的保护,自己该如何从这条通道中安然无恙的走出。   “卡、卡西奥多,我以人类的角度出发,你们这防卫工程绝对算是枫丹之最了...”   “感谢您的夸赞。”   卡西奥多在洋流中尽情舒展身体,笑道。   “若是有机会,我会向工匠们转达您的赞誉。”   转、转达?   莫洛斯皱了皱鼻。   向千年以前的人类转达赞誉?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忙转头问道。   “雷穆利亚王朝的所有人都像埃尔特那样吗?!”   “几乎。”   卡西奥多解答道,“埃尔特是隶属于第九军团的士兵,因此在为他们打造躯体时,会更看重力量。”   “像我这样的大调律师,所铸造的躯体就更为方便,外形大小与常人无异,只是格外坚固而已。”   莫洛斯幻想着被一群石头人围在中间的神王,缩了缩脑袋。   这样的王朝...真的还能叫做人类的王朝吗?   被转化为魔像的雷穆利亚人...也还能算作人类吗?   卡西奥多聆听到莫洛斯略有变化的旋律,一段时间的思忖后才开口道。   “莫洛斯阁下能凭借我的一言两语推断出数百年后雷穆利亚的变化,属实让我感到震撼。”   再次被猜中心思的莫洛斯:......   “你——”   “是的,您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您的想法。”   卡西奥多微微一笑,“事实也确实如您所说。在漫长的征战中,许多被转化为魔像的雷穆利亚人逐渐迷失了自我。”   “不需要进食与永不腐朽的身躯为他们带去了足以噬心的优越,不仅看不起仍为肉身的公民,甚至不愿与他们相提并论。”   卡西奥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在军团中,拥有魔像身躯的士兵才被称为‘士兵’,而拥有肉身的士兵,则被称为‘辅助军团’。”   “...这也是我过了许久后才发觉的异常,或许早在那时,雷穆利亚的衰亡就已露端倪。”   “无法团结一心的国度...必将迎来分裂。”   在即将抵达出口时,卡西奥多转过头,真诚开口道。   “莫洛斯阁下,如今的枫丹与雷穆利亚相比,多了些许安宁、幸福、公平与正义...但分裂的气息仍然存在...”   “作为曾经灭亡国度的遗民,我真心祝愿枫丹的和平能长久延续,切勿赴向雷穆利亚的老路。”   “分裂的气息...”   莫洛斯愣了愣,在那一瞬间,对这一词有千百种猜测。   但最肯定的猜测,是贵族。   财富与权力的不平等带来的,是律法与公正成为笑话。   手握大量财富的贵族,权势甚至在某种情况下能影响枫丹未来的走向!   莫洛斯垂下眸,轻咬下唇。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有过想要凭借水之神的势力,将贵族彻底从枫丹的版图上铲除。   但芙宁娜却劝住了他。   无他,只是因为无论是莫洛斯还是芙宁娜,都没有任何力量,和常人无异!   再加上沫芒宫的势力或多或少也有贵族的渗入...   民意在金钱与财富下,是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物件…   若是真的同贵族撕破脸皮,等待他和芙宁娜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唯有通过正规的程序,以“审判”为手段,才可撼动贵族的势力,不会迎来反噬。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回想起初来乍到的最高审判官,莫洛斯缓缓捏紧了拳。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或许就能——” 第九十五幕 波爱修斯   才从通道出口游出,斯库拉便再次唤来数道激流,将卡西奥多与莫洛斯一同送往金色的宫殿。   “小东西们,如今的老夫余力不多,或许无法为你们提供什么帮助...但若想实行雷穆斯定下的计划,就必须深入宫殿。”   “我明白,斯库拉。”   卡西奥多在激流中转过身,“我能听见,大家的灵魂被福波斯的力量束缚在深海...痛苦但却无法脱身。”   “尽管我并不知道至尊最终定下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也明白至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从法图纳编织的牢笼中跃入另一个由福波斯编造的牢笼。”   他侧头看向对着破碎的水道格外好奇的少年。   “请放心,莫洛斯阁下。作为乐师,我并不认为自己会逊色于波爱修斯...即使有福波斯的帮助,但至尊早在千年以前就将我的旋律从中摘除,它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待我手刃波爱修斯后...大家的灵魂,就拜托您了。”   男孩的双眸格外认真,如此严肃的语气让莫洛斯一时间也收了收好奇的神色,郑重点头。   “放心吧,卡西奥多...”   莫洛斯在洋流中抬起脑袋,语气疑惑道。   “不过...上面的这些魔像,是你召来的吗?”   “什么魔——”   卡西奥多眉头一皱,顺着莫洛斯手指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猛地伸出手拽住毫无察觉的少年,将他拖到身后。   “波爱修斯...”   “很高兴与你再次相见,我的挚友。”   在数多单膝跪地的魔像面前,一具面容格外惨白的人笑盈盈抬起手。   “海流早已将你的旋律告知于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到这里。”   莫洛斯被手腕上的力向后拽了不少,双脚着地后他才惊讶的发现——   面前的男人并非是面容格外惨白...   而是他本身,就是由白色的石块铸成的!   波爱修斯在众多魔像的环绕下缓缓踱步而来,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在莫洛斯身上停留片刻。   他的眼睛穿过男孩瘦弱的身体,看向藏于体内,属于另一人的灵魂。   “卡西奥多,在这千年的时光里,我即将把海底散落的旋律全部收集,福波斯的乐章将再次奏响——”   他面带微笑,向男孩伸出右手。   “而你,我的挚友...雷穆利亚的时代里,永远有属于你的位置,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归来。”   “够了,波爱修斯!”   男孩扯着嗓子怒吼道,“我已从他人口中知晓你曾做过的恶事...”   “虐杀蛮族、背叛至尊、窃取灵露...”   卡西奥多咬着牙,双拳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可耻的叛徒!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莫洛斯的视角里,自卡西奥多说出这句话后,面前男人本就无光的眼眸彻底丧失了温度。   始终挂在唇角的微笑也变得阴冷,他轻声喃喃道。   “不可置信...比起你的挚友、你的同胞...你竟然会相信一条恶龙的谗言?”   “是非对错我自有判断,叛徒!”   “哈哈哈哈,果然是你的性格,卡西奥多。”   波爱修斯在魔像中央狂笑不止,许久过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但我必须要纠正你,是你口中的至尊,背叛了我们的理想...他竟然妄想停下我们征战的脚步,停下福波斯的旋律,重回法图纳的禁锢!”   若是从前的卡西奥多,或许还会为此而犹豫。   但自从亲自踏上这片被战争摧残的土地后,他的心中早已无比认同至尊的理念。   “战争并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也包括我们...”   “无妨。”   波爱修斯冷硬地打断了卡西奥多的话,终于扭头看向半个身子藏在魔像身后的蝼蚁。   “卡西奥多,如此纯洁高尚的宫殿...你怎敢带蛮族到来此处?”   “收回你的无礼之言。”   卡西奥多向左边挪步,挡住了波爱修斯阴森的视线。   “莫洛斯阁下为水的主人的眷属,而你我不过是已故之国的遗民...”   “嗤...就是那个软弱的神明?”   波爱修斯轻视地笑道,“不过无所谓了。因为如今颠倒的世界就要被纠正,而我将成为新的至尊!”   “在那之后,雷穆利亚的脚步将再次向世界迈出,再无人能阻挡属于我们的未来!”   “你要...向枫丹庭宣战?”   波爱修斯的目光挪向从魔像背后探出身的莫洛斯。   利用乐章与福波斯的力量,他轻而易举看穿了面前之人的“灵魂”。   “...事到如今,竟连现出真身的勇气都没有吗?”   波爱修斯莫名其妙的说出这句话后,缓缓抬起手。   “也罢,接下来的谈话不需要你的参与、就请你先——”   一道粉红的法阵悄无声息的蔓延到少年脚下。   波爱修斯勾起食指,耀眼的光芒顿时将莫洛斯笼罩其中!   古老的弦乐在耳畔奏响,空灵的声响低声诉说他的理想。   “这是福波斯?!”   后知后觉的卡西奥多立刻回身向莫洛斯伸出手,却只能看见那双泛着茫然的双眸消失在眼前。   手中握住的只有一团气泡。   “你做了什么,波爱修斯?!”   “好了,碍事之人已被除去。”   波爱修斯仰起头,摊开双手,聆听独属于雷穆利亚的旋律。   “我已分离掉灵魂中的一切杂质,取得真实的意志,距离踏上天梯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收集更多的,来自蛮族之地的旋律,才能丰富福波斯的乐章,让它足以为世间的每个人奏响!”   卡西奥多目眦欲裂,缓缓开口道。   “你若是敢窃取莫洛斯阁下的灵魂...众水之主的愤怒,就连曾经的雷穆利亚也无法承受!”   “他的灵魂?”   波爱修斯轻蔑一笑。   “不,这我可做不到。”   “我只是想让他认同我的理念...待放他回到陆上后,自有愚蠢的蛮族会向我奉上灵魂。”   “该死的...” 第九十六幕 愚蠢的人   时间...过去了多久?   自从一道粉光在眼前闪过,莫洛斯望着面前色彩深刻的回忆,眉梢微落。   这是他第九十四...也可能是九十五次阅读这段历史...   扭曲且疯狂的理念像无孔不入的蚊虫一般钻进他的耳中。   征服...杀戮...掠夺...   透过面前的回忆片段,他见证了落后迂腐的部落在雷穆利亚的支持下容光焕发,使用文字,学会涂写,习得怜悯...   他也见证在雷穆斯的授予下,被时光所困的雷穆利亚人拥有了不朽的身躯,高呼神王的神迹。   他同样见证了“蛮族”的癫狂、愚昧...雷穆利亚大军扫过后,一片荒芜之地再焕新生。   高高站在台柱上的“波爱修斯”展臂高呼。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为公平、正义、伟大的理想!”   “当雷穆利亚统领大陆后,人世间再也没有饥苦与劳役...每个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会为必将溶解的未来而惴惴不安!”   ......   第六百多次听见这段话的莫洛斯眼神冷漠,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与先前不同的,在“波爱修斯”的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埃尔特并没有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   远远眺望着面容呆滞的男人,莫洛斯心中闪过些许悲愤。   在传送法阵启动的那刻,距离他较近的魔像也被波及,一同到达了此地。   那时的魔像灵魂再度苏醒,不再沉默。   埃尔特环顾四周,语气惊讶道,“这是...至尊的宫殿——”   可惜,这就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身为被编入福波斯旋律中的雷穆利亚人,纵使他已觉醒了自由的意志,但灵魂仍旧受福波斯的操控。   因此,在旋律初次在宫殿内回荡的那刻,他的双眼便渐渐空洞,从一旁骤然升起的门旁走离。   上百次的重复轮回过后,这是唯一的不同。   高台上波爱修斯的眼神似乎变得生动,开口后也不再重复那两句话。   “我感受到了你的动摇。”   莫洛斯神情恍惚,缓缓摇了摇头。   繁杂的音律将他笼罩其中,将他与世间万物的一切隔离。   “我只是终于想通了,雷穆利亚的灭亡是有迹可循的。”   “的确。”   波爱修斯颔首道,“就连我们敬仰的至尊都背叛了属于我们的理想。因此我必须揭开反抗的帷幕,将众人从至尊编织的美梦中唤醒。”   雷穆斯的愿望,只是想让每一位雷穆利亚人能够拥有掌握命运的能力。   妄想达成这一理想,必须让每个人达到意志对身体的完全控制。   但在提瓦特的大陆上,除了神明之外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接近这一状态。   因此,雷穆斯所准备的路途,看上去是无稽之谈。   “意志对身体的完全控制是人类德性的完满状态——”   波爱修斯呢喃着,“每个人——”   “必须让每个人都能够接受乐章的洗礼,才能达到人类文明的共同体,感受乐章与神明,不再成为野兽的同类!”   “雷穆利亚永远也无法达到终点。”   在波爱修斯近乎癫狂的演说下,莫洛斯却依旧神情未改,清冷开口。   “早在雷穆斯决心以战争征服大陆的那刻,他带给人们的注定是夹杂着苦痛的虚假幸福。”   波爱修斯神情一愣,少年如刀剑般锐利的目光扎入他的眼中!   “被傲慢与掠夺控制的雷穆利亚人,早已失去了人类引以为傲的德性,又何谈完满?”   “战争只是达成目标的必经之路!”   “这是一条歧路!”   莫洛斯没有再给波爱修斯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的眼前闪过早已看过百遍的回忆。   在酣畅庆祝的士兵身后,流离失所的妇孺儿童。   在黄金遍地的卡皮托利姆(雷穆利亚的中心城区)的阴影里,因被征服而无家可归,却又无法入住城区的迷茫的人们。   在和谐繁荣的音律之中,却处处点缀着人们悲愤痛苦的哀鸣。   雷穆利亚迎来的,是必然的失败!   “随着德性的败坏,意志也逐渐被身体所束缚!”   “最终意志的沦亡,人类也完全沦为身体的奴隶!”   波爱修斯的身体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身后,那隐隐浮出的虚影!   不、不可能!   波爱修斯在心底发出质疑。   这是他利用福波斯的力量构建出的灵魂空间,他理应是这片空间的主宰!   是谁?!   是谁钳制了他的意志!?   “...精神与意志,是人类所具有的最为神秘与强大的力量,波爱修斯先生。”   听见另一声音,气血上涌的莫洛斯诧异的转过头。   长而微卷的白发从身旁掠过。   “现由我代表枫丹庭,向你发出指控。”   他的身体并非凝实,但脚步沉稳,每一次落步似乎都带有令人安心的声响。   “那维莱特...”   突然出现的那维莱特微微侧眸,朝呆愣在原地的少年点点头。   当再次面向波爱修斯时,他双眼微眯,神情冷漠。   “一为私自窃用人类的灵魂力量,将千百万雷穆利亚人困于深海。”   “二为未经允许将枫丹庭政治代表莫洛斯先生囚禁于此,严重损害枫丹的外交形象以至枫丹庭迎来短时间的政治瘫痪。”   “波爱修斯先生,对此指控,你是否要进行驳斥?”   “水之龙——”   波爱修斯张开嘴,错愕的发现自己又再度恢复了掌握躯体的能力。   他面容扭曲,眼底的情绪里显而易见显露的鄙夷与嘲弄。   “‘仁慈又愚蠢’的水神...到底动用了何种手段?”   “除了我那同样愚蠢的挚友外,竟连水之龙都被其蛊惑,甘愿堕落为水之国度的奴隶!”   “闭嘴,波爱修斯!”   莫洛斯如梦初醒回过神,立刻抬手高指台上的波爱修斯。   “卡西奥多为了雷穆利亚真正的自由而奔波;那维莱特为了枫丹永恒的公正而到来!”   “一直深陷在旧日的美梦中,蒙蔽双眼,残害无辜的最愚蠢的人——”   “是你!” 第九十七幕 重回旧日之海的那维莱特   “愚蠢的蛮族...”   波爱修斯脚下的鎏金台基突然发出哀鸣,蛛网般的裂纹中渗出液态金光。   穹顶飘落的音符具象为锁链,每一节链条都镌刻着雷穆利亚圣歌的铭文,缠绕着那些被旋律异化的人形光体——那是由千万个被吞噬灵魂组成的共鸣体!   “我们的和弦岂容杂音的存在?!”   波爱修斯指尖划过震颤的空气,音爆在四周炸开细碎的金芒,“纵使是元素龙王,也不过是宏大乐章里的临时变调!”   数条锁链宛如剑般刺向敛唇不语的那维莱特,在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惊恐。   就在金色锁链即将贯穿莫洛斯面前的男人虚影时,那维莱特向来势汹汹的锁链伸出右手。   当修长手指划破空间时,裂痕中泄出的不仅是潮声,更有古老龙语在维度夹缝中回荡!   靛蓝色的潮水突然从中涌现!   潮水漫过之处,卡皮托利姆的辉煌建筑如泡发的羊皮纸般卷曲剥落。   墙垣裂隙间浮现无数苍白手臂,数以千计被旋律禁锢的灵魂在黄金宫殿中沉浮,他们的哀嚎形成声波,震的莫洛斯的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双瞳微扩,不可置信地看向其中的某一灵魂。   它的面容——?!   “感谢您愿意伸出援手,那维莱特阁下。”   随着水波与锁链一同消失,从虚空中露出一道身影。   绞尽脑汁总算从另一牢笼中逃出的卡西奥多回首看了眼已渐渐恢复原貌的宫殿,深深叹了口气。   收到感谢的那维莱特微微颔首,侧眸看向身后的少年。   “这是独立在提瓦特之外的灵魂空间,在十秒过后,我会为你打开一条通路。”   那维莱特穿着一身制服,窄腰长腿,气质干净,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冷厉。   他微微蹙紧双眉,由潮水接成的阶梯从宫殿内显现,向着紧闭的大门延伸。   “向前走,不要回头。”   “这片空间由福波斯的力量构成,若是通过外力碾碎,恐怕会对你造成不可逆转的灵魂损伤。”   谈话之间,始终紧闭的大门在潮水的冲刷下渐渐敞开一条缝隙,那维莱特的声音在耳旁催促。   “快!”   卡西奥多静静地看着少年踏上离开的阶梯,并未做任何阻止。   当莫洛斯因犹豫而扭转回脑袋时,他还收敛住面上的担忧,转而挂上微笑。   “莫洛斯阁下,请离开吧。”   卡西奥多的声音低沉,面容也褪去稚嫩,向着原先的面貌变化。   “是我的疏忽...没想到波爱修斯竟已彻底将福波斯掌控...如今的他正试图将您也编入旋律,将您的灵魂一同绑上这艘早已沉没的船只。”   莫洛斯眼睑低垂,闷头向前,脚步渐快。   被囚禁于此的恐惧...迷失时间与空间...静听雷穆利亚的灭亡史。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像是逃跑那样,落在宛如钢琴键的阶梯上,向着自由的大门奔去。   他的背后传来卡西奥多最后话语。   “…逃离永恒之人终将成为新的节拍器。”   莫洛斯一怔,这句话语被切割成十二平均律的音符,永久镌刻在他的鼓膜深处。   卡西奥多静静注视着少年的背影,耳旁响起不怀好意的嘲笑。   “我的挚友...你应该清楚,能够阻碍将福波斯彻底掌控的我,这代表了什么。”   “我明白。”   卡西奥多点头,转过身。   “至尊曾亲手将我从福波斯的旋律中摘除。如此一来虽然我不再受福波斯的控制,但也失去了干涉福波斯的权力。”   卡西奥多坦然一笑,“你的目的不正是为此?”   “将我重新纳入福波斯的旋律之中,彻底整合雷穆利亚的全部意志,向高海之外的陆土踏出征服的第一步。”   “那你...”   “波爱修斯,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为何会成为好友?”   “当然。”波爱修斯毫不犹豫的应道,“这段记忆值得用最美好的乐章谱写。”   身旁那维莱特的虚影在完成工作后渐渐散失,整座宫殿此时只余二人。   卡西奥多却露出狡黠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该如何保证,在吞噬同样拥有出众天赋的我后,福波斯还会遵循你的意志行动?”   波爱修斯微微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段笑声中没有任何的嘲笑与鄙夷。反而充斥着棋逢对手的畅快。   就像他们还未被命为大调律师前那样,既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对手。   “卡西奥多,我还是喜欢记忆中的你——那个不通音律的小小蛮童。”   ————   当莫洛斯再次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斯库拉庞大的身躯。   只不过在金黄宫殿之外,由数道音符与五线谱构成的屏障将斯库拉与那维莱特排斥在外,遥遥相望。   “小东西,里面发生什么了?”   斯库拉着急忙慌地贴在屏障上,偷偷看了好几眼去而复返的男人。   “还有他...怎么回来了?”   通过它的语气便可得知,斯库拉真正在意的只有后面那句话。   半梦半醒的莫洛斯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刚想开口却又无力的合上了嘴。   他心里一惊,没来由的疲惫席卷了全身,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们离开了五天。”   虽说水之龙的身躯异于常人,但枫丹庭近五日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的琐事还是让那维莱特精疲力尽,近乎五日没有合眼。   他的眼底闪过些许疲惫,语气却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从璃月而来的【天璇星】想要与你进行外交会面,一同商讨涉及璃月与枫丹两国的器官贩卖案的细节。”   璃月的...天璇星?   作为最大的商贸港口的璃月,它的政治体系莫洛斯也有所耳闻。   与枫丹不同,管辖璃月全境的责任不由某个机构肩负,而是落在七位璃月人的身上。   瑶光星、开阳星、玉衡星、天权星、天玑星、天枢星与天璇星。   而其中的【天璇星】主管璃月的“人口”与“民生”。   璃月竟放天璇星参与本次案件,并长途跋涉来到枫丹,足以证明璃月对案件的重视程度。   但短短思索了这么一小会儿,莫洛斯的脑袋就有些疼了。   他半捂着额,沉下心继续听那维莱特隔着音律屏障的话。   “...他态度坚决,要求本次会面必须有你在场。再加上你们此行确实耗时过久,处理完公务后我就回到了这里。”   那维莱特抬起手,在水中划出六边形法阵。   液态的潮声具象化为一张巨手,用力撕毁挡在面前的音律。   没过多久,将二者分隔开的屏障便被那维莱特暴力拆除。   他隔着水幕,伸出手。   “福波斯的力量正逐步增长,要想离开现在是最后的时机。”   莫洛斯深深喘息着,回头看向金碧辉煌的宫殿。   与节拍器相像的建筑欢快拍打着旋律,逐渐加快的节奏似乎在提醒他时间不多,快做决定。   那维莱特感受到愈发强大的阻力,眉头紧锁,再度开口。   “离开后我会设下封印,最少五百年内他们不会从这里逃离。”   五百年...   莫洛斯注视着逐渐缩小的水洞,唇角漾起轻笑。   还真是长久...这就是水之龙所拥有的力量吗?   他缓缓起身,在斯库拉暗暗担忧的目光下,脚步却无比坚决地转了个弯,向闭合的宫殿大门走去。   “莫洛斯!”   “嘘,别担心那维莱特,我不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久等的。”   在福波斯的拼死反扑下,那维莱特撕开的缝隙再度重回旋律,被修补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在一道音符的遮蔽下,面容精致的少年眉眼弯弯,笑道。   “五百年啊...对于我来说确实很漫长,但是对生生不息在大陆上繁衍的枫丹人来说,这也不过是十七、十八代人的记忆而已。”   “更别说这些仍在水底忍受煎熬的灵魂了。”   莫洛斯将竖起放在唇边的食指落下,耳旁响彻着由万千雷穆利亚人的灵魂谱写出的旋律。   如此凄惨、如此圣洁、如此荒芜...   “雷穆利亚人还没有抵达他们应到的终点,我想我或许能为他们弹奏一首...”   斯库拉一怔,下意识接上下一句话。   “——永恒的《安魂曲》。” 第九十八幕 福波斯   莫洛斯的靴跟叩击在黄金阶梯的刹那,整座宫殿突然响起管风琴的轰鸣。   那些镌刻在廊柱上的音符浮雕开始顺时针旋转,化作吞噬光线的黑洞。   从紧闭的大门中央裂开一条缝隙,波爱修斯施施从中露出身形。   “你比我想象的更愚蠢。”   他的声音在十二个八度音域间同时震荡,穹顶的旋律音符正随着他的话语变换排列。   “但这份愚勇值得奖励——”   无数琴弦从高空垂落,莫洛斯本能地侧身翻滚,直到撞在一根石柱后才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原先站立的位置已被切割成发光的琴键方格,方格下隐约可见正在融为一体的灵魂残影。   “...波爱修斯,我要找的不是你。”   “哦?”   波爱修斯的食指饶有兴致地缠绕着琴弦,“莫非是卡西奥多?可惜你再也见不到——”   “不。”   莫洛斯从泛着流光的地面爬起,“...福波斯,雷穆利亚命途的指引者,一直藏于幕后的你,也该现出身形了!”   波爱修斯一怔,望着狼狈不堪的少年,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福波斯?它不过是至尊创造了一介物件,又怎会——”   “回答我,福波斯!”   少年无比坚决的叫喊声打断了波爱修斯的话。   他眉头微蹙,缓缓踮起脚尖,顺着琴键铺成的阶梯走下,停在莫洛斯的面前。   难以违抗的巨力突然钳制住莫洛斯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双瞳对视。   “同你信仰的众水之主一样愚笨...”   望着那双虽有异象但却与人类无比相似的眸子,波爱修斯扣在少年颈侧的右手不由使了几分力。   “卡西奥多为何会如此信任你...信任背叛了我们的至尊,信任与我们本该是死敌的众水之主?”   莫洛斯的双唇轻颤,眸中却毫无惧色。   “波爱修斯...”   突然加紧的力道使难以呼吸的他轻咳了几声,但语词却依旧无比清晰的传入波爱修斯的耳中。   “...你到现在还没发现,自诩掌控了福波斯的你...其实早已沦陷在它创造的旋律中。”   “什么?”   波爱修斯呼吸一滞,无比惊恐的同时伴随着惊涛骇浪的愤怒。   “渺小的虫豸,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你的休止符落下吗?”   “咳咳...是吗?”   莫洛斯歪了歪脑袋,轻而易举从软绵无力的手掌中挣脱,抬头注视着那双满是错愕的双瞳。   ...以及,从波爱修斯僵硬的躯体身后显露出的——   竖琴?!   “哎呀,你发现我了?”   “不、不可能——”   波爱修斯虽然无法扭动头部,但耳旁无比岩愈岩熟悉的声响使他满目恐惧,近乎是自我欺骗般否决道。   “福波、福波斯?!怎么可能?!你明明——我把你...”   “呵...我果然没有看错。”   莫洛斯捂着火辣辣的颈部后退几步道,“在无数坠落的灵魂中...其中之一却出现了与波爱修斯面孔一模一样的存在。”   “这是你所出演的戏剧吗?”   “不是哦,严格来说并不算是。”   波爱修斯的双眸渐渐无神的垂落,身后的竖琴取而代之落在莫洛斯面前,动听宛如琴键落下的声音响起。   “我是【波爱修斯】,我也是【你】...”   “我是一切的旋律,一切的乐章,一切思绪...我是一切灵魂的总和!”   “我,就是福波斯。”   “你是我...”   莫洛斯的目光被绕着琴弦飞舞的红色金蜂吸引。   “那你应该看得见吧,我回到这里的目的。”   “很可惜,我看不见。”   莫洛斯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听着福波斯的话。   “因为你的灵魂不在这里呀,我读取不到你的思绪。”   “我的灵魂——?”   “统辖一切的大乐章福波斯,竟然拥有人格?”   卡西奥多的身形在福波斯身旁显现。   与先前不同,此刻他的面貌已彻底回归了原始,就连穿着都变为了宫廷乐师的服饰。   或许是挣扎着从众多灵魂中露出口鼻,他并没有听见二者先前的交谈。   “【福波斯】或者说【西比尔】,她将自己的智慧交给了雷穆斯,加上雷穆斯所拥有的力量,便创造出了乐章,也就是我。”   “为了实现雷穆利亚人的愿望——走向无比幸福的未来。”   卡西奥多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我们一直以来所演奏的乐章,所接受的命运,都是来自于你...”   “是【我】,但也是【你们】呀!”   福波斯的琴弦微动,调平了卡西奥多过于激动的情绪。   “因为【我】就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的愿望的集合啊!”   “你在胡说...”   卡西奥多抬手抚摸着平复住异常的“心”,非人的悲哀之感愈甚。   “排除异己,肆意地消灭其他生命。毁灭城镇与乡村,这些难道也是我们的愿望吗?!”   “是呀!”   福波斯毫无犹豫的回应道。   “因为【你们】这样希望,【我】才会如此回应。”   “掠夺、仇恨、杀戮...这些也是【你们】愿望的一部分。”   在漫长的征战中,自视尊贵的雷穆利亚人满是高傲,为其他文明带去了毁灭性的灾难。   这是卡西奥多第一次聆听到福波斯的想法...或者说雷穆利亚的想法。   此刻满心的悲愤已将他冲刷。   他无比深刻的认识到,被傲慢与侵略侵染的雷穆利亚,早已丧失了在这片大陆上延续的机会。   雷穆利亚的意志,在此刻彻底同它的国度一同灭亡。   “莫洛斯阁下...”   卡西奥多垂下眼眸,平复住情绪后开口道。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将雷穆利亚的存在彻底抹除。”   此时,莫洛斯才从先前“灵魂”的话题中惊醒,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   “我会的。”   “...感谢您的仁慈。”   卡西奥多转过头,眼中的情绪无比复杂。   纵使福波斯能清楚的分辨出每个雷穆利亚人的每个情绪,但也为此时男人所具有的情绪短暂的震惊。   “...福波斯,你就快将我彻底【吞噬】了。”   “是的,卡西奥多,雷穆利亚最为优秀的大调律师。”   卡西奥多面上带着笑,但这份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温柔地向悬在半空的福波斯伸出手,无比强硬又野蛮地将它按在胸前,聆听那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   “作为最后一位回到旋律中的雷穆利亚人,请你聆听我的愿望——”   “......”   围绕福波斯纷飞的金蜂缠绕在卡西奥多的身躯上,像一条条锁链将他与雷穆利亚人所有的命运与灵魂捆绑在一起。   “...我听见了。”   福波斯琴弦轻颤,“你想要毁灭我。”   “再听...”   卡西奥多唇角挂着温柔的微笑,“如今所有雷穆利亚人的愿望...是什么?”   “...毁灭我。”   卡西奥多扯着唇嘶嘶笑了几声。   “福波斯,纵使你拥有【先知西比尔】的智慧,却也低估了人类意志的力量。”   无数的金蜂腾飞而起,在半空旋转、缠绕,渐渐编织出一道男性的虚影。   莫洛斯望着那无比眼熟的面孔,呢喃着。   “埃尔特...”   “放任两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进入你的旋律...这和将墨滴坠入水中有何不同?”   卡西奥多大展双臂,一瞬间,无数人类的虚影浮现在他身鱼严.后,奏响独属于雷穆利亚的荣歌!   “僭越的福波斯...你可否记得,你不过是用来指引我们前进的旋律,而非控制我们的枷锁!”   卡西奥多手指轻点,一道阶梯凭空产生,直向黄金宫殿的最高处——演说台!   “一切阻碍已被扫清,莫洛斯阁下。”   卡西奥多身形渐渐透明,声音却依旧柔和。   “我能够聆听到,斯库拉似乎已在穹顶之处等待您的出现...”   “去吧,尊贵的水之生灵...用您的双手弹奏至尊为我们留下的旋律...为雷穆利亚画上最后的休止符!” 第九十九幕 奏响的安魂曲   踏着琴键构成的阶梯步步向上,莫洛斯又一次见证了雷穆利亚的兴衰。   与先前轮回的六百四十二次不同,这次的雷穆利亚的历史不再从波爱修斯的视角出发,偏执又疯狂的执念侵蚀着莫洛斯的每一根神经。   身旁薄如蝉翼的琴丝发出低吟,他望着眼前畅快地为日常小事而把酒言欢的人们,向前探出手去。   “埃尔特!明天是我家妞妞两周岁的生辰礼!"   铠甲上沾着硝烟的士兵将酒盏重重一磕,"打完这仗,你定要穿上那套滑稽的兔子装来跳舞!”   "哈!当初是谁抱着襁褓求着要当教父?"   身旁的青年扯开染血的领巾,琥珀酒液顺着喉结滚落。   "怎么换了身衣服,连战场的野性都褪尽了?"   莫洛斯的指尖掠过旋律编织的帷幕,那位父亲最平凡的幸福在音符间泛起涟漪,最终沉入记忆的渊薮。   在他周身,无数雷穆利亚人谱写的命运交响正在轰鸣——庆功宴上的琉璃盏,归家游子扬起的披风,母亲抚摸儿子战盔的颤抖指尖......   “亲爱的,为了庆祝至尊大人凯旋而归,今天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哦!”   “妈妈!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总是哼哼唧唧的找我要抱抱...现在也变成大小伙儿啦!能独当一面,保护家国了。”   ......   垂首望去,宫殿穹顶下漂浮着万千雾霭般的人影。   他们仰起没有五官的面庞,像是要打捞消逝的时光,又似在目送湮灭的过往。   少年踏着不断生长的琴阶向上攀登,福波斯悬浮的琴体如影随形,将褪色的记忆铺成通向终局的长毯。   “...我理解你的疑惑,莫洛斯。”   竖琴的共鸣腔里流淌出温柔的和弦。   “我的存在即是为雷穆利亚的愿望赋形。至善或极恶,欢歌或挽诗,不过是命运乐章的变调。此刻他们渴求湮灭,我便为之谱写终章。”   话已至此,最后一节阶梯也被莫洛斯踏下。   他站在演说台上,面前是广阔无垠的深海——曾经是雷穆利亚的国土。   过去,人类的神王时常会站在这里,向迷途的人们宣讲他梦中的未来。   如今,莫洛斯站在演说台角落,宫殿的每一处都一览无余。   一直缠绕在福波斯身躯上的,暴虐的红光渐散,红色的金蜂也扇动翅膀自由飞翔,褪去赤甲,还原为人类最初始的颜色。   金色,既是人类这一种族的信仰,也是意志,更是神王曾许诺的未来。   属于【先知西比尔】的智慧伴随雷穆利亚的愿望消散。   如今的福波斯再无人格,所拥有的只是一副空荡的躯壳。   莫洛斯垂下眼,接过面前坠落的竖琴。   这也代表,他将雷穆利亚的未来从福波斯的手中接过。   以【人类】之躯,谱写人类的乐章!   等候已久的斯库拉在穹顶之外奏响雷穆斯留下的旋律。   莫洛斯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三寸时,穹顶突然落下星屑般的灵露!   这些发光的液滴在触地的瞬间凝结成半透明的鲸鳍——斯库拉正借助乐章的力量,从旧日之海的纬度游入这片濒临崩溃的空间!   它庞大的灵体宛如液态的月光,每次摆尾都带起透明的音波涟漪。   “别愣在原地!”   斯库拉的暴喝唤醒因这一幕从而失了神的莫洛斯,“按照指引准备演奏!”   从未接触过乐器的莫洛斯手忙脚乱的垂头看去,数十只金蜂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指尖。   很轻,像流水,又像云雾,根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可莫洛斯正沉下心准备拨动琴弦时,金蜂却变成了最为优秀的老师,牵起他并不算灵巧的手指,引领他弹奏。   当他的的手指触碰到琴键的刹那,整座黄金宫殿的廊柱突然开裂!   裂纹中涌出亿万只金蜂,它们的翅膀折射着液态的月光,尾针在虚空中划出荧蓝色的音轨。   穹顶垂落的琴弦自动绷紧,像一张被惊醒的竖琴巨网。   “开始吧。”   斯库拉的鲸尾扫过中庭,灵露凝结的身躯穿透墙壁,旋转的潮汐漩涡突然射出虹光,击中了宫殿西侧沉寂千年的共振钟摆。   金蜂群骤然分裂成十二道音流,顺着鎏金窗棂盘旋而上。   它们尾针洒落的磷粉在空中凝固,拼合成《安魂曲》的总谱。   莫洛斯的琴声每推进一个小节,金蜂的阵型就变幻一次——时而聚拢成管风琴的音管阵列,时而舒展为竖琴的弦列投影。   斯库拉游弋在回廊之间,尾鳍轻触墙壁上凸起的音阶浮雕。   沉睡的青铜音槌突然苏醒,随着它的游动轨迹敲击廊柱内的共鸣腔,为金蜂的飞舞注入厚重的低音。   东翼的琉璃穹顶突然翻转,露出内侧镶嵌的数枚海螺,将乐章传向整座宫殿。   斯库拉喷出激流,液体在空中凝结成鲸鱼形状的音锤,重重砸向中央的定音鼓!   咚——   震颤波扫过之处,地面镶嵌的星图自动升空,每一颗星星都化作旋转的音符。   闻讯而来的金蜂群立刻俯冲,尾针精准地将杂乱的轰鸣规训成和谐的和声。   莫洛斯脚下的琴台开始生长,黄金阶梯化作八十八根琴键向穹顶延伸。   整座宫殿在此刻成为乐器——廊柱是音管,地砖是踏板,窗棂是颤音杆!   莫洛斯的双手在琴弦上燃烧,雷穆利亚千万年的伤痕化作音符,将雷穆利亚人最后的嘶吼淹没在潮声里。   作为唯一观众的那维莱特静静注视着这场万人合奏。   在许久的思考后,还是开口提醒道。   “这首歌曲并没有传向整片海域。”   莫洛斯顺着出现在耳旁的声响抬眸看去,正好撞上那维莱特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一如既往的清透,但他的语气中却多出了些许难以被发觉的触动。   莫洛斯一怔,正要看仔细些时,斯库拉焦急的声音便从旋律中窜出。   “金色的水道被波爱修斯那妖鬼损坏!福波斯奏响的旋律无法清晰流淌向雷穆利亚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语气中满是懊恼,“该死...老夫怎么忘了这一茬...安魂曲摧毁福波斯后,若有被编入旋律的雷穆利亚人没有听见这段旋律...丧失命途指引的它们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沦为丧失理智的魔兽!”   那维莱特站在穹顶之上,低头看向少年。   “……”   读懂了他眼中的哀求,即使这并非为自己的职责,但那维莱特仍准备伸出援手。   或许是这段旋律过于宏大,或许是这段历史过于漫长,或许是这段冒险过于崎岖...   也或许,是和这份与人类相似的外貌作祟,使他不得不回应来自人类的愿望。   即使这份愿望,是早已逾期也与其无关的愿望。   但那维莱特还没将破碎的水道修复,隐约从宫殿之外...响彻整片海域的旋律让其蓦然抬眸望去!   借助水的力量,那维莱特轻而易举的能洞悉深海中,每一处传来音符的地方。   但眼前的一幕却让见多识广的水龙王满是愕然,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什么?”   在他的视线里,无数与沉没的雷穆利亚共存许久的海洋生物们聚拢在一起,共同演奏出无法被传递于此的旋律。   手握“指挥棒”的螺帽章鱼轻轻一敲,顺着洋流传递的讯息便将这段旋律带往重甲蟹群的栖息地。   它们的甲壳上绘制着乐理纹路,也许是千百年前的调律师们为了彰显雷穆利亚的乐章,将音乐的能力赋予了彼时的海洋生物们。   这类天赋代代传递下来,聆听指挥的重甲蟹们举起蟹钳,整齐敲击着甲壳。   身旁,数只泡泡海马吐出七彩的气泡,落在不远处拍打着肚皮的嘭嘭兽身上,猎刀鳐们刃状的尾鳍划过随处可见的海草,制造出尖锐的切分音。   引领这段旋律的螺帽章鱼轻轻哼唱起耳中传来的旋律。   也就在此时,金色的水道通过那维莱特的力量再度凝聚在一起,乐章的旋律犹如流水一般冲向雷穆利亚的每一处角落。   属于海洋生物们的独奏加入了新的变奏,螺帽章鱼欣喜地放下早已被水泡的腐朽不堪的长棍,沿着旋律的洋流哼唱着,落在每一位无法归家的雷穆利亚人身上。   在最后一处音符奏响之际,始终轻轻牵引着莫洛斯手指的金蜂渐渐消散。   与此同时,平静的海中卡西奥多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莫洛斯的眼前。   属于雷穆利亚大调律师灵巧的手指还没来得及从竖琴上收回,面对感知到什么,眼角沁出泪光的少年,他微微一笑。   “感谢您的无私帮助,雷穆利亚永远会铭记这份恩情。”   “你、你要走了...吗?”   莫洛斯的声音很轻,仿佛只要再稍加一点气,面前虚无缥缈的男人就会被吹散。   “是的,我能听见雷穆利亚在召唤着我。”   逐渐丧失形体的卡西奥多在少年朦胧的目光下抬起手,堪称逾越的摸上他的头发。   但双方都没有在意。   “莫洛斯阁下,不用为我们感到悲伤...这是雷穆利亚努力千年后才迎来的终章,是属于我们注定的命运。”   莫洛斯理解这一切,或许早在重回这片海域前,他就做好了要与卡西奥多告别的准备。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久,但这位极其富有人格魅力的大调律师还是深深将其折服,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或许一段独属于他的旋律。   “...莫洛斯阁下,还记得您曾说过‘有了大调律师的教导,习得乐理并非难事’吗?”   卡西奥多眼中含笑,手指从莫洛斯头顶滑落,指尖触及眉心。   “至尊与福波斯的力量在安魂曲之下已完全散尽,但属于卡西奥多千年来的积累却不会因此消亡。”   莫洛斯不受控的瞪大眼,顺着相触的皮肤,记忆中塞入了许多不属于他的部分。   有雷穆利亚疯狂的侵略史、纯水骑士举剑的抗争史、黄金猎人斩杀魔像的斗争史...   最后,是枫丹庭繁荣和谐的发展史。   “千年的历练教会了我一件事。”   卡西奥多的声音渐渐缥缈,最后只剩微微上挑,再无遗憾的尾音。   “所谓乐章,最重要的并非是音符、音律...甚至就连旋律都可以舍去。”   “但世间的一切终将会迎来休止,无一例外。为此,我将休止的音律赠送于您。希望无论今后遇见任何阻碍,您总能为一切不符合枫丹正义之事画上最终的休止符。”   “愿枫丹不会踏上雷穆利亚的征途,永世繁华!” 第100章 旧日之海(完)   莫洛斯的手指还悬在琴弦上方,卡西奥多的温度却已消散在海水里。   他望着浮在半空,由卡西奥多的力量转化而来,又借助灵露凝实身躯的“海螺”。   上面刻写着比任何雷穆利亚黄金都要璀璨的纹章,正随着心跳明灭。   "雷穆斯,虽然迟了千年...但你托付给老夫的事,我还是做到了。"   斯库拉的叹息掀起幽蓝的漩涡,穹顶外的深海中,亿万光点正在升腾。   那是雷穆利亚人最后的灵魂,正循着安魂曲的余韵游向天穹。   那维莱特的长袍在海水中翻卷如云。   他看见每个光点里都蜷缩着记忆的胚胎:士兵口袋里干枯的野花,母亲未缝完的披风流苏,孩童攥在手心的哨子...   当这些星子掠过他身侧时,竟都幻化出模糊的人形向他行礼致意!   水龙王垂眸看着指尖凝结的一滴灵露,里面倒映着雷穆利亚覆灭时的滔天巨浪。   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见证的并非单纯的终焉,而是千万次生命绽放的瞬间。   人类简短的一生在魔神的运作下跨越了时间,最终却连同腐朽的意志一同被沉没于深海。   曾许诺的永恒化身为囚牢,但被赋予美梦的臣民们却从不曾怪罪过人类的神王。   随着最后一滴灵露的滑落,那维莱特虽然无法做到与那些蕴含遗憾、欢欣、愤怒、悲哀等等灵魂的共鸣。   但不得不承认,人类确实藏着其他种族难以触及的力量与意志。   仅仅是余留的灵魂波动,也能轻微波动他久久未触动过的心弦。   那维莱特回眸望去,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群游鱼奔过——那是众多灵魂的归处。   无谈誓言,他只是觉得观察如今枫丹的人类...对他理解本身确实存在一定的作用。   他唇角抿起细微的角度,心中不自觉发问。   芙卡洛斯,这场戏剧的座位...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整片海域开始震颤,莫洛斯感觉有温暖的水流在血管里奔涌。   当他再次抬头,海水竟透下淡金色的晨曦——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从永夜的海底升到了浅海区。   “看啊!看啊!”斯库拉突然用鳍拍打穹顶残存的彩窗。   透过海面,可以望见枫丹廷的轮廓正在天际浮现。   更令人震撼的是,无数半透明的雷穆利亚建筑正从深海上浮,与现世的楼宇完美重叠!   那些本该被溶解的记忆,此刻正以海市蜃楼的形式重现人间。   机械鸟的报时声与歌者的吟唱声交织,蒸汽飞艇穿过立于楼顶的管风琴,戴礼帽的绅士与身披铠甲的骑士在街道错身而过...   宫殿中矗立的众多乐器自动飞向海天交界处。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琴身,整个枫丹的人都看见苍穹浮现出巨大的金色谱号。   正在沫芒宫顶层办公的芙宁娜手一抖,红茶在文件上洇出奇异的形状。   她不可置信的撑在窗边,望着这堪称奇迹的一幕!   “我、我没睡醒...吗?”   海底宫殿开始坍塌,但这次坠落的砖石都化作跃动的音符。   转回头的那维莱特看见少年在激流中张开双臂,雷穆利亚赠与的音符在他周身盘旋。   无数金蜂从废墟中涌出,它们衔着光粒筑成通往海面的阶梯,每一步踏下都有的和声相随。   当莫洛斯的指尖触碰到海平面时,整个枫丹的水域都响起了八音盒般的旋律。   正在垂钓的老人发现鱼线泛起金光,玩耍的孩童看见喷泉托起彩虹,连欧庇克莱歌剧院中石雕的天平都盛满跃动的音符。   雷穆利亚的一切留在逐渐暗去的深海,他们的身躯、灵魂、意志...正在与残存的宫殿共鸣。   莫洛斯浮出海面,海风吹起少年湿漉漉的额发,他按着心口轻声呢喃。   “我听见了...卡西奥多。”   在他身后,无人看见的深海里,所有沉没的史诗都化作了透明的珊瑚。   金蜂在年复一年穿梭其间的轮回中,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告白、未送出的礼物、未完成的约定...全都酿成会发光的音符琥珀,等待着某天被潮汐送上岸。   这,便是已然覆灭的文明对后来者衷心的祝福。   ————   “喏,这就是那个幸运的小东西。”   斯库拉庞大的身躯浮在浅滩,背上正躺着酣睡的男孩。   在卡西奥多的灵魂重归福波斯时,他以此为其中之一的条件,令福波斯...彼时应当是波爱修斯,唤来金色宫殿的力量将男孩保护,不至于葬身海中。   “他...他们的灵魂已经回归高海,终于享得宁静了,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吧。”   “潮声会在每个满月之夜复诵他们的名字,浪花将带走所有未被说出口的悼词。”   见莫洛斯还是时常回头看向了无人烟的佩特莉可,那维莱特好心建议道。   “人类通常会通过建造雕像表达对某人的缅怀与纪念。若感到难以释怀,不如效仿他们的做法。”   莫洛斯转回头来,明亮的眼中眸光微动,似对这一提议很是心动。   但一切的意动都在他弯腰抱起瘦弱的男孩后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久日的饥饿带来的疲惫在卡西奥多的祝福下消失无踪。   此刻的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本就不算重的男孩打横抱起,目光投向已然从黑夜中苏醒的枫丹庭。   “卡西奥多...他一生都在追求自由的意志。如今他总算回到国度,将这份自由带给了每一位雷穆利亚人,我又怎么能将他重新限制回钢筋铁骨铸造的雕像中呢?”   闻此言的那维莱特一怔,注视着面向晨曦缓慢行步的少年,唇角勾起的微笑是那么温暖,甚至盖过撒在面上的阳光。   “呵呵,小东西走的还真是心急。”   斯库拉发笑地摇摇脑袋,对着脸上同样浮出笑容的那维莱特说道。   “他似乎忘了,老夫的些许意识还藏于他的体内。”   “需要我把它拔除吗?”   “哈哈,等有空了老夫亲自来动手!”   斯库拉在告辞后就钻入海中,“老夫将更多的精神力送入了那具由灵露塑造的孱弱的身躯...今后或多或少能帮上你们的忙,就当做我为了见证这一代人类打破命运所出的观影票吧!”   “在老夫将这缕意识收回前,可要畅快地在海里转上一圈又一圈,直到彻底游腻...大概还要个千年左右。” 第一百零一幕 被质疑的正义   莫洛斯踏入枫丹廷时,晨光正将歌剧院的穹顶染成金色。   街头巷尾挤满了窃窃私语的人群,报社的记者在人群中穿梭,羽毛笔尖扫过速记本的沙沙声与机械钟的报时声此起彼伏。   "审判庭的石膏像突然吹起长笛!"   "我家壁炉里钻出三个弹奏鲁特琴的石像鬼!"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少年鞋跟叩响地砖的刹那戛然而止。   握着珐琅茶具的淑女突然噤声,茶匙跌进骨瓷杯的脆响惊醒了发怔的报童,油墨未干的《异象特刊》从指间滑落。   少年怀中的男孩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这声轻响如同解开定身咒的密钥。   人群自发分流的轨迹里,莫洛斯看见最高审判官的衣角扫过议论纷纷的民众,仿佛拂开晨雾中无关紧要的蛛网。   晨曦吞没最后一缕白发,冻结的时空突然解冻。   甜品店的铃铛重新叮咚作响,街头艺人的手风琴流淌出轻快的旋律,就连方才目露凶光的面包师傅都挂上了殷勤的微笑,仿佛那些剜向男人后背的目光不过是光影开的玩笑。   天真无邪的孩童欢呼雀跃,青春洋溢的少女面容羞涩,忙碌奔波的青年驻足观望...   一切都同莫洛斯离开前的记忆并无二样,方才满怀恶意的人们只是一场戏剧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不远处,得知消息的执律庭与复律庭官员匆匆赶来。   警员从莫洛斯手中接过迷迷糊糊的男孩,复律官翻看着随身携带的笔记,讲述着这些天发生的要事。   “...因证据不足,最高审判官大人并未下达判决,而是给予双方共七天的时间进行调查,再进行一次审判。”   复律官飞快地阅读字迹,说道,“除指控人与被指控人暂且不得离开审判庭外,双方的代理人均可在这一时间段内找寻新的证据...”   “这还找什么?!”   脾气暴躁的大妈抱着孙儿,直接开怼。   “证据?货运记录是假的?口供是编的?还是说医疗档案会自己长腿跑了?!”   她怀中的婴孩被吓得啼哭不止,哭声混着人群的附和,化作沸腾的熔岩。   “就是啊!那场审判我也在,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一边都快要倒地上了,就那最高审判官死不松口,硬是说证据不足证据不足...”   大爷啐了口痰,满脸愤怒。   “被那群杂碎收买了就直说!遮遮掩掩的算什么男人?”   “还最高审判官呢?我看是一心向着贵族的审判官还差不多!”   “他不就是看我们没权没势?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水神大人的信任真是喂了狗吃!”   ......   声浪如潮水般挤压着莫洛斯的太阳穴。   他望向垂首不语的警员们——这些本该维持秩序的执法者,此刻却像被抽去脊梁的傀儡。   “够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如冰锥刺入喧嚣。   人群骤然静默,无数张面孔凝固在愤怒与惊愕之间。   莫洛斯攥紧的指节泛白,声音却稳如磐石   “邀请那维莱特担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芙宁娜大人。你、我,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权质疑她做出的决定!”   人群的喧嚣在莫洛斯的呵斥声中骤然凝滞。少年单薄的身形绷得笔直,指尖因攥紧而发白,声音却清晰如利刃破冰:   “如果连芙宁娜大人亲自选定的审判官都无法信任——你们口中的‘正义’,究竟是在质疑神明,还是在质疑自己的信仰?”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冻结。   抱孙的大妈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后退半步;方才怒骂的老者垂下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扫视一圈恢复冷静的人们,莫洛斯转过头,对呆愣在原地放任民众宣斥对最高审判官不满的警员们厉声道。   “玩忽职守的执律庭,我希望不要出现第二次…”   莫洛斯扫过警员们苍白的脸,他未尽的话语化作悬顶的铡刀,惊得警员们慌忙挥舞警棍驱散人群。   “...大人,这样没事吗?”   身旁的复律官悄咪咪凑到莫洛斯耳旁,低声道。   “这么强硬的态度...恐怕会有损您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   少年侧眸打量这张略带青涩的面孔:“你是西索尔的新人?”   “是、是的!我叫洛朗!”年轻人眼底倏然亮起星光,“西索尔前辈是我的灯塔,我每日都在研习他整理的《律例驳辩集》……”   “去告诉他。”莫洛斯打断这份憧憬,“方才的舆论走向——他应该早就察觉了…他需要这最新的资料。”   ————   复律庭档案室弥漫着陈旧羊皮纸的气息,西索尔将一沓文件推至洛朗面前。   “民众的愤怒并非偶然。”   他指尖敲了敲最上方的画片——画片中,几名面容平庸的人混在抗议人群中,悄无声息地塞给孩童一袋糖果。   “煽动者需要‘愚者的火把’,而孩子们正好是最易点燃的引线。”   “呃...我、我好像明白了。”   按照莫洛斯的要求将这一切告诉西索尔时。洛朗却惊讶的发现,男人的面前早就摆放好了方才街道上爆发的冲突的资料。   后知后觉自己也成为被借来的刀,洛朗显得格外沮丧。   眼角微垂的狗狗眼显得更加可怜,惹得身旁路过的女同事都不忍瞧见这一幕,摇摇头赶忙加快脚步走开。   “对、对不起前辈,我应该立刻制止群众对最高审判官大人的妄加揣测...”   青年嗓音发涩,像吞下一捧粗粝的沙。   被迫带“娃”的西索尔却并未动怒,毕竟洛朗已经是这一批复律官中成绩最为优异的一位,只是输在缺少社会的毒打而已。   他低头擦了擦眼镜上的灰尘,抬眸说道。   “每个人都会有心中坚持的正义,但作为枫丹的公职人员,我们所坚持的正义应当为层次严苛的金字塔结构。”   “金、金字塔是...意思是我们自己的正义要放在最底层吗?”   洛朗试图跟上西索尔的思维,“身为人类,天生持有的正义感很容易受到他人的挑拨发生偏离...但和民众不同,作为执法者的我们若是犯错,往往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嗯,你说的没错。”   西索尔颔首赞同道,“你我的坚持是基座,那维莱特大人与莫洛斯大人是梁柱,而顶端——”   他指尖轻叩复律庭的徽章。   “你可以称呼它为律法,也可以称为芙宁娜大人的正义。” 第一百零二幕 天璇星   洛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应答声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呃…我明白了…大概。”   西索尔摘下眼镜,轻叹的尾音里藏着一丝笑意:“不必紧张,等你把档案室的灰吃够三斤,自然就懂了。”   “是、是!多谢前辈指教——”   “客套话省着用。”复律官屈指敲了敲桌面,“莫洛斯大人带回的男孩醒了,经过医生的评估他并无大碍,因此需要复律庭与执律庭携手探明他的身份信息。”   “欸,执律庭的资料库里没有那孩子的信息吗?”   “他是异国的孩子。”   西索尔翻开资料,“那维莱特大人在五天前曾让执律庭追踪来自璃月商船的踪迹,近期弗兰克警官找到了些许踪迹,这或许就是器官贩卖案团伙常用的商路轨迹。”   他推了推眼镜,“比起执律庭而言,复律庭对这类信息会更加敏感...务必要从那孩子的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或许就是这件案子至关重要的证据。”   洛朗瞳孔微扩,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   天、天啊!!   西索尔大人居然给自己派了不是跑腿的活儿!!   他的心情激动万分,甚至回复西索尔的声音都不自觉打起颤来。   要知道与他同期进入复律庭的同事们还在苦哈哈为前辈们端茶倒水,根本学不到什么有用的知识。   年少时他就幻想过能写出如此出众读物的西索尔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他私底下的模样是否会和报纸上刊登的那样,冷面且不近人情?   洛朗迈着无比激动的脚步向外跑去时,心底只想给曾经枉然揣测西索尔的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什么冷面阎王?这简直是冷面天使!   “步子慢点,小心摔倒。”   西索尔好笑地看了眼走路同手同脚的青年。   要不是洛朗长相温和,有很强的亲和力且比较招小孩子的喜欢,他也不会将这个裹着重要任务外衣的跑腿活儿交给一个新人。   但看着复律庭的新人如此兴奋的样子,西索尔难免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一边感叹着青春易逝,一边再次提醒道。   “在路上买些玩的用的给那孩子带去…当然,走公款。然后旁敲侧击问问就好,不要吓到他。”   “放心吧西索尔前辈,我一定...哇呜!啊啊啊啊——!”   望着狼狈跌倒在升降机前撅着个大腚哀嚎不断的青年,杰西卡趴在工位上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新人的屁股和自尊心,哪个摔得更痛些?"   站在她身后的新人眼观鼻鼻观心,即使憋到面容扭曲鼻子皱成一团也不敢笑出声来。   毕竟复律庭肯定是非常严肃的枫丹机构...吧?   ————   海露港停靠着一艘名为“云来舫”的船只,十二盏琉璃宫灯悬于船首,金碧辉煌但却不失典雅,与周边独具枫丹风格的船只格格不入。   作为此船的主人,温润如玉的男子正坐于沫芒宫的会议室内,与莫洛斯隔桌相望。   虽然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严肃的会议场合,但莫洛斯却始终无法适应这种气氛。   他想观察璃月而来的天璇星的面容、服饰与气质,但却又担忧如此之举会过于失礼。   以至于刚抬起没多久的眼又很快瞥到一旁,引得桌对面的男子唇角微勾,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久闻莫洛斯先生是水之神的利刃。”   男子指尖摩挲着黄杨木烟斗,斜披的半截灰绒裘披风间坠着的祈福彩绳结随他的动作向一侧落了落。   “今日得见,倒像是柄未开锋的玉刀…”   少年的后颈沁出薄汗。   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变得死寂,只能听见二人轻轻的喘息声。   “…不好意思,只是开了个玩笑,还希望阁下不要介意。”   男子弯着眉眼,放下一直被把玩在手中的黄杨木烟斗站起身,向前探出手去。   “我名岳衡,代璃月七星之职前来枫丹,为的是能与诸位一同解决这扰我二国民生的一群恶徒。”   莫洛斯一怔,赶忙学着岳衡的动作起身,双手交握。   “我是莫洛斯...很高兴见到你。”   男子一笑,坦然落座。   莫洛斯则在心底懊悔地捶着脑袋,感觉与岳衡相比,自己就像初出茅庐的菜鸟一样,丢了枫丹的脸面。   想到这里,他便轻咳了几声,试图找回东道主应有的底气,开口寒暄道。   “璃月使团...”   “抱歉,时间不多。我认为还是直入主题为好,您觉得呢?”   出人意料的,岳衡脸上依旧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烟斗轻叩桌面的脆响截断话头。   让试图找回主动权的莫洛斯顿时抿住唇,只能强撑着回复道。   “嗯,您说得对...”   他垂下眼帘,回忆起在这场会面开始前,西索尔匆匆赶来交给他的一份资料。   天璇星之位空悬十二年,因候选者需同时精通数术,堪舆与人心揣度。   岳衡出身归离,七岁凭心算救下因账目错误险些被沉海的商队,十四岁重组层岩巨渊矿工薪酬体系,二十岁以《万民生息策》通过七星联审。   “他是个很难缠的人。”   在莫洛斯阅读《总务司密档摘要》时,西索尔补充道。   “虽身居高位,但他却常常混迹街头。热衷于采买物资,能准确报出三月内粮价波动,被商贩称为‘打算盘的青衣先生’。”   “...听上去是个很不错的人。”   “这只是他的表象。”   西索尔镜光一闪。   在男子极其简短的资料中,他嗅到了相似但却略有不同,来自同类的气息。   “这一代天权星曾这样评价过他——善奕者注定孤独。”   “是指他没有婚约?”   “并不全是。”   西索尔摇头道,“在几年前璃月一山村曾爆发过传染性极强的瘟疫,据资料所示,可谓是染之即死!”   “彼时的璃月人心惶惶,其余六星对此疫病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尽力普及病症,做到及时隔离,减缓传播速度。”   “唯有他...”   莫洛斯的眼前出现一根食指,指向画片上眉眼弯弯的男子。   “率先提出保障整体民生,默许局部牺牲的策略,将疫病所至之处全部封锁。以极其冷硬的手段将疾病控制在医生能够处理的范围内,为药物的研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虽说成效显著,但也因过于无情的作风导致许多璃月人与亲人天人永隔,就连逝去前也见不到最后一面。曾引起过极其剧烈的舆论风暴,遭到大多璃月人的抵制。”   而此时,与这位男子正面对上的莫洛斯,耳旁响起西索尔的忠告。   “这起案件是从枫丹而起,由贵族势力为大头推进。折损了这么多璃月无辜的百姓,天璇星这趟旅途一定是来讨个说法,这么看来恐怕来者不善。”   “不过这既是危险也是机遇。他挑选了这么个时机来到枫丹,手头上肯定掌握独属璃月地区的重要情报。若是能将其从岳衡的口中套出,就能在下一场审判到来之时彻底敲碎贵族编织的幻梦。” 第一百零三幕 玄青   烟斗尖沾着茶汤在桌面绘出璃月山脉,铜斗突然停在莫洛斯前襟三寸,叩击声震碎寂静。   “从璃月港沿途经三国最终停于枫丹,竟无一人发觉货船本身遗留的罪证。”   岳衡屈指弹了下青瓷茶盏。   “贵国的海洋学者或许该重新测算近些年的潮汐异常——”   “能让数百艘货船吃水线同时撒谎的...除了海底火山,总归不能是贵国的检疫官玩忽职守,未能察觉异样吧?”   莫洛斯盯着茶汤里晃动的金纹,指节在桌沿压出白痕。   岳衡抿了口茶,烟斗沿杯口画圈,涟漪搅乱了两人的倒影。   少年沉默不语的态度让岳衡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   “莫洛斯先生可知璃月的醒茶时辰?”   “...不太清楚。”   烟斗沿青瓷盏口轻旋半周,茶汤涟漪荡出男子神秘莫测的笑容。   “第一泡茶的苦若是尝不透,第七泡的真相就该涩住喉咙了...”   “打断一下,岳衡先生。我需要知道璃月的立场。”   少年突然绷直脊背,掐进掌心的指甲在裤缝留下月牙痕,"枫丹要求进行联合调查,所有证据需双方共同核验。"   喉结滚动着咽下颤音,"这是保障公正的必要条件。"   望着对面露出饶有兴致神色的男子,莫洛斯抬起眼,直视那双墨黑,完全无法从中窥视到任何思绪的眸子。   “在这一点上,希望璃月的态度与我们一致。”   “自然。”   玉扳指相击的脆响惊散了凝滞的空气。岳衡欣赏着将衣角揪出褶皱,眉宇间难掩诧异的少年,忽然流畅地切回案情分析。   一切都顺利到让莫洛斯不敢相信,就连岳衡与随行的使团成员离去时,他仍盯着案卷上未干的水渍发怔。   岳衡迈过门槛时忽然驻足。   公文包男人正要转身,却被烟斗截住去路,青烟在空中勾出唇形——   「是你」   西索尔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进仍飘着茶香的会议室。   走廊转角处,抱文件的秘书压低声问道。   “那位莫洛斯先生…”   “不过是刚学会筑巢的雏鸟。”   岳衡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着烟斗,星点火光映出唇角冷锐线条。   "不过护巢的老鸟倒聪明。"   “与其在这次会面中争取那些注定会被夺回的利益,倒不如出其不意赢得莫洛斯的友善...虽然他本人没有什么价值,但他坐的这个位置倒是能为璃月谋得不少好处。”   他侧目透过玻璃看向乌云密布的天——明明清晨还是烈阳高照,不知为何就突然下起雨来,稀稀落落,倒像是无声的啜泣。   "让咱们的人撤出枫丹舆论场,不要参与到枫丹内部的政治斗争里去。”   “好的!不过...”   秘书犹豫了一会儿,关上门窗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墨老的委托...怎么办?”   “码头工人不是说见过生面孔的男孩?"   烟杆敲在窗沿震落雨珠,"潮水退尽时,玄青自会回到身旁。"   ————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墨水滴晕染了"墨玄青"三个字。   莫洛斯无意识摩挲着袖扣,银质纽扣映出他眉心的褶皱:"结果…他仅要求调用枫丹警备队找人?"   西索尔注意到对方食指在桌布划出的凌乱纹路:"连画像都没有?"   "只有口述特征..."少年忽然收声,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指尖停在纸张边缘的烫金暗纹。   吊灯突然晃动的光影里,西索尔将笔轻轻搁在墨迹未干的笔记本上:"您今天带回的那个孩子——"   "左耳垂三颗朱砂痣。"   莫洛斯倏地攥紧烫金暗纹,纸张脆响惊醒了窗外假寐避雨的候鸟。   他松开手,看着褶皱的纸面像退潮后的沙滩。   ————   洛朗抱着一袋枫丹特色甜品“果果软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正慌乱地把什么东西往枕头下塞。   他轻敲三下门板:“我是复律庭的洛朗,给你带了点…”   “活人的食物?”   门内突然传来一句轻飘飘的童声,语调像浸了冰水的琉璃百合花瓣。   洛朗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灰白发色的男孩蜷缩在床角,宽大的枫丹睡衣几乎将他埋成雪堆里的小兽。   左眼缠着绷带,右手却死死攥着一犬样剪纸。   不知是不是洛浪的错觉,那犬形剪纸正龇着牙,随男孩颤抖的指尖咔咔作响。   “那个…你饿了吗?”   洛朗手忙脚乱举起果果软糖。   阳光穿透糖纸,将青苹果色的光斑投在男孩鼻尖。   纸犬尾巴突然翘起,扯着主人手腕往甜品袋方向拽。   “师父说,甜食会招来饿死鬼。”他绷着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在外的右眼却黏在软糖袋上,“但若有人非要把供奉摆到床头倒也算积阴德…”   话未说完,纸犬突然挣脱桎梏扑向糖袋。   洛朗惊恐地看着剪纸在空中暴涨成半人高,犬爪拍碎床头玻璃杯的瞬间,男孩闪电般掷出三枚外观独特的摩拉。   "戌时未到就诈尸?!"   铜钱组成三角阵将纸犬钉在墙上,黄符从枕下飞出贴上犬头。   方才还狰狞的造物瞬间瘫软成普通剪纸,只是边缘多出几道焦痕。   洛朗的领结歪到锁骨,颤抖的指尖还捏着半块从空中接住的软糖。   男孩耳尖通红地揪住"复活"失败的纸犬:"它…它闻不得苹果味!"   听见病房传来骚动的护士赶忙跑来查看。   好在除了出现几点孔洞的墙壁与破碎的玻璃杯外,整间病房并无大碍,没引起护士的怀疑。   “第七次了!”   护士叉腰戳了戳男孩的绷带结,"这是止血用的,不是《枫丹早报》最新潮的时尚单品。"   "不要摘…"男孩蜷成团子,声音闷在鹅绒被里,"好多眼睛…在看我…"   “好好,你能安静会儿就行。”护士快步走来,替男孩收拾了下布满褶子的床单,扫走了碎玻璃。   临行之际目光却瞧见搁置在枕头旁,不知何人送来的青铜铃。   转头看着呆若木鸡的青年,护士并未想太多,只当是青年送来的探病礼物。   出于职责,她善意提醒道。   “这玩意儿看上去可不轻..小心别砸到身上咯。”   “嗯...嗯...不会的。”   男孩目光游离,悄悄将青铜铃转了个角度。   镶嵌在背面泛着微光的“绿色玻璃球”巧妙地躲过护士的视线,没让她起疑多问。   “下次要注意哦,其他病房还有小朋友在休息呢,不要吵醒他们。”   说完最后一句话,听见又响起的铃声,护士马不停蹄地转向下一间病房。   只留下目睹了一切的洛朗,神情呆滞,终于想起来自前辈的忠告——   入职复律庭前务必先给自己买齐保险。 第一百零四幕 幽途门   洛朗将掌心按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喉结艰难地滚动。   冷静冷静...   年轻复律官绷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心中有数万个发条机关狂奔而过。   好歹你也是复律庭的新秀,西索尔前辈带着上手的新人,未来无限可期的复律官...   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什么灵异现象,现在可是科学社会..."   尾音突兀地断在骤然漫过脊背的阴寒里。   洛朗突然意识到病房门是护士亲手关上,对面的窗户也是紧闭的。   可男孩床头的病历本为什么正诡异地自动翻页?   朱砂点瞳的纸鸡从书页间昂首,洛朗终于听见自己理智绷断的脆响。   害,原来只是见了鬼而已...   而已个鬼啊!!!   洛朗无助、洛朗崩溃、洛朗想回家找妈妈!!   青年修长挺拔的身躯瞬间蜷成虾米,公文包甩出三米远,踉跄着扑向门锁时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球球海獭。   可在指尖搭在门把的那刻,眼前却又闪过西索尔临行前委以重任的眼神。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绪牵拉着他的神经,肌肉匀称的手臂颤抖不已。   但在男孩澄澈的目光下,洛朗还是强行扭过了头,向发条机关那样摆动着手臂,嘎吱嘎吱坐在板凳上。   天真的新手复律官如是安慰自己道。   冷静冷静...就问几句话而已...十分钟、三分钟...不,一分钟不到就能解决,没什么好怕的——   一只苍白的手臂落在眼前,额上浮现不属于自己的冰冷。   “你也看见它们了吗?”   诊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男孩左眼绷带不知何时滑落半寸,灰翳笼罩的瞳孔泛起冷光,正透过指缝凝视着他。   “别害怕,它们只是想回家的可怜人...鬼,等到至亲骨血将它们的身躯抱于怀中,它们也就了却心愿,自会遁入死界。”   洛朗后脖子一凉,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道冷风吹动碎发,窸窣的声响在背后响起...   砰——   “鬼啊——!”   “鬼什么鬼...现在可是唯物主义社会。”   伴着慵懒的杯碟轻磕声,杰西卡倚着门框挑眉。   “都说了新人靠不住...不犯错增加我的工作量就已经是奢望了。”   跌坐在地上冷汗直冒的洛朗不可置信地望向手端咖啡女人,喉结轻颤道。   “杰、杰西卡前辈...”   “不,我是女鬼杰西卡。”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掠过仍倒在地上搞不清状况的青年,拉过飞向一旁的椅子坐下。   面上的表情在瞬息之间变得和蔼,就连声线都像裹上蜂蜜般的柔润。   “早上好,小朋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没有。”   男孩害羞地抬起被角盖住半张脸,细弱蚊声地回复道,“护士姐姐很温柔...如果能不总来弹我的额头就更好了。”   “嗯嗯,她是看你太可爱了,控制不住才会这样。”杰西卡笑容满面道,“我一会儿和她说一声,不要为难我们玄青好不好?”   “好...不,不对!”   男孩猛地抬起手捂住唇,不可置信地看着眉头微挑的女人。   “我、我不叫玄青...阿姨你认错人了。”   “喜欢玩过家家吗?那阿姨可以再陪你玩一会儿。”   杰西卡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多亏了西索尔十几年的熏陶,她也养成了这么个好习惯。   页角泛黄的《璃月方术考据》剪报簌簌作响。   “那你就来扮演一个来自璃月,隶属幽途门的方术门派,名字叫墨玄青的小男孩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   玄青右手紧掐纸犬,自以为很隐秘地低下头,轻声抱怨道,“肯定是你偷偷告诉她的...”   杰西卡的视线挪动到尾巴夹在屁股底下,死命摇着脑袋的小纸犬上,眸光微动。   先前那维莱特要求追查的璃月商船有了新的突破,那些本不被重视散落一地的货物也被收缴,进行刑侦分析。   那群罪犯通过利用璃月的某种有麻醉作用的药草绑架受害者,将其转运到商船上放在货箱夹层中,再海运至枫丹完成进一步处理与买卖。   不过这一批的商船在途经须弥时,恰巧遇见了沙漠雇佣兵的暴乱,被迫耽误了不少时间。   导致本该足够的药物逐渐稀缺,许多受害者提前在货箱中苏醒。   杰西卡垂眸注视着笔记本上“几乎所有夹层遍布血迹,初步推测是指尖刮蹭木板导致”的一句话。   难以想象那些从昏睡中苏醒过来的受害者们,在无比的惊慌中究竟做出了怎么样的反抗...   “唯有一样式与泛用的大货箱不同的小货箱内同样没有装载货物,但里面却干净如新,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只有掉落在箱底的几片‘叶子’。”   杰西卡向后靠着,左手撑在椅背上,“墨玄青,专司镇压邪祟、引渡无名尸骸的赶尸匠,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是、是学徒…”   她左手向地板垂下,拎起某个方正的东西。   “只要你愿意诚实的告诉我答案,这个就是你的。”   轻声的纠正未能引起女人的注意,玄青的瞳孔微张,手中攥着的纸犬的尾巴也兴奋地摆动不停,隐约能听见“汪汪”的叫声。   “你在璃月发现了什么?”   “你被抓住之前,看见了什么?”   “你...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对吗?”   “很好,玄青果然是乖孩子。按照约定,这个水果蛋糕就送给你了——”   噼里啪啦——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再度在病房里响起。   “啊啊啊,它闻不得苹果味啊杰西卡前辈!!!”   ————   几时后   莫洛斯望着升降机铜镜中自己紧蹙的眉峰,齿轮的咬合声与心跳渐渐重合。   当升降机门滑开的刹那,一青年领口歪斜的绶带与另一青年袖口的药渍撞入眼帘。   “雷内...还有雅各布?”   从升降机上下来的二人表情满是忧愁,在听见莫洛斯的声音后也只是抬起头强挤出微笑,道了声“莫洛斯大人好”就转身离去。   回忆起方才升降机停下的楼层,莫洛斯抿了抿唇。   是卡特病房的楼层...   他的病,又严重了吗? 第一百零五幕 玄青往事   孤云阁断崖   海风卷着咸腥灌进长袍,我攥紧岩缝里的枯藤。   脚下百丈处,三具浮尸正卡在礁石间随浪沉浮,缠满海藻的发丝像某种深海植物的触须。   "玄青——"   师父的铜铃从崖顶抛下,惊散啄食腐肉的秃鹫。   那些禽鸟扑棱棱飞起时,我分明看见尸骸们张开的指骨都朝着东面——那是枫丹的方向。   "戌时三刻引身归港。"师父的影子被夕阳拉成细长的笔。   "纸人折单数,莫沾活人血气。"   黄符在掌心攥出水渍。   最后一枚往生钱嵌入岩壁时,我终于没忍住:"师父…他们的脚踝有锚链勒痕。"   崖顶骤然静得可怕。   "你又开左眼了。" 师父的声音比孤云阁的夜雾还冷。   我慌忙捂住缠满符咒的左眼,却止不住磷火从指缝溢出——那些幽绿光斑正勾勒出尸骸生前的记忆。   璃月商船、医生冰冷的面孔、相隔一层透明水晶苦苦哀嚎的残破灵魂……   "天璇星大人要查的是失踪案。"师父的铜铃震散磷火,"赶尸匠只管让亡者入土为安。"   ——可岩壁在哭。   那些被尸血浸透的苔藓渗出咸涩液体,顺着我的裤脚爬上脊背。   我知道这是左眼在作祟,就像三个月前在无妄坡见到新葬的少女怨灵——她直到被埋进土里,还在哼着蒙德的诗歌!   "他们想回家!"   纸犬旺财从宽大袖口中跳出,狂吠不止。   "您教过我,赶尸匠渡的是执念不是尸身!"   铜铃擦着耳畔坠入深海。   师父的叹息散在风里:"玄青,别让怜悯砸了你的铃——"   “……”   “听话...天璇星大人自有考量,我们只需按照他的命令行事即可。”   “……”   “玄青!跑哪去?!回来!!”   ————   旺、旺财,天色太暗了...有些看不清楚,你走的稍慢些。   ...嗯,那些尸骸指向最后的方向也是朝这边,你的鼻子没有出错。   欸?你说你是纸叠的,不是嗅气味的狗?   ...这边怨气最重吗?那还是去看看,无论如何也不能顺了岳衡的意,让这些渡客客死他乡还不得魂归故里。   ————   旺财,我见过这船,是在璃月港的停的那艘...   开往枫丹的?原来如此...   嘘!旺财你别乱动!被发现就不好了——   他、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架着的...不是尸体,有活人的气息...   旺财...你暂且趴在摄魂铃上,等几刻钟后我带你最喜欢吃的苹果——   欸,你说你不喜欢吃,而是我喜欢吃?   才不是!我喜欢桂花酿...苹果、苹果...也就一般般喜欢吧。   你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师父教过赶尸匠除了赶死尸外偶尔也会赶活尸。   将特质的药草含于舌下,足以让病危之人吊着最后一口气行至千里,见得故乡与亲朋好友最后一面。   这药草的功效能够清神醒脑,不畏任何迷药的成分。   去到枫丹...就算师父和岳衡不让它们回到故乡,最起码我可以把告诉他们的亲人,弥补它们最后的遗愿,足以安息...   ————   “好了,感谢你的配合,玄青小朋友。”   工作告一段落,即将拥有摸鱼时间的杰西卡起身拍拍手。   转身时制服下摆扫过洛朗沾着咖啡渍的裤管,正撞见电梯口溢出的两道阴影。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青年提着的咖啡杯、档案记录与文件袋,银质袖扣在莫洛斯眼底划出流星般的轨迹。   “午安,莫洛斯大人还有…西索尔。”   莫洛斯闻到她身上残留的果香味。   看着女复律官故作镇定地整理刘海,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曾在复律庭走廊撞见对方偷吃下午茶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副被现场抓包的表情。   擦肩而过的瞬间,女人刻意将文件袋拍得哗啦作响:"待会要先给复律庭的卷宗盖十七个公章,再送去执律庭批三十份红头文件..."   果香味裹挟着夸张的叹息漫过走廊。   “杰西卡?”   少年的清冽的声线冻住了女人急于逃亡的脚步。   回想起数十年来被西索尔强制增添的各类工作,她唇角难以控制的抽了抽,但也只能转过头,裙裾旋出冷硬的弧度。   “莫、莫洛斯大人...您有事?”   “工作太忙可以休息几天,注意劳逸结合——”   没等听闻此言的女人浮出真实的笑意,侧眸望来的男人果断打断道。   “大人体恤杰西卡工作不易属实仁慈。可惜某人在三月份就透支了全年假期——用病假去海钓的收据需要呈阅吗?”   面容苦涩的杰西卡恶狠狠地瞪了眼不怀好意的男人,暗地磨着牙齿。   ——该死的老狐狸...跟我斗了这么些年也不肯放我一马?!   也许是过于放纵的目光引起了西索尔的注意,他牵扯起唇角,忽然倾身靠近莫洛斯耳畔:"至于她方才说的跑腿事务,向来都是..."   "我突然想起还有三十份保密协议要归档!"女人逃窜的背影活像被沸水烫到的猫,消失在消防通道泛着铜绿的雕花门后。   望着仓皇逃窜的背影,莫洛斯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往事,噗嗤一笑。   “...还是和之前一样呢。”   “什么?”   “无论是杰西卡还是西索尔,都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历经了昔日强国的灭亡史,雷穆利亚的残垣在记忆深处摇晃,物是人非的寒意爬上脊背。   这种恐慌从佩特莉可之地诞生,直至此刻望着相处并无二样的二人,莫洛斯喉结滚动,终于咽下关于时光的辩白。   “毕竟有些人连逃避工作的借口都懒得更新。”   西索尔尾音落下之际却抬手抚上眼角的皱纹,在莫洛斯投来视线之前收回感叹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勾说了句。   “也祝您无论过去了多久,也会如此时一般,持握正义的利刃,坚守公平的底线。”   莫洛斯一时语塞,看向眼底似有艳羡的男人。   他很想开口对误以为自己有与轻小说中权能滔天的元素生物一样无穷生命的男人辩解。   ——也许他的生命都不一定长过枫丹的普通人。   谁也不知道,镜中人所说的最后一场审判究竟在何时落下。   所以,无论是他还是芙宁娜都有着一种隐隐的恐慌、期待与焦虑,都在竭尽所能试图扭转枫丹未来被淹没的结局。   ...最起码在那场审判到来之前,他们能为枫丹做些什么。   “前辈好,还有...”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洛朗小心翼翼地吞咽了几口唾沫,“莫、莫洛斯前...不,我是说莫洛斯大人,中午好!”   “方才杰西卡前辈问的问题我也做了记录,现在就——”   洛朗的嘴被一只手捂住,顺着左手的珐琅尾戒向上看去,西索尔朝男孩抬了抬下巴。   病床上蜷缩的男孩正把纸犬耳朵掖进被角,避而不谈的态度格外明确。   “出去说。” 第一百零六幕 佩尔特家族   “...杰西卡前辈大概就问了这些问题。”   洛朗望向明显开始思考的前辈,不敢作声,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   “...”   西索尔摩挲着笔尾端的纹路,短暂沉吟,将笔杆抵在下颌。   “如果那孩子所言非虚,那么璃月在这场跨国器官贩卖案中,可不止是受害者的角色。”   “什么意思?”   洛朗眼冒星光地看着前辈咬开笔帽,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唰唰写下两行字迹。   纸页翻动间,他瞥见【运输成本】【风险系数】等标注。   “原本推测罪犯选择在枫丹处理尸体,是因为有贵族的庇护便于善后。”   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洇开墨点,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男人冷峻的眉眼间。   “但既然两国境内都出现了对方公民的尸体...”   他眸光微动,各种线索串联在一起,逐渐拼凑出璃月突如其来给予援助的真实缘由。   天璇星的造访、赶尸匠的任务、并未受到阻拦的合作...   莫洛斯皱着眉,仰起脑袋侧头注视着男人清晰有序的字迹,跟上他的思路。   “...璃月内部其实也不太平?”   “没错。”   思绪渐渐明朗,但西索尔的眉头却并未松解,反而眼中的困惑更甚。   “璃月七星多为商贾出身,岳衡更不是乐于无私助人的热心好友...”   但岳衡的态度...不,应该说璃月的态度却是出乎意料的配合。   答应合作的条件,只是拜托枫丹的警备队找个孩童的讯息而已。   而且那场会面过后,弗兰克也与他说过,今日徘徊在报社、港口、商业街的异国生面孔也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   那么,曾引起过广泛讨论,特征明显的玄青出现在枫丹庭,岳衡当真会毫不知情吗?   西索尔冷笑一声。   不,当然不可能!   那么他抛下这个轻而易举能被达成条件的目的,就值得多加揣测了。   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他没有发现的利益?   “西索尔,可这和我们追查证据有什么关系?”   西索尔一怔,垂眸望去正巧对上少年并不赞同的双瞳。   “无论岳衡或者璃月到底在考虑着什么,但如今他们愿意提供帮助加速执律庭侦破此案是事实。”   莫洛斯突然伸手夺过笔,笔尖在指腹压出红痕,塞回他的口袋。   “至少目前在我看来,璃月和枫丹是同一战线的同盟,我们不该对正义的盟友过多防备。”   默默旁观,就连气都不敢喘的洛朗咧着唇角,已经默默思考起如果两人吵起来,他要去找谁才能平息这一风波?   在他看来,二人的考量都没有任何问题。   西索尔前辈作为无数跨国合作的亲历者,自然清楚国家的利益在棋盘中到底占据了多少重要的地位,甚至能动摇棋局。   而莫洛斯大人则心系案件本身,虽有些理想主义的成分,但枫丹庭的当务之急确实是要进一步收集罪证,才能在第二次审判到来时让这群刽子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就不知道是谁先服软...   “大人说的对,是我搞错了重心。”   洛朗的叹息还没出口,被他视为绝不退让的律法之剑的前辈就如善从流地退了一步,根据玄青的话重新整理证据道。   “在第一场审判上的那维莱特大人之所以无法下达判决的重要原因,就是贵族咬死不承认有参与贩卖链的一环,所获的灵魂水晶球也只是好友赠予而已。”   “既然在枫丹无法找到贵族与他们勾结的确切证据,不如将目光放到璃月,或许能有新的线索——”   “墨玄青?墨玄青?!墨玄青?!!”   护士尖锐的叫声打断了男人的话,在楼道间的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拉开门就向着玄青的病房跑去。   洛朗看见先前的护士焦急地在护士站让同事去通知医院安保和执律庭,嘴里止不住喃喃道。   “完了完了...人怎么不见的?这层明明就一个出口正对着护士站...监护失职...我的工作...求求千万别出事啊!”   莫洛斯猛然停住脚步,望着空荡荡的病房,瞳孔骤缩。   床头除了果果软糖和水果蛋糕的包装袋外,什么也没有。   ...墨玄青,消失了。   ————   “蒂埃里是死在外头了吗?!整整五天!我的雪翅雁都没人喂!”   小姐的尖叫刺穿长廊,镶珍珠的鞋跟将地毯碾出裂帛般的细响。   她甩开侍女递上的花茶,茶盏“当啷”一声撞上彩窗,惊得窗外鸟雀炸开尾羽。   廊下的男子驻足轻笑,玉扳指在袖间忽隐忽现。   玉色映着窗缝漏进的残光,恰照见少女蔷薇色裙摆下一闪而逝的家族徽印。   【佩尔特家族】   “夫人,人到了。”   “进。”   紫绸帘后传来声响。   女人斜倚在躺椅上,雪貂披肩缀着的蓝宝石随呼吸起伏,每一颗都映出男子青衫上暗绣的云纹。   她抬手示意茶案对面的雕花椅,腕间翡翠镯与钟摆共鸣般轻颤:“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见笑了,小女总把枫丹庭当成她排演歌剧的戏台。”   “方才听令嫒抱怨,蒂埃里先生似乎是贵府的命脉?”   “不过是老物件用惯了。”夫人持扇轻笑,“就像这壶——虽镶着过时的纹路,倒比新造的更衬枫丹的茶水。”   茶雾氤氲间,男子忽将一卷泛紫的资料推过长桌。   璃月的朱砂印在烛火下宛如凝血,末尾却盖着德洛斯特家族的火漆——既是佩尔特家族的死对头,也是深陷器官贩卖案之一的家族。   “听说德洛斯特家族最近热闹得很。”他指尖轻点桌面,“只可惜如今却是自身难保,惹人遗憾。”   夫人羽毛扇骤停,扇骨金丝缠着的孔雀石坠子晃出冷光。   “这是客人送来的见面礼?”   “哦?倒是我的疏忽,没想到枫丹也有这样的习俗。”   男子端起茶盏,盏底暗纹映出歌剧院的轮廓,“不过可惜,这份礼物是送给仍被困在舞台中央的演员们...既然有人想演清白无辜,总得有人为他们备好撕不破的皮囊。”   ————   座钟恰在此时鸣响第七声。   “茶凉了。”   夫人轻叹,指尖抚过资料边缘朱砂印的裂痕。   “倒是没想过,客人的印章也会出现如此纰漏?”   “故意做的。”   男人掏出一枚玉环,环身布满细碎金纹,“玉碎了就用金粉补,裂缝越显眼,反倒越有价值。”   夫人忽地低笑,翡翠镯磕在玉环上溅起清响:“客人果然名不虚传,但佩尔特家族从不白帮忙。”   “自然。”   男子起身抚平青衫褶皱,“这是多赢的局面,相信以夫人的才智不难看出佩尔特家族能从中获得多少利益。”   门扉开合间,小姐的娇嗔再度刺破走廊。   “母亲!昨天有人竟敢嘲笑我的雪翅雁羽毛有杂色——” ” 第一百零七幕 被误会的善意   即便有璃月总务司的全力配合,枫丹警备队的跨境调查仍如沉入深海的锚链。   与国内结果如出一辙,所有线索都在即将触及贵族衣角时碎成齑粉。   莫洛斯盯着日历上被猩红墨水圈出的二次庭审日期,焦虑如同藤蔓般在心间疯长。   西索尔叩了叩烟灰色的桌面,将佩尔特家族近年财报推给弗兰克。   “主动跳进火场救人的,往往就是纵火犯。”   他镜片后的目光似能剖开纸面下隐藏的污秽,“陪他们演好这出忠臣戏码,暗地里查查资金链和批文——尤其是涉及国外交易的。”   然而真相比预想中藏得更深。   “佩尔特家族近十年的跨境资金流...果然和前辈说的一样,像掺了沙的金粉。”   洛朗蜷在档案室角落的矮几旁,鼻尖几乎贴上泛黄的账册。   复律庭特意为他支起的小木桌堆满复印件,墨香混着陈年旧纸的潮气直钻脑仁。   “大部分支出都有票据对应,但有两成款项经须弥钱庄中转后...消失了。”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闷在纸堆里。   “看这里。”   西索尔的钢笔“笃”地敲在青年指尖划过的位置。   笔帽折射的冷光,将账目的缺口照得无所遁形。   “他们声称这笔钱来自利奥奈区的十二间商铺——但执律庭的备案显示,其中五间铺子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再盈利。”   洛朗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从弃置的文件堆里抽出地契。   泛潮的纸页在掌心沙沙作响,像极了蛇类蜕下的旧皮。   “派往璃月的第五小队倒是摸到条暗线。”   西索尔展开提瓦特的海图,赭石色标记的航道如血丝蜿蜒。   “从柔灯港出发的商船挂着玩具商的幌子,货舱里塞满【灵魂水晶球】——可惜船员全是须弥雇来的雇佣兵,作为一无所知的中间人可谓是最合适的人选。”   洛朗讪讪叹了口气。   那些游走灰色地带的佣兵团,连执律庭和千岩军的烙铁都撬不开他们的嘴。   钢笔突然重重划过纸面。   西索尔凝视着窗外翻滚的积雨云,玻璃映出他眉心的沟壑。   “还记得某天复律庭曾发生过骚乱吗?”   “记得,好像是和器官贩卖案还有那维莱特大人有关——”   “但引起这一事件的导火索,却是报社刊登【佩尔特家族送来重要物证协助侦破】的报道。”   “佩尔特家族递刀子的手法,和报社操纵民意的路数...太像了。”   洛朗望着前辈推来的名单——所有刊登过器官贩卖案的记者名下,都挂着佩尔特家族经营的慈善基金会。   账册间的数字突然活了,化作黑压压的蛛群在视网膜上爬行。   “去审计庭调取这些人的私人账目。”西索尔的声音似淬冰的利刃,“哪怕只能拼出半幅拼图——”   “前辈...现在这个关头找寻佩尔特家族的罪证,真的合适吗?”   男人的话被打断,垂眸望去,青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避开前辈过于锋利的视线,喃喃道。   “如果最后当真查出来佩尔特家族并不清白,那他们在初审时出庭做的证据,都会变成废纸…”   档案室陷入死寂。   洛朗垂下头,余光瞥见男人的衣袖有了褶皱,镜架折叠的咔嗒声令他脊椎发凉。   "你该去重读《枫丹证据法》第三章第七条。"   男人推开门的瞬间,雨声裹着寒意灌入室内,"记住,复律官的词典里没有'适当时机',只有'真相降临的时刻'。"   ————   铅灰色的云絮低垂欲坠,莫洛斯撑伞沉默地穿过湿漉漉的街道。   积水倒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仿佛有柄无形铡刀悬在颈侧。   “那个璃月男孩又出现了。”   索亚走得急,半边肩膀浸在雨帘里。   “挨家挨户说什么‘逝者执念未消’,被当成疯子撵出来...今早有人发现他在小吃摊附近滞留过很长一段时间。”   莫洛斯蓦地驻足。   雨珠顺着伞骨滚落,在他脚边碎成晶莹的冰渣。   鞋跟踩过水洼,飞溅的雨珠在石板上绽开冰花。   巷角蜷缩的灰影动了动,褪色的绷带从额角滑落,露出男孩青白的面庞。   玄青怀里紧搂着湿透的纸犬,旺财的尾巴泡在污水里,污浊不堪…也正如枫丹人对他的嫌弃。   "他们说我吃死人饭..."   男孩突然开口,声音像被雨淋透的纸灯笼。   "可师父说,执念不消的魂灵会卡在生死缝里…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苦守早已结束的生命等待。"   莫洛斯单膝点地,伞面倾斜成隔绝世界的屋顶。   他看见玄青掌心躺着的引魂铃,铃舌上缠着几根枯槁的白发——那是老人的银丝。   "五天前——"   玄青用袖口猛蹭眼眶,却把雨水揉进溃红的眼尾。   “有个婆婆跪在那里…”   顺着男孩细瘦的指尖望去,正指向沫芒宫的门口。   “她说她的孩子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也许被魔物啃得只剩半截身子…哭喊哀求警察叔叔阿姨们能帮帮她…可我知道她的孩子躺在璃月的山间,同样哭喊找寻母亲的踪迹…"   玄青突然昂起头,左眼的绷带随着裂帛声彻底化为乌有,从中爆出团磷火。   幽绿光晕里浮出张年轻男人的脸,极有辨识度的鹰钩鼻令索亚呼吸一滞。   ——这正庭失踪档案里编号0479的冒险家!   "我想告诉婆婆,她的孩子在等一句道别。"   玄青徒手攥灭磷火,焦痕在掌心蜿蜒成思念。   “可刚说完'尸首未腐',她就用皮包抽我...”   伞骨投下的阴影里,玄青的颤抖顺着雨丝渗进莫洛斯的手腕。   在逐影庭待久了的索亚早已对这种超自然事件见怪不怪——特别是在发现镶嵌在引魂铃里的神之眼后。   与细声安慰啜泣男孩的莫洛斯不同,她注视着散去的磷火,瞳孔骤缩,小心翼翼问道。   “你为什么能...”   “师父说我小的时候被遗弃在荒野,那处爆发过瘟疫,许多因病而死的冤魂缠上了我...”   “虽说师父在赶尸的途中察觉到婴孩的气息及时救下了我,但过多的死气却还是寄居于我的体内。”   玄青眨着有火光闪烁的左眼,一字一顿道,“只要接触到死尸们的遗物,我就能看见它们死前最后一幕的画面。”   “衣服、血液、躯体...与死尸本体关系越密切,画面就会越清晰。”   他抬起右手摇了摇铃,“神之眼则是助我将画面显于现实...”   “大人!”   索亚急不可耐地转过头,喊道,“证人!证据!灵魂水晶球!”   “如果我们能从灵魂水晶球中读取到有用的线索,在庭审时当着审判官的面展示的话,就是能被采纳的证据!” 第一百零八幕 善奕者   距器官贩卖案第二次审判还剩   ——一天。   西索尔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灯光在橡木桌上切出细长的影子。   佩尔特家族交上来的灵魂水晶球数量,跟贵族之间送礼的惯例差得离谱——不是少几十个,是直接少了成百上千!   他扯过泛黄的港口记录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动。   商队的航线图铺在桌上,所有箭头都指向东南边那个终年富饶的港口。   “璃月...”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岳衡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那家伙谈合作时话里话外都藏着钩子,可自己到现在都没摸清他到底图什么。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想起前几天墨玄青通过灵魂水晶球展现的的画面,比什么公证文件都管用。   逐影庭与执律庭已经将这位来自璃月的赶尸匠学徒保护了起来,只要不出意外,在审判时让他重现这些画面,正义就不会缺席。   短暂休息五分钟后,西索尔闭上眼,在脑中以被指控方的视角推进,预测他们可能收集到的证据并及时做出预案。   这就是枫丹律法的规则,无论是指控方还是被指控方,都必须做足两手准备才能在审判庭上维护自己的正义与尊严。   “前辈!!”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洛朗喘着粗气冲进来,制服扣子都系歪了。   年轻人哆嗦着递上个皱巴巴的信封,封口的火漆还未被拆开。   “今早被人塞进我大衣口袋的...”   西索尔挑眉接过,用小刀挑开信封,碎纸片哗啦啦掉出来。   “...是《枫丹早报》裁剪下来的。”   西索尔皱着眉,指尖抚过不足食指盖大小的碎片字,   “这也能看出来吗?”   洛朗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质疑的话便已经出口。   西索尔并未对鲁莽的新人复律官过多的严苛。   此时正是工作时间,同事意外获取相关案件的信息过来商讨本就是平凡不过的事,何必上纲上线到礼仪相关?   西索尔的宽容给了前期处处挨过白眼的青年莫大的肯定。   他脸上隐隐的忧愁顿时消失无踪,眼角洋溢着欣喜,像一只大型犬那样扑到男人面前,骄傲无比的仰起头,引得不远处接水的杰西卡一声冷笑。   “等你摸够千百种不同类型的纸张后,你也能辨别出它们的差别。”   西索尔并不觉得这项技能有多厉害,不过这是一句“熟能生巧”罢了。   在他的眼中,比起这项所有文书工作者都能够掌握的技能,信纸上内容更值得他注意。   走廊的大钟敲了七下,震得书柜玻璃嗡嗡响。   西索尔把碎纸片往航线图上一拍,零散的文字突然连成串,拼凑出某人送来的线索…   ——或是陷阱。   “就按信上说的,去查那几天的出港记录——带上三个公证员。”   仔细思索过后,西索尔还是认同了这封信上的内容,向可怜的气还没喘匀的后辈发号施令。   “不过以防万一,除去这上面提到过的,其他一些贵族常出入的场所也去找找登记。”   “呃...啊、好、好吧,那...我这就去?”   “嗯。”   西索尔望着青年呆滞的面容开了个玩笑,“如果你想等明天庭审开始后表演神兵天降的戏份,也可以过几个小时再去收集——只要你能确保在结束前送到歌剧院。”   “不、不不,我这就去!放心吧前辈!”   洛朗抱着文件袋往外冲时,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铜伞架。   哐啷巨响中,西索尔望着窗外的雨,仿佛看见无数破碎的灵魂在暴风雨里上下翻腾。   ————   “大人,信送到了。”   暗卫跪在地毯上,蓑衣还在往下滴水。   屏风后传来烟斗转动的轻响,岳衡正盯着璃月送来的公文出神。   “复律庭什么反应?”   “菜鸟叼着饵跑了。”   岳衡拨了拨灯芯,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再过几时,德洛斯特家族就该冲着假骨头流口水了。”   联想到枫丹方面在璃月境内对佩尔特几乎一无所获的调查结果,暗卫憋着笑:“总务司把场子扫干净了,枫丹警备队找到的全是空壳子。”   “不够。”   岳衡突然吹灭蜡烛,黑暗吞没了房梁上的雕花,“再给潜藏在地下的阴影添把火——等正义的火烧穿地皮那天...”   他推开木窗,暴雨裹着咸腥味砸进来。   港口的船队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飘在海上的纸钱。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璃月的脏东西是怎么顺着这道火爬出来的。”   他颔首一笑,唇角却微微紧绷,显得这份笑意并无暖意,反而让人冰冷刺骨。   “一举多得…枫丹既已入局,那么就借他们的手除去我国的污垢…如此一来也免于直接动手引起的动荡,使得商贸之都的名号久立于提瓦特东陆。”   将自身置于“局外人”位置,实则通过精密设计的线索引导枫丹司法系统自主揭穿贵族谎言。   他的目光深沉,指尖在窗沿轻点。   这一策略既避免璃月直接介入枫丹内政,又利用枫丹法律程序实现跨国清算,是政治智慧与司法博弈的完美融合。   这正是他的妙计!   善奕者——岳衡! 第一百零九幕 共同的敌人   歌剧院上空乌云密布,雨水顺着石阶哗哗流淌。德洛斯特家主摆弄着袖口的刺绣,阴冷的目光扫过观众席——那些平日谄媚的贵族此刻都低着头装鸵鸟。   只有佩尔特家族的代表坦然与他对视,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半小时前,他的代理人收到对方送来的神秘文件。   要是真的,足够让整个家族脱罪!   作为金牌代理人,她一眼便看出这份资料的重量。   而她,作为在逆境中绝地翻盘的金牌代理人,今后的前途也会无可限量!   无法确认真伪的她一直将这份激动憋在心中,直到十分钟前才能摸到德洛斯特家主的身旁,在他短暂的沉吟过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相比于欣喜若狂的代理人,德洛斯特家主眼眸深邃,细细思索起佩尔特家族的用意。   “肃静!”   审判官那维莱特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嘈杂,雨声突然被隔绝在外。德洛斯特眯眼看着最高审判官,忽然想通了什么。   "共同的敌人么..."   他轻哼一声,连身旁的代理人都没听见。   “也对,即使内斗而出赢家再怎么辉煌...”   伴随观众们的惊呼,两道身影从门口慢慢踱步而入,却又在大厅分道扬镳。   庄严可爱的少女步步踏高,走向独属于神明的王座。   少年则越过人们的目光,落座于最前端视线最好的位置。   芙宁娜大人再次莅临审判现场!   莫洛斯大人初次以观众身份出席审判!   ......   任由底下的讨论纷纷,德洛斯特家主的目光却死死黏在芙宁娜、那维莱特与莫洛斯之间。   “...面对共同的敌人时,也会懂得合作。”   ————   "诸位——"   权杖触地的脆响荡开涟漪,谕示裁定枢机的齿轮开始转动。   芙宁娜高举起定制的深蓝色权杖,如同戏剧开场的主角那般,高呼道。   “我亲爱的子民啊,与你们迫切追寻真相的正义之心一样。”   “众水、众民、众律法的我,正义之神芙卡洛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真相而激动不已!”   底下的观众们振奋不已,吸引了所有目光的女主角得意的扬起下巴,权杖一端指向神情淡漠的男人。   “那维莱特,作为这起案件的审判官你已经吊足了观众的胃口,现在是否可以拉开这场审判的帷幕了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同时转向了高台上的男人。   那维莱特点头。   “本场关于【器官贩卖案】二次的审判即将开始。在开始之前,请记录员、警备队成员先就位。”   “请指控方就位。”   面容儒雅的西索尔,与偷偷吞咽口水的洛朗站在一位警员的面前,向最高审判官点头示意。   “请被指控方就位。”   莫洛斯参与过很多起审判,但作为完完全全的观众,这还是第一次。   与身旁随最高审判官的话而转动脑袋的观众们不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如今凝聚着枫丹公平与正义的天平,也就是第二次登台的那维莱特身上。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位于指控方高台时的紧张,那种喉间紧涩,眼涨鼻塞的症状似乎完全没有找上这位正面对如此多观众的男人。   他的双眸依旧淡漠,声线沉稳,宛如久居此席已久的审判官。   “...双方参与审判的成员悉数到场,在指控方提出观点前,先由我为复述本案的一审过程与结果。”   “一审由指控方出具的证据有——蒂埃里提供灵魂水晶球、相关货运记录、污点证人的口供以及医疗档案。”   “被指控方对此进行的有效驳斥为——灵魂水晶球的制造与其无关,仅作为赠礼收入、货运记录与医疗档案的指向不明。”   “因此本案一审被判证据不足,无法判决。”   “复述结束,接下来请指控方提出你的观点。”   ————   指控方的代理人西索尔起身时,德洛斯特家主嗤笑一声,眼底的轻蔑摆上桌前。   "复律庭的老狗也配当代理人?"   洛朗攥紧袖口的动作被西索尔余光捕捉,男人镜片寒光一闪,思绪却丝毫没受干扰,阐述着观点。   “此案以德洛斯特家族等利益熏心的贵族为首,通过多方手段瞒天过海,残害枫丹公民的同时与璃月的灰色势力相勾结,共同谋取暴利,形成一套完整的跨国犯罪体系。”   “德洛斯特等贵族借助势力与财富之便遮掩璃月灰色势力在枫丹的行动,同时搭建航线形成双方贩卖链,在枫丹贩卖器官同时在璃月的【黑市】进行非法的人体买卖,包括但不限于器官、肢体、人、灵魂...”   观众席哗然一片,西索尔仍在叙述。   "德洛斯特家族于十五年前年购入柔灯港三号仓库,同年枫丹失踪案激增。"   西索尔展开海图,标记的航线如血管般刺目,"经璃月总务司核查,德洛斯特家族的货船每月向璃月运输‘货物’四百箱,而商人的账本显示——"   他抽出泛黄的票据,边缘焦痕像被火舌舔舐过。   "实际售出数不足运输量的十分之一。"   德洛斯特家主眉梢微挑,金丝眼镜滑到鼻尖。   "哎呀呀,莫非复律官连商队损耗都不懂?"   金牌代理人含笑抱住双臂,观众席响起心照不宣的嗤笑,却从中传出异样的声音。   少年咬着牙,难以控制的开口反驳道"不如请证人说说,损耗的是货物——"   “莫洛斯先生。”   那维莱特警告道,“观众并无任何权力代双方请出任意证人,请注意你的言行。”   莫洛斯张了张口,但在触及那维莱特那双毫无波澜的冷漠目光下只能垂下了眼,坐回原位。   莫洛斯:可恶,当观众真不痛快!下次就算是当观众也要混到芙宁娜身旁去,最起码可以随意开口没人阻拦!   与侃侃而谈的西索尔相比,始终没进入状态的洛朗也终于在莫洛斯的提醒下回过神来。   望着已经总结完大概框架的前辈,洛朗赶忙慌里慌张地举起手,像小朋友上课抢答那样喊道。   “莫洛斯大人说得对!我们请求请出证人!”   “允许。”   玄青被弗兰克搀上舞台时,德洛斯特家主的双眼眯了眯,不太清楚这个外表小小的男孩掌握着什么信息能作为复律庭的证人出席。   但很快,眼前的一幕便让他一直挂在脸上笑容裂开,指甲深深嵌入肉中。   男孩左眼的绷带簌簌剥落,磷火在瞳中凝成漩涡。   "请触碰这颗灵魂水晶球。"   西索尔请身旁的警员递上证物的动作优雅如递请柬。   "让各位看看,贵家族是如何将‘损耗’变作摩拉。"   水晶球触及指尖的刹那,墨玄青的瞳孔迸出幽绿光束。   映出画面——   潮湿的货舱里,少女脖颈拴着德洛斯特家徽的铁链,医生持刀剜出心脏的同时,她的惨叫与货舱外贵妇们的谈笑重叠。   "这颗成色不错,能镶在我的新胸针上。"   "肝脏留给朱利安伯爵,他夫人的移植手术就定在下周..."   观众席席传来呕吐声。   洛朗趁机展开一叠文件,"这是从德洛斯特家族别馆搜出的记录,每笔交易都盖着德洛斯特火漆!"   德洛斯特家主猛然怒吼,"伪造!全是伪造!"   "哦?"西索尔抽出张信笺,"那么与您身后的家族商议分赃比例的信件——也是伪造?"   被指控方死寂如墓。   枢机天平轰然倾斜,代表有罪的砝码几乎触底!   那维莱特在此时起身。   "被指控方是否要进行驳斥?" 第一百一十幕 法庭对峙   众目睽睽之下,德洛斯特家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双瞳微颤。   但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他很快就稳住心神,声线转为平稳。   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拿不明所以的画面当证据?复律庭什么时候改行当神棍了?"   他刻意放慢的贵族腔调像毒蛇在丝绸上滑行,"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也配叫证据?"   莫洛斯在观众席捏紧了拳头,眼睛似冒着火紧瞪着男人。   ——他这是在说玄青展现的是伪证!   “你觉得这些画面都是假的...”   没等西索尔皱眉反驳,站在舞台中央的男孩蓦然抬起那双氤氲着泪水的双瞳,声线颤抖。   遥遥望着男孩左眼诡异的幽绿色光斑,德洛斯特家主虽心中略有发怵,但面上不显,以冷漠回应。   “它们…在等你。”   它们是什么?   不止台下的观众,就连坐镇法庭的那维莱特都一头雾水,即使动用水元素力搜查也一无所获。   唯有对玄青有所了解的洛朗、西索尔与莫洛斯脸色突变,纷纷朝神色晦暗的男人望去。   在光影的涂鸦下,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阴影...就像有数十人站在他身后,用怨恨的双眼死死注视着他的背影。   ——也有可能只是视线的错觉。   但在那男孩这句话出口后,德洛斯特家主确实感觉到周边的气温突然低了不少,鸡皮疙瘩一时爬满手臂。   “最高审判官,我能将这句话理解成对我的威胁吗?”   不过回想起手中的筹码,久经政斗的他还是没露出丝毫破绽,以“正义”的手段维护利益道。   “不过是个顽童,我甚至怀疑复律庭有教唆的嫌疑,为的只是…”   “德洛斯特先生。"   那维莱特抬手压下骚动,"审判庭只问真假,不问手段。若质疑证据——"   "请用证据反驳。"   德洛斯特家主:......   在最高审判官不蕴含任何感情与偏袒的目光下,即使他想胡搅蛮缠也没了力气,只好偏过脑袋向金牌代理人使了个眼色。   金牌代理人早在玄青出来的那刻就翻阅起了他们手中目前掌握的所有资料   很遗憾,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这是伪证。   除非...   金牌代理人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紧攥着前不久送来的资料,欲言又止地看向同样在为此犹豫的德洛斯特家主。   现在就用吗?   德洛斯特家主读懂了女人眼中的意思,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好吧,我承认德洛斯特家族确实有参与其中...”   此话一出,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就连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都猛地下坠一截!   莫洛斯眼角微挑,还未浮上眉宇的喜悦很快又落了下去。   德洛斯特家主的意思...他这是要认罪?   不,他不会。   不只是莫洛斯,西索尔几乎在德洛斯特家主开口的那刻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眼底难以控制浮现出厌恶。   果然,男人的下一句便实锤了他的猜测。   德洛斯特家主突然露出毒蛇般的微笑,拽过身后抖若筛糠的小贵族,像展示拍卖品般扳起对方的下颌。   "但德洛斯特家族不过是慷慨的受害者。"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替罪羊的脖颈,松手的刹那,红肿的印子照进莫洛斯的眼中。   金牌代理人取出一份文件。   “没错,正如你们看见的那样,德洛斯特被这群贵族中的败类欺骗...他们以【买卖】【合作】为由从德洛斯特中借得了众多工具。”   德洛斯特家主勾起唇角,后退一步把手搭在向前走来的男子肩上,在他满是绝望的目光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真是遗憾...这算是德洛斯特的监管不力,我们自会承担一定的责任。”   言外之意,除去轻如鸿毛的小责任外,那些足以被钻心噬骨的责任...可就别找上德洛斯特了。   西索尔阖上了眼,在如此情形下反倒安心了些许。   贵族惯用的手段...即使法律并不认可,但也足以证明德洛斯特家族确实不干净。   而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也在这一证据下回升了些许,惹来观众席一片唏嘘。   “很符合你身份的一招,德洛斯特先生。”   面对西索尔的讥讽,德洛斯特家主选择尖锐回击。   “呵呵,懂事的老狗到了岁数就会自己找个坑埋了。在主人的面前摇着尾巴,时而狂吠几声...确实会吓到旁人。”   “放屁!"   洛朗的怒吼炸响在死寂中。   年轻复律官举高手,即使气的就像快要被撑破的气球,也坚持到那维莱特投来视线应许后才开口喊道。   “墨玄青除去这项特殊的能力能够证明外,他本身也是器官贩卖案的受害者!”   “在船上,他亲眼看见过不少贵族印有家徽的服饰,其中就有德洛斯特!”   一边说着,他从文件袋中取出执律庭与逐影庭的调查报告,继续扯着嗓子喊道。   “船上的人并不知道玄青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因此没有避讳在他面前谈论过许多事...包括仅有参与过贵族举办的沙龙才知道的秘密!在此都能进行复述,稍后可由执律庭进行取证核查!”   “同时,身为赶尸匠学徒的墨玄青自小记忆超群,那些贵族的脸和服饰都能进行人物画像复刻,稍后同样可由执律庭取画进行对比核查!”   坐居高台的芙宁娜撑着脑袋,看似没落到实处的视线不知有意无意始终停留在金牌代理人的身上。   在墨玄青“我只想让他们回家…”的啜泣声中,女人终究忍耐不下去,小心翼翼戳了戳德洛斯特家主背在身后的手臂。   望着女人转过身,从众多的文件中取出花纹明显不同的一份后,她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不自觉向前靠了靠。   德洛斯特始终有恃无恐的依据,就要摆上台面了吗? 第一百一一幕 最终结果   “西索尔先生,请问目前你所拿出的所有证据中,有明确针对‘德洛斯特’犯案的相关时间点或时间段证据吗?”   金牌代理人的脚下,大多无关紧要的文件被随意扔在地上。   她的手中紧攥着那份他人送来的文件,目光如炬,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   “如果你只是打算凭借这些指向并不明显的证据就定整个‘德洛斯特’家族的罪,是否太过荒诞了?”   金牌代理人:“就像你方先前所述的一切证据,都无法指向整个德洛斯特家族。或许只是德洛斯特内部的监管不力,无意放任了一些胆大包天的仆从,又或是旁系血脉干下的蠢事而已。”   在被指控方的据理力争下,天平的一段始终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缓慢升起...   虽然现场几乎所有的观众都不认可被指控方的诡辩,但一场审判的落下也不止依靠观众的态度。   更多的,还是需要指控方能够拿出被指控方完全无法驳斥的证据链与逻辑链的证据才行。   “西索尔先生,你是否要补充证据。”   那维莱特额前微卷的头发晃了晃,他侧过头,表明了他的态度——被指控方的质疑并非无道理的辩解。   “我们补!....呃,我的意思是尊敬的最高审判官大人,我方有证据能够扳倒对方的话。”   洛朗面色绯红,在观众席不知哪里传来的笑声中低下头,翻找文件。   请原谅他时不时就会忘记现在的他位于多么严肃的场所...以至于总会冒出些不符合审判庭氛围的“粗鄙之语”。   他会努力改正的...但愿会。   在莫洛斯的视线里,从年轻的复律官手中接过资料的西索尔下颌线不自然地绷紧了些许。   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恐怕认为这位经验丰富的复律官正为手下的话感到不悦——为在众多民众的眼前丢了自己,乃至复律庭的脸!   但实际上,莫洛斯却清楚的知道,这只是这位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态却愈发年轻的复律官没忍住笑意,表现出的克制举动而已。   就像洛朗曾总结过的那样,曾经的西索尔或许可以算得上复律庭的“冷面阎王”,但如今的他早已褪下苛刻的心,成功晋升为旁人并不知晓的“冷面天使”。   很可惜,这位年轻的复律官总是很擅长自己脑补很多事。   比如回到复律庭后,等待他的究竟是不留情面的责备,还是一纸离职通知让他这个毁坏了复律庭形象的混蛋就此滚蛋?   西索尔的目光并未在如打了霜的茄子一般的青年身上停留,而是面无表情地将被精心保存,一点折叠痕迹都没有的资料举在眼前,说出了数十个重要的时间点。   他回忆起那封塞到身旁青年大衣口袋的信——上面所指的文件,如今已经简化为他手中的证据。   另一边的德洛斯特家主与金牌代理人的目光却在男人的“出港记录”中视线短暂交错了几秒,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势在必得的放松。   “德洛斯特先生。”   那维莱特从警员手中接过指控方证据的复印件,一目十行的阅读后抬起眼,问道。   “如西索尔先生所述,三月四日,七月九、十四、二十五日,九月六、十五日...”   “你与德洛斯特夫人的出港记录,为什么与墨玄青先生所展示的,朱利安夫人获得肝脏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包括更多曾在过去十几年中与德洛斯特家族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贵族,在他们的亲属进行器官移植手术的前一周,你为什么都会从柔灯港离开,坐上四艘多次出现,如今已被列为严重怀疑对象的船只?”   莫洛斯听着证据确凿的指控,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与大多数观众一样,等待着最终审判的下达。   ——就如同众多因枫丹独特的法律程序孕育而出的文学与艺术作品一样,如此明确的指控一般就是即将为嫌疑人定罪的信号!   “为什么...?”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德洛斯特家主唇角勾起讽刺的笑,语出惊人道。   “大概是因为他们所拿出的不过是编造的伪证!”   他心中一片坦然,因为这确实是实话。   西索尔所列出的时间点中,他记忆清晰,明确记得自己并未出海。   他嘲讽的意味也源自于此。   自诩公正的复律庭竟也会干出与他们相同的勾当...沫芒宫果真只是另一盘更加刺激惊险的游戏而已。   与此同时,金牌代理人立刻读出边缘已被汗水浸湿的资料,针对西索尔所指出的所有时间点进行一一反驳。   包括但不限于出席会宴、沙龙聚会、拍卖会、慈善捐赠等等活动。   都是极为有效的不在场证明!   那维莱特接过警员送来的资料,望着上面的形态各异的印章不由陷入沉思。   指尖划过印章的边缘...虽然这只是复印件,但他还是从中感受到不对劲的地方,但又无法即刻洞悉。   以至于场面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包括观众,早已因本该在戏剧中引起高潮的反转中失了神——他们并不喜欢这种反转来自于他们所厌恶的反派。   “...抱歉,最高审判官大人。”   但与神情呆滞的观众不一样,西索尔依旧面色不改,在几乎沉寂的审判庭中缓缓勾勒出浅笑,一字一句道。   “方才所呈现的证据属实为伪造...”   “它属于在调查过程中的废稿,在整理证据时无意混入其中。对本次案件造成的干扰我深表歉意。”   芙宁娜瞪大了眼——如此出色的反转又反转的剧情,简直比如今热映的歌剧还要精彩!   是的,所有人,包括那维莱特都能看出,西索尔表达的歉意究竟混了多少工作失误的难堪...   如果歌剧院当真是“歌剧院”的话,芙宁娜肯定会为表情管理如此敷衍的演员而倒喝彩。   但当下的歌剧院,却迎来了包括莫洛斯在内的所有观众的喝彩。   并在西索尔重新提交的证据中再次步向高潮!   “对方代理人在三月四、七月十四、九月六...日所反驳的证据均为捏造!在此时间内,德洛斯特真正的行踪其实是在...”   德洛斯特家主的背后不禁冒出冷汗。   人们总会无意忘掉许多并不在意的时间...在他们的印象中,只能记得自己并未参与过某些重要的事情,但具体究竟去了哪里,记忆反而并不深刻。   但随着西索尔的叙述,那些被塞到角落的记忆渐渐浮现。   他清楚的知道,西索尔说的是对的。   西索尔口中的行踪才是那几天真正的轨迹!   他的双唇轻颤,目光落在了同样为此一幕而颤抖的金牌代理人身上——准确来说是她手中的资料!   这份资料真真假假混合...那些表面的场所确实是他曾去过的,但并不是是在那个时间点去过!   所以,在开场前不久才摆到他面前...   为的就是利用审判庭的高压环境减少他的思考时间,刻意编造伪证的资料!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   德洛斯特家主“砰”的一声撞在栏杆上,双目血红,对着观众席早已空荡荡的某个席位怒吼。   “佩尔特——!”   如此癫狂的模样,哪还有先前雍荣富贵的贵族模样?   但西索尔的指控仍在继续。   “我注意到,在对方代理人进行反驳的时间点中,有几日是并未出现在我方所提交证据中的日子。”   西索尔胜卷在握,推了推眼镜。   “虽然我方并未找到明确指向德洛斯特先生出港的证据,但有许多证据能够辅助证明那几天的他并未在枫丹的土地上,而是位于璃月。”   “最高审判官大人,按照《枫丹证据法》,对方所提供的证据在众多伪证下理应失效,没错吧?”   那维莱特的目光总算从德洛斯特方递交的资料上挪开,颔首道。   “是的。”   不等观众们举起手高呼正义的又一次胜利,那维莱特站起身,并将资料交给身旁的警员。   “并且我判断被指控方所提交证据中,印章皆为伪造。”   作为最高审判官,即使他早已认定这一事实,也需要走相应的过场。   “这份资料交由警备队进行真伪鉴定。”   “不过鉴于指控方已通过证据证明被指控方所提交的为伪证。”   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一端彻底倾倒,再无反转的可能。   他双目微阖,望着面如死灰的被指控方,缓缓抬起左掌。   “看来,这场审判已经有结果了。”   “那么,在由我复原整个【器官贩卖案】的真相之前,请西索尔与洛朗先生将证据提交给警备队。”   待那维莱特整理证据并理清逻辑后。   “德洛斯特家族联合璃月灰色势力,长期通过伪造医疗记录、收买医院及操控货船运输,跨国贩卖人体器官。”   “利用柔灯港仓库藏匿受害者与灵魂水晶球,将其伪装成货物销往璃月黑市,并借贵族权势掩盖罪行。”   “关键证据包括灵魂水晶球中受害者的临终画面、德洛斯特家族与其他贵族交易的信件、货运文件,以及德洛斯特提供的伪证被揭穿。”   再次开口,他为这场审判画上句号。   “谜团重重,潜伏已久的器官贩卖案,由此真相大白。”   按照流程,谕示裁定枢机的判决下达后。   “根据谕示裁定枢机给出的审判结果,德洛斯特先生以及涉案贵族——”   “有罪!”   芙宁娜在观众的欢呼与愤慨声中起身,仰着下巴喊道。   “警备队,快把他们带走!” 第一百一十二幕 器官贩卖案(后日谈1)   迈出欧庇克莱歌剧院的众人,还在津津乐道这场充满戏剧性的审判。   当他们站在露景泉前时,七色的彩虹倒映光斑,落入眼中。   “天晴了!”   随着一个少女的欢呼,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久久过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快一周了吧?太阳再不出来被子都要发霉了。”   “妈妈,妈妈!今天我可以去找同学出去玩了吧?!”   ......   莫洛斯也不例外。   手掌挡在眉前,注视久违的阳光,他不禁想到了在枫丹的大街小巷十分有名的童谣。   传说天空落下的雨滴,是水之龙的眼泪。   得知那维莱特的真实身份后,虽然很遗憾,但他也清楚童谣中多愁善感的水之龙与那维莱特可谓是分毫不沾。   雨滴是眼泪什么的,大概也只是以前的人们对自然现象一种特殊的解读而已。   但或许是正义的又一次胜利,即便心中已将【童谣的水之龙】与【真实的水之龙】划分清楚。但此刻的他还是难掩轻松的喜悦,呼吸暖洋洋的太阳味,想道。   那维莱特会因此而高兴吗?   也许会吧,毕竟作为初上任的最高审判官执行的第一起案件,完美的落幕总该值得换来些发自内心的笑容。   莫洛斯定住脚步,回眸望去。   目光停留在形形色色,但都抱着对正义的热忱而聚集于此的人们脸上。   ——就像他们脸上的笑容一样。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身侧的芙宁娜在警备队的簇拥下戳了戳少年的肩,“Bleu Vanille(香草蓝)上了款新甜品,听说要排好久的队,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这类小事当然可以拜托沫芒宫的官员代为完成。   但或许是前些日子的思考与成长,芙宁娜决定不再立于高台俯视枫丹人民的头顶,而是与他们一同参与生活,亲身体验枫丹的一切。   当然,在面子上的理由是——艺术的创作需要贴近生活,她这是为了取材!   “看到了好多美景...”   莫洛斯转过身,与芙宁娜对视片刻后没忍住“嘻嘻”笑出声来。   “想永远留在记忆里!”   “记忆的美好可比不上现实半分。”   芙宁娜好笑地轻推了下少年,越过他的侧脸,心中所想却和莫洛斯巧合的重叠。   ——也像你脸上的笑容一样。   ————   事后,在德洛斯特家主与西索尔的指控下,佩尔特家族虽然被证实确实参与其中,但也仅仅付出了些旁系血脉和不足皮毛的代价便摆平了过去。   但换来的,却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即使大头归到沫芒宫手里,但佩尔特家族的势力足以让他们这场贵族的清剿活动中获利无数。   佩尔特夫人对此很是满意,甚至在云来舫离去时送出了许多价值连城的宝物!   她说,“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神秘聪颖的岳衡先生。”   他说,“呵呵,如果有机会的话。”   扬帆起航,半截灰绒裘披风随海风在空中摆动,黄杨木的烟斗在船栏轻扣。   身旁的秘书深吸了口气,没忍住问道。   “在那么时间紧迫的前提下,您就不怕枫丹没有办法发现您意图指向的真正的‘证据’吗?”   岳衡青衣微拂,并未明确解答。   “我知道他会知道的。”   “但如果…”   “如果枫丹失败了,已经显露头角的璃月黑市能逃脱‘正义’制裁吗?”   烟斗敲了敲秘书的脑袋。   “无论输赢,璃月都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枫丹的办事效率出乎总务司的预料。   虽然涉及了他国势力,但为了斩草除根的正义,枫丹的警备队还是如他所料,替璃月除去了不少烫手山芋。   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回忆起在沫芒宫有过短暂交锋的男人,他唇角微勾,眼底满是笑意。   “合作愉快。”   ————   过了几天,辗转难眠的西索尔总算想通了岳衡的目的。   望着枫丹报刊的内容,他不禁被气笑了,几乎是磨着牙根一字一顿道。   “合、作、愉、快。”   此次事件在枫丹的全权干涉下,璃月方的责任被完美掩盖。   不仅没有任何人质疑“璃月黑市”这一危险势力出现的原因,发展的时间,涉及的事件等等。   反而因为璃月积极主动与枫丹联手除恶的行为,让以“安全、开放、和平”为关键词的商贸之都愈发繁荣,吸引了无数外国商人前往投资。   而作为另一主角的枫丹却背下了所有的锅——虽然雷厉风行的举措狠狠敲打了意图不轨的外国危险分子,打响了“正义之国”的名号,弘扬了正义之神的理念与枫丹律法体系的完整。   不过枫丹除了荣获“不愧是正义之国”的美誉外,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利益!   一想到这儿,西索尔就不由得恨的牙痒痒。   特别是反应过来他被摆了一道的前提下!   他总是不断的责问自己,如果那时的他能及时反应岳衡的策略与意图,是否在这场无形的政治交锋中为枫丹谋得更多的利益?   不过好在最后的局面勉强算是枫丹与璃月双赢,西索尔心中的结没过多久也就解开,不再钻牛角尖。   这也是他从好同事杰西卡的人生观中学到的经验。   不过一切的宽慰都在发现那个笑面狐狸居然在离开后还偷偷与莫洛斯构建了良好的书信往来时土崩瓦解!   此刻的他就像隔着窗户悄悄盯着呕心沥血养大的黄花大小伙儿(?)被黑毛小子拐跑的场面一样,满身郁气但又无从发泄。   只能暗戳戳将近期莫名多了不少与璃月相关的文件扣下,等个十天半个月后再咬牙切齿盖章通过。   哼哼,毕竟复律庭的办公效率...想必众人都心知肚明。   慢工出细活,复律庭就是这么严谨且严肃的机构!   身为西索尔左右手(?)的洛朗在日常工作中发现了前辈的不对劲。   比如,平常在签完名后会将笔帽放在左手边的前辈,最近居然总会压在公文底下!   还有,前辈捏眉心的日常频率比先前多了十分之一!   最明显的当属每当莫洛斯大人路过时,前辈的目光总会在大人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聪明的洛朗不动声色的进行暗中调查,很快便明白了前辈举止异常的原因。   果然是那个璃月来的天璇星!   作为西索尔的死忠粉,洛朗在发现原因的当晚便洒洒扬扬通宵写了数万字控告的信,寄往了璃月。   要知道,这还是在他第二天排了白班的情况下!   顶着浓郁的黑眼圈,想着能为前辈排忧解难一切都是值得的洛朗,在一边期待一边激动的等待中熬过了一周,终于收到了璃月的回信!   迫不及待的他赶忙拆开,却在下一刻盯着信上简短的字瞠目结舌,一口气没上来被气晕了过去。   ——来自枫丹的洛朗先生:   很抱歉的通知您,岳衡先生拒收一切的私人信件。如有要事请走官方联系途径。   ——璃月总务司   在西索尔唉声叹气的背景音中,一位道心破碎的稚嫩复律官被送往医院,口吐白沫的同时还喃喃着。   “狡、狡猾的璃月人...”   ————   PS:书圈精华帖有省流版 第一百一十三幕 器官贩卖案(后日谈2)   海露港的晨雾还未散尽,举止怪异的男孩蹲在码头潮湿的木箱旁,指尖抚过一枚生锈的怀表。   表壳内嵌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璃月风格的屋檐下,男人搂着妻女笑如春阳。   "他说...想看一眼女儿出嫁。"   磷火在左眼跳动,男孩低声呢喃。   自言自语的话却得到了犬吠的回应。   旺财——那只纸折的纸犬,此刻正焦躁地刨着甲板缝隙。   它突然狂吠。   玄青猛地起身,怀表链缠在腕间叮当作响。   磷火勾勒出货船轮廓——正是三日前被查封的"灰鹳号"。   虽说【器官贩卖案】在璃月与枫丹的努力下已被解决,但看似完美的结局下那些因此而离去的灵魂们却依旧停驻原地,泣血哭啼。   ...在岳衡登船时,男人曾笑眯眯的询问他要不要一起离开。   玄青一把甩开了在天璇星虚伪的浅笑中伸出的手——这个男人什么都清楚,但还是虚情假意的问着这种话。   “啊...还真有墨老年轻时的风范。”   岳衡左手搭上右腕,用眼神拦住秘书动作的同时扭着手腕,神情不改。   “放心,墨老说过,出现在璃月的尸首你不必担忧,他会处理好的。”   他的眼神看似无意地转向不远处正准备起航的商船。   “但迷失在枫丹的璃月人,就得拜托你带他们回家了。”   “我自然会。”   玄青腮帮子微微鼓起,“我说过会带它们回去的。”   “那就交给你了,赶尸匠先生。”   在岳衡步向船只的欣长背影后,被灰白发丝挡住的右瞳缓缓抬起,微红的耳根下响起轻声的反驳。   “...是、是学徒。”   腐烂的鱼腥味里,他在旧日的画面中看见蜷缩在底舱铁笼中的男人,脖颈还烙着德洛斯特的家徽。   "原来你在这里..."   ————   沫芒宫廊柱下,莫洛斯正踮着脚,试图摘下卡在树梢的档案袋。   天知道洛朗这倒霉复律官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是平坦无碍的路,他愣是能被突如其来的妖风扰了眼,左脚绊右脚后扑通一声向坐在办公桌面前的莫洛斯行了个大礼。   手中的档案袋也就倒霉地从大开的窗口飞了出去。   莫洛斯:......   根据岳衡提过的璃月习俗,他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掏出塞着摩拉的“红包”送到慌里慌张的青年手里?   很明显,西索尔从未想过居然有人就连跑腿活都能搞砸,并没有为这位倒霉的新手复律官留有更多的时间。   一项一项工作应接不暇,目睹了他绝望的崩溃后,莫洛斯选择做个仁慈的上司,摆摆手让他离开,剩下的他来搞定就是。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工作时间没坐在沫芒宫里享受着闲暇时光,而是在这艰难地够吊在树梢的牛皮袋。   深蓝常服的下摆沾满草屑,晨光将他狼狈的模样镀成金边。   作为少年隔壁办公室的男人隔着玻璃目睹了一切。   半晌后,那维莱特走出沫芒宫,唇角罕见地绷紧,与神情一僵的莫洛斯打了个照面。   "需要帮忙吗?"   "当然不用!"   他赌气般扯动枝条,惊起一群白鸽。   实则在担忧那维莱特会对堂堂水之神眷属,却困于身高缺陷而起疑,于是赶忙收回扒在树干上的右腿,强装镇定道。   “这是在锻炼!一日之计在于晨,是岳衡先生教给我的理念!”   岳衡...   回忆起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那维莱特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树梢上摇摇欲坠的某物。   似乎是因为某人的暴力举动,它即将从树上掉下。   “当心...”   “嗷——!”   可惜那维莱特善意的提醒,因“岳衡”二字带来的记忆晚了些出口。   莫洛斯一手抱着牛皮袋,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道。   “今、今天的晨练就告一段落,我先走了!”   一转眼便没了影子。   至于在莫洛斯逃离后的十分钟,继续办公的那维莱特听见来自门口杂乱的脚步,以及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他的视线短暂从充斥着严肃的公文上抽离,唇角微抿,勾勒出一抹微笑。   纸张上“那维莱特”的签名变了些模样——对于一向一丝不挂的最高审判官来大人来说,这种工作失误也是难遇的事。   以至于负责检查的复律官没过多久还特意跑来了一趟,举着明显与其他签名不同的公文前来询问为此负责的那维莱特。   直到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拍拍自己怦怦直跳的小心脏,道歉离去。   ——他是真怕有人敢伪造最高审判官的签名!   ————   深夜的海露港飘着细雨,莫洛斯披着外衣,看墨玄青将七盏灯摆成北斗。   旺财衔着怀表端坐阵眼,青磷火顺着铜钱铺就的星路蔓向海面。   海浪突然翻涌如沸,磷火裹着数具白骨浮出水面。   怀表咔哒开启,虚影自骸骨间升起——璃月商人最后的光景在雨中重现:   德洛斯特的私兵将他拖进货舱,烙铁灼皮的声音混着惨叫,而甲板上贵族们正举杯庆贺新购的庄园。   "爸爸!"   幻象中冲出个戴红盖头的新娘,璃月制式的嫁衣刺得玄青左眼灼痛。   亡灵执念化作思念,本该于夜中深眠的女人却再次与不告而别的、失职的、厌恶的...   以及深爱的父亲重逢。   出嫁时父亲未至的遗憾在梦中弥补。   在新娘的眼中,如雪纷扬的漫天纸钱却化作父亲幼时归海后常为自己带回的外国花朵——花语是纯洁的爱与遗憾。   "他要的不是归乡..."   玄青额角沁汗,引魂铃的声响愈发尖锐。   横渡如此之远的距离唤来女人的意识,至关重要的决定点却并非玄青付出的百倍努力。   而是女人对父亲,也是父亲对女人的爱。   世间万物,唯有爱能横跨千里而不惧,成为联系这段遗憾的纽带。   "是亲眼见证诺言!"   也是在这一刻,莫洛斯终于彻底理解了玄青曾多次说过的话。   【赶尸匠渡的是执念不是尸身】   渡的是灵魂的执念,渡的是遗留的亲缘,渡的是未尽的遗憾...   渡的是未说出口的爱。   也渡的是赶尸匠为此奉献终身的愿望。   “...回家吧,异国的先生。”   “我以水之神眷属的名义,拒绝你的留境。”   “比起陌生的枫丹,温暖的璃月还有一盏灯为你而亮...等待你的归途。”   ————   十五日后的露景泉旁,忙里偷闲的莫洛斯咬着吸管翻阅《跨国执法协作新规》。   晨露沾湿的卷宗上突然投下道修长阴影。   "最后一批亡魂在昨夜入了地脉。"   那维莱特将璃月来信压在苹果泡芙下,"墨玄青先生留了谢礼。"   靛蓝锦囊中躺着枚犬形剪纸,尾巴用红线补的裂痕。   莫洛斯对着阳光细看,噗嗤笑出声:"旺财的卖身契吗?"   "或许只是它褪下的躯壳。"   那维莱特可疑地顿了顿,“还有…‘离苹果远一些’是什么意思?"   “汪——!”   望着下一秒消失在眼前的苹果泡芙,与平躺在包装盒中的纸犬,少年呛咳着涨红脸,指尖水珠弹向男人领结。   那维莱特未躲,任由水珠在领针上绽开。   “它、它真的是旺财?!”   “不...我没有在它的身上感受到那只纸犬的气息。我觉得只是残留的少许意识。”   鸽群掠过晴空,远处复律庭传来西索尔训斥洛朗的声响,混着杰西卡肆意的嘲笑。   芙宁娜的下午茶铃叮咚响起时,莫洛斯正踩着喷泉边缘够鸽子。   那维莱特坐在长椅上,听少年兴奋比划岳衡寄来的信件内容。   "岳衡先生邀我等几个月后去璃月过海灯节!还说可以教我打算盘..."   海风捎来远方的铃音,男孩与旺财在璃月山道上欢跃。   怀表安然躺在新娘妆奁深处,水雾凝成的父亲虚影,终于随第一缕晨曦消散在女儿含泪的笑靥里。 第一百一十四幕 新的身份   「试图在末日洪流中点燃火种的人们,最终都成为了照亮深渊的薪柴。」   ————   秋去夏来,一年已过。   对莫洛斯而言,一年的时间似乎并没有很长...不过是每天在沫芒宫、欧庇克莱歌剧院、Bleu Vanille三者之间往返,过着重复的生活。   若非要说有什么与前几年不同的地方,大概就和那维莱特一样,除去【水之神的眷属】外,他终于在枫丹庭获得了另外一重身份。   ——督政官。   虽然只是芙宁娜在观赏戏剧时天马行空的想法,但枫丹的人民似乎对这一称呼接受良好,甚至能算是...赞不绝口?   也对,毕竟莫洛斯曾经的自我介绍可是——   陌生的旅人,欢迎来到正义之国——枫丹。我即正义与律法的魔神,众水之主芙卡洛斯的眷属莫洛斯!   冗长,枯燥,无趣。   而现在,只需要短短一句“枫丹督政官莫洛斯”即可结束。   终于不用再听这段长篇大论的枫丹人可是把手都拍烂了,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硬是把莫洛斯按上了这个位置。   嘘,虽然他也很喜欢这个职位就是了。   ————   咳咳,虽然有些破坏愉悦的气氛。但卡特的病在这段时间愈发严重,甚至每天清醒的时间比昏迷的时间还少,身上接的仪器也越来越多。   可以说,他如今的身体,属于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情况。   阿兰、玛丽安、雷内、雅各布还有莫洛斯。   这个体弱但却无比温柔的男人在一生中遇见的,能够称得上一声“朋友”的就寥寥五人。   他不想死。   大家都心知肚明“离别”是迟早会面临的未来。   可每当身体指标出现好转时,望向第一时间跑出医院,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笑容的男人时,他们的心都堵的难受。   或许对卡特来说,医院并不是延续生命的圣地,而是囚禁灵魂的监牢。   今天也是如此。   在得到医生的许可后,卡特终于又一次踏出了白色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监牢,换上宽大已不合身的常服,缓慢但却无比期待地向等待在门口的少年走去。   “咳、咳...莫洛斯大人。”   他急促喘息着,似乎只是短短几个字就消耗完肺中的氧气,即使难受到弯腰,那张苍白的面容也始终没有浮出血色。   “抱、抱歉...流程有些麻烦,让您等了我这么久。”   “没关系,我也没到多久。”   莫洛斯克制住眼底的担忧,故作轻松地偏过头,道。   “莉利丝知道你今天会来后高兴的不得了,一早就跟着贝拉去集市,买了很多你以前爱吃的点心。”   在水仙十字院重建,副院长位置空缺的情况下。   与前副院长贝瑟同样有着出众的料理手艺,对孩子们有着无限宽容,且人生阅历十分丰富的贝拉被索亚推荐,经沫芒宫的政审后成功当上新一任水仙十字院的副院长。   但得知这一喜讯,贝拉的第一反应却并非喜悦与激动,而是质疑与恐慌。   她听闻过水仙十字院的很多故事...   在很久以前,她和丈夫曾去过水仙十字院做义工。   本对非人生物担任“孤儿院”院长一事抱有疑虑的贝拉,却在瞧见孩子们红润的面颊后悄然收起了不该有的怀疑。   ——孩子们被养的很好,这就是无人能质疑的铁证。   那位作风严肃但语气柔和的副院长给贝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是她的举止还是那份隐藏在心底的温柔。   特别是当无数孩童扬起稚嫩的小脸,齐声喊出“贝瑟妈妈”时。   贝拉那时就发誓,她也要成为像副院长一样出色的母亲,让她的孩子的脸上永远都只有无忧无虑的快乐。   可当这一机会真正砸到她的面前时,这位“不合格”的母亲却满心退缩,始终不敢迈进一步。   “我们都在向前...只有贝拉阿姨留在了原地。”   索亚曾这么与莫洛斯、西索尔几人说过。   “所以,借着水仙十字院的机会,我想轻轻推贝拉阿姨一把。”   “就像曾经的她推了我一把一样——带着我和达尔穿过执律庭的封锁,站在了歌剧院还了我和母亲的清白。”   许久没有当过“妈妈”的贝拉十分焦虑,向往但又不敢触碰这个神圣的词语。   不过索亚的几句话,却给了她愿意尝试的勇气。   “贝拉阿姨,看着我,看着我的样子。”   不知何时在贝拉的记忆中褪去稚嫩的女人伸出双手,捧住自己布满皱纹的脸,轻声说道。   “不用质疑自己,你是一位优秀的母亲,你把我养的很好,贝拉...妈妈。”   泣不成声的贝拉恍惚中看见在下水道中建立的城市里,站着一个女人。   顶着几乎所有人不解的视线,强撑领养了两个与自己并无深交的孩子,养育他们长大。   一把破旧的雨伞无法遮挡任何一场大雨,却遮住了索亚成长中的所有阴云。   这是她埋藏在心底的感恩与爱意。   “贝拉妈妈,向前看,我在等你,一直都在。”   在朦胧的泪光中,贝拉转过头,望着紧拽着自己的女孩。   ...她的女儿法尼,始终是刺在心口的一根尖刺,早已溃烂生疮。   时隔二十年,女孩的笑容依旧可爱,就连每颗痣所在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但始终笑着的女孩却在贝拉的脑海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泪滴从眼眶落下。   她看向女孩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的锁链——那被死死扣住甚至早已青紫的手腕是如此清晰。   泪水划过脸颊,贝拉在女孩的哭喊声中缓缓松开钳制住她的手。   原来从来都不是法尼拽着她,而是她不肯放法尼离开。   ————   卡特之所以能与莫洛斯这样的大人物有不浅的交情,除了时常能在阿兰的实验室遇见外,更多的反而是他去探望莉利丝时,遇见了正听院长妈妈讲故事的少年。   一来二去便渐渐相熟,莫洛斯也养成了习惯,在每次准备去水仙十字院前都会问问卡特要不要一同前往。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苦于卡特的身体状况只能独自前往,不过长久的坚持也会有那么一两次的巧合。   瞧,今天不就遇上了? 第一百一十五幕 《勇者与恶龙、公主与骑士》   “莫洛斯大人早上好!”   “哥哥好!”   “早上好。”   ......   与活泼欢快的孩子打着招呼,暖洋洋的日光从玻璃窗外洒入,窗外的树梢上的女孩小心翼翼捧着用纸搭成的鸟窝,在贝拉焦急的呼唤中放下它,洋溢着笑容。   “小鸟小鸟,这是我们一起帮你搭的小窝...”   话音未落,一阵风突然吹来。   还没放稳的鸟窝轻飘飘在女孩猝不及防的视线中飞走。   “啊!小鸟的家——”   下意识的,这些曾没有家的孩子深知家的可贵与珍惜,她舍弃了夹在腿间的长木,纵身一跃伸手够向鸟窝。   “天啊,克罗勒——!”   贝拉惊呼着,张开双臂向半空中的女孩跑去。   树下的孩子们吓白了脸——上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鸟永远的离开了他们。   他们发出尖锐的尖叫,不敢想象克罗勒也会和被埋入土里的雏鸟一样离开他们。   但孩子们叫喊并没有持续太久。   半空中,高大纯净的身影一手捧住鸟窝,一手抱着女孩——在孩子们的眼中,就像沫芒宫时常送来的童话书中的英雄一样。   莉利丝轻柔地把鸟窝放回树上,并运用了些孩子们无法理解的力量,让它可以牢固的呆在上面,不畏风雨。   同时,轻轻拍了拍了吐着舌头的女孩,将她交给贝拉,准备迎接一些小小的惩罚。   目光交错间,它看见玻璃窗内的二人。虽然没有面容,但众人都能感受到院长妈妈的喜悦与激动。   “亲爱的莫洛斯,还有卡特。”   薄薄的玻璃无法阻挡纯水精灵的脚步,它像从镜中跃出的游鱼一样落在二人面前,张开双臂抱向他们。   “院长妈妈...”   卡特的头埋在母亲的怀抱中,明明有许多话想与它倾诉,但抬起头的那刹只有眼睫悬挂的泪珠证明他的思念。   “莉利丝,好久不见。”   “没有很久,亲爱的莫洛斯。”   莉莉丝歪着脑袋,纠正道,“只有三天,刚好够我找到上次说过的那本故事书。”   “故事书?”   “是莉莉丝上次偶然想起的。”   莫洛斯为一无所知的卡特解释道,“听说《勇者与恶龙、公主与骑士》的游戏就是源自于此呢。”   身为水仙十字院长大的孩子,卡特对这个游戏并不陌生。   粗糙的木棍、精致的翎羽...这都是曾最美好的回忆。   “我记得你最喜欢的角色是里面的骑士。即使贝瑟端来精心制作的点心也无法停下你举着晾衣杆的动作...”   “咳咳...院长妈妈——!”   当着众多孩童与莫洛斯的面被挖了黑历史,即使是卡特面上都有些挂不住,赶忙止住了莉利丝的话头,轻声嘟囔道。   “贝瑟妈妈做的点心可不好吃。不是甜到齁,就是咸到吐,还有带着苦味的‘甜点’。”   虽然卡特的话是在吐槽曾经的贝瑟副院长,但他的唇角却无意勾起怀念的微笑。   “要不是贝瑟妈妈的点心,我现在也不会那么喜欢拥有强烈刺激性的零食。”   简单的交谈后,身旁因为好奇聚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   “去后花园等我,好吗?”   贝拉叫走贪玩的孩子们,莉利丝转身向厨房走去,“红茶还有卡特喜欢的牛奶,我记得的。”   卡特下意识要拒绝,但伸出的手却在莉利丝回眸的动作中悄然落下,含笑摇了摇头。   望着莉利丝的背影,他的微笑渐渐变得苦涩。   牛奶...   幼年时的挚爱,现在却变为催命的砒霜。   ————   晨光像融化的棉花糖缠绕着秋千,露水在锁链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我和贝拉讲过这个故事。”   化为人形的莉利丝指尖划过故事封面,“但她不太建议把这本书列为孩子们的睡前读物,她说‘并不适合孩子们’。”   “没关系。”   少年蜷起透粉的指节,在秋千上轻荡。   “我们不是小孩了,对吧?”   “嗯。”   卡特屈膝坐在秋千上,随着双膝的动作秋千也摆出微不可察的弧度。   说起来还蛮稀奇的,在他的记忆中院长妈妈可没有讲过故事,从来都是副院长妈妈代劳的。   “好吧,如果害怕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莉利丝张开双臂,“我的怀抱永远有你们的位置。”   ————   ...恶龙与巫师达成了协议,公主的美貌与善良征服了他们,为了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他们想要守住公主的笑容。   英勇善战的骑士在战乱中受了重伤,曾无比痛恨恶龙的他却没抵过对生命的渴望,接受了巫师的帮助获得了长远的生命。   他如愿以偿,守望着亲友一个个消失在时光的长河,只留他一人面对满目疮痍的王国,在废墟之上痛哭的公主,持剑面对恶龙与巫师的勇者。   勇者冒险的目的也是为了阻止这场战争,不过战争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秘境中获得的宝物也无济于事。   最后的他神情复杂地注视展翅高飞的恶龙与原地消失的巫师,回身搀扶起公主的那刻,一根长箭从背后而来,贯穿了公主的身躯。   勇者惊愕转头,被巫师与恶龙的力量侵蚀到意识模糊的士兵仰天大笑。   “巫师...你逃不过我的箭的...”   昔日强盛的王国最后只剩勇者跪在废墟之上,无声遥望渐落的夕阳。   ————   莫洛斯、卡特:......   这什么黑暗童话啊?!   莫洛斯打了个寒颤,“...贝拉说得对,这个故事确实不适合孩子们。”   卡特深表赞成,开口附和时却连一句完整的句子也说不出来,只有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看来…今天的活动时间到头了呢。”   在莉利丝担忧的怀抱中,他拍了拍母亲的背,安慰道,“没注意感冒了...怕传染给孩子们,我先走吧。”   “卡特...”   莉利丝望着男人消瘦的背影欲言又止,垂下脑袋自言自语。   “他不是很好...我感觉他很难过。”   “你想多了,莉利丝。”   在来的路上,卡特和莫洛斯约定过不要把自己的病告诉莉利丝。   他清楚莉利丝的性格,也明白她对每个水仙十字院孩子的爱。   因此,在面对无法治愈的疾病,他也不愿让母亲为之担忧。   保持一定高度的秋千缓缓停下,莫洛斯攥紧秋千的铁链,轻轻说道。   “只是小病...会好的。”   “嗯,我知道了。”   莉利丝总是无条件的信任它身边的所有人,即使它知道人类总是会说出谎言。   曾经的它并不理解这种行为,不过成长后的它在爱的人面前也会说谎。   就像现在。   “对了莉利丝。”   或许是因为心虚,莫洛斯生硬的转移话题道。   “你有听过‘水仙十字结社’吗?” 第一百一十六幕 水仙十字结社   “水仙十字结社...”   莉利丝的声音染上困惑,“听上去像孩子们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呢?”   “莉利丝也没听过吗?”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莫洛斯还是有些失望。   提起与“水仙十字”相关,最了解的除了莉利丝外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嗯...我很抱歉,亲爱的莫洛斯。”   “不、不用道歉!这没什么关系的!”   莉利丝悄然一笑,灵巧的在少年眼前转了一圈,落在他身后,轻推着秋千。   本已停下的秋千再次摆动,微风吹动额前碎发,莫洛斯的思绪随着落叶飘向远方。   ————   “大人,雷内对深渊的研究有一定的进展...但和他们曾许诺过的进程还有不小的距离。”   持续进行监督任务一年的卡米尔合上笔记本,目光透露着疲惫。   “他们研制出了一种药剂,将它加入被深渊侵染的死水中后,其中的深渊指标出现了较为明显的抑制。”   “或许可以用于减轻枫丹一些湖水的污染,减少【浊水幻灵】的诞生。”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没什么形象道。   “我其实蛮惊喜的...逐影庭的很多弟兄都死在浊水幻灵的手下,如果能抑制这类魔物诞生的话,我们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   “不错的成果嘛。”   莫洛斯推了推面前的果汁——酸甜可口,可谓是夏日必备凉饮。   “那些投入的摩拉能换来逐影猎人珍贵的生命,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   “啊...您还是那么体贴。还好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不然还真怕找不到像您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卡米尔望着玻璃杯沁出的水汽,唰的一下坐直,一饮而尽。   “好喝!”   莫洛斯眸光中闪烁着些许心疼,特别是女人裸露在外满是疤痕的手臂。   卡米尔的选择在逐影猎人间并不少见,更应该说是一种普遍的选择。   厄里那斯之役后,枫丹的水源被污染,魔物肆虐,作为对抗魔物的主力军逐影庭的压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向前而减轻。   反而是工作的危险性,还有人才的培养成本跟不上魔物繁衍的速度。   表面光鲜亮丽的逐影庭实则就靠这些战力高超的老一代逐影猎人们强撑着,一人干五人的活,才能让商队、船队与冒险家们常走的路没有魔物的踪迹。   家国、家国...,国难未除,逐影猎人们都无暇顾及自身的幸福,以有限的生命挤压魔物的生存空间,才换来枫丹目前的平静。   除去心疼外,莫洛斯眸中还有以他的身份绝对无法说出口的“钦佩”。   好在听闻阿兰终于成功展示【可控湮灭】的现象,这意味着拥有强大战力与无限能源的新式机关即将代替执律庭与逐影庭执行这些危险的工作。   注视女人鬓角的几丝白发,莫洛斯发出一声叹息。   “你们很快就能休息了...”   “嘿嘿,说好咯,到时候您可不要卡我的假条!”   很久没享受过假期快乐的卡米尔托着脸颊,笑眯眯畅想未来。   “阳光、沙滩、冲浪还有帅哥!再等我一会儿哦!”   简单的闲聊一会儿后,总算从高温中缓过劲来的卡米尔正了正神色,几经犹豫后还是没忍住说道。   “大人,最近自然哲学学院里很多学生...也有老师,或者投资者,他们都会念叨着‘水仙十字结社’这个词。”   “因为实在太过于频繁,我在休息之余暗中调查了一下,似乎是学院里新成立的【学会】,但有几点让我很在意。”   【学会】是自然哲学学院一种类似【社团】的组织,与社团不同的是,学会会更偏向于科研与创造。   当然也有人说过学会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志同道合的“天才”们提供组织和归属感,好齐心向共同的目标前进而已。   经常去自然哲学学院串门的莫洛斯对【学会】并不陌生,甚至还有不少学生们曾试图邀请他加入,不过都被婉拒。   他既不是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也无法以个人的名义提供资金。   单单只是为了个人爱好与好奇加入的话,带来的舆论恐怕会让这些单纯热情的学生们直面社会的冲击。   虽然他真的对【童话专研社】很感兴趣,但无奈只能拿走免费赠送的【推荐书单】,回沫芒宫暗自遗憾。   作为逐影猎人精锐的卡米尔,她的敏锐莫洛斯从不质疑。   既然她说【水仙十字结社】有疑点,莫洛斯自然会引起重视。   “听上去和水仙十字院有关系。”   少年搅动着吸管,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作响。   “嗯,这是其中一个疑点。”   名字的相似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卡米尔调查到的却不止这点。   “还有【水仙十字结社】的目标存疑,包括它的创始人,无论从哪种途径深挖,都会迎来这些先生淑女们警惕的目光...”   “虽然不想说的太严重,但在直视他们双瞳时,那种寒毛倒立的感觉就像我遇见的那些没有神智的魔物一样。”   她沉吟片刻,斟酌许久后才吐出一词。   “空洞...就像见证过枯萎的玫瑰、无尽的深渊与末日的绝望后,仅剩的荒芜。”   卡米尔话中的一词引起莫洛斯的注意。   ——末日。   不怪他草木皆兵,末日的预言还高悬在所有枫丹人的头顶,再高的警惕都不为过。   何况有了雷内的先例——没有任何特殊身份与力量的普通人也能洞悉末日的将至。   那么创立水仙十字结社的,会是同样洞悉到未来的人吗?   ...又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   “不是雷内他们。”   显然,这位经验丰富的女警员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与水仙十字院有联系,并且得知末日预言的人只有他们。   “雷内和雅各布的行踪很固定,几乎每天早上进去实验室后就没再出来过。除非有另有出口,不然他们不可能躲过我们的眼睛。”   卡米尔抿住下唇。   虽然许多学会也会故作神秘隐藏自己的研究目标,但不知道为什么水仙十字结社给他的感觉就是很奇怪。   或许是比起探索未知的学者,水仙十字结社的成员更像是...   信仰着某种存在的信徒。   疯狂、偏执、绝望、死寂。   这些不是该出现在学者身上的形容词。 第一百一十七幕 消失的他   关于后面还发生了什么,莫洛斯就有些记不清了。   似乎得知卡米尔终于回到沫芒宫消息后的索亚急不可耐的闯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位略显局促,褐色短发的少女。   就和年轻时的卡米尔一样,如今的索亚在师父的“悉心指导”下也抛弃了所谓的“礼仪”,经常每日进出莫洛斯的办公室打个招呼。   思绪回到现在,莫洛斯依稀记得跟在索亚身后的少女是新加入的逐影猎人,也是索亚收的第一个徒弟。   ——她是逐影猎人玛丽安。   ————   告别贝拉准备的可口甜点与热茶,还有莉利丝温声细语的问候。   又过了十几天,再次从自然哲学学院离开的莫洛斯在返回沫芒宫的途中,却遇见了目前最不想碰见的人。   挺拔的身姿在一众枫丹人之中格外醒目,没有落到实处的视线似乎证明他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今天是独属于那维莱特的假期,是莫洛斯提出,芙宁娜推进的成果。   虽然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初,稳重深沉的最高审判官并不赞成这一提案。   “罪恶没有假期,正义便无暇休憩,审判官就是这样的工作。”   “那维莱特,你在说什么呢?”   前来通知喜讯的莫洛斯噗嗤笑道,单闭上一只眼,食指直指楼上。   “‘正义’可从不苛刻自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会儿她正准备迎接美好的下午茶时间呢。”   那维莱特:...无法反驳。   自从他来到枫丹庭后,与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共事生活不同,水神芙宁娜和传承中僭位者的形象几乎毫无关联。   作为水龙王,他的感情复杂至极。   ...初代的龙王们,就是被芙宁娜这样随性的神明夺走了权柄?   回到当下,即使强制性被安排了合理的假期,但并不打算与枫丹庭的人们产生任何联系的那维莱特多数时间也只是呆在办公室翻阅法典书籍,很少出行。   不知道是什么风把他吹出来了?   “莫洛斯先生。”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杂物堆前,在满是褐色的箱子中,蓝白的发色格外醒目。   “啊,是那维莱特!”   少年脸颊上蹭着木屑,神情僵硬,猛地起身撞开盖在头上的纸箱,笑道。   “好、好巧,我都没看见你...”   最高审判官沉默地挪动视线,停留在与莫洛斯格格不入的环境中。   “呃...根据《污染环境防治法》规定,这些纸箱不该丢在这里吧?我是来检查的!”   他眼神飘忽,声线倒是越来越肯定。   “嗯,就是这样!”   “我十分确信《污染环境防治法》中并没有这项条文。”   那维莱特无意深究莫洛斯为何会刻意躲着自己,所以只是简单纠正了下身为【督政官】不该出现的律法盲点后就直奔主题道。   “逐影庭的警员似乎有要事找你。”   回忆起急匆匆跑到沫芒宫的两位女警员,他抬手停至下颌,复述场景道。   “发现你并不在办公室,她们短暂商量过后兵分两路,一人去楼上找了芙宁娜女士,一人敲响了我的办公室。”   这是很稀奇的情况,虽然那维莱特已经通过【器官贩卖案】与一年内出现的大大小小的案件证明了自己的公正,但时不时卷起的舆论风暴还是会给他带来不少的困扰。   直观表现在沫芒宫,就是比起人们信仰的水之神芙宁娜,官员们似乎更惧怕作为她下属的自己。   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惜直面恐惧也要问到莫洛斯的行踪?   正好是假期,那维莱特短暂的思忖后便提出帮忙寻找的话。   即使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玛丽安都吓了一跳,但心系【那人】的安危,她也顾不上那么多赶忙感谢了男人的帮助。   随后,借着空气中隐隐存在的水元素力,那维莱特便找到了这里。   “逐影庭找我?”   事关要事,得到肯定回复的莫洛斯也就暂时放下了他和芙宁娜准备的小秘密,告别那维莱特后匆忙向沫芒宫跑去。   ————   得到复律官通知的玛丽安冲进沫芒宫时,发梢还凝着汗滴。   她一把推开莫洛斯办公室的门,呼吸凌乱。   "大人!卡特哥哥不见了——"   话音未落,她踉跄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医院说他昨晚没回病房,还借走了轮椅。"   莫洛斯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却仍强作镇定。   "逐影庭派人勘察过了?"   "对...当时索亚师父正好和我在一起,是她亲自勘察的现场。"   玛丽安的嗓音陡然沙哑,"她说..."   她突然哽住,喉头滚动数次才吐出后半句,"说卡特哥哥是自愿离开的。"   窗外的光芒骤然暗沉,撒下的阳光无声拍打着玻璃,像细小的叩问。   莫洛斯抓起外套疾步向外走,衣摆带翻了桌角的糖罐。   那些卡特赠予的,味道辛辣或酸涩的小玩意儿摔在地毯上,无声散落一地。   ————   玛丽安与莫洛斯赶到医院撞开病房门时,输液架上的液体停留在长长的导管中。   索亚早早就再次回到了现场,听到声响后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重新投入侦查中。   "柜子空了。"   她用鞋尖挑起歪斜的拖鞋,"但牙刷和止痛膏还在。"   突然她回头说道,"床头还有洗浴室也有些线索,你们去看看,但记住不要挪动位置。"   莫洛斯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床单褶皱里半融的薄荷糖——卡特总在疼得睡不着时含一颗,此刻糖块边缘还留着发颤的齿痕。   “这是卡特哥哥的衣服...”   玛丽安的声音从洗浴室传来,她看向湿漉漉的病号服,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缝着歪扭的针脚——是自己上次替他缝补时慌慌张张留下的结。   "他的病很严重...光靠自己是没有办法完成更衣举动的。"   索亚点头,“还有这里,玛丽安过来看看是不是卡特的字迹。”   留影过后,她戴着手套的指尖蹭过床底的缝隙,取出一张极似儿童绘制的蜡笔画。   穿病号服的小人站在铺满幽光星星的沙滩,底下歪歪扭扭写着。   「等我能走到海里,就给你们摘星星」。   画纸背面透出凌乱的钢笔字,透过阳光能看到半句:「请原谅我最后一次任性...」。   玛丽安攥着画纸的手背暴起青筋,那无比杂乱的字迹是饱受痛苦煎熬的男人唯一的倾诉。   “是…是他的。”   她不敢想象在她面前总是挂着笑容的卡特哥哥暗中到底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才能写画出如此绝望的誓言?   "前几天他连翻身都要按铃..."   “有人带走了他。”   索亚站起身,回头望着井然有序的病房——这个男人在离开之际还拜托了他人收拾好因他而积攒的垃圾。   真是善良又可悲的人...   “但一切迹象都表明卡特是自愿跟随离开的,没有任何挣扎或反抗的痕迹。” 第一百一十八幕 窗外的“怪兽”   索亚的反应迅速,立刻联系逐影庭,派出专门负责追查的小队出发找寻。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少年疾行的剪影,他快步穿过走廊时带起的微风掀动了护士台的病历。   几分钟后,他从门口走入。   “医生护士说没有看见他从正门出去...”   玛丽安仍怔怔盯着病床上凌乱的被褥。直到莫洛斯轻叩床架,逐影庭新人才如梦初醒般抬头,赶忙收回思绪回答道。   “是术法…吗?”   “想什么呢,玛丽安?”   索亚调整着留影机的焦距,“逐影猎人所讲的【术法】是历代传承,与传统的刀棍剑棒相比对魔物更加有效的一种特殊方式。不代表它是无所不能的。”   “这样啊...”   玛丽安耳尖微红,曾阅读过的话本里那些泛黄的英雄传说此刻似乎正在嘲笑她的天真。   莫洛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曾经的他也曾以为术法是无所不能的,特别是见证过洛尔特的预言天赋后。   他的鞋尖在窗台前顿住,随着窗帘被掀起,两道交错的新鲜刮痕刺入眼帘。   “从这儿离开的吗?”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盛夏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楼下的灌木丛完好无损,连片落叶都不曾惊动。   如此高度,就连体格矫健的执律庭警员都难以从这里离开,更别提行动不便的病人了。   “呃...我貌似想错了。”   “不,我赞成您的看法。”   索亚的皮靴后跟在地砖上磕出清脆声响。   她单膝跪地,指尖丈量着刮痕间距:"轮椅固定支架的宽度,误差不超过两公分。"   逐影猎人们时常会因惨烈的战斗落下残疾。   索亚在卡米尔的带领下几乎月月都会来看望英勇的前辈们,推着轮椅带他们出去逛逛,晒晒太阳,讲讲枫丹庭近些天的大小事。   因此,她对轮椅并不陌生。   扒在窗框边缘的指节发白,索亚沉着脸,咬牙道。   “九十米垂直落差,普通人类绝不可能。除非...”   她突然转头喝道:"玛丽安!立即联络总部调用元素力探测仪——”   “索亚前辈!”   扶着门框喘气的逐影猎人领口浸满汗渍,剧烈起伏的胸膛让徽章链条叮当作响。   “水仙、水仙十字院...”   他咳着嗽,顶着因奔跑而涨的通红的脸艰难开口道。   “十分钟前,有人目击到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徘徊在水仙十字院门口!结合口述特征高度怀疑是失踪的卡特!”   玛丽安站起身,瞳孔不自觉放大,双唇轻颤。   “听从命令!现在判断是否是神之眼持有者作案才是重中之重!”   在她开口之前,索亚便斩断她的念想。   “退一步说,如果真是神之眼持有者作案,你现在赶去能做什么?用你那套花剑术给嫌疑人挠痒痒?”   话虽然说的很狠,但众人都能听出潜藏其中的关心。   玛丽安张了张口,沉默地垂下脑袋,训练场木剑断裂的脆响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忽然有温热气流掠过耳际,抬眼正撞进一片深海般的蓝。   莫洛斯眨了眨右眼,在严肃认真的逐影猎人的身后悄悄竖起三根手指。   似乎在说——别担心,还有我呢。   “走吧。”   少年督政官的外套下摆扫过医疗推车,仿佛方才的细微表情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唯有残留的"OK"手势在空中划出隐秘的承诺。   “等等,您也要参与?!”   索亚追上去时险些撞翻输液架。   “这种案件交给我们逐影庭就好,您不用浪费精力在这种小事上...”   “这不是小事。”   莫洛斯头都没回,反驳道。   “无论于公还是于私,我都有参与的理由。”   “…好吧,您总是对的。不过为了您的安全起见——”   “不要离你太远,至少保持三个身位距离。”   莫洛斯替索亚补上了话,在她无可奈何的神情中嘟囔道。   “就连话也和卡米尔一模一样,我又不是手无寸铁的小孩...”   突然,他顿了顿,抿住唇用气声补充道。   “大部分情况不是。”   “职责所在。”   女人的嘴角微翘,并未听清少年的话。   "这可是您当年在办公室亲口定义的【逐影庭行为准则】。我的意思是【保镖】什么的——”   “卡米尔告诉你的?”   莫洛斯懊悔地舔了舔后齿。   “那是因为她没表达清楚,我记得很早前就和逐影庭庭长解释过了才对。”   “嘿嘿,那您一定也记得,每一代逐影猎人的理念可都是靠师父传承来的,和庭长无关哦!”   ————   当索亚与莫洛斯赶到水仙十字院时,此地已被逐影庭封锁。   为了避免引起孩童恐慌,此次采用的是暗中封锁。   放置的警戒线不止离水仙十字院几百米远,同时负责警戒与勘察的逐影猎人也尽数换上了便装。   索亚将长发盘进宽檐帽,驼色风衣遮住了标志性的工作制服。   他们跟着轮痕穿过花丛时,晨露尚未完全蒸发,轮椅辙印在鹅卵石路上拖出断续的湿痕。   “有什么发现吗?”   记录痕迹的警员摇摇头,“没有第二人的脚印,看上去就像失踪者自己用轮椅走到这边来的。”   另一位警员打开笔记本,补充道,“和目击者口供相符,没有第二人的出现。”   在索亚与同事交谈的过程中,莫洛斯则继续沿着轮椅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前。   穿过花园,路过大厅,最终停留在院长室的窗边。   透过玻璃,淡蓝纯净的莉利丝坐在椅上,三个小女孩蜷在它半透明的臂弯里,伴有细微的声响传来。   此时挂在腰侧,那块由卡西奥多赠予的“海螺”与屋内的轻响发生了共鸣,微微摇曳。   “...是摇篮曲。”   索亚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听见隐约的歌声后贴在少年的耳边道。   “很抱歉,看来我们必须要打搅孩子们的午睡——”   话音未落,莉利丝悄然抬起头来,向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即使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扰屋内的声响。   望着从莉利丝背后分离出来的小鸟状的水形幻灵,莫洛斯突然想起它曾说过的话。   「我记得孩子们的波动,所以他们准备的恶作剧从来都吓不到我。」   「可每当我模仿贝瑟的语气说着‘天啊!你们可真是群坏孩子!’时,他们总会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很喜欢。」   灵巧的小鸟用喙啄开锁孔,独属于莉利丝的独特声线从它身上传来。   “抱歉,亲爱的莫洛斯。艾洛迪、卡米耶还有蕾娅说不久前看见了‘怪兽’从窗外走过,害怕的睡不着觉——除非我给她们唱这首歌。”   屋内的女孩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满意地往冰冰凉凉的母亲怀中挤了挤。   很明显,这不过是她们乘凉的借口而已。   但莉利丝却没有想过这些。听见孩子们的诉求,它当然会竭尽所能的满足。   “窗外的怪兽...”   索亚余光瞥着途经孩子们房间的痕迹,用不打扰三个聪明女孩睡觉的声音问道。   “她们有说‘怪兽’长什么样吗?是不是很像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索亚警官,我不喜欢你这么形容我的孩子。”   小鸟形态的莉利丝张开双翼,声调拔高了些许。   “孩子们说的‘怪兽’只是怪兽,你不可以把我亲爱的卡特和怪兽当成同一个存在。”   它的态度强硬,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它的孩子。   莉利丝的脑袋转向莫洛斯,语气低了些,不像与索亚对话那样咄咄逼人。   “不过亲爱的莫洛斯,你知道的。今天还没到他上次和我约定的时间...我感受的到,他只是在窗外远远的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我不理解。”   莉利丝并不能将女孩们的话与卡特的经过联系起来。心中存有困惑的它只是一味将其倾诉给在它看来无比聪明的莫洛斯,希望能为自己解答。   “他或许并不喜欢牛奶?上次准备的牛奶他也没有喝下一口。”   “也有可能是我准备牛奶的动作吓跑了卡特——孩子们总是会这样,遇见不喜欢的食物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它懊恼地垂下头。   “是的,我早该知道的。他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该用他以前的喜好去对待他——”   “莉利丝,你想多了。”   莫洛斯赶忙打断道。   随着男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几乎除了莉利丝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时日无多,只有莉利丝依旧把他当成曾经的卡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有些孱弱而已。   他和卡特心照不宣,并不打算让莉利丝承担孩子病逝的遗憾与痛苦。   “或许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们的约定。糖果店今天上了新品,在老板的邀请下提前尝过的他是这么评价的:‘简直和贝瑟妈妈做的点心味一模一样——辣得让人喷火!!’”   少年深以为然的点头,“路过水仙十字院想起贝瑟副院长从而想起糖果,是很完整的逻辑链哦!”   “原来如此。”   莉利丝话语中隐隐的忧愁顿时消失无踪。   小鸟原地高兴地蹦跳了几下,“亲爱的莫洛斯,麻烦你转告他:我会试着模仿贝瑟的手艺,她的笔记本里有曾经的料理步骤,相信我能够学会的。”   “嗯,放心吧。”   “索亚师父!”   玛丽安的声音刺破水仙十字院的宁静。   “笨蛋——!”   索亚赶忙伸手拽住匆忙赶来的傻女孩。   玛丽安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神情惊恐,赶忙捂住嘴。   可惜为时已晚。   年幼的孩童从睡梦中惊醒,委屈的大哭起来。   一时间,恼人的哭啼声响彻不止。   “对、对不起院长妈妈!”   玛丽安的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她深知哄睡像她小时候一样调皮的孩子需要消耗多少精力。   “没关系,亲爱的安。”   莉利丝轻拍着三个女童的手顿了顿。转眼间,无数由水幻化而来的小动物们从它的身体中钻出,轻轻落在啼哭不止的孩童耳边,哼唱着令孩子们安心的歌谣。   孩子们的哭声减弱了不少,索亚知道能引起玛丽安如此慌张的必然是要紧的线索。   “抱歉,莉利丝院长。很抱歉打扰了孩子们的午睡,我们就先离开了。”   已经从院长这里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她也就顺势告辞。   本想跟着离开的莫洛斯却被面前的水形大团雀拦住了去路。   它的背上顶着瓷杯,清凉的冰块叮当作响,独属于水果的清香四溢开来。   “亲爱的莫洛斯,喝完这杯果汁再走吧?”   莉利丝的声音从团雀的嘴中吐出,“今天太阳很大,我感觉你的水都被蒸发了很多。”   ————   另一边   “医院没有检测到元素力的残留。”   玛丽安咽了下唾沫,继续说道,“在你们离开后,又有个前辈找了过来,说是在【自然哲学学院】同样有人目击到疑似卡特哥哥的人。” 第一百一十九幕 自然哲学学院的骚动   眼看索亚与莫洛斯即将再次行动,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意思,玛丽安突然在背后几乎是喊道。   “索亚师父,我申请加入你们!”   玛丽安攥紧剑柄的指节发白,晨光将她倔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您教过我如何追踪气息…我能帮忙!”   索亚抱臂倚在水仙十字院的门框旁,目光扫过少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记忆中那个在训练场摔得满身淤青仍咬牙爬起的身影,与此刻的玛丽安逐渐重叠。   逐影猎人一无所有,但勇气与信念却是他们永远无法抛却的理由。   她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将一枚逐刻有名字的短剑项链抛向空中。   “接住。”   玛丽安下意识伸手,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   按照逐影猎人的传统,在新成员作为逐影猎人度过第一次生日时,教导这位猎人的导师会为她亲手打造一柄刻有姓名的短剑项链,并让她把它时刻挂在胸口。   这象征着用剑锋指问自己的内心,是否涉足恶孽,是否心有旁骛,是否有决心逐灭邪魔。   而今天,正是玛丽安的生日——也是为了庆祝,她才特意申请了假期,去医院探望卡特。   “别拖后腿。”索亚转身离去,“否则我亲自把你绑回训练场。”   ————   自然哲学学院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齿轮转动的嗡鸣与能源流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阿兰的实验室门虚掩着,玛丽安推门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哥!”   她踉跄着绕过满地散落的发条零件,却见阿兰正蹲在一台冒烟的机械前,护目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问你个事,今天你有见过——?”   莫洛斯手足无措地注视几乎没有下脚地方的实验室——不过半天的时间,小小的地方再次塞满了齿轮与发条元件。   “安?”   阿兰头也不抬,扳手敲击金属的声响盖过了问话。   “你是说卡特…没见过。”   他顿了顿,突然将一颗螺丝钉精准扔进墙角的废料箱。   “他身体好点了?”   “呃…我、他…也许呢?”   阿兰抬起眸,目光扫过英姿飒爽的妹妹,还有在她身后停在门口的几人。   “他出事了?!”   语气中的焦急显而易见,他猛地起身,却因保持蹲姿太久而大脑缺血,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莫洛斯知道,阿兰很聪明。   糊弄莉利丝的小聪明在青年的面前和小孩子的谎言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控湮灭技术的专利申请?」   「太麻烦了…这是卡特的活儿,等他回来再说。」   「嗯,我知道学院为我准备了更大的实验室,但那个位置太绕了,第一次过去的话很容易迷路。」   「等卡特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他走一次再搬。反正还有地方塞,不急这一时。」   ————   望着少年表露在外的情绪,阿兰已经从中明白了什么。   他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病情加重了?不、不对,安既然问我有没有见过他…”   “他失踪了?”   沉默同样是一种回答。   阿兰掌心中的齿轮边缘深深嵌进肉里,双肩颤抖,呼吸急促。   玛丽安见状赶忙扑上去安抚道。   “哥、哥!别急!我在找,我们会找到卡特哥哥的!他现在没事,我们正是得到了线索才来问你的!”   “我知道。”   阿兰颤抖的手指推开护目镜,声线颤抖道。   “一小时前,门外有群人吵嚷着‘实验失控’之类的话题。本以为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但动静实在太大,我出去查看时见到了卡米尔警官的身影。”   青年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中找到唯一的区别,向专门负责追踪的警官们提供他的线索。   索亚的指尖在长剑上摩挲。   故意吸引视线的手段吗?   ————   离开阿兰的实验室,不远处就是雷内申请的实验室。   卡米尔依旧严守着岗位,见到三人过来后短暂的与索亚交换了眼神,眸中一直潜藏的迟疑显露成隆起的眉心。   索亚简短地与卡米尔沟通着目前的情况。   “果然…那个争执很不对劲。”   扎着马尾的女人冷笑一声。   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一脚踹开紧锁的实验室的门时,紫发青年正悠闲地倚在实验台旁啃苹果。   “我说,卡米尔姐姐。今天探查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雷内将果核抛进垃圾桶,溅起的汁水在阳光下折射出怪异的微光。   目光扫过一览无余的实验室,卡米尔的语气骤然严肃,宛如一把冰刀般冷冽。   “雅各布呢?”   “他在里间配置试剂,要我叫他出来?”   与肌肉紧绷的逐影猎人们不同,雷内的表现松弛到与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喂,雅各布!卡米尔姐姐要见——”   “不必。”   卡米尔打断了雷内的话,径直走向紧闭的隔间门。   掌心贴上把手的刹那,身后的声音陡然冷硬。   “警官小姐,里面是深渊能量的反应堆,误触容易爆炸哦。”   一道冷光闪过,索亚的的长剑在女人的默许下已横在雷内喉间。   卡米尔下颌线条绷的很紧。   “你当我是第一天监督你们?”   生命被长剑威胁,雷内的唇角却勾勒起难以察觉的微笑。   在僵持之际,隔间门“咔嗒”一声从内推开。   雅各布揉着通红的眼眶走出,白大褂上沾满黏稠的黑紫色液体。   “抱、抱歉…实验数据溢出,处理得有点久。”   他瑟缩着瞥向被挟持的青年,指尖无意识揪住衣角。   “雷内?!你、你们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始终踌躇不前的二人身上,“莫洛斯大人…还有安?你、你们怎么也在?”   “我也不清楚。”   雷内耸了耸肩,“我们好像被逐影庭当成了什么危险分子。没办法,小命要紧,我也只能配合咯。”   “大人、安,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雅各布快速地眨了眨眼,“我们一直都在实验室里,一个小时前我不是还让卡米尔警官帮忙问问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接到索亚询问的目光,卡米尔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事实。   她推开挡在门口的雅各布,锐利的目光扫过摆满深渊材料的里间。   ——没有轮椅,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放下武器,索亚。”   莫洛斯在雅各布求助的目光下抿了抿唇,开口道。   “抱歉,这是一场误会…”   “嘶——,小姐你的手劲真大。”   被放以自由的雷内扭了扭发出阵痛的肩胛,扬起笑注视着二人。   “没关系大人,我们可以当做这是安专门开的一场特殊的生日派对。”   他的手指在实验台上抹过,精致包装的礼盒出现在掌心。   “喏,我和雅各布送的礼物,生日快乐。”   ————   四人离开后,雅各布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嗯,运气不错嘛。”   雷内打了个哈欠,坐回椅子,琥珀色的瞳孔扫过地面。   “你的鞋上沾了沙子,希望他们没有注意到。”   “啊,我不知道…”   雅各布挠挠头,侥幸道“他们应该没有看见。”   “还有雷内,你总说学会的人没什么用,这次还是多亏了这些人才吸引走他们的注意。”   “聊胜于无吧…掐好时间,你准备出发了。”   紫发青年的手指按下磁吸在架子上的计时器,嘀嗒嘀嗒的声响随之出现。   “走吧,去杀了他。” 第一百二十幕 轮椅上的摘星者   离开实验室后,直到大门彻底闭上卡米尔才开口道。   “我会继续追踪查那场骚乱。”   她手指托着鼻尖,“放心,是在休息之余的时间。虽然这次表面上雷内和雅各布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你们可以当做我的直觉,我依然很对他们抱有怀疑。”   “嗯,那这边就交给师父了。”   索亚点点头,玛丽安沉默地拆开礼物——里面放着两块价格昂贵的耳饰。   六个月前,是一起逛街的时候偶然留意到的新款奢侈品。   她发誓自己只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嘴“真好看啊,等到逐影庭通过我的申请,有了个工作后我也可以自己买这些了”。   那时的她初入社会,并不知道赚钱的不易和花钱的速度。   望着价格并不算特别难以接受的饰品,她笑嘻嘻地承诺道,“你们可不要被别人买走了,等我哦!”   她没想到,雷内和雅各布竟然一直将那句玩笑话记到了现在,买下了这款耳饰。   从个人情感出发,她不愿怀疑雷内和雅各布是否会站在逐影庭的对立面。   但逐影庭的指导告诉她,逐影猎人之间是比血缘更紧密的存在。   威胁了逐影庭就是威胁了芙宁娜与莫洛斯大人,也代表威胁了枫丹最本质的正义。   深陷感性与理性漩涡的玛丽安不知该如何在这个话题上探讨下去,只能转移话题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   “...看来确实没有人送线索来了。”索亚等待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同样想缓解紧张气氛的莫洛斯开玩笑道。   “我也以为和前面两次一样,会有个逐影猎人匆忙的跑来,告诉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   “你们就是这么一路追过来的?”   卡米尔听后极其夸张弯下腰,拍着膝盖笑出眼泪道。   “好吧,好吧。索亚你难道不会用术法追踪吗?”   “呃,因为那个术法的目标方位很模糊…”   “那也比原地等待有用。”   卡米尔扯了扯她的脸颊,无奈道。   “时间紧迫再帮你一次,下次就要自己来了。”   “我看看...目标指向枫丹庭外,似乎靠近海边...更具体的位置就不得而知了。”   ————   暮色如血,潮声呜咽。   轮椅的金属骨架浸在咸涩的海水里,锈迹被浪花舔舐成暗红的泪痕。   男人的面容融在夕阳中,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随光晕消散。   听见踩在松软沙滩上的声响,卡特轻声唤着,像从前无数次在病房里那样,带着咳喘的余音。   “你们来了...”   “卡特!”   莫洛斯赶忙冲上去,想拽他回来。   男人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海风和冷水的侵染,长时间待下去会要了他的命的!   “咳咳,不用过来。”   颤抖的五指摆在莫洛斯的眼前,克制住他往前的脚步。   “莫洛斯大人…您总是很忙,是不同于最高审判官的忙。”   “我知道,您和那维莱特大人、阿兰还有雷内不一样。他们能从繁忙的工作和实验中汲取温润的细雨,能让疲惫的精神和身体得以放松。”   “就当做我的建议…您需要休息,夏日时的冷饮、困倦时的枕背、寂寞时的陪伴…作为人类我们享有放纵的权力,即使是您与芙宁娜大人也一样,没人会为此责备你们。”   “卡特哥哥...”   玛丽安喉头哽咽,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分析过卡特行踪的目的——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先是莉利丝、阿兰、雷内、雅各布...   在这之后剩下的,就是莫洛斯和自己。   “别这样...我、我不能失去你...哥哥、哥哥还在等你回实验室帮忙...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样...”   “安。”   卡特的声音依旧是没变的温柔,但在莫洛斯与玛丽安的耳中,却像一阵刮过发丝的微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白淞镇的烟火、伊黎耶岛的海崖秋千、还有伴着音乐的喷泉…很抱歉,拖着这具身子的我没有办法完成这些承诺了。”   玛丽安的剑柄硌得掌心发疼,她不敢眨眼,生怕泪水模糊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轮椅下的沙砾突然泛起淡紫的幽光,细密的能量如毒蛇游走,织成一张狰狞的网。   卡特却恍若未觉,只是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攥紧的掌心漏出几缕彩光。   “「等我能走到海里,就给你们摘星星。」”   他踉跄着向前,指缝间坠下的光点在海风中明明灭灭,   “安,生日快…”   话音未落,一声裂帛般的嘶吼撕破暮色。   卡特背后的虚空骤然坍缩,撕开的裂缝中伸出一只覆满鳞片的兽爪,穿透他的胸腔。   “…乐。”   距离最近的莫洛斯脸上一片温热,他瞳孔骤缩,眼前的世界被染成一片血红。   近在咫尺下,他双唇止不住的打颤,能清楚的看清男人的眸中的错愕与困惑。   “卡特哥哥——!”   玛丽安的尖叫与索亚的剑锋同时扑向海中,却只撕下一片残破的衣角。   潮水吞没了轮椅。   卡特最后的目光落在玛丽安掌心那颗幽光星星上,唇角翕动。   “对…对不起。”   ————   昏暗的实验室里,一阵深渊的波动凭空出现,从中摔出两道人影。   雅各布垫在卡特的身下,呢喃道“带人跨越空间果然不好掌控落点。”   “欢迎回来,雅各布。”   紫发青年缓缓踱步而来,目光停留在病弱男人并没有任何伤口的前胸,勾起笑道。   “卡特哥哥,‘死’而复生的感觉怎么样?”   “…不太舒服。”   卡特按着阵痛不已的太阳穴,轻声道“吓到他们了,等我送完礼物再出手就好。”   “对、对不起!”   雅各布眼眶一红,差点又要哭了出来。   “你马上就要走出传送的范围了,我、我怕索亚警官和莫洛斯大人快我一步保护住你…”   “咳咳,没关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雅各布。”   卡特眉眼微弯,拇指擦过青年的脸颊,替他抹去泪珠。   “是我一时忘了,对不起。”   “卡特哥哥,药剂的作用时间有限,在它被彻底被代谢掉前,我们要将你和深渊融合。”   药剂是深渊能源的变种表现,彻底去除深渊的侵袭性的同时保留强化人体的功效。   是雷内专门研制出来,为了让本无法动弹的卡特能够自主行动,同时增强体质以对抗深渊污染的准备。   副作用就是——它是以吞噬使用者的生命力做到的,也算是一种“回光返照”。   “嗯…拜托你了,雷内。” 第一百二十一幕 死亡的阴影   雅各布在隔间配置试剂,向卡米尔明确说明马上要进行“不容被打扰的重要实验”后的雷内慢步到实验台旁,开口询问。   “开始痛了?”   “呼、呼...”卡特大口喘息着,努力扯出一抹笑。   “还、还好,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还能忍受...”   雷内抿住唇,拿起一旁的纱布擦去男人额上的冷汗。   “这只是穿梭深渊通道带来的微弱侵蚀而已,本意是为了让你适应...看来还是直接开始吧。”   雅各布从隔间走出,将一管装满黑紫色的液体的针筒交到雷内的手中。   望着死死咬住牙关的男人,他的眼泪一时间又控制不住,眼前一片模糊。   “忍不住就出去。”   紫发青年的声音冷冽,“这次的剂量与步骤完全复刻于你的成功,不要让混杂深渊力量的眼泪造成污染。”   “对、对不起...”   雅各布抬起手臂用力擦着眼,直到将裸露在口罩外的上半张脸全部擦的通红后才缓缓放下。   注视雷内调试仪器的背影,不敢靠近卡特的他只能尽量放轻声音,安慰道。   “别害怕,卡特哥哥。雷内很厉害...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就像我一样。”   雅各布的手指攥紧袖口边角,不知是在安慰即将成为“小白鼠”的男人,还是安慰自己。   “无论哪种痛觉阻断方式我们都尝试过,但深渊实在是太霸道了,这些都没有用。所以...所以会有些疼...很疼...”   “没关系,雅各布...”   平躺注视天花板的卡特即使双瞳都被疼的有些失焦,但还是咬着牙反过来安抚着不断擦拭眼睛的弟弟。   “自从得了这个病后,我的皮肤、骨头、神经...无时无刻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我已经习惯了与痛相行,没关系的。”   他淡色的眸子转向和记忆中一样的小哭包,缓缓启唇道。   “再说了...长痛不如短痛。我也很期待今后能像雅各布一样健...”   话音未落,调试完设备,检测完试剂剂量的雷内出现在他的眼前。   宽大的白大褂遮住他的全部视线,紫发青年平日玩世不恭的语气被拉直成一条线,听不出任何情绪。   “少说点,保留体力。”   藏在口罩下的下唇被咬住,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再多说几句,他的手就要颤抖到无法进行实验了。   “啊...好的。”   身为阿兰的实验助手,早已习惯听从实验员指令的卡特本应该会如雷内所期望的那般闭上嘴,一声不吭。   尖锐的针头刺穿皮肤,冰冷的液体挤入血管。   预料到接下来的痛苦,在意识尚存的时候,卡特用力举起就连屈伸都变得困难万分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雷内垂在台边,颤抖的五指。   “别紧张,雷内...”   垂着头的紫发青年咽下口中的铁锈味,呼吸渐促,不敢与那双正攀上异色的双眸对视。   雅各布死死捂住嘴,深怕下一秒懦弱的啜泣声就会从口中溢出。   因为经历过,所以他知道此刻的卡特正经历怎样的折磨。   ——在深渊入体的那刻,它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在体内乱撞。   就像全身的血管经脉被数万根针反复的扎入、肌肉被四面八方的巨力拉扯、头骨被百万公斤的榔头砸了一下又一下...   即使渐渐被黑紫的深渊覆盖,但男人眼底的温柔依旧。   分不清是痛到极致的呓语,还是理智尚存的呼唤。   当雷内弯下身,靠近男人脸庞的那刻,属于卡特最后的温热气息扑出。   “记住...无论结果怎么样,你是在救我。”   ————   海浪轻刷着小腿,玛丽安睫毛颤抖不已。   望着面前被血迹覆盖的轮椅,不敢相信的她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名字。   “卡特哥哥...卡特、卡特...哥哥...”   就连海浪都渐渐沉寂,死寂的沉默让少女的泪珠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落下。   “卡特——!”   目睹一切的索亚蹙着眉,咬紧牙关。   是深渊的力量。   她不明白为什么深渊会向普通的卡特伸出毒手,但眼下却没时间思考那么多。   视线扫过除自己外在场的二人,她攥住胸前的短剑项链,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作为逐影猎人,直面生死早已成为司空见惯的一环。   但前提是——经验老道的逐影猎人。   就连看似不着调的卡米尔师父在带着自己上阵斩魔前,都为自己做了数月的心理铺垫与武艺强化。   更别提初出茅庐的玛丽安和养尊处优的莫洛斯!   她不敢想象二人此刻正面临着怎样的折磨?   身旁的水面荡起波纹,鲜红的血珠从下颌滚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瞳空洞,就连索亚站在面前都不得而知。   少女的哭喊被海风撕成碎片,女人的面容被黏腻的血液遮盖模糊。   纵使索亚用尽全力晃动他的双肩,哪怕指甲深深扣进肉里,他也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徒留躯壳盛满破碎的光。   女人眼中的担忧愈发慌乱。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能像玛丽安一样嘶吼着抒泄痛苦与悲愤的人往往能从痛苦的巨渊中爬出。   但像少年此刻的表现一样的人...   索亚的眼前浮现出在特殊医院里或呆滞、或癫狂、或愤怒的战友们。他们曾经也和自己一样秉持着最为纯净的正义之心加入逐影庭。   但在生与死的考验下,这颗稚嫩的心被伤的千疮百孔,只能用疯癫逃避现实的苦痛,在黑暗的角落舔舐创口,独自疗愈。   难道莫洛斯大人也会——   突然,面前的少年动了。   索亚的眸中绽放出惊喜,张口呼唤他的名字时,面前的身影却置若罔闻的从身旁掠过。   她错愕地转过头,注视着少年蹲下身,拾起被冲上沙滩的一颗半融化的糖果。   “莫洛斯大人...”   索亚骤然噤声,望着少年小心翼翼地拆开沾满沙砾的糖纸,将变形的糖送入口中。   暮色中,莫洛斯的侧脸被阴影切割成冰冷的雕塑,唯有眼底浮着一层雾,像结冰湖面下暗涌的裂痕。   “回沫芒宫。”   他的声音轻得像湖面的涟漪,“召集所有闲暇的逐影猎人...找到是谁帮他逃出了医院。”   莫洛斯的步伐很稳,在回到沫芒宫后,甚至记得向走廊的复律官颔首致意。   直到踏入办公室,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某些比深渊更锋利的东西,正悄然啃噬他的心脏。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绽开细小的花。   没有泪,没有喘息,唯有肩胛骨在寂静中颤如蝶翼。 第一百二十二幕 赋予悲剧以尊严   少年坐在沙发的暗角,指尖的血渍早已凝固成褐色的痂。   复律官们的脚步时远时近,却无人敢叩响这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复律官规整的节奏截然不同。   “我数到三哦——”   芙宁娜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甜得像奶香四溢的千灵慕斯。   “一、二...”   莫洛斯猛地抬起头,沙哑的嗓音挤出一句。   “请进。”   门扉无声开启,蓝白长发的的神明大人提着裙摆轻盈跃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像是刚从上流社会举办的宴会中离开。   “哗啦——”   整面窗帘应声而落,月光如潮水般涌入,将莫洛斯苍白的脸暴露在少女面前。   他眯着眼侧过头去。   “你怎么...”   “索亚已经和我说过了。”   芙宁娜蹲在他面前,像是抱怨一般嘟囔道。   “因为你的一句话,现在整座沫芒宫都是忙个不停。”   “枫丹庭到处都有逐影庭警员的身影,可把不少不明真相的民众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从梅洛彼得堡逃出来了。”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而且我可是放弃了三层奶油泡芙塔特意赶回来的,三层!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你会来...”   莫洛斯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却被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强行转回来。   “嗯?这是什么意思?”   芙宁娜的声线褪去戏谑,眼底泛起涟漪。   “不过你说的没错,作为合格的神明是不会连子民的眼泪都接不住的。”   “我打算去找你...”   他呢喃着,眼睫轻颤,“我努力解决了,但我做不到,所以我需要帮助。”   出乎意料的坦诚让芙宁娜瞳孔微颤,她突然松开手,唇角不自觉地浮出笑容。   在社会中,倾诉与宽慰同样属于人情的往来,对于坦白自己的不足并寻求他人的帮助对普通人来说往往难以启齿。   但莫洛斯却不同,他总是会在这类容易被他人忽视的小事上展现出与“人类”的不同,反倒将从未觉得他不是“人类”的芙宁娜逗笑了。   “但你一直都没来。”   “嗯。”   莫洛斯点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不急,那就再想想吧!”   芙宁娜歪头打量着少年的神情,突然从身后抽出一张入场票晃了晃。   “有个大胆的剧团,还记得吗?申请欧庇克莱歌剧院作为演出场地的那个。”   见莫洛斯眨着朦胧的双目点点头后,她悄然一笑。   “三天后是他们的重映。当然,我也会去现场,毕竟这份剧本也有我的功劳在。”   “作为水之神,我特许为枫丹督政官批过三天特殊的假期。”   她将票放在莫洛斯身旁,掏出手帕沾了些水,轻轻擦去少年脸上凝固的血污。   “这是来自神明的邀请哦,你可要好好决定!”   ————   欧庇克莱歌剧院   鹅绒幕布在竖琴声中升起,舞台被染成深海般的幽蓝。   戴着面具的舞者们踏着潮汐的节拍旋转,手中丝缎随灯光变幻,时而如浪涛翻涌,时而如星河流转。   莫洛斯盯着领舞飞扬的衣袂,不知何时耳旁优雅的旋律取代了宏大的篇章。   "看那个提灯人。"芙宁娜在身侧的座位,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   舞台边缘悄然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盏锈迹斑斑的铜灯,蹒跚着将发光的小石子投入"海浪"。   每投一颗,舞者的衣摆便泛起一片荧光,仿佛被点燃的星火。   "他在为迷航的船播种航标。"   她托着腮,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童谣,"哪怕自己永远到不了彼岸。"   最后一颗石子坠入"深海"时,提灯人在烟雾消散,而整片舞台骤然亮起——无数光点从浪涛中升起,凝成蜿蜒的星路。   "死亡不是熄灭,是变成另一种照亮。"   芙宁娜突然往他手里塞了颗硬糖,刺鼻的柠檬酸味让人眼眶发热。   "痛苦也能酿出甜味,对吧?"   幕布在潮声般的掌声中垂落,莫洛斯攥着糖纸起身,却被拽住袖口。   迎着少年困惑的目光,芙宁娜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   "再等等,还没落幕呢——"   ————   过了许久,直到为剧团而来的观众们纷纷离场后,已垂落舞台的幕布竟再次升起,熟悉的演员们再次出现台上。   莫洛斯瞳孔骤缩——整洁的病房、温情的孤儿院还有夕阳下的海滩…   他震惊地转过头,想向谋划了这一切的“导演”问些什么。   "嘘。"   可惜的是,脾气古怪的“导演大人”并不喜欢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在戏剧中发出杂乱的噪音。   她的指尖抵住少年颤抖的唇,"这是逐影庭两天前呈交的调查报告,我把它编成了戏剧。"   演员、灯光还有道具随着紧迫的“嘀嗒、嘀嗒”声中开始游动,病床上的“卡特”在蜷缩成一团。   仪器导线、输液管、厚重的被褥…本为救治他的物件却随着男人的动作逐渐变了意味。   各类复杂的线条紧紧缠绕住他的手脚,一层又一层的被子从高空落下,像无法撼动的高山那般重重砸在瘦弱的男人身上。   他的唇角挂着微笑,但眼角的泪光却展露他内心的不甘与痛苦。   欢笑声突然撞碎寂静。   舞台两侧涌出暖色的光影:少女的欢笑、青年们的争论、少年手中的甜点还有浮在水面的牛奶…   病床上的男人伸长脖颈,喉间插管随着动作渗出血迹。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与少女牵起手的男人、试图和稀泥的男人、咬碎糖果的男人、抿着牛奶的男人…   聚光灯倏地熄灭,那些人们身旁的男人立牌嘭的一声砸下!   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男人拼了命的挣扎,却始终被纯白的白鸽以守护之名护于羽下,就连最后可见的念想都被无情剥夺。   在男人痛苦的嘶吼声中,一只鳞爪兽影从天花板里渗出,在他耳畔低语。   「用最后一天的自由,换一个体面的告别,如何?」   「你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遗憾想亲身去完成吧?」   「瘫在床上就连翻身都要依靠别人的现状…你真的满足吗?」   男人干裂的唇角忽然扬起,扯断输液管的动作像撕开蛹壳的蝶。   被医生判断再无自主行动可能的男人缓缓从床上坐起,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洁白的羽翼被暴力撕毁,从空散落的羽毛间,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些曾深爱的过去,缓慢但又无比坚决地向外跨出脚步。   「宁愿在烈阳下焚毁,我也不愿在床榻上腐烂。」   幻影却在他触及医院大门时轰然破碎——兽爪穿透胸膛的刹那,莫洛斯呼吸一滞,恍惚看见“卡特”苍白的指尖在光河中闪烁,将一颗颗"星星"放进演员们的掌心,所有光芒汇聚成他们们手中的星屑。   “逐影庭已查明卡特失踪的原因。”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少年的身旁落座了一个女人。   “与主治医师核查了卡特在事发之前的报告,他的身体情况根本不允许他进行任何行动。再加上在医院现场检测到大量残留的深渊痕迹...”   "是【蛊兽】。"   索亚握紧腰侧的长剑,抿紧的双唇仍在缓缓复述真相。   "它们专挑心存执念的将死之人交易——用最后生机换片刻自由。"   “病入膏肓的卡特在生命的尽头渴求逃离医院的自由,魔物回应了他,并用生命为代价,支撑他与你们道别。”   “当仅剩的生命力被彻底吞噬殆尽后,魔物便会伸出魔爪,收去再无利用价值的躯壳。”   "这是他的选择吗…"   莫洛斯嘶哑开口,戏剧中卡特投向海面的眼神与记忆中重叠。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索亚轻声道“这类魔物的狩猎标准,就是意志松散,身体羸弱,但却抱有强烈遗憾的人们。”   ——骇人听闻的魔物竟不知何时悄然潜入枫丹庭!   索亚的心中满是愧疚,“抱歉,大人。这是我们逐影庭的失职…”   “没错,逐影庭确实需要得到惩罚。”   芙宁娜屈起食指叩了叩少年眉心,力道轻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但从另一方的视角出发——”   尾音被琴声截断,舞台上的提灯人从幕后走出,将最后几颗星石抛向穹顶。   芙宁娜的剪影与虚幻的光河重叠,发梢被灯光照得幽蓝流淌,恍若自深海上浮的人鱼。   莫洛斯的掌心被塞入一颗星石,明明微弱无比的光却驱散了他面上的阴霾,只留一片暖色。   “「被白鸽啄伤的雏鸟,会选择死在迁徙的途中」,就像他从众人的喧嚣中走向一人的孤寂。”   “他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你们,不是为了让你拒绝承认他的离去,而是——”   舞台灯光闪烁,所有的演员纷纷来到舞台中央,等待少女走到他们身前,一同鞠躬谢幕。   “作为他为数不多的观众,坦然的伸出手,面带微笑献出你的掌声!” 第一百二十三幕 葬礼   两周后   晨雾如轻纱般裹着歌剧院的喷泉,潮湿的石板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幽蓝,尖塔的倒影被波纹揉碎成粼粼的碎片。   玛丽安静立在墓园铁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刻痕,微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发梢掠过脖颈的触感恍若某人最后一次揉她脑袋时温柔的力道。   “为什么...不告诉院长妈妈?”   她倏然开口,话音顷刻间便散在风里。   阿兰的护目镜蒙上一层水雾,手指机械地开合怀表铜盖,表盖内侧的合照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雷内,你瞒不了她一辈子。”   “我知道。”   紫发青年蹲跪在石碑前,青黑的眼窝衬得面色愈发惨白。   他指尖轻触着碑文上凹陷的刻痕,阴影笼罩的喉结正以微不可察的幅度上下滚动。   "你们忘了?”   他嗓音沙哑如粗粝的砂纸。   “他不想让院长妈妈看见自己枯萎的模样。"   "但这不是枯萎!"   玛丽安猛地转身,剑鞘撞在怀表上发出一声嗡鸣。   怀表内侧玻璃下,卡特的笑容正被一道裂痕生生割裂,将残余四人的身影分隔成支离的残片。   晨光掠过少女胸前的短剑项链,她压抑着恐惧与痛苦怒吼道,"这是谋杀!院长妈妈应该知道真相——"   尾音戛然而止。   潮水裹挟血色衣角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她仿佛听见浪涛吞没男人最后一丝喘息时的闷响。   莫洛斯从墓碑阴影中踱出,袖口滑落的绷带缠着暗红色结痂。   ——他受过的伤总是很难愈合,即使只是两周前指甲刮蹭的血痕。   "你想让莉利丝看见什么?"   他轻声问道,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当然是——”   玛丽安张了张嘴,真相却如荆棘卡在喉间。   是病床上插满导管的躯体?是魔物利爪贯穿胸膛的瞬间?亦或是卡特最后凝望时的笑容?   她侧过头,泪水滚落脸颊,浸湿衣领绣着的逐影庭徽记——那些残酷的真相,对连算数都做不到的莉利丝而言,不过是扎入纯真眼眸的毒刺。   阿兰沉默地将妹妹按入怀中,实验袍前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玛丽安的呜咽闷在衣料里,破碎得像幼兽的哀鸣。   莫洛斯垂眸凝视脚下蜿蜒的苔痕,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   即使有芙宁娜的陪伴与开导,但亲眼见证好友的离去依旧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是只能依靠时间来磨灭的伤痛。   他何尝不想同玛丽安一般恸哭?可神明眷属的肩头压着枫丹的天平,督政官的披风下容不得半分颤抖。   他是水之神的眷属,是枫丹的督政官,是维系枫丹正义与公平的存在!   在枫丹人面前,他只能坚强。   他必须坚强!   神明不会为任何人流下眼泪,祂的生命长度注定了会经受数百万次的离别。   这是他和芙宁娜必须忍受的痛苦,为了所有人的生命,他们必须将一切情绪咽下,以绝对的正义去看待世间。   只为了从灭世的预言中,争取那缥缈的一线生机。   莫洛斯的眼前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与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对视,里面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是那维莱特,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   ——也是莫洛斯理想中的自己。   ————   远处有衣袖窸窣的声响。   雅各布蜷在雷内身后,实验袍袖口沾着暗红污渍。   他盯着鞋尖嗫嚅道:“我…得先回实验室。”   “样本数据要定时记录…真的很重要…”   辩解声在玛丽安陡然抬起的泪眼中消散。   少女挣开阿兰的怀抱,指尖几乎戳上他鼻梁。   “卡特哥哥都死了!你们眼里还只有实验?”   雅各布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呜咽。   “对、对不起…可我们必须…”   他仓皇瞥向雷内,后者正用鞋尖碾碎一朵沾露的野花。   阿兰无声摇头,又微微颔首。   他咬了咬牙,留下一声“对不起”后,实验袍下摆扫过草叶,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玛丽安盯着他踉跄的背影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冰渣。   “走吧!反正死了就是死了!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   在野外狂奔的青年擦去止不住的泪水,耳畔还回荡着少女声声泣血的质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如果他能恢复的话…不能浪费时间…”   ——融合深渊力量后的卡特没有发生预料中的转变,反而身体持续劣化,所有组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崩溃。   发觉异常的雷内采用了各国灾难留下遗物和生物组织素材,尝试逆转他的形态。   虽然卡特早已成为了一团血肉,但雷内无比肯定他还【活着】。   而且那团血肉总会偶尔发出【卡特】的声音...   无论是雅各布还是雷内,听见从那团血肉身体里发出属于卡特独有的声线后,手都会无比的颤抖,以至于根本无法推进任何实验。   血肉的呓语就像提醒他们,【卡特】已经不再是卡特,他们的实验早已失败,活下来的只是个怪物!   为了避免目标的动摇也为了实验的效率,雷内曾试过切除疑似的发声器官...但它总会在一日到三日内再生。   一边要防备逐影庭的突击检查,一边要观测实验数据,一边还要向【血肉】中注射新的素材...   他和雷内早已身心俱疲!今天能抽出半个小时来参加葬礼已经是他们两天不眠不休压缩实验进度的成果。   即使面临他人的误解...但雅各布相信他们所做的是正确的...有意义的...等到将卡特哥哥彻底修复,他会主动去找他们道歉。   但不会是现在。   ————   简陋的葬礼没过多久就结束。   雷内忽然拦住欲要离去的莫洛斯,紫发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药剂气味。   “如果您有空的话,七天后请来实验室一趟…”   他嗓音低沉,眼底挣扎着最后的希望。   “【人类超越计划】的方向究竟是否正确,马上就有结果了。”   “我想邀您一起…” 第一百二十四幕 正义、公平与…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迎来了与雷内约定的时间。   莫洛斯翻看卡米尔送来的记录...   ——近日实验室内时常会传来野兽般的嘶吼,逐影庭介入后的结果是缴获了一批又一批的实验用途的生物。   ——不正常的深渊波动,经提醒后数值显著下降。   ——水仙十字结社会定期召开会议...他们提到了一本书,似乎与“末日的具象”有关。   ......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踏出办公室。   虽然他同意了雷内对深渊进行研究,但他依旧认为深渊是极其危险的存在,万一出现闪失,枫丹可能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如果能将这种风险从枫丹转移到个人身上——   未尽的想法被面前投下的阴影打断,莫洛斯抬起头,却正巧与结束审判后回沫芒宫路上的那维莱特撞上。   蓝黑马甲紧贴身躯,剪裁考究的线条勾勒出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金属纽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秘书正捧着厚重的外套缀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今天的日程,而那维莱特的视线却掠过了面露喜色匆忙赶来的复律官,与少年四目相接。   “莫洛斯先生,早上好。”   低沉的声线裹挟着审判庭特有的冷肃,却在触及对方时悄然柔和。   “谢谢你们的权杖,确实是惊喜。很顺手,也很有用。”   他说的是莫洛斯与芙宁娜为了庆祝优秀的牛马...不,最高审判官经手的第一百起案件完美结案而专门准备的礼物。   是由枫丹专业的设计师雕刻,芙宁娜优秀的艺术天赋再加上一点…   莫洛斯的粗糙简笔画构成的“佳作”。   本意是发现在某次审判出现暴乱时,仅靠那维莱特的呵斥与警备队的制止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作为观众的莫洛斯事后特意去咨询了审判庭的老审判官们,希望从他们口中得到建议。   不过遗憾的是,枫丹历史似乎都是由审判官的口头指令或程序的仪式来维持审判的秩序,从未试过其他手段。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芙宁娜的目光却瞥见了手中用来表演的权杖,一时间计上心头与莫洛斯一同合计了这份特殊的礼物。   “嗯嗯,莫洛斯大人您是没看见。那维莱特大人在歌剧院敲的那几下的回响,简直像海啸席卷歌剧院一样!”   秘书突然插话,眼睛发亮地挥舞日程本。   “别说闹事的了,就连警备队的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我保证看见他们在声响出现的那刻抖了好几下...”   “呃...抱歉那维莱特,还有这位女士。”   莫洛斯却打断了这份热情的复述,后退半步颔首致歉道。   “行程安排比较紧,我现在正准备去自然哲学学院,等回来后再跟我说说那维莱特在审判庭上的英姿吧。”   “哦哦,抱歉,莫洛斯大人。我忘记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了...”   秘书羞愧地低下头,赶忙将手中的外套挂起,转身与等待许久的复律官们交接文书。   而那维莱特则注视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段时间后才收回视线回到办公室。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回忆起前几周的交谈。   “早上好,莫洛斯先生。”   “早,那维莱特。”   “...看来你的心情已经恢复了许多,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呃,不好意思那维莱特,你说的是什么?”   “近日我总能感知到一股莫名浓烈的情绪,悲伤、自责、痛苦...与友人的遗憾填满了我的大脑,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相反,强烈的情感严重影响了我的思绪,复律庭与审判庭送来的公文堆积了几日也无法完全审阅。那几天二位庭长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或许是因为我的原因却为他们增添了许多的工作量而不满。”   “...抱歉,那维莱特。不过我认为你应该去重读一下《枫丹律法合集》第三卷第五则条文的内容。”   “你说的是侵犯个人隐私罪?”   “嗯,没错!所以…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那维莱特靠在窗边,享受着今天有且仅有的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开水后,正对日光呢喃道。   “...被冒犯的介意吗?”   ————   而匆忙逃走的莫洛斯则松了口气,在四下无人的小径自言自语道。   “那维莱特还真是可怕。看来以后哭鼻子都要往远一点的地方走。还有准备惊喜之类的,也要避开有水源的地方才是...”   “下次要更加注意些,万一因为这个在那维莱特面前暴露了身份就不好了...”   ————   已到了暑假的时候,自然哲学学院的走廊比往日更显冷清。   平日始终紧闭的实验室大门正肆无忌惮的大开着,齿轮转动的嗡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从中传出。   莫洛斯驻足在转角处,望着几个工人正将成箱的机械元件搬上推车——那是阿兰的实验室。   护目镜青年背对着走廊,正将一枚发条核心嵌入木箱的缓冲棉中。   他的动作很慢,指节偶尔会悬停在半空,递出的扳手等了许久,也没有一只手将它拿走。   "你要搬走了?"   莫洛斯轻叩门框,望着实验室内已被打包的七七八八的仪器,回想起阿兰曾说过的话,问道。   “需要帮忙吗?”   "莫洛斯大人。"   阿兰转过头,指尖摩挲着箱角的刻痕。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新分配的实验室在学院东区,学院长说那里更适合测试大型能量场。"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空荡的置物架,曾经堆满图纸的桌面如今只剩下一瓶玻璃罐。   罐中浸泡着几枚齿轮,锈迹被药水洗成淡褐色的纹路。   “他说的没错。这间实验室本来是分配给学生做些简单的毕业设计,因此无论是大小还是位置都不太方便,唯一好的地方就是比较偏僻,不会有人常来打扰。”   “是的,您很了解。”   阿兰抬起手擦了擦鼻尖的污渍,“早该搬了,很多东西都塞不下。”   他眸光微动,纠结了一会儿后从满是杂物的箱子中取出一个盒子,摆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就像这个,我拿不走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当做谢礼收下吧。”   阿兰并不擅长人情往来,就像平日别的实验室来借仪器的时候都是由卡特出面回绝,如果卡特不在这扇门基本不会为任何人而打开。   所以,即使他的这句话可能有些歧义,但莫洛斯却没放在心上,反而靠近看了看朴实无华的木盒,询问道。   “这是什么?”   “...一个突发奇想的小作品。”   燃起好奇心的莫洛斯并未注意到青年语气中的落寞,在征得阿兰的许可后才将锁扣打开。   望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的物件,莫洛斯瞳孔骤缩,猛地抬起头。   “这、这是?!你不是说过不会造——”   “请放心,它在执律庭备过案。”   虽然执律庭的警员似乎并不认为它和普通的铳枪有任何的区别,因此并没有强行收缴。   阿兰长手一抬,从少年眼前抽走一柄银灰色铳枪。   枪管流转着蓝金交织的微光,枪身镶嵌的芒荒结晶如同呼吸般明灭。   “是卡特的建议。”   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雷内把那个危险的想法当做玩笑讲给了他...虽然他确实没有科研的天赋,但他总能看的很远,也很深。”   “他说科学不存在对错之分,足以杀害百万人的武器在正确的人手中也能保护百万人的生命。"   蓝灰色的眼中留有怀念,但在胸廓的一次起伏过后,他毅然决然地将这把双刃剑交到了少年的手中。   铳枪入手冰凉,扳机的侧边被刻下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他也很喜欢将抽象的概念描述成具体。”   阿兰回想起过去男人天马行空的许多趣话,唇角泛着的苦涩渐渐散去,从喉间发出几声轻笑。   “就比如,水神大人代表的是「正义」,最高审判官大人代表的是「公正」。”   他抬起眼,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而在卡特的眼中,您代表的是枫丹的「秩序」。”   “我是...秩序?”   “嗯,这也是我最终会选择把它交给您的原因。”   阿兰侧过头,最后看了眼这逼仄、潮湿又阴暗的实验室,再也没有任何留念,拿起桌面玻璃罐塞到木箱中,转身离去。   “正义是永不回鞘的剑,却总在斩断枷锁时劈开牢笼;公正是悬于心间的秤,却总在称量砝码时碾碎血肉…”   “只有秩序是自我绞索的镣铐,以规则束缚所有失控的可能。”   “我们相信您会成为一枚子弹,永远指向罪恶的眉心。” 第一百二十五幕 他是/它不是   实验室的冷光在金属管道间折射出诡谲的蓝紫色。   雷内背对着门,雅各布缩在角落的试剂架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直到布料绽开一团毛边。   听见门口的响动,一道光打在雷内的背影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冷静又决然的复述一个事实。   “我要终止研究。”   莫洛斯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骨节泛白。   跟随在身旁的卡米尔回想起最近几天出现的异常——   实验室的深渊波动虽在下降,但每次数值骤降前都会出现短暂的峰值,如同垂死的野兽最后一口喘息。   “为什么?”   她听见少年问。   “失败率太高。”   雷内转身时,足以盖住半张脸的护目镜后的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冷光。   “雅各布的成功是个例,是奇迹,是不可被复刻的特殊。”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此时正值酷暑,但卡米尔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指尖缓慢挪向剑柄,缓缓开口。   “深渊就算是希望,也是虚幻的假象。”   雷内却没有理会女人,自顾自继续说道。   “它无法成为救世的希望。在末世到来前,它会先一步杀死所有人。”   莫洛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浮动的腥甜气息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卡特胸腔喷溅的鲜血,想起玛丽安在海滩上崩溃的哭喊。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碎地砖缝隙里干涸的血迹,“你让我见证的是什么?”   他的心中莫名升起不安,心脏几乎要从喉间跳出!   但回想起来的目的,却仍然故作冷静问道。   “【人类超越计划】的结果...是什么让你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不行!雷内——”   雅各布的嘶吼在密闭空间里炸开,试剂瓶嗡嗡震颤。   在他惊诧的视线下,紫发青年猛地打开隔间门的锁扣,冷风如毒蛇般窜出,“看看这个——”   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隔间内的实验台被清空,没有仪器,只有一团黏稠的、搏动的血肉躺在台上!   它像被剥了皮的巨兽心脏,表面布满青紫色血管与溃烂的脓疮,半透明的薄膜下隐约可见扭曲的骨骼与脏器碎片。   更可怖的是,那些骨头的形状——一节人类指骨突兀地刺出薄膜!   “MO...”   血肉深处传来温柔的呼唤。那声音耳熟至极,就像夏日的阳光温煦,但却让少年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卡特!   “关上门!”   雅各布尖叫着扑来,指尖抓住莫洛斯的手腕,触感冰凉,声线近乎乞求。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莫洛斯甩开雅各布,踉跄着跌向血肉团块。   薄膜下的脏器突然剧烈抽搐,蠕动的血肉向前延伸,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衣角——   “小心!”   卡米尔的长剑劈开腥风,腐肉擦着少年耳际飞过,钉入墙体的瞬间腾起黑烟。   情急之下,她拽住莫洛斯的后领向后拖,“这不是卡特!”   “这是他!”   雅各布反驳道,“你听不见吗?是哥哥的声音!”   血肉猛地发出尖锐的啸叫,溃烂的表皮裂开无数张“嘴”,每一张都在呼喊不同的词汇。   “KA...YA...——”   脓液从齿缝间滴落,在地面蚀出焦黑的孔洞。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洛斯的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卡特...不是死了吗?被兽爪刺穿...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雷内顿了顿,“那是假象,是他为了谋求生机唯一能走的路。”   他踩过脚下蠕动不止的血肉,蹲下身,几乎贴着不断发出声音的【卡特】,一道寒光闪过。   锋利的手术刀十分熟练地割舍掉某块组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也在此刻停止。   “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再长出来的...”   在雷内近乎冷酷的声音中,莫洛斯猛地向前,一拳砸在他的颧骨上。   护目镜碎裂的脆响中,他踉跄着撞倒试剂架,玻璃碎片与各种素材的提取液泼洒一地。   “你这个...这个可恶的混蛋!”   莫洛斯大脑一片空白,第一次为自己贫瘠的词汇量而感到后悔——即使愤怒到极点,也只能不痛不痒的吐出没有任何杀伤力的词语。   “疯子、疯子!你怎么可以利用卡特...还有人体实验,你答应过我绝不会去碰...”   雅各布跪在地上徒劳地拢着碎片,血从抓破的掌心渗出。   “我们在救他!…那里面真的有哥哥的意识!他还活着,他说过我们在救他!”   “我再说一遍,它不是卡特!”   卡米尔持剑斜立于胸前,额角的汗珠落下。   “这是深渊,这是魔物!必须要杀了它!”   “他是!”   雅各布闪身挡在剑前,自然垂落的指尖缠上污秽的气息。   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流淌的深渊映出危险,复杂的神色像是说服二人又像在说服自己。   “他是、他是...他是卡特哥哥,我们能救活他,等他恢复...只要等他恢复你们就知道!”   “不要再骗自己了!它就是魔物!”   “不...只要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点,大人、大人求求您,哥哥一定会恢复的。”   雅各布越过女人紧绷的肩头哀求的目光投向浑身颤抖沉默不语的少年。   “一年...不,一个月...三周、两周...一周!”   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雅各布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只是素材不够...或者改变一些方向。世界上出现过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凭什么卡特哥哥不会成为下一个?”   久久的沉默与对峙中,少年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   “...卡米尔,让开。”   听见声音的卡米尔错愕地听从了命令,仍然保持着对雷内与雅各布还有那团血肉的戒备,向侧后方挪动脚步。   随女人的步伐移动,身后持枪的少年缓缓显出身形。   他双手紧紧扣住枪管中段,右手食指无意识勾在扳机护圈外颤抖。   此刻他的视线中仅有那团被称为“卡特”的血肉...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实验室里,男人辅助记录数据时的侧脸;糖果店内,男人挑选符合心意的刺激性糖果时的笑容;病床上,男人蜷缩着咬烂毛巾…   还有自己夕阳下洒满脸颊的鲜血、痛苦的崩溃、无声的啜泣…   他的小臂肌肉因过度紧绷隆起,肘关节不自然的内扣,准星在墙面与天花板间剧烈晃动。   如果在逐影庭的考核中,卡米尔一般会这么评价——是第一次碰铳枪的菜鸟。   但此刻她的目光凝聚在少年的动作中,当蓝色的眸子穿过表尺和准星,与那团血肉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时,她立即开口指导道。   “就是现在,开火!”   枪管划出锯齿状的轨迹,在爆裂的轰鸣中,实验室陷入死寂。   耳鸣在持续嘶吼,鼻腔充斥着怪异的焦味。   少年的瞳孔在五秒钟后开始不规则的缩放,冷汗顺着脊椎浸湿衣服。   “我听见了...”   在一阵剧烈的喘息声中,莫洛斯放下铳枪。   雅克布颤抖地回头看去,却只见碎裂一地的实验台,躺在废墟上的【卡特】毫发无损。   他在子弹出膛的那刻,偏移了枪口。   即使腿部肌肉颤抖不止,他也依旧缓慢地向那团血肉挪动。   雷内垂眼看着满地残渣,擦去顺着破损的额角滴落的血珠,轻笑一声。   “是的,我也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   当莫洛斯屏息靠近【卡特】时,在开枪瞬间的声响再次回荡在耳旁。   “莫、莫...洛斯...”   被切除的发声器官再次长出,并喊出了他的名字。 第一百二十六幕 此刻已身不由己   “莫、莫...洛斯...”   血肉团块的颤动渐弱,溃烂的黏膜下渗出粘稠的紫液,浸透地砖缝隙的每一丝裂纹。   雷内倚在倾倒的试剂架旁,碎裂的护目镜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您听见了,他是卡特。”   声音轻飘飘的,却如重锤砸在实验室的每一寸空气里。   “大人,不要被他们骗了!”   卡米尔的剑锋骤然转向那团血肉,刃尖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寒芒。   “不过是魔物的呓语。灵魂、意志、肉体,与人类相关的它一概不沾,你竟然还称呼它为【卡特】?”   她几乎被气笑了。   “你们究竟爱他还是恨他?非要让他连最后的尊严都碾成齑粉?!”   雅各布缩在角落,指尖抠进掌心溃烂的伤口,呢喃声似乎混着血沫。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佝偻的脊背紧贴着墙壁,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墙体,实验袍下摆沾满脓液与尘土的混合物,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洁白。   莫洛斯垂眸凝视那团血肉。   「莫洛斯...」   虚弱的呼唤再次响起,裹着熟悉的温柔,却像一把钝刀剜进心脏。   他忽然想起卡特最后一次坐在秋千上的模样——苍白的手指攥紧铁链,日光透过宽大的衬衣勾勒出嶙峋的肩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揉碎。   那时的男人还能勉强扯出笑容,如今却连人形都成了奢望。   面对这样的【卡特】,莫洛斯甚至无法想到该如何将真相告知玛丽安与阿兰?   在场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少年的身上,在许久之后,他沉默地转身。   雅各布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欣喜,卡米尔则满是惊诧。   “大人——”   “召集逐影庭...”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身后的所有人变了脸色。   雅各布的瞳孔剧烈收缩,就连雷内敲击地面的指尖也悬在了半空。   “封锁这间实验室,缴毁所有实验数据。”   转回头,目光扫过雅各布涕泪交加的脸。   在青年的身后,那团血肉再次蠕动出肉团,像似挽留。   他喉结滚动,终究咽下了后半句。   ——押送罪犯回执律庭。   此后,转身离去。   ————   卡米尔站在实验室门口,使用逐影猎人们特殊的集合手段,原地等候。   “...雷内。”   在她身后的阴影中,雅各布正死死拽住雷内的袖口,嗓音沙哑。   "如果我们被带去梅洛彼得堡,卡特哥哥会被他们...直接销毁吗?"   “你好吵。”   紫发青年懒洋洋地抽回手臂,指尖捻起一片碎玻璃,对着灯光端详折射出的虹彩。   “你没听清吗?莫洛斯大人刚才说——”   聒噪的声音多次扰乱他的思绪,百般无奈下雷内站起身,在卡米尔身前来回晃了好几次,直到对方的眉宇间明显浮现出些许不耐烦后才坐回原位,耸了耸肩。   “看懂了吗?”   “没看懂...”   雅各布缩着脑袋,又惹来雷内的一声叹息。   “逐影庭根本就没有限制我们的自由,想走想留全看自己。”   他的指尖在实验台上轻敲了几下,嘟囔道。   “遇到点儿事就慌...你这样的表现和那些蠢蛋有什么不同?”   但雅各布却眼前一亮,自动忽视了他的不满,“啊!你的意思是莫洛斯大人放过我们了?”   “动脑子想想。”   紫发青年虽然语气满是不耐烦,但还是不厌其烦解释道。   “如果他真想追究我们的责任,那一枪就不会空了。”   毕竟如果自己和雅各布都上了审判庭,卡特就一定会死,莫洛斯又何必要多此一举?   这正好说明了他仍对我们有所期待——虽然并不是救世,只是为了将看似拥有意识的卡特救回而已。   关于这点,雷内就不愿解释的那么细了,而是沉下眸眼前闪过方才少年手中举起的铳枪。   “像是阿兰能捣鼓出来的东西...”   回忆起那恐怖的杀伤力,他不禁为之咋舌,丝毫不敢想象这一枪打到人身上会多惨烈。   对了!   雷内挑了挑眉。   说起阿兰就会让人想起他精湛且优越的元能机械技术,再加上前不久捣腾出来的可控湮灭。   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利用机械代替重复性的操作以及监护的话...   自己也能腾出手找到新的方法拯救枫丹。   尽管至此为止的方向已被证明是无效的,但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   知道了错误就是最大的收获。   虽然他只是普通的人类,寿命很短,试错成本也很高。   但这一切的损耗对彼时的雷内来讲,还处于咬咬牙能勉强接受的结果。   “在这一层面上必须感谢卡特...”   雅各布并没有发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雷内对卡特的称呼慢慢发生了转变。   这代表了什么?   青年琥珀色瞳孔中的感性被压抑在眼底,此刻的他从未感到大脑如此的清晰,曾拦在面前的道德伦理一切都成了虚妄——   三观在对卡特进行实验中一次又一次敲碎再重塑。   至此,再也没有任何人或事能阻挡他奔向所认为的最高正义——将枫丹从灭世的预言中拯救。   他,看破了科学的本质。   雷内在阳光无法照到的角落抬头,看向渐渐完成集结的逐影猎人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离去。   只给愣在原地的雅各布留下了一句话。   或者命令。   “带他去学会藏好,完事后来佩特莉可找我。”   烈阳普照的大地,紫发青年站在树荫下,从实验袍口袋掏出数份手稿。   一张又一张的手稿被随意抽出,挑挑拣拣后只留下曾在佩特莉可的遗迹中拓印的数条符号。   “肉体超越是深渊布下的陷阱。那么佩特莉可,人类的神王陨落之地...”   “你,会给我预料之外的惊喜吗?”   ————   数日后   “大人,有一封信件,上面说是给您的...”   办公室里,顺手连带着需要批阅的文件一起送来的复律官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开口道。   “摸起来只是普通的纸页而已,应该可以直接收下吧?”   “麻烦你了。”   莫洛斯放下逐影庭呈递的报告,睫毛轻颤从复律官手中接过信件。   挑开火漆的瞬间,雷内特有的潦草字迹扑面而来——   ————   尊敬的督政官大人:   深渊是谎言之海,可惜我并不喜欢溺毙在自己编织的泡沫。   随信附赠的手稿权当赔礼,愿它们能为您搭建一座瞭望塔。   ——也许能派上用场,谁说的准呢?   ————   早在复律官投来好奇的视线前,莫洛斯便将其赶走。   他抿住唇,提出纯白的信纸下处处透出黑紫印记的纸页。   ——是有关深渊课题中所有至关重要的手稿。   ...雷内果然很聪明。   自从发现行踪仍被逐影庭监视后,他不仅没有加紧摆脱,反而还会在逐影猎人们失去目标后时不时投下点线索,吸引他们的视线。   就像骡子鼻前吊着的胡萝卜一样。   再加上这些在雷内手中毫无疑问是烫手山芋的研究手稿...   莫洛斯叹了口气,眼见四下无人后便放任自己的内心趴在桌上。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羡慕像西索尔、岳衡还有雷内这样的聪明人。   ————   “雷内,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算是给沫芒宫的投诚信吧。”   从遗迹中走出的青年目光停留在远方树杈上不自然的阴影,发出一声轻笑。   “比起被当做需要提防的敌人,还是被当做囚牢中的盟友更省事。”   他举起水壶,喉结上下滚动,晶莹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即使我们都知道它在不久后就会被打破。” 第一百二十七幕 自体自身之塔   十个月的光阴在枫丹庭的齿轮间悄然碾过。   逐影庭的档案室里,关于雷内·英戈德的监视报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   正如索亚所言,这位昔日的危险学者仿佛彻底褪去了偏执与疯狂,成了枫丹郊野最寻常的冒险家。   他攀过伊黎耶岛的断崖,在小镇的烟火节上醉醺醺地高歌,甚至闲暇之余还为曾登上过歌剧院的剧团贡献了不少有趣的想法。   “他洗干净了深渊的气味。”   卡米尔啜了口冷透的咖啡,将最新报告丢进碎纸机。   纸屑纷扬如雪,飘过档案柜上泛黄的"高危"标签,那枚猩红的印章正对着窗外巨塔,像一只充血的眼。   灰白色的塔身高耸入云,螺旋纹路缠绕表面,在暮色中泛着诡谲的幽蓝。   自体自身之塔——贵族沙龙里流传着诗意的赞颂,商贾宴席上回响着激昂的鼓吹。   在逐影庭的加密档案中,冰冷铅字却剖开糖衣:由水仙十字结社设计,投资方包括二十七名自然哲学学院教授、六位须弥留学归来的学者、著名舞蹈家、德罗尔特家族长子等等共计上百人。   水仙十字结社...从普通学者的研讨组织到现在规模庞大,甚至能集资建造一座高塔的存在,它究竟有什么目的?   "总不会是领导者特别的人格魅力。"   卡米尔嗤笑着碾碎咖啡渣,玻璃窗映出她眼底跳动的嘲讽。   但结社的领导者很谨慎,即使逐影庭动用了几乎所有手段试图探寻,但总会无功而返。   越是神秘就越是危险。   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   “...预言出现了。”   同一时刻,沫芒宫四楼办公室的窗前前,两道身影被烈阳拉得细长。   西索尔镜片泛着金属冷光,伴着茶匙轻叩杯沿的脆响说道。   “嗯,近五十年以来唯一出现的‘高塔’,就只有这座。”   “【高塔之下藏着生命的起源】。”   莫洛斯抱着双臂,目光注视着广阔无垠的大海。   “【原初之海】,就在自体自身之塔下吗?”   关于原初之海的概念,他早就从莉利丝口中得知了这个陌生的名词。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   如今洛尔特的预言再度显验,结合从斯库拉口中得知的重重枫丹往事,很难不让人提起警惕之心。   “初代水神厄歌莉娅就是从原初的大海中诞生的,包括那维...那本童话书中的水元素龙王也是如此。”   “您是在担忧海里会爬出新的魔神?”   西索尔放下茶杯,目光却从少年身上挪走,转向由灵露塑造,此刻正艰难用鳍尖翻动《枫丹早报》,认真注视着头条标题《著名歌唱家十角恋情曝光》的斯库拉。   “斯库拉先生,据悉您也源自原初之海。”   “且自您脱困囚牢,至今已近两年。莫洛斯大人提过,此段时日您未现身枫丹庭的原因,是为了游历提瓦特。”   “那么,作为故乡的原初之海,您是否有回去呢?”   西索尔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报纸撕裂的脆响。   幽蓝鲸鱼用尾鳍卷起茶匙,正兴致勃勃地在花边新闻版块戳出星星点点的茶渍。   “唔,有趣有趣...”   斯库拉啧啧点头,感叹道,“小东西们,早说你们人类社会有这种好东西——”   小小的身影迅速游到少年头顶,鱼鳍拍打着他的脑袋。   "快给老夫翻页!啧啧啧,这个叫玛格丽特的人类竟能同时驯养十只舔狗!"   “斯库拉!”   听见如此粗鄙之语的莫洛斯手指僵在报纸边缘,无视某只急不可耐一直拍着自己的鲸鱼,尖声道。   “你从哪里看见的这种词?!”   “...斯库拉先生?”   西索尔默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试图将话题拽回正轨:"以您的视角,原初之海近来可有异常?"   “怎、怎么?哦,你说原始胎海?去过,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   恼羞成怒的莫洛斯拒绝了它的请求,只能自食其力翻阅某位女歌唱家不为人知秘密的龙蜥亲王奋力扭动着不方便的身体,顺嘴回道。   “要不然你们以为老夫怎么会耽搁这么久才回来?”   它轻声嘟囔道,“倒霉极了,遇见了个傲慢的人类…”   人类?   “人类可以进到原初之海里?”   “可以,但一般进不去。”   斯库拉瞥了眼大惊小怪的少年,“怎么,这一代的水神没有告诉你要怎么回去?”   “呃...当、当然!但主要是看我的个人意愿。”   莫洛斯偏过脑袋,躲开斯库拉的视线。   “你也说过原初之海常年无光暗无天日,哪比得上枫丹庭?只有傻子才会回去。”   “这倒也是。”   单纯的斯库拉轻而易举便被说服了,点头赞同道。   “虽然人类哪哪都不行,但对于创造快乐这种事上,还有不错的天赋。”   在场唯一人类的西索尔:他应该表示感谢吗?   他轻咳了两声,再次尝试将话题拖回正轨。   “您认为那位会成为枫丹的威胁吗?”   话说至此,斯库拉的动作顿了顿。   “不会。”   它无比肯定说道,“比起他们,倒不如把注意放在你们这代人类自己身上。”   斯库拉点了点一旁的报告——水仙十字结社人员密集活动标志图。   莫洛斯凑过去看了一眼,地点杂乱无章,像是游山玩水的冒险家们常走的路线。   “小东西,雷穆斯封印胎海水法阵的位置,可与你口中的这些‘冒险家’去过的地方高度重合。”   瞧见二人震惊的目光,洋洋得意的它多添了一嘴。   “顺带一提,你们方才看的那个什么什么塔,正好是其中一处决口的位置。”   ————   高塔的螺旋纹路在晨光中泛起幽蓝,像一条盘踞的巨蟒。   莫洛斯的手指划过报告中被重点标记的坐标点,每一处都与斯库拉口中的法阵完美重合。   "水仙十字结社…"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齿间渗出寒意,"他们想从原初之海里捞出什么?"   斯库拉摆摆尾鳍感慨道。   "老夫在雷穆利亚见过更疯的学者,但把高塔直接盖在法阵上的...倒是第一个。"   西索尔的镜片映出反光。   “贵族的摩拉、学者的智慧、艺术家的影响力...水仙十字结社像一张蜘蛛织成的巨网。”   他顿了顿,"而这张网上最安静的蜘蛛,恐怕正在等待猎物自己缠满丝线。” 第一百二十八幕 逐步推进   莫洛斯站在露台上,指尖几乎要将逐影庭的封锁报告捏碎。   晨雾中的自体自身之塔矗立于海上,隐约可见庞大的建筑设备还在运作。   西索尔的警告在耳畔回响,如寒冰刺骨。   “水仙十字结社的「塔」是鱼钩,饵料是权贵的贪婪和学者的狂妄。您若强行收线,只会扯断鱼竿。”   他的喉咙发紧——谎言已织成网,而枫丹的权贵们甘愿做网中的飞蛾。   “大人,塔底的施工队拒绝撤离。”卡米尔站在少年的身旁,沙哑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甚至搬出了《特殊工程许可证》,还有什么艺术自由!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少年闭了闭眼 心中满是无奈。   他已从斯库拉口中得知自体自身之塔下藏着是原初之海的决口。   为了探寻水仙十字结社的目的,也为了无辜的枫丹人着想,才当机立断决定封锁这栋建筑。   可真正实施起来时,遇见的阻碍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转告他们——”   莫洛斯转过身,衣摆扫过露台栏杆上凝结的露珠。   “执律庭在塔底探测到的污染物浓度已超过安全阈值。若坚持施工,执律庭将以《高危区域管理条例》逮捕所有责任人。”   另一边却沉默许久。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身后,西索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眉头微皱道,   “德罗尔特家族刚向水仙十字院捐赠了九千万摩拉,芙宁娜大人今早还公开夸赞他们充满人文关怀。”   余光瞧见少年眼底的倔强,他轻叹一口气道。   “舆论的造势已然形成,即使是您也无法与民众此刻认定的「正义之事」对抗。”   “可是我们前不久派出的逐影庭探员在海底一无所获。”   莫洛斯声线微落,面容沮丧道,“我相信斯库拉...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要派出更大型专业的仪器设备才行。”   “谁也不知道雷穆利亚王朝布下的法阵会不会在近日崩溃。”   “但这只是关于预言猜想的其中之一。”   西索尔纠正道,“就像洛尔特女士其他已经应验的预言。它们并没有对枫丹造成什么影响,您也不要太过焦虑。”   “...但毕竟是【预言】啊。”   莫洛斯垂下眼帘,轻声道。   “【预言】一定会实现...我难道又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自己心安理得躲在沫芒宫吗?”   又?   西索尔注意到少年口中这一异样的词汇,沉思片刻后安慰道。   “大人,您并未安详度日。无论是深渊、最高审判官又或是雷穆利亚的余音,您都有参与其中,努力控制他们的风险。”   “...我说的不是这些,西索尔。”   莫洛斯苦笑着摇摇头,望着枫丹近年来开始缓缓上涨的海平面沉默不语。   西索尔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却被高耸入云的自体自身之塔挡住视线。   “复律庭里应该有这一建筑的审批记录,待整阅后为您送来。”   ————   复律庭档案室记录   条目名称:自体自身之塔   来源:古代枫丹雷穆利亚古王国概念   设计方:水仙十字结社   核心理念:   1. 描述统治世界、维持世界、毁灭世界的强大自我。   2. 体现人类灵魂的进化及世界奥秘无穷。结社认为人类在轮回中不断完善,已历亥珀波瑞亚、纳塔兰提亚、雷穆利亚三轮,现处第四轮回(克劳雅利亚)。   3. 注:此命名及灵魂进化论为结社结合古文献所创,与教令院「人类心智阶梯论」无涉。   结社主张精神历经失乐园、战胜恶龙、原罪与洗礼,终获神赐自由。   ————   莫洛斯的手指划过档案末尾的签名——德罗尔特家族、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公益晚会的首席赞助人…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大人,舆论已经爆发了!”   复律官气喘吁吁撞开门,将报纸送到少年的面前。   「数名潜水爱好者质问执律庭——所谓海底污染,证据何在?」   「著名舞蹈家萨薇丽安女士面对记者采访时的态度——避而不谈、神情嘲弄。是否代表这位优秀的艺术家并不赞同督政官的独裁举措?」   「科萨雷先生,对巡轨船进行改良的教授,公开怒斥督政官的暴政!」   莫洛斯沉默着展开报纸,头条配图是被警员拦在塔外的工匠们高举「捍卫艺术」的标语,而版面角落的社论字字诛心。   「督政官是否在滥用职权,打压新兴学术?」   今夜,沫芒宫顶层的套房灯火通明。   三日后,封锁令撤销。   ————   会议室   “雷内失踪了,负责监视的逐影猎人只找到了一张被火烧过的手稿。”   索亚从口袋中取出被证物袋包裹其中,边缘满是黑灰焦末,不过巴掌大小的纸张。   “他消失的很快,即使那位逐影猎人的反应已经很敏锐了,但也只抢救下来这点碎片。”   「记忆+愿望+灵魂+人格=...」   众人皆对这段莫名其妙的话感到困惑,七嘴八舌的讨论道。   “抽象的概念...”   “意识流的东西吗?”   ......   只有莫洛斯注视着无比眼熟的名词,心脏剧烈跳动。   片刻思忖后,他猛地抬起头来,与不知何时悄然沉静下来的斯库拉对上视线。   “你是对的,小东西。”   斯库拉缓缓开口。   “想不到竟有人类再次拾起雷穆斯遗落的意志,他莫非也想重蹈覆辙吗?”   “我想起了水仙十字结社...”   莫洛斯喉结微动,喃喃道,“雷穆利亚的很多概念都有被它引用,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该死!又是他?!”   卡米尔反应剧烈,被深渊污染后的卡特还历历在目。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洗心革面的危险的学者竟又开始了他的研究!   “真是贼心不死!”   西索尔捏了捏眉心,手肘撑在桌子上开口道。   “证据。”   此话一出,吵吵嚷嚷的会议室顿时陷入一片宁静。   “先前的封锁行动已经触动了水仙十字结社敏感的神经。即使现在推测出它在谋划阴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无论是逐影庭还是执律庭都很难对其再次发难。”   “执律庭可以负责警戒。”   弗兰克举起手,“我们能以日常巡逻为幌子,盯紧高塔的势力变化。”   “水仙十字结社内部的话就只能...”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狠狠撞开,短发少女匆匆闯入。   在她的身后,两名警员呲牙咧嘴地捂住作痛的手臂。   “师父!院长妈妈不见了——”   玛丽安跌跌撞撞冲进办公室,发梢沾满汗水。   她颤抖着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画。   抽象的蓝色线条与黑色的斗篷在深夜里交谈。   “是克罗勒画的…她说前天晚上看见院长妈妈和不认识的陌生人说话。”   玛丽安双眸瞪圆,语气焦急,“昨天早上,一如既往叫院长妈妈出来玩的克罗勒却一直没找到她的身影。”   “包括贝拉副院长...昨天一天她也没看见院长妈妈!”   “这很不正常!院长妈妈从来不会离开家的!再加上现场检测到的异常深渊含量...”   “我认为院长妈妈有危险,需要逐影庭协助调查!”   ————   逐影庭的会议室陷入死寂。   “让我去!”   玛丽安突然起身,短剑项链在胸口晃出一道银弧。   “他们招募学者——我哥是自然哲学学院的研究员,我知道很多专业术语!”   “玛丽安,这很危险!”   索亚厉声反驳道,“水仙十字结社内部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他们的势力很庞大,万一被发现了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索亚的指尖几乎掐进桌板。   “我当然知道!”   少女打断她,目光灼如星火,“作为枫丹境内为数不多的能够操控深渊的智慧生命,院长妈妈的失踪肯定和雅各布脱离不了关系!”   “听您们的判断,雷内似乎与水仙十字结社有关…我了解他们!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雅各布肯定也会加入水仙十字结社!”   “请您们放心,我已经做好了诱饵的准备。只有水下的鱼挣扎的越剧烈,我们才能透过水面看清他们的目的。”   “无论是作为子女、警员又或者朋...曾经的朋友,我都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抿出一抹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值得依靠与信赖的前辈们。   “再说了,就算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您们肯定不会放任我不管吧?” 第一百二十九幕 一杯咖啡的醇香   “莉利丝的事情交给我吧。”   在索亚与玛丽安的争执即将升级前,少年清冽的声线如碎冰坠入沸水,霎时凝固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她会安全的,不用担心。”   “啊,好哦。”   卡米尔攥住徒弟紧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红痕。   她微不可察地朝玛丽安点了点头,算作默许她的行动。   水仙十字结社实在太神秘了,他们需要一个破局之人能在平静的水面掀起波澜。   当然,为了安全考虑...   卡米尔缓缓勾勒出一抹狠厉的微笑,在玛丽安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经受过代号为【地狱训练】的索亚背脊一凉,某些被模糊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   暴雨中劈砍木桩的虎口裂伤、悬崖边躲避箭雨的灼烧痛楚、还有被木剑抽得青紫交加的脊背…   嗯,皮开肉绽的痛苦应该能为玛丽安换来不少的武力,在冷兵器的对决中至少可以做到不落下风。   多流汗,少流血嘛!   西索尔推了推泛着冷光的镜片,笔尖在草稿末尾划出流畅的弧线。   “执律庭与逐影庭的行动许可,半小时后便能呈递签字。”   “半个小时...”   莫洛斯估摸了一下时间,犹豫过后还是点头道。   “好吧,如果我不在的话放在桌上就好。”   ————   当莫洛斯宣布会议结束后,西索尔步伐较快地走回工位,准备起草公文。   没过多久,正要去盖章的他抬头时,正巧看见一道身影从休息间快步跑来,冲进了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   “莫洛斯大人?”西索尔推了推眼镜,怀疑自己看错了人。   “...他拿着什么?”   ————   最高审判官的门扉始终紧闭,如同主人永远端正克制的姿态。   那维莱特正垂眸批阅案件,冷白指尖抚过受害者家属泣血的控诉,面上却无半分涟漪。   他只是将案件细节、证据链、双方证人等种种细节梳理过后,结合最终的审理结果给出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判决。   半晌后,他突然抬眸,看向从复律庭赶来,送出新的工作任务的秘书。   却正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   “啊,抱歉那维莱特大人,打扰您办公了...”   身材娇小的秘书小姐艰难的从摞成山的公文后探出脑袋,讪讪笑道。   “只是感觉您和我之前遇见的所有上司都不太一样,还有些让我不习惯呢。”   那维莱特并未接话,而是伸手取来另一沓公文,继续批阅。   不过在秘书开口瞬间,微微停顿的手指还是凸显了他对这个话题有些许的兴趣。   很多人都不知道,像她这种很明显不会看上司眼色的秘书是怎么被调来最高审判官身边的。   但或许正因为她的迟钝,才让那维莱特在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中获得些许兴趣。   ——他并不知道,这是名为“八卦”的力量。   “我之前的上司们经常会为工作时碰见的案件或难以处理的流程问题大发雷霆,也会为又一次扬善除恶而面露喜色。”   “但自从被调来这里后,我似乎从来没有看见您因为工作流露出任何的情绪呢?”   放下堆积如山的公文,她长舒一口气,擦去额角的汗水,憨憨笑道。   “不过我很喜欢您这样的上司,最起码不用在明知上司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还要去送超级超级多的公务火上浇油好。”   “原来你和这么多人共事过。”   那维莱特听后只是微微抬了抬头,表达自己确实听进去了,接着又继续埋头工作,一边说道。   “我或许能为你解答这个疑惑。”   “欸,真的吗?!”   “嗯,这并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情。”   那维莱特眼角微挑,轻声道,“位居高位,无论对事物表达出任何属于自我的情绪,被旁人看见都会被品味出不同于本意的意思。”   “伴随舆论的发酵。至此,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制止又或是放任,都会对原先公正的判决带来不可避免的冲击,甚至会被怀疑【审判】的公正。”   “欸...您想的还真远。”   秘书夸张的感叹道。   从她的神情与语气中似乎并没有听出,那维莱特口中的“旁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指为数不多能随意进出这间办公室的她。   “不过总觉得这样活着会很累呢。”   她掰着手指算道,“您一天少说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周就是八十四个小时,一个月、一年下来,岂不是除了休息外的时间您都在忍耐自己的情绪?”   “我并没有感觉这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那维莱特纠正道,“接受一种身份,忍耐它,理解它,并与之共存。这是每个人都需要做到的事。”   在秘书愈发困惑的双眸下,他放下笔,目光越过女人的身影,看向那位逐渐肆无忌惮,到现在甚至连敲门这种基础的礼仪都抛之脑后的督政官先生。   ——真不知道是被谁带出的坏习惯。   卡米尔、索亚:?工作中,勿Cue   “那维莱特,在忙吗?”   少年轻快活跃的声音敲醒了被绕晕的秘书小姐。   意识到或许二人需要谈论公务后,她匆忙地与莫洛斯打了个招呼,弯下腰,随着一声气势磅礴的“起!”字,便抱起比她还要高的公文走远。   “...那维莱特,你会不会觉得吉纳维芙小姐在文职工作有些屈才了?”   莫洛斯震惊地望着女人稳稳当当的背影,目瞪口呆道,“下次我一定要问问她的意愿,说不定就能为逐影庭带来一位武力超群的逐影猎人。”   “据我所知,吉纳维芙小姐对目前的工作环境非常满意,并没有跳槽的想法。”   那维莱特的双眸渐渐移动向少年手中端着的瓷杯。   褐色与奶白交织还伴有浓郁的香气的饮品...   是咖啡。   得出结论的他有些疑惑地注视着莫洛斯将瓷杯放在桌上,朝自己的方向推了推,带着笑道。   “尝尝我的手艺?顺便帮我个忙。”   初次遇见这一场面的最高审判官大人并不知道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在短暂的迟疑后还是端起了瓷杯,并开口道。   “多谢...”   咖啡入口的那一刻,鼎鼎大名的水龙王浑身一僵,缓缓将瓷杯放下,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在咖啡与少年之间游走了许久,努力回忆着自上任最高审判官以来所有的工作纰漏,到底哪里惹了少年的不快。犹豫开口道。   “...这是您对我的谋杀计划吗?”   “怎么会!?”   莫洛斯神情突变,在最高审判官难以言喻的表情一把抢过了瓷杯,沿着杯角抿了一口。   首先涌上味蕾的并非是咖啡独有的醇香,而是宛如潮水漫上舌尖的苦咸!   莫洛斯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弯下腰无声哀嚎,但折磨还远远未结束。   匆忙倒入的咖啡粉与刚烧好的开水一起灌入喉中,在他脆弱的喉间刮起沙暴!   待二者的痛苦渐渐缓解后,被掩盖于强烈刺激下,齁甜的糖味也终于在唇齿间起舞。   就像死刑犯上路前最后所见的绞刑架!   莫洛斯:......   前中后调分配合理且浓郁,肯定是一瓶畅销的香水!   什么?你说这是督政官大人亲手泡的咖啡?!   呃...听我的,今后别让他与任何入口的东西扯上关联,好吗?   而在许久的沉思后,那维莱特也想通了莫洛斯的目的。   ——帮个忙呗。什么,不帮?不帮就死!   “乐意效劳。”   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最终屈服于督政官的威胁下,并纠正道。   “非常乐意效劳。” 第一百三十幕 莉利丝的去向   莫洛斯放下瓷杯,杯底与瓷盘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中格外清晰。   “什、什么,那维莱特你答应了?!”   少年倏然直起身,深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漾开细碎的涟漪,语调里掺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可我还没说是什么事...要不你听完了再做决定?”   那维莱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杯仍冒着诡异气泡的"咖啡"停留片刻,又转向故作矜持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的少年。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纤长的睫毛染成淡金,也为他向来克制的语调镀上一层微不可察的无奈。   “不必。但不能浪费太多时间,还有公务没有完成。”   “嘿嘿,应该不会很久…大概。”   莫洛斯顺势撑住桌沿倾身向前,衣襟间沾染的枫丹廷晨露气息悄然漫开。   弯起眉眼时像只狡黠的猫,连发梢翘起的弧度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你不是水元素龙王吗?我看很多话本小说里都写着提瓦特的七大元素龙王可谓排山倒海无所不能——”   “抱歉。”   冷冽的声线截断了未尽的话语,那维莱特向后靠向椅背,交叠的双手在制服上压出几道笔直的褶皱。   “即使我的记忆并不完全...但这类描述更多是人类对古老生物的艺术创作。”   “呃...这、这样啊。”   空气凝固了一瞬。   莫洛斯讪讪缩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裤腰旁的银链。   斑斓光影投在他发顶,却照不透那双骤然黯淡的眼眸。   “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愈战愈勇。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道。   “不过你应该能感应到比较浓郁的水元素吧?就像有神之眼的西索尔一样,水元素龙王不管怎么说肯定比神之眼持有者要厉害的多吧?!”   那维莱特在审判庭上看多了心虚的嫌疑人总会想方设法的转移话题或夸赞贬低旁人,与此刻有所图谋的少年简直一模一样。   就像彼时身为审判官的自己直言打断这种话一样,现在他也选择了同样的做法。   “直说无妨。”   那维莱特突然抬眸,虹膜深处掠过一线幽蓝的微光,恰似暗流涌动的深海。   少年被这目光刺得喉结微动,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摊开。   “帮我找莉利丝!”   话音未落又急急补充,“就是水仙十字院的院长,也是枫丹庭现存的唯一一位纯水精灵!”   “...莉利丝?”   那维莱特指腹轻抚过公文边缘,久远的记忆如潮汐漫过意识之礁。   是的,每月呈递的水仙十字院相关工程的申请末尾,总有一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莉利丝”几字。   “她失踪了?”   “...大概吧。”   莫洛斯犹豫了一刻,突然别过头,后颈碎发被风掀起,透出微红的耳尖。   似乎是觉得身为督政官说出这类词语很不专业,他又赶忙补充道。   “虽然没有人肯定她到底是主动离开还是被迫逃离,但有目击者...”   “纯水精灵不会轻易被掳走。”那维莱特屈指叩了叩桌面,补充道。   “即使莉利丝女士心性单纯,但并不代表她实力孱弱。”   “换句话说,除非是实力差距悬殊,不然莉利丝女士的反抗不会没有任何人察觉。”   那维莱特坐直了身,并没有拒绝莫洛斯的请求,只是好奇多问了一句。   “这似乎并不属于督政官的工作内容,莫洛斯先生。”   “啊,你又来了!”   莫洛斯笑了笑,再次搬出同样的话术道。   “都说了,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嘛。”   发觉那维莱特淡淡的神情,他没忍住多说了一嘴,开了个玩笑。   “真的,那维莱特。建议你去试试,我觉得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多谢好意,我会考虑的。”   曾经的那维莱特恐怕会把莫洛斯的提议放在心中,但如今逐渐理解“最高审判官”这一工作特殊性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虽然他嘴上说着“考虑”,实则早已认定不会实施。   “帮忙”是很麻烦的事情,一旦构成了人情与利益往来,很有可能会影响【审判】的公正。   毕竟你永远也无法保证,或许前一天还与你把酒言欢的好友,会不会后一天就被指控上了审判庭,站在你的手边等待判决的下达。   作为最高审判官,他必须避免这类情况的发生,因此也不会主动提出“帮忙”。   当然,莫洛斯的请求算是例外。   这位枫丹水之神的眷属先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水之神“正义”的态度与意志,他认为拥有这一特殊身份的莫洛斯不会今后在审判庭列席候审。   更主要的——现在是工作时间,严格来说是属于“督政官”的请求,并不算人情间的往来。   因此,在莫洛斯格外热烈的视线中,那维莱特缓缓睁开眸,给出了答复。   “自体自身之塔。”   望着少年没有任何隐藏的诧异,联想其格外中意童话的爱好,那维莱特唇角微微勾起。   “莫洛斯先生,你在期待什么?”   “呃..就是,怎么说呢...”   莫洛斯搓了搓衣角,“有点...朴实无华?我以为会出现很特别的东西来着。”   “你是指这样?”   最高审判官的制服纽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抬手抚过桌面,一道水纹般的涟漪自掌心扩散,逐渐显露出高塔的形状。   与此同时,莫洛斯感到了些许异样,顺应感觉闭上眼。   他突然屏住呼吸,千万缕水元素的丝线正穿透他的躯体,带着咸涩的海风与鸥鸣,缠绕着涌向遥远的海平面。   当意识顺着丝线没入高塔的刹那,灼烧感如电流窜过后颈。   莫洛斯“看见”莉利丝悬浮在某个房间的角落,宽大的手正托着什么物件,而窗外翻涌的黑雾将整座建筑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那维莱特的声音裹挟着潮汐的韵律在耳畔震响,“深渊的力量隔绝了莉利丝女士大部分外溢的水元素。”   望着纯水精灵生疏但似乎乐在其中的动作,莫洛斯没忍住问道,“她在做什么?总感觉动作有些眼熟…”   直到某个十分眼熟的动作出现在眼前——高举起什么,翻转手腕用力抖个十几二十次!   “在加调料!她在做饭?!”   莫洛斯接话的尾音不可置信的震撼,意识归位的瞬间踉跄扶住桌角。   他抬眼时,正撞进那维莱特眼底转瞬即逝的、月光掠过海面般的浅笑。   莫洛斯面颊浮现些许绯红,纠正自己不久前妄下的结论。   “好吧,看来她确实不是被强迫离开的…” 第一百三十一幕 潜入   沫芒宫的晨雾还未散尽,莫洛斯已站在会议室的立体地图前。   自体自身之塔的模型落于其中,在高塔的顶端,一条丝线连向自然哲学学院与水仙十字院。   西索尔将红茶推至少年手边,镜片映出塔底那团被刻意标注的光斑。   “玛丽安小姐的计划被她的【父亲】得知了,吉约丹先生反应十分剧烈,索亚作为逐影庭代表正安慰他的情绪。”   “吉约丹...”   莫洛斯眉心微蹙,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埃马纽埃尔·吉约丹吗?”   “您认识他?”   洛朗猛地抬起头,语气中满是惊讶。   望着年轻复律官的反应,莫洛斯神色染上落寞。   “嗯...应该算是我单方面认识吧?”   埃马纽埃尔·吉约丹,曾也是一名逐影庭的警员,参与指挥了白淞之围的逐影猎人。   【追寻森森鬼影,将其尽数驱逐、猎杀】   这是后人为鼎鼎有名的【黄金猎人】献上的名号,虽然据文献记载,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一称呼,所以逐影猎人才会应运而生。   「世间邪道与妖魔罕有,被贬为邪道与妖魔的人常有」   那时才成立的逐影庭并不理解这位获得无数赞誉的黄金猎人为何会留下这么一段话。   直到白淞之围的发生...逐影猎人们化身为权力斗争的棋子,被心怀恶意的人们充当刀剑,砍向同样无辜的人们。   许多逐影猎人们因此患上了心病,更多的则是抱着被彻底击碎的正义之心退出逐影庭,从此与酒为伴,在无尽的黑夜中啜泣。   埃马纽埃尔吉约丹正是其中一位逐影猎人。   “唉,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位父亲。”   洛朗毛茸茸的头发垂在眼前,语气无奈道,“但他是我见过最难缠的父亲,我保证。”   莫洛斯笑了笑。   虽然他无法感同身受那个时代的逐影猎人们所经受的痛苦与折磨,但他从某个角度来说能够理解埃马纽埃尔的做法。   玛丽安也和索亚吐槽过,耽误她踏进逐影庭大门的并不是那个科研狂哥哥,而是平时啥也不管,一听见逐影庭几个字就情绪格外激动的酒鬼老爸。   还记得在蓄意谋杀案结案后,逐影庭的人才出现断层。   迫于无奈,卡米尔试过去拜访那些曾经的同事们,想邀请他们回来。   埃马纽埃尔正是其一,这也是莫洛斯为什么会记得他的原因。   准确来说,莫洛斯记得所有英雄的名字。   大到厄里那斯之役的战士,小到见义勇为的好人。   他由衷的钦佩这些英雄,所以才会将他们的名字铭记于心。   但如何平息这位父亲的愤怒,应当是逐影庭与复律庭该考虑的事情。   言归正传,莫洛斯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高塔,开口道。   “莉利丝已经确认在塔里,所以我现在该去——”   “哦不,别这么做,莫洛斯大人。”   洛朗倏地出声道。   这位复律官生得眉目温润,连反驳都没什么气势。   “我真的不想再看见那些讨厌的报社头条抹黑您的形象。”   “同意。”   西索尔语气沉稳开口,同时展开一张印刷精致的书籍。   “您看这份结社最新公开的《告枫丹学者书》。”   优雅的花体字处处显露着水仙十字结社的狂妄。   「我们建造高塔不是为了征服天空,而是为洪流中的幸存者保留火种。」   洛朗的指尖轻点末尾的联署名单,德罗尔特家族纹章旁竟印着水仙十字院的旧徽记。   “结社在偷换概念。他们把莉利丝院长塑造成‘自愿加入的引路人’,您现在去要人,等于坐实‘迫害学术领袖’的罪名。”   莫洛斯攥紧袖口银链,链坠在掌心硌出深痕。   “请您放心,我们并非是静观莉利丝女士被软禁。只是时机未到,还请您再等几日。”   西索尔适时插入沉默。   “逐影庭的‘种子’随时可以种下。”   他从口袋中调出一张画片——玛丽安戴着茶色眼镜慢步在自然哲学学院的走廊,发梢染成蜂蜜金,步伐轻盈但却总能从微微仰起的下巴透出些许高傲。   活脱脱一个离家追寻真理的傲气学者!   “我觉得应该用不了很久。”   洛朗将冷掉的茶换成新的,白瓷杯底叩出清响。   “等玛丽安警员摸清结社是怎么运作的,您再以调停者身份登场…西索尔前辈教过我,撕开谎言最好的时机,就是对方自以为胜利在握时。”   ————   玛丽安(现在该叫她卡蜜儿)坐在学院的大厅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领的铜制胸针——纹章边缘刻着「第一位阶」。   卡蜜儿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望着周边十分熟悉的场景咬了咬牙。   真没想到...自体自身之塔成功转移了逐影庭与执律庭的视线,而看似毫无波澜的自然哲学学院却早已沦陷,彻底成为水仙十字结社的势力中心。   五百名学者在此聆听学会的“启蒙课”,但与卡蜜儿预想中压抑沉重的氛围完全不同,负责宣讲的讲师可谓是平易近人,与记忆中学院内常见的教授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位讲师带来了一本书,立在台面的正中央,甚至比他本人还要更引人注意。   “好了好了,我未来的同僚们...”   讲师的语气温和,完全没有因无故离席的数十人而影响心情。   “他们可以随意离开,这只代表我们的理念不合,不可强求。”   讲师眉眼温和,缓缓走到书旁。   “我为他们感到十足的可惜,即将触及的未来,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   学者们发出质疑与惊叹,讲师并未一一回应。   而是请他们一个个来到台上,触摸这本书的扉页。   卡蜜儿的指尖死死扣住裙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抱有【质疑和超越】的学者们的眼神在触碰书籍后逐渐变得空洞、死寂、最后只剩震撼。   望向讲师的眸中满溢着哀求,仿佛水仙十字结社成为了他们的救赎!   五百名学者很快都完成了这个仪式...   最后只剩下卡蜜儿,和少数同样在犹豫的十几名学者。   人越少就越显眼。   卡蜜儿在短暂的思忖后,当讲师再次邀请人上台时,她果断起身,在其温润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了上去。   书页上的内容是由无法理解的图形、字母与古语,以及几何图形构成,但集中精神后,似乎能渐渐理解其中的内容。   她的瞳孔骤然缩小,书页边缘渐渐变得模糊,无比陌生的世界闯入视线。   在这里——   毫无人烟,入目所及之处皆是一地的荒芜。   破碎的残骸,坍塌的建筑,压抑的景象...   以及在正对着自己,被生生撕裂,宛如一只眼的天空!   少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虚空中重叠的呓语:   【这是无可逃避的未来——】 第一百三十二幕 神之眼的可能   “雷内…”   昏暗的餐桌前坐着两道身影,紫色长发的青年百无聊赖地拨动着手下的叉子,将卖相完美的蛋糕戳出一个又一个洞。   “啊,我猜猜你要说什么。”   刀叉磕碰在瓷盘上的声响打断了雅各布的话,他下意识收声,静静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逐影庭派人来了?”   望着雅各布微微颔首,但脸上的复杂依旧未褪去的神情,雷内敲击桌面的食指顿了顿,多添了一句。   “是安?”   “嗯…”   雅各布轻咬住下唇,喃喃道,“为什么会是她?明明有那么多的逐影猎人,可偏偏…”   雷内耻笑一声,“因为这是诱饵。”   “诱饵…?”   “沫芒宫的手段也不怎么光鲜。”   他站起身,尖锐的叉子自上而下贯穿蛋糕,在雅各布一言难尽的注视下,这份加了二十倍糖,来自院长妈妈的关爱就落入自己的盘中。   ——回想起纯水精灵带着期待的声线,即使难以下咽,雅各布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为莉利丝送上大拇指。   但这不代表当莉利丝不在眼前时,他还会乖巧地吃下。   黑紫色的火光轻而易举地烧毁了饱含莉利丝爱意的餐品,就连一抹灰都没剩下。   “他们既希望伪装能瞒过我们的眼睛,又怕伪装真的瞒过我们的眼睛。”   雷内唇角不自觉多了一抹嘲弄。   “所以只能派出安,以为能让我们露出破绽。”   “我们要怎么做?”   雅各布已经习惯了听从雷内的命令,丝毫不再有自己的思考。   “很简单,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同时勾引他们走到我们的陷阱中。”   背着烛火,雷内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的光。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此后迎来久久的沉默。   “安啊…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雅各布回忆起最后一次与少女的见面。   是在卡特的“葬礼”上,也是他们友谊的埋葬地。   在雷内离开自然哲学学院之前,曾去找过阿兰,坦白了当时为止的所有目的与成果。   自然包括了【卡特】。   具体发生了什么雅各布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呆板的阿兰发了那么大的火…要不是雷内见没有希望后果断离去,他真怀疑攥紧拳头的阿兰会再给雷内的脑袋上开个瓢。   他不知道阿兰有没有将真相告诉玛丽安。   不过按照他们曾有的默契推测,虽然不常表露在外,但深爱妹妹的阿兰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么少了这层冲突后,雅各布其实也隐隐期待着与玛丽安的再次见面。   不知道她胖了没有,希望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总是叫嚷着减肥不顾健康。   盘算着最近能与玛丽安合理见面的时间,他抬头问道。   “五天后的授予仪式,你也要来吗?”   “当然...”   雷内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变话语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经他的提醒,雅各布也想起来明天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实验在等着他们。   “雷内...”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青年下定的决心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但在深深的担忧下还是没忍住问道。   “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是必须的一步。”   雷内垂眸,目光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不管以什么为代价,我也绝不能容忍获得神之眼一丝可能——”   ————   卡蜜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制胸针的纹路。   又是熟悉的自然哲学学院,水仙十字结社的学者们披着深蓝长袍,面庞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宛如一群沉默的渡鸦。   她站在队列最末,余光瞥见雅各布正立于高台上,烛火在他苍白的下颌投下颤动的裂痕。   "欢迎诸位来到这里…"   他的声线像浸了冰的丝绸,微微仰首,目光扫过人群,在娇惯的女学者身上短暂停滞。   卡蜜儿的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   与那些在看过“末日”的景象后陷入癫狂与质疑中的学者们不同。她本就是带着目的前来,且在逐影庭做过专业的抗洗脑训练。   所以至今为止她能够确保自己的意识十分清醒,没有受水仙十字结社的蛊惑。   不过坏处就是,在雅各布视线挪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浑身一僵,逐影猎人的身份不断的叫嚣,甚至误以为雅各布已经识破了她的伪装。   然而他只是垂下眼睫。   "请卡蜜儿·维特尔斯小姐上前。"   卡蜜儿并没有过度惊慌,因为排在前面的人都有同样的流程。   学者们的低语如潮水漫过石阶,在缓缓走向青年时,她嗅到雅各布衣襟间残留的香草气息,与记忆中青年在实验室熬夜时染上的草药香重叠。   那时他会将偷藏的曲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掌心,一半用来贿赂实验室的管理员。   但此刻他袖口露出的皮肤却泛着病态的淡青,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粘稠的物质。   "关于《发条机关的动力学改造》。"   雅各布翻开她署名的论文副本——这是逐影庭为她捏造的须弥留学生的身份。   她早已将论文的核心以及专业名词术语弄的一清二楚。   "我们需要你为大家阐述核心观点。"   卡蜜儿喉头一紧,熟悉的声音夹着微微的沙哑。   即使他们的情谊早已在那个盛夏断绝,但听见青年异样的声音,她还会不由得担忧。   只有在雅各布极度焦虑或不安时,他的声线才会略有沙哑。   卡蜜儿很难表述自己如今复杂的情绪,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思考这么多,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将语速放得迟缓。   "发条机关并非单向的能量载体,当采用其他能源达到临界点时,二者会形成类似'虹吸'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台下看不见的角落,雅各布正死死攥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淡青血管在额角狰狞跳动。   那一瞬的失态快得像是幻觉,却让卡蜜儿想起曾经的雅各布深夜伏案时颤抖的脊背。   "继续。"   青年松开手,唇角扬起完美的弧度。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论文中虚构的数据,余光却瞥见从他外套中露出的衬衣颈口,藏着渗出的暗红。   学者们随着她的论述发出惊叹,唯有她能听出雅各布偶尔的附和声里藏着机械般的空洞。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后,雅各布将一枚胸针按上她胸口。   第二位阶的徽章比之前更重,压得她锁骨发疼。   "第二位阶,赐汝窥见真实之眼。"   “恭喜,维特尔斯小姐…”   雅各布借着动作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   “也感谢你,通过这篇论文让我想起了几位故人…”   卡蜜儿惊慌抬起头,雅各布却已后退了几步,保持在安全的社交距离。   所有情绪都被收敛成温顺的弧度,仿佛刚才刹那的轻语只是午后的幻觉。   “下一位,特科卡纳先生——” 第一百三十三幕 笔记本   以下内容来自雅各布的笔记本:   ...实验出现了预料之外的误差,只能先用这样的方法把他保存起来了。如果恢复不了要怎么办才好?我真的好害怕...   他和卡特哥哥的情况不一样,要冷静。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雷内才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应该转变思路:如果是雷内的话,最合理的行动...   ...一边解读资料寻找解决的办法,一边对雷内分享了解读的成果。   虽然依然没有回应,但我觉得雷内会露出惯常的表情,批评深秘院的研究本末倒置,忽视了背后的根本原理而去钻研细枝末节的使用技法,就连炼金术的序阶也为了别的目的而倒置了。   ......   ...院长妈妈说之前那部分人格已经被溶解了...她不擅长说谎,但是没关系,原先的思路已经验算出错漏,我找到了新的方法。   从未如此清晰的知道雷内是无可代替的,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重要...甚至超越了整日待在歌剧院的水神...   我的未来是迷茫的(划掉)...我们的未来是迷茫的,我们需要雷内的指引,我一定会将他恢复,不计一切代价!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很多研究笔记了,到时候雷内应该会大吃一惊!   ...习惯于在人前表现出自信了,结社的人没有丝毫怀疑(还是说,他们不敢怀疑呢?)其实对他们有点失望...   ...有个叫【R】的坎瑞亚炼金术师...   ...假如雷内未能恢复,水仙十字结社慢慢消散;假如我们都错了,并没有巨兽,也没有末日,日后是否会有如同现在的我这样的人研究我们留下的足迹?   ...有办法了...但这个想法要先找到别人进行实验才行。但是这就意味着...   ...恐怕没有其他的方法了,找不到别的出路...   我能欺骗自己卡特哥哥那次是为了【挽救】...或许这次也是,只有挽救了雷内,才能避免在末日中迎来更多的死亡!   (笔记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段话字迹凌乱,用劲极狠,甚至刺透到下一页)   (笔记的末尾被填上了几句新的内容。)   ...最近接到报告,私底下有人讨论...要想办法处理一下...就当是为我们的研究提供贡献吧。   毕竟他们也是忠于雷内的,不是敌人。这些知识将会对帮助雷内有用,对雷内也会有用...   ————   卡蜜儿很后悔那时的决定。   第二位阶的授予仪式上,雅各布另有所指的话语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脊背。惊惶之下,她连夜将异状密报逐影庭。   支援虽至,可...   少女的镜片蒙着走廊昏黄的壁灯光晕,脚步声如附骨之疽在身后拖曳。   她猛地驻足,裙摆扫过地砖缝隙的污垢。   “吉尔丹先生——”   她转身时唇角弯成甜美的弧度,指节却已将裙褶攥出狰狞的皱痕。   "您对学院走廊的地砖花纹如此着迷?"   死寂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   臃肿的身影从廊柱后挪出,鬓角银丝在阴影中泛着冷光。   男人佯装整理领结,肚腩将衬衫的纽扣绷出滑稽的弧度。   "您该换双软底鞋。"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链叮咚作响。   "地板的哀嚎声实在太刺耳了。"   "伶牙俐齿的安..."   "是卡蜜儿。"   少女骤然逼近,蔷薇香水的尾调裹着锋芒,"需要我替您预约耳科医师么?"   男人讪笑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消防栓发出闷响。   借他重心不稳的刹那,玛丽安拽住他的手腕冲进盥洗室,将"维修中"的立牌甩上门把,声线颤抖。   "逐影庭派你来帮我?"   门锁"咔嗒"落下的瞬间,镜中映出两张毫不相似且对峙的面孔。   "一个连潜行都忘光的醉鬼?"   埃马纽埃尔的笑意僵在鱼尾纹里。   他抬手想揉女儿的发顶,却在半空蜷成拳。   "嘿,别这么说。好歹在二十年前我也是..."   "别只念叨陈年老绩!"   玛丽安挥开父亲的手,掌骨在镜面砸出刺耳爆鸣,"看看你现在!"   指尖戳向男人松垮的腰腹,布料下酒精浸润的脂肪如败絮般颤抖。   "逐影庭训练场的移动靶都比你敏捷!除了暴露我们外你还能做什么?"   老猎人佝偻的脊背撞上瓷砖墙,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玛丽安别过头,镜片模糊了泛红的眼眶:"…回家去,别让我分神善后。"   门扉摔合的余震中,埃马纽埃尔凝视着镜中扭曲的倒影。   昔日劈开迷雾的短刀从靴筒落入掌心,锈迹斑斑的刃面映出他骤然凌厉的下颌线。   "安..."   他撕开衬衫下摆缠紧刀柄,门外渐近的谈笑渐渐漫过耳际。   "逐影庭教过你审讯,可没教过怎么让骨头开口——"   曾作为白淞之围指挥官的他,年轻时无论是武力还是脑力在一众逐影猎人中都是佼佼者的存在。   虽然玛丽安说的没错,数十年积累的酒精已经麻痹了他的大脑。   但此事关系到女儿的安危,早已沉寂下去的神经又再度激活,短短十几分钟内便拼凑出独属于“他”能完成的,最适合的行动方案。   “倒霉,厕所在维修,去另一边吧。”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门之隔里,男人沧桑的面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容光,就连语气都多了些许锋芒。   “嘁...别小瞧你的老爸啊。”   金属冷光割裂顶灯投下的阴影,男人眼尾褶皱里沉淀的醉意此刻凝成毒液。   “在以前黑暗的时代里,混沌的可不只有枫丹的几大机构...”   “逐影猎人,为了更少的时间代价往往会用某些在他人看来过于残忍的手段进行逼问——”   "有些课..."   他抵住隔间门板的掌心暴起青筋。   "得老爸亲自教。" 第一百三十四 一切已无法挽回   卡蜜儿近日总觉得自己似乎患上了幻听。   原因无它,不分昼夜她却总能听见许多陌生的声音在耳旁回荡。   ...甚至还能听见那酒鬼老爸的声音!   “是太累了吧?”   坐在床上的卡蜜儿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她缓缓躺下,放任自己沉醉于温暖的被窝,低声呢喃。   “等一切结束好好放松一下...想和老爸还有哥一起去...旅游...”   ————   “呼、呼...”   实验室的冷凝管滴落第一百二十六滴水珠时,雅各布终于从无尽的恐慌中回过神来。   幽蓝的液体在培养皿中规律地脉动。   他颤抖的指尖掠过操作台,端起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咖啡,一饮而尽。   "差一点…差一点雷内就…"   喉间的呜咽被试管架倒塌的脆响淹没。实验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   沾着酒渍的领巾、崩开纽扣的衬衣、还有半截被腐蚀得只剩金属骨架的短刀。   这是属于某位经验老道的逐影猎人的遗物。   雅各布无法原谅因为自己的松懈,差点害得雷内被这群沫芒宫的走狗发现并摧毁...   要不是他提前留了深渊力量在此警戒,如果他晚回来一步,雷内就——   青年沉重的喘息声唤醒了培养皿中并未完全成熟的意识。   望着从皿中爬出的初具拟人形体,逐步稳定的水块,他战栗的双肩骤然停滞。   “不行、不可以...雷内马上就能恢复了...不允许出现任何的闪失!”   伴随黑紫色的深渊从雅各布的身上溢出,头顶的灯骤然熄灭,他仅存的最后一丝人性也随之覆灭。   “安...对不起...但雷内是我们的希望...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没关系,这不是死亡。等我们成功之后,会想办法将你们重塑的。”   “是你太过分了...差点伤害了雷内...这是不可被饶恕的。即使是你,即使你是...”   “不可以,也绝不可以!”   ————   沫芒宫   “玛丽安传回了信息。”   索亚在阅读完毕后就将那张加密过后的内容烧毁,全凭记忆复述道。   “她现在已经发展为水仙十字结社的第三位阶成员,潜入行动非常顺利...”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闪烁着担忧。   “或者说顺利的过头了。”   卡米尔替她补上了未说出的话,目光转向颔首不语的少年。   “随着位阶的上升,她也渐渐接触到结社更加核心的内容。他们目前进行的方向与人格相关。”   “人格...”   莫洛斯蜷起的手指抵住下颌,旧日之海的记忆如潮水翻涌。   人格、记忆、灵魂、意志、愿望...   这是人类身上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部分,雷穆利亚用自己的灭亡证明灵魂的超越是一条失败的道路。   如果雷内和雅各布知道了雷穆利亚的结局,会将研究的矛头转向与其联系密切的【人格】也并非无法理解。   但令他想不通的是,雷内与雅各布打算如何通过“人格”救世?   没等他想明白,索亚的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推测。   “玛丽安并没有在结社见过雷内...他失踪的真相可能需要我们重新调查。”   莫洛斯听此消息后面色显出些许诧异,本想问些什么的他看着索亚仍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没打断,让她继续汇报道。   “同时,结社内部最近出现了很多学者的莫名失踪。经玛丽安调查发现,这些学者都曾明面或暗地里表现过对水仙十字结社理念的质疑。”   “也有少部分学者失踪三四天后重回视线。但以玛丽安的说法,她觉得他们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   “什么叫【不像完整的人】?”   “玛丽安的描述很模糊。”   索亚遗憾的摇摇头,“行为、言语、信念...他们在领域上表现得更加精进。但毫无疑问,一定是结社的领导人,也就是雅各布通过什么手段用来遏制内部不和谐声音的手段——”   少年突然起身,袖口扫落一叠公文。   “纯水精灵!”   在被舆论限制的这段时间,无法外出公务的他并没有躺在办公室里混沌度日,而是与斯库拉还有那维莱特交流了许多他们对纯水精灵的认知。   雅各布为什么要带走莉利丝,一直是笼罩在心头的阴云。   直到斯库拉无意的一句话才解开疑惑。   “只有纯水精灵才能溶解抽离人类的意识。”   小鲸鱼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将大大的脑袋埋进靠枕里,闲谈道。   “【纯水能化作林野百态】,这不是那群小东西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斯库拉嘬着莫洛斯递来的果汁,心情大好。   “那些水形幻灵为什么能拥有自我意识?你不会以为全靠纯水精灵一人的操控吧?”   说到这里,斯库拉忽然瞥了弱小的少年一眼,语气突然带上嫌弃。   “还有你,什么时候打算去向水之龙服个软,让他解除你身上的封印?”   莫洛斯浑身一僵,早已忘记在旧日之海里随口搪塞斯库拉的话。   于是只能哼哼唧唧蒙混过去,赶忙又跑到那维莱特的办公室,占用他一天之内有且仅有的十分钟休息时间,来给自己讲些故事。   当然,莫洛斯一直记得达尔曾说过的,【按照他们道上的规矩,请人办事之前要先摆好酒宴盛装邀请】。   不过太过复杂的流程被莫洛斯轻巧地简化为【摆好亲手准备的礼物】。   虽然他本人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端着亲手制作的咖啡、红茶、奶昔等等来到那维莱特面前时,他总会疏远且客套的拒绝。   不过看在那维莱特并未一同拒绝他请求的份上,莫洛斯也没计较那么多。   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聆听那维莱特复述记忆中那些早在自己诞生之前的故事。   偶尔也会凑上去,帮忙批阅一些公文减轻最高审判官一心两用的负担。   言归正传。   扫除脑海中那些画面,莫洛斯强迫自己的注意回到眼前。   “如果那些消失的学者们是被莉利丝清除了【人格】,那么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莉利丝院长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如果她是被骗了呢?”   卡米尔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边收集到的资料也一同说出。   “原先结社的据点位于自然哲学学院,但从自体自身之塔竣工以来,他们一直在暗中转移据点至高塔。”   “同时,我们还发现了大量水仙十字结社高级位阶的成员时常出现在厄里那斯的残骸附近。”   莫洛斯:“雅各布还要接触深渊?!”   “他早已与其共生。”   卡米尔纠正道,“总之,我近日会召回那些在外征战的逐影猎人,准备向水仙十字结社发起围剿。”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上视线。   结社对外部调查有高度的警惕心,但总体而言并未显示出攻击性、侵略性。   这也是沫芒宫无法以官方途径向水仙十字结社立案调查的原因。   但只要出现了人员失踪,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面对逐影庭全方面的渗透,水仙十字结社必将拼死反扑。   让一切尘埃落定的大战,也终于要打响了。   “对了。”   在卡米尔即将集结更多的探员前往自体自身之塔做最后的准备前,她突然向正准备起草申请报告的西索尔走了过去。   “怎么?又要找什么资料?”   “你听过「纳奇森科鲁兹」这个名字吗?”   “…我确定没有。”   “好吧,只是听见有些结社成员念叨过这个人,想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在复律庭留下记录。”   “等半小时,我去确认一下。”   ……   “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即使同名的也是在几百年前。” 第一百三十五幕 选错   莫洛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水痕顺着发丝蜿蜒而下。   “二十七人。”   卡米尔将短剑插进剑鞘,牙齿震颤的声响盖过了雨声。   她胸前的逐影庭徽章泛着冷光,那些消失在自体自身之塔里的战友们究竟是生是死?没有人知晓。   为了保护探员安全,他们彼此之间大多并不知晓互相的身份,只为探寻讯息而潜入,并没想过会遇见如此危机。   “玛丽安最新的消息:结社势力正往厄里那斯残骸方位移动。”   索亚的指尖突然掐进绷带缝隙,药剂渗出的墨绿色在纱布上洇开。   三天前爆发的那场冲突,让他们见识到了结社的疯狂,以及他们具有的武备水平…   无论是逐影庭还是执律庭显然都低估了结社的影响力。   不止刀剑等冷兵器,他们手里甚至还有威力不小的铳枪!   这也是他们会再次聚集于此的原因。   一是为了及时调整策略,二也是为了根据玛丽安新传回的信息及时做出响应。   莫洛斯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吊灯的投影在他脸上割裂出明暗交界。   伴着少年清亮的嗓音,那些被他藏在口袋里的糖纸沙沙作响。   “我们要通知现还在结社内部探员撤退。”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卡米尔松了不少的眉头,显然她早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结社既然能在短时间内揪出数十名潜伏的卧底,想必手里是有某些特殊的手段,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探员们并不代表彻底安全,更多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逐影庭和执律庭去苍晶区埋伏,我和卡米尔抓住结社塔内势力空虚的机会闯入,找到莉利丝的位置并带回她。”   莫洛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清楚。   即使前不久为了掌握铳枪的射击,他也跟随逐影庭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日常训练。   …不过这毕竟不是他主攻的方向,到现在为止也只是做到近距离射击不脱靶,中远距离的精准度就不用多说。   而卡西奥多赠予的“海螺”,莫洛斯一直搞不清楚它的用法,直到这次斯库拉归来,仅用了一眼便看出其与雷穆斯力量的相似之处,随口指导了他几句。   但毕竟是还未彻底掌握的力量,不到危机时刻莫洛斯并不打算使用。   所以,即使心系莉利丝的安危,他也没有打算直面危险。而是拉上武艺超群的卡米尔作为主力,自己顶多负责些许掩护工作就好。   “同意。”   “我没意见。”   “我去通知那群小崽子们热热身!”   面对莫洛斯合理的安排,三人并未提出异议。   这场短促的会议很快就结束,弗兰克急匆匆夺门而出,通知警员们检查枪械。   卡米尔紧随其后,要为接下来的行动做些准备。   当索亚的长靴迈出大门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回眸望去,不明所以莫洛斯的朝她颔首,成功抚平了她的焦虑。   …没问题的,有莫洛斯大人兜底,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对了。”   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细雨,莫洛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不知为何停住脚步的索亚建议道。   “如果遇见了什么难以解决的情况,可以试试大喊最高审判官的名字。”   “…那维莱特大人?”   “嗯,我觉得会有用的。”   莫洛斯露出一抹浅笑,并未明确说明。   “总之,记得靠近水源。”   ————   自体自身之塔   卡蜜儿数着「大师」身上滴落的水珠,在身旁之人急促的喘息声中,她听见仪器重启的嗡鸣。   “重构完成。”   雅各布抿着淡淡的微笑,笔尖在日志上勾出流畅的弧线。   “你可以试着动一动脚趾,幸运的德赛女士。”   轮椅上的女人颤抖如风中秋叶,苍白的脚趾却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蜷起。   围观的学者们爆发出欢呼,几个年轻学者甚至跪下来亲吻「英戈德先生」的鞋尖与「大师」身旁的地面!   玛丽安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三个小时前,这位全身瘫痪的女士还在恳求雅各布给她机会回家见女儿一面。   而如今,体验过人类无法达成的神迹后的女人,眼中早已被磨灭的狂热再度涌现,诚恳地跪伏在大师面前,泪涕横流。   “你将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大师的声线像冰层下的暗流,冰凉的手抚过女人新生的脚踝。   在雅各布的身后,被结社尊称为「红女皇」的莉利丝懵懵懂懂地跟随众人的动作鼓掌。   最起码院长妈妈还没有参与其中…   卡蜜儿强迫自己静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安慰自己道。   逐影庭没有向我下达撤退指令,证明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没有什么需要紧张的。   …不知道上次自己几乎赌上性命传出的信息有没有被逐影庭收到。   「——厄里那斯是陷阱,别去。」   “卡蜜儿小姐。”   雅各布的声音惊散回忆。   他站在通风管道投下的阴影里,微长的发丝盖住眼底的纠结,冷硬开口。   “大师需要二十克星蕈粉末,你去储藏室取。”   卡蜜儿没有反抗的权力。   她沉默地颔首后退,听从指令。   注视她离去的背影,雅各布眸光闪烁不断,低声呢喃。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安。不要再选错…”   ————   卡蜜儿贴着墙壁挪动,脚旁门缝里淌出的荧光在地面蜿蜒。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派来取星蕈粉末,储藏室拐角明明该挂着结社的旗帜,此刻墙面却光洁如新。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腰带。   被雅各布命令称为“禁区”的大门此刻正微掩在昏暗的灯光下!   这是她始终没有触及过的区域,或许藏着什么结社的秘密…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片刻犹豫后还是义无反顾扭转了脚步,指尖触上冰冷的门,缓缓推开。   与此同时,雅各布抿住下唇,在他身旁的即是大师,也是复活后的雷内——纳奇森科鲁兹冷冷开口。   “她选错了路。” 第一百三十六幕 冲突   卡蜜儿屏息踏入禁区,冷光如蛛网覆满四壁。   培养皿内悬浮的丘丘人肢体残片折射出诡谲的幽蓝,空气黏稠得仿佛浸满胶质。   她伸手欲触实验台上摊开的笔记,指尖尚未沾上墨迹——   "卡蜜儿小姐。"   大师的叹息裹着寒意贴上脊骨。   她僵直转身,雅各布的兜帽下浮出一线黑紫眸光,指尖轻点地面。   霎时间,整座实验室的暗格如活物般蠕动翻卷,将她的退路绞成铁笼。   “或者称呼你为逐影庭的探员、齿轮的鹰犬,也是玛丽安·吉约丹。”   面对轻而易举道破自己身份的大师,玛丽安手腕翻转,一把短剑从袖口滑落手中,满是警戒的望着突如其来出现的二人。   “雅各布...你早就知道是我?”   “安,我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   雅各布唇角扬着僵硬的微笑,声音如玛丽安记忆中的温和。   “早在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认出了那双明亮的,独一无二的眸——”   “感谢你的同事为我送来的经验。”   大师打断了雅各布的话,高大的身躯之下,躺着一个失去意识抽搐不止的丘丘人。   玛丽安瞳孔骤缩——他身旁的墙边,挂着一把熟悉的短刀。   刀柄上还有年幼时自己的刻印,写着【送给最亲爱的爸爸】。   “老爸...你们...老爸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安,请原谅我。”雅各布顺着玛丽安的视线取下短刀,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刀柄。   “但我没有办法,他太敏锐了。不过是借着几个低位阶成员的只言片语就摸到了这里...还差点伤害了雷内,这是不可被饶恕的。”   “雷内...”   眼眶的泪水缓缓低落,青年眼底的狂热与依赖是如此熟悉...以前他只会将这种目光投向一个人。   望着已经彻底与【人类】没有关联的水形怪物,她从喉间挤出哑笑,面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雷内...雷内...大师...你们、你真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玛丽安·吉约丹。”   纳奇森科鲁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曾属于那位耀眼夺目的紫发青年的痕迹。   他语气冰冷,叙述着一个事实。   “埃马纽埃尔·吉约丹,我苏醒后吞并了他溶于水中的意识。”   “很有趣...和其他逐影庭的探员不同,他并非为了正义而来。而是单纯为了替阿兰·吉约丹与你扫除一切威胁,创造一个没有森森鬼影的世界。”   “可他错了,森森鬼影并非属于我们,我是新的创世主。”   纳奇森科鲁兹回忆着彼时在眼前闪烁的温馨场景,一字一字复述着,丝毫没有顾及少女濒临崩溃的心情。   “在他人生中色彩最鲜艳的片段,是初次遇见【儿子与女儿】的心情。”   仿佛看到漫长隧道尽头的光,看到戴上面具前的自己。   但就如同在漆黑的地狱深处紧紧攥着的蛛丝的徒劳一般,所有的荣誉、耻辱、爱与执着都已溶于水中。   【亲爱的阿兰,亲爱的玛丽安...我从不和你们亲近。】   【直到最后,我也不知该如何成为你们的父亲。】   【但只有看着你们长大的记忆,我实在不想失去...】   玛丽安的眼前早已朦胧一片,曾被师父打肿打红持剑的手一如当时颤抖不已。   “...他的记忆里有操控机关的知识。看来他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毫不关心阿兰·吉约丹的成长。”   “吸收后我大概明白了简要的操作原理,除了一台实验机,都是通过简单的树形逻辑。”   纳奇森科鲁兹拽起地上生死未卜的丘丘人,丝毫不畏惧玛丽安剑锋的威胁,恍若无物一般从她身旁掠过,打开又一道隐藏的门。   “雅各布,这里交给你,你知道要怎么做。”   摒除了无用的人性,纳奇森科鲁兹的视线无比清晰,“这不是终结...新的世界会有她和阿兰·吉约丹的一席之地。”   他脑袋中央,就像眼睛一样的红水晶物亮起微光。   刹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齿轮转动声响彻整片禁区。   为了抵抗颤抖无力的手臂,玛丽安发狠拍了自己几下,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愧疚与悲愤,警惕地望着不知何时已将她团团包围的发条机关。   雅各布从机关间走出,望着势单力薄的少女起唇轻语。   “别怕,安。你会与吉约丹叔叔重逢的,我们也将在新世界自由自在地奔跑...”   “就像小时候一样,和卡特哥哥一起玩着我们最喜欢的游戏...”   深渊的力量从地板迅速蔓延至少女的脚下。同一时间,所有的发条机关一同举起武器,朝她冲去。   ————   苍晶区   雨幕被芒荒能量撕成碎片。   逐影猎人的铳枪与结社的齿轮巨械轰然相撞,爆鸣声裹挟断肢残骸掀上高空。   索亚的绷带浸透血与雨,嘶吼着劈开迎面扑来的机械手臂。   "弗兰克叔叔!快后撤!"   "撤个屁!"   弗兰克一脚踹翻扑来的小型机关,金属外壳在他掌心炸成火团。   “该死的,他们怎么拿到最新技术的?!”   索亚咬住牙关,望着一波又一波犹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机关,刚想指挥“撤退”时,却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犬形机关出现在视线。   它从如重锤般砸下的铁拳中救下一位负伤的警员。   “救命!我不想死…哦,水神在上,我难道已经死了吗?不然怎么会看见一只机关犬…”   “尊敬的警员先生。我是原型机4ACV07,您可以称呼我为西摩尔。”   机关犬…哦不,造型独特的西摩尔顶着像摄像头一样的脑袋,灵巧的身躯轻而易举戏耍着庞大但动作迟钝的机关。   “根据战场形势与您的伤情,我给出以下建议:请起身立刻逃离战场寻求医疗援助,您已不具备参战能力。”   “哦…哦哦,多、多谢?”   “收到您的感谢,我已将其记录于核心模块,以便主人判断模组运行是否符合预期。”   在远离战场的边缘,头戴护目镜的青年正通过手上的传输装置通过西摩尔的“眼睛”观察着战场。   突然,他扯着喉咙对骤然察觉异常转回脑袋的索亚喊道。   "他们把能源核心全连成网,想要引爆在场的所有机关——!"   为找寻妹妹而来的阿兰无暇顾及暴露不暴露的——他虽然已提交申请获得加入逐影庭的许可,但由于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新兵,这场战役的参与者并没有他的姓名。   “快跑!芒荒能量发起无规则剧烈碰撞后的爆炸可以将方圆几里夷为平地!”   话音未落,整片战场的地表骤然龟裂。   数百台机关同时亮起刺目红光,结社学者们癫狂的赞歌穿透爆炸。   "与旧世界一同陪葬!"   索亚的视网膜被强光灼出黑斑,撤退已来不及。   望着紧急避险的战友们,她耳畔突然响起少年临行前的嘱咐。   她将染血的指尖按进积水,声嘶力竭。   "那维莱特——!"   爆炸的轰鸣声响彻整片苍晶区。   索亚捂着刺痛不已的耳朵,还未从方才的危机中回过神。   她怔怔注视着自云端垂落的滔天水幕,最高审判官的衣摆掠过燃烧的残骸,掌心虚按间,狂暴的爆炸如撞上无形堤岸,化作细雨簌簌飘散。   "最高审判官大人..."   惊魂未定弗兰克瘫坐在血泊中大笑,"下次早点来啊!"   面对死里逃生的英雄们,他垂眸扫过战场,满地狼藉在他眼底掀起细微涟漪。   "逐影庭、执律庭准备抓捕罪犯,采集证据送往歌剧院等待审判。"   雨丝拂过他冷白的面颊,将硝烟洗成淡淡咸腥。   唯有索亚瞧见巨石后消失的身影,片刻思忖后想通了什么,咬咬牙从地面爬起,踉跄着跟上不远处跑的飞快的身影。   “玛丽安的哥哥…”   她目光紧锁在会巧妙避开沿途各类障碍,偶尔还会对跌倒的警员发出关切问候的西摩尔,喃喃道。   “不对。如果厄里那斯是有所预谋的陷阱,那自体自身之塔——!” 第一百三十七幕 救援   齿轮轰鸣的高塔内,身姿挺拔的青年正在众多【新式发条机关】(发条动力机关称为【传统发条机关】,以下将所有的新式发条机关简称为发条机关)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升降机。   在他的怀中,一只遍布淤青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伴着少女忍受阵痛的闷哼声缓缓摇摆。   “安,没关系...很快就不会再痛了。”   雅各布微微颔首,将唇贴近少女的发间,发出一声声安抚的呢喃。   “在我们的新世界里不会有疼痛、不会有争斗、不会有痛苦...我们一定会在那里重逢。”   “咳、咳...”   同时被数百台发条机关围剿,即使玛丽安使出百般武艺最后也只能无奈落败。   她闭上眼,不愿看见那双不知道何时变得陌生的眼睛。   “...真是冠冕堂皇啊。”   雅各布动作一顿,听着少女语气中满是厌恶与失望的语气,他眸光微动,回忆起许多曾经无比幸福的日子。   “安,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游戏吗?”   玛丽安不语,撇过头,透过玻璃看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雅各布并没有在意妹妹的沉默,自顾自说着,“你喜欢当公主,我们也认为只有你能配得上【公主】的身份。”   “即使拯救你需要奉上【巫师】【勇者】与【骑士】的一切我们都甘之如饴...”   “...不要自作多情了,雅各布。”   玛丽安直戳雅各布双眼而去的手被一团黑雾轻而易举拦住,在青年满是纵容的目光中她狠狠地咬着牙,反驳道。   “不是我喜欢当,而是你们只让我当那个柔弱无力,只能一味期待被救的公主!”   “这没有什么不同...”   余光始终注意一侧的少女唇角微微勾起,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一道剑光突兀地闪现至雅各布的面前。   下意识躲闪的他后撤的同时只感觉手中一空,当定步抬眸望去时,英姿飒爽的女子已将脱力的少女护在怀前,长剑的剑锋就如她的眼神一样尖锐。   “雅各布·英戈德,逐影庭怀疑你与多起人口失踪有关。如今证据确凿,我建议你放弃抵抗。”   半靠在女人肩前的少女鼻尖嗅着令人心安的味道,始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她眼眶微红,强忍住委屈的泪水用坚硬的双膝在地面挪动,做到不脱离卡米尔保护区的同时也不会阻碍接下来的战斗。   卡米尔用余光观察了几刻少女的动作,判断她并未受到致命伤后便收回目光,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铳枪的枪口悄然瞄准罪犯。   “若要反抗,我将有权制止你的行为。”   “...卡米尔警官。”   雅各布的视线停留在女人窗边的勾爪上。   身后的发条机关向这边靠拢,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心一团黑紫的能量正缓缓聚集。   “您真的很让人讨厌。”   剑身震鸣间,雅各布抬手甩掉指尖黏腻的深渊物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味只会跟在雷内身后的哭包再也没了泪水,作风也愈发凌厉,隐隐有第二个雷内之势。   卡米尔握紧剑柄,保持着警惕。   是了,人们总会忽视,能始终跟在雷内与阿兰两位天才身后的雅各布,又怎会是籍籍无名之人呢?   要怪就怪他们放松了警惕,只将注意放在了危险的雷内身上,却忽视了与其并肩的雅各布。   “要不是有深渊的加持,好几次我们的计划都会被您撞破...”   雅各布沉下眸,“您的正义之心是如此的澄澈,您的手中之剑又是何等的锋利——”   他话锋一转,伴随无数齿轮剧烈转动的声响。   “如果您不妨碍我们,我很希望能邀请您加入新世界。”   “旧秩序崩塌之后,新秩序的创立与维护需要像您一样敏锐的执法者!”   “来吧!来吧!!加入我们!不要抵抗!”   “我们——”   “会救下所有的人!”   雅各布的话音未落,天花板突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升降机井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整座高塔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齿轮的轰鸣骤然拔高成刺耳的警报。   卡米尔猛地将玛丽安推向墙角,反手扣动扳机。   子弹在触及雅各布的瞬间被深渊凝聚的屏障吞噬。   青年苍白的皮肤下浮出藤蔓般的紫纹,瞳孔缩成针尖。   “您果然和大师说的一样——顽固得像块石头。”   发条机关的关节迸出火星,潮水般向两人压来。   眼见一击不成的卡米尔立即收回铳枪,长剑划出银弧,斩断最先扑来的机械臂。   她足尖轻点,剑刃挑开扑面而来的齿轮残片,冷光在锋刃上凝成一线银弧。   深渊的腐气裹挟着腥锈钻入鼻腔,她眯起眼,余光瞥见雅各布蓝袍翻涌如海,指尖缠绕的紫黑丝线正将一台台新式发条机关从阴影中拽出。   青年轻笑从暗处渗出,深渊之力如触手攀上墙壁,将更多兽型机关拖入战场。   卡米尔旋身跃起,剑尖刺入一台人形机关的胸腔。   她拧腕横斩碎裂的核心,残躯轰然倒地后被满地腥臭的泡沫吞噬。   更多铁臂从四面八方合围,她伏低身形,剑光如银蛇游走,切碎关节处的铆钉。金属崩裂声此起彼伏,她却忽觉后颈刺痛——   深渊的丝线已缠上剑柄。   兽形机关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绝佳时机。   在人形机关们进行火力宣泄封锁女人的步调时,四五只身形庞大的兽形机关高高跃起,直扑向被雅各布控制动弹不得的卡米尔。   “不必担忧,我将赐予您解脱!”   青年的狂笑在耳旁回荡。   卡米尔用力抽动双臂,却依旧毫无作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锁的大门轰然倒地。   一枚裹挟芒荒能量红色的子弹穿透浓郁的黑雾,正中其中一只兽形机关的能源核心。   产生的爆炸轻而易举掀翻了附近所有的机关!   卡米尔凌空拧腰,靴跟狠踹机关下颌,借着反冲力挣脱雅各布控制的同时抽回长剑!   落地时左臂已多了数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剑势如暴雨倾泄,将扑向玛丽安的齿轮碎片一一拦下。   “呼...居然中了!”   在女人的对面,赶来的少年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蹬开脚前冒出黑烟的机关,举着发烫的枪管对准眉梢微挑的雅各布。   “创立新的秩序?得到水神大人的许可了吗?” 第一百三十八幕 激战,自体自身之塔   早些时候   「斩去自我并不代表着死去,而是在死去之前死去,因此无命可终,依此法得永恒。」   纳奇森科鲁兹拽着丘丘人,从暗门后的升降机一路向下。   在等待升降机运作的时候,他回想起了一些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前的记忆片段。   「雷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斩去人格会带来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你不能这么冒险...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些自愿的实验体来——」   「斩去人格是非常重要的手段,且仅有我需要做此抉择。」   「此举可以预防不慎获得神之眼。」   「神之眼是将自身出卖给世界的【命运】——即【黑玛门尼】——的行为,会无法走上正确的道路...」   「雅各布,不必多说,无论付出什么我也绝不能被世界捕获。」   ……   在最贴近世界的本源之海——原始胎海的临界处停了下来。   已摒弃人格,借由胎海水与深渊血肉重塑身躯的他已初步获得掌控胎海水的能力。   若不是手中这低劣的魔物无法化为水,纳奇森科鲁兹也不必多此一举地乘坐只有人类才需要使用的升降机。   在大部分陆上生物无法抵达的深海,红女皇早已在此等候。   它低低地靠在一团血肉的身上,清澈的臂膀轻抚着外层的薄膜,百般不厌的回复怪物的呓语。   “你回来了。”   “嗯。”   莉利丝缓缓抽回手,目光看向面前的高大水形生物。   纳奇森科鲁兹,按照莉利丝的理解,他应当是记忆中的【亲爱的雷内】。   即使他的身形陌生,语气冰冷,就连熟悉的人格波动都已消失——   但,就凭他仍然为唤醒卡特而努力的举止,莉利丝依然认为他是记忆中那个乖巧的男孩。   只不过...   莉利丝掩盖掉语气中的担忧,轻声询问道。   “要开始了吗?”   “一会儿就好。”   如今的纳奇森科鲁兹已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即使当下的他对此并不能完全掌控,但区区抽离一个凡人的意识并不算难事。   注意到莉利丝的时而颤抖的双肩,对纳奇森科鲁兹来说已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纯水精灵也没有继续哄着的必要。   他只是冷冷开口。   “你可以离开了,莉利丝院长。”   莉利丝立即颔首,就在它即将化作水流离去之时,准备提取卡特意识的纳奇森科鲁兹发觉了异常。   他猛地抬起头,一道激流与莉利丝擦肩而过。   他并未生气,面对高空中莉利丝骤然停住的脚步,极其平静地叙述道。   “看来你并不希望加入新的世界。”   他抽身而上,莉利丝惊慌之余四处躲闪。   纳奇森科鲁兹骤如雷霆的攻势摧毁了整间实验室,引发了一阵阵爆炸的轰鸣声。   莉利丝借助水形幻灵们灵巧的身躯巧妙穿梭于每一处角落,声声道歉却依旧换不回曾经孩子的一丝怜悯。   “我尊重你的选择,莉利丝院长。”   “但你无权干涉他人奔向新世界的权力。”   ————   齿轮的悲鸣在塔内回荡,卡米尔的长靴碾过碎片,剑锋拖曳的银光割裂了粘稠的黑暗。   雅各布的身影在发条机关的簇拥下愈发模糊,深渊的紫纹如毒蛇般爬上他的脖颈,将那双曾温和的眸子浸染成混沌的墨色。   "您还要挣扎多久?"   他指尖拂过一台兽形机关的头颅,那铁铸的獠牙竟渗出腥臭的黏液。   "新世界的基石,不会怜悯旧秩序的殉道者——"   剑光劈开黏液,卡米尔旋身避开从天花板垂落的深渊结晶。   她的呼吸已不再平稳,左臂的伤口渗出暗红,将袖口的银链染成锈色。   玛丽安蜷缩在墙角,掌心紧攥着父亲残破的短刀,刀刃上映出女人翻飞的衣角——像一只折翼的夜枭,在铁雨间穿梭。   "轰!"   莫洛斯的第二发子弹击穿了升降机的缆绳,整座高塔骤然倾斜。   雅各布踉跄扶住墙壁,深渊丝线失控般狂舞,将一台人形机关绞成废铁。   卡米尔趁机突进,剑尖直指青年心口,却在最后一寸被暴涨的黑雾吞噬。   腐臭的深渊从地板裂隙中涌出,裹住她的脚踝。   "卡米尔!"玛丽安的尖叫刺破轰鸣。   女人没有回头,反手将长剑掷向雅各布,自己借力后跃。   剑刃穿透黑雾的刹那,一台蛰伏许久的蛇形机关从阴影中暴起,尾刃扫过她的腰侧。   鲜血泼洒在齿轮上,转瞬被黏液腐蚀成焦黑。   "真是漂亮的弧线。"   雅各布抚掌轻笑,发梢沾着女人的血。   "您看,旧世界的躯体多么脆弱。为何不加入我们,彻底摒弃这无用的躯体——"   “无用...?”   卡米尔啐了口血沫,从地上拾起玛丽安不久前掉落的短剑。   举枪的手依旧稳如秤砣,就像靴跟旁积出的血洼不是来自于她的血。   长剑擦着雅各布的额角飞过,久违的刺痛让青年的眉心微皱,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凝视着指尖的血液。   “唯有疼痛,才会时刻告诉我生命的珍贵。”   一颗颗子弹从枪口宣泄而出,望着熟悉的站位,曾受过逐影庭一段时间训练的莫洛斯立即心领神会举枪掩护射击,将拦截在子弹轨迹之间的机关通通击溃。   看懂了卡米尔的手势,几秒犹豫过后的莫洛斯还是趁机拽起玛丽安,掩护她向大门逃离。   自知会成为累赘的少女强撑起身挪动脚步,最后回头望去——脚下满地湿润,如海潮般的水正从纳奇森科鲁兹离开的暗门处涌出。   玛丽安的瞳孔被那片蠕动的暗影填满。   在浑浊水流裹挟下,黑紫色的深渊翻涌而出——与雅各布操纵的深渊纹路何其相似,却更接近某种原始的生命形态。   莫洛斯扣动扳机的食指突然痉挛。   被深渊侵染的手长久以来第一次展现出威胁。   就像潜伏已久的捕猎者,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果断发难。   子弹偏离预定轨迹,在雅各布左后方三寸处炸开一朵水花。   "低头!"   卡米尔旋身劈开袭来的黑潮,剑锋与能量体碰撞竟发出金属相击的铮鸣!   四溅的紫芒中她瞥见雅各布冷笑的嘴角,却忽略了那些渗入地缝的残渣正沿着血洼悄然汇聚。   当腥风擦过耳际时,逐影猎人的耳旁已缠上两缕游蛇般的黑雾。   莫洛斯踉跄后退的那刻,散落各处的深渊能量突然腾空凝结。   熟悉的骨节在眼前闪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名字。   “卡特…” 第一百三十九幕 逃离   卡米尔的剑锋割裂黑潮的刹那,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阴影自她脚边的血洼中无声隆起,深渊凝成的尖刺如毒蛇昂首,直指女人毫无防备的后心。   “卡米尔!”   莫洛斯立即出声提醒,但腹背受敌的卡米尔根本无暇顾及来自身后的威胁。   面前的深渊力量过于强悍!若是退让的话化作利刃的深渊绝对会一击贯穿身后的少年!   她眉心紧锁,截然不同的杀招让她怀疑这根本不是雅各布的力量。   难道还有新的敌人潜伏在这里?   眼看深渊正逐步逼近,被另一股深渊力量逼到角落的莫洛斯咬住牙,垂落的左手擦过腰间,「休止海螺」在他掌心发烫。   他猛地攥紧那枚莹蓝的螺壳,潮声在耳畔轰然炸响,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伴着少年剧烈的喘息,无数水珠悬停半空。   这就是卡西奥多赠予他的力量——最后的休止符!   即使是与雷穆斯大战过的斯库拉,在瞧见这位大调律师自我领悟出的力量后都不由啧啧赞叹。   不过是借有漫长的生命在大地行走的人类,竟也能悟出如此强悍的法则...   或者说,这一力量是源于卡西奥多集合所有雷穆利亚人的意志凝聚而成的祝福。   虽然强悍,但也并不完整。   例如对元素龙王和尘世七执政等这类强悍的生灵并无明显作用,甚至神之眼的持有者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也只是需要多费一些力气便能挣脱。   莫洛斯对其还没有做到彻底掌握。   但眼下如此危急的情况,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使用,打算借助其创造的类似【时停】的效果救下卡米尔。   望着面前骤然停滞的机关,松了一口气的莫洛斯正要扭转目光,肌肉却忽然绷直,冷汗直流。   ——深渊仍在流动!   黑紫的黏液穿透停滞的时空,贪婪地攀上女人染血的脊背。   莫洛斯的嘶吼卡在喉间,铳枪在颤抖的指尖迸出火光。   ——早在来到这一层之前,他就与塔内的各类发条机关与浊水幻灵们缠斗了许久。   以芒荒能量为动能的铳枪攻击力确实强劲,但换来的是同样强悍的后坐力。   莫洛斯的手臂肌肉早已酸痛不已,叠加上深渊的影响,子弹堪堪擦过阴影的边沿,将一台兽形机关的残骸击得粉碎。   "卡米尔——!"   时间重新奔涌的瞬间,深渊的利齿已没入血肉!   血液从被贯穿的胸口涌出,卡米尔踉跄着倒向少年张开的臂弯,铳枪从松弛的指节滚落,在地板上敲出清冷的回音。   “不...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用?我不是、不要...”   "咳...别摆出这种表情啊,大人。"   卡米尔的唇角溢出血沫,染红了少年胸前的银链。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少年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深渊为何会突然贯穿她的身体...   但这并不影响她感受身体逐渐流逝的温度,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拂过他惨白的脸颊。   “亲爱的莫洛斯!”   莉利丝裹挟着浪涛撞破墙壁,纯净的水流化作坚盾,将扑来的深渊与机关尽数冲散。   纯水精灵的臂弯揽住僵硬的少年,却触到他皮下疯狂游走的黑紫纹路。   “雅各布!”   阿兰的怒吼穿透战场的喧嚣,西摩尔撕开铁壁跃入战场,犬形机关扑向数台被操控的发条机关,凭借它独有的自主意识与这群不会思考的机关们缠斗一团。   索亚紧随其后,长剑挑飞一台人形机关的头颅,拽住顺着墙壁缓缓跌落的玛丽安。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此刻,莫洛斯的眼中只有双眸逐渐黯淡的女人。   他徒劳地按住她胸前喷涌的伤口,温热的液体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将两人的衣襟浸成暗红。   「是、是你做的...」   莫洛斯的耳旁突然响起【卡米尔】满是憎恨的声音。   他手指颤抖着,双目失神,感受着生命在指尖离去。   他并不知道,顺着水流跑出的,仅剩下深渊力量的一团血肉在杀死女人后,就悄然顺着卡米尔血液流入了他的身体中。   与早已潜伏于其体内的深渊汇合,肆意在体内乱撞,扭曲他的感知。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在少年的视线里,【女人】扯着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缓缓举起攥在手中的短剑,将剑锋抵上他的胸口。   「难道您愿意一命偿一命?」   陌生的口吻令莫洛斯僵在原地。   但【卡米尔】却将这一秒的停顿当做懦弱,发出一声不耻的嘲笑,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仅留憎恶地合上眼。   「真是恶心啊,督政官大人。」   她的头颅缓缓垂落,马尾辫散开的长发如褪色的旗帜,覆住了最后一丝翕动的唇形。   ————   "孩子们,快走!"   莉利丝的声音染上哭腔,水形幻灵们前赴后继地撞向深渊,在腐蚀的嗤响中蒸发成白雾。   它对少年身上传来的波动并不陌生,曾在水下的它也有过如此异样的波动...但此刻的波动却比它记忆中自己经受的猛烈了千百倍!   “要帮他...帮他!”   莉利丝驱动着水元素,意图构建与少年的通道,将大部分深渊转移到自己身上。   但却被毫不留情的切断。   它惊恐地抬起头,注视指节发出不自然的脆响,皮肤下泛起幽蓝纹路的莫洛斯。   女人彻底瘫软的身躯从他膝间滑落,坠地的刹那,整座高塔的积水骤然沸腾。   "大人?!"   索亚的呼唤被浪涛吞没。   少年佝偻的脊背爆出无数水刃,瞳孔收缩成诡异的形状。   肤色褪为苍蓝,失控的潮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吞没了雅各布的尖叫与机关的悲鸣。   "走!"   见势不妙的阿兰立刻将昏迷的玛丽安甩上西摩尔的脊背,犬形机关撞破玻璃纵身跃出高塔。   索亚拽住莉利丝的手臂冲向碎裂的玻窗户,回头时最后一眼望见——   莫洛斯的身影已然消散于水中,其化作的巨浪将纳奇森科鲁兹与雅各布拍进墙体,深渊与潮水在他的咆哮中撕扯纠缠。   塔身发出钢筋断裂的呻吟,咸涩的洪水已漫至腰间。   仅有一抹亮色的小鲸鱼突兀地出现于此,骂骂咧咧地向潮水深处游动。   “该死的小东西,真是不要命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差点污染了老夫的意识!” 第一百四十幕 重塑   从高塔跃下,跌入海中的阿兰顾不得咸涩的海水没入鼻腔,赶忙游到浮在水面的西摩尔身边,撑着玛丽安的头抬过水面。   回头望去,竖直矗立的高塔已半身倾斜,水流从高塔顶端倾泻而下,遥望如瀑布一般壮观。   “院长!”   被莉利丝护在怀中的索亚望着这一幕咬紧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做出下一步的决策。   “莫洛斯大人失控了,我们要去找水神大人!”   “我去疏散群众。”   阿兰的余光瞥见不少因瞧见这一异象聚集而来的枫丹人,对西摩尔命令道。   “带她去医院,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收到指令。”   早在跃下高塔的那刻,西摩尔就已经巧妙的将紧密的身体结构进行了些许展开,通过中空的构造使它不会直接沉入海底。   驮着玛丽安上岸时,例行进行检测的它向趴在岸边喘着粗气的阿兰说道。   “建议您后续为我更换更为适合的防水材质。”   “我知道。”阿兰摆摆手道,“新的材料马上到。”   “好的,十分感谢。”   望着西摩尔矫健的背影,还没有养成良好锻炼习惯的阿兰艰难的从水面爬出。   顾不得紧贴在身上透出胸膛的制服,踏着湿漉漉脚印的他赶忙冲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及时进行疏散。   而疾驰往沫芒宫方向的莉利丝与索亚,在半路遇见了一位出乎预料的人。   “那维莱特大人,您...”   “水仙十字结社的暴乱已经处理好了。”   ————   当那维莱特驻足于高塔之下时,昔日雄伟的建筑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雨丝斜落,即使他已刻意压制自身与水元素的感知,但其中蕴含的大量痛苦、自责、悲愤等负面情绪还是不受控地透过水珠流入心中。   已无需再询问什么,眼前闪烁而过,但却反复重复的某个画面已告诉了他真相。   就如平静的湖面坠入一滴雨水,泛起的阵阵涟漪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   “悔恨的情感...”   那维莱特阖上双眸,摊开的右掌缓缓握紧,面前的坠落不休的雨点骤然停滞。   他踏着由雨水构筑的阶梯向上攀爬,任由那愈发浓郁的情感冲刷着自己。   直到在一处破碎的窗口前停下脚步,目光所见之处皆是一地狼藉。   报废的仪器、破损的齿轮、倒塌的书架...   无一不象征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但唯有一处是例外。   那维莱特停在冰冷的尸体前,对拍着尾鳍慌乱不止的斯库拉问道。   “他呢?”   “就在这!”   斯库拉并没有抬头,而是点了点尸体身旁的一洼淡紫色的积水道。   “他不是被溶解。但不知为何,老夫想尽办法将他聚集在一起,本成个人形,结果落回后立刻就成了这副怪样!”   而那维莱特仅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   “深渊在侵蚀他的意识。”   “深渊?”   斯库拉并不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它这部分意识本来在寄居于莫洛斯体内的灵露中休息的好好的,突然有不速之客想要强行占领属于它的区域。   惊扰之下它匆忙从少年的体内脱离,结果却差点再也找不到他的意识。   但毕竟是有着漫长阅历的龙裔,它很快便想到了解法。   “他是水元素生灵!只要能把他被侵蚀的躯体抛弃——”   但那维莱特却在短暂的思考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躯体构造很特殊,并不能随意更换。而且…”   其实,早在第一次遇见莫洛斯时,他就对这个独特的水元素生灵有了些许好奇。   众所周知,人类的特殊性是提瓦特大陆上所有的生物都无法复刻的奇迹。   就拿与其相似的纯水精灵来说,它们虽然可以借助水的变幻化形为人类的模样,但这毕竟只是外表相似且无法长时间维持,与真正的人类还有很大的差距。   但莫洛斯却不同,除去其体内格外浓郁的水元素,无论是他的外表、举止、意识...都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和人类一样会饿、会渴、会流血、会疼痛...   这或许是芙卡洛斯的巧思。   那维莱特只能这么理解。   在几年前他曾试图帮助莫洛斯去除体内的深渊污染。   那维莱特回忆着那时的景象——   与水元素生灵不同,当他试图通过水元素力进入少年体内带着这份污秽时,却遇到了难以突破的阻力...   简单来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下意识加大了元素力的输出。   结果也正如所想,宛如堵塞的河堤被冲开那般,他的元素力确实顺利挤入少年的体内。   但下一刻,他却发现莫洛斯的躯体竟发生了解离!   若不是他察觉到异样立刻切断输出,恐怕彼时少年的结局就和如今一样,不再具有人形。   深渊仍在侵蚀少年仅存的意识,没有过多时间留给他犹豫。   但结合那时的异象,那维莱特似乎想通了什么,蹲下身向那团仅有一丝涟漪的水面伸出手。   指尖悬停在淡紫色积水上空,雨丝顺着他的腕骨蜿蜒而下。   水元素自他掌心溢出,如星河垂落般裹住那团混沌的液体,无数晶莹的丝线自虚空中显现,编织出少年模糊的轮廓——饱满的额头、纤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   然而深渊的黑雾却像活物般撕开尚未成型的肌肤,从骨骼间隙渗出紫红血丝。   “嘁...狡诈的玩意儿。”   斯库拉的尾鳍重重拍打地面,它突然化作一道蓝影钻入少年胸口!   莫洛斯透明的躯体剧烈震颤,全身突然暴起蛛网般的紫纹,仿佛皮下囚禁着千万条暴怒的毒蛇。   借助灵露特殊性的斯库拉竟驱动水元素,使其体内四散的深渊聚集于一处!   深渊的尖啸穿透雨幕,黑雾在水元素的夹击中疯狂扭动。   完成目标的它从体内跃出,犹豫片刻后还是义无反顾冲向少年,咬住左肘部。   凝聚所有意识,以自由为代价彻底将深渊囚禁在少年的左臂!   “哈哈,跟老夫斗?再练个千百年吧!”   “这是你的选择吗?”   没有了深渊的阻碍,重塑身躯变得格外轻松。   那维莱特沉眸,望向少年左臂深渊与躯体交接处渐渐覆上的鳞片,低声问道。   “重获不过几年的自由再次化为浮沫。”   “老夫已经看过了这片大陆,和记忆中并无什么区别,早已看腻了!”   斯库拉的声音渐渐变小,但依旧有着以往的精气。   “再说了,老夫还未见证小东西如何扭转这代人类的命运,怎能放任他就此消散?”   “我们龙裔可绝不会——”   未尽的话语被晨风揉碎。   莫洛斯的睫毛颤了颤,晨曦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浅金。   那维莱特望着少年完好如初的右手指节,却在触及左臂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那截小臂仿佛由最纯净的海水凝成,黑紫色的深渊在肌肤下缓缓流转,宛如封印着污秽的琥珀。   那维莱特解下外衣盖住昏迷赤裸的少年。   怀中的躯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稍用力些就会重新化作一捧抓不住的水。   他仰起头,方才的细雨已蜕变为狂风暴雨,滴滴水珠从他的眉心滑落,像解不开的伤悲。   “嗯,龙裔从不食言。” 第一百四十一幕 水仙十字结社「后日谈(1)」   逐影庭   接过卡米尔职位的索亚指腹摩挲着手中薄薄的辞呈,半晌后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紧张的二人,绷紧嘴角道。   “你们考虑清楚了?”   “是的。”   从前的阿兰总是不善言辞,但却依然会干涉玛丽安的每一次抉择,以保护为借口将早该展翅高飞的少女囚禁在“爱”的囚笼。   直到他在整理养父的遗物时发现了数百封信,阅读纸面上几乎满溢出的爱与歉疚后才恍然醒悟。   指尖抚过脸颊的泪水,流下的泪珠打湿最后一行字。   「…安还是选择了我最惧怕的那条路。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内心却被惶恐充斥…或许我早该放手,爱不应该成为她的负担…」   阿兰颤抖地取出卡特曾在佩特莉可为他们四人拍下的合照,一直被其看为人生意义的机械此刻在少女的笑颜中黯然失色。   小时候扮演的「勇者」总会站在「公主」前面,为她斩杀作恶多端的恶龙。   但如今的玛丽安早已不是记忆中哭哭啼啼的女孩,自己也该像养父一样,退出她的人生。   如今,他直面脸色阴沉的索亚,平静地说出他们的打算。   “我们要离开枫丹——”   “不会很久!”   玛丽安赶忙开口补充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假期,去了解老爸的过往…”   “可以。”   出人意料的,索亚几乎没有任何刁难地就通过了阿兰的辞职申请,在他们怔住的申请下悄然一笑,目光挪向身材瘦弱的青年。   “阿兰·吉约丹,你本就不属于逐影庭,我们都清楚。”   “我很高兴你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玛丽安来说。”   索亚起身站在阿兰面前,伸出手伸向他胸前逐影庭的徽章,但却在半路转了个弯,轻轻拍拍他的肩。   “但在离开之前,我还要再给你派最后一个任务。”   “…是什么?”   “查抄自体自身之塔,为这起事件画上一个句号。”   ————   表面说是查抄,实际上索亚给了阿兰极高的自由,最后也只需要呈递一份报告即可。   因此在阿兰看来,最后的这次行动更不如说成是一场告别。   因此,他只是重回旧时好友最后出现的楼层,与西摩尔走过几圈,向手中的两份档案写下“失踪”二字后,便离开了自体自身之塔,轻轻关上了门。   ————   自体自身之塔被查封,曾在枫丹庭掀起过狂潮的水仙十字结社的成员也被肃清。   枫丹人们津津乐道近日发生的爆炸新闻,目光仍会带有遗憾的看向海面上那座歪倒的高塔。   “水,到处都是水!”   作为有幸目睹现场的男人,他表情浮夸的向同事复述那天的场景。   “嘭的一声!那塔就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了那般——”   “不好意思。”   男人激情四射的话被购买咖啡的顾客打断。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打扰兴致。   逐影庭的徽章映入眼帘,吓了他一跳。   “请不要传播捕风捉影的不实消息。”   索亚抬了抬手中温热的咖啡,“否则可能会为自己惹上麻烦——当然,这并不是威胁,只是作为老顾客的忠告。”   男人讪笑着注视女人离去,抹了把汗,在同事的催促下还是没忍住欲望,无视了索亚的提醒,压低声音再次说起来。   …直到第二天惊醒的他,望着敲醒家门的两位警备队的警员追悔莫及。   ————   自然哲学学院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学生教授都被警备队抓捕归案。   德怀特·拉斯克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面对来势汹汹的警备队成员,年过半百的他奔走于枫丹庭的大街小巷,在沫芒宫门口跪伏哀求,散尽家财投入公益事业…   只为替孕育出罪恶的自然哲学学院谋得一线生机。   这位为枫丹提携了无数青年才俊的院长先生几乎动用了从事教育事业以来的所有人脉,终于堪堪保下这座见证过枫丹天才们的诞生与陨落的学院。   而他本人则背下了所有的罪责,在歌剧院中默认了所有指控,在梅洛彼得堡度过他的晚年。   …当有其他罪犯认出了这位曾声名显赫的教授,得知罪名后的他们纷纷嗤笑男人的愚蠢。   ——与自由相比,区区一具空壳的学院有什么值得的?   而男人只是沉默地完成劳作。   但每当有因一念之差犯下过错的人们渴求知识时,他总会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无私地授予自己积累的宝贵财富。   “虽然我的一生充满遗憾,跌宕起伏,但我仍认为知识无罪…错的只在人心。”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学院对枫丹而言意味着什么。我情愿背负所有骂名,也不愿让这座学者的温床出现一丝褶皱。”   ————   水仙十字院   作为结社唯一一位参与其中但却未被抓捕的红女皇莉利丝遭到了许多非议。   即使逐影庭已经列举出众多证据证明它的无辜,但还是有很多好事之人不肯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对其百般抨击。   莉利丝本人并不在意他人的议论,而沫芒宫也认为适当为「水仙十字院」降温,剖去由莉利丝纯水精灵身份带来的光鲜外表,重回它的本质——一所孤儿院。或许对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更好。   但也要实时监控引导舆论,避免有人会对这里离开的孩子们产生歧视。   显然沫芒宫多虑了,如今枫丹庭的各行各业都有十分出色的,曾来自这所孤儿院的人们。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证明它的正确与成功。   ————   沫芒宫   独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此时空无一人,吉纳维芙小姐早已习惯其繁忙的工作,熟练地打开门,拿起桌面上已被整理过的公文,准备送往复律庭留存记录。   在她抬起公文时,一页纸张从公文中轻飘飘的落下。   吉纳维芙赶忙将公文放下,蹲下身查看。   细细看去,这似乎并非是公文的内容,反而像是无意夹进其中的一页草稿。   工整威严的字迹组成一句话。   「当救世沦为对生命本质的否定,救赎便成了毁灭的序曲。」 第一还四十二幕 水仙十字结社「后日谈(2)」   枫丹中心医院的走廊永远浸泡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病房的窗帘始终紧闭,月光却从缝隙中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伤口。   病床上,一道身影靠在床头,眉眼低垂,指尖死死攥住被单,仿佛那是最后一片浮木。   嘀嗒、嘀嗒——   输液管的滴答声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他的神经,每一次液珠坠落的声响,都让他的脊背绷得更紧。   他死死盯着床头的监测仪,荧绿的数字在视网膜上烧出灼痕,恍惚间却成了深渊的紫光,从地板裂隙中爬出,缠上他的脚踝。   “不要…!”   他猛地捂住左臂,那里覆盖着厚重的绷带,感受不到一丝属于皮肤的温度。   是你...是你害得...害死了我,害死了我们——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他们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黏腻,可当他伸手去擦时,掌心却只有冷汗。   少年目光紧盯着那道闯入的月光,恍惚间看见逐影猎人的的剑尖挑开深渊黑雾的刹那——她的背影笔直如旗,而后被不可名状的黏液贯穿。   「您总是对的,对吧?」   记忆中卡米尔的声音裹着铁锈味。   她倒下时马尾辫散开,发间缠着破碎的齿轮,像一场被无情碾碎的童话。   “该喝药咯。”   芙宁娜的声音突兀地劈开幻象。   她端着瓷杯凑近,杯沿抵住莫洛斯干裂的唇,蜂蜜的甜腻混着药草的苦涩在鼻腔炸开。   他猛地偏过头,药汁泼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污渍。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其中隐藏的疏远与戒备令芙宁娜的神情一僵。   即使刻意隐藏,但故作无事的声线还是有些颤抖。   “我知道,但听说你最近总是睡不好,这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安神药吗?”   莫洛斯缓缓抬起头,看向挂在输液架上的镇静药物。   他知道这些药剂对他来说毫无作用,仅仅是因为水神的坚持,医院才松口再多进行几天的观察。   他的身体很健康,甚至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除了——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放下瓷杯的芙宁娜突然伸手去扯绷带。   莫洛斯触电般缩到床角,左臂死死压在身后。   那维莱特告诉他,斯库拉消失了。   为了救他,那条聒噪的小鲸鱼将深渊封入他的血肉,自己却化作虚无。   他们胜利了吗?   胜利了——水仙十字结社被摧毁、结社成员被尽数抓捕、自体自身之塔被封查...   他失败了。   只因侥幸,放任雷内与雅各布触碰禁忌之果的他得到了惩罚。   失去的远比获得的沉重。   刺痒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皮肤下游走。   双瞳不自然的收缩,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漫开,疼痛勉强压住喉间的呜咽。   「您应该可以救她吧?」   熟悉的声音从墙角渗出。   纳奇森科鲁兹蜷缩在阴影里,指尖滴着水珠,笑容扭曲如裂开的陶偶。   「您不是水神大人的眷属吗…为什么只会逃?」   黑暗中浮现出莉利丝的脸。   纯水精灵抱着卡特的残破画作,泪水从面颊滚落。   「亲爱的莫洛斯,你说过会带他回家。」   ......   “莫洛斯?!”   望着少年骤然急促的呼吸与难以聚焦的双眸,几天来不止一次经历过这一场景的芙宁娜立刻按住他的右腕,用全身的重量压制战栗的身躯。   “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我在这里,我在...”   她的眸子深处浮起细小的波纹,眼里沁出泪珠,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碎裂。   就这么过了许久,久到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般。   脖颈处的温热才终于被莫洛斯感知,他茫然地转过头,少女的声音在耳旁轻响。   “你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然我帮不上忙!”   手掌缓缓托住少年湿润的面颊,芙宁娜与那朦胧的双目相对。   “告诉我吧,告诉这个肩负着同样使命,掩藏着同样秘密,拥有着同样未来的...伙伴。”   触及少女眼底的哀求,他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敢说出一切的起因源自于谁,他也不敢面对记忆中卡特的温柔,他更不敢提起卡米尔临终前的怨恨——   所有画面在喉间凝成带血的硬块。   ——是他默许了雷内的研究,是他低估了深渊的代价,是他扣动了那发偏离的子弹。   他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   走廊传来脚步声。   “请问大师和雅各布·吉约丹先生,您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逐影庭探员的影子投在门上。   他闭上眼,翻涌的记忆刺痛神经——   隐约记得,失控的双手刺入了某人的血肉。   但那个预言——他肩负万千枫丹人的性命!他的身份不能出现任何污点!   “不。”   他听见自己说。   他将永远是光鲜亮丽的枫丹督政官…他必须是永远光鲜亮丽的水神眷属!   ————   一切只是过往的回忆。   现实中,莫洛斯猛地转过头,少女的指甲在面颊划出红痕。   芙宁娜错愕盯着那道伤痕,但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下一刻响彻在耳边的一声道歉。   窗外的雨骤然滂沱。   她的声音渐渐模糊。   莫洛斯将脸埋进枕头,隔绝掉一切关心。   只有此刻,没有质问,没有期待。   只有永恒的、仁慈的寂静。   “…等到一切都结束,等到那场审判降临之后...无论要付出什么...” 第一百四十三幕 二十年后   「旧相框上积满了灰尘,照片中的笑脸仿佛在低语着无法重返的时光。」   ————   二十年后   家族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碎金般的光斑泼洒在人群之上,众多应邀而来的淑女绅士们举杯交错,谈笑间一桩桩足以撼动枫丹的摩拉交易便已达成。   这里是奢靡孕育而生的沙龙,也是受某位独裁的最高审判官的改制影响,权势受挫的旧势力们的聚会。   “他的眼里真就空无一物?”   华丽的双人舞中,女人的红唇贴近男人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扑入耳廓。   “财、色、权、贪…他会像表现的那么无懈可击吗?”   “您大可试试。”   男人唇角微微勾起,“作为过来人的警告,别去触碰他的底线。”   “哦?”   踩着音乐的鼓点,卷发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   手臂搭在男人宽厚的双肩,她媚眼如丝,启唇笑道。   “您和我想的是同一位吗?”   “我想不是。”   男人侧过头,避开女人性感的双唇。   肌肤相贴的女人最先发觉舞伴骤然紧绷的肌肉,她眉梢微挑,不经意地转过头,沿着男人的目光望去。   「他」的出现让所有浮华骤然失色。   门廊的阴影先吞没了他的轮廓,只听得靴跟叩击大理石的脆响——   一声、两声,像是敲在观者紧绷的神经上。   深蓝色外套紧裹着他瘦削的肩,金属肩章被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与领口翻卷的黑色缎面形成锋利对比。   “是他?!他为什么会来这儿?”   有人倒抽着气呢喃,双腿不自觉地颤抖。   苍白的面孔被立领衬衫的深蓝蕾丝簇拥着,如同被供奉在黑丝绒匣中的月光石,连睫毛垂落的阴影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艺术品。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时,所有关于脆弱的联想都被击碎了——那瞳仁里跃动的幽蓝,让人想起暴风雨前躁动的深海。   有人注意到他左腰的枪套,随着他的步伐轻叩在皮质腿环上沿。   “大人,要香槟吗?”   侍者颤抖着托盘靠近。   少年用戴着镂空手套的指尖拂过杯沿。   下一刻,玻璃炸裂的脆响伴着女士们的尖叫插入钢琴的旋律。   “克瑞斯·斯克尔萨,对吧?”   被尖锐的玻璃抵住脖颈的男人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他摸向后腰的手腕被牢牢锢住。   突然,他双腿一软,当朦胧褪去时,他不知何时已经双膝跪地,小腿后部后知后觉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淑女们攥断了扇骨,绅士们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这一出戏剧的始作俑者把玩着方才收缴的铳枪,目光饶有兴致。   “特殊的工艺…看来背后还有完整的生产链。”   他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仅过了不到两秒,完好的铳枪便变为一堆零件,在男人惊恐的视线下从少年的手中坠落,砸在他眼前。   男人瞳孔骤缩,缓缓向散落一地的零件伸出手——   黑色长靴却跨过男人痉挛的手指,一脚将零件踢开,彻了结他的奢望。   莫洛斯的目光与舞池中央的长发男子对上视线。   “我要带走他。”   莫洛斯看向身姿卓越的男子——科尔特斯·佩尔特,在十几年前是佩尔特家族的二少爷,在佩尔特夫人病逝后从他长姐手中夺过家族的继承权。   “请便。”   科尔特斯的身旁,妆容厚重的女子眼神不自然地闪躲。   留意到少年的目光,他淡淡一笑,不远处的侍者立刻小跑来,搀扶女人离开。   “抱歉,长姐没想过邀请的客人中居然混入了罪犯,有些被吓到了。”   珠光宝气的男子语气温和,但这句话却并让被邀请而来的人精们品出不同的意味。   究竟是被罪犯吓到,还是被督政官的暴力执法给吓到了?   客人们的目光紧锁在对峙的二人身上,丝毫没有在意鱼贯而入的逐影庭警员们。   “是吗?还真是不好意思。”   莫洛斯勾起唇角,双指捏着一颗子弹,在侍者托盘中高脚杯上方悄然松手。   “请替我表达对佩尔特女士的歉意。”   使科尔特斯眉头微不可察皱起,但很快他又重拾出微笑,疏远拒绝掉。   “这应该属于【证物】,督政官大人真舍得把它赠送给长姐?”   “开个玩笑而已。”   莫洛斯耸耸肩,接过这份特殊的酒水,当着众人的面转身,潇洒离去——   如果忽视掉从门口滚来,如今正停在少年脚边,晕乎乎扶着脑袋的“毛茸茸”的话,确实很潇洒。   “呃...啊,对不起莫洛斯大人!”   “毛茸茸”匆忙起身,却再次不小心踩在过于宽大的衣摆,又狼狈摔了回去。   莫洛斯眸光微动,沉默的注视着被那维莱特带来,名为“美露莘”的生物。   目前他对这一物种的感观并不算好,但碍于那维莱特的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就在他打算掠过这个生物继续往前时——   “欸,莫洛斯大人,您要离开了吗?”   这位美露莘——卡萝蕾,突然出声喊住少年,语气困惑道。   “不用管这位小姐吗?她的手上有血迹...”   她顿了顿,“您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呢?”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莫洛斯在内,都顺着美露莘指的方向看去。   被指到的少女脸色突变。   她嘴角微微抽动,用干瘪的语气辩解道。   “开、开什么玩笑?!”   “你说我有血迹?我告诉你,即使你这个东西侥幸加入了逐影庭,也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污蔑我!”   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摊开双掌,掌心光洁,顶多有些无意沾上的亮粉,与鲜红的血迹毫无关联。   “督政官大人,您看见了吧?!”   察觉到周边人群略有转变的情绪,她松了一口气,赶忙转向少年的方向,泪眼婆娑的哭诉道。   “我、我是清白的!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男的,它这是在污蔑!”   “这位小姐,请您平复下情绪。”   卡萝蕾长而扁的触须轻颤了几下,眨着明亮的眼睛,依然试图说服道。   “我并没有污蔑您,我确实看见了您的食指边缘有血迹——”   “你个怪物!别再诋毁我的名誉!”   少女尖锐的声音使初次来到枫丹庭还没多久的美露莘吓了一跳,长长的尾巴都不自觉的垂在双腿之间。   “莫、莫洛斯大人,您和它不一样,您是人类,不是怪物!”   少女望着莫洛斯微抿的唇线就像抱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赶忙扑了上去,不顾形象喊道。   “我是无辜的!您不能相信这个怪物的一面之词啊——”   在少女满是期冀的目光下,他的双唇却冰冷的吐出一句话。   “带走她。”   一直观望的其他警员立刻冲来,而少女直到被拷上手铐都在尖叫嘶吼,不断辱骂害她如此狼狈的美露莘。   “你这个、这个该死的怪物!等我出来,你!还有莫洛斯!我会——”   下一秒,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害怕的拽住触须挡在眼前的卡萝蕾悄咪咪挪开左手。   只看见面容俊美的少年俯下身拽住少女的领巾,瞳孔中倒映出她眼底的慌乱。   “你方才说‘不认识他’?”   他猛地松开手,垂眸望着趴在地板剧烈喘息的的少女。   “在卡萝蕾开口的那刻,你为什么会下意识看向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少女动作一僵。   她没有料到自己下意识,恐怕连一秒都没有的反应会被莫洛斯捕捉。   莫洛斯发出一声嗤笑。   “如有冤屈,欢迎来找我。” 第一百四十四幕 一场考验?   暮色将枫丹廷的建筑轮廓镀上一层焦糖色,晚风裹挟着蒸汽管道的余温拂过石板街道。   抓捕完近日发生的【码头谋杀案】的罪犯,莫洛斯与众多逐影庭警员一同往沫芒宫的方向走去。   唯有卡萝蕾穿着不合身的长制服,走一步摔两步,慢吞吞地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就连被抓捕的两个罪犯见此一幕都没忍住笑出声来,但走在最前面的莫洛斯却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回过头的意思。   “大人,明天主要进行的是射击训练。”   专门设计新生警员训练任务的教官从口袋取出笔记本,对着上面的内容说道。   “早晨五点半集合完成十公里二十公斤负重长跑;六点十五分进行动态拉伸与体能训练;接下来是半个小时的早餐时间;随后是枪械的拆解训练...”   极其简短的介绍完明天的训练日程,教官合上笔记本,注视少年的侧脸。   “已与您的秘书核对过日程,建议您可以参与早上的训练,下午稍作休息处理公务,为晚上的会议腾出精力。”   莫洛斯扯开浸透汗水的立领,夕阳顺着锁骨滑入松垮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肌肤。   长长的睫毛附在眸子上,他的声音却没有露出对行程堪比地狱的崩溃。   “也好。公务不多,下午可以抽出两到三个小时参与魔物围剿。”   “呃...”   见多了因训练任务繁重而哭爹喊娘的新人,教练第一次遇见别样的表现,难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如果您坚持的话。”   莫洛斯解开右侧的袖扣,手臂自然垂下的那刻,手臂缠满的绷带落入了好不容易赶上来的卡萝蕾眼中。   美露莘脚步顿了下——在她的视线中,洁白的绷带上沾满了点点血迹。   还有绷带缝隙间皮下的淤青,这是人类视野也能看见的伤痕。   “哎呦——!”   一失神的功夫,卡萝蕾又无意踩到衣摆,跌倒在莫洛斯的鞋前。   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抱歉,莫洛斯大人...”   卡萝蕾揉了揉刺痛的手臂,语气染上低落。   “最小款式的制服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大了,等下班后我拿剪刀裁一裁,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莫洛斯避开目光,“…找我什么事?”   “嘿嘿,我只是想和您分享一下喜悦。”   她的制服下摆沾满泥印,在听见毫无关切的问询后却献宝似的摊开掌心,满脸欣喜。   “谢谢您刚刚在那么多人类面前维护我。实不相瞒,这次是我加入逐影庭以来侦破的第一起案件,我真的很开心!”   美露莘傻乎乎地挠着后脑,“这证明了我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总有一天我会彻底融入枫丹庭,成为这里的一员的!”   “我需要纠正一件事。”   莫洛斯打断了这愉快的氛围,“我并没有维护你,只是基于罪犯的表现,做出正确的判断而已。”   “欸,好吧...”   卡萝蕾有些尴尬收回手,“但我还是要谢谢您。经过这件事后,大家肯定会对我有所改观,不会拦着我参与案件了吧?”   她仰起头,激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逐影庭警员。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就和莫洛斯一样。   后方再次传来罪犯从鼻腔挤出的嗤笑。   卡萝蕾沐浴在忽视与嘲笑中,习以为常地垂下头。   “好、好吧,是我还不够努力...没关系,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会得到大家的认可的!”   话音刚落,一把被封于剑鞘中的长剑出现在眼前。   卡萝蕾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地看向递来武器的少年。   “您在担心我的安全吗?不要紧的,枫丹庭的大家都会刻意避开我,没有人会伤害我。”   “我没有关心你下班后的生活。”   莫洛斯扬起唇角,余光瞥向被限制行动的两位罪犯,轻声说道。   “你不觉得愤怒吗?”   “愤怒...?”   卡萝蕾眨眨眼,“没有哦,我知道融入大家很难,但这只是我的意愿,大家并没有要接纳我的义务——”   “嘘。”   莫洛斯将食指竖在唇边,卡萝蕾下意识噤声。   刺耳的笑声回荡于此。   “卡萝蕾,你尽可报复他们的蔑视。用这把长剑捍卫你身为执法者的尊严,告诉他们犯罪的后果...”   握住剑柄的手向前伸了伸。   “这里都是我们的人,没有人会在事后举报你。且剑未出鞘,顶多受些皮肉之苦,他们事后的指控也不会留有任何证据。”   少年的眸光微暗,耳旁回荡的轻语宛如一声声毒蛇的诱惑。   “枫丹没有死刑。而他们杀了很多人,背负那么多无辜者的生命,仅仅是送入梅洛彼得堡这一结果,真的能让正义得到伸张吗?”   卡萝蕾似有意动,瞳孔微微扩大,缓缓伸出手。   莫洛斯的笑容却僵住。   温热的掌心拍了拍少年裸露在外的手背,将长剑推了回去。   卡萝蕾叉着腰,挺起胸膛道。   “哼哼,莫洛斯大人您别考验我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似乎是终于有了在莫洛斯面前表现的机会,美露莘显得异常兴奋,手舞足蹈道。   “那维莱特大人告诉过我,个人的正义从不等于法律的正义。”   “他们也许是做错了事,但作为执法者我们并没有权力审判他们。应该带他们去审判庭,由法律裁决他们的罪恶。”   如此大义凛然的一番话,使得不少警员对这位小小的美露莘刮目相看。   听见全程的两位罪犯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当鹌鹑。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再多说几句,这位残暴的督政官恐怕真的会做出他口中的事情!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得意洋洋的美露莘还有乖巧了许多的罪犯,收回长剑直起身,头也不回的走远。   留下卡萝蕾疑惑地扣着胸前的纽扣,怀疑自己的回答哪里出了差错。   直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其投来视线后压低声音道。   “你说的很好。大人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用太紧张。”   “经他手的案件总是能很快结案,这是一种基于心理压迫的审讯手段。”   教官不留痕迹朝身后呶呶嘴,“瞧,他们已经被吓傻了。回去随便审审就有结果了。”   瞧见她沾满灰尘的衣摆,教官还多说了一句。   “对了,回逐影庭后你可以把制服给我。我老婆正好会一点针线活,改改衣角啥还是不成问题的,明早给你带来。”   “真的吗?!太谢谢您和老婆了!”   “…应该是我的老婆吧?”   卡萝蕾的触须立刻竖了起来,开心地在原地跺脚。   “嘿嘿,那维莱特大人说的对,努力果然会有回报!” 第一还四十五幕 收留   说是回沫芒宫,但莫洛斯的脚步却在半路拐了个弯,往城外走去。   遇见的行人对督政官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于此早已见怪不怪。   甚至还有些胆大的店主主动询问需不需要来杯冰饮,到时候也能沾光打些广告。   “唉,老托里克,何必呢?”   酩酊大醉的酒客见老板无功而返的模样,嘟囔道。   “你,你明知道、知道结果,浪、浪费口舌干嘛?”   “害,你不懂。”   托里克遗憾地擦着酒杯,“近年枫丹形势变化太快,像我们这种商人总会想打探第一手情报。”   “比起尊贵到时常见不着面的水神大人与最高审判官大人。我们也就只能试着从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莫洛斯大人这里探探口风。”   “嗝,老子、老子搞不懂。”   酒客把摩拉往桌上一撒,“不如来和我喝点...醉了、醉了就不会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了。”   十分钟后——   彻底歇菜的酒客倒在酒桌上,喃喃自语道。   “爽、爽了...我要是去劝督政官大人些酒...他会不会减轻些检律庭的工作强度?”   “谁知道呢。”   一口一口灌酒的老板叹一口气,“大人们都没喊累喊苦,我们再累再苦也得干受着啊...”   ————   凌晨   一道身影从野外拖着满身血污,持剑慢步走来。   深夜、一人、血迹、持有危险性武器...   层层Buff叠加在一起,本该对其严厉禁行的守卫们却习以为常地放行,并以尊敬的目光目送其离去。   “莫洛斯大人还真拼啊...”   在人影渐行渐远后,守卫们窃窃私语。   “太恐怖了...听逐影庭的人说,明天他早上还要跟着参加训练。”   其中一人看了眼时间,唇角夸张地向下撇去。   “不到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钢铁都扛不住吧?!”   “呵,大人可比钢铁厉害多了。”   一个老守卫把手搭在年轻守卫的肩上,“这种生活,在我的印象里已经持续十几年了...”   “嘶——”   年轻守卫倒吸一口凉气,回想到自己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吃和睡的生活,“怎么说呢,不愧是水神的眷属,身体素质就和人类不一样。”   “...也许吧。”   老守卫没有反驳,只是摇了摇头。   “活的久了,才能看见变化啊。”   ————   暮色早已褪尽,月光如霜,将枫丹廷的建筑镀上一层冷银。   石板街道上蒸汽管道的余温早已消散,夜风裹挟着潮湿的苔藓气息掠过莫洛斯的衬衫。   他步履迟缓,剑尖拖曳在身后,与血渍干涸的痕迹一同在青石上刻出断续的暗纹。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一团蜷缩的影子骤然闯入视线。   那身影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长长的尾巴轻扫着地面,脚尖踢起几粒碎石,叮叮咚咚滚入下水道口。   听见脚步声,卡萝蕾猛地抬头,触须尖倏地竖起,沾满黑灰的脸在月光下亮得突兀。   “莫洛斯大人!”她蹦起来,破旧的布衣下摆扑簌簌抖落一片灰屑。   “您回来得好晚呀!”   少年驻足,眉梢微不可察地抽动。   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一些难以明说的理由从沫芒宫中搬出,居住在这么一处偏僻安静的角落。   虽说他的住所并不算是秘密,但被初入逐影庭还没多久的美露莘轻易找到还是让其想到了许多不好的事情。   “解释。”   “我、我本来要回家的!”   卡萝蕾绞着过长的袖口,触须蔫蔫垂向两侧。   “可家门口被封锁住了,我回不去…”   “但我突然想起那维莱特大人说过,遇到困难可以找您或者特巡队队长沃特林。沃特林他正在值夜班,我不敢打扰他…”   她越说声音越小,“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原来是那维莱特透露出去的?   提起这个男人,莫洛斯憋着一股气也只能作罢。   毕竟其特殊的身份,对他来说是需要拉拢的盟友,一些无关大雅的冒犯他可以视而不见。   不过——   “近些日子逐影庭和执律庭并没有收到封锁居民区的命令,你不应该回不去。”   听出少年语气中的不信任,怕被误解的卡萝蕾赶忙事无巨细地吐出所有细节,就差把来枫丹庭前的事情说出来了!   “请您不要怀疑我!我看见负责封锁的警员后吓了一跳,他们也吓了一跳,举起警棍对着我,即使我怎么证明自己是逐影庭的成员他们都不相信。”   卡萝蕾垂在身后尾巴几乎蜷成团。   “他们一直在说‘美露莘怎么可能当警察’、‘肯定是混淆视听的魔物’、‘这里可是灰河,说不准它们就爱喝下水道的水’之类的话...”   “他们还捡起石子砸我,要我滚出枫丹庭。石子打在头上可痛啦,要不是我跑得快,明天恐怕就不能及时参加训练了。”   “你说...灰河。”   莫洛斯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他很早之前就下令严禁人类生活在灰河。   至今已过四十多年的光阴,少了人类生活的干预,那些被霉菌侵蚀的砖墙、淤塞着腐肉的排水渠,扎结蛛网的瓦块...   但其中,却有人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   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器官贩卖案】的预兆,为避免惨案再次重现,他近日才再次下令彻查灰河。   他没有想过美露莘居然会选择在那种环境下生活。   “我记得那维莱特说过,你们可以通过海域回村子休息。”   “那维莱特大人说的没错。”   卡萝蕾忽然凑近,沾着黑灰的鼻尖几乎贴上他胸前的纽扣。   “可是逐影庭早上都有训练,如果每晚都回村子里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迟到。”   她伸手擦去纽扣上的血迹,抬头扬着没有一丝阴霾的笑看向少年。   “大家本来就不喜欢我,如果我总是因为这些小事害大家跟我一起加练的话,会不会就更加难融入了呢?”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全然没注意到少年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   这么说的话,卡萝蕾还真没找错人。   虽说是她未经允许住在灰河,让自己误以为那些不安分的旧势力又卷土重来,才会下令封锁灰河的。   但也确实是自己害她无家可归…   短暂的犹豫过后,他侧过身子推开铁门,锈铰链的吱呀声割裂夜色。   “仅此一晚...明天不要让我在工作时间外见到你,和闻到你身上的臭味。”   ————   浴室雾气氤氲时,莫洛斯才允许自己卸下肩胛的力道。   热水自蓬头倾泻而下,冲刷着绷带缝隙间翻卷的皮肉。   凝结的血痂被泡软,蜿蜒过苍白的脊线。   ——这都是些陈年老伤。   他的体质本就难以愈合伤口,再加上每天反复近乎自虐的做法,才会导致反复开裂渗血。   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刺痛,他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痛楚,反而撑住墙,让伤口更大范围的暴露在热水下。   “莫洛斯大人——”   门外传来美露莘欢快的声线,“这是我第一次被邀请来别人家里!我好激动啊!”   被打断思绪的莫洛斯缓缓仰头抵住瓷砖,水珠顺着喉结滚入锁骨凹陷,又在胸前交错的伤痕间汇成细流。   他双眸失神,静静注视脚下积聚的水洼,怀疑自己怎么就像脑抽了一样,做了个这么鲁莽的决定。   当出来后注视着踮起脚尖打量屋子的美露莘,他无数次强忍住将其扫地出门的念头,开口提醒道。   “我说过,你的活动范围只有客厅。”   “嗯嗯,我知道。请您不用紧张,我不会窥探您的隐私的。”   “我没有紧张...算了,你先去洗澡。”   “欸,可是浴室并不属于客厅的范围呀?”   “...现在属于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你太臭了。”   “哦哦,好的。不过大人,为什么您在家里都要戴着手套啊?”   “与你无关。” 第一百四十六幕 训练日常   天还没大亮,卡萝蕾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当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蜷在软乎乎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   伸手一摸,衣服松松垮垮的。   望着四周与记忆中脏乱差的下水道完全不同的陌生环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想起来昨晚发生的事情。   “糟糕!现在几点了——”   想到今早还有训练任务的她赶忙翻下沙发,映入眼帘的布料又让她微微失神。   长长的衣摆拖到膝盖,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掌,衣服上沾着淡淡的香味,和灰河那股霉烂味儿完全不同。   对了,在昨晚洗完澡出来后,她发现自己本来整齐叠在门口的衣服莫名不翼而飞,留下的只有这一件干净整洁的T恤。   唔...虽然那时候她很想问莫洛斯自己的衣服去了哪里,不过看向已彻底闭合的房门,怕打扰其休息的卡萝蕾纠结片刻后还是穿上了它,小心翼翼地走向已铺上一层毯子的沙发。   ——好舒服啊...和下水道里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潮湿,也不会有很多奇怪的声音。   卡萝蕾依稀记得,昨晚对面房间的动静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   她是因为太过兴奋才没有睡着的,难道莫洛斯也一样吗?   …可这会儿走廊静悄悄的。   思绪至此,她溜到门边,正瞧见少年站在玄关。   深蓝色制服笔挺得像刀裁的,肩章冷冰冰反着光。   与睡眼惺忪的卡萝蕾不同,他双眼清亮的像根本不沾睡意。   “三分钟。”   他头也不回,指尖敲了敲怀表。   “好、好的!”   卡萝蕾冲进浴室胡乱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滑稽极了——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尾巴上还粘着毯子的线头。   等她手忙脚乱收拾完跑出门,莫洛斯立刻扣上门。   卡萝蕾心惊肉跳地拍了拍与门板擦肩而过劫后余生的尾巴。   当她从差点就和尾巴说再见的恐慌中回过神时,少年早走远了。   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咔哒咔哒”响,活像催命的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到了岔路口,少年突然停住。   “食堂在另一边。”他侧过半边脸,睫毛遮住眼睛。   “别走错。”   “嗯,我知道的,还有...谢谢您的衣服!”   卡萝蕾揪着过长的衣摆鞠躬,抬头时只看见外套边角在眼前一闪。   ————   训练场的沙地被晒得发烫,新警员们挤在铁丝网外围,盯着场中央的人影咽口水。   场地中央的少年单膝跪地调整负重腰带时,金属扣“咔哒”一声紧咬皮肉,近二十公斤的铁块压得沙地凹出深坑。   “跑起来!磨蹭什么?!”   教官的吼声在美露莘的耳边炸响。   她慌忙搬起对她而言分量十足的铁块,还没走出三步胳膊就酸的不行,狼狈跌倒在跑道上。   其实不仅是她,十公里的负重长跑对初入逐影庭的大部分新人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可远远将他们抛在身后的那抹精瘦的背影却像不知疲倦的发条机关,在炎炎烈日下靴底掀起碎草的节奏分毫不乱。   “不愧是莫洛斯大人啊…”   ————   汗珠薄薄的一层贴在白皙的后颈,莫洛斯掀起眼皮望着两名新人扶着膝盖干呕不止的模样,拉伸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   异常熟悉的狼狈与不堪映入眼帘,让他回想起了一些过往。   “莫、莫洛斯大人...?”   被注视已久的二人在缓过劲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半晌后才踌躇走上前来,脸色发白道。   “对不起,我们...体质确实不太好,拖了队伍的后腿。”   在他们发声那刻,少年清澈的眸子猛地眨了几下,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淡淡回了句。   “嗯。”   便没有了下文。   这一幕惹得两位新人战战兢兢了几天,生怕某天就突然收到一份《请滚出逐影庭》的通知。   不过此刻的他们只能注视莫洛斯远去的背影,与未完成任务的美露莘一同在训练场上继续完成未达到的目标。   ————   射击训练   与体能训练时一样,莫洛斯装弹时的动作依旧利落。   可举枪的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枪管在瞄准靶心时开始发抖,像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汗珠沿着太阳穴滑到下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十五秒了…”   有人小声嘀咕。   教官的怀表滴答作响,莫洛斯扣扳机的手指骨节发白,仿佛攥着的不是枪柄,而是要把自己的指骨捏碎。   三十秒,四十秒——   就当众人以为无所不能的督政官唯独不擅枪械,即将放弃时,枪声骤然炸响!   子弹漂亮地穿透靶心,弹壳落地滚到某个新人脚边,还冒着热气。   众人的欢呼还没出口就冻在喉咙里。   少年垂下手,枪械“哐当”砸在沙地上。   他的睫毛被汗浸得黏成一簇簇,底下那双眼睛空得吓人。   在眼前闪烁的血泪骤然消失,回荡于耳旁的怨恨归于沉寂。   久久的沉默后,他如梦初醒,把枪踢给排尾的警员。   “换人。”   新人们慌忙让开通道,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走远,只有地面上零落的汗滴洇出蜿蜒的痕迹。   而教官在见此无比眼熟的一幕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莫洛斯经历过什么。   但很明显能够看出,射击对少年而言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   他畏惧射击,但又有必须要征服射击的理由。   身为神明的眷属,也会出现如此矛盾的人性吗?   ————   午后阳光将大地晒的暖洋洋的,卡萝蕾却无暇欣赏。   她拽了拽新改制的合身制服——衣角被细心收窄,袖口缝着精巧的蓝线滚边——昂首阔步穿梭在人群中。   “需要帮忙搬货物吗?”   “我来替您指路吧!”   “我来捡吧!”   “......”   商贩避开她的视线,贵妇攥紧裙摆绕道而行,孩童被父母拽着手腕匆匆拖走。   她维持着笑容,直到周边的人们通通走远后,触须才一点点耷拉下来。   “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阴影笼罩头顶,男人抱臂倚在巷口,制服领口松垮,眉宇间带着通宵后的倦意。   “发完传单就好啦!”   卡萝蕾晃了晃纸袋,尾巴不自觉卷起。   “你不用等我的,等完成之后我还得去沫芒宫求莫洛斯大人解除灰河的封锁,他昨天答应只收留我一晚…”   “别白费力气了。”   沃特林打断她,“你没听说吗?他今晚要最高审判官大人还有水神大人开闭门会议,没空听你哭诉。”   对此一无所知的卡萝蕾失望地垂下眼,发丝在晚风中簌簌发抖。   “可、可如果回不了家,我今晚该去哪里…”   “...给我。”   “干嘛?你不会要没收吧?!”   卡萝蕾猛地后退一大步,小心翼翼将自己精心制作的传单护在怀里。   “呆木头!难道特巡队的巡逻任务里还要管这些吗?”   沃特林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   “我帮你一起发。等你这么一张张发下去,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   “真、真的吗!?”   “我像骗人的吗?”   沃特林故意板住脸,“我已经下班了,就算要没收也轮不到我,所以...”   “趁我的同事还没巡逻到这里,赶紧解决掉这些麻烦。”   ————   有了沃特林的加入,卡萝蕾花费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发出去的传单,没过半个小时就被分发的一干二净。   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看在特巡队队长的面子上收下了这份...出自异类之手的传单。   但好歹结果不错,卡萝蕾将成功全部归咎于人们对她的善意,还有沃特林的帮助。   “嘿嘿,想不到呆木头你这么厉害!”   “好了,恭维的话少说点,跟我走吧。”   沃特林抿住上扬的唇角,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   “我明天还有早班,别浪费时间。”   “跟你...走?”   “哦,忘记告诉你了。”   沃特林双手抱臂,看似抱怨道。   “今天的运气倒是出奇的好。鲜少出现在执律庭的莫洛斯大人竟然下午恰好‘去往’趟武备室,还恰好‘路过’我的工位,更是恰好‘提起’某个无家可归的笨蛋——懂了?我那儿有空房间。”   她愣在原地,直到沃特林不耐烦地咂嘴。   “快点,房子租金很贵的,你得帮忙打扫抵债。”   “哦哦,你等等我嘛!”   暮色渐沉,卡萝蕾小跑着追上那道高瘦背影,尾尖在身后轻快摇晃。   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数双眼眸中挤满的羡慕。   “卡萝蕾姐姐有地方住了,真好…”   “打磨零件的手好疼…”   “我很感谢那位先生哦,要不是他肯收留我们,我们连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百四十七幕 会议   暮色漫过沫芒宫时,莫洛斯在走廊的阴影中停下脚步。   他扯了扯绷紧的领口,金属肩章与壁灯折射的光斑撞出细碎的响。   复律官们抱紧文件贴墙疾走,鞋跟叩击地板的节奏被刻意压轻。   门缝渗出的一线暖光割开地毯。   指尖抵住雕花铜把手的刹那,他听见芙宁娜的笑声——轻佻,欢悦,像裹着奶油的蛋糕。   推门时带起的风吹动那维莱特的发丝。   他坐长桌尽头,银白发丝被吊灯镀上冷釉,指尖正将散落的纸页归拢成棱角分明的矩形。   芙宁娜歪在背椅上,鞋尖勾着桌腿晃荡,一块水果在叉子上起舞,最终没入少女的唇齿中。   “晚上好。”   那维莱特朝他点头示意,他拉开距离最远的椅子,椅腿剐蹭地面的锐响让芙宁娜极速抬眼瞥了眼少年,又很快垂眸避开。   “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主要是两个议程。”   那维莱特将准备好的资料推向二人面前,“先从美露莘开始吧。”   莫洛斯接过资料,低头望去。   纸面上独特的字迹十分有辨识度,这是属于最高审判官亲手写下的提案。   “你要推动立法,保护美露莘的权利?”   “是的。”   那维莱特点点头,“据我的观察,社会对美露莘有许多歧视。”   “美露莘们拥有特殊的视觉,如果能让她们融入枫丹庭,今后会成为枫丹刑侦机构的重要力量——”   “容我打断一下。”   莫洛斯却退回了这份合理至极的提案。   “我不会同意的。”   “...请给我个原因。”   芙宁娜望着对上目光的二人,刚要举起赞成票的手悄然落了回去。   来自神明的智慧: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可不能贸然站队。   “是你把她们带来枫丹庭的,那维莱特。”   少年的指尖按在纸上,小臂伸展让这份完全属于天方夜谭的提案远离自己的视线。   “应该不需要我过多提醒,她们是如何诞生的。”   “于厄里那斯的血肉之中。”   “很好,看来你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莫洛斯向后靠了靠,举起食指道。   “仅凭她们诞生于深渊,我就不可能放任她们融入枫丹。”   “我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但她们和深渊完全不同...吧?”   早已被美露莘们可爱的外表俘获的芙宁娜没忍住反驳了一句。   “芙宁娜说的没错,她们体内并没有深渊力量的流淌。”   那维莱特补充道,“美露莘们心性单纯,渴望与人类一同生活,因此我认为不需要过多担忧。”   “这就是你在卡萝蕾面前提到我的原因?”   莫洛斯很不喜欢那维莱特在这件事上的先斩后奏,特别是仅属于自己的房子被迫多了份别人的气息。   “卡萝蕾初入逐影庭,需要正直的人作为榜样。因此我才告诉她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去寻求你和沃特林的帮助。”   最高审判官顿了顿,“如果她们愿意,我也乐意为她们解决问题。”   正直的人?   莫洛斯的手指在桌沿叩出短促的响动。   芙宁娜的叉子悬在半空,奶油滴落桌布,洇出一圈浅黄。   “正直?”   少年忽然嗤笑。   "你是说沃特林——那个把逃犯肋骨踹断三根的警察?还是说我这个投诉信都堆满桌面的人?”   那维莱特的指尖停在提案边缘。   “你在回避问题。”   “而且你所列举的并非事实,并不是能够说服我的证据。”   “...是你在粉饰现实。”   莫洛斯推开椅子起身,椅背撞上墙壁的闷响惊飞窗外栖鸟。   “作为枫丹的最高审判官,你清楚厄里那斯之役还有水仙十字结社都是因深渊出现的灾难。现在你告诉我,从它尸体里爬出来的生物能当够值得我们托付信任?”   芙宁娜的鞋尖终于停止晃动。   水仙十字结社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一直没有找寻到答案的问题。   卡米尔的牺牲、雷内与雅各布的失踪、莫洛斯的性情大变...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她试过去找知晓最多的玛丽安寻求答案。   但有些真相,却只有已故的卡米尔与如今不愿再提的莫洛斯知道。   因此芙宁娜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看向明显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的少年,渴望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线索。   “美露莘的眼睛能看到人类看不见的血迹。”   那维莱特从桌上的档案袋中取出数张画片摊开,上面是昨夜被美露莘指认的少女。   “今早痕检科已确认,她的指甲缝隙里确实残留着死者的DNA。”   莫洛斯扫过画片,喉结动了动。   “巧合。”   “你知道这并不是。”   话音刚落,少年突然抓住档案袋边缘,牛皮纸在掌中皱成扭曲的波浪。   “所以你想让全枫丹知道,我们在依靠异类的能力维持正义?当民众知道他们的守护者是从深渊爬出来的东西,你猜他们是会欢呼,还是点燃抗议的怒火?"   “那维莱特,枫丹的民众才是恐惧深渊的主体!”   吊灯忽然暗了一瞬。   芙宁娜舔掉叉尖的奶油,声音轻得像在哼歌。   “呃,其实我上周撞见卡萝蕾帮老妇人找走失的猫…”   两道目光同时刺来,她立刻把脸埋进蛋糕碟。   “你们继续。”   “这个提案仅是为了维护美露莘们的尊严。”   那维莱特抽出其中一份,将起草的提案推向少年,“「对美露莘的称呼必须使用人格意味的她,不能用它」。”   “这并不会改变民众对美露莘的看法,是否能融入枫丹庭还需要依靠她们自己的努力。”   望着退了一步的那维莱特,莫洛斯沉默地坐了回去,接过提案细细阅读起来。   那维莱特转头看向芙宁娜。   “十分钟后,我们进行一次投票。”   “...与其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称呼上,你不如想办法替她们购置几套房屋。”   莫洛斯深知即使这项条文当真得到立法机构的通过,美露莘们艰难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昨晚卡萝蕾沾满黑灰的面孔,与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在眼前闪烁。   他抿住唇,眼底满是纠结。   事关深渊,他不能再出现任何的侥幸。   “时间到了,请二位在我数到三时举手表决你们的态度。”   “一、二...三。”   “结果是二比一。根据多数原则,明早我会将这份提案送去复律庭审批。” 第一百四十八幕 仆人   解决第一项内容,那维莱特将提案塞回文件夹中,着手解决第二件对枫丹而言是件大麻烦的事情。   “至冬国向枫丹提交了一项申请——因枫丹独特的审判制度,使多数犯罪者子嗣,无父无母的孤儿以及流浪者难以在社会生存。”   “至冬愿意以国家名义在枫丹建立一所名为「壁炉之家」的孤儿院,宣扬冰之神的弘爱同时也可帮助枫丹解决社会问题…”   “很抱歉,那维莱特。”   莫洛斯只听了个开口就打断道,“我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但今晚你说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里恐怕只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我也反对。”   芙宁娜说道,“我们不是有水仙十字院吗?枫丹的福利制度没有不堪到需要他国协助的地步。”   “是的。”   那维莱特毫不犹豫的点头。   自他上任最高审判官这一职位以来,已对遗留下来的社会问题进行了诸多改制。   如今的枫丹,除了“审判”本身之外制度完全逻辑自洽,各类社会福利也并无漏缺。   “我同样不赞成他国势力的介入。”   “但至冬的外交手段格外强硬,不只对枫丹,其余五国都出现过「愚人众」的身影。”   愚人众是来自至冬国的外交使团。   与枫丹信仰正义的水之神不同,他们信仰的至冬冰之神是一位…“仁慈”的神明。   莫洛斯撑着下颌,在他的印象里,近年的愚人众所代表的,几乎都是一些不怎么好的名声。   仁慈的冰神不知为何突然对其余六国施加极大外交压力,同时多派使团来到异国的土地,似乎在渗透他国的政治系统。   “枫丹先前由于法律的复杂性,来自至冬的多项申请都被驳回。”   那维莱特简单总结事况,“但如今他们却抓住了法律的漏洞,以「和平外交」的名义向枫丹派出了一位执行官。”   愚人众往往通过强硬的外交手段干涉他国政权,涉及覆盖军、政、财、谍多类领域。   而负责统领他们的,正是愚人众的十一位执行官。   这十一位执行官或许武力超群,或许才智过人…冰之神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让这些出众的人才纷纷甘愿臣服于她麾下,为至冬的利益奔波各国。   作为枫丹督政官,莫洛斯对这几位执行官并不陌生。   “是谁?”   “愚人众十一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纳托利。”   “我听过他。”   因为一些原因,他经常关注与深渊对抗的纳塔,并从不久前再次爆发的部落冲突间听到了这位执行官的名字。   “阿纳托利擅长以‘慈善’为幌子渗透。纳塔三年前爆发的规模史无前例的部族冲突,正是他以救济孩童与幼龙挑起的。”   最终的结果,为了调停纳塔部落间无法休止的战争,此时正处于火神职位空缺期的纳塔部落首领们被迫同意至冬的军队驻扎,以抵抗深渊的入侵。   阿纳托利作风随性,行为总是会以“行善”为借口推进。即使后面他所至的国家都会对其多加防范,但却依旧无计可施。   如今他代表冰之神的意志来枫丹建立壁炉之家,恐怕是想培养一批又一批愚人众的新人。   “可、可我们总不能直接拒绝吧?”   毕竟事关枫丹与至冬二国,愚人众除了将此申请按流程提交给最高审判官外,也另写了一份更加官方与书面的内容,送到了芙宁娜手中。   因此,她清楚知道想要拒绝愚人众的渗入绝非易事。   “他们的外交文书引用了《提瓦特商贸通则》的条文——任何国家不得无正当理由拒绝他国非军事性质的人道主义援助...”   “这正是问题所在。”   那维莱特起身,从书架中将一本文书抽出,推向桌面中央。   “十六年前,沫芒宫修订《跨国机构管理法》时,为了争取至冬国优秀的科学技术,在‘非军事性质’的条款上做出了妥协。”   提及此处,他眉心微蹙。   联想到如今各国几乎都对至冬强横的外交手段的无可奈何,或许其余五国或多或少都曾在过去几十年内与枫丹一样,签署了此类蕴含陷阱的条款。   毕竟在前几百年的历史中,虽然提瓦特各国间信仰的神明各不相同,但表面还算和谐。   各国的领导者都不会想到,至冬会在如今骤然发难。   而莫洛斯顶着纸页上独属于枫丹沫芒宫的印章,垂眸沉默。   许久之后,他倏地抬眸,语气中满是狠厉。   “我会亲自处理掉他。”   “呃...应该是‘它’吧?”芙宁娜小心翼翼地纠正道,“它——这件事,对吧?”   “都会处理掉。”   莫洛斯扬起下巴,“至冬敢对水仙十字院出手,就应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当然,他看向眉宇间浮现担忧的那维莱特,补充了一句。   “在法律允许的情况下。”   ————   整齐汽轮渡的汽笛撕破海雾,一艘至冬商船缓缓泊入枫丹廷港口。   舷梯上的男人裹着银狐毛领的墨色大氅,霜雪气息随步伐簌簌抖落,瞳孔倒映着齿轮转动的吊桥。   他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容,乌黑的眉毛,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   还有一头如烈阳般灿烂的金发。   而在枫丹的土地上,这位外来的执行官先生却毫无架子地弯腰抚摸一个扒在货箱边的孩子。   女孩的裤腿沾满泥浆,脖颈挂着灰扑扑的工牌——这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玩具”。   她并不知道其代表着什么,仅仅是见过许多大人都会戴着这个,心生向往而已。   “可怜的小家伙。”   男人的声音轻柔,拇指摩挲稚嫩的皮肤,“你的眼睛很漂亮...拥有这么一双动人的眸子,不该被浪费在这里。”   围观的人们口中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不少女士的面颊绯红,不少男士停下手头的动作,目不转睛。   跟随其身后的少男少女们纷纷摘开兜帽,面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极其夺目耀眼的容貌!   “枫丹出机关,至冬出男模?!”   “水神在上!请您赐我同样出众的容颜!哪怕让我今后家财万贯,寿寝而终我也愿意——”   “原来是至冬的使团吗?我还以为是受邀而来的剧团之类的...”   ......   诸如此类的言论,阿纳托利早已习以为常。   他唇角勾着足以蛊惑孩童的温柔,轻声道。   “加入我们吧。这里没有劳苦与饥饿,没有歧视与漠视,我们会是你坚强的后盾,是属于你的‘家人’。”   女孩歪了歪脑袋,似乎意识到男人误会了什么,扬着笑礼貌拒绝道。   “不好意思,英俊的先生。我有家人哦,他们很温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您说的劳苦与饥饿,也没有歧视与漠视,我很爱他们!”   “哦?”   阿纳托利神情浮现出差异。   他见过许多因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孩童。   据他的观察,女孩过分早熟的话语与拘谨的小动作正好属于孤儿独有的,被这个世界恶意对待留下的伤害,是无论怎么成长都不会被治愈的伤疤。   因此,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可爱的姑娘,你说的家人是——”   话音刚落,从远方跑来数十位年龄相仿的孩童,组成的人墙挡住他的视线。   阿纳托利挑眉,看向面前最大不过十二岁,最小才四五岁的男孩女孩们,再次露出的亲切的笑容。   ——他看出了,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你是谁?离妹妹远点!”   最高的男孩张开双臂站在高大的男人面前,面容稚嫩但毫不怯懦。   “我来的路上看见了警备队,你要是再不走的话我就叫他们来了——”   “哥哥,院长妈妈说我们不能对陌生人这么凶。”   身后的女孩悄悄探出脑袋,“这位先生很和蔼,并不像副院长妈妈说的坏人。”   “哼,坏人可不会随便让你看出来的!”   “抱歉,打断一下。请问——”   阿纳托利注意到二人话中的某些字词,眸光微动。   “你们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   “嗯!您也知道我们吗?”   “喂,别和他说了!”   男孩一把拽住毫无戒备心的女孩,警惕地瞥了眼明显来自外国的男人,沉默带着弟弟妹妹们跑远。   阿纳托利注视他们的背影,缓缓直起身。   “「父亲」大人...”   身后的少年担忧地向前一步,却被男人举起的手制止。   他看向跑来的枫丹警备队——在他们的身后,方才所见的孩子们背影消失在尽头。   “枫丹真是一片不错的地方,很适合作为种子发芽的土壤。” 第一百四十九幕 帮助   待议程全部商讨结束后,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芙宁娜的鞋尖无意识蹭过地毯,奶油叉在瓷盘边缘划出细密的刮擦声。   她望着少年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喉间那句“最近怎么样?”在舌尖滚了三圈,最终咽回腹中。   枫丹的水之神对政务并没有兴趣,这几乎是所有枫丹人的共识。   在之前,芙宁娜鲜少沾染公务,更别说会出席此类会议,大多都是由那维莱特与莫洛斯商榷决定就好。   但...   她静静注视着少年,仅有一桌之隔的距离却仿若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们隔绝。   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隐晦地打探想知道的那段过往。   芙宁娜不是没试过直截了当的询问,或带着混杂关心的蛋糕前去探望。   这会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望着少年颊旁新出现的擦伤,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会捧着烤焦的饼干撞开她办公室门的少年,鼻尖沾着面粉的样子像只笨拙的鸽子。   一切已物是人非。   “抱歉,茶点时间到了,我先告辞了。”   刀叉与瓷盘相撞的脆响里,芙宁娜快步走向门扉。   袖口擦过门框时带落一片金漆,如同这些年他们之间剥落的碎屑。   ————   待芙宁娜离开后,那维莱特习以为常地向莫洛斯伸出左手。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快他的掌心中多出一只“手”。   说“手”其实并不太准确,一眼望去更像是一团凝固成手形的水流,表面甚至还有阵阵涟漪!   “…”   莫洛斯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这只完全陌生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全然呈现透明的蓝色,唯有手肘处一排排鳞片衔接正常的骨肉。   似乎有黑紫的波纹在其中游走。   掌心相触的瞬间,沸腾的水元素立刻四溢向整间会议室。   所有的物件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水膜,但在那维莱特蹙眉的那刻,一切呈现的异样顿时消失无踪。   “抱歉,我会控制的,请放心。”   一阵暖流从指尖流入血液,顺着血管蔓延至身体每处末端。   莫洛斯对侵入体内的这份属于他人的力量早已熟悉,他没有初次接受时剧烈的反应,而是沉默地忍耐异样的感觉。   自从那维莱特在自体自身之塔为失去人形的莫洛斯重塑躯体后,这项内容已加入了每周固定的流程。   那维莱特在他苏醒后曾这么为他解释过原因。   正常的水元素生灵本源如水,时刻在体内奔涌。   并不像人类体内的血液有固定的流通路径,也没有骨肉的限制。   因此,即使有许多水元素生灵能利用力量幻化成人形,但也只是暂时,无法长久保持。   ——水不会自己停止流淌,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这个人那维莱特认为是芙宁娜,也就是芙卡洛斯。   她使用神明的权柄减缓了莫洛斯体内的水元素力的流通,并种下了一颗类似“封印”的力量。   这份力量通过某种媒介时刻不休地为其加固封印,赋予莫洛斯与人类极其相似的外表外,也克制了他利用水元素力的能力。   这也使那维莱特明白,为什么少年的表现总是如此矛盾。   身为神明的眷属本该拥有操纵水元素的能力,但却限制于某种使命被迫隐于人海。   内心惶恐不安的同时还要极力维持神明眷属的尊严。   这是很辛苦的坚持。   那维莱特对这种毅力表示尊敬,但究其原因他却无比困惑。   为了人类的外形,丢弃本身具有的力量。   这种选择的意义何在?   莫洛斯无法解答,那维莱特也曾问过当代水之神芙宁娜,也是他推测过往一直维持莫洛斯形态的力量源头。   但少女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剧烈与慌张,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狼狈地找借口离开。   之后即使偶然遇见,除了得到几句没有任何含义的搪塞外什么实际的内容也没有。   因此那维莱特无数次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但在塔内追寻少年意识的那刻,那股足以与自己匹敌的水元素操控力,除了水之神外他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不过事已至此,追寻的真相也无法审判任何罪责,那维莱特只好作罢。   此刻他的目光凝聚在淡蓝的指尖,许多复杂的情绪从少年的身体中漫溢而出,被他捕获。   与以往一样的死寂,负面的情绪盖过一切美好…   “那维莱特?”   少年的声音唤回那维莱特的注意。   抬眸望去,他的眼底隐藏着戒备与质疑——这次“帮助”的时间有些过于久了。   “抱歉,用了些时间探寻深渊的力量。”   那维莱特收回手,并不打算告诉莫洛斯他方才感受到的一切。   他始终记得少年对“隐私”的重视程度,在第一次“帮助”时他就多次询问过是否能窥视到他的想法与回忆。   那时的他无法确保,只能回复“尽力避免”。   与少年眸中的恐惧对视,他毫不怀疑倘若说出真相,莫洛斯即使甘愿化作原始的水元素生灵,也不会容忍这类可能的发生。   他记得初次与莫洛斯接触时,其对社会的向往与坚持。因此,他隐瞒下了这些因为“沸腾”的水元素从而出现的情绪,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封印。   ——这并不符合法律中“主动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   外溢的情绪源于水元素的沸腾,即使他刻意避免也无法抗拒与水元素的共鸣。   那维莱特注视少年重新带上手套,扣紧袖口,一声礼貌的“再见”后消失的背影。   他回忆着方才探寻的,近乎所有重复情绪中唯有一处的意外,是对纯粹良善的逃避与惊恐。   “是卡萝蕾吗?” 第一百五十幕 所以,我出手了   夜晚 ·枫丹庭·利奥奈区   普通的公寓迎来它的住客。   沃特林转动钥匙的瞬间,门缝溢出的暖光在卡萝蕾虹膜上晕开涟漪。   “天、天啊——”   卡萝蕾捂住嘴,震惊地望着房屋内设。   沃特林看着美露莘这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模样,本无意扬起的唇角却在想起以前的她是住在下水道后悄然落下。   酸涩的心疼蔓延而出,他轻咳了几声,掩盖短暂的失态。   “还不错吧?在逐影庭多工作几年你也能——”   “好乱的屋子啊!”   伴随美露莘一声惊呼,沃特林的话卡在喉中。   他眼角止不住抽搐,不太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好乱的屋子?!”   沃特林压抑住燃起的怒火,拼命在心中告诫她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呢?   怎么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虽然他是个单身男青年,且经常日夜颠倒工作加班,但这不意味着他连最基础的打扫都不会做!   卡萝蕾蹦蹦跳跳地趴在放满杯具的桌旁,晃着脑袋道,“呆木头,这些东西不该放在这里吧?乱糟糟的,一点也不美观。”   “...这是生活必需品,本来就该堆在这里。”   平心而论,沃特林的房子虽说确实有些“乱”,但并不是杂物堆积导致的乱,而是浓浓的生活气息夹带人间烟火的乱。   摆放整齐的靠枕,光亮洁净的瓷砖,整齐有序的用品...   这就是一位普通的枫丹居民家中应有的模样。   “呆木头,你在说谎!”   卡萝蕾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莫洛斯大人的家和你完全不一样!他的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屋子也光秃秃的。”   “只有这样的家才能称为‘整洁’。”   “估计你记错了,那种屋子怎么可能住人?”   沃特林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走向冰箱取出两天前提前购置的食材,没有继续与毫无常识的美露莘争辩。   “葱、香菜、辣椒之类的,有什么不吃的吗?”   “唔,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呢...”   美露莘思考片刻后摇摇头,“但我知道人类吃的东西闻起来很香,我都愿意尝试!”   “那就按照我的口味做了,不好吃也不能剩下。”   “喂!呆木头,我才不会浪费粮食呢!”   “嗯嗯嗯,连葱和香菜都不知道,居然还知道什么是粮食,真让人意外。”   “我当然知道!下午小小的先生向我扔东西的时候,一位女士就制止他说‘不能浪费粮食’。我很感谢那位女士,当然会记住她说的话。”   “...如果下次你还要发传单,可以叫上我。”   “好呀,你要帮我吗?”   “明知故问。”   “呆木头,你果然是个呆木头!”   ......   ————   阿纳托利一早就离开了枫丹官方为愚人众使团准备的住宿处,在警备队警惕的视线下离开枫丹庭,走向郊外。   愚人众遭到了枫丹官方的漠视,他清楚这是沫芒宫一种下马威的做法。   目前壁炉之家的势力还没有渗入枫丹,他所掌握的情报不多。但根据一些细枝末节进行推测,他有理由怀疑下达这一指令的沫芒宫高层是——   督政官莫洛斯。   水之神芙宁娜不理政务,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公正严明。他们二人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对远道而来的外交使团做出如此怠慢的行为。   那么,与水仙十字院院长纯水精灵莉利丝曾有密切私交的督政官,自然成为首要怀疑对象。   不过却正中他的下怀。   阿纳托利弯腰采下一朵海露花,指尖轻点未开的花苞。   下一刻,绚烂的花蕊绽放在他的眼前,一阵海风吹过,花瓣上摇摇欲坠的露珠令其露出微笑。   “多美的一幕——”   晨雾笼罩着枫丹郊外的山崖,男人指尖沾着未晞的露水。   远处骤然炸开的金属铮鸣撕裂寂静,隐约的血腥味漫过鼻尖。   他松开被碾碎的花茎,目光不悦朝声源处望去。   下一刻,却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他嗅到了魔物独有的腐臭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芳香。   ————   剑尖挑开最先扑来的利爪,借势踏着魔物的脊背腾空。   两头兽境猎犬与数只丘丘人从不同方向扑来,獠牙滴落的毒液在晨曦下泛着幽紫。   少年后仰避开腥风,剑鞘精准击中左侧丘丘人的喉骨,金属与骨骼相撞的闷响中,右手长剑已贯穿另一头猎犬的头颅。   最后一只猎犬趁机咬向他的后颈,却在触及发丝的瞬间被寒光削去半片头骨。   随后,他骤然出手拽住一只丘丘人的毛发,巧劲借力躲避身后偷袭的同时曲膝蹬腿!   绷直的小腿线条与剑芒闪过时四溅的血珠随动作甩出一道弧线。   剑光所及之处,所有丘丘人发出惨绝人寰的嘶吼,倒地赴死。   阿纳托利驻足在十步外的树影中,看着少年甩开剑刃残血。   垂落的蓝白发丝黏在染血的脸颊,晨风掀起少年松垮的领口,他的心弦也不自觉跟随那道细细的锁骨起伏。   那些残骸在脚边化作黑雾消散,而比魔物更危险的执行官此刻屏住了呼吸。   ——只因那道身影偏过了头,艳丽的面容再无遮挡骤然闯入他的眸中。   “冒险家,还是旅者?”   剑鸣骤止,莫洛斯收剑入鞘,踩着满地的血污走向高大的男人,停在一步之遥处半眯住眼,察觉到什么。   “至冬的服饰。”   巧了,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至冬国的人。   因此,莫洛斯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逐影庭最多三十分钟后会路过这里,为了安全起见,在原地等待救援。”   阿纳托利却愣住许久。   直到脚下的地面翻涌,无害的甜甜花骤然从地表钻出!   出土的那刻,硕大的花瓣周围萦绕火元素之种,向毫无察觉的男人扑去!   这是它的「养分」!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把长剑刺穿长空擦过阿纳托利耳钉扎入树干,震颤的剑柄搅碎他下意识但尚未凝成的一缕冰霜。   被长剑贯穿钉在树干的骗骗花疯狂扭动着身躯,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少年一步步走近。   解决这只漏网之鱼后,莫洛斯侧眸看向不知道为什么一路尾随自己的至冬男人。   “‘为了安全起见,在原地等待’——”   阿纳托利的眼中,少年咬住牙关恶狠狠再次重复这段早已说过的话。   “如果不想因触犯法律面见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最好别跟着我!”   男人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漏了一拍。   面前呈现暴力美学的少年,宛如带刺的玫瑰般令他燃起了掠夺与征服的心思。   这是他游历七国以来,第一次遇见如此符合他美学的存在——   阿纳托利眸光微暗,目光如饿狼般扫视过少年的精致的面容,细瘦的脖颈,柔韧的腰肢...   所以,他出手了。 第一百五十一幕 拘留   就在阿纳托利即将出手的那刻,一声脆响蓦然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炸开。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美露莘正笨拙地拨开灌木钻出来,身上挂着枯枝。   “奇怪,血迹怎么到这里就没有了?”   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卡萝蕾抬起头,眼中顿时亮起了光。   她向前曲身,抬高右手,摆出了美露莘们常用的打招呼方式。   “莫洛斯大人,早上好!”   美露莘的声音总是元气满满,似乎从来不会被任何恶意击倒。   “希望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说完这段话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胡乱摸了几下头发。   “嘿嘿,这是沃特林教给我的。他说这句话可以为别人带去快乐,我希望您每一天都很快乐!”   莫洛斯没吭声,余光一直紧盯着男人的动作。   直到阿纳托利的双手自然下垂,不再露出任何攻击性动作后,他才将虚搭在剑柄上的手挪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朝笑眯眯的美露莘点点头。   卡萝蕾没有在意莫洛斯的冷淡。   她目光转向一旁被死在树下的骗骗花,联想到一路延伸而来的血迹,恍然大悟。   “原来是您在猎杀魔物呀!”   卡萝蕾好奇的凑到骗骗花身旁,扒拉几下它无力垂下的花瓣。   “我本来还在训练呢,突然看见血迹,还以为有人需要帮助,看见您没事真好。”   阿纳托利看见了非人智慧生物身上的逐影庭徽章,思忖片刻后还是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随卡萝蕾一声“莫洛斯大人”转向面若冰霜的少年,可惜之余更多的是惊诧。   按他掌握的情报来看,莫洛斯是一位有性情温和,从不在他人面前展现武力的水神眷属。因此在愚人众内部的评级仅属于中下游的存在。   远低于枫丹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   回想少年方才杀伐果断的模样,阿纳托利挑了挑眉,暗自将情报翻了新。   可惜的就是——即便他以至冬执行官的名义来到枫丹,但也确实无法带走目前在枫丹政治体系中占有重要位置的莫洛斯。   ...枫丹的督政官莫名失踪,不说水之神是否会为之彻查到底,恐怕枫丹的执法机构也会迅速封锁枫丹庭,为他们今后的行动带来麻烦。   他暗暗摇摇头,带着一声叹息。   情报工作者的无奈,还得顾全大局啊!   思绪至此,阿纳托利的脸上再次出现常挂在脸上的亲切笑容。   “这位是...?”   虽然手对着美露莘,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紧锁在少年身上,等待回答。   “这位先生早上好,我是美露莘卡萝蕾,一名逐影庭警察,如果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哦!”   阿纳托利的想法注定落空。   卡萝蕾不常遇见主动与她搭话的人类,因此在男人开口的刹那,她长长的触须就兴奋地晃动,几乎贴着尾音说道。   “您需要我护送您回枫丹庭吗?野外很危险的,有好多会吃人的魔物,还有——”   卡萝蕾的目光不明所以跟随莫洛斯看向男人的领口。   触及衣领上刺目的一幕后,她的话骤然中断,神情变得戒备,厉声喊道。   “这、这位先生!请您立刻举起双手,不要乱动,配合我的行动回答问题!”   “不好意思。”   望着宛如手办一般小巧的美露莘做出这般毫无威慑力的动作,阿纳托利抱臂并不打算听从。   “好歹告诉我原因,语气转这么快,逐影庭的警员都是这么阴晴不定的吗?”   “请您不要质疑我的专业水平。”   卡萝蕾挪动小碎步挡在少年身前,即使紧张到双腿颤抖却还是绷紧声线道。   “逐影庭的大部队马上就到,请不要试图反抗,回答为何您的身上会有血迹?”   血迹...?   阿纳托利抬起袖口看了几眼,深黑的布料透不出任何红晕。   他记得上次处理一些碍眼的阻碍还是在来枫丹之前。   按照习惯,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才是。   “在您的衣领、以及胸前的部分!”   卡萝蕾提醒道。   阿纳托利闻言拽起衣角垂眸望去。   呃,只不过是一丝丝血迹而已。   估计是方才少年猎杀魔物的时候他靠的太近,无意识沾上的而已。   想明白前因后果的阿纳托利正要为自己辩解,抬头的那刻却瞧见了满身都有血迹与汁液,明显比自己更像恐怖分子的少年。   阿纳托利:......   “干的不错。”   莫洛斯难得开口夸赞道,“按照枫丹法律,执法机构有权对任何可能沾染命案的嫌疑人进行三到五日的拘留处理。”   在卡萝蕾取出手铐时,他的唇角缓缓勾起微笑。   “即使是至冬而来的愚人众执行官也不例外,枫丹有权对你进行调查。”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阿纳托利...阿纳托利...阿纳托利他——   望着少年计谋得逞的笑容呆住了神,听见“咔哒”手铐闭合的声音后才如梦初醒,垂头干笑了几声。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眼。”   莫洛斯并不吝啬解答他的疑惑。   “愚人众的执行官在枫丹的土地上受伤会很麻烦。为了安全也为了洗脱嫌疑,请在拘留室中配合逐影庭调查。”   ————   当莫洛斯收拾整洁后来到沫芒宫准备进行工作时。   踏出升降机,迈出腿的那刻,他的眼中挤满了无数的小身影。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挤着十几个美露莘,其中一个正踩在同伴的膝盖往上蹦,艰难取下一杯装满的温水。   无一例外,她们的裤膝处磨得发白。   在破旧发白的衣着里,身穿逐影庭制服的卡萝蕾格外显眼,被众多美露莘们团团围住。   当她掰开半块饼干时,五个指尖大小的碎屑在同伴掌心却引发小小的欢呼。   复律官洛朗此刻正蹲在地上,用钢笔逗弄美露莘晃动的尾巴尖。   "我记得逐影庭没有招收第二位美露莘的计划,她们为什么在这里?"   莫洛斯的影子盖住嬉闹的人群,众多美露莘们瞬间缩成团,神情惊恐地往洛朗身后躲了躲。   只有卡萝蕾举起半块饼干。   “洛朗先生说这里可以让我们接热水!”   莫洛斯看向一脸姨母笑,已经被粉红泡泡包围的男人。   “咳咳...她们工作地方的水泵房禁止美露莘使用。”   在少年锐利的目光下,洛朗匆忙起身,解释道。   "还有厕所,休息间,洗浴室...凡是一切有他人使用的地方,那家工厂都不允许美露莘们触碰。"   “沫芒宫有卡萝蕾...也有那维莱特大人的原因,设立了美露莘专用的茶水间和厕所。”   “所以卡萝蕾询问我能不能让其他美露莘来接杯水,我才会同意的。”   他靠在饮水机旁,笑容不变。   “一个用也是用,一群用也是用,没什么差别嘛!”   卡萝蕾点头,把饼干掰成更小的碎块分给同伴。   其中一个美露莘瑟瑟探出脑袋,小声解释道。   “枫丹庭的大家不让我们从事服务行业...所以我们只能去不见人工厂工作。”   “齿轮装配组给了四十五分钟休息,跑到沫芒宫刚好十五分钟。不过最近警备队总在仓库区巡查,绕路要多花...”   听到这里,莫洛斯突然转身离开,靴跟叩击声惊飞窗台上的鸽子。   卡萝蕾的声音追着他:"对、对不起,我这就让大家离开,请您不要生气——"   莫洛斯停在楼梯转角,那里多了一张新贴的告示——非公务【人】员禁止使用沫芒宫设施。   卡萝蕾气喘吁吁的追来,却发现早已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她撑着双膝抬起脑袋,却发现前两天才新贴的告示居然不翼而飞了!   只留下被暴力撕下的胶痕。   “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帮我把这份资料送去逐影庭吧?”   不急不缓跟在身后的洛朗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把一沓文件塞给美露莘,在她困惑的目光下比了个“嘘”。   “等你下班过来,茶水间也许会多几张凳子哦。” 第一百五十二幕 随机应变   莫洛斯没有时间浪费在美露莘身上。   他步履匆匆上楼走到执律庭所在的楼层,无视面面相觑的接待员,直接闯进警员的办公室。   沃特林端起杯子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只见莫洛斯像是锁定目标一般直勾勾向他走来。   沃特林呛咳了几声,在这短短一秒不到的时间,他只感觉腰间一轻。   低头看去,枪套大开,里面的铳枪却在少年指尖灵活转了一圈,进了别人的枪套。   “大人——”   “我有权调用你的武备。”   莫洛斯懒得和男人解释太多,确认枪弹储备足够后立刻转身。   “申请枪械的流程太麻烦,借用几天。”   阿兰赠予的芒荒能源铳枪「裁决」威力太大,可能会引起骚乱,因此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执律庭借用正常威力的枪械。   ——仆人被拘留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按照原先的计划,是准备等到愚人众的行动暴露后借此发难逮捕包括仆人在内的全部愚人众,并将他们驱逐出境。   但今早的偶遇却让他想到了另一种思路。   被动等待比不上主动出击。   他可以借仆人被捕做噱,压低其在枫丹名誉的同时引起愚人众内部的混乱。   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让潜藏在枫丹之中,与愚人众密切接触的势力暴露。   随后,他会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敲打也好,逮捕也罢,令愚人众在枫丹孤立无援。   不过,再次路过复律庭时,他犹豫片刻后还是停在洛朗的工位前。   ——莫洛斯对这个位置并不陌生,这位优秀的复律官接过了前辈的工位,为复律庭鞠躬尽瘁。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嗯。”   莫洛斯偏了偏头。   不久前美露莘们聚集的茶水间再度归于沉寂。   ——很干净,比美露莘们出现在这里前还干净。   拧干水的抹布整齐挂在架子上,高脚凳被塞进桌里。   仅看着这一幕,莫洛斯脑海里都能想象出小小的美露莘们要多么努力才能爬上高高的凳子上,用抹布擦去所有留下的痕迹。   “今早你们有没有收到一份关于美露莘的提案?”   “您说的是那维莱特大人送来的那份?”   洛朗点点头,“现在已经步入流程,大概三个工作日后可以送去检律庭进行投票表决。”   “拖慢点进度。”   莫洛斯抿唇,补充道,“「千灵节」之前,不要送去检律庭。”   「千灵节」是为了纪念传说中寻找纯水精灵、迎回了水神「厄歌莉娅」的纯水骑士而设立的节日。   这个日子和枫丹的成立、以及其特有的律法与审判息息相关,也是枫丹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好的。”   洛朗没有究其原因。   西索尔告诉过他,少问多做才是真。   他是一位好学生,即使西索尔前辈已经退休,他也不会辜负其的教导。   “请您放心,复律庭一向讲究‘慢工出细活’,这项条文不会那么快送去的。”   “多谢...”   望着面前温和朴实的复律官,明明外貌与西索尔没有半分相似。   但恍惚中他似乎看见记忆中风华正茂的男人就坐在他的面前,将一项又一项工作处理的井然有序,有时还会为自己讲解些公文上繁文缛节的含义。   “莫洛斯大人?”   被少年注视许久的男人弯着眉眼,轻声提醒道,“您有别的公务需要处理吧?”   莫洛斯如梦初醒,眨了眨眼,面前的男人缓缓变成洛朗的模样。   “是,多谢提醒...替我向西索尔问好。”   “我会的,前辈他一直挂念着您,前几天还问我您什么时间有空呢。”   “千灵节之后吧,我会去找他的。”   ————   杜瓦尔·莫里斯僵硬地站在检律庭的走廊上,机械地向路过的同僚点头致意。   他的笑容像是被钉在脸上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   “杜瓦尔,今天气色不错啊!”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杜瓦尔却猛地一颤,仿佛身后的不是朝夕相处的同事,而是某只攀上脊背的毒蛇。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   “谢谢…最近休息的还好。”   同僚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礼貌的笑容掩盖。   “好吧,我收回刚刚的话。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   杜瓦尔点点头,快步离开。   从离开检律庭开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枫丹廷的街道。   街边的商贩向他打招呼,他充耳不闻,只顾着低头赶路,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终于,他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一片漆黑。   杜瓦尔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摸索着点亮壁灯,暖黄的光晕逐渐驱散黑暗。   然而,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沙发上,一位少年正翘着腿,手中的铳枪稳稳指向他的眉心。   少年的面容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蓝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肤色如雪,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上好,杜瓦尔先生。”   莫洛斯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把冰锥刺入耳膜,使他呼吸沉重了许多,即使怎么掩盖都无法收回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你看起来…很紧张?”   杜瓦尔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扶住门框,喉咙发紧。   “莫、莫洛斯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莫洛斯的手指轻轻敲击铳枪的扳机,轻盈,且富有节奏。   但在杜瓦尔耳中,每一下响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听说你最近和至冬的客人走得很近?”   杜瓦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发现了!他果然发现了——!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例行公事,接待外宾而已…”   “是吗?”莫洛斯微微偏头,目光如刀,“我很好奇,为什么至冬的来客会出现在你的私人宴会上?”   “且在大部分宾客离开后,还特意避开侍者与你私聊了一段时间?”   杜瓦尔的双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洛斯站起身,铳枪依旧稳稳对准他的脑袋。   少年的声音贴在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动发丝,让他汗毛倒竖。   “作为枫丹的公职人员,我希望你记住——枫丹的利益不容背叛。”   他缓步走近,靴跟叩击地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冰冷的枪口抵住杜瓦尔的脑门,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壁,无路可退。   “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莫洛斯俯身,继续在他耳边轻语。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和愚人众有任何联系——”   枪口沿着暴起的血管挪动,抵在杜瓦尔的太阳穴,与死亡相触的恐慌让他浑身战栗。   “我会亲自送你去梅洛彼得堡…或者更糟的地方。”   说完,莫洛斯收起铳枪,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像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不需要我过多提醒,对吧?”   莫洛斯转回头,笑容和蔼。   他看见杜瓦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脖颈托不住重重的脑袋,仓皇地点头,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   许久后,杜瓦尔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门外,夜风卷起一片落叶,轻轻掠过莫洛斯的肩头,他的背脊早已被汗水浸湿,握着铳枪的右手止不住发颤。   但对付这些贪婪的叛徒,没有什么威慑方式比枪械更好用。   少年抬头望向星空,眸中的寒意未散。   “下一个。”   他低声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五十三幕 枫丹的童谣   三天后,逐影庭因证据不足,释放至冬愚人众执行官仆人。   阳光骤然洒入阿纳托利眼中,他不太适应地眯了眯眼,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是来迎接我的吗?”   少年闻言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冷哼。   “我更希望你理解为‘挑衅’。”   “挑衅…”   阿纳托利把二字在唇齿间转了几圈,灿金的发丝扫过弯弯的眉眼。   “真是可爱的脾气。”   莫洛斯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讨厌这个男人轻佻的语气,更讨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兴味——仿佛自己是什么值得玩味的猎物。   “枫丹不欢迎愚人众。”他直起身,嗓音低沉,“尤其是你。”   “真令人伤心。”   阿纳托利故作叹息,指尖抚过胸前精致的银质领针,“我以为经过这次的‘深入交流’后,我们至少算得上…熟人?”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他领针上细微的划痕——那是拘留室粗糙的墙壁留下的痕迹。   他本该感到快意,可对方悠然自得的态度却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不痛快。   阿纳托利轻笑一声,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莫洛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是只有在极寒的至冬国久留,才能浸染的气味。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亲昵。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莫洛斯的耳廓,“想听听我的‘诚意’吗?”   莫洛斯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树干。   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衣传来,可更让他恼火的是自己那一瞬的紧绷。   他又一次丢了枫丹的脸面。   “滚出枫丹。”他咬牙道。   阿纳托利却像没听见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怀表。   表盖弹开的瞬间,莫洛斯瞥见内里镶嵌的画像——一个黑发女孩正对着镜头微笑,脖颈上挂着码头的工牌。   “认识这个孩子?”   他语气无辜,“她前不久送了我一朵花,真是可爱的姑娘。”   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别紧张。”阿纳托利合上怀表,指尖轻轻点了点表盘。   “我只是想说…枫丹的孩子们,似乎比某些大人更懂得待客之道。”   他后退两步,优雅地行了个至冬礼。   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笑容愈发刺眼。   “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莫洛斯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怀表女孩的笑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她的父母在一年前被自己亲手送进梅洛彼得堡。   树梢的阴影投在他脸上,眸中的暴戾在几息过后归于沉寂。   ————   莫洛斯回到沫芒宫时,美露莘们又出现在四楼的茶水间。   与之前不同,这次角落里多了几张矮凳——显然是特意为她们准备的。   洛朗正坐在其中一张上,手里捏着一枚摩拉,美露莘们围在他身边,听他夹着嗓子喊着。   “欧菲妮~”   “嗨↗—!”   其中一位美露莘摇头晃脑地举起手,满脸笑容。   “喜欢什么呢?”   “比起安装齿轮,我更喜欢唱歌!”   洛朗哈哈大笑,将掌心中的摩拉放在欧菲妮的手中,“该你咯。”   “嗯嗯!”   拿到摩拉的欧菲妮立刻将其高举过脑袋,转头望向兴奋的姐姐妹妹们。   “爱贝尔~”   “嗨↗↘!”   与卡萝蕾外貌相似的美露莘举起手。   “喜欢什么呢?”   “比起唱歌,我更喜欢和大家在一起!”   摩拉来到爱贝尔手中。   “卡萝蕾~”   “嗨↘—!”   “喜欢什么呢?”   “比起和大家在一起,我更喜欢和大家一起帮助人类!”   ......   转了一圈后,摩拉再次回到洛朗手中。   他笑着将摩拉高高抛起,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莫洛斯没有停留,径直从门边走过。   可就在他即将离开时,余光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玛丽安。   她站在洛朗身旁,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机械装置,正兴致勃勃地向美露莘们展示。   “这是我哥最新的发明,可以预测枫丹的天气哦!”   她轻轻拨动表盘上的指针,四个符号依次闪过——晴天、多云、大雨、暴风。   指针最终停在“晴天”上,美露莘们立刻发出惊叹,其中一个耳朵微微卷起的美露莘更是扑了上去,小心翼翼捧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细细观察。   “好厉害!”   “阿兰先生真聪明!”   玛丽安笑着揉了揉其中一只美露莘的脑袋,目光却在抬起的瞬间,与门外的莫洛斯对上了视线。   她的笑容微微凝滞,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   可不远处的莫洛斯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睫,转身就走。   ——二十年了,他还是不敢面对她。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迎面却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形。   最高审判官银白的发丝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他微微低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莫洛斯。   “正巧遇见。”   那维莱特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关于美露莘的权益问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莫洛斯皱眉,下意识想拒绝,可那维莱特已经侧身,示意他一同返回茶水间。   “…现在?”   “现在。”   莫洛斯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跟着那维莱特走了回去。   茶水间里,美露莘们见最高审判官和督政官一同出现,立刻安静下来,有些紧张地站直了身体。   “不用紧张。”那维莱特微微颔首,“我只是想了解,你们在枫丹的生活是否顺利?”   美露莘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胆子稍大的美露莘鼓起勇气开口。   “那维莱特大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工作。不过我们的手掌结构并不适合抓握,每次磨零件都要用好大的力气,晚上疼的睡不着觉…”   有了开头,剩下的美露莘们纷纷顺势开口,倾述为了融入枫丹庭遇见的困难。   “公园的长椅总是有好多虫子,工厂的先生预支的工资不够买几瓶除虫喷雾…”   另一位小声补充。   “来这里的路上被一位先生吼了...可能是我跑的太快吓到他了。我理解他的愤怒,但我还是有些难过...”   ……   那维莱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就在此时,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光线骤然减弱,茶水间内陷入一片昏沉。   玛丽安低头看向手中的机械装置,指针不知何时已从“晴天”滑向了“多云”,甚至隐隐有继续转动的趋势。   “…奇怪,刚刚还是晴天呢。”   她喃喃道,随即有些尴尬地收起装置,“看来这个还需要调试…”   莫洛斯的目光却落在了那维莱特身上。   最高审判官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悲伤?   窗外,雨滴开始敲打玻璃,淅淅沥沥的声音在沉默的茶水间里格外清晰。   莫洛斯忽然想起那个荒谬的童谣——   只要天空下雨,就是水之龙在哭泣。   他原本嗤之以鼻,可现在……   他盯着那维莱特的侧脸,又看了看窗外愈演愈烈的雨势,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真的和他有关吧? 第一百五十四幕 努力就会有回报!   茶水间的空气因窗外的雨声而显得沉闷。   莫洛斯站在角落,双臂交叠,目光低垂。   他的沉默与周围美露莘们轻声的交谈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   洛朗的目光在他和玛丽安之间转了一圈,随后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   “安,关于您带来的这个装置,我有些感兴趣…借一步说话?”   玛丽安一怔,下意识看向莫洛斯,却发现他依旧垂着眼睫,仿佛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她抿了抿唇,最终点头:“…好。”   她跟着洛朗离开,却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回头——   莫洛斯仍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玛丽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注视着那道身影,从头到脚。   似乎想把他刻在眸中。   ——五年前的一次围剿行动,师父为了保护商队被魔物偷袭,双眼不幸抓伤,被迫离开逐影庭。   现在的她,能了解外界的方式,大多是依靠自己的转述。   今天终于见到了莫洛斯大人,他看上去不是很好,仍对二十年前的事件耿耿于怀。   他似乎很累,一直背负着某种负担。   ————   茶水间内,那维莱特仍在倾听美露莘们的诉说。   卡萝蕾坐在一旁,耳朵微微抖动,听着同伴们讲述被扔石子、被辱骂的经历,尾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可很快,她又想起自己遇到的那些善意——沃特林帮她发传单、教官的妻子替她改制制服、莫洛斯大人允许她借宿…   她其实很幸运。   而这份幸运,一定能成为其他美露莘的希望。   卡萝蕾的触须突然竖起,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握紧小拳头,“我要在逐影庭更加努力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大家!”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引得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在村子里生活了快二十年,一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诞生,又能做些什么。”   卡萝蕾将逐影庭的帽子抱在胸前,神情珍视。   “但自从那维莱特大人带我们来枫丹庭后,我隐约找到了答案,我真的很感激您!”   “……”   那维莱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在你们来到枫丹庭的时候,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的你并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我也能感到你的迷茫。”   他露出一抹浅笑,眼神似有欣慰。   “现在的你已经比我走的更远。从某种意义来说,我需要向你学习。”   莫洛斯抬眸,目光落在美露莘们身上。   他对她们没有刻意关注。   但此刻听着美露莘们的欢声笑语,他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些场景。   “早餐店的老板昨天给了我一个面包,他真是好人!”   ——美露莘的存在碍了客人的眼,这是一种驱赶。   “我也遇见过哦。这周天气很热,在我快被晒晕的时候,一群热心的小孩子们焦急的跑来,帮我降温。”   ——那群顽劣的孩童以落单的美露莘取乐,满满一桶冰水泼在她身上,看她淋湿的模样哈哈大笑。   “对吧?最近沃特林家里来了好多客人,他们很关心我,总是问我在哪里,睡得合不合适…”   ——是其他租户与房东隐晦的排斥。原话是「它又跑哪去了?别让人看见,不然指不定要怎么说我们。」、「喂,你真觉得它在这里很合适吗?!」。   ……   听着她们纯真的感恩,片刻后,莫洛斯突然开口。   “卡萝蕾。”   “在!”   “从今天开始,你每参与侦破十起案件,逐影庭就允许多一位美露莘的加入。”   卡萝蕾的眼睛瞬间睁大,随即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真、真的吗?!”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美露莘们欢呼起来,可很快,她们又沮丧地垂下耳朵。   工厂的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她们必须回去工作,而卡萝蕾也到了该去发传单的时间。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我们先离开了!”   她们匆匆告辞,小小的身影鱼贯而出。   ————   茶水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那维莱特看向莫洛斯,“谢谢。”   “不必。”莫洛斯侧头望向窗外,“我只是认为,与其让她们在暗处曲解,不如光明正大地直面恶意。”   “这样她们很快就会知难而退,离开枫丹庭回村子生活。”   “即便如此,你的决定依然帮了她们。”那维莱特先是肯定,随后顿了顿,又道。   “除了逐影庭外,她们是否有其他的去处?”   莫洛斯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不如去问芙宁娜。”   那维莱特微微皱眉:“她?”   “千灵节要到了。”   “艺术能给人们精神的宽慰,是一种舒缓的释放。”   莫洛斯的声音褪去些许冷硬,“当偏见固化为冰冷的囚牢,只有感性的人才能打破局限。”   那维莱特若有所思。   莫洛斯适可而止,不再多说,转移话题道。   “另外,关于你送去复律庭的那项法律条文…”   “我理解你的顾虑。”   那维莱特打断他,语气平静,“是我的疏忽。在美露莘尚未被枫丹人接纳时,强行通过法案反而会让她们成为众矢之的。”   “…你误会了。”   望着少年抿住的双唇,那维莱特突然笑了。   ——还好,他的心思依然那么好猜。   窗外,雨势渐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茶水间的地板上。   ————   壁炉之家的临时据点内,至冬的熏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   阿纳托利倚坐椅上,指尖摩挲着杯沿,暗红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父亲大人,之前接触的几位官员…全都切断了联系。”   一名红发少女单膝跪地,声音紧绷,“他们威胁我们,说再敢靠近就上报逐影庭…”   阿纳托利轻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意料之中。”   他屈指敲了敲杯壁,指节与玻璃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莫洛斯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切断人脉、销毁证据、再让猎物在恐惧中自乱阵脚…”   “他让我越来越有兴趣了。”   “可这样一来,我们在枫丹的部署就——”   “嘘。”   阿纳托利起身,掌腹轻抚少女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谁说棋子只能摆在明面?”   跪地的少女一怔,其余几名壁炉之家的孩子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纳托利踱步,长靴碾过地毯上的雪花纹路,嗓音低沉如诱哄。   “你们知道枫丹的贵族们最怕什么吗?”   无人应答。   “怕失去。”   他停在窗前,拨开厚重的帘幕。   雨幕中,沫芒宫的尖顶刺破天际,像一柄悬在旧势力头顶的利剑。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改制断了他们的财路,削了他们的权柄…可这些蛆虫最擅长的,就是在腐肉里蛰伏,等待反扑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众人,笑容渐深。   “而现在,我们就是他们的‘机会’。”   “您是说…与枫丹的旧势力合作?”少女迟疑道,“可他们凭什么信任我们?”   “信任?”阿纳托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孩子,政治不需要信任,不需要财富,甚至不需要相识。”   他抬手抚过少女紧绷的肩线,力道轻柔。   “只要有一位共同的敌人。”   孩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颔首。   阿纳托利坐回长椅,重新斟满酒杯。   酒液倒映出他眼底的幽光,仿佛蛰伏的毒蛇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血腥。   “稚嫩的猫咪天真地以为堵住几条路就能困住我…”   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凝结的水珠,“可惜啊,枫丹的裂缝早已藏在完美工艺下。”   “只需轻轻一叩…”   哗啦一声脆响,仅留一地碎片。   他伸舌舔舐指间滴落的酒液,回味着今早少年那一瞬的愠怒。   窗外,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下。 第一百五十五幕 假期!   第二天清晨,沫芒宫。   莫洛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盯着那张歪歪扭扭贴着的“封条”——一张明显是手绘的纸张,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着:   「公务暂停!休假生效!」   还画了个潦草的哭哭脸。   他沉默了一秒,听见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洛斯回头,芙宁娜正背着手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蓝眸亮晶晶的,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为什么?”   他平静地问。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芙宁娜晃了晃脑袋,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昨天那维莱特找我聊了聊你的提议,我觉得很有趣哦!”   莫洛斯微微皱眉:“所以?”   “所以——”她拖长音调,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揭下那张“封条”,   “我决定采纳你的建议!”   莫洛斯顿了顿,仍有些不明所以。   帮助美露莘融入枫丹庭,和休假有什么关系?   但还是按例汇报道。   “芙宁娜,我一会儿有个报社的采访,需要先处理一些文件。”   这是芙宁娜在探寻水仙十字结社的过程中,发现了引导舆论的重要性。   她为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专门成立不少“官方”报社。   虽无法决定舆论的走向,但最少可以悄咪咪引导人们偶然迷失的眼。   “工作时间请称呼职务!”   她突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莫洛斯:“……”   他看着她故作威严的模样,沉默两秒,最终还是配合地改口。   “水神大人。”   “嗯,这才对嘛!”   芙宁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用夸张的语调宣布——   “我以正义之神芙卡洛斯的名义,正式宣布——莫洛斯,即日起强制休假!”   莫洛斯:?   他的表情罕见地凝固了一瞬。   周围原本假装忙碌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偷偷摸摸地投来视线,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维护水之神的威严,不能当众反驳她的命令。   于是,他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工作的官员们,最后落在不远处的那维莱特身上。   最高审判官正从复律官手中接过新的案件资料,神情专注,显然并未受到“休假令”的影响。   “芙宁娜大人。”   莫洛斯收回视线,试图祸水东引道。   “其他人和最高审判官仍在工作,我想我不应该拥有休假的机会。”   “谁说的!”芙宁娜叉腰,“你前二十年累计的假期,都够你休好几个月了!更何况——”   她突然提高音量,整个沫芒宫都能听见!   “为了庆祝千灵节的到来!枫丹所有人——包括沫芒宫的官员们——今天工作半天处理公务后,全部放假!”   “即刻生效!”   沫芒宫瞬间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维莱特终于抬起头,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看向芙宁娜。   ——罪恶不会停息,正义就无暇休息。   这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条。   但这个国度的正义之神,似乎并不认为正义是一件需要每时每刻坚持,不容松懈的职责。   那维莱特挪来视线,“容我拒...”   芙宁娜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就这样!中午来找你们!”   她潇洒地一挥手,转身就走。   莫洛斯:“……”   那维莱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无奈。   ————   枫丹整国此刻都沉浸在放假的喜悦中。   除了某些自愿工作的老板,轮班的警员,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   能够理解,没人能拒绝在放假的下一刻扑回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不与气死人的同事接触,藏在暖呼呼的被子中美美睡上一觉。   此刻,警员望着街上的三人,神情一言难尽。   平日高高在上的水神迈着欢悦的步伐走在前面,在她的身后,最高审判官与督政官拎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大包小包并肩而行。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确实给了警员一种任劳任怨的“家仆”形象...   莫洛斯沐浴在人们的视线中,时不时掂量下手中色彩艳丽到几乎快要溢出的手提袋。   ——习以为常了,他经常帮芙宁娜拿这类不重,但总会很麻烦的东西。   令他意外的是看上去不近人情的那维莱特居然主动提出帮忙分担。   看来他也不是一贯保持在歌剧院中严肃的形象。   ————   海浪轻拍着岸边,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芙宁娜站在三把躺椅前,笑容灿烂。   “好啦!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非得拉你们出来了!”   她双手叉腰,目光在莫洛斯和那维莱特之间来回扫视。   “美露莘的事情很敏感,几乎没有哪个知名的导演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完成得好了,会被骂‘讨好异类’;完成得不好,又会被指责‘敷衍了事’。”   她耸耸肩,语气轻快,却透着一丝无奈。   “至于那些平平无奇的嘛…水平不够,根本没法传达我想表达的东西。”   “所以——”   她拖长音调,晃了晃手里的衣服,“我决定亲自出手!但涉及这种敏感题材,也不好随便找帮工,只好委屈你们两位啦~”   两人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   他们可从不知道自己在艺术方面有什么天赋。   “而我们现在,正是为了寻找灵感而来!”   芙宁娜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从他们手里接过袋子,哗啦一下抖出两套鲜艳的沙滩装,塞进他们怀里。   “换上吧!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   莫洛斯低头展开衣服——   浅色的短袖衬衫,宽松的沙滩裤,甚至还有一双…印着海獭图案的拖鞋。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衣服,毫不犹豫道:“不换。”   看过后的那维莱特也迟疑开口。   “审判官的服饰是维持威严的必要手段,如果太过随性,会让人质疑法律的权威。”   芙宁娜翻了个白眼:“现在是休假时间!那维莱特,你来枫丹多久了?”   “二十余年。”   “审判庭里比你经验丰富的审判官比比皆是,他们可从没在休假时苛刻过自己。”   “请问有枫丹人质疑他们的权威了吗?”   那维莱特一怔,陷入沉思。   芙宁娜乘胜追击:“作为后辈,你应该向前辈们学习,而不是固守己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芙宁娜期待的眼神,最终轻叹一声。   “…稍等。”   芙宁娜眼睛一亮,立刻转向莫洛斯:“到你了!”   莫洛斯的态度却比刚才更加坚决。   “不。”   他的声音很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芙宁娜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衣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手臂上缠绕着绷带,那些来自深渊的侵蚀痕迹,斯库拉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囚笼,是他最不愿示人的秘密。   更别提遍布全身的伤痕,那些在水仙十字结社事件后,他亲手刻下的惩罚。   他不愿把这些袒露给任何人。   芙宁娜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好吧,不换就不换。”   她出人意料地妥协了,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   她突然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莫洛斯,你该休息了。”   莫洛斯的瞳孔微微一颤。   芙宁娜已经退开,笑嘻嘻地转身走向沙滩,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快来!阳光正好,别浪费了假期!”   那维莱特换好衣服走了过来——花色的衬衫短袖显得他身形修长,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莫洛斯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手中的衣服叠好,学着芙宁娜的模样躺在椅上。   水之神芙卡洛斯有权力对任何人任性,不是吗? 第一百五十六幕 拉伊莎   没过多久,这片沙滩又迎来了几位客人。   那维莱特的眉眼可见地松懈不少,一一喊出她们的名字。   “卡萝蕾、爱贝尔、欧菲妮...,中午好。”   几位美露莘穿着芙宁娜专门为她们定制的漂亮泳装,热情洋溢地与三人打招呼。   “芙宁娜大人、那维莱特大人还有莫洛斯大人中午好呀!”   卡萝蕾探出手,多补充了一句。   “希望您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被迫与两个无趣的呆木头坐在沙滩椅上的芙宁娜,见特别邀请的美露莘们来了后立刻提起兴致,扬言要和她们比赛游泳。   不过她特别说明,为了比赛的公平她不会动用神力,因此输赢都有可能哦!   ————   一段时间后   芙宁娜正和几个美露莘在浅水区嬉戏,浪花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美露莘们轻快地踩着水,尾巴甩得欢快,芙宁娜则笑得像个孩子,完全不顾裙摆被海水浸湿。   在她们的请求下,同样加入其中的那维莱特将美露莘特意带来的水枪深入水下,吸收弹药。   虽然他可以轻而易举赢得打水仗的胜利。   但就连水之神芙宁娜为了美露莘们的兴致都未动用元素力,因此他也不愿打破这和谐的氛围。   对美露莘来说,此刻的“融入”应该是格外难得的。   不远处,莫洛斯站在沙滩边缘,双臂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   他的目光扫向水中的那维莱特,神情恍惚了一瞬。   …要是以前,他根本不敢想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会和普通人一样打着水仗。   那维莱特立在浅海处,水波荡漾间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衬衫被海水浸透,半透明的布料紧贴胸膛,敞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腹肌线条。   那张脸本该是冷峻的——眉如刀裁,眼窝深邃,薄唇抿起时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   可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支美露莘带来的蓝色水枪,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喉结滚动间,竟难得地笑了。   “化作浮沫吧。”   他挑眉,嗓音低沉,却因沾染了海风的温度而显得轻快。   没等对手反应,他扣下扳机,水下的双脚微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泼洒水柱,惹得芙宁娜和美露莘们到处逃窜。   跑远的爱贝尔却不小心失足踩空,即将跌入海里的那刻,却感觉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她好奇垂眸望去,一片骤然升起的海浪归于平静。   “抱歉,刚刚只是个玩笑,没受伤吧?”   那维莱特向美露莘伸出手。   四溅的水珠划破阳光,溅起细碎的光点。   浪花扑来,打湿了他的长发,水珠顺着锁骨滑入衣襟,整个人在炽烈的日光无比耀眼,也格外温柔。   爱贝尔摇头,缓缓探出手臂——   骤然打起一大片水花,望着那维莱特仓皇抬臂的动作开心大笑。   ……   感受对眼前欢乐一幕毫无波澜的内心,莫洛斯突然扯起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记得他曾将神秘矜贵的那维莱特设为“水神眷属”这一身份扮演的最终目标。   现在,除了依旧孱弱不堪,他应该也算达到了吧?   最起码在民众的眼中如此,这就足够。   突然,似有所感的那维莱特回眸注视少年异样的举动。   他为何表现得格外焦虑?   “失陪一会儿。”   莫洛斯对上岸休息的卡萝蕾说道。   他不习惯安逸,只要他的神经松懈分毫,那些往日的旧忆就如闻到腥味的狼一般扑来。   因此,对枫丹人来说值得庆祝的假期,对莫洛斯而言却是比身体的疲惫更加难以忍受的酷刑。   哪怕战斗负伤,哪怕肌肉痉挛,也比站在此处享受他不该拥有的悠闲好。   “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卡萝蕾点头,贴心的询问被莫洛斯拒绝。   望着离去的背影,美露莘坐在椅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   五分钟后,芙宁娜从海里跑上来,甩着发尾,环顾四周:“咦?莫洛斯呢?”   卡萝蕾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救、救命——!”   芙宁娜脸色骤变,那维莱特已经转身,两人迅速朝声音的方向赶去。   卡萝蕾和几个美露莘也慌忙跟上。   当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莫洛斯站在一片血污之中,脚下是几只兽境猎犬的残骸,黑紫色的魔物血液渗入沙地,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在他面前,一名茶色短发的少女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双腿不住地发抖。   “莫洛斯!你没事吧?!”   芙宁娜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目光急切地扫过他全身。   “它们伤不了我。”他摇摇头,随即伸手拉起少女,“能站起来吗?”   少女颤巍巍地点头,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   当她看清赶来的众人时,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芙宁娜大人还有那维莱特大人…”她声音微弱,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太好了,我、我没找错地方。”   得到答复安心后的芙宁娜将视线挪向眼熟的少女,瞪大眼睛。   “拉伊莎?!”   本只是为斩杀魔物稍作放松,却顺手救下枫丹公民的莫洛斯皱眉。   “你认识她?”   “是的。”   同样认出那张稚嫩面容的那维莱特微微颔首。   “她和四年前一起案件有关...”   莫洛斯看向长舒一口气,眼中闪着泪光的柔弱少女,眼底渐起戒备。   能让最高审判官与水之神记忆深刻的案件,恐怕并不简单。   “那起案件是美露莘初次出现于枫丹人的耳目。虽然是以罪犯的身份,但参与那场审判的观众们却并未过多苛刻她与众不同的种族。”   搀扶着少女的卡萝蕾耳朵抖了抖,回想起什么。   “您说的是希格雯姐姐吗?”   “希格雯?”   “是的。”   那维莱特点头,注意到少年的困惑,多解释了一句。   “很遗憾,希格雯违反了‘禁止任何尝试将其他物种转化为人类的行为’的条文。即便她有自己的苦衷,但按照枫丹律法,依旧被判了重刑。”   芙宁娜叹了口气,补充道:“判决结束的后一天,这个小姑娘——”   她指了指拉伊莎,“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闯进沫芒宫,闹着询问希格雯的下落。”   “那时我与那维莱特恰好在场,那维莱特如实告知了真相,无法接受的她当场崩溃大哭,最后被她的父母强行带走。”   “时至今日,依然能在审判庭常见她为希格雯申诉减刑的身影。”   再次回忆起那段过往的拉伊莎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我父母说希格雯是‘异类’,不让我再见她…可明明她是我的医生!我的朋友!是她救了我!”   她的声音哽咽,却坚定地抬起头。   “所以,当我听说芙宁娜大人想帮美露莘后,我就偷偷跑出来了!”   她摊开掌心展露在几人眼前,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句一顿道。   “我永远记得,在我高烧不退时,那双轻抚我额头的手掌…”   “美露莘和我没有区别!她们和人类一样,掌心的温度同样温暖!”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芙宁娜的眸光柔和下来,她轻轻握住拉伊莎的手,“所以,你父亲今早告诉我你不在…”   拉伊莎苦笑。   “是的,我与母亲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他们不想我再和美露莘扯上关系…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洛斯听着,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左臂。   为了救人而违背规则,最终得到惩罚…   他突然很羡慕这位未曾谋面的美露莘,最起码她有敢于面对的勇气,与承担责任的自由。   莫洛斯缓缓问道。   “她现在在哪?”   “梅洛彼得堡,刑期还剩近百年。”   “……”   那维莱特望着嘴唇微动的少年,只听见一丝细微声响的他说道。   “抱歉,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莫洛斯摇摇头。   在众人的背后,他缓缓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依然在海面上矗立的高塔,眼底的歉疚几乎快要溢出。   他不自觉地重复了那句那维莱特没有听见的话。   “真好啊…” 第一百五十七幕 合作   几人回到沙滩时,却发现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阿纳托利懒洋洋地靠在其中一张躺椅上,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手,朝众人打了个招呼,目光却锁定在最后面的少年身上。   “下午好,各位。”   莫洛斯眉头紧蹙,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愚人众执行官出现在这种偏僻海岸,绝非偶然!   “你在跟踪我们?”   阿纳托利指尖灵活地翻转着一枚摩拉,闻言轻笑着摇头。   “别这么紧张,莫洛斯。我不过是想以至冬外交官的身份,与尊贵的水神还有最高审判官进行一场会面而已。”   他耸耸肩,语气无奈。   “可惜贵国复律庭的审批流程太慢,我只好先来放松一下…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一直想见的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莫洛斯,又转向芙宁娜,微微欠身。   “真是幸运。”   芙宁娜眨了眨眼,虽然不谙政务,但"至冬外交官"这个称谓让她立即联想到那位声名在外,且唯一一位目前位于枫丹领土的愚人众执行官——仆人。   为了枫丹水之神的威严,她清了清嗓,拔高语调,用她一贯戏剧性的嗓音开口。   “抱歉,我不接受任何官方途径以外的会面,请回吧。”   阿纳托利并未如愿离去,目光反而落在一位美露莘身上,柔和眉眼笑道。   “说起来…”   他故作好奇地拖长音调,“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爱贝尔记得这张脸,她在工厂见过这位先生,他总是笑得很温柔,见自己难以够到发条机关的开关时,还主动伸出援手帮忙。   他是个好人!   因此,她毫无防备,欢快地回答。   “今早芙宁娜大人找到了我们,说想了解我们眼中的‘希格雯’——”   阿纳托利眉梢微挑,瞬间串联起线索——美露莘的艰难处境、枫丹高层的亲近、以及特别的“希格雯”…   莫洛斯箭步向前挡住单纯的美露莘,制止她毫无戒备的行为后,缓缓抬眸望向男人。   “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对方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他加重语气。   "这片海域既非景点又有魔物出没,别用‘散心’那些拙劣的借口搪塞。"   “哎呀,莫洛斯...”   阿纳托利夸张地惋惜摇摇头,试探踱步,“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信任吗?”   “站住。”   那维莱特一把将莫洛斯拉回身侧。玄蓝权杖不知何时已握在掌心。   明明身着休闲的沙滩装,但从那维莱特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见过不少强敌的阿纳托利都为之紧绷神经。   男人向前迈步的瞬间,他依靠经验积累的危险直觉在不断叫嚣!   ——最高审判官深不可测,当下形势不明,最好不要正面冲突。   “请您正面回答督政官的质询。”   “这是必要的安全防备——基于您作为异国使者,却屡次出现于沫芒宫附近。我们无法判断您的意图。”   芙宁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手捂住唇。   “果然,我就说早上一直感觉有人跟着我——”   那维莱特沉眸。   他不止一次感受到这股来自异国的气息常出现于莫洛斯与芙宁娜附近。   但碍于对方并未做出实际伤害性的举动与一些外交考量,他才未采取行动。   但显然,对方将枫丹的克制当成了默许。   二人四目相对,在那双毫无波澜的异色双瞳的注视下,阿纳托利脸上的轻浮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严肃。   “至冬此行只为建立友好邦交,希望通过援助孤儿、学者等项目促进两国关系,包括..."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美露莘:"帮助这些特殊的族群。"   那维莱特的沉默令他抓住机会。   “正巧,壁炉之家——我的孩子们,偶然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他目光转向被莫洛斯挡在身后,仅露出半张脸的芙宁娜。   “您昨晚似乎联系了不少优秀的剧团导演,对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芙宁娜挺起背,硬气道,“认清你的身份,无礼的至冬人!我可是枫丹的水神,这种窥探隐私的不耻行为,就是至冬使团的外交礼仪吗?”   “您瞧,这就是我迟迟不愿严肃与您们会面的原因。”   阿纳托利无奈摊手,"过度的戒备只会阻碍合作。明明是在枫丹的土地上,我却总被东道主当作什么危险分子..."   “我们和你没有什么合作可谈。”莫洛斯斩钉截铁打断道。   “哦,这么确定?”   阿纳托利不以为意,继续对芙宁娜说道。   "那些导演都拒绝了您吧?还有编剧和演员。"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您想用艺术改变人们对美露莘的偏见,但官方介入只会适得其反。若与壁炉之家合作..."   他展开双臂,如同展示一份厚礼。   “我们可以出人、出资,甚至提供至冬最先进的舞台技术!”   “所有的风险都由我个人承担。即使最后的结果并不满意,您与枫丹官方也能全身而退,不会牵扯任何麻烦。”   回想众多导演们故作客气的拒绝,芙宁娜略有意动。   但出于外交层面的考量,她并未即刻答应。   “枫丹的事务,不劳至冬费心。”   阿纳托利看向绷紧的少年,笑意更深。   “莫洛斯,艺术无国界…更何况,你真的认为,仅靠一场戏剧就能扭转根深蒂固的偏见吗?”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美露莘们:“她们需要的,是‘声势’——而我们,恰好擅长造势。”   海风拂过,掀起细碎的浪花。   芙宁娜抬眸,与莫洛斯对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目光警惕。   阿纳托利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紧逼,只是后退一步,抚胸行礼。   “当然,这只是提议…我会静候佳音。”   他大步走远,沙滩上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第一百五十八幕 临时剧团成立   “呃,那个...”   众人的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   在方才交谈中完全被双方忽视掉的拉伊莎突然开口,“至冬国的外交官...他过来晃一圈为了什么呀?”   这个年纪的少女本就是藏不住事的时候。   虽然她并未参与其中,但阿纳托利的语气总让她感觉在枫丹备受尊敬的芙宁娜三人受了怠慢,语气不算太好。   “我讨厌谜语人!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吗?!”   “噗嗤——”   经少女这么一搅和,沉重的气氛顿时消失无踪。   芙宁娜捧腹大笑着,骄傲扬起脑袋道。   “毕竟他面对的可是枫丹的水神!紧张之下言不达意,才会说这些模模糊糊的话吧?不用在意!”   “芙宁娜大人。”   顺着声音看去,莫洛斯问道,“关于阿纳托利口中的‘剧团’一事,我希望得到您的解释。”   “唉,怎么这个时候就这么敏锐...”   芙宁娜叹了口气,却并未立即回答。   而是将在场的所有人安排到位,在沙滩上围成一圈,坐下后才一同解释道。   “就像那位至冬执行官说的,我的确打算依靠一场剧目,将枫丹对美露莘严丝合缝的戒备敲出一条缝隙。”   “优秀的剧本创作不能超脱现实,我因此想到了几年前看过的一场与美露莘相关的审判,也就是希格雯案”   她摊手对向那维莱特,“案件的细节没有人会比那维莱特更清楚,这也是我请他帮忙的原因。”   “唔...如果要按照剧团的职责划分,那维莱特更像是‘顾问’。”   拉伊莎恍然大悟,接话道。   “所以您找到我和美露莘们也是——”   “没错!我需要多方的视角对希格雯案进行分析,这样才能贴近这位美露莘当时的真实想法。”   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有些可惜,她耸耸肩道。   “听看守汇报,梅洛彼得堡近年的管理者不是什么善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愿去提审希格雯,毕竟这件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对吧?”   那维莱特姑且点头认同。   梅洛彼得堡表面虽为枫丹的监狱,但本质上却该被认定为流放者的聚集地。   枫丹官方对这一处罪恶的聚集地,也只会派遣看守过去监视,并协助维持治安,至于其他事情则无权过问。   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非为良善,这在枫丹历史上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管理者不会威胁水上的治安,即使是沫芒宫也不愿去介入。   所以,那维莱特才会更加看中“审判”的含量。   有时候,一场审判决定的可能是一个人的人生。   出现误判后,即使能通过介入手段将无辜者带离水下,但其受到的创伤也是难以痊愈的。   “所以,那些演员导演真的拒绝了您?”   “拒绝了。”   莫洛斯皱起眉,难以认同这群人对水神的态度。   不知道是不是近年来芙宁娜的威望有所降低,为这群艺术创造者们带来了某些误解。   他不由得攥紧拳头,思索是否要提醒一下芙宁娜,适当该表现出神明说一不二的威严。   但望向此刻正和美露莘们靠在一起,自信张扬地炫耀自己计划的芙宁娜,他微怔了一瞬,缓缓低头。   也罢,贵为水神的扮演者,芙宁娜承担的远比自己多得多。   与其让她为此多操一份心,不如自己替她…   芙宁娜无奈摇头,又补充道“不过也正常。我并不是以水神的身份去接触他们的,而是作为一位初出茅庐的‘投资者’。”   "用心创造的作品才能打动人心。"她轻轻拨弄着沙滩上的贝壳,声音难得沉静下来。   "如果那些演员本就抗拒美露莘的融入,即便我以水神的身份强压,最终呈现的也不过是又一部淹没在无数作品中的平庸之作罢了。"   莫洛斯闻言,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他原本打算暗中敲打那些不识趣的剧团成员,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芙宁娜的考量确实有所道理。   "不过仆人说得也没错。"   芙宁娜无意识在沙滩上画着圈。   "我原本确实想通过官方投资来推动这件事,却忽略了可能引发的舆论反弹。现在想想,我的准备实在太不充分了,简直像个一头热的光杆司令。"   那维莱特沉吟片刻,突然开口:"如果我不收取酬劳,是否可以节省出一部分资金?"   "酬劳?"   芙宁娜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即使很快便被其以夸张的笑声掩盖过去,但也没逃过时刻关注她的莫洛斯的眼睛。   很显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在场的任何一人支付酬劳。   "我们很熟悉希格雯姐姐,可以当演员!"   听见芙宁娜需要帮助的卡萝蕾突然举起手,耳朵兴奋地抖动着。   "我们也不要报酬!"   芙宁娜本就为了帮她们才陷入如此局面,知恩图报的美露莘们当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还有我!"拉伊莎急忙附和,"为了希格雯,我什么都愿意做!"   芙宁娜干笑两声,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啊哈哈...诸位如此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感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还是没能解决最根本的资金问题。   莫洛斯接受到芙宁娜求助的眼神的,不经意转移话题道。   "那么,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   “那维莱特作为顾问,拉伊莎和美露莘是演员。我既不擅长演戏,对希格雯也没不了解。不清楚在这个团队里,我能负责什么?”   芙宁娜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小声嘀咕道,"后勤人员...就是打打杂什么的..."   沙滩上一时鸦雀无声。   美露莘们困惑地歪着头,拉伊莎尴尬地低下头,那维莱特则若有所思地望向少年。   "可以。"   莫洛斯的回答打破了沉默。他神色如常,仿佛这个安排再合理不过。   芙宁娜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陷入苦恼。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资金都..."   "资金的问题,可以解决。"   莫洛斯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   “对方送上门的摩拉,我们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一百五十九幕 商人   莫洛斯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靴底碾碎了几片沾着露水的落叶。   昨天的聚会在芙宁娜的提议下愉快结束,看得出来拉伊莎和美露莘们都累的不行,只有芙宁娜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今天的试戏。   作为水神大人钦定的“后勤部长”,他需要在所有人到来前买好咖啡和甜点,还有那维莱特偏爱的纯水,带到约定的地点。   他看了眼怀表——距离昨晚芙宁娜定下的集合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应该可以解决一下眼前的麻烦。   他掀起眼,远处那个来回踱步的身影实在太过醒目。   璃月商人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锦缎长袍的下摆沾满泥点,手里攥着的地图几乎要被揉烂。   短暂驻足的几分钟,就见他不断拦下过往的路人,很快又沮丧垂头。   "这位先生。"   莫洛斯在对方第三次撞上路灯前拦住他,"您需要帮助?"   商人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亮起。   "您、您是千...执律庭的大人?"   作为璃月而来的商人,他并不认识枫丹大名鼎鼎的督政官。   只是瞥见少年明显带有官方性质的肩章后,声音便陡然拔高,"求您帮帮忙!我那批从须弥运来的香料——"   “别着急。”   莫洛斯见惯了这些视财如命的商人,一把按住他颤抖不已的双臂,“联系警备队,他们会帮你。”   “没用!他们不行!!”   商人喊破了音,“他们的效率太低了!我需要现在!立刻!马上出发的人!”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斜挎的小包中掏出钱袋子,一把拽开锁绳,向面前的少年展示他的财富。   “您带着剑!会些武功吧?帮我找到货物,这些都是你的!”   钱袋里摆满了亮闪闪的四角星物件,估摸望去大约有上百个。   【原石】,一种稀有的货币,他曾在褪色古堡里见过。   但稀有就代表它仅有收藏价值,比起实用价值倒不如大陆流通的摩拉。   ...难怪他在这徘徊了这么久,也没找到人肯帮忙。   这些对商人来说宝贵的财富,在其他人眼中可能连粪土都不如。   谁会浪费时间冒着与魔物作战的风险替他找寻货物?   莫洛斯无声叹了口气。   谁让现在是千灵节呢?   让每个人都能没有烦恼的纪念纯水骑士的日子。   即使这位商人只是异国的来客,但也不能坐视不管。   “货物失联的位置?”   “在这!”   商人眼前一亮,慌忙展开地图,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枫丹边境的轮廓。   “昨晚经过优兰尼娅湖附近的废弃驿站后,押运的伙计就再没传信过来...”   这个坐标很微妙。   恰好是发条机关的巡逻路线,应该不会出现危险才是。   “报酬不必了。”   莫洛斯合上地图时手套擦过商人颤抖的指节。   “两小时内给您答复。”   ————   没过多久,莫洛斯已经站在驿站坍塌的拱门前。   腐朽的木梁斜插进地面,断裂处爬满青苔,风掠过残垣断壁,带起细微的尘埃。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下,某种不和谐的机械嗡鸣正从四周渗出,重物落地的节奏规律而冰冷。   他反手抽出长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一个金属造物从阴影中扑出,外壳上布满锈迹,关节处缠绕着断裂的藤蔓,仿佛刚从长眠中苏醒。   独眼闪烁着猩红的光,在它的身后,更多负责巡逻的发条机关的残骸散落一地。   剑刃刺向核心的刹那,火花迸溅!   机械的残躯抽搐着倒下,但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废墟的缝隙中爬出,脚步迟缓,动作却异常迅捷,像是被某种失控的指令驱使着,疯狂地朝入侵者扑来。   “遗迹守卫?”   莫洛斯皱了皱眉,这类造物很少出现在枫丹的土地上。   以前有听雷内提过它们,像是坎瑞亚王国遗物。   晚些时候叫警备队的人将残骸送去枫丹科学院探查原因好了。   灵巧的身影在机械群中穿梭,剑光如流水般划过空气,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切断核心传动轴。   金属断裂的脆响、机械崩碎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在废弃的驿站中回荡。   当最后一具遗迹守卫的残骸冒着黑烟倒下时,附近已堆满了扭曲的金属肢体。   莫洛斯甩去剑上沾着的青苔,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货箱上。   厚重的铁链缠绕其上,锁扣处没有明显暴力撬痕,箱子本身完好无损。   就在他蹲下身,即将检查货物时——   “喂,你这个人类!”   货箱的顶上坐着一只美露莘,她晃悠着腿,闲暇万分。   “这可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莫洛斯瞥了她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他早就发现这里有一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原以为是哪位受困的市民,结果却是一个美露莘。   但为了避免引起没必要的争论,他随口说了句。   “有人委托我找到它。”   “欸?”   穿着破布衣的美露莘愣了下,赶忙追问道。   “是不是有四只眼睛,看上去很有钱很有钱的人类?”   四只眼睛...是算上了眼镜吧?   “...应该是。”   “啊啊啊,可恶的四眼!言而无信的卑鄙人类,他怎么这样啊!”   美露莘当即不开心了,起身踩在货物上重重跺了几脚。   “都说了我能帮他找回来!不信我就算了,结果还找了别人!”   莫洛斯动作一顿。   “他也委托了你?”   “当然!美露莘从来不骗人!”   莫洛斯扫了身形矮小,看上去羸弱无力的美露莘一眼,缓缓撤回一个怀疑。   “...一会儿警备队会来拉货,你要留在这里?”   “当然不!”   美露莘气鼓鼓地跃下箱子,“我要去和那个四眼当面对质!”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找你的麻烦的,这是四眼的问题,放心吧!”   “随你。”   莫洛斯顺手帮她指了个路,“从枫丹庭门口进去直走两百米后右转,他说会在那里等我。”   “哦,你人还怪好的嘞!”   美露莘稀奇的瞪了少年一眼,“刚离开村子就遇见这样的事情,真是倒霉…”   “顺便帮我带句话。”   莫洛斯无视了美露莘低声的抱怨,看了眼怀表。   时间不多,他没空在这里瞎逛了。   “东西完好无损,六小时后去执律庭登记领取。”   “哦,知道啦!放心吧大忙人!”   ————   当他赶到一间小屋时,芙宁娜正用羽毛笔戳着希格雯的案卷打瞌睡。   被脚步声惊醒的瞬间,她慌忙起身,手忙脚乱抹掉嘴角饼干屑。   "我、我正在深度揣摩角色心理!"   莫洛斯的目光掠过少女乌青的眼下,在她面前放下一碗奶油蘑菇汤。   "先吃早餐,资金问题我马上解决。"   芙宁娜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她举起汤匙,鲜甜的味道顺着口腔流入肚子,空荡荡的胃随着一口口美味的咽下,也逐渐变得暖呼呼起来。   在芙宁娜悠哉享受早餐时,其余赶到的人也纷纷获得了莫洛斯带来的早点与咖啡。   当然,属于挑剔的最高审判官的,是名为百味一缕的料理。   以及一杯凉白开。   在拉伊莎不明觉厉的注视下,那维莱特显得满意至极,细细品鉴起这杯水的口感。   “不错。” 第一百六十幕 糖果男巫   紧闭的门被轻轻叩响时,芙宁娜正挥舞着熬夜撰写出的剧本,指挥几位美露莘试着排演希格雯被捕时的独白。   虽然她观赏过不少在歌剧院获得演出机会的优秀的剧团,但亲自上手还是第一次,每一步都必须追求完美。   卡萝蕾双手交叠在胸前,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   “我没有后悔过哦,即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她——”   “停!”   芙宁娜敲了敲桌面,“感情再悲壮一点!想象你正被全枫丹的人误解!”   那维莱特和拉伊莎被美露莘们拦截在另一边,难以过来。   看来只能莫洛斯去了。   不过他本就负责后勤,开个门也是职责所在。   莫洛斯放下整理道具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一群头顶纸盔甲、脸颊沾着颜料的小朋友“哗啦”涌上前,高举“金杯”脆生生喊道。   “不给水就捣蛋!”   阳光从他们背后泼洒进来,照得金杯边缘闪闪发亮。   其中一个棕发男孩突然瞪大眼睛,踮脚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是、是那个哥哥!”   他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鸽子,尾音却兴奋得发颤。   其他孩子毫无察觉,仍叽叽喳喳围着莫洛斯蹦跳。   “要冰镇的!”   “妈妈说可以加一片柠檬!”   “薄荷也不错!”   莫洛斯垂眸接过金杯,指尖在杯沿停顿了一瞬。   “是谁?”   那维莱特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一群骑士们。”   他侧身关上门,走向厨房。   那维莱特了然,重新将视线投入到浮夸表演的美露莘们身上。   千灵节是为了纪念纯水骑士而诞生的节日。   如今流传下来的习俗,大多数孩子们都会换上自己精心制作的“盔甲”,挨家挨户敲响房门,讨要一杯纯水。   冰块在杯中叮咚碰撞,新鲜的柠檬片飘在水面。   再开门时,孩子们已经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在数双期待的双眸中,莫洛斯单膝蹲下,以流传下来的故事中,对纯水骑士抱有敬仰的民众们的动作一样,将金杯递给为首的男孩。   “尊敬的纯水骑士们,请收下我的心意。”   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倒映出孩子们骤然亮起的眼睛。   他们欢呼着传递水杯,唯一认出他身份的棕发男孩站在原地,掌心朝上伸得笔直。   “大人!”   他袖口的“盔甲”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我找您找了好几年啦!”   莫洛斯掏向口袋的手微微一滞。   糖果哗啦啦落入男孩掌心,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像一小捧宝石。   男孩的眸光骤亮。   “谢谢您…我妈妈会很高兴的!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攥紧糖果转身跑开,就连同伴们的叫喊都换不回他的回头。   门扉合拢的刹那,被芙宁娜无情“OUT”的卡萝蕾耳朵几乎贴到莫洛斯后背。   “您口袋里怎么有糖呀?”   “为千灵节专门做的。”   一块糖被塞进美露莘的掌心。   她毫无防备地丢进嘴里,腮帮立刻鼓起一个小包。   “别吃——!”   芙宁娜的尖叫和那维莱特撞翻椅子的声响同时炸开。   两人一左一右钳住卡萝蕾的肩膀时,美露莘被吓得耳朵绷直,糖块“咕咚”滑进了喉咙。   “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维莱特的指尖悬在她脉搏上方,水元素力在掌心隐隐流转。   “没有呀,硬是要说的话就是…味道有点怪?”   卡萝蕾舔了舔嘴角,尾巴困惑地卷成问号。   芙宁娜的剧本“啪嗒”掉在地上。   莫洛斯忽然抓住美露莘的双臂,向来平静的眸中竟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喜。   下一秒,一个糖罐被塞进卡萝蕾怀里,彩色糖纸沙沙作响。   “再试试。”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卡萝蕾抱着糖罐呆立原地,其他美露莘们也赶忙跑来。   她们从中掏出一颗颗糖果,询问道。   “我们可以试试吗?”   “可以…”   “嗯嗯,谢谢您!”   随着一颗颗糖果进到美露莘们的口中,莫洛斯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直到她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哇呜,好特别的味道!”   作为深受莫洛斯料理其害的那维莱特抬眼望去,只见此刻的莫洛斯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眉眼弯弯。   ——他不会以为是自己的料理水平进步了吧?   考虑到美露莘拥有的独特感官,那维莱特思量片刻后选择咽下真相。   真相偶尔也会自己迟到,不是吗?   他当然听见了棕发男孩离开前的欢呼。   自莫洛斯有亲手制作糖果并在千灵节上分发的习惯后,枫丹庭曾流传过某个怪谈。   千灵节过后,大街小巷都会躺着一具具“尸体”,口吐彩色的泡沫,嘴里的味道像死了人一样难闻。   从他们口中取出的“毒药”,经执律庭与自然哲学学院联合认证,该糖果并无任何药理毒性,只是对味蕾的刺激过大,引起大脑反射性晕厥而已。   只需一口,就能立刻丧失意识享有久违的良好睡眠,因此也被第二天恢复枫丹人戏称为“特效安眠药”。   不少枫丹人追溯起源,发现了派发糖果居然是他们尊敬的莫洛斯大人!   而且还是千灵节特供!   因此,这种糖果在久受失眠困扰的枫丹中年人中掀起狂热的风靡潮流!甚至炒出过高价!   不少被孩子烦的心力交瘁的父母们就等着今天到来,大清早就派出孩子一家家敲响房门,寻找那位不知道会在哪里随机刷新的“糖果男巫”。   芙宁娜望着一颗颗往美露莘的嘴里塞糖的莫洛斯,默默收回关切的手。   最起码莫洛斯应该不会再盼望着美露莘赶紧从枫丹庭离开了吧?   一种奇特的情感联接,出现了。 第一百六十一幕 水之棋   在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来讨水与糖果的孩子们后,莫洛斯看向正阳高照的窗外。   “时间到了。”   他一丝不苟地系紧袖口每一粒纽扣,确保没有任何肌肤裸露在外,这才转向芙宁娜二人简要说明计划。   “呃...会不会太冒险了?”   芙宁娜听后担忧道,“其实摩拉的问题也没有那么急,拖一拖等我找个赞助人还是不难的。”   那维莱特更是简洁明了。   “如何确认那位执行官先生对你并无恶意?”   “岳衡的分析很透彻。”   提到这位笔友,莫洛斯冷峻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了几分。   "人类所有行为都逃不过'欲念'二字。"   "只要掌握阿纳托利真正的目的,我们不仅能在外交上占据主动,更能为枫丹谋取实利。"   愚人众先遣队的精良装备始终是他心头所念,那些经过特殊工艺锻造的武器若能装备逐影庭,战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虽然作为机械大师的阿兰正在研发融合芒荒能量与元素力的新型铳枪,但个人才智终究难敌举国之力的技术积累。   不过,最近阿兰倒是有了新想法,正尝试将芒荒能量与元素力以载体的手段连接。   “你已经有思路了?”   “没错…”   在那维莱特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谎言的双眸下,莫洛斯率先败下阵来,任由额前碎发遮住闪烁的眼神。   “只是推测,但总要有人尝试。”   “好。”那维莱特轻轻颔首。   “很高兴听见你的真话。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开口。”   “我也是。”   芙宁娜想起那个风流倜傥的男人就来气,“只不过凭他的身份还没有资格面见我,挫他锐气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嗯。”   莫洛斯垂下头,躲开他们关切的目光低声回复。   “那维莱特,我是水之神的眷属。”   自从那维莱特知晓他无法使用水之权能的"真相"后,那种过度的保护欲总让他如芒在背。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往日他手无寸铁时无人察觉其脆弱,如今历经淬炼变得强大,反而被当作需要呵护的对象。   “你误...”   房门关闭的巨响截断了那维莱特的话语。   莫洛斯将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隐隐作痛。   他缓缓抬起左臂,透过那层除了自我欺骗外什么用都没有的布料,注视罪恶的印记。   终有一日,他会站在审判庭的被指控席上。在水之神象征正义的注视下,接受最高审判官的裁决。   正因如此——   他不能、也不该接受任何温情。   尤其是来自他们的。   因为最高审判官必须代表绝对的"公正",而水之神必须彰显纯粹的"正义"。   这是枫丹“秩序”长远的根本。   ————   利奥奈区的街道   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一面都绣着纯水骑士持剑而立的英姿。   街道上回荡着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他们穿着略显笨重的仿制盔甲,在石板路上追逐嬉戏。   每当口渴时,这些小家伙就会在某家店铺门前停下,踮起脚尖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卡瓦是这个"骑士团"里最机灵的一个。此刻他正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仰起小脸露出能让任何人心软的可爱表情。   "漂亮的姐姐,你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了吗?"   他皱起精巧的鼻子,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   年轻的店员忍俊不禁,配合地弯下腰。   "让我猜猜...是骑士们列队行进时铠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不对不对!"   卡瓦摇晃着脑袋,粉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突然伸到店员面前:"是花瓣在风——"   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精心准备的花,此刻只剩下半片可怜兮兮地躺在掌心。   男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店员望着眼前花瓣凋零到只剩一朵的花,实在没忍住笑意,当着男孩面笑了出来。   没有任何恶意的笑声却让男孩的神情更加低落,就在店员想要伸手接过这份谢礼,并为小小的绅士道谢时。   随着男孩左右手互换,面前的花骤然变了一副模样,就连男孩的笑容也再次灿烂。   “其实是我的心在乱撞的声音哦!”   "天呐!"   店员惊喜地接过这朵花,虽然只是路边常见的品种,但每一片花瓣都饱满鲜艳,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她温柔地将花别在耳畔,转身端出几份淋着糖浆的冰淇淋。   “请收下我的心意吧,可爱的骑士先生、小姐们。”   “耶!!!”   孩子们欢呼雀跃时,卡瓦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凭借这招,他们今天已经"攻陷"了好几家高档店铺。   他深谙其中的诀窍:天真可爱的孩子,最容易打动那些富有同情心的女性店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家新开张的游戏店吸引。   透过橱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洛斯哥哥!”   卡瓦挤到人群最前面,对正坐在人群中央的少年露出笑颜。   “好久没见了,副院长妈妈很想念你呢!”   “嘘——!”   卡瓦身旁的男人蹲下身,捂住他的嘴,在耳旁轻声解释道。   “莫洛斯大人受邀测试这款名为‘水之棋’的游戏,不要打扰他。”   “水之棋?”   “嗯,听说是一位来自璃月的游戏厂家结合枫丹的背景故事专门创造的游戏。因为和纯水骑士与千灵节息息相关,才花了高价请莫洛斯大人尝试,看看能否在枫丹推广。”   棋盘上,代理人推动一枚刻着"魔"字的棋子,声音温和。   "您扮演的是率领军队抵御雷穆利亚入侵的纯水骑士。每颗棋子都代表百名将士的性命,需要巧妙运用战术才能以少胜多。"   他的笑容温润。   “您若能赢下一局,我们不仅会送上摩拉作为奖品,还有数位有经验的冒险者总结的冒险笔记,以及具有收藏价值的四十枚原石的彩头。”   在周围群众们的欢呼声中,他微微俯身,对陷入棋局中的少年低声道。   “莫洛斯先生,岳衡大人托我向您问好。” 第一百六十二幕 价格   岳衡的人...   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进攻,莫洛斯恍惚了一瞬。   这位代理人的攻势和岳衡的作风一点也不相似。   眼见莫洛斯落了下风,周围的群众们纷纷捏了一把汗,却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又一场新局展开。   不同的是,就在莫洛斯即将出手挪动将士时,头上投下一片阴影,鼻尖涌入一股别样的雪松气息。   “往前挪,就像这样——”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他的手背,投入的围观群众们忍不住为这一步绝杀呐喊。   好棋!   以两步妙招突围,剩余部队向四周撤离,使敌军势力被迫分散处理,有了可乘之机!   就连一直面不改色的代理人都微微挑了挑眉,向这位明显带有至冬特色的男人投去视线。   “这位是?”   “不认识。”   莫洛斯把阿纳托利的手打开,撤回这绝佳的一步,依旧自顾自按照自己的步伐行动。   “到您了。”   阿纳托利仅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步棋下的后果是什么。   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拼死挣扎的猎物,距离力竭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如今,面对必败的局势他更在意方才少年的回复。   “不认识?”   阿纳托利的手撑在少年身旁,乐呵呵陪他演戏。   “那就再认识一下吧。我叫阿纳托利,一位来自至冬的旅者,是与你有别样关系的好友,收到过不少来自你的礼物,更是——”   卡瓦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就如同听见这等惊天大瓜的群众们一样。   什么关系?!   细嗦细嗦!!!   “在枫丹,造谣犯法。”   别样关系是指被自己亲手送进逐影庭,礼物也只是为期几天的拘留而已。   莫洛斯淡淡提醒了一句,抬头对同样脸上染上八卦气息的代理人说道。   “这个游戏还有改良的空间。”   “哦...哦!您说,我记着。”   如梦初醒的代理人尴尬地笑了笑,将注意力重新聚回眼下。   “游戏的立意极好,通过复刻雷穆利亚侵略史与纯水骑士的抗争宣扬正义、反侵略、和平的思想。具有一定的策略思考,上手简单,一局时间不长,无论老人还是小孩都能参与。”   莫洛斯简单点评了几句,望着桌上几乎一边倒的局势,语气重了几分。   “但我希望,修改后的游戏能够更符合历史,增强纯水骑士的战略价值。”   “抱歉,您是指...?”   “在这款游戏里,纯水骑士只是作为善于谋略的策士,冷静地旁观大局,以最少的牺牲为代价指挥对抗雷穆利亚大军。”   他摇摇头,指尖停留在棋局中抱成一团的将士上方,张开五指,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它们护在手中。   “但历史上的纯水骑士并非如此。她是一位英勇善战的女子,永远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以羸弱的血肉之躯,意图反抗遮天蔽日的黄金大权。”   统领诸多部落的歌女从未以君王自居,而是自称听到了万水之主的神启,践行其意的仆从。   在遥远的雷穆利亚,智者们对这些荒诞的说法嗤之以鼻,仿佛那不过是孩童谵妄中的呓语。   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位王!也是唯一的神!就是他们的神王——雷穆斯!   然而,她的军队依然如狂风般席卷了诸多彼此征伐的部落,以剑说服同胞们向万水之主立约。   后世的诗歌与戏剧中,骑士的誓约有着众多版本。   但无论是哪一版,都有两条誓约不可或缺。   “其一,不可对厄歌莉娅的信徒拔剑相向。”   “其二,不可向恶徒妥协。”   莫洛斯对枫丹流传的故事总是很熟悉,也许是因为其喜爱童话的爱好。   恰好童话故事的原型多来自现实。   阿纳托利静静站在身侧,注视侃侃而谈的少年。   “正是因为她有情有义,骁勇善战,才能在魔像大军的侵略下守护一方净土,成立如今的枫丹。”   代理人有所收获地点点头。   枫丹与璃月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在枫丹贩卖的游戏,也应该入乡随俗做本土化改造才是。   “您方才是——”   代理人回想着莫洛斯几局失败后的棋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攻守易形...还得增加更多的自由度和趣味性才是!”   莫洛斯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脑补了什么。   其实,他只是单纯的菜而已。   “莫洛斯哥哥!”   一见棋局结束,阿瓦立刻扑了上去,再次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   “谢谢你送的书,我们很喜欢!”   他借着仰头的动作悄无声息打量着少年表情。   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与莫洛斯正面遇见。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趴在窗边,遥遥望着大哥哥和副院长妈妈交谈,送来一批又一批的生活物资。   好奇怪,为什么大哥哥不愿意进家里来呢?   不仅阿瓦想不明白,就连年纪比他大的哥哥姐姐们也不理解。   卡瓦早就决定要当面与莫洛斯道谢,这次终于有了机会,他才不会轻易放过!   “你是...?”   “我是水仙十字院的卡瓦!”   他把手背在身后,打算故技重施献花讨好。   突然,他的面色一变,不可置信注视空荡荡的掌心。   “不、不对啊,我的花?”   “锵锵——”   顺着声音看去,金发的男人手持一束花,含笑递到少年面前。   “鲜花配美人!”   望着满满一束名贵花中突兀的一朵野花,卡瓦瞪眼跳脚道。   “喂!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   阿纳托利一只手抵住男孩的脑袋,用力揉了几下。   “只要收到花的人相同,谁的都一样。”   说罢,他把花束递到少年眼前,眨了眨眼。   “我的朋友,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在一大一小期待的目光下,莫洛斯缓缓抬手——   阿纳托利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手心朝上的姿势,怎么不像是拿花的动作呢?   “十万摩拉。”   莫洛斯摸了摸瘪瘪的钱袋,犹豫几秒后加价道。   “十万零五百摩拉。”   “什么...意思?”   “要我收下的价格。” 第一百六十三幕 花钱如流水   “多、多少?!”   卡瓦被这天文数字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他这个年纪,几百摩拉都能算作一笔能和小伙伴们挥霍一整天的巨款。   十万摩拉!这够吃多少冰淇淋呀?!   而阿纳托利的神情却毫不意外,“不会吧,水之神给的工资这么不禁花?”   与那双盛满认真的眸子对视,他看似开玩笑地说了句。   “加入壁炉之家吧。水神给你开了多少条件,我双倍给你,朋友。”   “你给不起。”   莫洛斯蔫蔫收回手。   他的身上背负着千百万枫丹人的性命,哪怕掏空了愚人众,也支付不起他所需的报酬。   “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似乎很缺钱的样子。”   一袋装满摩拉的钱袋骤然落在桌上,鼓囊囊的外表让代理人心头一惊,职业素养几乎瞬间判断出这袋摩拉的具体数额。   可以比得上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壁炉之家不会让我们的朋友陷入困境。”   阿纳托利完全不在意这袋摩拉的价值。   反正是富人给的经费,不用白不用,带回去也进不了自己的口袋。   莫洛斯瞳孔微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收下桌上的摩拉袋。   阿纳托利憋住笑时,手中的那束花被一把夺过。   “...这是合法交易。”   感受到男孩目瞪口呆的目光,莫洛斯眼神游离,还是解释道,“天上不会经常掉摩拉的,不要学。”   “哦,哦哦...”   卡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袋摩拉上瞟。   阿纳托利见状,笑眯眯地弯下腰,对卡瓦说道:“小朋友,你很喜欢摩拉?”   卡瓦立刻摇头。“才不是!我只是…只是好奇!”   他可不想被当成贪财的小孩。   “好奇是好事。”   阿纳托利从口袋里摸出几枚亮闪闪的摩拉,在指尖灵活地翻转,“这样吧,如果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就归你了。”   卡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的‘莫洛斯哥哥送的书’,是什么书?”   “是童话书!”   卡瓦不假思索地回答,“莫洛斯哥哥每次来家里都会带好多书,有《纯水骑士传说》《枫丹童话集》,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警惕地看向笑盈盈的阿纳托利。   莫洛斯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多言。   阿纳托利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将摩拉塞进卡瓦的手心。   “谢谢你的回答,去和朋友们买些吃的吧。”   卡瓦攥紧摩拉,犹豫地看向少年。   直到莫洛斯轻轻颔首示意后,他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开心地跑回小伙伴身边炫耀去了。   ————   离开游戏店后,阿纳托利跟在莫洛斯身后,语气轻松。   “接下来去哪儿?算上那十万零五百后,又花了几十万摩拉,总得陪我逛逛吧?”   莫洛斯瞥了他一眼:“你想去哪儿?”   “听说枫丹的甜品不错,不如…”   “呀,那个大忙人!”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回头,只见之前那位在废弃驿站遇见的美露莘正迈着小短腿跑来,身后还跟着那位璃月商人。   美露莘气喘吁吁地停在莫洛斯面前,仰起头。   “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璃月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这位…大人,您的效率真是惊人!货物已经找回来了,真是太感谢了!”   他已经从执律庭警员的口中得知,自己随便拦下的一人,居然就是枫丹鼎鼎有名的督政官!   为此,他的态度比起之前来说谦卑了不少,甚至带有讨好。   “之前承诺的报酬我会全数奉上,还请您笑纳。”   莫洛斯摇头。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美露莘插话道。   “四眼!明明答应我的报酬,结果转头就反悔!”   她气鼓鼓地挥舞着小拳头,“你怎么就是不信我找到了货物呢?不行,你必须补我一份工钱!”   商人干笑两声。   “这位…美露莘小姐,虽然货物完好无损,但口说无凭,我不能亏待帮忙的人,但也不能做慈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哇,你这个人,真是讨厌!”   阿纳托利饶有兴趣地看着美露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斯卡尔!”   美露莘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我可是村里最擅长找东西的美露莘!”   “斯卡尔…”   阿纳托利轻声重复,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摩拉。   “这份工钱算在我头上吧,就当做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斯卡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真的?!”   她接过钱袋,迫不及待地打开,幸福地眯起眼睛,望着满满一小袋摩拉。   “您真是位慷慨的先生!”   这就用上您了?   莫洛斯皱眉,不得不再次戒备男人收买人...美露莘心的本事。   “你随身带这么多摩拉?”   阿纳托利耸耸肩:“算到了今天会有好几笔大开销。”   斯卡尔与枫丹庭的美露莘有显而易见的不同。从她口中得知,她是才离开村子来枫丹庭的美露莘,但对摩拉的重视程度却比在枫丹庭工作了几个月的卡萝蕾她们还要高上几分。   “对了,大忙人,你知道吗?这个四眼说,以后有活儿再找我。”   她冷哼一口气,晃晃脑袋。   “我才不会去呢!做生意也要和你身旁的这个慷慨的先生做!”   商人尴尬地咳嗽两声。   “这个…抱歉,大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您的身份...”   莫洛斯看着美露莘染上困惑的双眸,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转向商人。   “货物既然已经找回,后续的事情就交给警备队处理。报酬之类的——”   他的话卡在喉中。   本想顺势拒绝的他用余光瞥见身旁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思忖片刻后咬着牙转口道。   “...现在给我就好。”   芙宁娜没告诉过他剧团演出一场剧目需要多少摩拉,他只能尽可能多从愚人众手中套一些。   为了防止男人之后以此为借口拒绝掏钱,他只能硬着头皮改口。   大不了几天后找个正当的理由让警备队还回去就是。   商人连连点头。   “是,是!请您收好。”   “你刚才是想拒绝吗?”,阿纳托斯问。   “你听错了。”   莫洛斯冷淡地回应,随后对斯卡尔说道。   “下次别去危险的郊外。回去吧,路上小心。”   “哦,好吧。”   斯卡尔挥挥手:“再见,大忙人!”   待美露莘和商人离开后,阿纳托利轻笑一声。   “你对美露莘倒是挺温柔的。”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前走去。   “是你的错觉。”   阿纳托利跟上他的脚步,语气轻松:“好吧好吧。不过既然收了摩拉,接下来该陪我了吧?我听说枫丹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   “可以。”   莫洛斯打断他,“但仅限于今天。”   阿纳托利笑容加深:“足够了。”   ————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阿纳托利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赞叹道   “果然名不虚传。”   莫洛斯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并未动它,只是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阿纳托利放下杯子,突然问道:“你似乎对美露莘很特别?”   “我希望她们远离枫丹庭。”莫洛斯淡淡道。   “但你却愿意为她们花钱,甚至容忍她们的‘打扰’。”   “这不像你的风格。”   莫洛斯沉默片刻,开口道。   “你的情报有误。至今为止我还没为她们花过一块摩拉。”   阿纳托利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可孩子们告诉我,你的摩拉似乎...”   “这个话题是另外的价格。”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街角的孩子们仍在嬉戏打闹,纯水骑士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扬。 第一百六十四幕 试探   阿纳托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莫洛斯沉静的侧脸上。   “所以,考虑得如何?”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壁炉之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莫洛斯收回望向街道的视线,眉头微蹙,“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可你还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拒绝理由。”阿纳托利倾身向前。   “是因为待遇不够优厚?还是...”   “因为你的理由很可笑。”莫洛斯冷冷打断,“容貌?”   阿纳托利轻笑一声。   “别误会,这可不是什么轻浮的玩笑。壁炉之家的孩子们确实都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这是经过精心筛选的结果。社会总是对容貌出众的人格外宽容,套取情报时也更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精致的面容上流连。   “而你,我的朋友,简直是天生的情报工作者。”   莫洛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三万摩拉。”   “嗯?”   “公共场合侮辱枫丹督政官,罚款三万摩拉。”莫洛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怎么支付?”   阿纳托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的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严肃。”   莫洛斯收起钱袋,神色稍缓。   他不在意阿纳托利的小金库还剩下多少,但一天的交流下来,起码他们都对对方的目的心知肚明。   阿纳托利虽以建立壁炉之家而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水仙十字院得到沫芒宫的大力扶持下,壁炉之家的存在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白白浪费不少来自至冬的人力与财力。   所以,这位在至冬使团中负责情报工作的执行官十分擅长随机应变,立刻转移了重心。   他需要的,只是有关枫丹的情报。   或者再细说一些,是与枫丹高层有关的情报。   距今约五十年前,厄里那斯之役爆发。同年,提瓦特大陆各国均出现大量未知生物入侵,它们后被人们称为深渊魔物。   水神厄歌莉娅陨落他乡,芙卡洛斯——也就是芙宁娜上任水神职位。   莫洛斯,水神芙卡洛斯的眷属与她一同出现在大众视野前。   枫丹律法体系混乱,同时至冬内部变革。   二十年前,那维莱特来到枫丹,担任最高审判官一职,对律法体系进行改革。   直至今日,彻底解决完内忧的至冬才得以向枫丹发出外交申请,派仆人来刺探枫丹明面上最高战力的三人的情报。   这也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之所以会出现于此的原因。   阿纳托利见好就收,适时转移了话题。   “反正摩拉也给了,不如我们再说回不久前的话题。你对美露莘的态度真是耐人寻味。一方面极力反对她们融入枫丹,另一方面却又...”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   “所以——”   阿纳托利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你宁愿让那些美露莘在枫丹庭的边缘挣扎,也不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   莫洛斯的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久到阿纳托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少年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们的存在是一种风险。”   阿纳托利挑眉:“风险?因为她们来自深渊?”   “你知道的很多。”   “只是合理的推测。”阿纳托利摊手,笑容不减,“但你不觉得,正因为她们的特殊性,反而能成为枫丹的一把利剑?她们的眼睛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东西,她们的感知——”   “够了。”莫洛斯打断他,“枫丹不需要靠异国外交官的指教来维持正义。”   阿纳托利轻笑一声,正要继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的对话。   “打扰了。”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银白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淡紫的双眸淡淡扫过阿纳托利,随后落在莫洛斯身上。   “芙宁娜女士有事找你。”   莫洛斯微微皱眉,但并未多问,起身对阿纳托利点头示意:“失陪。”   阿纳托利优雅地抬手:“请便。记得在芙宁娜女士剧目的投资人一栏,写上我的名字。”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他显得毫不在意。   自己已经摊开了诚意,面对百利无一害的选择,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阿纳托利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轻声自语:"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一段时间后,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空咖啡杯,目光懒散地扫过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真是张漂亮的脸啊…”   他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若是能为我所用…”   忽然,他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怀表。   这次表盖内侧镶嵌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画面中金发少年笑容灿烂,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如今的轮廓。   “情报工作总是需要一些…‘便利’。”他对着照片轻声道,“你当然知道,这可是你来时的路。”   照片上的少年自然不会回答。   阿纳托利合上表盖,起身整理了下衣领,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   ————   待两人走远,那维莱特才开口:“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莫洛斯的声音平静,“他想借美露莘的事挑拨枫丹内部的关系。”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随后话锋一转:“剧团的事,芙宁娜很着急。”   莫洛斯侧目:“缺人?”   “嗯。”那维莱特的目光投向远处,“她希望找些熟悉的人帮忙,最好是…我们认识的。”   芙宁娜与那维莱特由于身份的原因,鲜少与他人往来,这在枫丹庭里几乎不是秘密。   那么,芙宁娜口中“认识的人”到底是对谁说的,二人心知肚明。   莫洛斯脚步一顿,随即摇头:“我没什么认识的人。”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知你是否记得,上周有位女士——”   莫洛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记得。”   “这样啊...”那维莱特侧过头,不再注视少年难堪的神情,“芙宁娜有意问询她的意愿。听玛丽安女士说,她很空闲,应该随时可以来帮忙。”   “不行!”莫洛斯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只是个瞎子——”   话一出口,莫洛斯便后悔了。   他咽回没说出的话,喃喃道。   “抱歉...我的意思是她不方便。”   “但你无权替她做决定。”那维莱特说道,“需要纠正的是,虽然索亚女士的眼睛受创视力严重下降,但与真正意义上的‘盲人’有很大差别,并非生活不能自理。”   “...你们都已经决定好了?”   “这是无奈之举。”   “......”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着"莫洛斯大人"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一位优秀的退役警员。   而他,却始终被困在过去的阴影里,无法前行。   莫洛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她,或许明天他会选择逃跑。   那维莱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直到暮色完全降临,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为归途镀上一层金光。 第一百六十五幕 倒霉的商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莫洛斯早已醒来,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屋外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千灵节特有的“讨水”习俗,纯水骑士的节日里,孩子们会挨家挨户敲门,讨要一杯清水和祝福。   他本该像昨日一样,准备好糖果和水,坐在客厅,在孩子们敲门时递给他们。   但今天,他却罕见地躺在床上,床褥凌乱。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   莫洛斯皱了皱眉,又一次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抓起外套披上,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大忙人!”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站在门前的不是枫丹的任何一个孩童,而是一位美露莘。   斯卡尔仰着头,手里举着一个塑料杯,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见了你给别人好东西了!我也要!”   莫洛斯沉默了一瞬。   纯水骑士的时代...有美露莘的存在吗?   斯卡尔歪了歪头,见他没反应,又晃了晃杯子:“不可以吗?”   “…可以。”   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莫洛斯还是接过杯子,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清水,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一起递给她。   千灵节是枫丹的所有人...所有生物都应当享有快乐的节日,即使是美露莘也不该被排除在外。   虽然枫丹的很多人并不这样认为,但莫洛斯依然我行我素。   正如多数人的正义也不代表律法的正义,无论是他、那维莱特又或是芙宁娜,都不能轻易被舆论干扰自我对正义的判断,不然可能会酿下大祸。   斯卡尔接过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然后迫不及待地把糖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唔,又酸又苦又辣又甜的...好奇怪的味道,但还蛮好吃的!”   莫洛斯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在街上看见好多小孩子这样做,觉得好玩!”   斯卡尔舔了舔嘴角的糖渍,“而且,那个四眼又来找我了。我不想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跑走。”   四眼?是那个璃月商人吗?   昨天的货物已经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难道他今早又遇见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病急乱投医才再次找上他自己都看不上眼的美露莘?   “还是老地方,他又——,慌里慌张地找人帮忙,这次我才不去呢!”   斯卡尔叉着腰,一脸嫌弃。   “昨天他答应给我漂亮的石头做报酬,结果转头就反悔,这次肯定又骗人!”   莫洛斯眸光微动。   说白了,今天他迟迟不愿从床上爬起的重要原因,就是不想去排练现场。   眼看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心中焦虑万分,想了几百种借口逃避,但都被自己一一否决。   自己要鸽的对象之一可是能明察秋毫的最高审判官啊!身经百战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别人有没有说谎。   但斯卡尔却正巧带来了一个完美的借口——帮助遇到困难的外国商人!   “他还在那里吗?”   “啊?”斯卡尔愣了一下,“你要去找他?”   “嗯。”   莫洛斯转身回屋,迅速换好衣服,抓起佩剑,又往口袋里塞了几颗糖果,动作一气呵成。   斯卡尔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他...你也喜欢那种亮晶晶的石头?”   “带路。”   美露莘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忙人”会对那个四眼感兴趣,但还是乖乖转身,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对了,大忙人。”   她突然回头,眼睛亮亮的,“你家的糖果真好吃!在哪买的?下次还能给我吗?”   莫洛斯脚步一顿,淡淡“嗯”了一声。   斯卡尔立刻开心地甩了甩尾巴,脚步轻快地向前跑去。   ————   璃月商人站在昨天的位置,焦急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拉住路过的行人询问什么,但很快又被拒绝。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越来越难看。   “四眼!”斯卡尔远远地喊了一声。   商人猛地回头,看到斯卡尔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美露莘小姐!你回来了!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斯卡尔身后的莫洛斯身上,表情瞬间僵住。   “督、督政官大人?!”   莫洛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丢了货物?”   商人咽了咽口水,额头上的汗更多了:“是、是的…有一批纳塔的食材在半路失踪了,我怀疑是被人劫走了…”   “又不见了?!”   斯卡尔夸张地大呼,“四眼,你究竟有多少货物啊?”   “呃...八、八批吧。”   商人畏缩地低下头,语气越来越弱。   “每天到一批...正好够我整理贩卖,结果谁知道枫丹的土地这么凶险!我雇的那些镖师完全没有一点作用!”   听见“八批”后,莫洛斯总觉得,今后几天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预感,虽然他也希望商人的货物可以完好无损。   按理来说枫丹的治安环境不应该差到这样的程度,莫洛斯不由得多想了些,在男人毫无底气的抱怨声中问道。   “货物消失的地点在哪?”   “在、在枫丹郊外的废弃矿洞附近……”   莫洛斯点点头,转身就走。   商人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大人!您、您愿意帮忙?”   “顺路。”   “太、太感谢您了!报酬我会准备好的!绝对让您满意——”   斯卡尔小跑着跟上,仰头问道:“大忙人,你要去打架吗?”   莫洛斯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递给她。   斯卡尔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我陪你!”   莫洛斯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也很好奇,昨天这个美露莘是怎么躲过遗迹守卫们的攻击模块摸到货箱附近的。   这对他评判美露莘的威胁程度有帮助。   商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也能顺利找回来吧…倒霉,真的太倒霉了!回去后我一定要买些夜叉护符去去晦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   废弃矿洞附近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空气中隐约飘散着铁锈的气息。   莫洛斯站在洞口,目光扫过地面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眉头微皱。   “有魔物来过。”   斯卡尔嗅了嗅空气,突然指着洞内:“里面有东西哦,是血耶!”   莫洛斯眼神一凛,握紧剑柄,大步走进矿洞。斯卡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货物箱。   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食材撒了一地,混合着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莫洛斯蹲下身,指尖擦过血迹,眉头皱得更紧。   “新鲜的。”   斯卡尔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竟罕见的染上兴奋?!   “大忙人,看那边!”   莫洛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矿洞深处,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狰狞可怖。   而在他们旁边,站着几个手持武器的丘丘人,正低头翻找着什么。   其中一只丘丘人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与莫洛斯的视线对上。   “Ya!odomu!”   “Dada odomu!Kundala dada!Kundala zido,mi dada! ”   “Ya zido?Ye?Mi?”   ......   莫洛斯缓缓直起身,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确实想要探明美露莘的战力,但眼前丘丘人的数目已严重超出了预料。   “你先跑。”   斯卡尔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冲了上去。   “欸,跑...什么?” 第一百六十六幕 盲人的视线   莫洛斯的剑尖震颤,踩着满地狼藉,与丘丘暴徒正面相对。   许多比它矮的丘丘人们张牙舞爪挥舞着木棍,嘴里吐着听不懂的语言交流。   下一刻,两只丘丘暴徒从岩壁阴影中扑出!   它们居然在交流战术?!   好在莫洛斯反应极快,旋身蹬上倾倒的矿车。   生锈铁轮在青苔上擦出火星,他借着俯冲惯性将长剑捅进最先逼近的魔物咽喉,腐肉撕裂的闷响裹着腥臭在洞窟炸开。   "Lata movo!"   左侧的丘丘萨满挥舞骨杖,幽蓝水球贴着莫洛斯耳际掠过,在岩壁上炸开蛛网状的痕迹。   水浪掀飞他腰侧的银链,碎发扫过眼角时,余光瞥见斯卡尔像团灰色毛球滚到货箱后方。   "嘿,长棍子,接好了!"   美露莘突然从掩体后跳出,两颗原石精准砸中萨满凹陷的眼窝。   魔物踉跄后退的刹那,莫洛斯蹬壁借力,剑刃自下而上斜挑,将骨杖连同干枯手掌一齐斩落。   断肢尚未落地,第三只丘丘暴徒的重斧已劈头砍来。   金属相撞的爆鸣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莫洛斯虎口发麻,靴跟陷入松软泥地三寸。他死死地咬紧牙根,腥臭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这柄制式长剑终究不如中长距离的铳枪趁手。   丘丘暴徒獠牙间喷出喘息,斧刃一寸寸压向他的眉心。   "大忙人,站稳咯!"   斯卡尔嗓音在脑后炸响。   莫洛斯愣神的瞬间,美露莘踩着货箱高高跃起,凌空飞扑,肉垫爪子"啪"地扇在暴徒面具上。   龟裂的木纹面具应声碎裂,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面孔。   魔物发出凄厉哀嚎,捂着脸踉跄后退。   丘丘人从不摘下它的面具——   莫洛斯的剑锋已如毒蛇般穿透它心脏。   腐血喷溅到斯卡尔尾巴尖时,她正蹲在矿车残骸旁擦去沾到的血迹。   "左边还有!"   话音未落,少年反手掷出长剑,寒光钉住正欲偷袭的丘丘射手咽喉。   尸体撞翻的火把滚进积水潭,嗤嗤腾起带着硫磺味的白烟。   美露莘仗着自己的灵巧肆意戏耍着笨呆呆的丘丘人,为莫洛斯的逐个击破争取时间。   没过多久,矿坑内便只剩下最后一只丘丘人。   幸存的丘丘人左右看了看,望着四周同伴的尸体,突然扔下木棒,骨节突出的膝盖重重砸进泥浆。   “它…不会是在求饶吧?”   斯卡尔歪了歪脑袋,想凑近看几眼却被一把拉回。   剑光闪过,最后一声呜咽湮灭在岩壁间。   莫洛斯甩去刃上血渍,弯腰拾起半片残破的面具。暗紫色纹路在裂痕中蜿蜒,如同血管里凝固的毒液。   “噫,你也太残忍了。”   斯卡尔不赞同地目光甩向毫无所动的少年,“它都那么可怜的求饶了,放它一马不过分吧?”   “它是魔物。”   “魔物也不都是坏蛋呀…”   莫洛斯冷冷地看着她,美露莘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小。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人类残破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流着血。   “…好吧,它们确实是坏蛋。大忙人,你干的真不错,我要给你大大的夸奖!”   “该走了。”   他转身时外套掠过斯卡尔头顶。   “清点一下货物,把它搬出去。”   “欸?为什么是我——”   美露莘抗议的话被少年的眼神截断。   很显然,这是来自督政官不满意的报复,谁让它突然忘记自己是在人类的地盘上生活,居然可怜了伤人的魔物。   她气鼓鼓地扛起箱子,金属锁链叮当作响,嘴里嘟囔着。   “人类果然都是剥削狂。”   莫洛斯却望着力大无穷的小小美露莘,不由得思考起美露莘加入逐影庭后的模样——   不行!   莫洛斯赶忙斩断这个危险的想法。   美露莘来自厄里那斯的血肉,在她们确认可控前,不可能让她们大规模侵入枫丹的执法体系。   ————   璃月商人捧着失而复得的货物几乎要哭出来,斯卡尔趁机讨要双倍报酬,得手后捧着满满一大袋的原石,带着傻笑被莫洛斯拎着后颈拖走。   街角拐弯处,水之棋的代理人正倚着路灯翻阅文件,眼睛映着夕阳的余晖。   “莫洛斯先生。”   他合上笔记颔首致意,“明天‘水之棋’会更新新的阵容棋子,您要不要提前试玩?”   “不了。”   莫洛斯摇摇头。   昨天屡次的失败已经在枫丹庭掀起了一股娱乐风暴。不少人调侃督政官的惨败,虽然是善意的,但还是让他有些挂不住面。   “明天我介绍一个人来测试。”   莫洛斯想起昨晚落在窗边的信封,语气中沾染上些许温情。   “以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必要和岳衡汇报了。”   “好的,我记下了。”   深藏功与名的代理人隐秘一笑,已经想好明天要怎么和那位执行官先生对弈数局了。   与莫洛斯进行的友好切磋不同,联机竞技不得来些赌注什么的吗?   只希望仆人准备的摩拉够多,不要到时候输的只剩下一条内裤光溜溜的离开。   ————   无事可干的莫洛斯与斯卡尔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无意中又来到了这里。   ——那维莱特动用小金库租下用于储水的房子,被芙宁娜征用为剧团的排练场地。   莫洛斯站在房屋的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正巧,此刻从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玛丽安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他的犹豫。   “呀,和师父说的一模一样!”她眨了眨眼,故意说道,“还真是莫洛斯大人!您肯定是回来帮忙的吧?”   莫洛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斯卡尔瞥了他一眼,主动迈出脚步,微微前倾上半身友好的打招呼。   “你好呀,我是美露莘斯卡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忙人带我来这里,但你们好像认识的样子,能让我进去喝杯水吗?”   “哦!当然,请吧!”   斯卡尔笑嘻嘻从背后掏出那个捡来的塑料杯,回头对少年挥了挥手。   “嘿嘿,大忙人,我就先进去啦!”   被同伴无情抛下的莫洛斯与玛丽安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房间。   室内光线柔和,芙宁娜正坐在一张长桌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情专注地听着拉伊莎讲述着什么。   而在她身旁,发中夹有白丝的女子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索亚的双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巾,隐约能看出其下凹陷的轮廓。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透着一股坚韧的生命力。   听到脚步声,她的头微微偏了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莫洛斯大人,您终于进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芙宁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喜。   “啊,你来了!”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快过来,我们正聊到有趣的地方。”   莫洛斯缓步走近,目光始终停留在索亚身上。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模糊到分不清远近的世界。   “索亚…”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索亚的笑容未变,只是微微仰起脸,朝着他的方向。   “好久不见,大人。”她的语气平静,却让莫洛斯的心脏猛地收紧。   芙宁娜看了看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轻咳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索亚刚才说,失明后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不仅仅在于面容。”   她复述道,目光在莫洛斯脸上停留了一瞬,“脚步的频率,甚至是身上的气味,都是独一无二的印记。”   索亚点了点头,接过话题。   “是的,尤其是脚步声。”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轻快,“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轻重、快慢,甚至是落脚的习惯…比如莫洛斯大人的脚步声,总是很轻,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像是…”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莫洛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确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没想到这些细节会被她如此清晰地捕捉到。   拉伊莎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那芙宁娜大人的脚步声呢?”   索亚轻笑了一声。   “芙宁娜大人的脚步声很轻快,像是跳舞一样,带着一种…嗯,戏剧的起伏。”   芙宁娜夸张地捂住胸口,故作受伤状。“哎呀,我的形象就这么被拆穿了吗?”   众人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莫洛斯看着索亚的笑容,心中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说起来,”芙宁娜突然正色道,“索亚,你真的愿意参演这部剧吗?虽然戏份不多,但目前看来希格雯的老师这个角色,并不是一位讨喜的人物。”   索亚沉默了一瞬,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能帮助到您们,我当然愿意尝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莫洛斯注视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眼神坚定的女孩。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的伤痛,她依然没有放弃对正义的信念。   “太好了!”芙宁娜拍了拍手,兴奋地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剧本我已经修改好了,待会儿大家一起过一遍。”   莫洛斯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原本想找借口离开,但此刻,他却无法迈出脚步。   索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微微侧过头。   “莫洛斯大人也会参加吗?”她问道。   芙宁娜抢在莫洛斯之前回答:“当然!他可是我们的‘后勤部长’!”   莫洛斯无奈地看了芙宁娜一眼,却也没有反驳。   索亚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莫洛斯的心再次揪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索亚,你的眼睛…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甚至有些残忍。但索亚却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碰覆在眼上的纱巾。   “已经习惯了。”她平静地说道,“虽然看不清,但这个世界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莫洛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对不起。”   索亚摇了摇头。“您没有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就和卡米尔师父一样,这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您不要总是揽下所有责任。”   “即使神明也不是无所不能,又何况您也并非神明…”   眼看话题即将扯到自己身上,芙宁娜心头一紧,适时地插话道。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排练吧!莫洛斯,你去把剧本发给大家。”   莫洛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一旁的书架。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索亚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头,对着芙宁娜的方向说道:“芙宁娜大人,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芙宁娜眨了眨眼,笑道:“别客气,这是我们共同的作品。”   拉伊莎好奇地看着索亚,忍不住问道:“索亚阿姨,你真的能通过脚步声认出每一个人吗?”   索亚点了点头。   “大部分时候都可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有些人…即使用最轻的脚步,也能让人一眼——不,一听就认出来。”   她的声音总是很轻,与以前中气十足的逐影庭警官完全不同,却让正在分发剧本的莫洛斯动作微微一滞。   芙宁娜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看了看莫洛斯,又看了看索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大家各就各位,我们开始吧!”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莫洛斯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索亚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心中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也被悄然照亮。 第一百六十七幕 特别的美露莘   周围的环境安静的有些出奇,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莫洛斯环顾四周,排练室里没有其他美露莘的身影,就连那维莱特也不在。   他皱了皱眉,问道:“卡萝蕾她们呢?”   芙宁娜正低头翻看剧本,闻言抬起头,语气轻松。   “哦,她们遇见了一些意外,那维莱特陪同她们处理,可能来不了了。”   “意外?”   “放心,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芙宁娜摆摆手,“沃特林说他能够搞定,但那维莱特放心不下决定一同去看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需要特巡队队长出面才能解决的问题,在芙宁娜看来居然不是什么大事吗?!   或许她根本就不记得沃特林的职务是什么。   但好在与其有些工作交情的那维莱特意识到了问题,主动提出陪同。   既然那维莱特出手,想必是不需要他担心了。   也许是因为其水元素龙王的身份,导致莫洛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在众多故事里,龙王甚至是能与神明匹敌的存在!   于是,莫洛斯将注意收回剧目上,又问。   “既然卡萝蕾她们不在,谁来饰演‘希格雯’的角色?”   芙宁娜叹了口气,合上剧本:“说实话,那些美露莘们演的都差不多。过于天真过于浪漫,与我印象里在歌剧院接受审判的希格雯完全不同。我都打算放弃用美露莘作为演员了。”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莫洛斯身后的斯卡尔身上,“不过,眼下你不是又带来了一个美露莘嘛?正好让她试试。这种题材找小演员出演会有麻烦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用人来表演。”   斯卡尔正蹲在角落里数着刚赚到的摩拉与原石,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一抖,抬起头。   “嗯?叫我?”   芙宁娜笑眯眯地走过去:“小美露莘,有兴趣演个角色吗?”   斯卡尔眨了眨眼,没有像其他美露莘那样一口答应,而是歪着头问。   “水神大人能给我多少酬劳?”   芙宁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美露莘竟会和枫丹庭的人们一样看中摩拉,与其他美露莘们完全不同。   她看了看莫洛斯,又看了看手中鼓鼓的钱袋——那是莫洛斯从阿纳托利那里“赚”来的摩拉,如今的她也能算作手头宽裕。   没办法,谁能想到枫丹的水神居然会遇到不方便官方出面的情况,枢律庭专门供水神吃喝玩乐储备的摩拉根本用不出来!   莫洛斯的工资一部分投到水仙十字院里去了,每个月副院长都会收到一份匿名汇款,够她给每位孩子买新衣与书物。   更多的部分则是用来购置房屋…   枫丹的房价真的贵到离谱!莫洛斯积攒了四十多年的工资在买下一套房后,也彻底所剩无几。   那维莱特就更不用说了,在枫丹庭的时间还没莫洛斯的一半。再加上他独爱各种水的爱好,工资自然没存下多少。   芙宁娜为穷困潦倒的他们可怜了一秒,估摸一下市场价,豪气十足地伸出手掌报了个数。   “这个数,怎么样?”   斯卡尔听完,却摇了摇头。   “这个价格和其他工作的时薪差不多。做同样的工作,浪费同样的时间,那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一旁的玛丽安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家伙还挺精明的。”   芙宁娜也有些意外,但很快调整了表情。   “那你说,你想要多少?”   斯卡尔竖起一根手指,认真道。   “至少翻倍。”   芙宁娜瞪大眼睛,“翻倍?!”   “相信我,你找不到比我更了解希格雯的美露莘啦!这个价绝对物超所值,放心吧!”   莫洛斯扶额,回想起她对摩拉等物品异常执着的态度,低声对芙宁娜解释道。   “她很看重钱财。”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   “好吧,我可以给你这个数,但前提是你得先试试戏,我可不做一锤子买卖。”   斯卡尔爽快地点头:“成交!”   玛丽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对索亚小声道。   “这个小美露莘,有点意思。”   索亚颔首微笑,莫洛斯默默注视着斯卡尔。   她的确与众不同——不仅对摩拉格外执着,甚至懂得讨价还价。   这种“世俗”的表现,反而让他觉得…她更像一个“人”。   是与人类有着相似情感与需求的生物。   “斯卡尔...是吧。”   索亚突然出声叫住了即将迈出脚步前去试戏的美露莘。   “我有些好奇,你与我听说过的美露莘有很大的差别。喜爱摩拉,比起其他美露莘们融入枫丹庭的努力,单纯对财富的追求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索亚努力识别眼前一团团模糊的色块,与其中最小的一块对视。   “能告诉我原因吗?”   斯卡尔探着身子,憋了半晌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喜欢你眼上的纱巾!能不能开个价?我也想要!”   面对如此跳脱的回答,众人皆是一愣。   “当然可以。”   最先反应过来的索亚点头,抬手解开纱巾,摊在膝上。   “一枚摩拉就好,它本身并不值钱。”   索亚看不见,得偿所愿的美露莘眼睛亮闪闪的,小心翼翼举着这份商品,一边折,一边说道。   “这就是原因...”   “什么?”   “我不想和其他美露莘一样,遭受人类的白眼,忍受他们的歧视...我们也有感情,我们也会沮丧,我们也会生气!”   她的语气低落,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摩拉,放到索亚的掌心里。   想起女人看不见,她还特意帮忙屈上四指,防止摩拉掉下。   “我知道,只要我存够了足够的摩拉,我就不需要看人类的眼色。我能平等的和他们做交易,我可以让他们为我工作。甚至可以和他们对待我们一样,向他们扔石头,大喊‘你被炒了!’。”   “我想要的不是融入枫丹庭。而是和人类一样,作为枫丹的一份子,平等的加入枫丹庭!”   在玛丽安震惊的神情中,斯卡尔的唇角带上一抹笑,似乎只是这么卑微的愿望,就已经让她无比满足。   “然后,我还可以买一栋大房子,让姐姐妹妹们全部住进来,就不用天天往返村子和枫丹庭之间。整天游来游去很累的!”   莫洛斯沉默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美露莘一族会如此执着于融入枫丹庭,加入人类社会,哪怕忍受屈辱,哪怕背井离乡。   原先的他一直认为美露莘渴望融入枫丹庭另有目的,但现在的他在与卡萝蕾与斯卡尔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流后,他不禁再次怀疑起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   美露莘诞生于厄里那斯的体内,这件事并不作假。   但如今的他却忍不住深思了几分。   促使美露莘诞生的,究竟是不可触碰的深渊,还是人类对末日的恐惧?   借由剧目的缘故,莫洛斯也多了解了些与这段故事的主角,也就是希格雯有关的故事。   她是一位“游医”,而负责教导她的老师,则是一位脾气古怪,整天神神叨叨但却医术精湛,被枫丹人又爱又怕的“怪医”。   被埋藏在一角的记忆缓缓浮出脑海。   「莫洛斯大人,我终于见到您了...是的,是的,您记得没错,我确实面见过芙宁娜大人...您、您也不相信我吗?」   「全枫丹人都得了一种怪病!这是真的!我是一名医生,即使您们都不相信我,不支持我,我也会找到救治枫丹人的“药”,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   ……   「在判决实施之前,希格雯,你需要如实告诉我,你的老师,她究竟去了哪里?」   「很抱歉,最高审判官大人,我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答应过她不追寻她的下落。」   「...这并不是推脱的谎言,但请您放心,我愿意为她担保,这份药水只有这一份,也就是我使用的这份,不会有其他美露莘通过这种方法获得人类的样貌,我和老师都知道,这是被禁止的。」   这是那维莱特亲口告诉莫洛斯的,除莫洛斯与芙宁娜外,没有人知道的答案。   知道真相后的莫洛斯也有过一瞬间对这位美露莘的惋惜,但正如那维莱特所说,律法从不会因任何人退让半步。   但好在,熟知律法的最高审判官在律法允许的最大限度下,没有夺走希格雯的药箱,也没有强制扯掉她掩盖身份的风衣。   希望她在梅洛彼得堡,也能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为这座冰冷的海底监狱增添一份温情。   ————   回过神来的莫洛斯望着一张张诧异的面容,稍稍瞪圆了眼。   “怎、怎么了?”   “莫洛斯大人——”   玛丽安咽了口唾沫,“您、您刚刚说什么?”   莫洛斯愣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慌乱到视线乱飘,拒绝承认沉浸在思绪中的自己居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想留在枫丹庭吗’?”   斯卡尔喃喃复述了这莫洛斯无意识说出的话,将手中的钱袋掐的更紧了些。   其余人都知道这句话从始终对美露莘融入枫丹庭一事,隐隐带有抗拒的督政官口中说出代表了什么。   “如、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应该是愿意的。”   “这么说出来会有点害羞,但我们确实很喜欢和人类待在一起,就连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 第一百六十八幕 无法治愈的病   「美露莘能否融入枫丹庭,最终还是取决于她们自己的努力。」   那维莱特说过的话涌入耳中,莫洛斯终于明白了他的用心。   是的,无论是他又或是那维莱特,甚至是芙宁娜,都无权代替枫丹的所有人拒绝或同意美露莘的加入。   先前他的抗拒,也变成了一桩笑话。   在万众瞩目下,脸颊微红的少年缓缓憋出一个字。   “...哦。”   其余人:???   “‘哦’是什么意思?”   拉伊莎童言无忌,再加上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发现莫洛斯并非是很难相处的存在,于是大胆发问道。   “这是赞成的意思嘛?”   “不知道...”   莫洛斯这句话并不作假。   他现在对美露莘的态度依旧复杂,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思绪,但还是解释道。   “无论我同不同意,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听不懂...   拉伊莎干笑几声,还好芙宁娜发觉了二人之间的窘迫,及时转移话题道。   “诸位,现在应该以剧目为重。放下这些沉重的话题,投入到令人身心愉悦的艺术创作中吧!”   她将手中的剧本卷成一团,指向懵懵懂懂的美露莘。   “那么你就来试演一下这段吧!‘希格雯和老师一起治疗病患’——”   身旁的玛丽安担心斯卡尔不识字,还贴心地简要概括了一下剧情内容。   斯卡尔听着耳边坚韧的师徒二人的故事,眉头却拧成了一团。   “不对不对!这才不是她们会说的话!”   斯卡尔摇摇头,复述道,“‘医者,必为世间一切不可能治愈的顽疾而努力’,这是错的,和她们完全不一样!”   此话一出,负责剧本撰写的芙宁娜眨了眨眼,眉心也不自觉隆起。   她确实对希格雯的老师不了解,但在莫洛斯的提醒下,她也对这位曾见过自己,口中不断囔囔着‘怪病’的女人有了印象。   因此,这份剧本中的人物的形象,是从那场会面中提炼出的。   “我应该没有理解错。”   思考了一段时间,芙宁娜还是坦诚说道,“我从她的眼中看见过坚韧与不服输。虽然我不知道所谓的‘怪病’究竟是什么病,但那份坚持让我印象深刻。”   “那你一定是记错啦!”   斯卡尔坚定地否定道,“她们只会救治有希望的人哦。对于那些不可能治好的病,她们也束手无策。”   医生也只不过是披上职业外壳的普通人而已。   就算医学再发达,也总有治不好的病。   无论是令她探索已久的“怪病”,又或是眼前这位病入膏肓的病人。   在这位病人不远处,有两个美露莘正互相交谈。   “嗯,我知道了。”   其中一个美露莘点点头,大大的药箱被她提在手中,衬得她更加瘦小。   “爱贝尔托你找的应该是叫做‘胶带’的东西,它可以将两个分散的个体紧密粘合在一起,完全符合她的描述哦。”   “这样啊...”   剩下那个美露莘挠挠头,“我不知道胶带长什么样。希格雯,你能帮帮我们吗?”   “唔,胶带的话...”   希格雯为难地打开医药箱,望着塞在角落的医用胶带。   “很抱歉,这是只有病人才能用的胶带,我不能把它给你。”   “病人?”   “嗯,就是老师正在看的人——”   面容严肃的女人摇摇头,在家属们濒临崩溃的神情下摘下听诊器。   “已经救不回来了。”   斯卡尔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如此刺耳,但又如此悲伤的哭喊声,震得她眼睛酸酸涩涩的。   妻子呆呆得注视着为了支撑起这个家庭,拼命工作的丈夫。   他的表情扭曲痛苦,与记忆中温柔的笑脸截然不同。   不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孩子嚎啕大哭,扯着妈妈的裤腿呀呀道。   “疼...爸...疼...吃糖...就不哭了。”   “医生...帮帮我们吧,做些什么都好!”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抱住年纪尚小的孩子,“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斯卡尔和希格雯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   在希格雯的记忆中,这是她一次见到医术高明的老师会露出如此遗憾的神情,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总是会开出一大堆药的老师,这次只递出了一种药。   “老师...这是什么?”   “止痛药。”   女人眼底氤氲着浅淡的悲伤,但更多的是束手无策的难堪。   “希格雯,医生总有治不好的病。我们能做的,只有减轻他的痛苦。”   “我...不明白。”   在希格雯的印象里,医学就像是一种特殊的魔法,足以动摇生老病死这样的自然规律,理应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这也是她之所以会向老师学习的原因,为的就是弥合美露莘与人类的差别,让美露莘真正的理解和融入人类。   “如果连医生都做不到的话,医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经验丰富的医生并没有立刻回答两个美露莘的疑惑。   而是背身走出这间屋子,目睹着远方的夕阳落下。   “所有人类最终都会死,那么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面对老师的反问,希格雯似懂非懂,本就是路过的斯卡尔更是无法理解。   “为了...他的泪?为了她们的笑?为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中取出一卷医用胶带,塞给了斯卡尔。   “这个回答先欠着吧,等你想明白了,你就既理解医学,也理解人类了。”   ————   斯卡尔的话让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那位女士并非固执己见,而是早已看透了一些无法改变的‘病症’?”   芙宁娜轻声问道。   斯卡尔尾巴轻轻摆动。   “我不知道哦,但我觉得她说的没有错。我见过很多死掉的人类,与美露莘完全不同。”   “我在几年后又遇见了一次希格雯,那时的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告诉我‘有些痛苦,连治愈都是残忍的’。”   莫洛斯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斯卡尔口中的“医生”,与他记忆中的那位“怪医”形象逐渐重叠,却又巧妙地偏离。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医术高明但却偏执的疯子,可现在想来,她提到过的“怪病”,或许另有深意。   站在如今的时代来看,这个怪病可以被理解成“偏见”。   就在芙宁娜若有所思地更改一些剧本语言时,莫洛斯的脸上却骤然暗了下来。   他抬头朝窗外望去,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一滴雨水打在玻璃上。   被玛丽安顺手放在桌角的“天气检测装置”,指针不知何时已经从从“晴天”转向“大雨”。   “又下雨了。”   索亚听见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缓缓摇头,“应该没到多雨的季节才是,最近的雨太频繁了。”   “唉,我也不喜欢雨天...”   玛丽安看着阴沉沉的天气,总感觉自己的好心情都被打搅了。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斯卡尔的手,面露微笑道。   “你知道吗,下雨的时候,被糟糕的天气害得不能外出玩耍的孩子们总会朝天空大喊——”   望着眼熟的一幕,莫洛斯总感觉这个场景似乎在不久前发生过。   一张精致的面容在眼前闪过,以至于他不自觉接上了玛丽安没说完的话。   “水龙,水龙,别哭了。” 第一百六十九幕 变故   雨滴敲击着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回响。   阿纳托利掸了掸肩头的雨水,狐裘大氅在昏暗光线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环顾四周,堆积的货箱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你比约定时间来得早。”   声音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阿纳托利眯起眼睛,看到一位身着深蓝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出。   厚重的帽檐盖住半张脸,但从线条柔和的下颌线来看,对方并不是一位难相处的人。   “怎么称呼?”   阿纳托利没有上前,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扣住了暗藏的匕首。   “幸会,「仆人」先生。”   对方微微颔首并未回答,阿纳托利却注意到昏暗之中对方蓝袍上特殊的暗纹。   他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男人的声音温和,有一种书卷气,与他的穿搭一样,符合大众对学者的印象。   但常规的印象往往最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阿纳托利深知不可以貌取人。   就像面前的男人,正常的枫丹学者怎么会费尽心思联系身为愚人众的自己?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通过壁炉之家的孩子传话,真是别出心裁的方式。"   “我注意到了你们。”   男人的展露笑容,尽力释放着友善。   “请放心,虽然我们的目标不同,但至少此刻我们有着共同的阻碍,并不是需要拔刀相对的关系。”   一滴雨水从屋顶的裂缝滴落,在即将触及男人肩膀时突然悬停。   阿纳托利盯着那滴水珠,发现其中隐约有黑紫色的丝状物游动。   熟悉的颜色与能量波动让他联系到某个不好的东西。   深渊…   “你想要去海上那座歪脖子塔?”   阿纳托利将自己分为两半,一半与对方周旋套取信息,另一半时刻警戒着这份足以覆灭一个国度的力量。   “我们可以做到,但毕竟是逐影庭亲手查封的违规建筑,我希望付出与收益呈现正比。”   “它是格式塔。”   男人率先纠正了阿纳托利的称呼,得到对方的纠正后,才继续说道。   “这是自然。事成之后,我会为你牵扯沫芒宫的视线。在这期间,你们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担心暴露。”   阿纳托利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朋友,看来你十分了解我的工作,那么就拜托你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格式塔,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或者…你和水仙十字结社的在逃党羽有关?”   阿纳托利眸光微动,手中的匕首骤然出鞘,刺耳的金属振鸣声在仓库响彻。   一阵沉默过后,金发男人甩了甩发麻的虎口,余光看了眼脚下的机械元件,扬起笑道。   “开个玩笑,我对你的过往并不感兴趣。”   ——不属于枫丹与至冬的工艺,更加先进与古典,像是某个覆灭国度的遗物。   对方突然向前一步,苍白的面容被货箱缝隙透入的光线照亮。   阿纳托利这才发现他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不自然的紫光。   “我要找到「大师」。”   男人的声音骤然变调,混杂着诡异的回响,“他消失了。”   耳旁开始隐约出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夹杂着魔物的呓语,阿纳托利突然明白了什么。   ——过于浓郁的深渊气息,会吸引那些智力不高的魔物聚集。   原来如此,看来枫丹郊野近期的魔物暴动也和他有关。   男人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阴影如活物般在他脚下蔓延。   “成交,朋友。”   阿纳托利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   当对方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黑暗中时,仓库里凝滞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雨幕中,阿纳托利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乐者的歌声,调子古怪得像某种古老的祷词。   他紧了紧大氅,踏入雨中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有意思。”   ————   莫洛斯望着愈来愈大的雨势,本想不去理会的他总会想起枫丹流传的童谣,最后还是以买咖啡为借口离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章上的银线。他站在屋檐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撑开伞,踏入雨幕中。   他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那维莱特和美露莘,但想起芙宁娜提过的沃特林,他决定先去沃特林的住所看一圈。   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靴底踏过时溅起冰凉的水花。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他看见公寓的窗户漆黑一片,门廊下没有熟悉的巡逻靴。   敲门后开门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对方叼着烟卷,上下打量着被伞下看不清脸的少年,不耐烦地问:“找谁?”   “沃特林。”   莫洛斯的声音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不清,“这里的租客。”   “哦,那个带怪物的警察。”   男人嗤笑一声,烟灰弹在积水的台阶上,“搬走了。这房子已经被退租了。”   “什么时候?”   “今早?中午?”男人耸耸肩,“租客去了哪里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他转身要关门,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那家伙居然带美露莘住在房子里,晦气。其他租客投诉了好几次,说半夜听见怪声...我这房子都臭了!等千灵节过去,等着我去执律庭告他个倾家荡产!”   门板在莫洛斯面前重重合上,最后几句谩骂被截断在门缝里。   “...干扰生活...就该滚出去......”   雨声忽然变得刺耳。   莫洛斯站在台阶上,水珠顺着伞骨滑落。   他想起卡萝蕾第一次借宿那晚,沃特林拍着胸脯保证会照顾好她;想起美露莘们挤在茶水间时,那维莱特眼中罕见的柔和;想起斯卡尔捧着摩拉时,眼里闪烁的、与人类孩童无异的雀跃。   伞面突然倾斜,冰凉的雨水灌进衣领。   莫洛斯惊醒般抬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已经走向沫芒宫的方向。   无家可归的沃特林此刻最有可能回去的地方就是他的办公室。   ————   沫芒宫的走廊比往日更加昏暗,应急灯在暴雨中投下摇晃的光斑。   莫洛斯的靴跟踏过大理石地面,水渍在身后拖出断续的痕迹,转过拐角时,他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卡萝蕾蜷缩在执律庭办公室门口,过大的制服裹着发抖的身体。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耳朵上的还沾着雨水:“莫、莫洛斯大人...”   “沃特林呢?”   莫洛斯蹲下身,发现美露莘的膝盖擦破了皮。   “不知道...”   卡萝蕾的尾巴紧紧缠住脚踝,“我们被赶出来后,呆木头说要去处理些事情,让我在这里等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已经过去好久了...”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莫洛斯转头,看见那维莱特抱着昏迷的爱贝尔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满脸是血的沃特林。   最高审判官的长衣裹着美露莘,但仍有暗红的液体不断渗出,滴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   “怎么回事?”   沃特林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   “我们回去拿行李时遇袭了。那群混账...”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他们居然扔花盆砸我们!我没有料到他们会下手这么狠!一时疏忽才...”   那维莱特轻轻将爱贝尔放在长椅上,水元素在掌心凝聚成柔和的光晕。   “伤口不深,但在躲避时撞到了头。”   他顿了顿,看向莫洛斯:“需要联系医生。”   莫洛斯盯着爱贝尔尾巴上凝结的血块,突然转身走向窗边。   暴雨拍打着玻璃,雷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惨白。   某个瞬间,卡萝蕾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那些总是被精致手套包裹指尖,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医院不会接收美露莘。沃特林,去拿医药箱过来。”   “哦、哦,我给忘了。好,我现在就去。”   “莫洛斯大人...”   卡萝蕾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一只手拉紧被雨水浸湿的制服,尾巴轻轻扫过积水。   “这里好冷...”   莫洛斯解下外套裹住她,接了几杯热水,递给其他几位同样在暴雨中无家可归的美露莘们。   “会暖起来的。”   他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忏悔。   窗外,暴雨仍在继续。 第一百七十幕 医生   因为千灵节的缘故,大部分沫芒宫官员采用轮休制,使得几大机构目前工作人数急剧减少。   为了方便工作对接,也为了更有效率的服务处于千灵节期间的枫丹人,几大机构将在职人员浓缩于一层办公。   再加上今天突然恶劣至极的天气,使得当下执律庭的人很少,就算偶然路过几人也无暇思考美露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急匆匆拿上资料便离开。   角落,爱贝尔蜷缩在接待室的长椅上,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蓝灰色的皮肤此刻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体温还在升高。”   沃特林单膝跪在长椅旁,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爱贝尔的额头上,眉头紧锁。“我没有办法准确判断她的体温正不正常...美露莘的标准健康温度和人类不同。”   卡萝蕾急得团团转,双手不安地拧住袖口。   “怎么会突然这样?刚才还好好的!”   她趴在爱贝尔的身旁,听着面前美露莘愈发急促的喘息声,一时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爱贝尔...快起床,别和我开玩笑了。”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千灵节的彩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空无一人——这个本该充满欢笑的节日,此刻却被阴云笼罩。   莫洛斯站在窗边,长长的制服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他注视着平躺在椅上的爱贝尔,指尖无意识轻扣着袖扣。   美露莘会生病?这在他的认知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作为从厄里那斯血肉中诞生的生物,她们本应拥有超越人类的体质。   “我去找医生!”   望着美露莘愈发痛苦的神情,沃特林突然站起身,衬衣下摆因为长时间跪地而皱巴巴的。   “等等。”   莫洛斯抬手拦住他,再次提醒道,“枫丹庭的医生不会给美露莘看病的。”   沃特林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不信枫丹庭这么多医生,求都求不来一个!难道就眼睁睁看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莫洛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套下的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枫丹医疗系统对美露莘的排斥有多严重。   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医生甚至拒绝触碰美露莘的身体,认为从海底爬上来的她们身上布满了危险的病原。   那维莱特从门外快步走来,银白的长发上还挂着雨珠。   他身后跟着几个抱着文件的警备队成员,显然是被临时从节日休假中召回。   虽然枫丹的法律并没有捍卫美露莘的权益,但那些蛮横的租客们粗暴的举动在伤害美露莘的同时也误伤了时刻护着她们的沃特林,故意伤害罪立刻成立。   在那维莱特离开前,莫洛斯有提出将伞借给他。   但却被他轻声拒绝,本来担心他是否会感冒的莫洛斯突然与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对视,心中的担忧顿时消失无踪。   呵,人家可是水元素龙王!怎么可能会和普通人一样感冒?   “情况如何?”   最高审判官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莫洛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爱贝尔时微微闪烁。   “很糟。”   卡萝蕾的声音带着哭腔,“爱贝尔说她全身都疼,像被火烧一样...”   那维莱特走近长椅,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爱贝尔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莫洛斯:“她们需要医疗援助。”   莫洛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如注的暴雨。   他早想过该如何帮助受此无妄之灾的美露莘,但大部分都碍于身份,在提出之后便被自己立刻否决,最后只剩三个勉强能够实施的方案。   一、找外国药商。以超出市场价的价格买下适用此病症的特效药。   二、寻求阿纳托利的帮助。虽然他别有用心,但愚人众万里迢迢来到枫丹,手中必有富余的医疗物资,用这些换取美露莘的善意与督政官的人情,不担心他会拒绝。   少年的眉宇间闪过一抹犹豫。   愚人众对枫丹仍虎视眈眈,他确实打算通过一些不温不火的交易刺探阿纳托利的底线,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用美露莘的信任去换取。   对于纯真良善的生物来说,信任比任何东西都无价。   而且这两个方案都有同一个致命的漏洞。   “人类的药物是否对美露莘有作用?”   此话一出,本都要冲出去的沃特林脚步一顿,双拳缓缓垂落在身侧,用力捏紧。   药和毒本就是一体。   就算人类的药物真的对美露莘有同样的功效,适用的剂量也绝不可能一样。   想想看吧,费尽心血带来的医生与药物,最后不仅没能治好爱贝尔的病症,反而成了她的催命符。   沃特林无法容忍这么危险的可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大人,还有别的方法吗?”   莫洛斯眼神闪烁了片刻。   是的,确实还有一个方案能够做到百分百安全的保障爱贝尔的无碍,但...   “要去找希格雯。”他开口说道。   几乎同时,那维莱特也说出了同样的话:“可以让希格雯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莫洛斯没想到那维莱特会和他想到一处,毕竟希格雯是作为罪犯被关押在梅洛彼得堡的。   同时得到二位大人回话的沃特林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主语指代不清,让莫洛斯和那维莱特都误以为自己是在询问他们。   “但你知道,希格雯在梅洛彼得堡。”莫洛斯看着那维莱特提醒,“在水下,我们无权干涉那里的制度,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可能不会轻易放人。”   那维莱特的目光却平静如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并想出了对策。   “千灵节还有这场暴雨,枫丹庭医疗资源已经告急。作为最高审判官,我有权调用梅洛彼得堡的医疗人员协助。”   莫洛斯微微挑眉——这是个完美的借口。   但问题在于...   “卡伦尔不会同意的。”他直呼梅洛彼得堡管理者的名字,“那个独裁者从不按规矩办事。”   “所以我不征求他的同意。”   那维莱特的声音低了几分,“直接带爱贝尔去水下,希格雯可以在监区为她治疗。”   沃特林已经抱起了爱贝尔,美露莘在他臂弯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还等什么?走吧!”   莫洛斯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注视着那维莱特,后者正对卡萝蕾交代着什么。   最高审判官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除去那双异样的瞳孔,他与枫丹庭的普通人外貌并无明显区别。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那维莱特对美露莘的关心早已超出了其以往故意划分的红线。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某处微微松动。   就像窥见了佩戴面具的完美先生脸上的裂痕一样,让他不由得想让那抹缝隙继续扩大,直到露出底下属于那维莱特真正的情绪。   “莫洛斯大人?”   卡萝蕾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袖口,“您也要去吗?”   莫洛斯回过神来,短暂的思忖后缓缓摇头。   他试探性地伸出食指,勾了勾美露莘的掌心。   没有预料中的诧异,卡萝蕾的眼中满是对同伴的担忧与关切。   少年眨了眨眼,立即收回指尖。   什么危险的病原,瞎说而已。   他转头看向同样为这一消息站起身的其他美露莘们。   “你们得有地方住。”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回——”   “灰河就别想了,那里永远不会对枫丹庭的任何生物开放。”   莫洛斯侧过头,直接打断道,“回村子这种事就更别说。就连住在枫丹庭这样的事都做不到,还天天想着融入?”   “别向偏见与歧视认输,你们的退让正是他们所期望的。”   “退了这一步,起码未来十年内你们不可能在枫丹庭获得任何权利。” 第一百七十一幕 摩尔特杂货铺   雨帘将枫丹庭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蓝。   美露莘们挤在长椅的一角,湿漉漉的尾巴在地毯上拖出水痕。   她们的呼吸轻得几乎融进雨声里,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刺破寂静。   爱贝尔的病像一块沉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莫洛斯大人,您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卡萝蕾抖了抖身上宽大的外套,缓缓起身。衣摆扫过地板时带起一阵凉风,足够莫洛斯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雨水味和血腥味。   “如果我们不回村子,也不去灰河的话…我们该去哪里呢?”   是啊,哪里才是她们的容身之处呢?   被问倒的莫洛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随着时间的奔腾,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镜中人赐予了永生,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时间是静止的。   相反,就和许多上了年纪就开始抱怨记性不好的老年人一样,莫洛斯也会经常难以回忆起四十多年前的许多事。   但有一些记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遗忘的。   四十多年前,在水仙十字院尚未重建时,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的枫丹庭街头见过流浪的孩童,蜷缩在蒸汽管道的余温里,用废报纸裹住单薄的肩膀。   那时的他总用“职责之外”搪塞内心的刺痛,但此刻美露莘们湿透的绒毛和瑟缩的触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穿了他长久以来的冷漠。   流浪的孩子们已不会再流浪,他们有了爱他们的院长妈妈,有了温暖的兄弟姐妹,有了幸福的“家”。   但美露莘又该何去何从呢?   那维莱特的屋子是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答案。   那栋被芙宁娜征用的屋子宽敞明亮,足够容纳所有美露莘。   以最高审判官对她们的宽容,或许连问询都不必,直接推门而入便能得到默许。   可莫洛斯思忖了半晌,终究还是按下了这过于无礼的想法。   他心里在隐隐厌恶这种“理所当然”。   仿佛美露莘的困境天然该由那维莱特承担,而他自己只需冷眼旁观。   “撕啦——”   一声脆响打断思绪。   角落里的美露莘正撕开糖纸,粉色的硬糖被她含进嘴里,舌尖小心翼翼舔舐着棱角。她眯起眼睛,耳尖随着唇齿的轻扣轻轻颤动:“乱七八糟的味道,就和我在村子里几个月都没整理过的家一样...我、我有一点点想家了。”   其他美露莘凑过去嗅了嗅糖纸,七嘴八舌地回忆。   “嗯嗯,海沫村不会有人向我们丢石子,也不会对我们吼着‘滚开!’之类的话。”   “其实...努力也不一定代表终究会成功吧?”   美露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愈发低落,迅速被雨声吞没。   卡萝蕾瞪大眼,不知所措的望着同伴们,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鼓舞美露莘的话,但回想起爱贝尔的惨状,故作坚强的声音卡在喉中,迟迟无法发声。   半晌后,卡萝蕾始终明亮的双眸也渐渐染上怀疑。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眼这位曾经也反对过她们加入枫丹庭的少年。   “莫洛斯大人...我...我也不知道了。或许您是对的,我们真的不该奢求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离开枫——”   望着那双渐渐黯淡的双眸,莫洛斯心中突然没由来的发慌。   那双眼睛...应该是——   他突然想起卡萝蕾捧着传单摔进泥坑的模样——笨拙、固执,却又亮得灼人。   “...陪我去买些东西。”   卡萝蕾未说完的话被少年打断。   他转身站在门口,撑起伞,回头望着呆呆愣在原地的美露莘。   回过神的卡萝蕾小跑着跟上,啪嗒啪嗒踩出水花。   “哦...哦好的!您需要买什么?建材?食物?还是——”   “你们需要的东西。”   莫洛斯推开沫芒宫的大门,风雨扑面而来。   等卡萝蕾像兔子一样钻到伞下,莫洛斯不经意地将伞面倾斜了些,小步踏入雨中。   在他们的背后,一个被填满的糖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桌上。   美露莘们犹豫地向它伸出手,拆开糖纸后,熟悉又温暖的乱七八糟的味道再次冲上味蕾。   “啊...莫洛斯大人做的糖果真的好好吃!”   ————   雨中的枫丹庭像一座浸泡在玻璃罐里的城市,发亮的招牌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摩尔特杂货铺的老板正缩在柜台后打盹,莫洛斯叩响玻璃时,他吓得险些摔了手里的热可可。   “咳咳,欢迎光——”   堆起的表面笑容在瞧见门口常见的少年后变得更热切了几分,摩尔特夸张地向前迈了一大步,从莫洛斯手中接过湿漉漉的雨伞,用跌宕起伏的音调道。   “莫洛斯大人,能在今天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我深吸一口气,就连就连沉闷的空气似乎都因您——”   “可以了,同样的客套话不用每次都上演一次。”   莫洛斯将一袋摩拉丢在桌上,摆手拒绝道“如果哪天你想去演艺圈闯荡一番,我会非常乐意为你引荐芙宁娜大人。”   “哎呦,瞧您这话说的!”摩尔特殷勤地凑了上去,“择日不如撞日,您不如今天就替我引荐一下?说不定我也可以蹭着芙宁娜大人的噱头,再创造出我老爹的辉煌!”   他的话一如既往没有得到任何许诺。   但摩尔特没有任何气馁,说出来可能不信,他们一家其实和大名鼎鼎的督政官其实有着...蛮正当的交易关系。   嗐,在他继承这间杂货铺之前,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经常听爸爸唠叨莫洛斯大人又来买了什么什么。   他眼珠咕噜一转,余光瞧见了少年身旁神情有些缩瑟的美露莘。   “呃...您好,我是美露莘卡萝蕾,很高兴见到您。”   终于等到了摩尔特的注意,卡萝蕾生怕错过这个机会,立刻开口道。   “莫洛斯大人说想来买些东西,我是来帮忙的。所以请不要把我赶出去,我没有恶意的。”   赶出去?   摩尔特也听闻过不少美露莘的事情,但对于他来说只要出的起摩拉的无论是美露莘还是人都没啥区别。   更何况眼前的美露莘看上去还和莫洛斯的关系不错,他就更不可能像其他同行一样做出那种粗鲁的举动。   “哎呦,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摩尔特巧妙的打了个哈哈,弯下腰朝美露莘挤了挤眼,“我当然知道莫洛斯大人是来买东西的,毕竟我这里也没别的事值得他专门跑一趟了。”   “咳咳。”莫洛斯轻咳几声,打断道,“...十五份,老几样。”   “欸,好嘞!”   摩尔特直起腰,撕下一张纸写写画画,期间还抬起头问了一嘴。   “还是送到水仙十字院吗?”   “不。”   出乎他的意料,莫洛斯摇了摇头,给出一个住宅地址。   “送到这里,越快越好,希望天黑前能送到。”   “哦,放心吧,我肯定会给您加急的!”   摩尔特并未多问什么,收下桌上的摩拉,掂量了几下便将其收好,数都不用数。   这就是他喜欢和莫洛斯做生意的原因,他掏的摩拉从来只多不少!   卡萝蕾扒着柜台边缘,踮脚去看货架上的商品。   “那个…能送我们几包棉花糖吗?我听别人说过,生病时吃甜的会舒服些…”   “送。”摩尔特乐呵呵道,“再送一箱热可可粉!”   反正都是些便宜货,换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简直赚翻了!   ————   回程时雨势渐弱,卡萝蕾忽然轻声问。   “您...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莫洛斯的脚步顿了顿。   卡萝蕾察觉到少年态度的转变,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莫洛斯眼前闪过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恶臭的下水道前,将最后一块防雨布盖在懵懵懂懂的孩童头上。   “...我看见孩子们挤在漏雨的棚屋里,裹着发霉的毯子发抖。我想如果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给不了,枫丹庭所谓的‘正义’不过是自欺欺人。”   有些决定,从来不需要理由。   “孩子们?”   卡萝蕾抱着好几大袋的点心糖果,思考片刻后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嘻嘻,其实我们不是孩子啦!按照人类的年纪来算,我们已经是大人啦!”   “但,孩子听上去就很可爱!就像屋檐上睡觉的猫咪一样,谢谢您夸我们!” 第一百七十二幕 R   窗外的暴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被强行征用的排练室里,此刻只剩下玛丽安、斯卡尔与拉伊莎围坐成一圈讨论着剧本。   而在一墙之隔的房内,芙宁娜与索亚对坐于圆桌旁,望着无边的雨色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杯中的热茶与咖啡即将见底时,索亚才缓缓开口。   “抱歉,芙宁娜大人。我已经整理好了思绪,可以与您讲述那日我所见的情形。”   芙宁娜端起桌面上有些发凉的咖啡,浓郁的奶香涌入鼻腔,缓解了些许她焦躁不安的心情。   “嗯,我在听。”   “这不是您第一次问询那日的真相...虽然我的答案与之前并无任何不同,但...”   索亚犹豫了几分,继续说道,“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最近的梦中,我又回到了那座高塔,又一次见证师父的离去。”   她似乎又听见了雨声...   不,不是雨。   是血从卡米尔胸口喷涌的声响,混着少年破碎的呜咽,在记忆的裂隙中反复回响   “总是梦见那个场景:莫洛斯大人跪在地上,师父躺在他的膝头,血浸透了他们的衣襟。”   “...可他只是发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血从师父的胸口往外冒,他用手去堵,血从他的指缝中漫出来,怎么也抓不住。”   轻微的叹息与窗外的雷鸣同时响起,但在芙宁娜的耳中,那声叹息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看得清楚...”   “发条机关倒在地上冒着火光,天花板掉下的吊灯还在忽闪...这些细节我记得清楚,可偏偏忘记了最重要的地方。”   她阖上双眸,眼前闪过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在梦里——   “是啊...她的嘴唇在动,直到最后一刻。”   ————   爆炸的余波震碎天花板,雨丝裹着机械元件倾泻而下。   索亚的长剑劈开一台犬形机关的脑袋,元件擦过脸颊,血珠混着汗水滚入衣领。   “师父!”   她嘶吼着看向那道濒死的身影,几经向前的步伐却被深渊与发条机关编织的防线拦下。   她看见卡米尔落在地面的手指动了动,那只握剑三十余载的手,此刻正艰难的抬起,抚向少年湿漉漉的眼尾。   “不、不是您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对不起...”   “我...我知道...”   卡米尔的耳旁响彻着索亚的嘶吼——一生未嫁的她已将这个徒弟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亲人,战友。   作为逐影庭的精锐,她深知战场上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伤者的怜悯与同情。还有更多人在期待着他们,他们为之挥剑的理由在守望着他们。   战士的脚步不能停在过去。   卡米尔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知晓自己绝无可能在受此重伤下有生还的可能。   为此,她愿用尽生命最后的余光,为这位看似可靠,实际却格外懵懂的少年做Y妍出最后的指引。   紧攥在手中的剑柄抵上少年的胸口。   “战、战斗没有结束...您不要停在我这将死之人的身旁...加入他们...为我们所期盼的未来...正义,挥舞剑刃——”   而她,一位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已经得到最光荣的授勋,别无所求。   她的唇角在静默中勾起一抹微笑。   在一片淡蓝的海平面,她看见一道身影正缓步向她走来。   老女人…终于等到我了吗?   洛尔特依旧托着透亮的水晶球,从齿缝中挤出一声冷哼。   「太难看了,预言中你的死相可比现在好上不少。」   她的话语依旧熟悉的扎耳。   即使冷嘲热讽,洛尔特依旧弯下身,向仰躺在沙滩上的女人伸出手。   「走了,难道还要我抱你不成?」   卡米尔的眸中不自觉氤氲着温情,就在她即将伸出手覆上好友的掌心,向着那片有战友陪伴的深海前行时——   突然,她本已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深渊的黑雾在莫洛斯的皮下游走,黑紫的蛛网爬上脖颈。   她看清了少年眼中的自己,正扭曲成憎恶的鬼影!   濒死的人猛地勾起背脊,似乎想再说什么。   可她的声音太轻,轻得像一缕风中的叹息,被无情吹散。   ————   芙宁娜不仅屏住了呼吸,这一段故事是先前索亚从未提过的内容,或许正是来源于她口中的“梦境”。   但芙宁娜却相信梦境是现实的折射,或许索亚自以为虚假的梦境,却正是那段被埋藏的真相!   “她说了什么?”   索亚睁开眼,双唇翕动。   “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   “嗯。”   索亚垂下头,“师父的眼神里不是怨恨,是惊惶。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猜到彼时的她究竟在恐惧什么。”   “作为时常在战场一线活跃的逐影猎人,她是‘无畏’本身。”   “这只是一个猜想…但有没有可能,梦境和莫洛斯大人的转变有关?”   ————   夜晚,莫洛斯透过玻璃看向渐渐停歇的雨势。   最终还是没有向那维莱特询问出枫丹的天气的变化是否和他的心情有关。   不过,掐算着去一趟梅洛彼得堡,再加上诊疗治疗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爱贝尔已经脱离危险。   莫洛斯从床上翻起,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窗,抬手接住一滴滑落的雨水。   看来那位未曾谋面的希格雯确实拥有高超的医术,以至于让某位水元素龙王跌宕起伏的心情都平静了下来。   ...结局已经证明了这个结论,不是吗?   “莫洛斯大人?”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房门传来。   莫洛斯转身回望,卡萝蕾穿着宽大的睡衣,踮起脚扭动把手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放下,神情中没有丝毫的困倦。   “我听见房间似乎有动静,所以想来看看是不是您需要帮助。”   卡萝蕾挠了挠后脑,眼下的场景已经证明自己担忧只是无端的猜测。   少年并没有遇见什么困难,一屁股摔在地上疼的爬不起来的模样更是她的幻想。   “嘿嘿,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们哦!”   卡萝蕾十分有分寸的关上门,严守她们踏入这间暂时的“居所”时,莫洛斯为她们立下的规矩。   绝对不允许踏入这个房间。   所有美露莘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在瞧见铺满客厅的柔软床垫、枕头、被褥、衣裤等等后,她们心中的喜悦早已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这可比灰河的环境好了太多太多太多啦!   此刻,莫洛斯注视着美露莘瘦小的身形消失在门后,又过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呼吸声再度平缓后,他才弯腰捡起那双情急之下被踢到床底的长靴。   他刻意控制不发出声响,思绪却回到了又一次做出这鲁莽决定的那刻。   ——只是暂居而已,他的房子还蛮大的,塞下几十个美露莘并不算难。   更何况,这间屋子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休息几个小时的场所罢了,借美露莘一用也未尝不可。   等到莫洛斯换好衣着,他灵敏地从大开的窗口越下,穿梭在黑漆漆的街道。   半小时后,停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前。   他神情如常的踏了进去,图书管理员瞧见熟悉的身影后立刻挂上热情的微笑,从柜台下取出两本厚厚的书籍,柔声道。   “莫洛斯大人,这是您上次委托找寻的书籍。”   他接过封面写着【炼金】二字的书,简单翻阅了几下。   一张书签停在两页之间。   “这是您特意强调需要包含的内容。”   图书管理员倾身靠来,手指指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说道。   “坎瑞亚炼金术师【R】创造的奇迹之一——” 第一百七十三幕 亵神   短短几行的文字,概括这位已覆灭文明的炼金术士的辉煌成就。   「黄金」莱茵多特,提瓦特大陆上现存最伟大的炼金术士。   在莫洛斯初次接触这一陌生的领域时,曾一度错将黄金认成她的称号。   实际上,它是炼金术的最终阶段,指无价值的事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意义,变成了黄金。   「黑土」,是炼金术的词源,也是最初的状态。   「白垩」,即是变化的开始。   「赤成」,炼金术中的意思是,情感的炼化。   最终阶段,即是「黄金」。   少年的眼睫微垂,一目十行扫过这些已有了一定年头的历史故事。   半晌后,他在借阅册上签下姓名,装好两本书离开。   夜晚的枫丹庭与白日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至少对习惯在黑夜中行动的莫洛斯而言是这样的。   自从阿兰掌握可控湮灭技术后,负责夜间巡逻的任务大多由不知疲倦且刀枪不入的发条机关们承担,警备队则设立了专门的枢机助理职务,掌握着多数发条机关的启动与关闭权,防止发条机关的恶性伤人事件发生。   脑海中闪过男人的姓名,莫洛斯脚步顿了顿,在路灯下缓缓抬起厚重的炼金术书籍,眼神停在封面晦涩的字词上。   这二十年以来,他并非和大多数人所想的那样悠闲度日...   是的,水仙十字结社是危险的,是邪恶的,是失败的,莫洛斯从来没有后悔过剿灭这个结社,特别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看着写满一张纸的受害者名单。   薄薄的一张纸,轻轻的一张纸。   它却承载了百名英雄的生命,百个家庭的破碎,千万枫丹人对正义的追寻。   「不会再有第二个水仙十字结社出现」   熬过那段黑暗沉重的日子后,莫洛斯又一次踏入那座矗立在海面上的高塔内。   他阅读两位走向歧路的天才们留下的日志,体会到他们的迷茫、纠结、舍弃,最后只剩坚定的疯狂。   雷内...聪颖到足以演算未来的天才最终受限于人类孱弱的躯体,为了扭转宿命,他甘愿舍弃人性踏上一条不会被任何人理解的道路,只为能比昨天的自己救下多一成的人。   雅各布...懦弱之人在失去指引的明灯后,以癫狂彻底溶解心底的恐惧,空荡荡的肉身抱有唯一的执念行动。   漫长的岁月赋予莫洛斯独特的视角,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见,之所以会发生水仙十字结社这场悲剧,恰好是【古老的预言】在背后推波助澜。   预言是一定会发生的。   走过洛尔特留下的三道预言,莫洛斯认清了这一事实。   难道,正如古老的预言所说,所有枫丹人终将溶解于海中,一切的挣扎都形如徒劳?   莫洛斯不这么认为。   他搜集了雷内与雅各布遗留下的所有手稿,在预言注定发生的夹隙中看见了一条也许能赴向明天的道路。   ——炼金术。   「...将是连通原始与现在的通道...解构与逆转它的效用,并内化...由此完全掌控...化学的婚礼,元素的密合...环形的废墟,镜中的森林...」   这是雷内留下的一段手稿内容。   乍一看有些云里雾里,但只要有一些炼金学基础的人瞧见后,便立刻能够明白这位在炼金学上也格外出众的天才究竟在做什么。   密合是炼金术的“圣合”概念,注重对立概念的合一,炼金术里的一些对立概念,比如肉体与精神、日月、金银、方圆,这些五指的结合构成一种“化合”,涉密学炼金术将这个概念上升到了天之力与地之力的结合。   是的,水仙十字结社本质上利用的,正是炼金术的概念!   而作为结社的领导人,雷内追求的正是转化为“精神”的「赤成」阶!   ......   莫洛斯合上书籍,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人的意志终究是有限的,即使智商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的雷内也没有拥有这份足以掌握「赤成」的阅历。   舍弃人格后的他,再加上深渊的干涉,最终促使水仙十字结社迈入一条不归路。   莫洛斯吸收了他们失败的经验,并注意到雅各布时常会提到了一位炼金术师。   「R」莱茵多特。   但与雅各布他们不同,莫洛斯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出众的创生之术。   ...如果,在预言实现,海水淹没一切后,仍有方法能将所有人挽回——   那么在枫丹人的眼中,所谓的预言也不过是一场咸涩的梦境,苏醒后还能笑着拍拍手,与他人谈笑风生。   但要付出什么?   天边晨曦缓缓爬上海面,不知不觉间一夜已过。   莫洛斯坐在灯下的长椅上,在逐渐苏醒的枫丹庭中,在逐渐热闹的街道旁,他的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就连眼底都爬满寒意。   枫丹的人们常会笑谈蒙德——这个被称为“无神”的国度,统领蒙德的风神是多么的自由散漫!   不像他们枫丹的水神大人,不仅常常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就连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神明应有的风度!   但若让侃侃而谈的枫丹人知道,实际上枫丹才是他们口中“无神的国度”,他们脸上的表情会变得色彩缤纷吗?   作为唯二知道真相的人,莫洛斯终于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枫丹不可能没有神明。   倘若这位“正义”的神明当真不在意水神的一切,那么就由芙宁娜夺取祂的身份,他来夺取祂的神力!   莫洛斯捏紧双拳,却能在下一刻风轻云淡仰起头与认出他的枫丹人点头致意。   既然您想一直隐藏在幕后,那么就永远不要出现在幕前。   以水神的神力为材料,在那场预言发生后,发起亵神的炼化,再次赋予被溶解的枫丹人「创生」!   “我一定会...找到您的。”   ————   少年被遮蔽的左臂下,黑紫的能量似乎察觉到什么,短暂的爬上表面。   但下一刻,突如其来的水纹撕碎了它尚未凝集的恶意。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居然连老夫都无法彻底压制它!」   「该死,还是有漏网之鱼吗?」 第一百七十四幕 发条机关,失控?   莫洛斯站在中央广场的喷泉旁,一夜未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困倦。   睡眠总是与梦魇相伴,比起满身大汗的从梦中惊醒,窒息与恍惚填满大脑的每一丝缝隙,他已经习惯了短眠。   最起码,短短几分钟并不足以让梦神编织起一场完美无瑕的幻梦。   "先生,您找我?"   身后传来稚嫩的嗓音。   莫洛斯转身,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正仰头望着他。   少年穿着枫丹贵族风格的深蓝礼服,领口别着雪花形状的银质胸针,但那张异域特色的面孔彰显着他的国度——至冬。   换句话说,他是壁炉之家的成员。   “阿纳托利呢?”   少年瞳孔微缩,但面上不显,语气依旧温和。   “抱歉,父亲大人大概有公务在身,我也不清楚他的去向。”   他停顿了一刻,确认莫洛斯的表情变化后又继续说道。   “您是为‘摩拉’而来的吗?父亲大人吩咐过我们,如果您提出,他作为剧团的一份子自然该...”   说着说着,少年的手就伸进口袋,看样子打算随慷慨的投资人一样,掏出一大袋摩拉交给莫洛斯。   “…多谢。”   虽然莫洛斯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摩拉,只是为了响应岳衡为他提出的建议,“诚邀”阿纳托利参与水之棋的游戏而已。   但面对送上门的摩拉,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见莫洛斯收下摩拉后,壁炉之家的少年松了口气。   「父亲」大人向他们吩咐过,如果有枫丹的高层人员指名道姓点名找他,就立刻应下通知他,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一场配得上双方身份的会面。   按理来说少年应该这样做,但昨晚父亲大人突然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要“工作”一段时间,除非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情况,否则不要联系他。   愚人众自从来到枫丹以来,任务的进度几乎一直停滞不前,与不久前才离开的纳塔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让他们很不习惯。   或许纳塔本就是部族间互相冲突不稳定的国度,因此他们的渗透任务显得格外轻松。   但在枫丹,壁炉之家的孩子们这几日除了和官员与贵族喝酒摆宴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此刻,父亲大人终于有眉目,除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愿意去打扰阿纳托利工作。   正当壁炉之家的少年准备告辞的时候,尖锐的爆鸣声骤然撕裂空气!   瓦萨里回廊腾起浓烟,人群如受惊的鸟群四散奔逃!   壁炉之家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作为情报人员从来没直面过如此骇人场面的他双腿不自觉打起了颤,望着一个又一个人哭喊从浓烟中跑出。   “救、救命啊!我的孩子——”   莫洛斯看见数个发条机关正迈着僵硬的步伐从浓烟中走出。   它们本该圆润的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部的核心处理器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   "失控了!快跑!"   "妈妈——!"   混乱中,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摔倒在路中央。   最近的发条机关已经抬起机械臂,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少年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他踹起水果摊的推车,柑橘与苹果滚落一地。   随即跃起旋身踢出,金属车轮与石板路摩擦出火星,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堪堪挡在小女孩面前!   木屑飞溅中,莫洛斯抱起孩子滚到立柱后方,子弹在石柱上刺耳的爆鸣。   "沃特林!"   姗姗来迟的特巡队队长立刻会意,立刻指挥队员掩护莫洛斯撤离。   莫洛斯将小女孩交给赶来的警员,转身对着皱起眉,额头还缠着绷带的男子问道。   “枢机助理呢?!”   枢机助理是执律庭专设的职位,他们手中掌握着所有发条机关的操控装置。   “这一片区域的负责人是斯洛特。”   沃特林举起铳枪瞄准发条机关的头部,一枪毙命的同时回复道。   “执律庭收到了他的出勤签到,应该就在附近——”   “去找!”   莫洛斯从腰间抽出「裁决」,虽然指尖颤抖,但还是坚定地扣下扳机,精准使一个又一个发条机关丧失活动能力。   “组织小队,务必带回操控装置!”   “是!”   枢机助理作为如今枫丹庭不可或缺的职位,他们通常会机动出现于管辖区域的每一处角落,不会发生机关暴动了这么久,人还没到的情况。   …除非,他已先遭遇了不测。   但无论如何,枢机助理手中的操控装置一定要回收!不仅为了解决眼下的意外,也为防止后患发生。   “卡佩罗,回执律庭取备用装置!第一小队出列,跟我行动!其余队友原地待命,听从莫洛斯大人的指挥!”   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戴着宽檐帽的男人悄然转身。   风衣领口露出一缕灿金发丝,在灰暗的街道上亮得刺眼。   就在沃特林等人冲进烟雾缭绕的商业区不久后,准备向另一处沦陷的区域前进的莫洛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瘫坐在地上。   正是最近几天委托他找货物的璃月倒霉商人。   商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双腿抖得像筛糠,而三米外的发条机关已经调转枪口。   莫洛斯即刻举起铳枪瞄准射击。   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警员拽起商人往后拖。   莫洛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壁炉之家的少年。   少年仍呆呆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而在少年身后五步之遥,一个发条机关正从巷口阴影中浮现,机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低头!"   六神无主的少年下意识听从了命令,就在他低下头的刹那,一枚红色子弹从擦着他的发丝穿过,发条机关脑门的金属板骤然碎裂,露出里面精密转动的齿轮组。   不祥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   ——深渊能量。   这一判断让莫洛斯浑身血液凝固,意味着发条机关的失控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街道尽头出现了一队逐影庭警员,为首管辖其他区域的枢机助理手里举着银白色控制器。   然而本该立刻生效的指令却像石沉大海,发条机关胸口不知何时凝结出一颗紫晶,突然迸发出刺目强光。   "趴下!全体趴下!"   莫洛斯的声音淹没在更大的爆炸声中。   冲击波掀翻了半条街的摊位,碎裂的玻璃和木屑如雨点般坠落。   混乱中,他看见有个少女站在对面建筑的露台上,单手举着什么发亮的物件,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当烟尘散去时,失控的发条机关已经变成一堆废铁。   莫洛斯站起身,突然发现壁炉之家的少年不见了。   "不、不可能,怎么会失效——"   枢机助理不可置信地趴在地上,顾不上刺痛的鼓膜,左右翻看没有任何异样的装置。   直到他的指腹触碰到某个奇怪的凸起,脸色难看至极。   "这他妈是十年前的旧型号!哪个王八蛋干的?!"   莫洛斯盯着露台上消失的身影,转身走向那堆发条机关残骸,从焦黑的齿轮间抠出半块紫色晶体。   晶体内部的紫雾如活物般蠕动。   对深渊能量如此精密的操控的智慧生物,难道——   不、不可能,雅各布应该死了的!   …他真的死了吗?   远处传来美露莘特有的清脆嗓音。   卡萝蕾带着几个同伴穿梭在伤员之间,她们小巧的身躯灵活地钻过障碍,为伤者递上清水和绷带。   斯卡尔不知何时也加入了救援,正用惊人的力气搬开压住伤者的砖块。   莫洛斯突然转过身,目光锁定在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个壁炉之家的少年正偷偷溜向港口方向。   “卡萝蕾!掩护民众撤退!”   “什、什么?!”   卡萝蕾手忙脚乱地接住从莫洛斯手中飞来的裁决,抬起头却发现他早已起步向街角狂奔。   “是!放心交给我吧!” 第一百七十五幕 愚人众的目的   少年的靴跟重重磕在石板路上,急促的喘息在胸腔里烧灼。   可恶,枫丹的服饰真是繁琐到难以行动的程度!   早知道父亲大人说的“工作”地点是在这里,他绝对不会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凑过来!   他的小腿肌肉因持续发力而颤抖,礼服的银线刺绣不断刮擦着肘弯。   装摩拉的绒布袋早不知甩去了哪里,现在他身上只剩下那枚雪花胸针随着跑动不断拍打肋骨。   要更快些——再快些——!   父亲提醒过他们,那位枫丹的督政官反应敏捷,武力不弱,尽量不要与他正面碰上,不要被他追上!   但这双为了宴会专门准备的破鞋却已经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三次!   他真想把这个碍事的玩意甩到一旁,可现在却连停下的一秒的时间都没有!   方才那抹露台上的红色在记忆里炸开。   三年前暴雪夜里,姐姐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训练场的围墙上。   她晃着双腿,靴尖的冰锥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而下一秒就精准地踢飞了他手里的训练短刀。   ...姐姐会出现在那里,代表这次暴动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愚人众的刻意为之,只是他恰好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少年猛地刹住脚步时,鞋底在潮湿的路面划出半尺长的泥痕。   这条死胡同里堆满等待出口的枫丹葡萄酒箱,橡木桶缝隙间渗出紫葡萄发酵的酸味。   他盯着最上层货箱边缘垂下的皮质短靴——靴筒边缘那圈狼毛装饰正在轻微晃动,和记忆里猎装上的毛领一模一样。   "达尼娅姐姐..."   货箱顶上传来清脆的咔嗒声,少女咬碎硬糖的动静让德米特里条件反射地绷直了后背。   当那双缀着铜铃的靴子晃到他眼前时,元气的声线才在耳旁响起。   "吼呀,小德米特里~"   达尼娅突然倒吊下来,红发如瀑布般垂落。   她指尖转着的短刀差点戳到少年鼻尖,袖口散发出橘子糖的甜腻。   德米特里注意到她腰间多了一把从未见过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痕呈现出不自然的锯齿状。   “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需要可靠的姐姐给你个大大的抱抱吗?”   鼻尖传来的触感唤回德米特里的注意,他下意识拍开少女捏住自己鼻翼的手,嘟囔道。   “不要...我是说我没有魂不守舍。”   他抿住唇,垂下眼用余光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立刻抓住翻身跃下的少女的手腕,迫不及待开口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那群铁疙瘩会突然失控?这、这是父亲大人派的任务吗?为什么我不知道?这太不公平了——”   少年不服气的抱怨连珠炮一般砸在少女的脸上。   达尼娅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抬手揉揉傻小子毛茸茸的脑袋。   直到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彻底冷静下来后才开口道。   “我会解释,不要着急,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的眸色顿时多了些许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依赖,轻轻哼了声,没有再作妖。   “第一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达尼娅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许久,耳旁的声响也只有身旁不争气的弟弟无意识加急几分的呼吸声。   她翘起的眼尾多了几分忌惮,但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   “不是我,愚蠢的德米特里。你认错人了。”   德米特里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荒谬的答案,他几乎被气笑了,就算他再怎么被骂“眼瞎”,也不会认错达尼娅的身影。   正当他要继续追问时,达尼娅却伸出手扯住他的双颊,迫使他只能发出模模糊糊的音节,根本听不出什么意思。   “至于第三和第四个问题——”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与少女的回答一同响起。   “你太愚钝了!甚至忽视了身后如此尊贵的先生。即使真的有任务,父亲大人又怎会放心交给你呢?”   德米特里的反抗的动作猛地怔住。   他即刻回头,正对上莫洛斯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睛。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逆光的身影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他们完全笼罩。   德米特里的喉咙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撞上了身后的货箱。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莫洛斯的目光越过德米特里,直直落在达尼娅身上。   少女依旧笑吟吟的,甚至俏皮地歪了歪头,仿佛对这场对峙毫无紧张感。   “不好意思,莫洛斯先生。因为快到我们约定的时间了,德米特里一时着急才无意忽视了您,请您多多见谅。”   她轻飘飘地说道,指尖把玩着一缕火红的长发。   德米特里的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他刚刚的质问、抱怨,甚至达尼娅的回答。   全部被听见了!   如果莫洛斯认定愚人众策划了这场袭击——   “达尼娅姐姐…”   他嗓音发颤,试图从少女那里得到某种暗示。   可她却只是轻轻“嘘”了一声,唇角笑意更深。   “别紧张,小德米特里。”   她慢悠悠地说道,“还记得吗?父亲大人无数次在我们面前赞扬过枫丹公平公正的督政官。”   “我相信他不会对两位来自至冬的合法游客有任何的歧视。当然,如果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我们自然全力相助。”   莫洛斯的手指仍搭在剑柄上,但并未拔出。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双目瞪圆,浑身上下都透出“紧张”二字的德米特里身上。   “发条机关的失控和你们有关?”   “什么失控?”   达尼娅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您难道说的是不久前那声巨响?哎呀,真吓人!还好德米特里及时赶回来了,不然我肯定要过去找他的。”   少年僵硬地点头,喉咙干涩到一字一字往外吐着话。   “我、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姐姐...感谢、感谢您刚刚的出手相助...我实在太害怕才会跑走...对不起。”   莫洛斯眯起眼,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但他并未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再次问出那个早已问过的问题。   “阿纳托利在哪?”   达尼娅轻笑一声,指尖卷着发尾,语气轻快。   “抱歉,莫洛斯先生。父亲大人的行踪,我们这些做孩子的怎么会知道呢?”   莫洛斯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从短短几句话的交锋就能得出,少女拥有远超出她年龄的心智,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德米特里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抗压能力,漏洞百出的话还是让他理清了思路。   假设,露台出现的少女就是眼前的达尼娅。作为壁炉之家的孩子,愚人众的成员,她的出现与发条机关的控制装置失效之间必有联系。   莫洛斯记得那处露台的位置,虽然位于公共区域,但附近却摆放着不少桌椅阳伞,凭借少女方才透露的身手来看,隐蔽踪迹并不算难事。   但她就是选择在那个关头刻意暴露在特巡队的视线下,即使没有德米特里这个变数的出现,特巡队也不会放过现场如此可疑的人,必会去搜寻她的下落。   混乱的枫丹庭、需要救援的民众、可疑的少女...   它们都需要执律庭派出大量的警力。   那么将这三者串在一起,少女的目的便昭之若揭了。   在短暂的沉默中,壁炉之家二人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少年身上。   突然,他倏地抬起头,蹦出一句话。   “他在执律庭。”   达尼娅的双瞳骤缩,没等她反驳,莫洛斯接着说道。   “是为了偷窃枫丹所有发条机关的控制装置?” 第一百七十六幕 执律庭危机   达尼娅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刀柄紧贴掌心。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莫洛斯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刺入她最脆弱的防备。   父亲大人的计划被看穿了。   巷子里的光线被高墙切割成碎片,阴影在达尼娅的睫毛下颤动。   她不动声色地绷紧小腿肌肉,鞋底碾过一颗碎石子,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德米特里突然僵住——姐姐的指尖正抵着他的脊梁骨,指甲陷入制服布料,一笔一划地刻下那个致命的字。   「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洛斯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在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下,少年督政官却忽然转身,他居然背对着他们迈步离开!   锃亮的靴跟踏过积水坑,水珠溅在斑驳的砖墙上。   ...沃特林既然会出现在枫丹庭,那就意味着那维莱特也该回来了。   那个工作狂,回枫丹庭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莫洛斯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   他对执律庭的警备水平还是很有自信的。   即使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的阿纳托利,也休想悄无声息的潜入盗取控制装置。   只要能造成一丝细微的响动,他相信那维莱特绝对会及时反应,前去阻拦。   料愚人众布下多么精密的计划,也绝对不会想到只有在话本中才存在的,足以凌驾一切的“元素龙王”竟以人类的外貌在枫丹庭示众,还登上了最高审判官的职位。   德米特里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阳光从莫洛斯肩头滑落,在他后颈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的念头刚浮现,空气就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啸叫——   "砰!"   木箱炸裂的巨响震得德米特里耳膜生疼。   碎木屑像暴雨般倾泻而下,他踉跄着栽倒,手肘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模糊的视野里,达尼娅的红发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她的短刀正与莫洛斯的长剑咬合在一起,刀刃相接处迸出几点火星。   “枫丹的律法...”   达尼娅喘息着,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刀面上,“会允许您贸然对...”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莫洛斯的靴底正碾着她掉落的一颗纽扣,珍珠母材质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回应她的是一记凌厉的侧踢。   达尼娅的肋骨传来可怕的闷响,她撞在墙上的瞬间瞥见莫洛斯转身时扬起的衣角。   挣扎从地面爬起的德米特里突然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他的手指抓挠着掐住脖子的手腕,眼前慢慢发黑,麻痹的感觉从脖颈处蔓延向大脑。   达尼娅的嘶吼与短刀破空声同时响起——   "铛!"   莫洛斯头也不回地反手挥剑,弹飞的短刀钉入酒桶,深红的液体顺着刀槽汩汩涌出。   被震裂的虎口,血珠沿着刀柄的缠绳滴落。   德米特里重重摔在地上,没命一般地猛烈呼吸着空气,咳嗽到眼泪爬满脸颊。   达尼娅箭步向前跃起扯下短刀,再次直面迎上面色平静的莫洛斯。   "跑啊!"   德米特里如梦初醒,颈部的疼痛唤回他的理智。   他手脚并用爬起,头也不敢回向远方那栋建筑跑去。   只要找到父亲大人,姐姐就能——   刺耳的哀嚎声震得他双腿止不住的颤抖,他的眼眶爬满泪珠,却无法停下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莫洛斯的表现和他们采集到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即使是对他恨之入骨的枫丹贵族也从没有遇见这种情况...莫洛斯究竟发什么疯?!敢不顾两国情面公然对至冬的外交使节发起袭击!   没关系、没关系...他不敢杀人的,他不敢的!只要能把信息传递给父亲大人,达尼娅姐姐会没事的!愚人众也可以以此为借口——   脑袋一团乱麻的德米特里丝毫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耳旁的剧烈的兵器碰撞的声响已消失无踪。   突然,德米特里感觉自己脚步并非自我控制的顿了一下!   就眨个眼的功夫,那道象征着“恐惧”的身影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重重砸向墙面失去意识之前,德米特里仿佛听见一段极为突兀的乐声...   铁锈味在嘴间散开,他奋力睁开愈发沉重的眼皮,却只看见那双笔直的长腿在面前缓缓蹲下,抓住头发,仰起他因痛苦扭曲在一起的面容。   “开口。”   少年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情绪。   “深渊,你们的合作者在哪?”   ————   执律庭   阿纳托利路过满地狼藉的机关元件,与生死未卜的警员。   他重重碾过双腿冰封,但仍在挣扎向前爬动的卡佩罗的脊背。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瞥了一眼,男人奋力抬起的手指离红色按钮只剩半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能触到。   “哎呀,抱歉抱歉。”   他毫无诚意地拖长音调,脚尖恶意地拧了拧,“走路不看的坏习惯太难改了,请你多担待担待。”   脚下的躯体终于彻底瘫软。   阿纳托利哼着至冬童谣跨过去,冰渣从裤管簌簌掉落。   保险室的金属门映出扭曲的倒影,男人虹膜中浮动着幽蓝的冷火。   三分钟后,阿纳托利吹掉掌心的金属碎屑,被暴力拆解的控制台中央,一枚棱形核心正泛着淡淡光晕。   正当他正为毫不费力的侵入行动感到无趣叹息时,却忽然顿住动作。   耳尖捕捉到走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报告,执律庭遭到入侵!我正在清点失物!”   作为情报工作者阿纳托利拥有出色的伪音技巧,他伪装成惊慌的警员,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却饶有兴致的微微眯起。   脚步声停在一步之遥。   阿纳托利能从余光里看见一双锃亮的皮鞋。   “私闯执律庭是重罪,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阿纳托利猛然旋身,五指成爪直取对方心口!   权杖与冰晶相击迸出炸裂的巨响!   阿纳托利借力后跃,落地时终于看清来人的全貌。   “哎呀呀,”   他刻意控制着嗓音与身形,不露出丝毫属于“阿纳托利”的特征。   在男人侧眸望着满地狼籍的执律庭时,他卷起舌头舔过尖牙,喉间溢出兴奋的低笑。   “枫丹鼎鼎大名的最高审判官...不止会在法庭上狐假虎威呢?”   在阿纳托利的认知里,枫丹的最高审判官一直算是比较特殊的文职工作者。   但从方才试探一击来看,眼前面上毫无波澜的男人值得他重新评估最高审判官的战力问题。   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刻意强撑?   那维莱特没有答话。   他垂眸看了眼权杖上凝结的冰霜,忽然张开五指。   极寒的气息骤然扭曲!阿纳托利瞳孔骤缩,急退间仍被无形之力掀飞。   后背撞碎玻璃窗的刹那,他看见漫天飘雪突然静止——   冰凌擦着那维莱特的脸颊掠过,在他身后的金属门上炸开蛛网状裂痕。   阿纳托利趁机踏着冰凌突进,指尖凝出新的冰刃。   两人身影交错间,整条走廊的应急灯突然爆裂,飞溅的玻璃碎片竟在空中凝成无数冰晶匕首!   阿纳托利在冰雾中轻笑,声音忽左忽右。   他的大衣下摆不知何时已化作飘散的雪絮,整个人如同融入暴风雪。   略感意外的那维莱特终于皱起眉。   随着权杖重重顿地,深蓝法阵自脚下展开。   潮声轰鸣中,面上始终挂着微笑的阿纳托利表情骤然一变。   他能够感受到,围绕在周身的冰元素...不,几乎整座执律庭的冰元素,都在刹那间被另外一种元素的存在挤压,近乎完全消失!   就连风雪中的冰刃都悄然融化!   “有趣!太有趣了!”   至冬执行官大笑出声,面具般的优雅彻底碎裂。   他有预感,这次行动带来的情报价值,绝对远超出预料!   所以,他又出手了—— 第一百七十七幕 枫丹科学院   当执律庭的警员们匆匆赶到巷口时,莫洛斯已经收起了武器。   少年督政官站在墙下的阴影中,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方才的一切争斗都与他无关。   “这两人可能与机关暴动有关。”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带回去审问。”   警员们面面相觑,领队的队长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一名新人警员好奇地探头朝巷子里张望,却在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倒吸一口凉气——   红发少女瘫坐在墙角,身下流满一滩暗红的液体,手中的短刀早已断成两截。   另一名少年则仰面倒在碎木箱间,额角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双眼紧闭,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新人警员赶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躲到了队伍最后,再不敢多看一眼。   莫洛斯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靴底踏过积水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   商业街的混乱已经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执律庭和逐影庭的警员们忙碌地穿梭在废墟间,救助伤员、记录损失、维持秩序。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阿兰·吉约丹。   枫丹科学院的创始人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护目镜,只是比起记忆中的青涩,他的面容多了几分沉稳与成熟。   在他脚边,一只造型独特的机关犬正歪着头,用机械合成的嗓音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莫洛斯大人。您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爱,光彩照人。”   负责保护阿兰的警员听到“温柔可爱”四个字,脸色瞬间扭曲了一瞬。   被莫洛斯冷冷剜了一眼后,赶忙借着咳嗽的动作背过身去,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   这种感觉很微妙——在众人的认知里,莫洛斯一直是严肃可靠的形象,如今却被一台机械犬贴上了如此不符的特质,让人忍不住想笑。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无意抱怨了几句。   然而,他的每一句话都被机关犬西摩尔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精准“反击”,最终只能败下阵来,收回像小孩拌嘴一样的行为,转头看向阿兰。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兰推了推护目镜,语气平静。   “执律庭通知我所有发条机关的控制装置全部被毁,我来检查暴乱的机关,也为了搞清楚失控的原因。”   现如今的阿兰在玛丽安的的陪伴与鼓励下已渐渐脱离了孤僻的作风,不仅在科研水平上更上一层楼,还建立了名为「枫丹科学院」的研究所。   枫丹科学院,全称为「枫丹动能工程科学研究院」,与众人耳熟能详的须弥教令院相比,是大相径庭的机构。   它不承担枫丹人行政管理的冗余责任,也不承担教育义务。   从名称也能看出,加入这所研究院的科学家们的研究方向都格外的集中。   ——面向动能工程领域。   作为创始人,阿兰刚才已经初步检查过所有发条机关,眉头微皱开口道。   “这些机关的核心处理器被深渊能量侵蚀,导致程序紊乱,攻击性激增。”   莫洛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建议关闭所有发条机关,由我对它们进行升级,增设数条能量通路。当再次遭遇过量未知能量入侵时,这些能量会顺着通路流向机关的芒荒能源核心。”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经过研究,元素力与芒荒能源已经可以共存,因此正常的元素力不会立刻瘫痪机关。但如果入侵的是具有吞噬性的深渊能量,芒荒能源会立刻引爆,彻底摧毁机关,避免它们失控伤人。”   莫洛斯沉吟片刻,点头认同:“思路可行。”   他一向信任阿兰的天才构想,从未提出过反驳。   自然,枢律庭的资源支撑也少不了。   他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路过的卡萝蕾。   美露莘娇小灵活的身躯决定了她们比人类更适合复杂危险地区的救援活动。   就像此时刚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卡萝蕾,随手拍掉脸上的黑灰,对跪在一旁双肩颤动,眼中满是脆弱的期盼的女人说道。   “请放心,我找到您的父亲啦!他被困在卫生间的夹角里,看上去没有生命危险。见到我后还被吓了一跳,声音中气十足呢!”   女人始终高悬的心终于落回地面,她终于瘫坐下来,泪珠一滴滴滚落。   “谢谢…谢谢你,还活着…活着就好。”   “嗯嗯,请相信我们!”卡萝蕾想起入职前的培训,想拍拍女人右肩的手却突然悬在半空。   她想起了以往的人们对美露莘的态度。   与恐惧的异类进行身体接触,应该不会像教官先生说得能给她带去力量,反而会让她更加害怕吧?   因此,最终那只手只是隔空轻轻做出了拍打的动作,在女人泪眼婆娑仰起头的瞬间,美露莘十分体面的退了很远的距离,朝女人挥手,大喊道。   “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请相信我们一定会救出您父亲的…哎呦——”   正当美露莘转头跑走时,却撞上了一堵“墙”。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拉住,将重心拽了回来。   “谢谢…欸,莫洛斯大人!”   美露莘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我行动的时候碰见呆木头啦!”   “他说‘你根本就没有能扣动扳机的手指,就算拿着铳枪也没有防身的手段。与其在这里添乱,不如回去帮忙救援。’”   莫洛斯怔了一瞬,目光缓缓挪向像块面包一样的手。   …沃特林说的对,美露莘特殊的身体构造难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也不清楚那时的自己怎么忽略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下意识将裁决交给了在场信任的生物…   他眨了眨眼,无声重复着两字。   信任。   “我的裁决呢?”   美露莘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无措。   “啊,它在…”   顺着美露莘的视线,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我这里。”   莫洛斯诧异转过头,阿兰摊开五指,那把外观独特的铳枪正静静躺在它的创造人手中。   “芒荒能源已能通过某种手段与元素力达成共存,我打算替裁决完成一次升级改造,不会用时很久。”   “不、不好了!!!”   没等莫洛斯回话,从沫芒宫的方向匆匆跑来一位慌张的警员。   在看见莫洛斯后立刻喜出望外地狂奔来,语无伦次开口道。   “那、那维莱特大人…他、他——!”   “怎么了?”   警员咽下一口唾沫,大喊道。   “他遇刺了!!” 第一百七十八幕 “没有眼泪的明天”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在沫芒宫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敲打出令人心慌的鼓点。   一位复律官脸色煞白,抱着几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升降梯。   平日里肃穆庄严的宫殿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蜂巢,嗡嗡作响的混乱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所经之处,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帘,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恐。   平日里一丝不苟、步履沉稳的官员们此刻像无头苍蝇般奔走,低语汇集成焦虑的洪流。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穿过人群,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擦肩而过的同事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有人靠在墙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有人则神经质地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执律庭…彻底毁了…”   “入侵者…太可怕了…”   “那维莱特大人…他…”   “…遇袭了!天哪!”   “…情况不明…流了好多血…”   ......   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钢针,狠狠扎进复律官的耳膜,再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   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机械站在升降机里,挪向复律庭的大门。   踏入复律庭的瞬间,更大的声浪将他淹没。   这里成了混乱的核心。   平日井然有序的办公区域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桌椅歪斜。所有能聚集的人都挤在一起,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担忧而拔高、变形。   “执律庭的警备系统完全瘫痪了!”   “伤亡惨重!卡佩罗他们…!”   “遇袭!就在执律庭走廊!现场超多血迹!”   “最高审判官遇刺!枫丹的天要塌了!”   ......   每一个“执律庭”、“遇袭”、“那维莱特大人”的字眼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复律官的心上。   他踉跄着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几乎是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浑浊的水幕。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带着劲风,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他工位旁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深色的残影。   那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向复律庭深处那条通往最高审判官私人领域的走廊,目标明确——那维莱特大人的办公室!   是莫洛斯大人!   复律官麻木的神经被这疾驰而过的身影刺了一下,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自己也说不清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的悸动。   ————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莫洛斯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室内。   没有。   那张宽大的、总是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永远挺直如松、仿佛能撑起枫丹整片天空的熟悉身影。   预想中最坏的可能性瞬间攫住了莫洛斯的心脏,将它捏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脚步沉重得如同陷入泥沼,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挪去。   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桌面上。   ——那柄象征着最高审判官无上权威与力量、由他与芙宁娜亲手赠予的精美权杖,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从上端,断裂成了两截。   断面狰狞,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残酷的宣告。   莫洛斯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手脚冰凉,指尖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冰冷的断口,视线顺着杖身滑落,最终停留在断裂处附近,杖身光滑的表面上——   那里被人用某种尖锐的、粗暴的工具,歪歪扭扭地留下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简笔画”。   一只线条粗糙、比例失调、带着几分童真意味的球球海獭图案。   为彰显此物归那维莱特所有,莫洛斯在即将送出之际为它添上了这个可爱的图案。   只因为球球海獭和那维莱特的配色很像,都是白底挑染蓝毛,总是让人不自觉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是他作为纪念送出的,独一无二的证明。   二十年前的画面,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深潭,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狂暴地席卷而来!   水面高塔冰冷的墙壁,卡米尔胸口喷涌的鲜血浸透了他的双手,那温热粘稠的触感仿佛还在指缝间残留;卡特在成为怪物前,那双混合着留恋与不舍的眼睛;雷内演算未来时冰冷的眼神,最终化为舍弃人性的决绝;雅各布扭曲的面容,在深渊的低语中彻底消失…   一张张脸孔,怨恨的、痛苦的、绝望的、疯狂的,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莫洛斯的眼前疯狂闪烁、旋转、重叠!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牺牲者的低语,那些被深渊扭曲的亡魂的诅咒,此刻汇聚成尖锐的噪音,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和理智!   不…不、不会的…   无声的呐喊在他胸腔中冲撞。   眼眶骤然滚烫酸涩,一滴不受控制的泪水,迅速在眼底凝聚,沿着紧绷的眼角缓缓滑落。   就在那滴泪珠即将脱离眼眶,暴露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助的瞬间——   ——眼泪蕴含大量的情感,会透露每个人内心的秘密。   那维莱特沉静的声音,如同穿越时光的警钟,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莫洛斯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猛地抬起手,用指关节狠狠地、粗暴地擦过眼角,将那滴未成形的泪水彻底抹去,动作快得仿佛要擦掉什么致命的毒药。   恐惧瞬间压倒了悲伤。   他不能哭!绝对不能!哪怕是一滴眼泪,都可能蕴含着他对镜中人计划的了解,对夺取水神神力的亵渎谋划,对枫丹预言那近乎绝望的反抗…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要相信的,对那位镜中人…不再信任的动摇。   任何一丝情感的泄露,都可能被执掌水元素的龙王或此刻不知在何处真正的水之神感知!   四十多年如履薄冰的伪装,四十多年精心构筑的堤坝,绝不能因为一滴软弱的眼泪而功亏一篑!   习惯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本能。   就在他刚刚放下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冰凉,胸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后怕与强行压制的悲恸时——   一道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在哭泣吗?”   那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   莫洛斯浑身剧震,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身影,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华贵的审判官服饰纤尘不染,淡紫的眼眸沉静如渊,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注视着他。   “那…维莱特?”   莫洛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在确认一个幻影。   “嗯,是我。”   那维莱特点点头,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秘书小姐吉纳维芙正抱着一摞几乎要淹没她上半身的、小山般的文件,步伐却异常稳健,脸上丝毫不见疲态。   她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那维莱特那张刚刚经历了风暴洗礼、此刻却显得异常整洁的办公桌一角,巧妙地避开了断裂的权杖,然后对着莫洛斯和那维莱特微微躬身,非常有眼力见地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维莱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莫洛斯身旁的桌面上,那断裂的权杖和断端处的卡通水獭涂鸦是如此醒目,他微微蹙眉,似乎理解了什么。   “抱歉。”他转向莫洛斯,语气带着诚恳,“让你担心了,看来它是彻底损坏了。”   他顿了顿,看着莫洛斯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残留着红痕的眼角,以为对方是因这承载着特殊意义(至少在那维莱特看来是如此)的礼物被毁而深受打击,甚至落泪。   他试图解释情况,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至于外面的流言,我并未受伤。那些血迹和混乱痕迹,是其他人留下的。”   那维莱特的眸光沉了沉,他从入侵者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元素波动,但碍于没有切实的证据,他无法直接说出那人的身份。   “对方很狡猾,手段也相当特殊。我本想留下他,但他利用了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手段逃脱了。”   最高审判官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未能达成目标的遗憾。   他确实没有拦下那个胆大包天、能力诡谲的闯入者。   但也并不是放任对方毫发无损的离开。   最起码,在他手中骨头断裂的脆响是如此真实。   莫洛斯怔怔地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那维莱特,再低头看看桌上断裂的权杖和那丑陋的涂鸦,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戏耍的愤怒、对入侵者身份的惊疑、以及那强行压下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惧与悲伤…种种情绪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他心中疯狂搅动、混合。   但也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神情再次恢复淡然,除了微微颤抖的尾音,没人知道他的内心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狂风暴雨。   “没关系...我怀疑是愚人众的行动,但目的未知,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让阿兰关闭枫丹庭现在运行的所有发条机关,以免再次造成混乱。” 第一百七十九幕 水之权柄   窗外,枫丹庭的喧嚣似乎被厚重的门扉隔绝。   莫洛斯站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冰凉的纹路。   他刚刚才开口推测发条机关失控事件的结果,以及愚人众的介入。   但此刻,他心中盘旋的却是另一个更沉重、更危险的念头——那亵渎神明的计划。   面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水元素龙王,一个试探的冲动难以遏制。   “那维莱特。”   莫洛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犹豫,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担忧。   “你应该知道,关于枫丹的那个古老预言…近来,枫丹的水位线上涨得有些异常,依你来看,这只是巧合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沫芒宫下方,肉眼可见的海平面确实比记忆中的位置要高出一截,浪涛拍打着堤岸的石基。   那维莱特放下手中的卷宗,平静地看向莫洛斯。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似乎并未察觉到莫洛斯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请放心。”   最高审判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理性。   “枫丹的地理构造本就独特,海平面受多重因素影响,包括地壳运动、洋流变化以及气候周期的自然波动。目前的上涨速度,在自然哲学学院长期监测的历史数据范围内,属于可控且可预见的范畴。无需过度解读为预言的征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况且枫丹的神明,芙宁娜女士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忧虑或警示。她的从容,或许正是预言不足为虑的最好证明。我们应当专注于当下的秩序与民众的安全,而非为虚无缥缈的预言所困扰。”   莫洛斯的心猛地一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芙宁娜的“从容”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被推上神座、背负着巨大秘密却无能为力的凡人的伪装!   她的“不担忧”恰恰是因为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强撑!   镜中人的计划…究竟是否要坚持下去还有待商榷。   面对如此重大的决定,他做不到背叛世间最为亲近的搭档一意孤行。   所以,在得出最终结论以前,一旦那维莱特或者任何人知道芙宁娜并非真正的水神,镜中人的计划将彻底失效,预言将再无阻挡之力!   喉咙有些发干,莫洛斯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   他只能换一个更隐晦的角度,将话题引向他真正需要确认的方向。   水之神的力量本身。   “我明白。”他微微颔首,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寻求解答的诚恳。   “只是作为预言中的‘所有人’,目睹水位上涨,难免会设想最坏的情况。如果,我是说万一,预言真的发生了。以水之神的神力,是否有可能逆转溶解的结局?拯救所有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维莱特,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那维莱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办公室内只剩下壁钟摆动的声音。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源自古老记忆的疏离。   “神明力量的本质并非凭空产生。其最初的根源,是提瓦特最古老、最纯粹的水元素权柄。那份权柄,曾属于最初的元素龙王。”   那维莱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在那场与世界归属相关的战役结束后,这份力量被分割、被赋予,成为了神明的权能。而如今的我所拥有的力量,是被剥离、被限制后的形态。许多关于原始权能运用的方法,我获得的传承并不完整。”   他微微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莫洛斯脸上。   “因此,我无法确切回答你。水之神的神力能否做到打破预言,这是未知。但以我目前所拥有的、被限制的力量来看,我难以做到。”   难以做到!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莫洛斯眼中极力压抑却再也无法掩饰的光芒!   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确认了前路可行的光芒!那维莱特的话,清晰地为他勾勒出一条路径。   水之神的神力!   无论它现在属于谁,是强大的、有根源的!   而这份力量,是可以被夺取、被利用的!   他的思路完全正确!亵渎神明,夺取神力,以炼金术为桥梁,在预言发生的灾难之后,进行创生!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血液仿佛都在燃烧。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去推进他的计划。   “感谢解答。”   莫洛斯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准备告辞。   “莫洛斯。”   那维莱特却叫住了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时间差不多了,你的身体…”   莫洛斯身形一顿,眼中的光芒瞬间收敛,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火焰,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熟稔地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地解开左臂的袖扣,脱下那只遮掩的手套,然后将手臂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维莱特也如往常般伸出左手,轻轻覆盖在莫洛斯那只呈现诡异透明蓝色、手肘处鳞片与血肉相接的左臂之上。   温润而强大的水元素力,带着安抚与封印的意志,缓缓注入。   然而,这一次,那维莱特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对。   在那维莱特踏入这间办公室之前,他分明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水元素里,蕴藏着极其强烈、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崩溃、压抑的痛苦,浓郁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水滴。   他本想稍后询问,但还没来得及分辨其具体指向,那股情绪就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通过水元素的直接接触,那维莱特感知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不是平静,而是如同深海最底层的冰冷与空洞,仿佛刚才那汹涌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这太反常了。   人类的情绪,如同潮汐,有其自然的起伏规律,很难做到如此彻底的、瞬间的收束。   即使是意志力极强的人,也总会在细微之处留下涟漪。   一丝疑虑在那维莱特心中升起。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稍微深入一点。   为了确认莫洛斯的状态,也为了探究刚才那股骤然消失的情绪真相。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不再仅仅停留在表层封印深渊的躁动,而是尝试着让自己的意识,顺着水元素的共鸣,更深地探入莫洛斯那沸腾的水元素本源深处,去触碰那被压抑的情感之海。   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那层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时——   那维莱特猛地睁开了眼睛!   淡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是一丝震动?   他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也瞬间切断了那深入探知的联系。   “怎么了?”   莫洛斯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平静地问道,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都完美地维持着那份“平静”。   “…无事。”   那维莱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他垂下眼帘,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结束了,有部分深渊的外漏,我已经解决好了。”   莫洛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重新戴好手套,整理好袖口。   他站起身,礼貌地告辞,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他的背影挺拔依旧,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异样。   门轻轻关上。   那维莱特却依旧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触碰到的、令人心悸的恐怖。   那哪里是死寂?   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是足以撕裂灵魂的狂暴海啸!   是无边无际、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惧——对预言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恐惧。   是能将人溺毙的自责,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入深渊。   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一切吞噬的无助与绝望,无数负面的情绪被压缩、被压抑、被一层又一层的冰封包裹,在最深处疯狂地沸腾、咆哮!   如此狂暴、如此沉重的情绪,真的会有人类能够背负而不崩溃吗?   它们被如此完美地禁锢在内心深处,以至于表面竟能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与理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扭曲!   那维莱特回想起莫洛斯平时处理公务时的精准高效,面对危机时的冷静沉着,甚至对待所有人那份刻意疏离的关怀…   一切都像是精心维持的假面。   而假面之下,是足以颠覆认知的黑暗。   一个念头,缓缓缠绕上那维莱特的心头。   莫洛斯是不是生病了?   在昨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除了人类这类弱小的生物外,自厄里那斯残骸中诞生的美露莘也会得病。   在梅洛彼得堡里,披着兜帽的希格雯说,生病实际上是一种失衡的体现,如果特别一点也可以解释为身体正在努力呼救。   所以,每个人、每个生灵都有生病的可能与权利,这也是医者存在的理由。   或许,莫洛斯得的就是一种远超生理层面,源于灵魂深处、精神核心的…“疾病”? 第一百八十幕 演说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压抑的空气和那维莱特深邃的目光。   莫洛斯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维莱特关于预言和神力的信息,更需要时间…去坚定那条亵渎之路的决心。   街道上,混乱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破碎的玻璃、散落的货品、焦黑的印记,无声诉说着清晨的惨烈,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   人们行色匆匆,脸上不再是千灵节应有的缅怀与宁静,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的麻木和深重的疲惫。   几个执律庭的警员正费力地将一张巨大的告示贴在中央广场最显眼的告示栏上,周围稀稀拉拉地围着一些市民,眼神空洞地望着。   莫洛斯本无意停留,但那告示的标题和内容让他脚步一顿。   【紧急通告:芙宁娜大人将于一小时后于欧庇克莱歌剧院发表公开演说!】   “一小时后?”   一个裹着旧围巾的老妇人喃喃道,声音嘶哑,“还去歌剧院,有什么好说的呢?”   “安抚人心吧。”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搓着手,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恐,“死了人的!听说执律庭里面也…”   他没说下去,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神明大人的安抚…”   一个年轻人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红肿,“能让他们活过来吗?能让我铺子里被砸烂的东西复原吗?看到血从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神明在哪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周围一片更深的沉默。   人们纷纷低下头,或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没有人反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目睹的死亡是如此真实,恐惧的余烬尚未冷却,他们已经失去了欢呼、期待甚至愤怒的力气,只剩下深沉的无力感。   莫洛斯站在人群边缘有些意外,芙宁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转念一想,这又很符合她的性格。   在她看似浮夸、热爱戏剧的外表下,骨子里有着惊人的责任感和韧性。   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间,她必定就开始了准备,协调各方,稳定后方,这或许也是为什么特巡队的反应会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她选择歌剧院,那个枫丹象征正义与审判之地,在千灵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发表演说,用意不言而喻。   她要扮演好“水神”的角色,用神明的姿态给受惊的子民注入一剂强心针。   莫洛斯抬眼望向歌剧院的方向,沉默片刻,转身融入了通往歌剧院的人流。   他需要一个更近的位置,看清这场“演出”。   在演讲结束后,他也想要与芙宁娜沟通,镜中人计划坚持的与否。   ————   一小时后,欧庇克莱歌剧院宏伟的穹顶之下,气氛却十分凝重。   观众席座无虚席,却听不到往日的喧嚣议论,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舞台之上,聚光灯打下,芙宁娜的身影出现在中央。   她今日的装束并非平日的华丽装扮,而是一身深蓝近黑、剪裁利落的长礼服,胸前别着一枚象征水元素的银质胸针,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肃穆的异色瞳。   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惶、悲伤、愤怒或麻木的脸。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痛苦吸入肺腑,然后,她抬起了双臂,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痛而坚定的力量。   “我的子民们——”   开场便是沉痛,台下众人身体微微一震,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在这本应充满追忆与宁静的千灵节,我们的枫丹庭,我们共同的家园,竟被突如其来的混乱与伤痛所笼罩。”   “失控的发条机关,刺耳的爆鸣,弥漫的硝烟…这一切,绝非正义之神所愿见到的景象!我,芙宁娜,枫丹的水神,与你们一样,对此感到震惊、愤怒,以及最深切的痛心!”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右手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那双瞳中清晰地映出痛苦,并非作伪。   莫洛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声说着。   “感同身受...”   他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讽刺,并不是指向芙宁娜或在场的任何人,只是针对他与芙宁娜“高贵”外表下的弱小。   我们确实感同身受。   因为你我都清楚,面对预言我们和他们一样脆弱无力,这痛心,无比真实。   他看到前排一位失去亲人的老妇人用手帕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芙宁娜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抚慰。   “我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经历了恐惧,目睹了破坏,甚至失去了片刻的安全感。请允许我,在此向所有受到惊吓、受到伤害的人们,致以最诚挚的慰问。”   “你们的痛苦,我感同身受。你们在混乱中展现的互助与勇气,我亦看在眼里,并为你们感到骄傲!”   她的目光特意落在人群中几个手臂打着绷带、脸上带着擦伤的人身上,又扫过那些在混乱中帮助过他人的普通市民。   一些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仿佛被这句“骄傲”轻轻触动。   她刻意强调了“互助与勇气”,这是在引导人们看向灾难中的微光,凝聚人心。   四十余年的光阴,芙宁娜也从初登演讲台的语无伦次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时间还真是可怕的东西。   “但是,请记住!恐惧与混乱,绝不会是枫丹的终点!我们的执律庭、逐影庭,以及所有勇敢的警员们,在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便已挺身而出!”   “他们不顾自身安危,奋力平息混乱,救助伤者,追捕疑犯!此刻,大部分事态已被控制,那些制造混乱的元凶已被缉拿归案!”   “缉拿归案”几个字掷地有声。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维持秩序的警员,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后怕。   莫洛斯脑中闪过沃特林缠着绷带的额头、卡萝蕾抱着裁决铳枪的慌乱模样、以及那些倒在执律庭走廊里的身影。   但实际上,始作俑者的阿纳托利成功逃脱,壁炉之家那两个孩子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芙宁娜在用希望粉饰残酷的现实,用确定的“结果”安抚恐慌。   但这谎言,此刻是必要的镇定剂。   “我在此向你们保证!正义,绝不会在此刻缺席!”   “无论这起恶性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谁,无论他们来自何方,抱着何种险恶的目的,枫丹的律法,正义之神的意志,都必将给予其最严厉的审判!”   “审判!”   有人跟着低吼出声,仿佛要将恐惧和愤怒宣泄出来。   更多人的眼神中燃起了微弱的火光,那是被承诺点燃的期待。   芙宁娜环视全场,抬手的动作像是接过民众的愤怒、不甘,并将它们攥入掌心,并入枫丹的“正义”之中。   “这次事件,无疑是对枫丹秩序的一次恶意挑衅,是对我们‘正义’信条的一次粗暴践踏。它让我们警醒,黑暗的爪牙从未真正远离。”   “但我的子民们,请相信!我们的力量,源自对正义的信念,源自彼此的团结,源自无数先辈,用生命捍卫这片土地的精神!”   “所以,请不要被恐惧打倒。请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给予身边的同胞以温暖和支持。请相信我们的守护者,相信枫丹的律法,也请相信——你们自己内心的力量。”   “千灵节的意义,不仅在于缅怀逝者,更在于汲取先辈的勇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她的目光温柔而充满力量地扫过人群,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勇气。   许多人挺直了腰背,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莫洛斯看到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终于抬起了头,眼中虽然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丝支撑下去的倔强。   “让这混乱的阴霾,成为我们凝聚力量、守护家园的号角!枫丹的荣光,不会因宵小的阴谋而黯淡!”   “我们将一同面对离去,一同查明真相,一同重建秩序!正义,终将胜利!我的目光,将永远注视着这片水之国度,守护每一位子民的安宁!”   “正义必胜!”   台下终于爆发出参差不齐但充满力量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汇成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声浪。   舞台上的芙宁娜,在聚光灯下如同真正的神明,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辉光。   她缓缓放下手臂,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颔首,眸中蕴含着深沉而悲悯的力量,声音转为悠远而宁静的祝福。   “愿水的宁静,抚平伤痛。愿正义之光,驱散黑暗!”   话音落下,余音在宏伟的歌剧院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虽然其中仍夹杂着啜泣和叹息,但那份沉重的死寂已被打破,一种带着伤痕的、寻求依靠的凝聚力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莫洛斯看着台上被光芒笼罩的芙宁娜,看着她完美扮演着“水神”的角色,用语言和姿态编织着希望之网。   他承认她的表演无懈可击,她的责任感令人动容。   芙宁娜的演讲,是凡人对灾难的抵抗,是神座上的凡人对绝望的粉饰。   它或许能暂时抚慰伤痛,凝聚人心,但它无法改变预言,无法赋予溶解之人新生。   光鲜的表演之下,是冰冷的现实。   芙宁娜用尽全力维持着水神的幻象,试图在洪流来临前加固堤坝。   而他,莫洛斯,看到的却是堤坝注定崩溃后的废墟,以及在那废墟之上,唯一可能点燃创生之火的亵渎之途——夺取神力。   掌声渐歇,人群开始带着复杂的情绪缓缓退场。   莫洛斯最后看了一眼台上正优雅地向民众挥手致意、却在无人注意时指尖微微颤抖的芙宁娜,悄无声息地起身,逆着人流向舞台上的神明走去。 第一百八十一幕 世间最信任的彼此   掌声的余韵尚未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宏伟的穹顶下完全消散,离开的路却已挤满了人。   警员们神色紧张地簇拥着芙宁娜,正准备护送她离开这片刚刚点燃了希望之火的舞台。   她的身影在深蓝近黑的礼服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异色瞳中强撑的镇定在卸下聚光灯的瞬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芙宁娜大人,这边请,车辆已经备好了。”一名警员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莫洛斯的身影穿过人流走来,深色的制服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穿透人群,落在芙宁娜身上。   “哦?这不是我们勤勉可靠的督政官吗?”   芙宁娜立刻扬起一个标志性的、带着浮夸表演痕迹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仿佛刚才在台上沉痛而坚定的神明只是她扮演的无数角色之一。   “怎么,是来向神明汇报工作的最新进展吗?如此效率值得嘉奖!”   莫洛斯无视了她刻意的表演,微微颔首。   “芙宁娜大人,关于事件后续,有些细节需要与您单独确认。”   芙宁娜挥了挥手,动作带着她惯有的戏剧性挥洒。   “好吧好吧,你们先到外面等我一下,我需要和督政官‘密谈’几句。”   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芙宁娜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态。   “放心,在沫芒宫的地盘上,还能有什么事?去吧。”   二人的权威最终说服了警员,人群缓缓退开,留出一条通往旁边一间闲置道具室的通道。   道具室里堆满了蒙尘的布景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油漆和陈旧织物的混合气味。   几乎在门关上的刹那,芙宁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   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一只手用力拍着胸口,仿佛要把那颗狂跳的心脏按回去。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莫洛斯!”她低声抱怨,脸上强撑的浮夸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后怕,“你看到了吗?台下那些眼神…那些失去亲人的眼神…还有那些质疑…”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沉重的画面甩开,抬眼看向莫洛斯,急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执律庭那边…那维莱特他…还有那些机关,怎么会突然…?”   莫洛斯言简意赅地将失控发条机关、深渊能量侵蚀、执律庭遭入侵、那维莱特遇袭以及壁炉之家成员被抓捕的情况概述了一遍。   他刻意避开了阿纳托利的身份和权杖断裂的细节,这些无关紧要或还没确定的细节无需向芙宁娜汇报。   芙宁娜听着,脸色愈发凝重,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   当莫洛斯讲述完毕,道具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尘埃中起伏。   莫洛斯的目光落在芙宁娜略显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问题,声音低沉而缓慢。   “芙宁娜,你觉得…镜中人的话,真的可信吗?”   芙宁娜猛地抬起头,那双瞳中瞬间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定所取代。   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可信!”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毫不犹豫地肯定?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刻在灵魂深处,不容置疑。   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这份“信任”的来源,身体就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莫洛斯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了然。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信任,正是镜中人赋予他们的“价值”基石。   质疑镜中人的计划,无异于否定他们自身存在的意义,否定这四十年来所有的心血、伪装、牺牲和坚持。   他经历过这个过程——在卡米尔死去、在目睹水仙十字结社的疯狂之后——那种信仰崩塌、自我价值被碾碎的痛苦,如同灵魂被生生撕裂。   他不想让芙宁娜也经历这种地狱般的煎熬,尤其是在她依然如此“坚信”的时候。   他观察着她脸上那瞬间的茫然和随即的坚定,心中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个危险而亵渎的完整计划深深埋藏,只露出水面之上最模糊的一角。   “我明白了。”莫洛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也在思考一些其他的可能性。关于预言,关于我们可能忽略的…变数。”   芙宁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变数?”   “嗯。”莫洛斯斟酌着词句,“镜中人的计划固然宏大,但预言的力量…以及深渊的介入,似乎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我在想,除了扮演,我们是否还需要寻找一些更根源的力量?”   芙宁娜蹙眉,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   莫洛斯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比如…找到真正的水神。”   “真正的水神?”芙宁娜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为什么?镜中人的计划里没有…”   “镜中人的计划是我们的核心,毋庸置疑。”   莫洛斯立刻强调,巧妙地模糊了焦点,“预言中‘溶解’一词明显指向‘原始胎海之水’,也就是雷内他们找到的世界本源的力量。”   “镜中人指引我们扮演,是为了改变预言,或者争取时间。但也许,找到这份权柄真正的源头,掌握它,甚至…利用它,才是彻底解决预言的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给芙宁娜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道。   “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双线并行?继续执行镜中人的计划,维持神明的表象,稳定枫丹。同时暗中探寻真正水神的线索,寻找那份力量的所在。这或许能为我们增加一份筹码,一个备选的方案。”   他说了很多,关于预言的紧迫性,关于深渊威胁的升级,关于对“根源力量”的猜想,但始终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夺取神力”和“亵渎”的核心。   最后,他看着芙宁娜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关于这个方向,芙宁娜,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疑惑吗?”   只要她表现出哪怕一丝探寻的欲望,只要她问一句“具体怎么做?”或者“为什么你觉得需要寻找真正的水神?”,莫洛斯都会鼓起勇气,将那个黑暗而孤绝的计划和盘托出,邀请她一同踏入未知的深渊。   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勇敢,他需要一个同伴,一个同样背负着枫丹命运、能理解这份沉重的人。   然而,芙宁娜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带着理解、甚至有些“欣慰”的笑容。   但那笑容深处,依旧是对镜中人计划根深蒂固的信任。   “寻找真正的水神…”她轻声重复,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听起来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她的语气带着芙宁娜式的、对未知的夸张担忧。   莫洛斯没有否认,声音低沉。   “是的,非常危险。那可能涉及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和力量。”   他想起了那维莱特举手投足间对元素力的绝对掌控,那深不可测的龙威。   妄想夺取神力,他需要面对的恐怕正如那维莱特这般,对水元素完全掌控的,超乎人类想象的存在,枫丹真正的水神。   但就像芙宁娜说过的:天平的一端是所有枫丹人的生命,另一端无论多么沉重,哪怕是他自己的生命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   芙宁娜话锋一转,笑容变得坚定而充满鼓励,“莫洛斯,我支持你的想法!多一条路总是好的。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仿佛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我们现在的身份甚至可以作为你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去接触那些古老的秘密,去探查那些凡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莫洛斯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对镜中人计划信任和对“新冒险”期待的光芒,心中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涌起更深的无奈和沉重。   芙宁娜的态度清晰无误地表明,她依旧完全信任镜中人的指引,她将寻找真正水神的提议,仅仅视为在原有宏大剧本框架下添加的一个刺激的支线任务,一个可以利用现有“角色”优势去进行的“探索”。   她并未意识到这背后潜藏的对镜中人计划的根本性颠覆和背叛,也并未真正理解其背后蕴含的、足以粉身碎骨的危险。   这…也好。   莫洛斯心中那份隐秘的庆幸感终于压过了无奈。   芙宁娜不必知晓那个亵渎神明的真实计划,她不必背负那份沉重的罪恶感,不必面对与镜中人彻底决裂的痛苦。   她只需要继续扮演好她的水神,维持枫丹表面的稳定,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艰难。   那些黑暗的、危险的、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就让他独自一人去走吧。   “你说得对。”莫洛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利用好我们的身份确实能提供便利。镜中人的计划,我们会继续执行下去。我也会…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   芙宁娜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莫洛斯的肩膀,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莫洛斯,记住,我们是世间最信任的彼此。无论你在寻找什么,无论你发现了什么…如果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秘密都一个人埋在心里了,好吗?”   她的眼神真诚而带着关切,是对搭档、对共同背负秘密的同伴的信任。   莫洛斯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将手套的边缘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仿佛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和决心。   “那么,我先走了。关于发条机关失控和执律庭遇袭的事件,还有许多后续需要处理,民众的安抚工作也需要跟进。”   “去吧去吧。”芙宁娜挥挥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夸张的、属于“水神”的神态,“伟大的芙宁娜也要去完成她的工作了!”   莫洛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了道具室沉重的木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将芙宁娜和那个堆满道具的、弥漫着尘埃与复杂心绪的房间留在了身后。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继续扮演着神明,在聚光灯下编织希望。   一个则独自踏上了寻找真正力量、准备亵渎神明的荆棘之路。   而连接他们的,只剩下那句“世间最信任的彼此”,以及一个被刻意隐瞒的巨大秘密。 第一百八十二幕 消失的大师   一日后   潮湿阴冷的空气混合着烟草和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在狭小的石屋内弥漫。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壁炉之家的孩子们蜷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目光纷纷投向房间中央那个倚靠在沙发上的身影。   阿纳托利,或者说,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笑容优雅的“父亲大人”,此刻的模样足以让最老练的战士都倒抽一口冷气。   他精心打理的灿金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那张足以迷惑枫丹贵族的俊脸此刻肿胀变形,鼻梁歪斜,一只眼眶乌青发紫,嘴角裂开的口子凝固着暗红的血痂。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以一种绝对违背人体结构的诡异角度软软地垂落,骨头明显是碎成渣了。   昂贵的定制大衣沾满了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被随意丢在一边,露出底下被撕裂的衬衫和青紫交加的皮肤。   “父亲大人…”   一个青年忍不住上前一步,“您伤得好重,需要找医生吗?”   阿纳托利仅剩的左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野兽般压抑的痛苦和更深的暴戾。   他扯了扯肿胀的嘴角,牵动伤口,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呵…医生?”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用。一点小麻烦…路上摔了一跤,被几条不长眼的野狗追着咬了几口而已。”   这拙劣的谎言连角落里的孩子都不信。   摔跤能摔出这种遍布全身的钝器打击伤?能摔断整条手臂?但他们不敢质疑。   阿纳托利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那是一种计划受挫、颜面尽失后酝酿的滔天怒火。   他艰难地用左手撑起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错位的关节,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冷汗。   但更痛的是他的自尊。   他闭上眼,枫丹执律庭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再次浮现。   那维莱特…那个深藏不露的最高审判官!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手握权柄的文职,顶多有些格斗技巧。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那举手投足间对水元素绝对的控制力,那深不可测的威压…那根本不是人类能达到的境界!   那是…怪物!还有最后那股几乎将他周身冰元素力瞬间抽空、碾压的恐怖力量…   再加上那个尚未真正出手、但作为水神必然同样深不可测的芙宁娜…   阿纳托利猛地睁开眼,仅剩的瞳孔里寒光四射。   两个神明级的战力!   枫丹的水,比预想中深太多了。   以往在纳塔、在蒙德那种依靠执行官武力威慑和外交讹诈就能横行霸道的手段,在枫丹这块硬骨头上彻底失效了。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那维莱特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这次行动,代价惨重,不仅自己重伤,德米特里和达尼娅也折了进去。更重要的是,彻底激怒了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的莫洛斯。   想到情报里不断传回的、关于枫丹庭外数个愚人众秘密据点被连根拔起、人员被无情“肃清”的消息,阿纳托利就感到一阵牙酸。   据点被毁是小事,但对方精准的打击速度和毫不留情的姿态,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莫洛斯被彻底惹毛了。   那个少年平时像一块沉默的冰,可一旦被点燃,爆发的就是焚尽一切的怒火。   可碍于现如今发现的枫丹恐怖的实力,即使受尽屈辱他也不敢贸然反抗。   “哑巴吃黄连…”   阿纳托利低声咒骂了一句在璃月学到的俚语,心中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炸开。   这次行动,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随意扔在桌上、数枚损坏的控制装置时,一丝笑意又爬上了他肿胀的脸颊。   “好在…结果还是喜人的。”   他喃喃自语,用左手艰难地拿起一枚,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   虽然过程惊险,代价巨大,但行动目标也阴差阳错达成了。   枫丹庭所有依赖这套系统的发条机关,此刻已经如同废铁般彻底停摆。   这才是他们这次冒险行动的终极目标——为了那座高塔。   “自体自身之塔”,矗立在枫丹水面、被无数发条机关日夜不休严密守护的高塔。   没有这次行动瘫痪外围的警戒力量,即使是他也休想悄无声息地潜入。   那些悍不畏死、火力强大的机关守卫,足以撑到沫芒宫势力发现高塔的异样。   “瓦西里。”   阿纳托利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地叫住角落里那个刚才询问他的青年。   瓦西里倾身,语气敬畏,“父亲大人。”   “拿着这个。”   阿纳托利用左手抛过去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筒,“去老地方,点燃它。会有人来找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告诉他:‘巢穴’已清空,‘门’的钥匙拿到了,‘花园’可以进入了。重复一遍。”   青年点头,清晰地复述,“‘巢穴’已清空,‘门’的钥匙拿到了,‘花园’可以进入了。”   “很好。”   阿纳托利满意地点点头,疲惫地靠回沙发,“去吧。小心点,别被‘猎犬’盯上。如果被抓住…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年身体一僵,随即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明白!为了女皇大人!”   他握紧金属小筒,迅速转身,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屋外的狂风中。   阿纳托利看着青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幽光。   让一无所知的孩子去传递信息,是最安全的。   即便被抓住也挖不出什么,按照枫丹律法,过不了多久就会无罪释放。   至于那个能操控深渊、神秘莫测的合作者…希望自己的“钥匙”足够好用,能在塔里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评估伤势和下一步的计划。   养好伤,将情报传回至冬,静候塔里的消息。   至于莫洛斯的报复…当作猫咪抱怨时挠坏的窗帘。   挺可爱的,不是吗?   ————   粘稠、冰冷、带着原始生命腥气的海水无声地翻滚着,这里是世界的起源,是溶解与重生的起点。   一个人形的轮廓,缓缓向这混沌的胎海走来。   雅各布。   曾经水仙十字结社那个懦弱的天才,如今的模样足以让任何认识他的人肝胆俱裂。   他的身躯早已被深渊彻底侵蚀、改造,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黑紫色,上面布满了蠕动的、仿佛有生命的深渊纹路。   他几乎快要丧失作为“人”的理性思考能力,大脑被疯狂的呓语和唯一的执念所填满——找到大师,找到纳奇森科鲁兹。   二十年前,在失控的莫洛斯意料之外的力量下,他目睹大师沉入胎海暂避锋芒,而他则带着他与大师的造物“卡特”仓皇逃出。   力量!他需要力量!为了找回大师,他像最贪婪的饕餮,疯狂汲取着厄里那斯蕴含庞大深渊之力的残骸,捕食着枫丹大地上一切被大师证实与深渊有关的生物。   每一次吞噬都带来力量的飞跃,也带来理智的崩解。   如今的他,更像一个被深渊驱动的、执念深重的怪物。   他抬起手,无形的深渊之力如触须般蔓延,攀附上附近几具穿着枫丹警备队制服的尸体。   那是之前试图阻拦他靠近塔的守卫。   黑紫色的能量丝线从尸体上被抽离,如同活物般缩回雅各布体内,尸体迅速干瘪风化。   这点微末的力量对他如今而言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他的目标明确——记忆中大师最后坠落的地方。   他迈开腿,无视塔内彻底瘫痪、散落一地的发条机关,一步步走向塔心那片连接着胎海的区域。   深渊的力量在他体表形成一层粘稠、蠕动的薄膜。   这层来自世界之外的污秽力量,隔绝了原始胎海之水足以溶解人类的特性。   对于早已非人的雅各布而言,胎海不再是禁区,而是他与大师的重逢之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雅各布的身影再次从翻涌的胎海之水中浮现。   他脸上的深渊纹路剧烈地扭曲、搏动着,那两团紫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紧握的左手。   在他掌心,一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蓝色光晕,被浓稠的黑紫色深渊能量死死包裹、禁锢着。   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碎、闪烁的画面和难以辨识的低语。   是纳奇森科鲁兹在意识被胎海彻底同化、消散之前,竭尽全力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   这碎片微弱到几乎无法承载任何完整的思维,只剩下一些最本能的、对“存在”的渴望和某些深刻印记的残留。   “大师…”雅各布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包裹着光晕的深渊能量因他的情绪波动而剧烈翻涌。   他找到了!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   他猛地想起,那时的雷内才刚获得那具强大的身躯不久,对胎海之水的操控远未达到他们理论推演中的“炉火纯青”之境。   结果就在那场决定性的战斗中,被莫洛斯重创,被迫沉入胎海…终究未能抵抗住意识被原始胎海彻底分解、融合的宿命。   “莫洛斯…莫洛斯!!!”   深渊的呓语瞬间化作狂暴的杀意,雅各布体表的深渊纹路如同活蛇般疯狂扭动,黑紫色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溢出,腐蚀着脚下的地面。   他艰难地、用残存的一丝理智压制着这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不、不行…大师承诺过会为他在新世界留有一处位置,不能杀他。   现在还不够…找到大师…找回大师…   他需要更多!大师的意识不可能只有这一点点!一定还有遗漏!   雅各布咬破自己的一根手指,粘稠的、散发着深渊气息的黑紫色血液涌出。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这污秽之血,开始刻画一个古老、复杂的炼金法阵。   这法阵并非用于创造,而是用于追溯、定位…定位与掌中这缕意识碎片同源的存在!   血液构成的线条在地面亮起妖异的紫光,法阵中心,那缕被深渊包裹的淡蓝意识碎片剧烈地跳动起来。   雅各布将全部精神注入法阵,方才吸收的生命力疯狂涌入,驱动着法阵运转。   无数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在紫光中明灭,指向着可能存在同源意识的方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雅各布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深渊中爬出的雕塑。   终于,法阵的光芒骤然大盛,所有的符号和线条都指向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雅各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法阵最终锁定的位置。   他脸上所有的深渊纹路都因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而僵住。   “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嘶鸣,深渊能量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失控地炸开,将周围的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法阵清晰地指向——枫丹庭的方向!   更精确地说,指向了枫丹庭内一个让他无比熟悉、承载了无数复杂记忆的地方!   “水仙…十字院?!”   那个充满童年与少年时光、见证了水仙十字结社最初理想萌芽的孤儿院?!   大师意识存在最多的地方…竟然在那里?!   雅各布猛地站起身,狂暴的深渊气息不受控制地席卷了整个塔心。   他不再犹豫,循着深渊力量在冥冥中锁定的最后方向,如同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影,撞开塔身残破的门扉,向着枫丹庭,向着那个灼热的“水仙十字院”,狂奔而去!   疾风呼啸,却无法阻挡他那被深渊包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   他的目标清晰无比:找到大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一百八十三幕 接纳   深夜的水仙十字院,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熟睡孩童轻微的呼吸。   然而,在院长莉利丝那间散发着淡淡水汽与旧书气息的院长室里,却流淌着轻柔而清晰的声音。   “…精灵跃过月光的瀑布,银色的鳞片像星星一样闪烁…”   莉利丝的声音如同最纯净的溪流,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韵律,缓缓念着摊开在膝上的童话绘本。   没有孩子在听,这本就是她无人知晓的习惯。   副院长早已睡下,无人知晓这位思维简单却无比温柔的纯水精灵院长,为何总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独自朗读这些孩童的故事。   或许,这是她对“家”的守护本能,一种无需听众的、流淌于水元素间的温柔低语。   窗棂微敞,夜风带着丝丝凉意。   就在最贴近这扇窗户的墙根阴影下,一道身影倚靠着冰冷的石壁,低垂着头颅。   莫洛斯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连那紧锁的眉心也稍稍舒展。   他太疲惫了。   连续两日的高压奔袭,如同无形的巨石压榨着他每一分精力。   摧毁愚人众的众多据点是冷酷的警告,却也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愤怒的余烬仍在胸腔深处闷燃,指挥着身体去战斗、去惩戒。但他的精神早已疲惫不堪,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抵达这熟悉的院墙下时,终于允许自己松弛片刻。   只有在这里,在莉利丝温柔的声音编织出的无形摇篮里,那些盘踞在梦境边缘的窒息才暂时被隔绝开来。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拂去,只留下水面般的平静。这片刻的宁静,如同在“母亲”的怀抱中,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重负。   然而,这份宁静并非全然甜蜜,内里包裹着沉重的愧疚。   水仙十字结社的悲剧,带走了莉利丝视若珍宝的三个孩子——雷内、卡特、雅各布。   他没有带回他们任何一个,他辜负了这位慈爱母亲的信任。   此刻享受着她声音的抚慰,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偷窃,一种他不敢坦然面对的温柔。甚至连走进院门,面对莉利丝清澈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但他知道,莉利丝知道他在这里。   作为纯粹的水元素生灵,莉利丝能通过无处不在的水之脉络,感知到她深爱着的所有孩子的气息与状态。   莫洛斯的气息,对她而言如同夜空中最熟悉的那颗星。   她的心智简单,思维并不复杂,无法理解莫洛斯二十年未曾正式探望的复杂原因。   她只会像理解所有从水仙十字院飞向远方的鸟儿一样,安静地接受:莫洛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难以言说的理由。   水是他们的纽带,无需言语的确认与解释,存在即被感知,感知即被接纳。   她的朗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跨越沉默的拥抱。   “…它游向最深的海沟,那里藏着世界最初的梦…”莉利丝的声音依旧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声音流淌的间隙,莫洛斯紧闭的眼睑猛地掀开!   并非惊醒的迷茫,而是如同猛兽感知到致命威胁般的瞬间清醒!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腰间的长剑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脱手而出,撕裂夜色,狠狠刺向他感知中空气异常扭曲的一点!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长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异常的壁垒,被猛地弹开,旋转着跌落在地,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连续撞击声。   空气中,那扭曲的点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   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周身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紫色深渊气息。   那气息带着腐败与疯狂的低语,瞬间将莉利丝营造的温柔氛围撕得粉碎。   莫洛斯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疲惫在瞬间被冰封,血液似乎也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从噩梦中无数次浮现的脸——雅各布!   那张脸早已面目全非。   皮肤呈现病态的黑紫色,布满了如同活物般蠕动、搏动的深渊纹路,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紫火,里面翻腾着混乱、执念和毁灭的疯狂。   属于人类的温柔几乎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深渊彻底侵蚀后的怪物躯壳。   浓郁的深渊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莫洛斯的神经,瞬间将他从失神状态拉回残酷的现实。   没有质问,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惊愕的时间都嫌奢侈!莫洛斯的目标只有一个——驱逐!消灭!   噌——!   他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目标直指雅各布!在逼近的瞬间,他一个精准的滑铲,右手在地面一抄,捞起被弹飞的长剑,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剑锋刚入手,凌厉的攻势便已展开!   剑光如瀑,带着决绝的杀意,每一招都直取雅各布的要害——咽喉、心脏、关节!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全是致命的杀招!   他的意图无比明确。   绝不能让这场战斗波及到身后的水仙十字院!绝不能惊醒那些纯真安睡的孩子!绝不能…让莉利丝目睹这一幕!必须将雅各布逼离这里,越远越好!   雅各布沉默地注视他,扭曲的护盾和攻击性的雷暴与莫洛斯的剑光激烈碰撞,爆发出沉闷的轰鸣和能量涟漪。   令人意外的是,雅各布似乎…也在配合?   他并未试图硬闯水仙十字院,也并未发出足以惊醒整条街区的咆哮。   在莫洛斯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他步步后退,那双燃烧着紫火的“眼睛”偶尔会扫过水仙十字院紧闭的大门,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回避?   仿佛这承载着童年最后温度的地方,对他残存的本能而言,也是一片需要远离的禁地。   两人如同两道纠缠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旋风,从水仙十字院宁静的墙角,一路向着远处黑暗无人的街道深处打去。   剑光与深渊的紫黑能量激烈碰撞,撕裂空气,留下灼烧与腐蚀的痕迹,却将那片有温柔声音流淌的院落,越来越远地抛在了身后沉沉的夜色里。   莉利丝的朗读声,似乎在那声剑鸣响起时就已悄然停止。   窗内,一片静默。   纯净的水元素,无声地萦绕着这座小小的“家”,感知着那远去风暴中两道熟悉的气息,带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守护的温柔。   其中一道,更是陌生到让莉利丝不敢去辨认。   像她记忆中总会流着泪求抱抱的孩子,但却模糊到宛如一碰就碎的泡影。 第一百八十四幕 休止符   剑锋撕裂粘稠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再次斩向雅各布!   然而,就在剑刃即将触及那层蠕动的深渊护盾时,他的眼眸深处,一点幽蓝的光芒极其短暂地、近乎幻觉般地闪烁了一瞬。   叮——   下一刻,一阵突兀、空灵、仿佛来自世界夹缝的乐声骤然在雅各布耳畔响起!   这乐声并非实体,更像是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冰冷音符,带着一种凝结万物的死寂。   嗡…   无形的涟漪以二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   街边花坛中婆娑的绿植树叶骤然停滞,摇曳的姿态被瞬间凝固。   一片刚刚脱离枝头、正在下坠的枯叶,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标本。   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枫丹庭隐约的喧嚣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在短暂到几乎无法被感知的一刻内,宛如时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   就是现在!   莫洛斯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他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手中的长剑上,带着决绝的杀意,狠狠向雅各布的心脏位置刺去!   剑尖凝聚着寒芒,撕裂了那短暂凝固的空气。   铿——!!   然而,预想中穿透血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剑尖撞上的,是比之前更加坚韧、仿佛蕴含了无数混乱意志的深渊壁垒,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反震力顺着剑身猛地传递回来!   呃…   莫洛斯只觉得右手虎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骨头仿佛都要被震碎,长剑几乎脱手!   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稳住身形,几乎在剧痛袭来的同一瞬间,左手闪电般握住了剑柄下方。   从单手挥剑变成了双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紧握!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连同肩膀都因为这剧烈的冲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呵…呵…哈哈哈哈!”   雅各布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扭曲的低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疯狂,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快意。   他体表的深渊纹路如同活物般兴奋地搏动着。   莫洛斯那双因剧痛和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他此刻狼狈颤抖的模样,清晰地倒映在那两团燃烧的紫火之中。   “回忆起什么了,尊敬的莫洛斯大人?”   雅各布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渊的冰冷恶意,“二十年前,自体自身之塔里精彩的一幕?呵…神明眷属的特别之处…多么美妙的权能啊。能让一切都停下来,多好…”   莫洛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雅各布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最血淋淋、最不愿触碰的记忆闸门。   水仙十字结社覆灭的最终战,深渊血肉攀上卡米尔肩头时那令人作呕的景象。   为了保护她,情急之下动用了卡西奥多赠予的,但自己却并未熟练掌握的“休止符”。   本意是暂停一切,为卡米尔争取生机…   “你看到了,对吧?”   雅各布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撕咬着莫洛斯的神经,“看到了她是如何在你按下暂停的那一刻,像一尊完美的雕塑般停滞。然后…噗嗤…”   雅各布甚至模仿了一声血肉被穿透的轻响。   “深渊…它没有停啊,莫洛斯。”   雅各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兴奋。   “它的位格高于这个世界!你那可笑的、作用于‘世界和弦’的休止符又怎么能禁锢住来自世界之外的‘噪音’?!”   “哈哈哈哈!那位逐影庭女士的胸口被刺穿过的瞬间,你那惊愕又恐惧的表情我至今难忘!真是太美了!那是你第一次…真正品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吧?!”   轰——!   莫洛斯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失控害死了卡米尔,认为是自己按下了错误的“键”。   原来…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真正的原因竟是深渊本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它没有被编织进提瓦特世界这个宏大的“和弦”之中!   当“休止符”落下,世界万籁俱寂。唯有深渊,这来自世界之外的、无法被定义的“噪音”,依旧在疯狂地演奏着它的毁灭乐章。   卡米尔是被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异域之物”杀死的!   战斗中一刹那的分神,都是致命的漏洞。   就在莫洛斯被这残酷真相冲击得心神剧震的瞬间,雅各布动了!   吸收了厄里那斯的血肉和无数深渊生物力量的他,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在新世界等待,然后与我们团聚!”   雅各布嘶吼着,周身翻涌的深渊能量骤然沸腾!   狂暴的紫色雷光在他左掌凝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炽热的烈焰在他右掌升腾,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与此同时,数根闪烁着冰冷寒芒的尖锐冰棱在他身侧凭空凝结,蓄势待发!   雷、火、冰!三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力,竟在深渊的统御下被雅各布同时驾驭!   那不再是纯粹的元素,而是被深渊污染、扭曲、赋予了毁灭意志的恐怖能量!   三种元素混合着浓郁的深渊气息,形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毫不留情地朝着失神的莫洛斯轰击而去!   能量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深深的沟壑,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莫洛斯瞳孔中倒映着那毁灭性的三色光芒,身体却因刚才的反震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慢了半拍。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抬剑格挡,但那单薄的长剑在这混合了深渊的狂暴元素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枫丹庭深夜的宁静!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街道两旁建筑物的玻璃窗应声而碎!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区。   “啊——!不是吧,又来?!”   “发生什么了?!”   “地震了吗?!”   ……   漆黑的街道顿时响起了人们的抱怨与惊呼!被惊醒的居民纷纷推开窗户,惊恐地探出头来。   一盏盏原本熄灭的灯也被慌乱地开启,昏黄或惨白的光线争先恐后地从各个窗口、门缝中投射出来,交织着照亮了这片如同被飓风蹂躏过的战场。   在混乱而刺目的灯光照耀下,莫洛斯被剧烈的冲击波掀得踉跄后退,强忍着虎口的剧痛和胸口的沉闷,勉强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看向爆炸的中心,那里烟尘弥漫,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逐渐散去的尘埃时,眼睛缓缓瞪大,瞳孔深处充满了不可置信。   预想中被元素洪流吞噬的景象并未出现。   一道挺拔如松、散发着沉静而强大气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他与那毁灭洪流之间。   他银白的长发在能量余波中微微飘动,华贵的审判官服饰纤尘不染。   仅仅只是平静地举起了右手,掌心向前,一面巨大、凝实、流淌着纯净水元素光辉的水蓝色屏障,如同最坚固的叹息之壁,稳稳地挡在了前方。   狂暴的雷光、肆虐的火焰、尖锐的冰棱,以及其中混杂的深渊污秽,撞击在这面水盾上,只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弭于无形。   盾后的地面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扰动。   所有的攻击,都被这看似轻柔、实则蕴含着浩瀚伟力的水之壁障,完美地挡了下来。   莫洛斯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个挡下一切攻击的、无比熟悉的背影上。   那维莱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八十五幕 医嘱   雅各布燃烧着紫火的瞳孔死死锁定在那道俊挺的身影上。   那维莱特。   枫丹的最高审判官。   他身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杀意,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冲击也岿然不动。   但正是这种绝对的、深不可测的平静,如同最沉重的冰水,瞬间浇灭了雅各布沸腾的疯狂,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疯狂爬升,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危险!   这个词如同深渊的低语在他残存的意识中尖啸。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望过来的瞬间,雅各布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在自体自身之塔的顶端,被莫洛斯失控的力量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狼狈地、不顾一切地从高塔跃下深渊之门的那刻!   同样的窒息感,同样的渺小感,甚至更甚!   深渊的纹路在他皮肤下不安地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逃离水仙十字结社覆灭后的漫长岁月里,雅各布在深渊的侵蚀与疯狂中反复咀嚼着失败。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用无数牺牲和痛苦换来的教训。   “急”   一切都太急了。   结社的扩张急不可耐,高塔的建立急于求成,吞噬反对者的声音更是操之过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键。   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激进,才过早地引来了沫芒宫,或者说引来了莫洛斯的注意,导致大师和他都未能完全掌握足以颠覆命运的力量,最终功亏一篑。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目光艰难地、缓缓地挪向街角,水仙十字院那熟悉的轮廓在混乱的光线下露出一角。   就在他降临于此,爆发出全部深渊气息的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意识波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他!   是的,是的!大师就在这里!就在水仙十字院!   而且,那股意识异常“纯净”,没有遭受任何外来的侵蚀或损伤,仿佛被最温柔的力量精心包裹、守护着。   红女皇,莉利丝…   雅各布被深渊扭曲的心灵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就像小时候,那个雨天,他因为雷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时,是“母亲”用带着水汽的冰凉怀抱将他拥住,轻声哼唱着安抚的歌谣…   他该感谢她。   感谢她的慈爱之心,如同二十年前庇护那个懦弱的男孩一样,如今也庇护着大师最后的意识碎片。   雅各布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瞥了一眼挡在莫洛斯身前的那维莱特,以及莫洛斯那双充满震惊的眼睛。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莫洛斯…”   莫洛斯瞳孔骤缩,瞬间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强忍着虎口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阻拦。   但晚了。   无声无息,一道粘稠、翻涌着不祥紫黑色漩涡的“门”在雅各布身后骤然张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那门如同活物的巨口,瞬间将他吞没。   在身影彻底消失前,一句冰冷、扭曲,却又带着某种病态执念的话语,如同诅咒般回荡在硝烟弥漫的街道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再次相见,莫洛斯。”   深渊之门倏然闭合,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腐败气息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该死!”   莫洛斯低吼一声,长剑无力地垂落,剑尖在破碎的石板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连续两日的高压奔袭、精神冲击、剧烈战斗的消耗,以及雅各布最后那如同揭开心灵伤疤的真相,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是嗡嗡的耳鸣,混杂着周围居民越来越响亮的抱怨和惊恐的议论。   “…又是爆炸?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执律庭呢?别告诉我又是哪来的漏网之鱼。”   “天哪,看这破坏力…发条机关又炸了?”   “不对!我刚才好像看到有紫色的光!像怪物一样!”   “深渊?不会是深渊吧?天啊!枫丹庭也有魔物了?!”   ……   “深渊”这个词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开,恐慌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   不久前发条机关暴动的阴影尚未散去,如果此时再被证实有深渊力量入侵枫丹庭核心区域…后果不堪设想!   社会恐慌、信任崩塌、秩序崩溃…莫洛斯几乎能预见那可怕的连锁反应。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感,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封锁消息?如何封锁?目击者太多了!找个合理的借口?可眼下哪有什么奇思妙想能解释这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他的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艰难转动,却怎么也无法咬合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越是着急,脑海越是空白一片,只剩下民众嘈杂的议论声如同尖锐的针,不断刺入他的神经。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乱的人群中,已经有胆大的居民和闻声赶来的零星警员试图靠近这片破坏的中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片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沉静如水的气息。   莫洛斯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戴着白色手套、五指修长的手骤然抓住了他不断拍打着自己额头试图清醒的右手手腕!   触感冰凉而有力。   莫洛斯浑身一僵,如同受惊的野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用力抽回!   若非那维莱特常年为他加固封印,他对这双手的触感和力量早已近乎“免疫”般的熟悉,此刻他另一只手中紧握的长剑,恐怕已经本能地朝着对方的手臂劈砍过去!   “降低事态影响,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现场。”   那维莱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莫洛斯转身,迈开步伐,目标明确地朝着一处方向走去,动作自然得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等逐影庭和执律庭后续部队赶到,通知他们以‘燃气管道意外爆炸’统一口径处理现场,安抚民众,平息舆论。”   他简洁地补充道,逻辑清晰,方案直接。   莫洛斯挣扎的动作因为对方话语中的内容而顿了一下。   虽然精神疲惫至极,思维迟钝,但他依旧瞬间理解了这确实是最快平息事态、避免恐慌蔓延的有效方案。   那维莱特的处理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   但是——   “松手…”   莫洛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试图再次抽回自己的手腕,那维莱特握得很紧,冰冷的皮革触感紧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极其怪异的束缚感。   一码归一码,方案他认可,但这突兀的肢体接触是怎么回事?!   这和他认知中那位永远保持距离、严谨公正、甚至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最高审判官形象格格不入!   莫洛斯甚至荒谬地怀疑起来,难道那维莱特在刚才与雅各布的短暂对峙中,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侵蚀了心智?   否则怎么会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   那维莱特似乎感受到了莫洛斯的抗拒。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动作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   那次封印过后——   察觉异样的那维莱特发现他…或说莫洛斯需要一位专业的医生,咨询救治某个疾病的方法。   但碍于敏感的身份,如果他们敢光明正大在枫丹庭求医,恐怕第二天的报纸头条上定会写满那些让沫芒宫官员们头疼的头条。   …思来想去,他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借以提审为由,获得了与这位独特的“罪犯”独处的机会。   “嗯…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老师教过我,适当的肢体接触确实可以建立安全感,传递支持感,尤其是在对方表现出明显精神问题的时候。”   小小的美露莘正踮着脚,一边整理着药箱,一边用她特有的、带着点天真又认真的语气说着。   “但是哦,那维莱特大人,一定要非常注意对方的反应。当对方表现出明显抗拒的神情,或者身体僵硬想要挣脱的时候,一定要立刻松开!”   她转过身,宽大兜帽下的眼睛看着那维莱特,表情严肃。   “强迫的接触只会适得其反,让人更紧张害怕的。就像给不情愿的病人打针一样。”   希格雯歪了歪头,有些苦恼。   “唔…我并不知道您指的那位‘病人’的具体情况,比如他经历过什么,性格如何,所以无法给出更精确的‘对症下药’方案呢。”   “不过,您可以先按照这些最基本的方法试一下,观察他的反应。如果有正向反馈的话,再来告诉我就好。”   得到“医嘱”的他趁着夜色从伊黎耶岛赶回的他碰巧听见了这里传来的骚动,之后发生的故事,正如之前所说。   ————   那维莱特的目光重新回到莫洛斯写满抗拒和疲惫的脸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   手腕上的束缚感骤然消失,莫洛斯几乎是立刻将手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麻的地方,眉头紧锁,用一种混合着警惕、困惑和极度疲惫的眼神瞪着那维莱特。   路灯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那维莱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从未发生。   他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步伐沉稳,长发在夜风中拂过挺直的背脊。   “随我来吧。”   莫洛斯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混乱、正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员努力控制秩序的现场,最终狠狠闭了下眼,压下翻腾的疲惫和满腹的疑问,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现在,确实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第一百八十六幕 为谁而来   那维莱特前进的方向却让莫洛斯的心脏骤然缩紧。   水仙十字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在混乱灯光的映照下越来越近。   “等等!”   莫洛斯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嘶哑,“去哪,为什么来这里?”   他盯着那维莱特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里是他此刻最不愿靠近的地方,刚刚与雅各布的激战几乎就在院墙之外,烟尘还未散尽,莉利丝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他不想把这份血腥和混乱带进去,更不想让那些纯真的孩子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满身深渊的模样。   “避开人群视线。”   那维莱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穿透了身后街道上越来越响亮的喧嚣,“民众正在聚集,执律庭的后续人员也即将抵达。这里是最便捷、最不易引起注意的暂时避难点。”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周围。   远处昏黄路灯下攒动的人影,隐约传来的警哨声,无不印证着那维莱特的判断。但他心中的抗拒并未因此减少。   “孩子们都睡了!”   他试图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这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那扇紧闭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外推开了一条缝隙。   吱呀——   细微的声响在混乱的背景下几乎微不足道,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莫洛斯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结。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侧过头,朝门缝望去。   预想中睡眼惺忪的孩子或者警惕的副院长并未出现。   门把手上,静静地站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水形团雀。   它由纯净的水元素凝聚而成,通体晶莹剔透,在门内透出的微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它歪着小小的脑袋,用那双由水滴构成的、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然后,它轻轻张开了透明的翅膀,上下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是一个无声而友善的招呼。   就在莫洛斯因为这意外的一幕而微微失神时,那维莱特已经一步踏入了门内。   他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在莫洛斯的心湖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莉利丝院长在等我们。”   仅此一句。   没有催促,没有解释。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莫洛斯心中那道最沉重的枷锁。   所有试图后退的冲动、所有编织好的拒绝理由,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紧绷。   那维莱特的身影已经没入门内的阴影中,只留下敞开的门扉,和门把手上那只依旧歪着头、安静注视着他的水形团雀。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家”的渴望终究战胜了愧疚与逃避。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夜间的寒意与胸口的滞涩,然后,他抬起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踏着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的脚步,迈过了那道他二十年未曾正式踏入的门槛。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混乱。   院长室内,灯光柔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干净水汽的味道。   莉利丝站在房间中央,她那由纯净水元素构成的身体微微波动着,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当她看到跟在最高审判官身后走进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水元素凝聚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惊喜的光彩,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因此明亮了几分。   “亲爱的莫洛斯…”   莉利丝的声音带着水流的清越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她飘着向前迎了两步。   “你回来了…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在剧烈的战斗响起之时,莉利丝就用水元素轻轻盖住所有酣睡中孩子们的双耳,足以撼醒整座枫丹庭的动静没为他们的美梦添上一丝黑暗。   她关切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溪流,瞬间包裹住莫洛斯。   那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慈爱,像最炽热的阳光,灼烧着莫洛斯内心深处的愧疚和疏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狼狈的闪避,脚步向侧后方一错,整个人缩到那维莱特挺拔身影的阴影之后。   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莉利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纯净得毫无杂质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份让他无所适从的温柔。   “莉利丝院长。”   那维莱特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带着些许尴尬的温情时刻。   他先是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随后目光沉静地落在纯水精灵身上,语气郑重。   “深夜打扰,事出紧急。方才在院外袭击枫丹庭的深渊生物,是雅各布。”   莉利丝的身体明显地波动了一下。   “雅各布?”   虽然早有猜测,但她还是无法相信,她记忆中单纯的孩子几乎被污秽吞食,声音带着困惑和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这正是我们需要了解的。”   那维莱特的声音平稳。   “他为何会出现在水仙十字院附近?他的目标是什么?作为曾经的水仙十字结社核心成员,也是您一直牵挂的孩子之一,您是否知晓他此行的缘由?我们认为,他的出现,很可能与您,或者与这座院落有直接关联。”   那维莱特的话语直指核心,没有丝毫迂回。   就在这时,那只开门的水形团雀轻盈地从门把手上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莫洛斯凌乱的头发上。   它用小巧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发丝,水滴构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低头看着莫洛斯,眼神灵动异常,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   关切?   莉利丝的目光被团雀吸引,也落在了莫洛斯身上。   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纯水精灵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心疼。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维莱特的问题,而是将视线重新移回最高审判官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他应该是为雷内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院长室里。   “雷内?!”   莫洛斯猛地从阴影中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写满了无法理解。   雅各布为了雷内?雷内明明早已…!   这个答案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疲惫的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维莱特,发现最高审判官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显然这个答案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莫洛斯头顶的团雀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小小的翅膀急促地拍打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噗噗”水声,灵动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似于焦虑的情绪。   莉利丝立刻伸出手,那团雀如同归巢的雏鸟般,轻盈地飞离莫洛斯的头顶,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   她温柔地将这只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小生灵拢在臂弯里,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   她低下头,用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到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温柔声音,对着怀中的团雀轻声低语。   “…别担心,我亲爱的孩子。”   “雅各布是好孩子,他只是走得太远,太累了。他不会伤害我们的,永远不会。”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然而,她对那只水形团雀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那种近乎于对待一个独立意识体的温柔与安抚,让莫洛斯和那维莱特都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莫洛斯站在那维莱特的阴影里,身体依旧僵硬,脸上震惊、疲惫、困惑交织,目光死死盯着莉利丝怀中那只安静下来的水形团雀,仿佛想从它那纯净的水滴构成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被遗忘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那维莱特则沉默地观察着莉利丝和那只团雀,眼眸深处理性的光芒正在飞速运转。   半晌后,他开口问道。   “莉利丝院长,请问这位是…?”   “你们不记得了吗?”   莉利丝的声音夹杂些许困惑,她和怀中的团雀动作一致的歪了歪脑袋。   “亲爱的莫洛斯,他是卡特呀!你难道忘了吗?” 第一百八十七幕 结社的真相   莉利丝轻柔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院长室里炸开。   “亲爱的莫洛斯,他是卡特呀!你难道忘了吗?”   “卡特?!”   莫洛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刺破空气。   他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从那维莱特的阴影里踏出一步,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卡特他...他早就...!”   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咬住,咽了回去。那个雨夜高塔下的景象瞬间涌入脑海——被深渊彻底侵蚀、扭曲成一团蠕动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肉,那是卡特留在世间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形态。   那是他亲眼所见,亲手确认的模样!   “他不可能在这里!更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莫洛斯指着莉利丝怀中的水形团雀,指尖都在颤抖。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一团无意识的深渊血肉,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只纯净、灵动、散发着水元素温和气息的小生灵联系在一起!   那维莱特微微蹙起眉头,淡紫色的眼眸在莉利丝和那只水团雀之间来回审视。   他转向莉利丝,“莉利丝院长,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莉利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怀中因莫洛斯的激烈反应而显得有些不安、轻轻颤动翅膀的团雀,纯净的水元素在她体内流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维莱特的询问,轻轻点了点头。   “是...”   就在她准备开口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时,一直依偎在莉利丝臂弯里的水形团雀突然轻盈地振翅飞起。   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目标明确地飞向院长室角落那个熟悉的、装着彩色糖果的玻璃罐。   它用那由水元素构成的、小巧的喙,灵巧地从罐口叼起一颗包裹着鲜艳糖纸的果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飞回到僵立原地的莫洛斯面前。   团雀扇动着翅膀,悬停在莫洛斯摊开的、还带着战斗痕迹和些许颤抖的掌心上方。   它那双由水滴构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莫洛斯,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又陌生的期盼。   接着,它微微低下头,用喙轻轻顶了顶掌心里那颗圆滚滚的糖果,又抬头看看莫洛斯,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尝尝吧。」   莫洛斯彻底怔住了。   这个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   眼前水光氤氲的景象瞬间模糊、褪色,仿佛时光倒流,将他猛地拽回了二十多年前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病床上,那个被病痛折磨得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对他露出温暖笑容的青年——卡特。   他总是那样,在护士查房离开后,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或者紧握的手心里,摸出一颗他藏起来的糖果。   然后,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分享的喜悦,悄悄塞到前来探望的莫洛斯手里,用同样带着催促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说着。   “我好不容易托人带来的,替我尝尝?”   掌心的冰凉触感将莫洛斯从剧烈的恍惚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垂眸,那颗包裹着熟悉糖纸的糖果,正静静地躺在他冰冷的手心。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防。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机械地、近乎麻木地剥开糖纸,将那颗小小的、色彩鲜艳的果糖放入了口中。   下一秒——   轰!   一股极其熟悉又无比强烈的、混合着爆炸般酸味的味道,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击着他的味蕾,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如此鲜明,如此霸道,瞬间唤醒了所有关于卡特的味觉记忆——那个永远喜欢挑战味觉极限,总爱收集各种怪味糖果,并热衷于分享身边人的卡特!   酸涩刺激得莫洛斯的眼眶瞬间发热、发烫,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抹几乎夺眶而出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绝不能在此时此地...   那维莱特捕捉到了莫洛斯瞬间失控的情绪和那强忍泪意的挣扎。   他伸出手,那只在空中悬停、仿佛完成了重大使命般微微歪着头的团雀,便轻盈地落在了他戴着白色手套的掌心。   团雀小小的身体蹭了蹭那维莱特的指尖,传递出一种奇异的依恋和安心感,随即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倾听。   莉利丝看着莫洛斯被糖果激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强忍的表情,又看看那维莱特掌心安静下来的“卡特”,水元素凝聚的脸上流露出温柔而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讲述那段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   “那是在很久以前了...雅各布和雷内,那两个聪明的孩子,他们带着一脸严肃又充满忧虑的表情来找我。”   莉利丝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们向我描绘了一个可怕的未来,所有生物都无法在提瓦特生存,再也不会有新生命诞生...那些话对很多人来说,大概会吓得睡不着觉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困惑。   “但我并没有觉得特别害怕。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水仙十字院,装得下我的孩子们。”   莉利丝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仿佛那里还回荡着孩子们的欢笑,“枫丹的未来会怎样,我自己会怎样,这些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我只在乎,我的孩子们,他们会在那个未来里。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当雷内和雅各布请求我加入他们的‘水仙十字结社’,一起努力改变那个可怕的结局时,我答应了。”   “但我答应他们,并不是为了什么拯救枫丹的苍生。”   莉利丝轻轻摇头,语气坦然而坚定,“我很自私。我只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因为雷内和雅各布说,那个未来里,他们也会消失...这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很快,我发现结社和他们最初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了。”   莉利丝的目光变得有些黯淡,仿佛回到了那个让她心痛的决定时刻。   “尤其是雷内,那个总是充满奇思妙想的孩子。有一天,他非常郑重地来找我,请求我帮他剥除他自己的一部分。”   “剥除...人格?”   那维莱特低沉地重复,眉头紧锁。   “是的。”   “他说,为了获得对抗未来的力量,为了不被‘神之眼’捕获...他说那是必要的牺牲。我不懂什么‘神之眼’,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未来会可怕到要一个孩子放弃自己的一部分才能活下去...”   她的水元素身体泛起细微的涟漪,显示出内心的巨大波澜。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他们自己更重要!没有!”   莉利丝的语气带上激动,“我不理解那个未来到底有多可怕,值得他这样做...但是,看着他恳求的、充满决心的眼神,就像小时候他决心要爬上院子里最高的树那样...我,我还是同意了。”   莉利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记得,当我答应他时,雷内...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那笑容,就好像...好像他刚刚打败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龙,成为了真正的勇者。那么明亮,那么耀眼...”   然而,那明亮的笑容下,隐藏的是莉利丝无法言说的私心。   “可是,我没有按照他和雅各布说的那样做。”   “他们说,剥离出来的那部分‘人格’,要溶解掉,或者彻底舍弃掉...我做不到。”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水元素构成的胸口。   “我悄悄把它...藏在了这里。用我自己的力量,小心地包裹着它,像养育一个最最弱小的婴儿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滋养它...”   莉利丝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虽然我很笨,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但是养育孩子,是我唯一还算拿手的事情。雷内的那一部分,就这样被我留了下来。”   故事转向了更沉重的一幕。   “后来...那场战斗,在‘自体自身之塔’打响了。”   “我按照纳奇森科鲁兹——那位‘大师’——的吩咐,在塔底深处,靠近那片原始之海的地方等他。就在那里我看到了卡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维莱特掌心的团雀上,水元素的身体剧烈地波动起来。   “我的卡特...他躺在冰冷的试验台上,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莉利丝的声音哽咽了,“深渊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肆虐,像无数毒蛇在啃噬他!他的身体在痛苦地扭曲、变形!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被死死地困在那具可怕的躯壳里,拼命地呐喊、求救!可是,没有人能听见...”   泪水般纯净的水滴,无声地从莉利丝的脸颊滑落。   “只有我...也许是因为我是他们的‘母亲’吧?那种心痛的感觉,那种被呼唤的感觉,太清晰了!在大师到来之前,我用尽了力量...悄悄地把卡特那被困住的、痛苦的意识,从那具正在被深渊吞噬的躯壳里,抽离了出来。”   她看着那维莱特掌心的团雀,眼神充满了庆幸和后怕。   “我把他也小心地藏在了我的身体里,和雷内的那一部分放在一起...就像保护两个最珍贵的火种。”   莉利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可是,他来了。”   提到“他”,莉利丝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   “他太敏锐了,他很快就发现,卡特的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任何‘意识’的残留了。那只是一团被深渊驱使的空壳。”   “他变得很生气。他说,我这样做是在‘阻碍他人奔赴新世界的权力’,说我‘背叛’了他们的理想,他要夺走卡特的意识!”   “我很害怕,但我不能让他抢走我的孩子!”   莉利丝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决,“我抱着他们,用尽全力逃跑。大师很强大,他在后面追我,塔底那么深,那么黑,到处都是可怕的乱流。但我只知道向前跑,向上跑!朝着有光的地方跑!带着我的孩子们,逃离那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终于抵达安全之地的释然。   “最后,我终于逃了出来。带着雷内的一部分,还有卡特完整的意识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们的家。”   莉利丝环顾着熟悉的院长室,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温柔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个奇迹终于尘埃落定。   “这...”   她轻轻抚摸着那维莱特掌中安静聆听的团雀,“就是故事的全貌了。”   院长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混乱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莉利丝话语的回音在温暖的灯光下静静流淌。   莫洛斯僵立着,口中那霸道酸辣的滋味早已麻木,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的声音。   那维莱特掌心的小团雀——卡特的意识,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纯净的水滴“眼睛”望向莫洛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第一百八十八幕 欢迎回家   莉利丝温柔而悲伤的叙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莫洛斯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后,只留下沉甸甸的回响。   窗外枫丹庭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壁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和空气中水元素温柔的脉动。   那维莱特的目光从莉利丝身上移开,最终落回自己掌心那只安静依偎着的水形团雀。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视线随即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莉利丝院长,”   那维莱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默,“您说将雷内剥离的那部分人格也一同保存了下来。那么,它现在在哪?是否也如卡特这般,以水形幻灵的方式存在?”   他的目光扫过莉利丝,试图想象一个类似漂浮的、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温和生物,或许更沉静、更内敛、带着雷内智慧印记的水元素生灵。   莉利丝闻言,水元素凝聚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丝为难和更深的怜惜。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水波般的柔和。   “不是那样的,那维莱特大人。”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雷内的那部分和卡特不同。”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水元素构成的、半透明的胸口中央。   那里,纯净的水元素似乎比周围更加凝练,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在沉睡的光泽。   “卡特带走的是他完整的意识,他的灵魂核心。虽然经历了折磨,但本质是完整的。就像一颗受伤但依然跳动的种子,只要给予温暖和空间,就能慢慢复苏,甚至像现在这样,凝聚形态,感知外界。”   莉利丝的目光充满慈爱地看着那维莱特掌中的团雀。   小团雀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发出细微的水声。   “但雷内剥离出来的——”   莉利丝的语气变得悲伤,“只是他‘人格’的部分。是构成‘雷内’这个存在的、属于‘人’的那一部分特质。”   她的悲伤不止是为了雷内,是为了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为了那个被深渊扭曲的雅各布,为了所有在残酷命运中挣扎、分离的孩子们。   那维莱特了然的点头,接话道。   “也就是他的情感、他的犹豫、他的恐惧、他对世界的眷恋…那些被他视为阻碍他‘纯粹理性’追求更高力量的‘杂质’。”   莉利丝听不懂这些,但却觉得那维莱特说的没有任何问题,下意识点头附和。   “它非常、非常的脆弱。不像完整的灵魂意识那样坚韧,更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一道深深刻在本质上的伤痕印记。它无法独立存在,更无法像卡特这样凝聚成形,在我的力量范围之内自由活动。”   她的掌心温柔地覆盖在胸口那团凝练的水光上,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   “我只能将它小心地、牢牢地包裹在我的本源深处,用我全部的力量去温养它,不让它被外界任何一丝波动惊扰,不让它被时间彻底磨灭…就像守护着一个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的火种。它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但它无法像卡特那样出来见你们。”   所以,她才会在二十年前开始,不分昼夜在无人的院长室悄悄念诵那些新颖的童话。   不只为了无法离开这里的卡特和雷内,也为了时常会来到这里休息的少年。   她不在意副院长和孩子们困惑不解的目光,也不在意外人戏谈“疯了的纯水精灵”。   她只知道,她的孩子们需要她,无论多少次她都会撑起这片天空,构建一片蓝天。   莉利丝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莫洛斯眼中燃起的一丝希冀。   原来,雷内留下的并非一个可以交流的“存在”,而是一道被强行割裂、濒临消散的“印记”。   他不该奢求太多,最起码卡特还在这里,既没有被深渊刺破胸膛,也没有化作血肉。   莫洛斯的目光从莉利丝护住的胸口,缓缓移向那维莱特掌中那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水形团雀。   它是卡特…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二十年来沉淀的苦涩、愧疚和无尽的遗憾。   那个总是温和笑着,会偷偷塞给他怪味糖果,却在最后时刻被深渊彻底吞噬的青年…   他以为他早已化为灰烬,化为高塔中那团蠕动的、令人作呕的血肉残骸。   可现在,他就在这里。   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纯净得如同初生水滴般的姿态。   莫洛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那维莱特掌心悬停的团雀。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乞求般的迟疑和渴望。   他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并非一场由疲惫和愧疚编织的幻梦,想要感受那份记忆中熟悉的、包容一切的温柔是否还在。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水体的刹那,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般瑟缩了一下!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尖啸:   你凭什么触碰他?   是你没能救下他!   是你让他经历了深渊的折磨!   是你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二十年的重负瞬间压垮了伸出的手臂。莫洛斯的指尖蜷缩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甚至不敢去看团雀那纯净的“眼睛”,仿佛那目光会将他内心所有的黑暗和不堪都映照出来。   就在这退缩的瞬间——   那维莱特掌中的水形团雀,却轻盈地、毫不犹豫地向前探了探它小小的身体。   它主动地、温柔地将自己冰凉剔透的小脑袋,轻轻贴上了莫洛斯那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指尖!   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没有半点犹豫。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纯粹水元素的温顺,更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与深渊、跨越了二十年时光洪流的、无比熟悉的包容和信赖。   就像记忆中无数次那样。   当他因为公务疲惫而沉默不语时,当他因为执法疏漏而烦躁不安时,当他因为审判落下而遗憾失落时…   卡特总是这样,带着温和的笑容,无声地靠近他,用行动告诉他:没关系,我在这里。   卡特…还是那么温柔。   即使经历了深渊的侵蚀,即使只剩下最纯粹的意识本源,他依然本能地、毫无保留地包容着他所认识的人。   包容着莫洛斯所有的好与不好,包容着他沉重的过往与此刻的怯懦。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莫洛斯的鼻腔,狠狠撞击着他的眼眶。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不清,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汇聚,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喉头的哽咽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如同最温柔的锚点,将他从自责的边缘缓缓拉回。   那无声的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一点点融化着他心中冻结了许久的坚冰。   终于,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这些沉重与此刻的释然一同纳入肺腑。   然后,他抬起了头。   被泪水模糊过的眼睛异常明亮,虽然眼眶还带着明显的红痕,但那双总是承载着过多负担的眼眸深处,一种久违的、近乎纯粹的、带着巨大释然的暖意,如同破云而出的晨曦,缓缓晕染开来。   他凝视着指尖那小小的、依赖着他的水形团雀,嘴角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向上扬起。   一个笑容,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绽开。   它不再是以往那种公式化的、或是带着疏离的礼貌性弧度,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巨大悲伤后的巨大喜悦、甚至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如同冰封的溪流在春日暖阳下终于开始潺潺流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而温柔地响起,如同最郑重的宣告。   “欢迎回家…卡特。” 第一百八十九幕 怀念   今天是千灵节的最后一日。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给枫丹庭的青灰色街道蒙上了一层湿润的薄纱。   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的甜香,以及一种节日尾声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珍惜的宁静氛围。   莫洛斯行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头。   今天的他的穿着终于不再是一丝不苟的制服风格。   而是外披剪裁精良的深靛蓝色丝绒外套,肩部线条利落,却在袖口与襟边缀满银线刺绣的浪花纹样。   内搭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镶嵌冰蓝色宝石的缎带领结,层层叠叠的蕾丝衬边从领口与袖口探出,透出优雅的矜贵。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银扣的深蓝色宽腰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下装是同样质地的深蓝短裤,边缘同样装饰着蕾丝,搭配长及小腿、带有海浪暗纹的白色长袜与深蓝短靴,靴口处亦点缀着小小的银质浪花扣饰。   与周围带着节日慵懒气息的行人仿佛融为一体,这份“和谐”使得不少仰慕他的枫丹人纷纷放下敬畏,热情地招呼。   “莫洛斯大人,早啊!节日最后一天也这么精神!”   “督政官大人,前几天歌剧院芙宁娜大人的演讲真是…让人安心了不少。”   “莫洛斯先生,节日快乐!”   ……   莫洛斯微微颔首,唇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晰而礼貌。   “早。节日快乐。”   “芙宁娜大人心系枫丹,她的承诺必然兑现。”   “同乐。”   ……   他的回应简洁得体,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感,却又不会显得冷漠。   若细心观察,会发现他并非目不斜视。他的视线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身旁一只小小的生灵。   那是一只外貌奇特的团雀,通体晶莹剔透,折射着晨光,散发出柔和的淡蓝光晕。   它时而轻盈地绕着莫洛斯的肩头盘旋,时而落在他伸出的指尖,歪着小小的、由水滴构成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偶尔,它会发出几个极其简单、如同牙牙学语的音节。   “吃。” 它悬停在一个飘着香气的面包摊前。   “要。” 它的小脑袋转向一个售卖彩色气球的孩童。   “不。” 当一只路过的发条机械鸟发出咔哒声靠近时,它立刻躲回莫洛斯耳后的发丝间。   ……   这奇特而温馨的一幕,让不少上了年纪的枫丹人驻足,眼神中掠过一丝恍惚的熟悉感。   一位在街角卖热饮的老妇人,擦拭着杯子,喃喃自语。   “哎,真像啊…二十多年前,莫洛斯大人身边,好像也跟着过个…东西?不过那东西也更大点…不像现在这个小巧的鸟儿…”   她摇摇头,浑浊的眼中带着岁月的感慨。   “物是人非啊。”   ————   街道中央,搭建的“水之棋”体验区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经过几天的实践,这一阵容丰富,角色有趣,趣味丰富的游戏彻底征服了枫丹人,在千灵节期间风靡全城。   那维莱特安静地排在队伍前段。   银白的长发在晨光下流淌着冷辉,最高审判官的威仪让他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安静区域。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在思考执棋者的思维,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当莫洛斯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那只水形团雀在他肩头蹦跳时,那维莱特便捕捉到了他们。   代理的工作人员立刻恭敬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开始游戏。   他却微微摇头,侧身让开,目光转向正走来的莫洛斯和那只小团雀。   莫洛斯走到近前,对那维莱特点头致意,没有丝毫意外或推辞,直接对工作人员道。   “麻烦,两位。”   这本就是他的安排。   水之棋的火爆远超预期,如果单凭他自己排队,恐怕到节日结束也轮不上。   为了能让卡特再次感受千灵节的氛围,感受这枫丹最新的乐趣,他特意麻烦了那维莱特提早过来排队。   “卡…玩!”   水形团雀似乎认出了棋盘上的字,发出一个模糊但雀跃的音节,扇动着翅膀飞到棋盘边缘,水滴构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风格迥异的画像。   莫洛斯在棋盘前坐下,团雀立刻落在他手边。   那维莱特则站在他侧后方,静静观察。   游戏开始   水之棋的精髓在于对局势的精确认识,需实力、耐心和一点运气。   然而,卡特显然对此道并不精通。每当莫洛斯的手指悬在棋子上,团雀就会发出急切的“这!”“那!”或者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小翅膀扑棱着指向某个方向,试图“指导”。   莫洛斯会顺从地将棋子导向它指的方向。   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直接将己方的棋子尽数团灭,引来旁边围观小孩的哄笑。   “啊…掉…”   团雀看着滚落桌面的“棋子”,发出一声沮丧的叹息,水滴构成的身体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那维莱特安静地看着。   看着莫洛斯一次次因团雀的“指挥”而走出明显不利的“臭棋”,看着他精心布局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按照常理,即使是再温和的人,面对如此“猪队友”的连累,也难免会流露出些许无奈或懊恼。   然而,当莫洛斯又一次因为团雀的突然“建议”而痛失好局,导致代表他们的旗帜被对手无情折下时,那维莱特的目光从棋盘移向莫洛斯的脸。   他怔住了。   没有懊恼,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一丝遗憾。   莫洛斯侧着脸,看着那只因“失败”而有些蔫蔫地蹭着他手指的小团雀,嘴角扬起的是一个无比纯粹、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双总是承载着无数秘密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被晨露洗过的星辰,里面盛满了温柔、纵容,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而宁静的喜悦。   那笑容点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庞,仿佛驱散了所有沉郁的过往。   ————   时间悄然回溯至昨夜,水仙十字院那间弥漫着旧书与水汽的院长室。   莉利丝讲述完关于雷内人格碎片和卡特意识的故事,室内陷入一片饱含复杂情感的寂静。   莫洛斯指尖感受着小团雀依恋的轻蹭,目光望向莉利丝胸口那团守护着雷内人格的水光。   “莉利丝,雅各…深渊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迟早会再次回到这里,无论对这些孩子还是对你来说,都是威胁。”   莉利丝的眼神也带着忧虑。   “亲爱的莫洛斯,你说得对。可是…我能想到的只有继续守护他们,用我的力量滋养他们…”   莫洛斯慎重的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琉璃小瓶,瓶身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微光,里面似乎盛放着某种非水非雾、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液体。   “灵露。”   莫洛斯将小瓶托在掌心,“源自雷穆利亚王朝的遗宝,他们曾用它承载意识,跨越了漫长时光。它能成为意识体最稳固的‘容器’。”   同样,斯库拉也曾利用灵露塑造躯体,做到在枫丹庭行走。   莉利丝和那维莱特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瓶子上,团雀卡特也好奇地飞近,绕着瓶子盘旋。   “但是。”   莫洛斯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雷内留下的只是一道脆弱的人格印记,卡特虽完整但也失去了人类的身体。他们恐怕无法像斯库拉那样,立刻掌控灵露,并维持其存在。”   短暂的沉默后,那维莱特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的,你的顾虑合理。人类意识脱离躯壳,尤其是不完整的意识,需要强大的外部力量作为支撑点和引导。”   对雷穆利亚王朝来说,这股力量来自神王编织的乐章,对斯库拉来说,这股力量来源于其本身高于人类的精神力。   微微抬手,掌心向上,一小团纯净至极的水元素在他指尖凝聚、流淌,仿佛蕴含着枫丹庭所有水脉的律动。   “灵露需要持续而稳定的力量滋养,才能维持其作为‘容器’的活性。依附其中的意识体,更需要一个庞大而稳固的‘载体’来锚定自身,避免消散。”   莫洛斯几乎是立刻接口。   “可以——”   就像斯库拉那样将承载它意识的灵露融入自己体内,眼下相同的情况,这是莫洛斯能想到的最好方案。   然而,那维莱特却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决。   “不,这并非最优解,也非必要之举。”   在莫洛斯困惑的目光中,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不再言语。   莫洛斯顿时理解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晦涩的垂下头,捂住那只被深渊侵染的手臂。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   那维莱特的声音安抚了莫洛斯跌宕的心情。   “承载与滋养灵露,维持其活性,并作为意识体依附的‘基础载体’…这并非只有个体生灵才能做到。”   “如果可以将承载他们意识的灵露,融入弥漫枫丹的大气、地脉、乃至每一缕水汽之中的水元素本身。”   “这相当于以枫丹的‘水’作为他们的载体。灵露将如同水中的明珠,被整片水域的力量滋养维系。”   “而卡特,只要他愿意,他的意识可以随着水流,自由地在枫丹的任何角落显化、移动,感受。这比依附于你个体,或局限于莉利丝院长的本体,都要广阔和自由得多。”   “至于雷内的人格,在灵露的温养和枫丹水脉的宏大背景下,或许能更稳定地存在,甚至未来有缓慢恢复的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提供了一个更具希望的方向。   这个方案显然超出了莫洛斯的预想。他怔怔地看着那维莱特,眼中充满了惊讶和审视。   最高审判官提出的,是一个工程量巨大、需要消耗恐怖力量、且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秉承着“不干涉”原则的方案。   完全不像那维莱特一贯的作风。   “为什么?” 莫洛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他突然想到,自从美露莘来到枫丹庭以来,那维莱特的原则似乎就一直在被打破。从见证到参与,这并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定。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   院长室里只有水元素轻柔流淌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掠过莫洛斯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卡特亲近而绽放的、罕见的真切笑容,又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无忧无虑、会为窗外的晨曦而开怀大笑的少年。   时间对元素龙王而言不过弹指。   如今的莫洛斯,与记忆中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深海中悄然涌起的暖流,在那维莱特亘古平静的心湖中漾开。   是怀念。   怀念那足以点亮一片星海的笑容。   他最终没有回答莫洛斯的问题,只是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莉利丝和她怀中守护的光团。   “莉利丝院长,您意下如何?这需要您同意释放他们,并配合引导。”   莉利丝看着那维莱特,又看看莫洛斯和团雀卡特,纯净的水元素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好,这样最好。我的孩子们本就该有更广阔的天空。”   ————   时间之流回溯至此刻,喧闹的千灵节广场,水之棋的棋盘前。   那维莱特看着莫洛斯因输棋而毫无阴霾、反而对着沮丧小团雀露出的明亮笑容,昨夜那种奇异的“怀念”感再次清晰地浮现。   为什么会答应?   为什么会打破一贯的原则,动用权柄,去做这件看似“多管闲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关注的事情?   直到此刻,思考了一夜又目睹了这笑容的那维莱特,心中依旧没有一个清晰、符合逻辑的答案。   或许,仅仅只是想让昨夜院长室里,那个失而复得、如释重负的笑容…   想让眼前这水之棋旁,因笨拙游戏和伙伴陪伴而绽放的纯粹笑容…   存在得更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那被岁月和重负冰封的星海,能多闪耀片刻。   “卡…赢!”   小团雀似乎从莫洛斯的笑容里汲取了力量,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遗忘了刚才的失败,它突然精神抖擞地飞起来,用小脑袋蹭了蹭莫洛斯的脸颊,发出一个充满希望的、模糊的音节,翅膀指向棋盘,示意再开一局。   莫洛斯眼中的笑意更深,如同解冻的溪流,潺潺不息。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团雀的小脑袋,抬眼看向那维莱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轻松。   “再来一局?这次我尽量不听‘军师’的瞎指挥了。”   即使以他本身的水平,也不足以斩获胜利。   那维莱特看着眼前一人一雀,看着莫洛斯眼中那片被重新点亮的眸子,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好。” 第一百九十幕 幻梦   水之棋的最后一枚象征“纯水骑士”的精巧棋子被对手轻轻推倒,宣告了莫洛斯这局的再次败北。   肩头的卡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懊恼的“啊哦”声,小脑袋耷拉下来,轻轻蹭了蹭莫洛斯的鬓角,仿佛在道歉。   莫洛斯唇角那抹因卡特笨拙“指挥”而持续绽放的、近乎纯粹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棋盘边缘就猛地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莫洛斯大人!”   卡萝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她踮着脚,努力从人群缝隙中看向莫洛斯,圆溜溜的大眼睛快速而仔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或者新的伤痕后,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您昨晚去哪里了呀?”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浓浓的担忧。   “大家等了好久好久!爱贝尔也等了好久!”   卡萝蕾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她好起来了,为了感谢您收留我们,还特意回了趟海沫村,带了好多她珍藏的漂亮贝壳,说要送给您当节日礼物。可您一直没回来…”   莫洛斯微微一怔。   昨晚先是追击愚人众据点,接着遭遇雅各布,激战,最后在水仙十字院度过…确实彻夜未归。   他忽略了家中那群等待的小小房客。   卡萝蕾继续说着,语速很快。   “今天早上也没见您。执律庭因为前几天的那起事件,紧急召回了所有休假的警员,我们就都回去了。”   “我有些不放心,训练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教官先生瞪了我好几眼呢!所以我就偷偷溜出来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路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啦!”   她的目光这时才落到莫洛斯肩头好奇歪头看着她的卡特身上,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新奇,但很快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   她笑盈盈地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莫洛斯面前。   “您一定饿了吧?我特意去那家以前总赶我的早餐店买的!我记得您和我说过,那家店的味道特别好!瞧,热乎乎的吐司夹煎蛋和火腿!您快尝尝!”   她的小脸上洋溢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喜悦,“您知道吗?那个伯伯今天居然问我‘要买点什么?’以前他看到我靠近,都会挥手赶我走的!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莫洛斯的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被坍塌的房屋困住无法动弹的老头儿,正是有了美露莘们的帮助,他才及时被发现解救。   某种意义上,卡萝蕾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唤回莫洛斯的思绪。   他看着卡萝蕾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睛,又感受到肩头卡特轻轻啄他耳垂的催促,伸手接了过来。   刚拿出一片夹着金黄煎蛋的吐司,卡萝蕾的目光终于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安静伫立的那维莱特身上。   “啊,那维莱特大人!”   卡萝蕾像是被吓了一跳,触须瞬间绷直,慌忙鞠躬,“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也在这里!我…我只买了一份!我这就再去买!”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人群里钻。   “不用了。”   莫洛斯的声音同时响起,他将这片仅属于一人的早餐掰成两份,叼住半片吐司,另一只手伸向男人的方向。   那维莱特的目光在莫洛斯递来的半块吐司和他因咀嚼微微鼓起的脸颊之间短暂停留,随即平静地伸手接过。   莫洛斯避开了那维莱特投来的目光,专心对付起嘴里的食物,就像刚才分享吐司的举动只是顺手。   那维莱特看着莫洛斯略显不自然的侧脸,又看看卡萝蕾期待的目光,他抬起手,开口咬下后,给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他风格的、简洁而真诚的评价。   “风味平衡,口感细腻,是一份美味的料理。”   卡萝蕾立刻开心地笑起来,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   或许是因为之前羸弱的身躯无法支持卡特尝试这些别样的活动与美食,以至于如今借以水形幻灵形态重生的它,好奇心再无遮掩的袒露在众人面前。   团雀凑热闹似的飞到吐司上方,发出“香!香!”的咕噜声。   广场另一侧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笑闹声。一个临时的儿童涂鸦区吸引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家庭。   卡萝蕾立刻被吸引了。   “那边好热闹!莫洛斯大人,那维莱特大人,卡特哥哥,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他们走了过去。   只见一群孩子正趴在大幅的白纸上,用五颜六色的蜡笔尽情涂抹。   卡萝蕾看得津津有味,大眼睛里满是羡慕。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画了一座歪歪扭扭、但色彩斑斓的房子,旁边站着几个蓝色的小人儿。   她抬头看到卡萝蕾,眼睛一亮:“你看我画的!这是我们的家,还有爸爸妈妈!”   卡萝蕾惊喜地捂住了嘴,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幅画。   “画得真好!你的家真温暖!”   小女孩开心地把一支蓝色的蜡笔塞到卡萝蕾手里。   “我画的很好,你也画!”   卡萝蕾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莫洛斯,得到他一个默许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蜡笔,在纸的角落,笨拙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穿着警员制服的美露莘轮廓,旁边还画了一个更小的、由水滴组成的模糊小鸟形状。   不是她不愿画出莫洛斯二人,正是因为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水平无法描绘出二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任何失误都是对二人的亵渎,因此她选择放弃了对二人的作画。   卡特似乎认出了自己,高兴地绕着画纸飞了一圈,洒下几点晶莹的水珠。   莫洛斯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卡萝蕾笨拙却认真的笔触,看着卡特无忧无虑地飞舞,看着那维莱特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充满童真的涂鸦,最后落回卡萝蕾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   午后的阳光将中央广场巨大的喷泉水幕染成金色。   许多游人驻足,向喷泉池中抛掷摩拉许愿,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许愿!许愿!”   卡特似乎被这亮闪闪的场景迷住了,在莫洛斯耳边急切地催促,小翅膀拍打着他的头发。   卡萝蕾也兴奋地掏出几枚亮闪闪的摩拉。   “莫洛斯大人,那维莱特大人,我们也去许个愿吧!听说千灵节的最后一天,喷泉的愿望特别灵验呢!”   她不由分说,给莫洛斯和那维莱特手里各塞了一枚。   莫洛斯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摩拉,又看看喷泉池底铺满的、承载着无数期许的金光。   他早已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愿望。   他的道路,注定要用双手去夺取,用意志去铺就。   但…他侧头看了看停在他肩头、充满期待地“盯”着摩拉的卡特,又瞥了一眼身旁安静握着摩拉、目光沉静地望着水幕的那维莱特。   罢了,就当是节日的一个环节。   他走到池边,背对着人群。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闭眼默祷,只是将手中的摩拉轻轻一弹。   摩拉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银弧,“叮”的一声轻响,落入波光粼粼的水中,迅速沉没,混入那片模糊的金色里,再也分辨不出。   他许了什么愿?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晰。   是希望这短暂的平静能再久一点?是希望卡特的存在能永远稳固?是希望枫丹能逃过那注定的溶解?   愿望无声,沉入水底。   那维莱特也走上前,动作从容地将摩拉投入水中。   卡萝蕾则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小脸满是虔诚,小声嘀咕了几句,才郑重地将摩拉抛了出去,看着它落水,开心地拍了拍手。   卡特也有样学样,用喙叼起莫洛斯口袋里另一枚更小的、装饰用的袖扣,朝着喷泉方向“呸”了一下,引得卡萝蕾咯咯直笑。   在几人摩拉入水的瞬间,周围的水流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接纳。   ————   日影西斜,给枫丹庭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卡萝蕾看了眼怀表的时间,触须突然竖了起来,带着点紧张。   “啊!快到时间了!莫洛斯大人,那维莱特大人,抱歉我得去歌剧院报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警帽,神情变得认真。   “芙宁娜大人今晚在歌剧院有一场很重要的活动,执律庭和特巡队都加强了安保。我负责歌剧院外围的一部分巡逻任务呢!”   她的小脸上带着能承担重任的骄傲。   那维莱特点点头。   今天的歌剧院被芙宁娜征用,审判工作暂停。所以他才有时间在此,度过了一段算作轻松的时光。   卡萝蕾说完,大眼睛转向莫洛斯,又看看停在他肩头、似乎对外界充满无限好奇的卡特,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鼓起勇气,带着点期盼和小心翼翼,向莫洛斯他们伸出手。   “您们要一起来吗?歌剧院里面今晚一定很漂亮!芙宁娜大人要举办的活动一定也很精彩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您可能早就知道了…但是,散场后我可以带您走警员通道,不会挤到您们的!”   莫洛斯看着卡萝蕾伸出的手,又感受到卡特用小脑袋轻轻顶他的脸颊,发出向往的“去?去?”声。   歌剧院,芙宁娜的活动…应该是那场剧目吧?   他本应保持距离,雅各布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镜中人的计划压在心头,夺取神力的亵渎之念更是不容半分松懈。   理智告诉他,这温馨的节日气泡随时会破裂,眼前的一切美好都可能是被溶解前的幻光。   然而,肩头那冰凉却依恋的触感如此真实,卡萝蕾眼中纯粹的期待如此明亮,口中仿佛还残留着早晨吐司的香气。   他看着广场上逐渐亮起的、宛如繁星初现的街灯,看着喷泉在暮色中依旧跳跃的金色水花,看着那维莱特沉静如水的侧影。   或许这真的是一场梦。   一场在残酷命运夹缝中偷来的、一触即破的美梦。   但…   莫洛斯的目光最终落回卡萝蕾伸出的手上,没有太多犹豫,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美露莘小小的、带着点凉意的手掌。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定沉溺其中的释然。   卡特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绕着两人飞了一圈。   那维莱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迈步跟在了后面。   三人一雀的身影融入流向歌剧院的熙攘人潮。   莫洛斯在踏上歌剧院那宏伟的台阶前,微微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被暮色和灯火点亮的枫丹庭。   广场上的喧嚣、喷泉的水声、孩子们的欢笑…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又被歌剧院内隐隐传来的庄严乐声覆盖。   光与影在他脸上交织,那双总是承载着过多重负的眼眸里,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一丝近乎虚幻的安宁。   肩头的卡特轻轻啄了他一下,似乎在催促。   莫洛斯收回目光,任由卡萝蕾牵着他,步入了那被辉煌灯火和未知未来共同笼罩的歌剧院大门。   即便前方是幻梦的终结,他也甘愿在此刻,沉溺于这片偷来的温暖灯火之中。 第一百九十一幕 千灵节快乐   歌剧院中,吊灯的光芒如同流淌的星河,映照着座无虚席的观众席。   空气中弥漫着节庆的余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芙宁娜立于舞台中央,华丽的深蓝礼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扬起手臂,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我的子民们!千灵节的烛火即将燃尽,但正义与艺术的辉光永不落幕!在这最后的时刻,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献给由科尔萨斯剧团、塞维利亚剧团、卡萨特斯剧团…等六支枫丹最负盛名的剧团,为我们带来的献礼!”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歌剧院,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但其中也不乏有艺术欣赏者发出轻声的困惑。   “其他剧团还好说,但…塞维利亚?这是哪个剧团?怎么从来没听过?”   芙宁娜优雅地欠身退入幕后,厚重的绒幕缓缓拉开。   接下来的剧目是一场视觉与情感的盛宴。   舞台上光影交错,演绎着枫丹与水相伴而生的古老传说、英雄史诗,以及水精灵与人类之间充满诗意的羁绊。   华丽的布景、精湛的演技、动人的音乐交织在一起,将观众带入一个个或壮阔、或哀婉、或诙谐的故事世界。   莫洛斯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肩头的卡特似乎也被这宏大的舞台艺术吸引,安静地停驻,水滴构成的眼睛倒映着变幻的光影。   那维莱特则如坐在身旁,目光沉静地扫过舞台,仿佛沉浸其中。   高潮迭起,掌声如潮。   终于,剧目接近尾声。   随着又一个剧目的落幕,灯光暗下又亮起,新的剧目揭开帷幕。   然而,当那个身影清晰地出现在聚光灯下时,全场热烈的欢呼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是斯卡尔。   那位曾在发条机关暴乱中,以惊人力量搬开砖块救助伤者的美露莘。   拿美露莘当剧团成员登台表演?这简直是枫丹剧坛前所未有的奇闻!哪个剧团有如此胆量?   台下的窃窃私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惊讶、困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种种复杂的情绪在观众席间无声流淌。   莫洛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那份沉甸甸的静默,以及静默之下翻涌的暗流。   他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蜷缩。   然而,舞台上的斯卡尔,这位经历过灰河艰辛、又在暴乱中挺身而出的美露莘,似乎对台下骤变的氛围毫无所觉。   她完全沉浸在角色赋予她的情感里,眼神坚定,动作流畅,用她那并非科班出身却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表演,演绎着剧中“希格雯”的角色。   她的台词或许不够华丽,情感却真挚动人,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   这份专注,这份投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狂澜,却也悄然荡开了一圈涟漪。   沉默依旧持续,但那份最初的、带着冰冷审视的寂静,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不少枫丹人想起了不久前那场混乱中,正是这些曾被他们视为异类、甚至恐惧的美露莘们,穿梭在废墟间,用她们灵活的身躯和灵活的动作,递水送药,安抚伤者…   没有激进的嘘声响起,也没有人高喊“滚下去”。   当属于塞维利亚剧团这段并不算长却真情流露的表演结束,灯光再次暗下时,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   这掌声起初稀稀落落,带着几分迟疑和礼节性,远不如之前那般狂热。   但渐渐地,更多的掌声加入进来,汇聚成一片虽不响亮却足够清晰的声浪。   它或许并非全然出于对表演的赞赏,更像是对勇气、对这份打破常规的尝试、以及那场灾难中伸出援手的感激与认可。   斯卡尔在灯光中亮起时,与其他演员一同走到台前谢幕。   她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纯粹喜悦,对着台下深深鞠躬,坦然迎接着属于她的、复杂却真实的掌声。   她看到了角落里的莫洛斯和那维莱特,又抬头与高坐于半空的芙宁娜对上视线,眼睛弯成了月牙。   莫洛斯望着台上那个在掌声中挺直脊背的身影,又扫过周围那些鼓掌的、表情各异的枫丹人。   打破壁垒的第一步,往往始于最微小的裂痕。   斯卡尔的登台,芙宁娜的任性安排,或许正是这样一道裂痕。   ————   芙宁娜精心策划的这场盛大狂欢终于落下帷幕。   绒幕最后一次合拢,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经久不息。   观众们带着满足、回味以及关于美露莘的种种议论,开始有序离场。   莫洛斯与那维莱特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歌剧院宏伟的大门。   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露景泉湿润的水汽。   喧嚣渐远,节日的灯火依旧璀璨。   刚踏出门廊的阴影,几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芙宁娜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卸下“神明”姿态后略显俏皮的得意笑容。   她身后,站着换回常服、神情还有些兴奋未褪的斯卡尔,正被卡萝蕾激动地挽着胳膊。   索亚和玛丽安则站在稍后,看着斯卡尔的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低声交谈着什么。   “哦呀呀!看看这是谁?”   芙宁娜双手叉腰,双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目光在莫洛斯和那维莱特之间来回扫视,“我们枫丹最忙碌的两位大人物,终于舍得从公务堆里爬出来,欣赏本水神亲自监制的初作首演了?”   卡萝蕾立刻松开斯卡尔,蹦跳着说道。   “好多好响的掌声!即使我在外面都听得清楚!一定超级超级成功吧?”   斯卡尔有些骄傲地点点头。   “那是当然。”   芙宁娜等卡萝蕾说完,才扬起下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目光灼灼地看向莫洛斯和那维莱特。   “怎么样?这场由枫丹最天才导演芙宁娜女士倾力打造、汇集五大剧团精华的初作,赢得二位的掌声了吗?”   她着重强调了“掌声”二字,眼神带着促狭。   莫洛斯看着眼前这群人——卸下神性的芙宁娜,初登舞台的斯卡尔,满眼崇拜的卡萝蕾,并肩而立的索亚与玛丽安,还有身边静立的那维莱特,以及肩头依恋蹭着他颈侧的水形团雀。   一种混杂着暖意与沉重、平静与暗涌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流淌。   他点了点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和。   “戏剧结构精巧,情感真挚动人。演员们,包括斯卡尔,都展现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芙宁娜身上,“当然,最值得称赞的肯定是——”   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   “哇——!”   芙宁娜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指向深邃的夜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幕之上,数道璀璨的光痕划破深蓝的夜幕,如同天神挥洒的碎钻,带着长长的、梦幻般的尾迹,无声而迅疾地掠过枫丹的夜空。   “快看!是流星啊!”   芙宁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的手指指向那转瞬即逝的华美轨迹。   “哇!好多!好漂亮!”   卡萝蕾发出夸张的惊叹声,小脸因兴奋而泛红。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虔诚无比。   她许完愿,睁开眼,发现其他人还都仰着头,沉浸在那短暂而壮观的景象中,似乎忘记了祈愿。   卡萝蕾刚想急切地提醒大家“要许愿!”,目光却恰好撞上了莫洛斯投来的视线。   莫洛斯清楚她的意思,作为童话的重度爱好者,他当然知道这个特殊且仅属于流星的仪式。   卡萝蕾估计也是翻阅了自己放在客厅的童话书才知道的吧?   眼神短暂交错,卡萝蕾立刻示意几人看自己的动作。   “大家,快!对流星祈愿!书里说了,千灵节尾声的流星带着祝福,许下的愿望特别灵验!也许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呢!”   她的声音带着童话般的纯真和笃信。   芙宁娜眨了眨眼,看着卡萝蕾认真的小脸,又看看莫洛斯。   “真的吗?还有这种说法…”   她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丝毫不慢,学着卡萝蕾的样子,立刻双手合十,闭上了那双美丽的异色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脸上带着一丝新奇和期待。   玛丽安望着索亚一笑,二人也依样照做。   斯卡尔好奇地看了看大家,跟着合拢双手,闭上眼睛。   那维莱特的目光在闭目许愿的众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微微垂下眼帘,姿态沉静。   莫洛斯最后一个闭上眼,他并未交握双手,只是微微垂首。   黑暗中,肩头卡特冰凉的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也许是错觉,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围伙伴们无声的祈愿,芙宁娜的、卡萝蕾的、斯卡尔的、索亚和玛丽安的…这些愿望如同无形的丝线,在夜空中交织。   而他的“愿望”,沉重得如同坠入深海的星辰,无声无息。   片刻之后,芙宁娜第一个忐忑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迫不及待地仰起头,清澈的目光在深邃的夜空中急切地搜寻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唇边,双眸因困惑而微微放大。   “欸?”她发出疑问,“…落哪儿去了?”   流星消失得太快,仿佛刚才的璀璨只是一场幻梦。   “哎呀,不管那么多了!”   芙宁娜的困惑只持续了一瞬,她转过身,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要将所有的光芒都吸纳进自己身上。   她几步走到露景泉前,清冽的泉水在夜色和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芙宁娜在泉边站定,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个枫丹庭,对着夜空,对着泉水,对着身边的所有人,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地高呼。   “总之——!”   “千灵节快乐!!”   她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带着水神特有的张扬与此刻纯粹的欢愉,为这个波折重重又充满意外重逢的节日,画上了一个带着星光尾迹的、响亮的句点。   “万众狂欢吧!!!”   露景泉的水面倒映着节日的灯火、芙宁娜展开的身影,以及围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各自笑容的众人。   莫洛斯站在泉边,看着水中摇曳的倒影,肩头的卡特轻轻“咕”了一声,仿佛也在回应着芙宁娜的祝福。   那维莱特的目光掠过泉水中模糊的星光,最终落在莫洛斯沉静的侧脸上。   夜幕下的枫丹庭,喧嚣渐歇,唯余泉声淙淙,与那句“千灵节快乐”的余韵,在灯火阑珊处轻轻回荡。 第一百九十二幕 逃脱   雨水鞭子般抽打在狭窄巷道的墙壁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在这冰冷的雨夜,却有两道身影在雨夜狂奔。   达尼娅和德米特里如同两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跌跌撞撞地奔逃。   沉重的脚步声、金属关节的摩擦声和尖锐的警哨声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这边!快!”   达尼娅的声音穿透雨幕,她湿透的红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雨水冲刷着她左眼处那道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恐怖的伤痕。   一道深刻的疤痕斜贯整个左眼眶,几乎将眉毛一分为二,暗红色的皮肉翻卷着,彻底毁掉了那张美艳动人的容貌。   这道十几天前的负伤,此刻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骇人。   德米特里紧跟在姐姐身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的衣服早已成了沾满泥污的破布,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姐姐的侧脸,尤其是不去看那道每次瞥见都让他胃部痉挛的伤疤。   无法面对,只能选择逃避性的忽视,仿佛不看,那可怕的现实就不存在。   但此刻,在亡命奔逃的恐惧中,那道疤的存在感却前所未有的强烈,如同一个无声的、残酷的烙印。   “姐…小心前面!”德米特里嘶哑地喊道。   达尼娅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侧头。   她在雨幕和阴影中眼神锐利,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逃脱的缝隙。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追兵的距离、巷道的走向、体力的消耗。   理性告诉她,愤怒和恐惧只会加速被抓到。   生存,是唯一的目标。   那道疤,是代价,是耻辱,但更是眼下必须暂时搁置的“已完成损失”。   她猛地拐进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死胡同。   追兵的脚步声已至巷口!   “上去!”达尼娅猛地蹲下,双手交叠成一个稳固的踏点,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像身体的疲惫不存在。   德米特里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身体的抗议,踩上姐姐的手掌,借力猛地向上蹿去,狼狈地翻上摇摇欲坠的木箱堆顶部。   达尼娅紧随其后,动作因伤痛而迟滞了一瞬,但依旧精准有力,在追兵冲入巷口的刹那,也翻了上去。   两人蜷缩在湿透冰冷的木箱缝隙里,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屏住呼吸。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达尼娅,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隐痛。   她紧咬着牙关,死死盯着下方晃动的光柱和模糊的人影。   “这边!这边有脚印!”下方传来警员的喊声。   “仔细搜!他们肯定躲在附近!”   德米特里浑身僵硬,恐惧几乎冻结了他的血液。   太安静了,甚至安静到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姐姐压抑到极致的、微弱的呼吸声。   他眼角的余光无法控制地扫过姐姐的侧脸,那道在雨水中更显狰狞的疤痕,像一个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侥幸。   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为眼前的绝境,更为姐姐被彻底摧毁的未来。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和死亡的威胁中缓慢流逝。   终于,搜索无果的追兵骂骂咧咧地撤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达尼娅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长气,身体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冷的木箱上。   “暂时…甩掉了。”她的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   德米特里立刻凑过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深的无措。   “姐…你的伤…疼吗?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他不敢直接问怎么办。   “看什么看?死不了。”她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腔调,试图用元气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恐惧,“这点小伤,回头抹点祛疤膏,不碍事。”   达尼娅摸索着,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和伤疤周围的雨水和泥污,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枫丹郊外应该有临时联络点。”她喘息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判断,“离开枫丹庭,找到据点,汇报情况。父亲大人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提到阿纳托利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依靠的意味。   这是她作为壁炉之家的孩子对「父亲」深深的依恋。   德米特里默默点头,脱下自己相对干燥的外套内衬,撕下干净的部分,笨拙地递给达尼娅。“用这个…包一下…别再沾水了。”   达尼娅看了他一眼,接过布条,摸索着覆盖在伤疤上,用牙齿配合右手,勉强固定住。   动作间,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走。”她简短命令,扶着木箱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   德米特里立刻伸手紧紧扶住她的胳膊,感受着她身体的虚弱和压抑的痛楚。   他心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反而沉淀成一种冰冷的重量。   他扶着姐姐,再次踏入冰冷的雨幕,朝着渺茫的希望艰难前行。   ————   矿洞深处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劣质灯油的烟气。   当达尼娅几乎完全依靠德米特里的搀扶,踉跄地踏入这处临时据点时,里面只有一个人影在摇曳的矿灯下。   瓦西里。   他正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地检查着一排小巧的装置。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瞬间扫过两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狼狈模样,最后,精准地、无可避免地定格在达尼娅被湿透布条覆盖的左眼区域——那里,狰狞疤痕的轮廓和暗沉的血迹依旧清晰可见。   瓦西里的视线在那片区域停留了超过必要的时间。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里面有对昔日同僚落得如此下场的真实同情,有对一件顶级“工具”被永久损毁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冷酷评估。   这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迅速被一层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平静面具所覆盖。   壁炉之家的规则,冰冷而残酷,不容置疑。   德米特里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扶着姐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瓦西里,我们回来了!任务失败了…但我可以解释,都怪莫洛斯那个疯子——”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强调姐姐的伤是为了任务、为了保护他,想要知道父亲大人的态度。   瓦西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解释,而是将目光转向达尼娅,声音平稳。   “达尼娅·伊万诺夫娜,看来你的左眼区域遭受了永久性的外观损毁。”   “…是。”   达尼娅没有辩解,这一场面早在受伤之初,她就在脑海中见过无数次。   “作为情报工作者的核心资产不可逆损毁即丧失核心任务价值。我在此代行父亲大人赋予的管理权,宣布处置决定:即刻起,解除你所有外勤情报任务权限。转入后勤支援序列,具体岗位待父亲大人伤愈后亲自裁定。”   宣判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德米特里的耳朵。   矿洞内死寂一片,只有矿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顶水滴的滴答声,如同为达尼娅被终结的职业生涯敲响的丧钟。   德米特里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在壁炉之家,情报工作者的面容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武器,姣好的容貌意味着更多接近目标、获取信任的机会。   毁了容,等同于被宣判了职业死刑,从云端跌落泥潭。   他不敢去看姐姐此刻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扶着的胳膊瞬间僵硬如铁。   “父亲大人?!”德米特里猛地抬起头,声音因震惊和恐慌而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父亲大人怎么了?!他在哪?!为什么是你来宣布?我要见父亲大人!”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瓦西里,充满了质疑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他完全不知道权力被临时移交了!瓦西里凭什么代父亲大人做这样的决定?!只有父亲大人才能决定他们的命运!   瓦西里面对德米特里的质问,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父亲大人自有要务,暂时无法处理具体事务。在他恢复之前,由我代行管理之责。这是命令,德米特里。”   他强调了“命令”二字,目光重新落回达尼娅身上,“达尼娅·伊万诺夫娜,请确认接收指令。”   达尼娅站在那里,布条下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   瓦西里的宣判在她意料之中,壁炉之家的规则她比德米特里更清楚。   她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种任务失败后的评估和接受现实的疲惫。   她完好的右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轻轻挣脱了德米特里几乎要捏碎她胳膊的手,自己站稳,用沙哑但清晰、毫无波澜的声音回应。   “达尼娅·伊万诺夫娜确认指令。解除外勤权限,转入后勤序列,等待父亲大人安排。”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瓦西里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检查他的装置,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日常杂务。   德米特里僵在原地,看着姐姐挺直的、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背影,又看看瓦西里那冷漠的、代表规则执行者的侧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对规则的恐惧、对瓦西里权力的憎恨、以及对姐姐遭遇的巨大不公的愤怒…   还有对莫洛斯,这个始作俑者的恨意彻底浸透了他的骨髓和灵魂。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深不见底。 第一百九十三幕 陷害   数月后·枫丹廷·某位贵族府邸   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烟气和陈年红酒的醇厚气息。   提尔贝特伯爵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索维格莎夫人。   这位以手腕强硬著称的贵妇,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同样锐利。   “计划已经敲定。”   提尔贝特的声音低沉而自信,“目标选定为那个叫卡萝蕾的美露莘。天真,容易接近,而且深受那维莱特信任。”   “制造一场点燃枫丹庭的‘命案’,用来证明美露莘的‘邪恶’和‘不可控’…这种故事,足以在枫丹掀起滔天巨浪。”   “届时,带她们进入枫丹庭、赋予她们权力的最高审判官,难辞其咎。他的威信,他的改制…都将受到致命打击。我们失去的,自然就能拿回来。”   索维格莎夫人吐出一个烟圈,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的剧本,伯爵。煽动愚民对异类的恐惧,永远是最有效的武器。舆论的绞索一旦套上那维莱特的脖子,就算是尊贵的水神,也不能公然无视枫丹‘民意’吧?”   “民意?”   一个清亮却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少年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沙龙角落酝酿的阴谋氛围。   提尔贝特和索维格莎同时皱眉望去。   只见阴影中坐着一个身影。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枫丹贵族风格便服,深蓝的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雪花状银质胸针。   他的面容俊秀,甚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冰冷,嘴角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冷笑。   来者正是德米特里。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在泥泞和仇恨中打滚的少年,学会用贵族的皮囊包裹自己。   “尊贵的先生、女士。”德米特里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恕我直言,你们这套几十年前或许还能奏效的把戏,现在去撼动枫丹的权力核心,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小看我们的对手了。”   提尔贝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至冬来的小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索维格莎则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德米特里无视了提尔贝特的呵斥,径直走到小圆桌旁,自顾自地拿起一只空酒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   他晃动着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刮出痕迹。   “不信吗?”他嗤笑一声,“芙宁娜、那维莱特、莫洛斯——枫丹如今稳固如磐石的核心,就在于这三人形成的权力三角。你们只看到那维莱特是美露莘的引入者,就想通过攻击美露莘来扳倒他?太可笑了。”   他仰头抿了一口酒,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优雅,眼神却锐利如刀。   “且不说芙宁娜作为‘水神’的威望足以压下任何针对‘最高审判官’的非议。单说莫洛斯,那位你们或许只觉得严肃残忍的督政官,他会坐视那维莱特被舆论围攻吗?”   “他们二人在沫芒宫共事这么多年,默契远超你们想象。只是针对他们之中的一人出手,无论是水神的神谕和舆论喉舌,还是莫洛斯掌控的逐影庭,又或是那维莱特亲自组建的特巡队,都能轻易将你们精心策划的‘惨剧’定性为意外,甚至反手将脏水泼到你们这些‘煽动民意、破坏稳定’的旧贵族头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瞳孔扫过脸色变幻的提尔贝特和若有所思的索维格莎,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要打破这个三角,必须找准那个最关键的、能同时撼动两端的支点。与其在边缘的美露莘身上费工夫,不如…直接对莫洛斯出手。”   “对莫洛斯?”索维格莎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兴趣和审视,“那个油盐不进、几乎抓不到把柄的督政官?年轻人,你的想法很大胆,但可行性呢?”   德米特里脸上那冰冷的笑容扩大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可行性?就在于枫丹引以为傲的‘正义’本身。欧庇克莱歌剧院,以及那台最终下达判决的‘谕示裁定枢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我有一个想法。引导莫洛斯站上被告席,接受谕示机的审判。”   “这不可能!”提尔贝特下意识地反驳,“他怎么可能自己站上去?谁能控告他?有什么罪名能撼动他?”   “罪名可以‘制造’。”德米特里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关键不在于罪名是否真实,而在于…审判本身必须发生!而且,必须在万众瞩目之下,由那台冰冷的、代表‘绝对正义’的谕示机来做出最终的裁决!”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贵族,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想看,如果谕示机最终裁决莫洛斯…有罪!那么,这位权势滔天的督政官瞬间跌落神坛,他的权力、他的地位将土崩瓦解!芙宁娜的威信也将因她‘最得力助手’的罪行而遭受重创。那维莱特作为最高审判官,也难逃监管不力的质疑!”   “但如果…”德米特里故意拖长了语调,“如果谕示机最终裁决他无罪呢?”   提尔贝特和索维格莎同时一愣。   “无罪?”索维格莎皱眉,“那他岂不是毫发无损?”   “毫发无损?”德米特里冷笑,“不!只要我们手中的‘证据’多到足以扳倒负责这场审判的审判官!那意味着,那台被枫丹人奉若神明的‘谕示裁定枢机’,竟然无法裁定一位位高权重的督政官!它的‘绝对公正’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质疑!枫丹司法体系的基石将被撼动!民众对‘正义’的信仰将崩塌!”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让莫洛斯接受审判的决定,以及主持审判却未能‘看穿’其‘有罪’本质的审判官,将成为众矢之的!审判庭,乃至最高审判官的权威,将比莫洛斯直接被判有罪跌落得更彻底、更难以挽回!”   他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仿佛一个刚刚布下完美棋局的棋手。   “无论谕示机吐出的是‘有罪’还是‘无罪’的裁决,芙宁娜-那维莱特-莫洛斯这个稳固的三角,都将因为这场审判而出现无法弥合的裂痕,枫丹的权力格局,必将重新洗牌。而混乱…”   他的眼睛扫过两位老牌贵族,“…正是浑水摸鱼,取回你们失去之物的最佳时机。”   雨夜的阴冷、姐姐脸上伤疤的刺痛、瓦西里宣读判决时的冷漠…所有的屈辱和仇恨,此刻都化作了这个冰冷计划的燃料。   德米特里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再无一丝慌乱。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懦弱少年,仇恨已将他淬炼成一把渴望饮血的匕首。   提尔贝特伯爵和索维格莎夫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权衡,以及…一丝被点燃的贪婪和兴奋。   这个少年提出的计划,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巨大到令人窒息!   它直指核心,利用了枫丹人最引以为傲也最不容亵渎的司法象征,将“正义”本身变成了摧毁权力结构的武器!   沉默在奢华的沙龙里蔓延,只有德米特里指节轻轻敲击酒杯底座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终于,索维格莎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掐灭了手中的烟,端起自己的酒杯,向着德米特里微微一举,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有趣的构想,德米特里先生。那么,关于如何‘引导’那位督政官站上被告席,以及如何确保那台冰冷的机器…按照我们需要的方向去‘思考’,想必你也有详细的腹稿了?”   提尔贝特伯爵也缓缓举起了杯,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定德米特里,“年轻人,你成功引起了我们的兴趣。说说看。”   德米特里脸上那冰冷而疯狂的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也举起了杯。   “当然。根据我的判断,那台铁疙瘩似乎只在乎罪名是否成立…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技巧。”   “简单的例子,我丢了只笔。至于这只笔究竟是我正在寻找的,还是数年前无意丢掉的,有什么区别?”   德米特里从父亲大人的合作者口中得到了水仙十字结社的众多真相,包括在同一时段殒命的几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他很好奇,被称为裁断正义的谕示裁定枢机…使它下达最终判决的决定因素究竟是证据、民意、审判官的判决又或是案件本身的因果?   短暂的思考过后,始终没发出任何声音,坐于主位的男子终于抬起酒杯,唇角勾起   “合作愉快。”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敲响了阴谋与背叛的序曲。   ————   一队冒险家协在野外探索时,发现了一具被半掩埋在碎石和腐叶下的尸体。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目难以辨认,只能从残破的衣物碎片判断并非枫丹本地人常见的款式。   尸体旁散落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冒险家背包和几件普通的挖掘工具。   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初步判断可能是遭遇了意外,或是疾病突发身亡,在荒郊野外无人发现。   “啧,又一个倒霉的可怜人…大概是迷路或者遇上魔物了吧?”   领队摇摇头,指挥队员,“标记位置,通知执律庭来处理吧。看样子死了有段时间了,身份恐怕很难查清了。”   队员们应了一声,开始做标记。   只有其中一位在其他国家旅行过的女人,望着脚下的衣服碎片皱起了眉。   奇怪…难不成这人是从至冬来的? 第一百九十四幕 督政官杀人案——审判(1)   PS:不一一解答大家的疑惑啦,直接简要的回答两点小可爱们关注的事情。   1、这一大章将会使用部分插叙方法叙事,很多现在看见的真相并不是真相哦~   2、反派不会一直蹦跶的,因为这一大章的主要地点不会允许反派时常出手的,会秋后算账~   祝大家阅读愉快~   ————   数年后·欧庇克莱歌剧院   肃穆的压迫感与鼎沸的人声在歌剧院宏伟的穹顶下激烈碰撞,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昔日上演悲欢离合的舞台,此刻化作了枫丹“正义”最森严的祭坛。   谕示裁定枢机如沉默的巨神,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烧下泛着无机质的辉光,无声地俯瞰着即将上演的、决定一位掌权者命运的审判。   莫洛斯站在被指控席上。   他罕见地穿着深色亚麻衬衫与同色系长裤,外罩一件略显随意的开襟羊毛衫,仿佛刚从家中被强行拖拽至此。   然而,这份刻意的闲适之下,是他眼中不可忽视的平静。   那平静并非空洞,更像风暴中心凝固的涡旋,深不见底。   舞台刺目的强光将他本就偏白的脸色映照得近乎透明,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隔绝了周遭织罗的审视、质疑与毫不掩饰的恶意织就的无形罗网。   与他形成刺目反差的,是指控席上的提尔贝特伯爵。   这位老牌贵族身披猩红绶带,象征着家族荣耀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刺眼闪烁。   他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复仇与亢奋的火焰,精心打磨的控诉词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正悬在猎物咽喉之上,蓄势待发。   负责本案的审判官,一位以铁面刻板著称的中年男性,重重敲响了法槌。   沉闷的槌音如巨石投入喧嚣的湖面,瞬间压下了满场的嘈杂。   “肃静!现开庭审理莫洛斯先生涉嫌谋杀蒙德籍旅者戈弗雷一案。指控方,提尔贝特先生,请陈述指控及呈递证据。”   提尔贝特伯爵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极具煽动性的声音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听觉。   “尊敬的审判官大人!以及在座所有即将见证枫丹司法史上最荒谬一幕的诸位!”   他手臂猛地一挥,如同指挥一场盛大的戏剧,最终指向被告席,“今天,我们齐聚于此,非为审判一介平民,而是要撕开一位高高在上、自诩为枫丹秩序守护者的伪善面具!莫洛斯,滥用其督政之权柄与超凡之力量,残忍杀害了我的异国好友,一位无辜的、寻求帮助的蒙德旅人,戈弗雷先生!”   他转身,指向由执律庭警员抬上来的证物板。   “首当其冲的,是凶器鉴定!”展板上是复杂的能量光谱分析图,“现场残留的能量痕迹,经自然哲学学院权威鉴定,为极其特殊的芒荒混合能量弹痕!这种独一无二的能量特征,整个枫丹廷,仅属于督政官莫洛斯先生的专属铳枪——‘裁决’!”   “请问,除了他本人,还有谁能使用这把象征‘正义’的武器,留下如此痕迹?!”   莫洛斯抬眸,声音清晰地穿透全场。   “裁决曾交由枫丹科学院院长阿兰·吉约丹进行升级改造,期间,其伤害性数据由执律庭与逐影庭多名警员参与测试,伤害数据与制造手段有泄露或伪造的可能。理论上,能够造成这种痕迹的人,并非唯一。”   他的反驳简洁有力,逻辑清晰。   台下不少曾受其恩惠或信赖其公正的民众,纷纷点头,窃窃私语中流露出对老伯爵指控根基的质疑。   莫洛斯多年以来的功绩与形象,绝非一句空泛的指控所能撼动。   提尔贝特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仿佛早已备好陷阱。   “好!就算‘裁决’可能被他人染指!那么,您该如何解释您自己的行踪?根据枫丹廷东门守卫的明确证词!”   他抽出一份文件,用力抖开,“案发当夜凌晨两点十分,他们亲眼目睹您,尊敬的莫洛斯大人,孤身一人,步履匆匆地离开枫丹廷!而您离去的方向,正是惨案发生之地——伊黎耶岛!深更半夜,万籁俱寂,您究竟为何要奔赴那荒僻之地?莫非是去欣赏月下海景吗?”   他语带讥讽,目光如钩,紧紧锁住莫洛斯。   众人的视线再次聚焦于被告席。   莫洛斯并未回避这尖锐的问题,他微微颔首,坦然承认。   “是。我当夜的确外出了。”   “原因?”审判官追问。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莫洛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信中内容直指近年来在枫丹活动猖獗的某个犯罪团伙的重要线索。为验证其真伪,并尽可能搜集直接证据,我选择在深夜前往信中提及的地点探查。”   “匿名举报信?”   提尔贝特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步步紧逼,“哦?这可真是…关键!那么,莫洛斯先生,您是否愿意将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呈交审判官大人过目?也好让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看看究竟是何等重要的情报,值得您深夜冒险?”   “……”莫洛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或权衡。   这短暂的停顿让台下支持他的声音再次高涨。   “果然有隐情!我就知道莫洛斯大人不可能滥杀无辜!”   “快拿出来!大人!戳穿他的谎言!”   “我们相信您!”   ……   在声浪的簇拥和提尔贝特那势在必得的注视下,莫洛斯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整个歌剧院瞬间陷入死寂的音量,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信丢了。”   “丢了?!”   提尔贝特猛地拔高音调,双手夸张地摊开,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鄙夷与嘲弄,“天呐!如此关键的证物,您竟然…‘丢’了?这未免太过‘巧合’,太过‘不小心’了吧?无凭无据,您让我们如何相信您这番…天方夜谭般的说辞?”   他刻意拉长的语调充满了耻笑。   现场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提尔贝特乘胜追击,指向另一块血迹斑斑的展板,语气转为森然。   “而后,是作为死亡现场的伊黎耶岛!我们在此处发现了大量喷溅状血迹!经执律庭法医与枫丹科学院联合检验,血迹与失踪的戈弗雷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那里,就是戈弗雷遇害的第一现场!莫洛斯先生,您的‘裁决’与您的行踪,共同指向了这血腥的终点!”   审判官的目光转向莫洛斯。   “被指控方,请就现场证据进行驳斥。”   莫洛斯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恶意的面孔,唯独避开了高踞于神座之上、绝不会缺席任何一场重大审判的水神大人。   芙宁娜端坐在象征无上权柄的王座上,华丽的蓝白礼服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的右手死死扣住冰冷的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那双总是盛满神性的双瞳,此刻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焦虑填满。   她死死盯着台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找出破绽,撕开这荒谬绝伦的指控!   不可能…绝不可能!莫洛斯…杀人?!   “我斩杀的是深渊魔物。”莫洛斯的声音响起,没有波澜,没有辩解,只有冰冷的陈述。   他看向审判官,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指控方还是被指控方,双方都未聘请任何专业的代理人。   这似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方都自信掌控着剧本的单人对决。   “深渊魔物?”   提尔贝特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身体猛地转向观众席,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一个仅仅被深渊轻微困扰、寻求治疗的可怜旅者?!”   他猛地抽出一份盖有枫丹中心医院印章的文件,用力挥舞着。   “各位!我这位不幸的好友,确实在旅行途中遭遇过深渊魔物的袭击,体内检测出微量的深渊污染!这里有他完整的诊疗记录为证!”   他翻开文件,指向关键段落,语气变得阴冷而笃定。   “但是!记录明确显示,戈弗雷体内的深渊浓度完全处于可控范围!院方评估结论为‘尚未出现任何失控征兆及风险’!在专业医务人员的明确建议下,他已于案发前日下午办理出院手续,计划即日动身,前往在治疗轻度深渊侵染方面已有突破的纳塔和须弥寻求更进一步的帮助!”   提尔贝特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毒刺般射向莫洛斯。   “莫洛斯先生!您的意思是,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从一个被专业机构判定‘毫无风险’的普通人,到您与他‘偶遇’的深夜里,戈弗雷先生就突然、彻底地异变成了深渊魔物,并对您这位强大的督政官发动了致命的袭击?!迫使您不得不动用‘裁决’将其…‘斩杀’?!”   他发出一连串极其夸张、甚至带着生理性泪花的笑声。   “哈!哈哈!这是何等荒谬绝伦、苍白无力的辩词?!审判官大人!诸位明眼的观众们!这样的解释,你们能信吗?!”   面对提尔贝特浮夸的表演和尖锐的指控,莫洛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再次重复道。   “我十分确信,我斩杀的是深渊魔物。”   “很好!您坚持您的‘确信’!”提尔贝特仿佛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猛地挺直身体,面向审判官,手臂如利剑般指向莫洛斯,声音斩钉截铁。   “审判官大人!您听到了!莫洛斯先生已亲口承认对戈弗雷先生发动了致命攻击!无论他如何粉饰动机,将其归咎于所谓‘魔物’的判断!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已然成立——一位无辜的异国旅者,因其致命的‘判断失误’,命丧黄泉!”   “此乃谋杀!请审判庭明正典刑,还枫丹‘正义’以清白!” 第一百九十五幕 督政官杀人案——审判(2)   “莫洛斯先生。”   审判官并未听信指控方的一面之词。   他转头对向另一边高台上孤独站立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询问道。   “针对指控方所述,您是否在案发当晚见过戈弗雷,并按对方所说,对其进行了攻击性行为?”   全场目光集中在莫洛斯身上。   “是。”   他简单的肯定,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空间。   整座歌剧院顿时响彻着不可置信的暴喝声与倒吸一口凉气的声响。   “肃静!肃静!”   审判官的法槌再次重重落下,勉强压住因莫洛斯承认“见过并出手”而瞬间炸裂的歌剧院。   “莫洛斯先生,”审判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再次确认道。   “您承认在案发当晚,于伊黎耶岛,见过戈弗雷先生,并对他...‘出手’?”   “是。”   莫洛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承认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承认了!”   “天哪,他真的杀了人?”   “不,不可能!莫洛斯大人一定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解释杀人?他可是督政官啊!”   “审判官大人,证据确凿,快判他有罪!”   “......”   各种声浪混杂着震惊、愤怒、失望和最后的挣扎,冲击着歌剧院的穹顶。   支持者们脸色煞白,眼神动摇;反对者们则露出胜利在望的狞笑。   高台之上,芙宁娜的身体猛地一晃,那抹精心维持的神性光辉彻底破碎,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慌和不解。   他承认了?他为什么要承认?!那封信...深渊魔物...现在又是这样...莫洛斯,你到底在做什么?!   要不是仍有一线理智拉住即将崩溃的她,恐怕此时她早已放下所谓“神明的矜持”趴在栏杆上质问这位世界上最信任的“搭档”。   在喧闹的观众席前排,那维莱特端坐着,淡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着眼前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   他眉头微蹙,并非因为指控本身,而是因为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审判的逻辑链条看似完整,证据环环相扣,但莫洛斯的态度,那份过于平静的坦诚,甚至带着些许刻意?   这与他熟知的理性、严谨乃至对程序正义近乎偏执的莫洛斯截然不同。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壁垒,隔绝了他对这场审判进行真正“理性”评判的可能。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   是西索尔,莫洛斯曾经的得力助手,也是一位退役复律官。   他察觉到那维莱特的困惑,压低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那维莱特大人,您是否也感觉到了?这场审判...被精心设计过。”   他的目光转向高台,望着那道倔强站立,但却模糊不清的身影,缓缓开口。   “莫洛斯大人他拒绝了我作为代理人出席的申请,他坚持要独自面对。”   那维莱特的目光扫过西索尔苍老的面容,但眼中的凝重更深了。   “你果然也经历了。”   西索尔一愣,“什么意思?”   那维莱特收回视线,看向天平一端高高抬起的谕示机。   “关于枫丹重大案件的审判,为保证审判的公正性,应交由审判庭,由审判庭决定裁决案件的审判官——”   “以往,这类社会反响剧烈的案件多由我来处理。”   那维莱特的话在西索尔的心中顿时敲响警钟。   不,最高审判官大人还是谦虚了。   何止“多由”?枫丹这么多年以来,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类似案件都该交由最高审判官处理!   为什么,这次出席的审判官却并不是公正严明的最高审判官?!   “他们拒绝交由我主持这场审判。”那维莱特眉心微不可察的蹙紧一瞬,“理由是...避嫌。”   “...避嫌?”西索尔喉结滚动了几下,几乎要被气笑出声,“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那群该死的蛀虫,又重新爬回审判庭了?竟然用这么荒谬的谎言拒绝您的介入!”   那维莱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提尔贝特伯爵那充满煽动性的声音再次盖过嘈杂,他脸上带着猎人终于将猛兽逼入绝境的狂喜。   “肃静!肃静!诸位,你们听到了!尊贵的莫洛斯先生亲口承认了!”   他猛地指向莫洛斯,声音因亢奋而尖锐,“他见过戈弗雷!他对戈弗雷出手了!现在,就让这无可辩驳的罪证,彻底钉死这个伪善者的棺材板!”   他转身,指向由两名警备队员抬上来的新证物板。   上面是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和一份详细的地理位置报告。   “这是证明他的抛尸嫌疑!”   “案发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之际,有不止一位早起的渔民和商旅,亲眼目睹了我们的莫洛斯先生,独自一人,伫立在伊黎耶岛西侧最荒僻的海岸边!”   他指向照片中一个标记出的礁石区域,那里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脚印照片。   “他在那里做什么?欣赏日出吗?不!更关键的是——”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另一张照片,那是几滴在灰白色礁石上显得格外刺眼的暗红色痕迹,“就在他站立区域附近,我们发现了这些滴落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经执律庭法医严格的比对鉴定,这些血液,与在案发现场喷溅的、属于戈弗雷先生的血液,完全一致!”   他环视全场,眼神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诸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莫洛斯在‘斩杀’了戈弗雷之后,并非像他狡辩的那样‘清理深渊魔物’,而是将这位可怜的异国旅者——一个尚未完全异变、甚至可能还在挣扎求救的人,拖行至海边,意图将其投入冰冷的大海,毁尸灭迹!”   “这些滴落的血迹,就是他搬运尸体时留下的铁证!若非潮水未至将其冲刷干净,若非目击者恰巧出现,这滔天罪行,恐怕就要顺着洋流飘向不知何处的海洋深处!”   这个指控极其恶毒,将莫洛斯瞬间描绘成一个冷酷残忍、杀人后还要毁尸灭迹的凶手。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一些原本支持莫洛斯的人,眼神也开始剧烈动摇。   芙宁娜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提尔贝特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立刻指向最后一块展板,上面是一个码头工人的画像和一份简陋的证词记录。   “最后的证据,作案动机!”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揭示真相”的激动,“光有行凶和抛尸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督政官,不惜对一位寻求帮助的异国旅人痛下杀手的理由!”   他展开那份证词,大声朗读。   “‘我叫汤姆,在柔灯港扛了三十年货物。那天下午,大概...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个穿得挺讲究的外国男人,跟莫洛斯大人就在仓库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吵起来了,吵得非常凶。’”   “‘那个外国男人好像很生气,指着莫洛斯大人的鼻子骂,说什么‘骗子’、‘枫丹的正义就是个屁’!莫洛斯大人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他好像低声吼了句什么‘闭嘴’还是‘滚开’,一把推开那男人就走了,只留下他气得在后面跳脚。’”   提尔贝特合上记录,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各位!这就是动机!一个卑微的旅者,因为不满枫丹的‘正义’未能及时救助他,或是对督政官大人提出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请求被拒绝,于是怀恨在心,当街辱骂!”   “这无疑深深刺痛了我们这位自诩为‘正义化身’的督政官大人那‘高贵’的自尊!于是,他怀恨在心!于是,他精心策划了这场‘偶遇’!于是,他在夜深人静时,将满腔的怒火,化作了‘裁决’枪膛中夺命的子弹!这不是什么误判魔物!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是谋杀!”   他猛地转向审判官,声嘶力竭地喊道。   “审判官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动机明确!行凶过程清晰!抛尸意图昭然若揭!莫洛斯亲口承认出手!此案,铁证如山!请即刻宣判,以慰无辜亡魂!以正枫丹律法!”   整个欧庇克莱歌剧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或期待,都聚焦在审判官和被告席上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芙宁娜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看向莫洛斯,眼中充满了祈求,祈求他能反驳,能拿出证据,能撕碎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那维莱特眼中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码头工人的证词出现得过于“及时”,动机的推断也显得牵强附会。   但,莫洛斯为何不反驳?为何沉默?他看向身旁的西索尔,老复律官紧抿着嘴唇,微微摇头,眼神中的愤怒与无力更重了。   审判官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莫洛斯,那眼神里混杂着公事公办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被指控方,莫洛斯先生。针对指控方提出的新证据——关于你次日清晨出现在抛尸嫌疑地点及发现被害人血迹,以及关于你与被害人生前存在激烈冲突的证人证词——你是否需要反驳?或者,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在万千目光的聚焦下,在提尔贝特伯爵毫不掩饰的得意注视下,在芙宁娜几乎要崩溃的祈求中,在那维莱特深沉的审视下,莫洛斯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审判官,掠过表情各异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那台沉默的、散发着冰冷辉光的巨大机器——谕示裁定枢机上。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   然后,他对着审判官,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提尔贝特几乎要控制不住狂笑出声。   审判官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终于,他拿起法槌,声音沉重而洪亮地宣布。   “基于所有呈堂证据,包括凶器特征关联、被告行踪、被告亲口承认的出手行为、疑似抛尸现场的血迹及目击证词、以及被告与被害人存在冲突的证人证词得出以下结论:指控方提尔贝特伯爵对莫洛斯先生谋杀戈弗雷先生的指控,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   “我认为莫洛斯先生,您杀害戈弗雷先生情节属实,应被判有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死寂的观众席,最后落回莫洛斯身上。   “现在,本席将根据枫丹法律程序,提请‘谕示裁定枢机’对此案做出最终裁决!”   随着审判官的话音落下,整个歌剧院的目光,瞬间从被告席和指控席,齐刷刷地投向了代表着枫丹“终极正义”的机器。   谕示机表面那层无机质的辉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内部深处传来低沉而神秘的机械运转声,准备宣判被指控人的命运。   提尔贝特伯爵挺直了腰板,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终局。   芙宁娜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那维莱特的目光紧锁着谕示机,眉头紧锁,西索尔则深深叹了口气,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唯有被告席上的莫洛斯,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注视着那台即将决定他“命运”的机器。   他的眼神深处,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等待着最终“答案”揭晓的沉寂。   谕示裁定枢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歌剧院内所有的呼吸与心跳。   当谕示机给出的结果由警备队员交至审判官后,审判官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   在众目睽睽的期待下,他沉默和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根据谕示裁定枢机给出的审判结果,莫洛斯先生...”   “...无罪。”   “什么?!”   这次甚至不需要提尔贝特开口引导,底下的观众便已经提出质疑。   “怎么可能?!这是头一次见吧?谕示机跟审判官的判决不一样——”   “我觉得...审判官的判决没什么问题,指控方的证据链非常完善,莫洛斯大...他根本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甚至反驳都显得过于苍白了。”   “哈、哈哈!我就说吧?莫洛斯大人绝对不可能干出杀人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   ......   这是枫丹历史上审判以来,遇见的第一次意外。   六神无主的人们,在看向审判官时,却无意发现提尔贝特的目光一直对向某个方向。   疑惑之余,观众们纷纷起身,一同转头看向背靠于神座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少女。   “水神大人。”提尔贝特的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既然谕示机与审判官给出的判决相悖,那么我希望由您,伟大的正义之神!为这场审判,敲定公正的法锤!”   “当然!”   芙宁娜立刻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道。   “这起案件的过程我已了解,那么就由我来宣判,这起案件的被指控方,莫洛斯先生理应——”   在芙宁娜的口型甚至已经出现“无”字的刹那,她的双唇突然剧烈震颤。   未出口的话卡在喉中,她的目光不可置信地与一人交汇。   莫洛斯仰起头,注视着她。   在她克制不住颤抖的双瞳中,少年残忍又绝情的,摇了摇头。   “...无...有、有、有罪...” 第一百九十六幕 押送   沉重的法槌余音仿佛还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中震颤,但判决的尘埃已然落定。   那“无罪”与“有罪”的撕裂,如同命运的嘲弄,最终将莫洛斯的身影钉在了耻辱柱上。   “押下去!”   审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挥手示意警备队员。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莫洛斯的手腕,金属的碰撞声在死寂的歌剧院里格外刺耳,也刺痛了高台上芙宁娜的心,更让观众席前排的那维莱特指尖微微蜷缩。   他们眼睁睁注视着少年被两名警备队员架着,走向侧门。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高踞神座、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女,亦或是人群中那道紧紧追随的视线。   那挺直的背影,在无数道目光中,消失在通往临时拘留室的阴影里,也仿佛带走了那维莱特呼吸间的一缕温度。   喧嚣的人群如同退潮般涌向出口。   很快,辉煌而空旷的歌剧院内,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以及——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芙宁娜·德·枫丹,执掌正义的神明,支撑着她维持了整场审判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跌坐回冰冷的神座。   华丽的蓝白礼服裙摆散落一地,如同被风雨摧折的枝桠。   困惑、愤怒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神座之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孤独和无助。   ————   歌剧院后方,临时拘留室。   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小小的房间内,只有冰冷的金属桌椅和狭小的透气窗。   莫洛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那扇小窗,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身上的开襟羊毛衫略显凌乱,但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之下,是否也掩藏着无人可见的波澜?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维莱特走了进来,眼眸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深海,其下翻涌着远比困惑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痛惜与不解。   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备队员。   “你们先出去。”那维莱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在门外等候,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那维莱特大人。”警备队员敬礼,迅速退出,并关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沉重而粘稠的张力。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莫洛斯身上,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与探究,更像是在描摹一个即将消失的轮廓,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裂缝。   他刚想开口,莫洛斯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那维莱特紧绷的心弦。   “没有下雨呢…”   那维莱特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窗外天空阴沉,云层堆积,空气潮湿得如同浸透的海绵,但确实,一滴雨都还未落下。   这句看似随意的天气观察,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核心——作为水之龙,他此刻的阴郁心境本应引来雨幕。   莫洛斯是在提醒他控制情绪?还是仅仅在寻找一个与他对话的开端?   他强行压下心中骤然升起的、更深的困惑,走到莫洛斯对面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盖内心的狂风暴雨,但那份关切却固执地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   “莫洛斯先生,作为即将被移送梅洛彼得堡的囚犯,在合理范围内,你还有何要求?”   “合理范围内”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他所能提供的最后庇护划下界限,又像是在承诺他会尽力做到。   莫洛斯闻言,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眼眸终于落在那维莱特身上。   他没有回答要求,而是站起身。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在那维莱特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停下。   两人身高差明显,莫洛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那维莱特的眼睛。   距离如此之近,那维莱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下淡淡的青影,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甜新与冷冽气息的复杂味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即将永别的撕裂感,瞬间攫住了那维莱特。   然后,莫洛斯做出了让那维莱特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动作。   他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动作有些不便,但依旧稳定地伸向那维莱特胸前。   目标是那件标志性的、融合了至冬与枫丹设计风格的长款外套的纽扣。   自至冬使团来到枫丹后,至冬特色的简约服饰风格在枫丹庭掀起一股狂热的潮流。   作为枫丹如今正冉冉升起的明星,也作为枫丹脸面象征的芙宁娜自然不会错过潮流。   她专请了设计师,为自己打造独一无二服装的同时,也让莫洛斯与那维莱特沾了光,获得几套至冬与枫丹风格融合的衣服。   那维莱特身体瞬间僵硬,瞳孔骤缩。   他几乎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莫洛斯那曾执掌枫丹权柄、此刻却被冰冷镣铐禁锢的手,正无比专注地、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外套的纽扣。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外套下的衬衫布料,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莫洛斯仿佛没有看到那维莱特的惊愕与僵硬,他沉默着解开所有纽扣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深色、材质挺括的外套,从那维莱特宽阔的肩膀上褪了下来。   接着,在最高审判官依旧处于震惊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漩涡中时,莫洛斯将这件还带着那维莱特体温、以及他身上特有的、如同深海般清冷气息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   深色的布料瞬间包裹住他略显单薄的身体,衬得他本就偏白的脸色更加脆弱。   他拢了拢衣襟,然后抬起手,拉起了外套宽大的兜帽。   深色的兜帽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上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却略显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我不希望梅洛彼得堡因为我的出现乱了套。”   做完这一切,莫洛斯的声音透过兜帽的布料,显得有些低沉。   “所以把这个送我吧。”   不是请求,不是交易,更像是一种宣告。   不等那维莱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神,莫洛斯退后两步,回到桌边。   他动作利落地解下腰间悬挂的佩剑,接着又从内侧口袋取出一把造型独特、枪身流淌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铳枪——“裁决”。   正是这场风暴的核心物证,也是将他们推入此刻境地的冰冷造物。   他将这两件武器,极其郑重地、并排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轻轻地、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托付意味,将它们一同推向桌子另一端的那维莱特。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麻烦你,”莫洛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保管”二字却被他念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帮我保管它们。”   那维莱特的目光无法从兜帽下模糊的面容上移开,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直到莫洛斯的手指离开桌面,他才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将视线移向桌上那两件冰冷的武器。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自己外套、拉起兜帽遮住面容、主动卸下所有武装的熟悉身影,那维莱特才无比清晰地、痛彻心扉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位曾引领他理解人类世界规则、并肩治理枫丹数十载的引路人、同僚、前辈…这个与他之间存在着难以言喻、深刻羁绊的存在——莫洛斯,真的被判有罪了。   他不再是枫丹廷的督政官,而是一个即将被押解至水下监狱梅洛彼得堡的囚徒。   那道无形的、连接着他们的纽带,仿佛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镣铐和判决生生斩断。   窗外的天色骤然变得更加阴沉,浓云翻滚,如同铅块般压向大地。   一丝冰冷的、带着咸腥气息的微风,从拘留室狭小的透气窗缝隙钻了进来,吹动了莫洛斯的兜帽边缘。   那维莱特感到胸腔里翻涌的疑问和一种尖锐的、名为“失去”的恐慌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莫洛斯,关于案件,那封信,还有你最后为什么要阻止芙宁娜…”   他需要答案,需要理解,需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哪怕只能抓住一根稻草。   “嘘——”   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制止。   莫洛斯微微侧头,似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扇小小的透气窗。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窗外,酝酿已久的阴云终于无法承载重量。   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轻柔地敲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雨声渐起,沙沙地笼罩了整个世界,也像一层朦胧的纱,将拘留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时间差不多了。”   莫洛斯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身后的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抱歉那维莱特大人,但是时间已经到了。”   几名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的警备队员鱼贯而入,冰冷的制服和武器打破了室内凝滞而悲伤的气氛。   “莫洛斯大…,该出发了。”   为首的警备队员声音顿了顿。   两名队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莫洛斯两侧,准备押解。   莫洛斯没有反抗,顺从地任由他们抓住手臂。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静静躺着的佩剑与“裁决”,目光在那维莱特淡紫色的眼瞳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押着,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即将跨出拘留室门槛的瞬间,莫洛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穿透押解队员的肩膀,精准地、深深地落在依旧站在原地、紧握着拳头、眼中风暴翻涌的那维莱特身上。   深色的兜帽阴影下,那维莱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同时,莫洛斯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穿透了淅沥的雨声。   “在歌剧院里,我没有说谎。”   “这就是真相。”   说完,他不再停留,任由警备队员押着,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梅洛彼得堡、被雨水打湿的走廊尽头。   冰冷的镣铐拖曳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彻底吞没。   拘留室内,只剩下那维莱特一人。   冰冷的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桌上,佩剑与“裁决”静静躺着,反射着窗外阴郁的天光。   那件留在莫洛斯身上的、属于他的外套,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气息,成为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窗外的枫丹廷,笼罩在一片滂沱的雨幕之中。   那维莱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佩剑和“裁决”,金属的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他紧紧握住了它们,仿佛握住了沉入水下的全部过往与谜团。   他转身,缓步走出拘留室。   门外等候的警备队员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身影融入长廊的阴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沉重地回荡,最终也被无情的雨声覆盖。   雨,倾盆而下。   无情地冲刷着歌剧院宏伟的轮廓,也冲刷着刚刚落幕的审判留下的所有痕迹、疑问。   水面之下,梅洛彼得堡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等待着它的新囚徒,也等待着被雨水暂时掩盖的、需要那维莱特亲手去挖掘的“真相”。   莫洛斯低着头,雨水顺着兜帽落下,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神的力…我…找…”   “不…快…需要…时间…”   在被押送入升降机的那一刻,声音骤然清晰。   “还有,感谢你们的帮助。” 第一百九十七幕 入狱   厚重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歌剧院残留的喧嚣与那维莱特最后的目光。   警备队员沉默地押解着莫洛斯,沿着被雨水浸湿的石阶向下,走向通往枫丹廷水下的专用通道。   他们走向歌剧院的后方,最终抵达一个巨大的、由钢铁铸成的升降机平台。   平台边缘,汹涌的海水在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里是通往梅洛彼得堡——枫丹水下监狱的唯一入口枢纽。   因此,进入梅洛彼得堡的犯人几乎没有逃狱的可能,唯一的出入口都有执律庭昼夜不分的严格看守。   随着升降机不断向下,愈发沉闷的气氛将莫洛斯笼罩。   过了几分钟,踏出升降机的莫洛斯抬头看去,一名穿着制式深蓝制服、表情刻板的接待员坐在一张金属长桌后,桌上堆放着厚厚的登记簿、墨水瓶和一架枫丹科学院制式留影机。   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册子,直到脚步声靠近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新来的?”   他声音平板,带着长期在压抑环境下工作的麻木。   “编号、当前日期、序列号、姓名。”   他机械地开口,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登记簿上方。   “莫洛斯。”被镣铐锁住的少年平静地回答。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迅速扩大的墨点。   接待员猛地抬头,脸上那层职业性的麻木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莫洛斯被兜帽阴影笼罩的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莫…莫洛斯大人?”   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激起微弱回音。   旁边的警备队员面无表情,但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他们同样紧绷的神经。   “请登记吧。”莫洛斯侧过头,纠正道,“还有,不需要这么称呼我。”   他在提醒现在双方截然不同的身份。   接待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翻动登记簿,找到对应栏目,颤抖着写下名字,墨水几乎糊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罪…罪名?”   “谋杀蒙德籍旅者戈弗雷。”押解的警备队员代为回答。   接待员在登记簿上飞快记录下这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显得沉重无比。   他放下笔,拿起那架沉重的留影机。   “现在…需要拍摄画片存档。..正面和侧面。请您...你配合。”   莫洛斯没有抗拒。   他缓缓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伸向头顶的兜帽边缘。   在接待员和警备队员屏息的注视下,他轻轻将兜帽向后拉下。   那张曾在枫丹廷高层上令人敬畏、在民众眼中代表公正与力量的年轻面容,此刻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白皙的皮肤,紧抿的薄唇,那双与常人完全不同的眼眸,以及曾让见过无数美人的阿纳托利也为之动容的面容。   无一不证实着他的身份。   接待员倒抽一口冷气,握着留影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镁光灯刺眼地闪烁了两次。一次正面,一次侧面。   强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庞,又迅速熄灭,将他的面容重新投入阴影。   照片定格了他作为“谋杀犯”的身份,也将他昔日的荣光彻底封存。   在留影结束后,莫洛斯重新拉上兜帽。   警员不知道这种做法符不符合梅洛彼得堡的规矩,用眼神示意了下接待员。   接待员如梦初醒,赶忙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只要能干活或者能讨些乐子,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并没有任何其他要求。   “与您确认一下刑期...是三十年…”   接待员声音干涩地补充道,仿佛完成了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迅速将登记簿推远了些。   “流程走完了,带他下去。”为首的警备队员示意。   他们被引向平台边缘停泊的一艘小型巡轨船。   船身狭长,覆盖着防水篷布,仅能容纳几名乘客。   船上已经坐着一个穿着破旧囚服的犯人,他蜷缩在角落,低着头,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霉味。   莫洛斯注意到同样在船上,但无论是神态还是气势都和一旁真正的犯人截然不同的一人。   是负责押运的梅洛彼得堡“看守”?   莫洛斯注意到对方身着的衣物,并非梅洛彼得堡或枫丹廷执法机构的常见制服。   看来对方只是由监狱内表现尚可的囚犯担任的低级职务。   为了减刑?还是谁下的命令?   囚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厌恶地瞥了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的莫洛斯,粗鲁地示意其上船。   “快上去!磨蹭什么!”   “好。”   莫洛斯应了一声,踏上摇晃的船板,在另一个角落坐下。   犯人似乎感觉到了新人的到来,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但兜帽下模糊的面容显然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又迅速低下头,将自己抱得更紧。   巡轨船发出低沉的嗡鸣,沿着预设在水下的轨道缓缓启动,驶离平台。   船身两侧是巨大的透明玻璃窗,窗外是幽深的海底世界。   巨大的海草如同鬼魅般摇曳,发着微光的深海鱼群在黑暗中游弋。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船头一盏小灯和窗外深海生物偶尔发出的冷光,照亮船内压抑的空间和乘客们麻木或绝望的脸。   巡轨船在寂静中航行了一段时间,最终抵达一个更加庞大、完全由金属和厚重玻璃构筑的水下堡垒入口。   巨大的闸门缓缓开启,将巡轨船吞入内部。船停靠在一个灯火稍亮、但空气更加浑浊闷热的内部码头。   “到了!下来!”负责押运的囚犯看守率先跳下船,不耐烦地催促。   莫洛斯和犯人依次下船。   囚犯瞥了一眼特立独行带着兜帽的莫洛斯,似乎低声骂了几句,“装逼”之类的话。   随后又看看旁边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犯人。   对方才是第一次来到梅洛彼得堡的人应该有的模样。   他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用一种奇怪怜悯的语气,对他们说道。   “喂,两个新来的家伙。最后看一眼这里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巨大的观景窗,窗外依旧是那片深邃、隔绝一切的海底景象。   “进了里面,可就再也看不见天了。说不定…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犯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绝望地看了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莫洛斯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囚犯话语中的异常,以及他隐藏在话语深处,那远超一般囚犯应有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兜帽的缝隙,落在那个囚犯布满伤痕的皮肤上。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深紫色的淤青和暗红色的结痂触目惊心。   ...看样子对方也是梅洛彼得堡的老油条了,不可能是入狱前留下的轻微伤,这种痕迹...更像是被人用硬物打击所致。   “你的罪行是什么?”   囚犯即将引他们继续前进时,一道声音突然止住他的脚步。   他回过头,似乎没有想过会有新人主动和他搭话,还问这么私密的事情。   这种问题在梅洛彼得堡里,就像在水上见面就问人家住哪里一样冒犯。   “偷窃,大概几万摩拉吧?”   但囚犯还是回答了莫洛斯。   或许这个罪名勾起了他的往事,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怀念,但很快又被一片阴冷覆盖。   偷窃,几万摩拉?   莫洛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按照枫丹律法,这种程度的偷窃,刑期虽然不会很短,但也绝不足以让人产生“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天”的绝望,更不会在身体上留下如此密集而残酷的伤痕。   眼前这个囚犯的状态,更像是经历了长期的非人折磨,而非简单的服刑。   “为了你出人意料的胆量,好心提醒一句。今后少在这里问这种问题。”   囚犯转过头,继续埋头赶路。   梅洛彼得堡…在正义无法触及的水下,这里的秩序究竟有多么混乱?   眼前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闪烁的信号灯和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连杆。   那是驱动整个梅洛彼得堡庞大机械系统的发条机关的一部分。   巨大的金属摩擦声、蒸汽嘶鸣声和齿轮转动的嗡鸣在这里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工业噪音,足以彰显这座海底监狱运行的森严与冷酷。   几台维护用的自律机关在轨道上无声滑过,机械眼扫视着新来的囚犯。   一架由厚重钢板和粗大铁链构成的升降机停在面前,栅栏门敞开着,像一个沉默巨兽的咽喉。   “进去!”囚犯指了指升降机。   莫洛斯和犯人被推入升降机。   那个囚犯并没有跟随,他转过头,对不远处的看守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低头哈腰地从对方高傲的神情中,接过了几张轻飘飘的纸卷。   沉重的栅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锁死。   刺耳的警铃声响起。   升降机猛地一震,开始向下沉去。   头顶的灯光迅速远离,四周被更深的黑暗和更密集的机械噪音所包围。   钢铁的墙壁挤压着空间,只有几盏昏暗的红灯在头顶闪烁,映照着犯人惨白绝望的脸。   失重感持续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仿佛正坠向无底深渊。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和蒸汽泄压的嘶鸣,震动停止了。   升降机的栅栏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汗臭、铁锈、霉变、劣质食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如同粘稠的实质般,猛地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莫洛斯的鼻腔和肺部。   眼前,是一个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由冰冷钢铁、粗粝岩石和昏暗灯光构成的巨大地下空间。   高耸的金属管道布满每一处角落,远处是来来往往神情麻木或凶戾的囚犯。   空气中回荡着模糊的叫喊、粗鲁的呵斥、金属碰撞的噪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压抑的嗡鸣。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阳光,只有永恒的昏暗、金属的冰冷和人性的沉沦。   梅洛彼得堡。   真正的海底监狱,到了。 第一百九十八幕 卡伦尔   来来往往的囚犯对新加入的二人没有投来任何疑惑或感兴趣的视线,他们只是平淡的走着,双目无神,宛如游尸一般。   就在莫洛斯刚刚站稳,甚至没有看守上前指引或宣告任何规则时,一股异样的寂静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嘈杂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陡然降低,只剩下一道突兀的声音。   脚步声。   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节奏感,踏在地面上,由远及近。   莫洛斯微微抬起头,兜帽的阴影将他上半张脸深藏。   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身影在数名看守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而来。   来人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明显经过精心熨烫的深色常服,与周围看守的粗劣衣物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精明的光。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寂静的空气里,如同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卡伦尔·维克多。   梅洛彼得堡的实际统治者,一个将这座水下地狱经营成自己独立王国的独裁者。   莫洛斯作为督政官时,看过关于此人的情报。   一个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将监狱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危险人物。   他从未与此人直接打过交道,但对其行事作风了然于心。   他为什么亲自出现在新囚犯的入口?而且…如此大张旗鼓?   一股冰冷的预感冒了出来,莫洛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他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让兜帽的阴影彻底吞噬自己的面容,只留下线条紧绷的下颌。   卡伦尔在距离莫洛斯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立刻看莫洛斯,目光随意地扫过旁边那个因为恐惧而几乎瘫软在地、刚与莫洛斯一同下船的囚犯,然后落在附近一个看守身上。   被卡伦尔的目光锁定的看守,身体立刻绷直,脸上血色尽褪。   “最近…‘生产区’的配给消耗有点快?”卡伦尔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摩擦般的沙哑。   被问话的看守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   “是、是的,先生!因为新开了两个组,人手增加…”   “哦?”   卡伦尔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缓缓踱到那名看守面前,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亲昵”地拍了拍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别紧张,我只是问问。”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却比冰霜更冷。   看守吓得几乎要跪下去。   卡伦尔的目光这才转向莫洛斯和他身旁那个抖如筛糠的囚犯,仿佛刚刚注意到他们。   “新来的?”他随意地问,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莫洛斯被兜帽深藏的脸上。   “是,先生!”   旁边一个看守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汇报,“罪名分别是谋杀和盗窃。”   卡伦尔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拖长的尾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在莫洛斯身上停留了数秒,深陷的眼窝里光芒闪烁,随即,他像是失去了兴趣,目光轻飘飘地落回那个盗窃犯身上。   就在这时,卡伦尔身边那个身材肥胖、一脸谄媚的男人。   他显然是卡伦尔的心腹,立刻凑近他的耳边,脸上堆着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先生,您知道的,咱们梅洛彼得堡最讨厌的就是手脚不干净的耗子了。救命钱都敢偷?啧啧,这种货色,刚来就得‘规矩规矩’,免得带坏了风气,您说是不是?”   他的小眼睛里有附和的兴奋。   卡伦尔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盗窃犯。   后者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已经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恐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终于,卡伦尔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胖子脸上笑容更盛,他朝旁边的看守们猛地一挥手。   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几名凶神恶煞的看守立刻狞笑着扑向盗窃犯!   他们的动作粗暴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沉重的橡胶棍带着破风声,直朝对方的头脸和脆弱的腰腹砸去!   周围的囚犯们纷纷别开脸,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和麻木的绝望,他们太清楚“规矩规矩”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足以让人残废甚至丧命的酷刑!   有些人的眼中甚至已经浮现出盗窃犯接下来血肉模糊的惨状。   就在橡胶棍即将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   一道身影动了。   莫洛斯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兜帽阴影下,厌恶的眸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瞬间切入扑来的看守与盗窃犯之间。   “砰!”“咔嚓!”“呃啊——!”   几声沉闷和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没人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扑在最前面的两个看守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手中的橡胶棍脱手飞出老远。   第三个看守的手腕被莫洛斯精准地捏住,伴随着尖叫,那根橡胶棍已经到了莫洛斯手中。   第四个看守的棍子则被莫洛斯闪电般踢出的一脚正中手腕,剧痛之下棍子也脱手而落。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   当莫洛斯重新站定,挡在瘫软在地、吓得失禁的盗窃犯身前时,那根夺来的橡胶棍已经被他随意地反握在身后。   他侧着身,兜帽下的阴影更深了,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周身散发出的、瞬间压倒一切的气场,让整个入口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囚犯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他们的眼中却没有燃起反抗权威的战火与快意,而是更深的恐惧,与即将要被连累的恨意。   那些凶悍的看守们也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骇。   卡伦尔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正是他所期待的。   他甚至还轻轻抬手,阻止了身边胖子想要招呼更多人的动作。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卡伦尔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皮鞋踏在金属地面的声音清晰可见。   他在距离莫洛斯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穿透兜帽的阴影,似乎已经将他彻底看穿。   “果然是…吗?”   卡伦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莫洛斯沉默着,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握着橡胶棍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卡伦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圈这个由他主宰的钢铁囚笼,然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莫洛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先生。”   卡伦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礼貌。   “刚来就让你看到这么不愉快的一幕,真是失礼了。梅洛彼得堡虽然是个粗鄙的地方,但也有其独特的…‘风景’。”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那只干瘦却有力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莫洛斯肩上。   那触感冰冷而沉重,如同一条毒蛇缠上肩头。   “那么…”卡伦尔微微倾身,靠近莫洛斯兜帽下的阴影,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莫洛斯的耳中,“愿意赏脸,让我这位‘主人’,陪你逛逛这座独一无二的水下监狱吗?尊敬的…先生?”   他的手掌在莫洛斯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看守们屏住呼吸,囚犯们噤若寒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巨大机械运转的嗡鸣,如同这座钢铁坟墓低沉的心跳。   兜帽下,莫洛斯目光沉寂。   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第一百九十九幕 一杯水的尊严   “欢迎来到梅洛彼得堡,尊贵的先生。”   卡伦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笑意,引领着莫洛斯向前走去。   几名看守如同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而那个胖胖的心腹,早在卡伦尔态度转变的第一时间便驱散了人群,谄媚地小跑过来,刚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被卡伦尔一个眼神赶走。   但胖子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满,他依旧挂着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弓身退去。   很快,他们所经之处,通道变得相对“整洁”了一些,粗大的管道被包裹在金属格栅内,地面也铺设了防滑的金属网格。   空气依旧浑浊闷热,但少了之前那种粘稠的血腥与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汗水、金属锈蚀和某种劣质清洁剂的味道。   然而,这所谓的“管理区”并非天堂,只是将绝望和压迫包装得稍显“体面”。   人流明显增多。   囚犯们穿着各异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有麻木行走的躯壳,有眼神闪烁、四下张望的投机者,也有少数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步履蹒跚,眼神中充满恐惧。   看守的数量也增加了,他们大多神情冷漠,腰间挂着警棍或特制的约束工具,目光扫视着人群。   卡伦尔似乎并不急于带莫洛斯去某个特定地方,更像是在悠闲地巡视他的王国。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对某个看守低声吩咐几句,或者对某个路过、神色紧张的囚犯投去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后者往往立刻低下头,脚步加快,如同躲避瘟疫。   他们经过一个相对开阔的“休息区”。   几排简陋的长椅靠墙摆放,一些囚犯或坐或躺。   角落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只有一个出水口的水龙头,正极其缓慢地滴着水。一个看守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囚服、身材瘦小的男人,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凑到看守身边。   他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颜色发黄的小纸卷,塞进看守摊开的手掌里。   看守掂量了一下那纸卷的分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水龙头。   瘦小男人如蒙大赦,立刻扑到水龙头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的搪瓷杯,拧开水龙头。   只有极其细弱的一股水流淌出。   他艰难地接了小半杯浑浊的水。   就在他刚把杯子凑到嘴边,贪婪地想要喝上一口的瞬间——   “哗啦!”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周围原本或坐或躺、看似麻木不仁的囚犯们,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十几个人影猛地扑向那个还在滴水的龙头!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个拿着杯子的男人,粗暴地将他撞开,搪瓷杯脱手飞出,浑浊的水撒出。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被撞倒在地。   而那些扑到水龙头下的人,没有容器,也等不及那细弱的水流。   他们像野兽一样,争先恐后地伸出舌头,疯狂地舔舐着出水口周围金属上残留的、以及龙头口缓慢滴落的水珠!   有人甚至粗暴地推开前面的人,将自己的脸整个凑上去,用舌头去堵、去吸那可怜的水流!   更有人注意到男人脚边那小小的水洼,跪在地上贪婪地舔舐,宛如流浪的猫犬。   场面瞬间混乱、肮脏而疯狂。   推搡、低吼、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看守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带着一丝看戏的嘲弄,慢悠悠地将那张小纸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莫洛斯兜帽下的眉头骤然锁紧,一股强烈的厌恶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阻止这场践踏尊严的争夺。   “别动,善心的先生。”   卡伦尔的声音瞬间缠绕住莫洛斯的动作。   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钉在原地。   卡伦尔的目光并未离开那片混乱,嘴角却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残忍的弧度。   “看那边,”卡伦尔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被撞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瘦小男人。   男人脸上带着擦伤,眼神惊恐又茫然地看着周围疯狂的景象,他的搪瓷杯被踩得变形,滚在角落。   “认得他吗?在水上,他可是枫丹廷鼎鼎有名的‘白手起家’的典范,索尔维商会的会长,弗拉基米尔·索尔维。报纸上夸他‘点石成金’,‘商业奇才’。啧啧,风光无限啊。”   卡伦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讽刺。   “可惜,被查出来涉嫌巨额商业欺诈,伪造合同,侵吞投资者资金…数额大得能买下半个枫丹庭的奢侈品店。然后呢?”   他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送到这儿来了。无论他曾经多么富有,多么受人尊敬,在梅洛彼得堡,他连一滴干净的水都喝不上。想喝水?就得学会像最底层的耗子一样,去舔,去抢,去讨好能给你‘特许’的人。”   莫洛斯的目光落在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蜷缩在肮脏地面上的男人身上。   弗拉基米尔似乎感觉到了这注视,抬起头,对上兜帽下的阴影,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后的麻木和哀求。   莫洛斯听出了卡伦尔的言外之意,他落在身侧的双拳用力攥紧,却在触及到人们仅为一滴水而露出餍足的神情后顿时卸了力。   他们已经被彻底“驯化”了。   “别担心,”卡伦尔拍了拍莫洛斯的肩,语气轻松,“很快就会有人的。总有个多管闲事的小护士看不下去,会跑过来给他一杯水,再把他扶去自己的宿舍里擦擦药。放心,死不了。”   “不会是你的人。”   “呵呵,当然不是。”卡伦尔呵呵笑道“如果是我的人,这可不会是‘免费服务’。”   他转向莫洛斯,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这就是梅洛彼得堡的‘秩序’,‘先生’。‘特许券’是这里的血液。它能买到水,买到不那么难吃的食物,买到一块遮风避雨的角落,甚至…买到少挨一顿打。”   “如果没有它?呵,你就只能像索尔维先生一样,或者像下面那些畜生一样,去舔,去抢,或者…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莫洛斯兜帽下的阴影。   “当然,像您这样‘特殊’的客人,我们自然会给予‘特别’的关照。走吧,带您去感受一下我们这里…更‘热闹’的地方。”   卡伦尔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邀请意味。   他不再看那混乱的水龙头和正在被扶起的弗拉基米尔,转身走向通道深处。   莫洛斯被那只手半推半引着跟上。   他们穿过几条更加复杂的通道,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一种新的、更富冲击力的声音开始取代机械的嗡鸣。   那是人群狂热的呐喊、嘶吼、咆哮,混合着沉重的击打声和金属碰撞声!   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一种廉价的、刺鼻的酒精气味。   卡伦尔带着莫洛斯来到一扇巨大的、包裹着厚厚皮革的门前。   门口站着两名异常魁梧、眼神凶戾的看守。   看到卡伦尔,他们立刻恭敬地拉开沉重的门。   瞬间!   一股声浪和热浪如同实质般迎面扑来,几乎将人掀翻!   门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像是由废弃的巨大仓库改造而成。   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由粗大铁链和金属围栏圈起来的方形平台——一个简陋却杀气腾腾的拳击台!   刺眼的白炽灯聚焦在台上,照亮了两个正在殊死搏斗的身影!   台下,是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的囚犯!   他们如同沸腾的熔岩,挥舞着拳头,面目狰狞地嘶吼着,唾沫横飞,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狂潮。   “打死他!黑狗!咬断他的脖子!”   “上啊!铁拳!干翻这杂种!”   “见血!我们要见血!”   “下注!下注!买定离手!”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血腥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疯狂的荷尔蒙气息。   汗水浸湿了每一个人的衣服,脸上是极致的亢奋与扭曲。   看守们散布在边缘,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确保这场血腥狂欢的“规则”不被破坏。   拳台上,两个精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在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搏杀。   其中一个脸上满是鲜血,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肋骨处一片可怕的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撕裂,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但眼神中的凶狠丝毫不减。   他们如同受伤的野兽,用拳头、手肘、膝盖、甚至牙齿,疯狂地攻击着对方,每一次沉重的击打声都引来台下更狂热的欢呼!   台面上早已溅满了暗红和新鲜的血液,在刺目的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卡伦尔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暴力和欲望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   他带着莫洛斯沿着边缘一条稍高的、由金属网格铺成的走道前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沸腾的地狱。   “看啊,先生,”   卡伦尔的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依然清晰地传入莫洛斯耳中,带着一种炫耀和残酷的愉悦。   “这才是生命的活力!这才是梅洛彼得堡真正的‘娱乐’和‘动力’!特许券在这里流动得最快!赢家获得一切——食物、药品、特权,甚至…短暂的‘自由’感。输家?”   他瞥了一眼拳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嗤笑一声,“要么被小护士偷走苟延残喘,要么直接丢进废料处理通道,为这座堡垒提供最后一点‘燃料’。”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莫洛斯。   在下方血与汗的狂潮映衬下,他那张干瘦的脸显得更加阴鸷和锐利。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搭在肩上,而是直接伸向莫洛斯的兜帽边缘。   “在这里,不需要隐藏,先生。无论你我,或是他她,我们都是罪人。”   卡伦尔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让我看看,枫丹廷曾经的‘督政官’,在这片新的角斗场上,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他的手,带着冰冷的触感,猛地抓住了兜帽的边缘! 第二百幕 我的王国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喧嚣的拳场背景音中显得异常突兀。   莫洛斯的手猛地格开了卡伦尔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将那只意图窥探的手稳稳挡在半空。   卡伦尔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如同被冒犯的毒蛇竖起了瞳孔。   莫洛斯缓缓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上半张脸,但卡伦尔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穿透了那片黑暗,直直打在他脸上。   “虽然你刚才说的许多话,我大部分不敢苟同,”   莫洛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下方拳台的嘶吼与观众的狂啸,“但唯有一句,我十分认可。”   他微微停顿,确保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卡伦尔紧绷的神经上。   “‘你我皆是罪人。’”   卡伦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莫洛斯的声音陡然转冷,仔细听来似乎还能发现些许笑意,“你有什么资格,揭开我的过去。”   这份笑意并非赞许,而是赤裸裸的嘲弄。   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下方拳台传来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和随之爆发的更狂热的吼叫,衬得这高处的沉默更加死寂而危险。   跟在卡伦尔身后的几名看守,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卡伦尔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如同劣质的面具般片片剥落,最终只剩下毫无表情的冰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被格开的手,盯着莫洛斯兜帽下的阴影,足足看了五秒钟,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哼。   “呵。”   他转过身,不再看莫洛斯,目光重新投向下方血腥的角斗场,就像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莫洛斯的耳中,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直白。   “很好。那么,我们就用罪人的方式说话。”   卡伦尔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从容”,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掌控欲。   “督政官先生——或者说,前督政官先生。我请你来,并非为了欣赏我的‘王国’,更不是为了揭你的伤疤。”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莫洛斯。   “我的要求很简单。在梅洛彼得堡剩下的三十年,或者更短…安安静静当个‘哑巴’。不干涉,不串联,不煽动。像个真正的、认命的囚徒一样,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作为交换,”卡伦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的坦诚。   “在这水下王国里,你依然可以拥有水上的一切。舒适的居所,精美的食物,洁净的饮水,甚至…无限度的自由。所有需要‘特许券’才能触及的享受,对你免费开放。在这里,你的身份依旧‘尊贵’。”   莫洛斯兜帽下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诱人的条件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卡伦尔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不。这水下堡垒,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涌动。总有些…天真的蠢货。”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狂热的人群,又似乎穿透了层层钢铁壁垒,看到了更深处。   “有些罪人,是带着忏悔的心来到这里的。他们对水神的信仰,顽固得像海沟里的石头,难以撼动。”   “他们私下串联,偷偷祈祷,妄想着救赎,幻想着枫丹廷的‘正义’终有一日能照进这海底深渊。”   卡伦尔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蠢货,像丘丘人一样烦人,对我全面掌控梅洛彼得堡,是个不大不小的…干扰。”   他再次看向莫洛斯,眼神充满算计。   “而你,莫洛斯先生。你曾是枫丹廷权力的象征之一,是水神芙宁娜信任的臂膀,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并肩的搭档。”   “你的‘陨落’,对那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但你的‘存在’,你的身份,依然拥有某种…奇特的号召力。哪怕你已身陷囹圄。”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需要你‘存在’。安静地存在于他们能看到的地方,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连你这样的存在,最终也只能接受梅洛彼得堡的‘规则’,只能在我的‘恩赐’下苟活。”   “这,就是最好的缰绳,足以勒死他们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们彻底认命,融入我构建的秩序。”   卡伦尔摊开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财富,权利,自由…在这座由我意志构筑的钢铁王国里,我即是唯一的王。给予你这些,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你所需要的回报,仅仅是沉默。”   “如何?这笔交易,划算得如同白昼下的枫丹廷大道,清晰可见。”   他笃定地看着莫洛斯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在权衡利弊后,最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   在梅洛彼得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尤其是对于一个刑期漫长、前途尽毁的囚徒而言。   他丝毫不担心莫洛斯会拒绝,因为拒绝意味着什么,卡伦尔相信对方很清楚——那将是比舔舐水渍、比化为废料更悲惨万倍的深渊。   时间在拳台的嘶吼和下方人群的狂啸中流逝了几秒。   莫洛斯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过头,似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血腥的“角斗场”,又似乎只是在思考。   兜帽边缘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挡住了他一切可能表露在外的目的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欣然接受。   那被阴影笼罩的唇线,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弱、难以解读的弧度。   “卡伦尔先生,”莫洛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王国’,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卡伦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胜利者的矜持。   然而,莫洛斯接下来的话,却让那笑容再次微微僵住。   “至于你的提议…很有趣。”莫洛斯缓缓说道,“不过,对于一个刚刚抵达的囚徒来说,适应这里的环境,或许比思考遥远的交易更为迫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三十年…很长。长到足以发生很多事。”   卡伦尔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掌控欲。   他听出了对方的模棱两可,但这并未让他恼怒,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兴趣和征服欲。   他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猎物。   “哈!”卡伦尔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当然,当然!是我心急了。对于尊贵的客人,我们自然要给予足够的‘适应期’。时间?呵,在梅洛彼得堡,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想清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莫洛斯一眼,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贵藏品。   “那么,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就让我为你接风洗尘吧。”   卡伦尔恢复了那副“主人”的姿态,对着通道阴影处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个身影立刻无声地小跑过来。正是之前那个谄媚的胖子心腹。   “先生?”   “带我们尊贵的莫洛斯先生,”卡伦尔指了指莫洛斯,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去‘宿舍’休息。告诉厨房,拿出最好的手艺,把窖藏的好酒也开了。让莫洛斯先生好好品尝一下,我们梅洛彼得堡的‘待客之道’。”   胖子的笑容骤然停滞在脸上。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震撼从头顶泼下,几乎无可避免的,僵硬与错愕的笑容。   虽然只是不到一秒的异常,但莫洛斯的双眼依然捕获到胖子骤然复杂的双瞳。   他微微侧眸看向卡伦尔,对方似乎还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胖子刹那间的变化。   而很快胖子的脸上再次堆满了夸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谄媚笑容,对着莫洛斯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先生!莫…莫洛斯大人,这边请!这边请!保证让您满意!”   莫洛斯没有再看卡伦尔,只是微微颔首,跟着点头哈腰的胖子看守,转身离开了这喧嚣血腥的拳台区域,走向梅洛彼得堡上层的“监舍区”。   卡伦尔站在原地,看着莫洛斯被深色外套和兜帽包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三十年?不,亲爱的…前督政官…”他低声自语,“只要你点头,只要你融入我的秩序…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我王冠上最耀眼的那颗‘蓝宝石’。沉默的代价?呵,那将是你的新生。”   他转身,目光重新投向拳台上新的厮杀,眼神中只剩下纯粹的、掌控一切的冷酷。   ————   胖子一路引着莫洛斯,穿过几条明显更加“整洁”的通道,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底层味道被一种略显沉闷、但被蕴含高级熏香的空气取代。   通道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钢铁和管道,还是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涂料,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幅风景画。   如果莫洛斯此刻确信自己身处“水下”,恐怕他会误以为自己进到了某处酒店,还是高档的那种。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门前。   门与其他牢房的门不同,表面甚至做了一些简单的雕花处理,还刷了一层深蓝色的漆。   胖子看守掏出钥匙。   它并非普通的制式钥匙,而是一把黄铜打造的、造型繁复的钥匙。   插入锁孔,用力转动。   “咔哒…嘎吱…”   沉重的门向内打开。   门内的景象,与外面钢铁地狱般的梅洛彼得堡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房间不算特别大,但足以称得上“宽敞”。   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深蓝色且干净的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烤肉的焦香、新鲜面包的麦香、浓郁的蘑菇汤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等葡萄酒酒的醇厚气息。   这些香气霸道地驱散了监狱里固有的沉闷气味。   “莫洛斯大人,您请!您请!”胖子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这是先生特意吩咐的,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酒菜!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拉那个铃!”   他指了指门边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铜质拉铃。   “先生说了,让您好好休息,慢慢享用。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找他谈。”   胖子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您慢用!慢用!”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莫洛斯站在门口,兜帽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与地狱格格不入的“监舍”。   他没有立刻走向餐桌,也没有去触碰那些看起来美味的食物。   他走到那张单人床前,坐了下来。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终于,第一次主动地,轻轻拉下了那顶一直遮蔽他面容的深色兜帽。   柔和的灯光洒在他明艳的脸上,那双特殊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对眼前奢侈的喜悦,也没有被囚禁的绝望。   他抬起头,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水面之上,凝视着那场在倾盆大雨中凝视自己离去的身影,凝视着歌剧院中那个惨白如纸的神明。   「那是他第二次听见镜中人的声音」   「祂说——我们将会相见」 第二百零一幕 过去的罪人   没过多久,甚至卡伦尔派人精心准备的餐食的热气还没散尽,门口又再次传来轻轻的叩响声。   是一种既恭敬又急切的节奏。   “进。”   莫洛斯从床上坐起,将兜帽再次戴上。   门锁转动,一个胖硕的身躯挤了进来,手中依旧端着那个覆盖银盖的托盘,腋下夹着一瓶无标的陈酿。   他脸上习惯性地堆着谄媚的笑容。   但这一次,那笑容如同劣质的油彩,掩盖不住底下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还有深切的担忧和羞愧。   莫洛斯发现了,他沉默了,他似乎对对方的身份有所猜测。   胖子动作麻利地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大人,打扰您休息了。但先生特意嘱咐,怕您劳顿胃口不佳,让厨房又给您加了一道开胃的冷汤。是璃月那边传来的,清鲜的很...”   他下意识地再次歌颂起“卡伦尔”的恩典,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面色难堪地收回声音,动作羞愧。   “我们见过面?”   莫洛斯歪了歪脑袋,望着胖子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某个久远之前五官的痕迹。   胖子神情复杂的抬起头,堆满肥肉的脸上挤出笑容,但依旧是那种带着恭维,并非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笑的难看,抿住唇,飞快地、几乎是神经质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双手颤抖地向少年伸出手去。   胖子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激动。   他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小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了多年的颤抖。   “莫…莫洛斯大人?真的是您吗?天啊…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洛斯抬手格挡的动作下意识停在半空。   看着那双盛满歉意与惊喜地双瞳,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是卡伦尔专门派来的演员,未免技艺太过高超了。   再加上...对方那隐约熟悉的样貌——   胖子的双手近乎虔诚地停在莫洛斯眼前。   他并未伸手摘下兜帽。   而是双手在面前交握,顺势跪在莫洛斯面前。   如此一来,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始终掩盖在阴影下的精致面容。   “我…我对不起您!我辜负了您的好意!明明是您将我与姐姐从水火中拯救,我却…没走正道,被狐朋狗友拉去…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被威胁、被控制、只能在他们的逼迫下越陷越深,彻底沦为曾经最为不耻的罪犯——”   俯视那张痛哭流涕的面容,一张熟悉的、稚嫩的面孔与之重叠,莫洛斯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达尔?”   胖子低下头,脊骨因为羞愧而佝偻着。   “没想到...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对方清晰地叫出,达尔浑身一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想控制情绪,但声音依旧哽咽。   “我、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姐姐,对不起贝拉阿姨,对不起我的父母...在被弗兰克叔叔抓住的那刻,我至今还记得他眼底的错愕与失落...那份痛苦宛如梦魇,纠缠我数十年。”   莫洛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瘦弱而倔强的男孩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个油腻谄媚的胖子看守重合。   那是在他刚诞生不久,被卷入的大型恶劣案件遇见的“同伴”。   他的英勇、他的善良、他的瘦弱...他教于的“规则”,他见证的黑暗,他迎接的曙光。   达尔,索亚的弟弟,蓄意谋杀案中的小小证人。   也是如今,梅洛彼得堡的主人最信任的走狗。   “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外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您…您杀了人?被判了三十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您…您可是…”   他激动得几乎说不下去,仿佛莫洛斯被定罪这件事本身,比他自己身陷囹圄还要让他无法接受。   莫洛斯看着他。   达尔的反应是真实的,那份深切的仰慕、愧疚和此刻的震惊与担忧,都无法伪装。   “我不能告诉你原委。”   莫洛斯的声音柔和了很多,“但,你听见的都是事实,我确实来到了这里,以罪人的身份。”   达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肥胖的身体猛地挺直,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   “大人,您放心!只要我达尔还有一口气在!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您在这里受一点委屈!卡伦尔…卡伦尔那个魔鬼,他让我来试探您,想拉拢您…呸!”他脸上露出极度的厌恶,“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您的主意?”   他语速飞快,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大人,您听我说!您住在这里,表面上是卡伦尔的‘优待’,实际上就是最华丽的牢笼!他想把您当成金丝雀养着,让所有人都看到连您都屈服于他的‘规则’!您千万别信他!千万别答应他任何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和酒。   “这些东西,您尽管用!卡伦尔那边我去应付!我会告诉他您在考虑,稳住他!您需要什么?干净的衣物?更好的床品?书籍?我都能想办法给您弄来!特许券?我这些年…虽然…虽然跟着他做了不少脏事,但也攒下一些!都给您!”   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什么。   莫洛斯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达尔瞬间安静下来,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就像孩童时那样,满目仰慕。   “达尔,”莫洛斯说道,“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卡伦尔不是傻子。”   达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我知道…大人,我知道。在梅洛彼得堡,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尤其是像我这样…已经彻底堕落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带着自嘲,“我帮他做事,是因为…因为只有变成他最忠心的狗,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一点。我认清了这里的规则,也…清醒地选择了堕落。”   “但大人,您不一样!您是正义的利刃!是在这地狱里…唯一能照入的‘光’!”   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您不用管我!我烂命一条,早就该死了!但您…绝不能向卡伦尔低头!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那个小护士…希格雯,她偷偷帮过不少人,也许…也许她那边…”   “达尔,冷静下来。”   莫洛斯蹲下,拉起他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缓缓停在自己的兜帽边缘。   在对方不可置信的虔诚与敬仰下,以达尔的手,拉下兜帽。   “莫洛斯大人...您...您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时光没有在莫洛斯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却让他那双单纯清澈的双眸渐渐被沉重覆盖。   达尔清楚的看见了少年眼底的疲惫,这是在他的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情绪。   他的话卡在喉中,眼眶又止不住的发烫。   拇指摩挲过达尔的眼下,擦去那滴落下的泪珠。   莫洛斯起身,坐落于餐桌一边,同时抬手示意。   “达尔,我需要你帮忙。”   “好...我是说是的!是的大人!我、我一定会办到!哪怕您想要了卡伦尔的命,我也会——”   “那么请吧。”   达尔献衷心的话被少年摊开手的动作打断。   他不解地看向桌上满满当当的美食。   “忘记了吗?”   莫洛斯唇角终于沁出笑容,“按我们道上的规矩,请人办事前要摆好酒宴——”   “...盛装邀请。”   达尔下意识接出了下一句话,在莫洛斯含着笑意的目光下,他浑身战栗,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向桌旁,拿起一口佳肴囫囵吞枣的咽下。   明明是混着眼泪的食物却尝不出任何苦涩,反而让达尔回忆起许多年前的往昔。   “达尔,明天这个时候,带我去找希格雯吧。”   莫洛斯举起汤勺,喝下了这份由达尔送来的凉汤。   “我要找到一本书。”   “书...?”   “万世流涌大典,听过吗?”   “抱、抱歉...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莫洛斯打断了再次陷入自卑中的达尔,“按照律法,你的罪早在十年前便已还清。现在的你只是被困在这牢笼中无法逃离的普通枫丹公民而已,正视你的位置。”   “我...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自由...卡伦尔那边请交给我,我会说服他的。”   达尔深深地看了一眼莫洛斯,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恭敬地、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门轻轻关上。 第202章 “希格雯”?   达尔没有出现。   约定的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后,一个穿着看守制服、神情麻木的瘦高个敲响了莫洛斯那扇过于“体面”的牢门。   “先生让您去活动活动。”   看守的声音平淡无波,眼神空洞地扫过莫洛斯被兜帽遮蔽的脸,“范围:监舍区,管理区,斗技场。其他地方,不准去。”   看守传达完指令,甚至不等莫洛斯回应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   莫洛斯站在门口,兜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达尔做到了。   估计是以“让这位高傲的前督政官亲眼看看梅洛彼得堡的‘规则’,感受一下现实与卡伦尔大人‘恩赐’的差距,或许能更快想通”之类的理由成功说服了卡伦尔,给了他片刻的、有限制的“自由”。   虽然迟到了几个小时,错过了大部分囚犯活动的喧嚣时段,但这正是莫洛斯需要的——更少的目光,更清晰的观察。   他没有丝毫犹豫,带上房门,步入通道。   监舍区的通道比初来时更显空旷。   大部分囚犯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或“娱乐”,如同疲惫的工蚁缩回了各自的巢穴。   只有少数身影在阴影中快速穿行,或是看守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白日喧嚣沉淀后的沉闷和压抑。   莫洛斯步履平稳,他避开了管理区那些相对“体面”的角落,目标明确地朝着喧哗声最为集中、空气中血腥与汗臭最为浓烈的源头走去。   斗技场。   越是靠近,那股狂热的余烬和暴力的残留感就越发清晰。   即使此刻没有激烈的搏杀,那巨大的、由粗大铁链和金属围栏圈起的方形平台,依旧散发着无形的血腥气。   刺眼的白炽灯孤悬在拳台上方,照亮了台面上暗红色的斑驳污渍和尚未干涸的汗渍。   台下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囚犯在打扫场地,或是倚靠在围栏边喘息。   莫洛斯没有进入下方的人群,他沿着之前卡伦尔带他走过的、稍高处的金属网格走道前行,最终停在了一个能俯瞰整个拳台的角落。   目光扫过,很快锁定。   在拳台边角,一个身影正背对着莫洛斯的方向,蜷缩着身体,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围栏上。   那人精赤着上身,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青紫淤血与暗红的结痂纵横交错。   他的背部尤其惨烈,几道新鲜的、皮开肉绽的撕裂伤正缓缓渗出血珠,混合着汗水流淌下来。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膀处一片可怕的肿胀。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汗水如顺着肌肉的沟壑滑落。   强弩之末。   这是莫洛斯评估的结果。   体力的严重透支,失血,多处足以影响行动的创伤,尤其是那条手臂和肩部的伤。   精神上的疲惫更是写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他连警惕地环顾四周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贪婪地、大口地吞咽着污浊的空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倒。   这样的状态,在梅洛彼得堡的斗技场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下一场挑战者登台时,便是他被彻底摧毁的时刻。   要么被当场打死,要么成为残废,被丢进废料处理通道,或者…成为那个“多管闲事”的小护士希格雯的病人。   莫洛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加放松,也更加隐蔽。   他的视线不再仅仅停留在那个濒死的拳手身上,而是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撒向斗技场的各个出入口,以及那些光线难以触及的角落。   时间在钢铁堡垒沉闷的嗡鸣中缓慢流逝。   下方打扫的囚犯陆续离开,偌大的斗技场变得更加空旷死寂,只剩下那个拳手压抑的喘息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微弱地回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等待终结的沉重。   莫洛斯耐心地等待着,兜帽下的面容沉静如水。   他的计算基于卡伦尔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基于对这座监狱残酷规则的深刻理解。   希格雯,这个似乎在梅洛彼得堡拥有独特生存空间的小护士,她的“善心”和“多管闲事”,是这钢铁地狱里唯一可能出现的变数,也是莫洛斯此刻唯一的“引路人”。   就在那个拳手似乎连喘息都变得微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滑时——   斗技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后勤通道的小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莫洛斯的目光顿时朝那边看去。   娇小,甚至可以说矮小的身影飞快跑出。   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淡蓝色护士制服裙,裙摆下是同样干净的白色长袜和小巧的护士鞋。   一头柔顺的白色短发下,是一张稚气未脱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愤怒表情。   希格雯…吗?   莫洛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因为前几年千灵节的缘故,“希格雯”这位独特的美露莘在那场由芙宁娜创作的“戏剧”下再次惹来人们的视线。   她的善良、她的无私、她的选择深深牵动枫丹人的心,特别是在如今美露莘的存在已基本被枫丹所接受,逐影庭也加入了越来越多的美露莘。   不少人向审判庭申请,要求撤销或减少对希格雯的刑期,没有人希望一位纯白的“医护”在水下的深渊里长久的沉沦。   但!无论如何,她是一位美露莘也是事实,即使她用了一种特殊的药物获得人类的样貌。   可莫洛斯此刻望着远远这位和正常女童没有任何区别的“护士”,心中缓缓打了个问号。   “希格雯”背上背着一个对她体型而言显得过于巨大的白色急救箱,箱子的重量让她走路时微微有些吃力。   她快步走向拳台边缘,动作轻巧地翻过最低一层的围栏,踏上了沾满污渍的台面。   就在莫洛斯的目光也追随她看向拳台时,瞳孔骤缩。   ——台上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   他迅速扫视周边,发现不止是台上的人发生悄无声息的改变,就连附近的观众、看守,他们的样貌与服饰都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在做梦吗?   莫洛斯不可置信地掐了手背一下,微微的刺痛并不作假。   …不是梦?难道是某种有特殊能力的魔物混进来了梅洛彼得堡?是改变了他的认知,还是塑造了极度真实的梦境?   不远处,“希格雯”带着愠容靠近那个靠在围栏边,脸上笑嘻嘻的女人。   她在其身边蹲下,声音却暴躁无比。   “又来又来!这都是第几次了?”   她的声音清脆,虽然音量不大,但在寂静的斗技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次可就真不管你,痛死算啦!”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动作毫不含糊,熟练地打开巨大的急救箱,拿出消毒纱布和止血绷带,动作迅速而精准地开始处理伤口。   “哎呦,疼!”女人吐了吐舌头,故作虚弱道“轻点嘛…”   “哼,痛才会长记性!”   “嘿嘿,切磋而已,受伤在所难免,没办法的事情嘛。”女人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看我现在这样,在进来前我可是枫丹出名的游泳运动员,体力好着呢!”   她话锋一转,姣好的面容贴近了些仍有怒容的女孩。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在吗?正是因为有你这个最最最厉害的‘医生’在,我们才敢放开玩呀!”   “嘴贫!”   虽然嘴上还是骂着,但女孩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两抹绯红,就连手下的动作都忍不住轻了些。   “等你舒服了,记得去检查‘决口’。玩归玩闹归闹,不许忘记厄歌莉娅大人赋予我们的使命!”   厄歌莉娅?!   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的莫洛斯呼吸不由得重了一些。   在他与芙宁娜刚在枫丹廷立足时,的确会有不少人们将这位仁慈的初代水神与芙宁娜对比。   但如今已经少到几乎听不见属于“祂”的名号。   厄歌莉娅赋予的使命…是什么?   就在莫洛斯为此沉思时,在底下原先嘻嘻哈哈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精准锁定他所在的位置。   “小米尔纳,你先去帮我看看决口如何了…等一会儿我再来。”   “哦,好吧。那你得快点哦!” 第二百零三幕 希格雯   在被称为“小米尔纳”的女孩身影消失的那刻。   他猛地侧头。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几步之遥的走道阴影里。   是在拳台上对着“小米尔纳”嬉皮笑脸的女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活动的劲装,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刺向兜帽下的莫洛斯。   即使她身上有着才被包扎过的狼狈伤口,但气息平稳悠长。   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希格雯”不是希格雯?   这个女人怎么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死寂的斗技场上空无声对峙。   女人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充满了审视。   几乎是同时,两个声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你是…”   声音在空旷中交错、碰撞,仿佛触发了某种无形的开关。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莫洛斯眼前的女人身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猛地剧烈晃动、扭曲!   她的轮廓在灯光下瞬间变得模糊、透明,仿佛由无数细碎的光点构成。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爆炸,就在莫洛斯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刹那,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仿佛从未出现过。   “…谁?”   听见耳旁再次传来询问,莫洛斯下意识回问道,“什么?”   “请问你是谁,新来的犯人吗?”   一个清脆、带着关切,与刚才所见两人完全不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莫洛斯回神,转头看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宽大的风衣,头戴兜帽盖住了她的面容。   此刻,她正努力搀扶着那个莫洛斯之前看到的、奄奄一息的拳手。   那男人浑身打满了简易的白色绷带,尤其是左肩和背部,几乎被包裹成了半个木乃伊。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希格雯娇小的身躯上,步履蹒跚地朝着莫洛斯的方向一点点移动。   希格雯仰起头,宽大的帽檐下,那双如同纯净红宝石般的眸子,正充满困惑和善意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在莫洛斯身上那件外套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辨认那上面残留的、某种让她感到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再加上一种不知缘由的、本能的亲近感,让她在偷偷带囚犯回去救治的紧张时刻,也忍不住停下来询问这个同样戴着兜帽、气息却格外沉静的新面孔。   要不是对方的身高实在不可能是正常美露莘应该有的身高,看着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穿搭,恐怕她会错将对方也认为被关入水下的美露莘。   莫洛斯眨了眨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和困惑。   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吧?   他将目光挪向斗技场中央——方才幻觉中的女子和女孩早已消失无踪,只有残留的血迹证明着之前的真实搏杀。   原先属于男人的位置,现在被另外的一人取代。   胜者高举着双手,肆意向观众们呼唤她的胜利。   “请问…”   希格雯见他不答,又走近了几步,红眸里映着走道昏暗的灯光,“你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帮助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状态有些不对劲,那瞬间的僵硬和失神不像装出来的。   “希格雯…?”   莫洛斯终于开口问道。   他需要确认。   “嗯,我是。”   希格雯坦然承认,她的名字在梅洛彼得堡并不是秘密,但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却寥寥无几。   她下意识觉得对方肯定是前来求助的病人,或者是迷路的新人。   “还能走吗?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在这里等我一下下,” 她努力支撑着身旁沉重的男人,小脸上露出吃力的神情,“我得先把他送到我的‘医务室’才行,他伤的太重了,再耽搁下去会很危险。”   希格雯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莫洛斯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   莫洛斯迅速扫了一眼周围。   已经有几个看守和尚未离开的囚犯注意到了这边,目光在希格雯搀扶的重伤囚犯和莫洛斯这个“新面孔”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监视和看热闹的意味。   希格雯这种明目张胆的“偷窃”囚犯行为,显然并不完全符合卡伦尔的“规则”,只是暂时被默许或忽视。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引人注目,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   眼下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和揭露身份的地方。   “好。” 莫洛斯轻轻应了一声。   在希格雯点点头正要绕过少年时,他再次开口。   “我跟你一起去。” 他补充道,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好呀,非常欢迎…呃,”   希格雯脸上浮现出笑容,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   “应该不能说欢迎,有些不吉利呢。能麻烦你帮忙抬一下另一边的手臂吗?他这样重心不稳,很容易再摔跤的,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她指了指拳手那只没有受伤、但也虚弱无力的右臂。   莫洛斯伸出被深色外套袖子包裹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拳手沉重的右臂。   入手是绷带粗糙的触感和肌肉因疼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分担了大部分重量,希格雯顿时轻松了许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这样就好多了!我们走吧,医务室就在前面不远!”   希格雯的声音总是温温柔柔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边少数充满恶意的目光。   莫洛斯下意识侧眸扫过所有目露凶光或身体前倾的人,正要出言提醒像小白兔一样单纯柔弱的美露莘时。   “嘘,其实我的医务室并不在附近...”   莫洛斯惊讶地低下头,却只能看见美露莘狡黠勾起的唇角。   “不用担心哦,让他们跟过来吧,我有几条路径可以甩掉他们的,不过就是得辛苦你多出点力才行。”   “你知道?”   “嗯,当然。”   希格雯点点头,声线依旧温和。   “就像我知道,你并不是普通的犯人,而是被卡伦尔重点关照,专门来找我的‘大人’,对吗?”   “你认得我?”   “你是指什么?”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那个几乎失去意识的拳手,在斗技场残留的血腥味和周围无声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这片象征着残酷与毁灭的场地。   希格雯没有得到回复,她也不继续追问。   毕竟,作为与最高审判官大人关系亲密的种族,她怎么可能忘记对方曾穿过的衣服呢?   而眼下,他们都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被他人窥探的、能够交流双方目的的地方。   比如她的“医务室”。 第二百零四幕 医务室   希格雯搀扶着昏迷的拳手,莫洛斯在另一侧稳稳托住,两人沿着一条狭窄、仅容两人并行的维修通道下行。   空气潮湿,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但并非污浊不堪。   通道壁上嵌着粗大的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水流声清晰可闻。   “这边,”希格雯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脚下,有几级台阶。”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莫洛斯脚步微顿。   眼前的空间,比起印象里的医务室,更像“排污口”。   但却与枫丹廷灰河那阴暗、拥挤、弥漫着绝望与污秽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同样位于巨大的管道系统边缘,利用废弃的维护空间改造而成,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生机。   几盏利用废弃零件改造的、散发着柔和暖光的灯具悬挂在粗大的管壁上,驱散了深水的幽暗。   地面虽然仍是粗糙的岩石和金属网格,但清扫得干干净净。   岩壁被巧妙地利用,凿出了一些小壁龛,里面放着用罐头盒或碎布做的小盆栽,顽强地生长着几抹绿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里由几个巨大的、早已废弃的阀门底座和厚厚的防水布垫构成了一片相对干燥的“平台”。   上面铺着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俨然成了几张简易的病床。   此刻,上面躺着或坐着几个囚犯,有的缠着绷带,有的面色苍白,但他们的眼神并非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是希望。   看到希格雯回来,他们纷纷露出温和的笑容,挥手致意。   “希格雯回来啦!”   “又救回来一个?辛苦啦!”   ......   希格雯也笑着向他们点头回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轻柔。   “嗯!大家也要好好休息哦。”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这些囚犯。   他们衣衫破旧,面容憔悴,身上带着劳作留下的痕迹,但精神面貌确实与梅洛彼得堡主区域那些凶戾的囚犯不同。   一种互助的、宁静的氛围在此地弥漫,让人难以与先前所见的梅洛彼得堡联系在一起。   “请搭把手,帮我把他放这里。”希格雯指向一张空着的“病床”。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重伤昏迷的拳手安置在厚实的布料上。   希格雯立刻打开另一边防着点巨大急救箱,动作麻利地检查伤口,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娴熟而轻柔。   “不要乱动哦,”她一边处理,一边用安抚小孩子的语气对昏迷中的人低语。   “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不会有人找来的,我们都会保护你。”   她抬起头,明亮的眸子看向外围那几个刚才与他们打招呼的囚犯,声音里充满信任。   “他们是这里常驻的志愿者,也是‘医务室’的守护者。”   莫洛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几人,有年长的,有壮硕的,也有瘦弱的。   是普通的、普通到平凡的犯人。   “他们是…”莫洛斯问道。   “是普通的囚犯哦。”希格雯手上动作不停,“只不过是很善良的人,愿意帮助我。”   “我们大家集资用特许券买下了一处被卡伦尔的人放弃的旧维护节点,一点点把它改造成现在这样。这里不属于卡伦尔,只属于我们自己,是一个专门为需要帮助的病人提供庇护和治疗的医务室。”   莫洛斯对此感到意外。   卡伦尔那样一个将监狱视为私有王国、掌控欲极强的独裁者,会默许这样一个游离于他核心控制之外的“自治医疗点”存在?   “他会允许这种地方存在?”莫洛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目光落在希格雯专注的侧脸上。   按照卡伦尔展现出的统治手腕,医疗资源这种能决定囚犯生死、进而影响“特许券”流向的关键环节,他理应牢牢抓在手中才对。   希格雯为拳手盖上一块干净的薄布,站起身,转向莫洛斯。   “因为特许券是这座监狱的‘规则’呀。”她轻声说道,“即使是卡伦尔先生,也必须遵守他自己定下的规则,不然的话,没有人会再因为特许券而服从于他,他赖以统治的整个秩序也会瞬间崩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由特许券构筑起来的避风港。   “他用特许券购买忠诚、购买劳力、购买秩序。我们用特许券购买药品、购买材料、购买这片小小的安宁。”   “规则之内,只要支付了足够的‘代价’,他就没有理由,或者说,没有‘规则依据’来直接摧毁这里。摧毁这里,就等于在摧毁他自己统治的基石——‘特许券万能’的信仰。”   莫洛斯沉默了。   这么听来,梅洛彼得堡的规则和水上其实并无二样。   只不过在水下这份规则名为“特许卷”,在水上名为“审判”。   但更让莫洛斯吃惊是希格雯的通透。   她的善良并非无知,而是在洞悉黑暗规则后,依然选择在夹缝中点燃微光。   希格雯安顿好拳手,又快速巡视了一圈其他几位病人,轻声询问、检查、安慰。确认大家都暂时无碍后,她才松了口气,转向莫洛斯,指了指“排污口”更深处。   一条被巨大管道半掩蔽的、更安静些的角落。   “我们到那边说话吧。”   两人走到角落。   这里只有管道低沉的嗡鸣和远处病人轻微的呼吸声。   希格雯看着眼前这个始终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神秘“新犯人”。   在对方好奇的目光下,莫洛斯缓缓抬手,轻轻拉下了那顶兜帽。   柔和的光线下,那张曾在无数枫丹报纸头版出现过的、代表着权力、秩序与年轻俊美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希格雯眼前。   希格雯那双纯净如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莫洛——”   她猛地意识到身处何地,声音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   她飞快地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强压着几乎要跳起来的心情,凑近莫洛斯,用气声惊呼道。   “...斯大人!?居然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在水下?!而且、而且是以犯人的身份?”   她的目光扫过莫洛斯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外套,又落回他那张平静得近乎异常的脸上,巨大的困惑和担忧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不等莫洛斯回答,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急切地、同样用气声追问道。   “对了,那维莱特大人最近怎么样?虽然距他上一次来水下还没过很久,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同时,希格雯也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   柔顺的蓝白短发下,那双属于美露莘的、标志性的尖触须微微动了动。   她的脸上混合着见到“熟人”的惊喜、对现状的忧虑,还有一种终于能与“水上”来的人交流信息的渴望。   “唔...我听说最近水上变化好大。”她小声地继续说道,“我从一些新来的、或者出去又回来的病人那里听说了。大家...也就是美露莘好像慢慢被接受了?逐影庭里也有我们的同伴,这是真的吗?”   她的红眸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盖的期盼。   “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水上,或许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不会再因为我是美露莘被排斥,能真正帮到更多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老师说的对,有些‘病’确实只能随着时间痊愈...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莫洛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在无光的水下依然努力散发光芒的小护士。   她的问题很多,她的困惑很大,她的希望很真。   而他,带着沉重的秘密和未完成的任务,站在这个被特许券规则勉强庇护的角落,需要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理解部分真相,又不至于将她卷入更深漩涡的答案。   他缓缓开口,挑挑拣拣了几部分他能够回答的问题。   “是的。水上正在改变,美露莘正逐渐融入枫丹,这是所有人和所有美露莘共同努力的结果…”   “至于那维莱特…”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维莱特很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忙于公务难以抽身,再等几天,他很快就会再来一次水下,我向你保证。”   “嗯嗯,真希望那维莱特大人能休息几天,公务是不可能做完的,但我们总是要学会劳逸结合,与忙碌的生活和解呀。”   莫洛斯发现希格雯挎在腰间的小包里似乎露出了纸张的一角。   他的视线停顿了几秒,希格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取出这张纸片。   “这是‘出诊费’哦。”   “出诊费...?”   “嗯,虽然这所医务室是公益性质的,一般不会收取费用。但是有些被照顾的病人会过意不去,在伤势好转后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一些东西。”   希格雯在小包里翻找着,一件一件往外掏,摊在莫洛斯面前。   “这是特许券,也是最常见的出诊费。还有食物...或者绷带!药品!您刚刚看见的这张纸...”   希格雯把纸片摊开在二人眼前。   “就是一位病人留下的特殊的看诊费哦!”   莫洛斯看着上面宛如鬼画符的字迹,却觉得莫名眼熟。   他似乎在图书馆借阅过这种古老的枫丹文字。   在隐约的记忆下,缓缓读出上面的内容。   “我们将会牢记千年的誓言...将保卫水都的根基?” 第二百零五幕 隐修会   “我们将会牢记千年的誓言…将保卫水都的根基…”   莫洛斯的声音在管道中回荡,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消散——   异变陡生!   希格雯手中那张承载着古老文字的纸张,如同被投入火焰的薄冰,瞬间化作点点细碎、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尘埃,从她指缝间无声流泻。   紧接着,面前的希格雯——那双纯净的眼眸中尚带着分享秘密的期盼与对水上的憧憬。   她的身影也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希格雯娇小的轮廓在莫洛斯眼前闪烁不定,随即彻底消失。   连同她身后那个由特许券构筑的、充满生机的“医务室”,那些绿色的盆栽,温暖的灯光,病床上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崩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沙画。   嗡鸣的管道依旧,但空气中属于医务室的药味、消毒水味、甚至那份难得的宁静气息,却悄然消失代。   又出现了吗?   莫洛斯抬起头,半眯住眼不太适应骤然明亮的灯光。   和在斗技场一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了。   这究竟是幻觉...还是??   待眼睛能够视物后,他环顾四周,废弃的“排污口”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巨大的空间。   他正站在一个圆形金属闸门前,闸门表面布满了铆钉和粗大的液压杆,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粗糙岩石,而是人工特制的金属网格。   “喂,你站在那干嘛?谁派你来的?”   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莫洛斯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身。   那个不久前中见过、被称为“小米尔纳”的女孩,此刻正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   她依旧是那身刻意效仿的护士装,稚气的脸上带着些许困惑和不解。   她的目光在对方那套格外“潮流”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抬眼想要问些什么时,却被那一张脸吸引了视线。   天、天啊!好漂亮的哥——姐?哥哥?哥哥!   水下的世界没有专门的学校供米尔纳学习,虽然隐修会的大家经常会教自己很多知识,但向来讨厌文学的她还是没记住多少用来赞美的词汇。   脑海一个劲的飘过“美!”“帅!”“好看!”之类的词汇。   书到用时方恨少哇!   米尔纳方才责问的态度一下就消失了大半。   她欲盖弥彰地轻咳几声,快步走了上去。   “那个...你好呀,我叫米尔纳,是隐修会里照顾大家的护士!也可以是医生!如果你受伤或者生病了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米尔纳回想起几分钟前与自己打招呼的护卫叔叔们,他们的神情并无异样,很显然没有遇到任何棘手的闯入者问题。   所以!这个哥哥肯定也不是叔叔阿姨常骂的闯入者!   闯入者的脸都很丑的!即使有神之眼的人也很丑!真不知道厄歌莉娅大人为什么会向他们投下视线,不会脏眼吗?   而正被小女孩全神贯注盯着的莫洛斯则注意到她话中的某个词汇。   隐修会。   这是什么组织?   “嗯...正好,你帮我搭把手吧。”   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米尔纳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隐修会的修者们人人都很神秘,性格特立独行,即使大家都是为了赎罪聚集在一起,但也不代表大家会成为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反而!对方这副疏远的态度使得那张脸更好看了几分!很像斯诺克特哥哥给自己读的话本中出现的高冷王子!   帅翻了!是她的梦中情人!   米尔纳嘿嘿偷笑了几声,指着莫洛斯身后——正是那扇巨大的圆形闸门中央,一个嵌入式的、结构异常复杂的多环齿轮锁。   “这破锁有点难开,我一个人力气不够。本来要等米涅斯姐姐过来的,但既然你在这里,干脆帮我一起把它扭开吧。”   “好。”   莫洛斯望着面前极度真实,就连故作成熟的表情下潜藏的兴奋都于孩童无异的女孩,他决定暂且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依言走上前,站到那巨大的圆形锁盘前。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锁盘上巨大的齿轮环环相扣,锈蚀严重,确实需要巨大的力量才能转动。   米尔纳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身边,小手也搭上了一个较小的辅助转轮,一边用力,一边像闲聊般开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闸门前回荡。   “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新来水下的人吗?还有‘巡礼日’快到了,上面催得紧,压力好大哦。”   她皱着秀气的小鼻子抱怨,努力转动着转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莫洛斯沉默着,双臂肌肉绷紧,配合着她发力。   巨大的主齿轮在他的力量下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丝。   “喂,聊聊天嘛。虽然不说话确实很帅,但是说话的人会更讨人喜欢哦。”   米尔纳侧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你为什么下来的?以前做什么的?你知道伊黎耶岛吗?米涅斯姐姐常说那边风景好,但我还没见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   “…莫洛斯。”   莫洛斯回答后,立刻将目光投在身旁女孩的脸上。   依照他在枫丹的知名度,对方应该会露出诧异或者激动的神情才对。   但出人意料,女孩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莫洛斯预想中的神情。   她只是点点头,客套地学着大人称赞道。   “很好听的名字哦!”   莫洛斯眸光微沉,收回视线,专注于手中的力道,这锁盘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   “对了,你来这里的时候有看见卡瓦拉叔叔吗?”   米尔纳继续追问,语气依旧轻松,但目光却开始在莫洛斯的侧脸上逡巡,“看你力气挺大的,应该干过重活吧?这锁没点力气真搞不定。”   “没见到。”   莫洛斯摇摇头,“以前确实干过一些体力活,帮人搬搬货箱赚点工钱,可能在那时候练出的力气。”   米尔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与莫洛斯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双原本充满好奇和活力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警惕的薄雾。   莫洛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微小的动作变化。   暴露了?因为那个“卡瓦拉叔叔”?   就在他脑中念头飞转,试图找出破绽并思考应对之策的刹那——   “小米尔纳,让开!”   一声饱含急切与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莫洛斯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已如鬼魅般向侧面猛地滑开半步。   一只戴着沉重金属指虎的拳头,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他的面颊边缘,以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圆形门锁上!   哐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圆形锁盘剧烈震颤,被击中的地方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破碎的铁锈和金属碎屑四溅飞射!   莫洛斯稳住身形,随手捡起一旁爬满铁锈的水管,掂量几下,紧抿住薄唇。   ...好熟悉的武器,哪哪都有破伤风水管吗?   他心念一动,迅速转向袭击者。   正是之前在拳台上与米尔纳交谈、随后又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   此刻,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将米尔纳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她微微喘息着,显然刚才那雷霆一击也耗费了巨大力量。   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玩味或轻松,只剩下如临大敌的凝重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是谁?”   她摆好格斗姿态,“最近水下可没来新人。”   “米涅斯姐姐——”   米尔纳拽住她的衣摆,略带不忍地看了眼“弱不禁风”的坏人。   “千万别打脸哇,我还没有学会整容手术呢!” 第二百零六幕 你来自哪里?   莫洛斯紧握着那截冰冷沉重的锈蚀水管,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稳固,进入临战状态。   米涅斯挡在米尔纳身前,指虎上残留的金属寒光与她紧绷的肌肉线条相映,散发出显而易见的威胁。   “回答我!”米涅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谁派你来的?水上的鬣狗?还是‘他们’的探子?”   米尔纳躲在米涅斯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摆,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对莫洛斯那张俊脸的惋惜。   她小声嘀咕,“脸好看,声音也好听,力气也很大...可惜居然是坏人。”   米涅斯冷哼一声。   “能悄无声息潜入到这里,本身就说明问题。”   莫洛斯听到这里,原先被压下的,对“隐修会”和“巡礼日”二词的疑问再次浮出。   疑窦丛生,但眼下剑拔弩张,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他深呼吸了几下,将手中的锈蚀水管微微放低,并非完全卸下防御,但释放出暂时没有主动攻击意图的信号。   “隐修会?”莫洛斯的声音在空旷的闸门前显得异常清晰,“还有巡礼日?那是什么?我确实…没听说过。”   他的回答,尤其是那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困惑,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米涅斯心头的疑火上。   “不知道?!”   米涅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   “你穿着这种在水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精致得不像话的衣服,出现在决口的核心闸门前,然后告诉我不知道‘隐修会’,不知道‘巡礼日’?”   “厄歌莉娅大人庇佑下的每一个枫丹儿女,每一个来到水下的赎罪者,都该知道!”   她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再次扑上来。   “果然,你根本就不是水下的囚徒!你是从水上偷溜下来的窥伺者!觊觎厄歌莉娅大人秘密的恶徒!”   莫洛斯的心猛地一跳。   厄歌莉娅…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这个古老的名字已被无数次的提及。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拼接!   突然消失的希格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二人、隐修会、巡礼日、厄歌莉娅...   还有,眼前这扇巨大、古老、结构复杂到不似当代枫丹工程风格的圆形闸门。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突兀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请问...”   莫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们听过‘芙卡洛斯’吗?”   米涅斯眼中的怒火微微一滞,被一丝疑惑取代。   芙卡洛斯是谁?   见到女人的反应,莫洛斯喉结上下滚动,几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芙宁娜?谕示机?那维莱特?最高审判官?”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米涅斯摇头,“如果你是为这些而来,很遗憾的告诉你,他们绝对不可能在这里。”   “包括你,妄想窥探厄歌莉娅大人秘密的恶徒,别想从这里活着出去!”   她箭步冲来,指虎冲莫洛斯面门而来,丝毫没有采纳米尔纳“别打脸”的意见。   莫洛斯侧身避开,叹息之间,几缕音符极速掠过。   下一刻,当米涅斯收拳提肘继续攻击时,却发现原先站在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出现在米尔纳身旁!   莫洛斯习惯性把武器抵在对手颈间。   “呃...好哥哥,这不是剑吧?”   米尔纳小脸皱成一团,极度嫌弃水管上爬满的藓类和污垢,拼了命地向后仰头,几乎贴在少年腰部的皮肤上。   “打个商量,把它拿远点?”她偏过头,崩溃喊道,“真的很臭啊!!”   “哦...好的。”   莫洛斯抿住唇,稍稍如女孩所愿把武器挪开了些。   他抬起头,对上米涅斯的怒目。   “我无意与你争斗,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抱歉。”   “...卑鄙。”   米涅斯确信对方一定掌握了什么超出自己理解的能力,那一瞬间...就算是神之眼的持有者也绝不可能一点元素波动都没有从自己身旁逃走。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莫洛斯的那声“好的”,倒是让米尔纳彻底丧失了为数不多的恐惧。   她抬起头看着少年的面容——   嘿嘿,好帅...   不、不对!自己不是要说这句话啊!!   米尔纳赶忙摇摇头,莫洛斯注意到女孩如此大的动作幅度,悄悄将那根被嫌弃的水管又挪远了些。   “米涅斯姐姐,我感觉好哥哥他不像坏人呀。”   在莫洛斯特意空出的,如此大的活动范围内,米尔纳甚至可以转过身,仰视他的双眼。   “唔,不如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水上吗?”   莫洛斯犹豫了片刻,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米涅斯被这出尔反尔的动作气笑了。   他在耍他们玩?   其实不然,莫洛斯只是在思考,对于眼下的时空来说,自己究竟算是从哪儿来?   是的,他已经确认自己目前所处的,并非是自己熟悉的时空。   为何卡伦尔的“王国”不见踪影;为何希格雯的“医务室”会突然消失;为何米尔纳对“莫洛斯”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为何这闸门、这环境,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认知时代的古老气息。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芙宁娜执政、那维莱特守护、他自己担任前督政官的枫丹时代。   这里是…过去。   是初代水神厄歌莉娅尚未身死的时代。   梅洛彼得堡,或者说这水下监狱的前身,此时很可能还只是“赎罪之地”或“朝圣地”,而非后世那森严冷酷的钢铁囚笼。   这就是“真相”吗?   镜中人低语的“我们将会相见”…莫非指的是,在过去,与未来的自己...相见?!   巨大的冲击让莫洛斯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连握着水管的手指都无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米涅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震惊与茫然,那绝非伪装,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剧烈冲击。   这让她心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丝毫未松。   “你…”米涅斯也不由得多了些困惑,“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抬起头,那双特殊的瞳孔正缓缓转动。   他将锈蚀的水管彻底丢开,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彻底解除了武装。   “我是谁…”   莫洛斯轻声重复道,“这个问题即使我现在回答,你也不会相信。”   他的目光扫过警惕的米涅斯和好奇的米尔纳,最终落在面前那扇巨大闸门上。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来自‘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来自…一个厄歌莉娅早已成为传说,‘隐修会’湮没在历史尘埃,此地被独裁为一人王国的…”   “未来。”   米涅斯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米尔纳则完全呆住了,小嘴微张,似乎无法理解这短短几句话所蕴含的、足以颠覆她小小世界的恐怖信息量。   未来?! 第二百零七幕 聪明的美露莘   “未来。”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米涅斯惊疑不定的面容、米尔纳因震惊而微张的小嘴,连同那扇巨大的闸门——   宛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稿,瞬间扭曲、碎裂、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消散在虚无之中。   视觉的残留尚未褪尽,一股熟悉而略显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粗布和草药的微涩气息,蛮横地涌入鼻腔。   耳边不再是空旷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咳嗽声、粗布摩擦声,以及人们彼此低声关照的絮语。   莫洛斯睁开眼。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摊开双手的姿势,但脚下不再是冰冷的金属网格,而是厚实、略显粗糙的防水布垫。   眼前是几盏利用废弃零件改造的、散发着柔和暖光的简易灯具,灯光照亮了粗大管壁上凿出的、顽强生长着绿色的小壁龛。   他正站在希格雯的“医务室”深处,那个被巨大管道半掩蔽的安静角落。   又...回来了?   一种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时空错位的荒谬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地扶住身旁冰冷的管道壁,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感,驱散了脑海中残留的、属于“过去”的留念。   ————   米涅斯的指虎还紧握着,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那个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可能发起的任何反击或辩解。   然而,就在她目光锁定对方,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的瞬间——   前一秒还清晰站在闸门前,摊着双手、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少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光影效果,就在她和米尔纳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   “?!”   米涅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呼吸猛地一窒。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手臂挥过莫洛斯刚才站立的位置,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消、消失了?!”   米尔纳感触最深。   几乎贴在莫洛斯身上的她,完美感受到那一刻从有到无的过程。   不同于神之眼持有者可能练就的特殊能力,这种瞬间消失...再联系他那句“来自未来”...   他...回去未来了?   米尔纳捂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确信自己没看错。   “米涅斯姐姐!他…他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就像…就像厄歌莉娅大人的神迹一样?!”   米涅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警惕地环视四周,锐利的目光扫过闸门、管道、每一个阴影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巨大的圆形锁盘上那个被她砸出的凹陷,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是第二次,他再次消失在眼前。   “未来…”   米涅斯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那少年消失前眼中的震惊与茫然不似作伪,结合这匪夷所思的消失方式…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走!”   米涅斯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米尔纳,“这事太诡异了,必须立刻报告会长!”   “等等!米涅斯姐姐!”   米尔纳却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臂,小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奇异的兴奋,“报告会长当然要!但是…但是他说‘未来’诶!而且他还提到了厄歌莉娅大人…还有,他说这里以后会是‘一个人的王国’?听起来好可怕!”   米涅斯静静看着女孩浮夸的表演,坐等她告知最终目的。   “我们先去检查一下‘决口’好不好?就一下下!万一…万一他真的来自未来,肯定也是为厄歌莉娅大人而来,确认一下决口的完好是很必要的事情!”   米涅斯看着米尔纳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扇巨大而沉默的闸门。   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式太过离奇,超越了常理。   报告会长刻不容缓,但米尔纳的提议…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好,先检查决口。动作快!”   ————   莫洛斯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心绪和残留的眩晕感,重新将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属于那维莱特的外套,确保它将自己包裹严实,然后才从深处的角落缓缓走出。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病床区域的光线下,那个之前被他帮忙搀扶进来、此刻正靠坐在“病床”上、由另一位囚犯志愿者帮忙喂水的重伤拳手,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回来了!”拳手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充满了惊讶,他指向莫洛斯,对着旁边照顾他的志愿者急切地说。   “快!快去告诉希格雯护士!刚才突然不见的那个人,他回来了!”   那个志愿者也愣了一下,目光在莫洛斯身上快速扫过,似乎想确认拳手的话。   看到莫洛斯确实好端端站在那里,他脸上也露出惊奇,立刻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说完便快步朝医务室入口的方向跑去。   另一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囚犯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莫洛斯。   “嘿,兄弟,刚才你哪去了?护士小姐说你一眨眼功夫就没影了,可把她急坏了,到处找你呢。”   “这鬼地方可不能乱跑,万一撞上‘先生’的巡逻队…”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八卦的意味,“你该不会是…找到什么秘密通道溜达去了吧?”   莫洛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没有闲心同其八卦,走到一张空着的“病床”旁坐下,闭目养神,将外界好奇的探询隔绝在兜帽的阴影之外。   那囚犯见状,虽然好奇得要命,但也识趣地耸耸肩,不再追问,只是和其他人交换了几个“这人真怪”的眼神。   并没有等太久,入口处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希格雯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她的小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担忧,宽大的风衣兜帽因为奔跑而微微滑落,露出几缕柔顺的蓝白发丝和那双纯净的红眸。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病床上的莫洛斯,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您…您没事吧?”希格雯的声音带着喘息,她停在莫洛斯面前,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整无损。   “刚才您突然就…就在我面前消失了,真是吓我一跳。您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   莫洛斯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阴影与希格雯担忧的视线交汇。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一段匪夷所思的经历。   “我...”他的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茫然,“似乎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旅程’。”   他简略地,用一种近乎陈述离奇童话的口吻,描述了那个叫“米尔纳”的女孩,那个叫“米涅斯”的、充满敌意和力量的女人,那扇巨大古老的圆形闸门,以及那个被称为“隐修会”的组织和他们守护的“决口”。   他没有提及“厄歌莉娅”的名字和“未来”的推断,只描述了场景和人物,以及最后那突兀的消失与回归。   希格雯安静地听着,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异。   她没有打断,只是随着莫洛斯的描述,小脸上的表情从担忧转为困惑,再到无比信服的确信。   她并没有丝毫怀疑对方所述的真假,没有表现出难以置信或觉得荒谬,而是全然地相信。   当莫洛斯说完,希格雯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低语道,随即抬起小脸,“莫洛斯大人,您是想说,您消失的这段时间,可能和那张奇怪的纸有关?和那个留下它的‘病人’有关?”   莫洛斯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所认为的重点。   希格雯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她甚至抢在莫洛斯进一步询问之前,主动说了下去。   “我也是这么觉得哦,所以在您消失后不久,我就托了…嗯…几个消息比较灵通、又值得信任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悄悄去找那个给我这张纸的病人了。”   她的语气很肯定,“只要他还在梅洛彼得堡,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莫洛斯确实感到意外。   他习惯了枫丹庭美露莘的单纯直接,没想到眼前这位在水下挣扎求存、守护着一方净土的“小护士”,思维竟如此敏锐,行动如此果决,几乎在他遭遇变故的同时,就精准地抓住了关键线索并采取了行动。   这份洞察力和执行力,远超他的预期。   即使在高手如云的逐影庭,这样敏锐的警员也是凤毛麟角。   希格雯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惊讶,微笑着注视他,似乎在说“谢谢夸奖~”。   她转身从旁边简陋的药品架上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香的草药。   “这是一些安神的草药茶,听说是从璃月带过来的。”   她把纸包递给莫洛斯,“经历了这么离奇的事情,即使是那维莱特大人恐怕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理清头绪。您更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面对难缠的病人时故作出的安抚。   “另外,为了给您争取一点不受打扰的时间,也为了…嗯…给卡伦尔先生找点‘小麻烦’,我刚刚做了一件事。”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以‘梅洛彼得堡管理存在严重疏忽,导致犯人在监舍区短暂离奇失踪’为由,绕过了卡伦尔的管控层,直接通过一条名为‘人情’的特殊渠道,联系到水上枫丹廷的执律庭。”   莫洛斯更加吃惊了。   希格雯的行动效率之高、胆子之大,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直接捅到水上?这无疑是往卡伦尔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希格雯看到了他兜帽阴影下微动的表情,笑着解释道。   “不用担心哦。虽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被卡伦尔用各种‘内部调查’、‘意外走失’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最终不了了之…”   “但是这个过程足够让他们手忙脚乱、焦头烂额好一阵子。”   希格雯的笑容未改,但熟知她笑容恐怖之处的病人们,纷纷咽了口唾沫,偏过头去。   “他必须花费大量的精力去上下打点,去应付水上可能派下来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的‘调查员’。短时间内,他绝对没空再来找您的麻烦,也没心思深究您刚才的‘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将安神茶的纸包轻轻放在莫洛斯身边的粗布床单上,像一位真正的医护那样,强按下他的上半身。   “所以,请安心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莫洛斯大人,我会看着您的。等您休息好了,也许关于那个‘病人’的消息,也该到了。”   希格雯说完,对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和鼓励的浅浅笑容,然后转身去查看其他病人的情况。   她的背影娇小,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风衣,却透着一股在钢铁地狱中磨砺出的、柔韧而聪慧的力量。   而水面之上,枫丹廷执律庭警备处收到的那份来自水下的“紧急报告”,即将在卡伦尔精心构筑的水下王国里,投下一块不大不小、却足够让他心烦意乱的石头。   但很快,这块不足为惧的石头...转眼就变成了一块比流星还要恐怖的巨石。   “什么?!那维莱特大人...您、您要亲自处理这件事?!” 第二百零八幕 意外的人   莫洛斯是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唤醒的。   他睁开眼,兜帽的阴影下,映入眼帘的是希格雯的脸。   “您醒了?”希格雯摸了摸他的脑袋,“唔...没有发烧,但我感觉您还是有些疲惫呢。”   莫洛斯撑着身体坐起,“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久哦,才几个小时而已,不用担心。”   希格雯摇摇头,随即凑近了些,“您现在能站起来吗?跟着我的力气慢慢起身...没错,很棒哦!”   莫洛斯感到些许羞涩,特别是对方明明是小孩子的模样,语气却故作老成,还用哄人的语气轻轻拍着他的背鼓励。   “很好...您现在可以先活动一下身体,等差不多了之后就可以牵起我的手,我带您去见一个人。”   莫洛斯微微蹙眉,压下心底那抹不合时宜浮现出的尴尬,“谁?”   希格雯没有回答,只是抿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能说哦,就像孩子总会缠着大人要礼物一样,明明是惊喜却被提前告知,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会有些失落吧?”   希格雯的话术很高超,也许是见多了难缠的病人,三言两语便说服了莫洛斯不再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拉好兜帽,跟随希格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   希格雯没有带他走向斗技场或管理区的喧嚣,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并不怎么常用的通道。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口站着两名看守,神情肃穆。   希格雯停下脚步,朝门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对莫洛斯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不等他反应,便像一尾灵活的鱼儿,迅速转身溜进了旁边一条黑暗的岔道。   她探出一个脑袋,笑道,“本来应该由看守带您来的,但是我觉得他们肯定不会按照医嘱对待疲惫的病人,所以才支走了他们,亲自带您来一趟。”   在路上,她的脚步很慢,顾及着莫洛斯的精神,还时不时出言提醒脚下的台阶。   她无愧“医者”二字。   说完希格雯便招了招手,快步离去。   莫洛斯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又回头望了望希格雯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向门口。   看守似乎得到了指令,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拉开门。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会客室”,布置着简单的金属桌椅,墙上挂着梅洛彼得堡的结构示意图。   卡伦尔正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   而他对面,一个挺拔如寒松的背影,正负手而立,与对方侃侃而谈。   熟悉的银白长发,那沉稳如山的气场…   莫洛斯的脚步,在踏入房间的刹那,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卡伦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公式化的笑容,开口道。   “啊,那维莱特先生,看来我们这次愉快的交流只能到此为止了,您要见的人到了。”   他侧身让开,目光投向门口兜帽遮脸的莫洛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算计。   那维莱特缓缓侧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穿透了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莫洛斯身上。   他的目光无声扫过莫洛斯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属于他自己的外套,扫过他兜帽下略显苍白的面容,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因诧异而微微放大的双瞳上。   莫洛斯在那不可忽视的目光下,顿感脊背一阵发麻。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镇定迎着那维莱特的视线,走了进去。   卡伦尔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呵呵,既然人已带到,我就不打扰两位叙旧了。”   他转向那维莱特,语气带着刻意的警告,“那维莱特先生,希望您与您‘曾经的’搭档…相处愉快。只是,请务必记得梅洛彼得堡的规矩,探视时间…是有限的。”   那维莱特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半分,依旧紧缩在少年身上,直到确认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再无异样后,才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卡伦尔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只是最后瞥了莫洛斯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周围再无旁人。   莫洛斯看着几步之外的那维莱特,对方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他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透过兜帽布料,带着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为什么会来?”   他不相信那维莱特是单纯来探视一个已被定罪的囚徒,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不久前希格雯为了能让自己安稳休息,帮的“小忙”...   不会...吧?这种事情值得日理万机的最高审判官亲自来水下一趟?   特别是在如今枫丹政治格局变动,各大势力随时扑出分食权利的关键时候。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凝视着莫洛斯,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年,审视着过去数日发生的一切,审视着雨夜里歌剧院里的沉默,以及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巨大疑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那维莱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属桌椅。   “坐下说吧。”   莫洛斯依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那维莱特也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依旧端方。   但在他开口的瞬间,一切的平和被毫不留情的敲碎。   “这场剧目...”   那维莱特抬起眼,“你准备什么时候落幕?”   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的脸庞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那维莱特的话语太过直接,太过笃定,差点击碎了他所有预设的防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你说什么?”   那维莱特看着他瞬间的失态,眼神中的了然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对方消化这突如其来质问的时间。   莫洛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维莱特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他是如何知道的?   突然,他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是了,那维莱特会发现问题本就在他的预想之中,只是这份洞悉来的太快也来的太早,他甚至还没有做好退场的准备。   他坦诚点头,“这取决于你。”   “...我?”   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维莱特的发丝落在额前,遮住他略感困惑的眼眸。   “唔...大概就是,一向以律法为重的最高审判官大人,能允许我短暂亵渎律法严肃性的最高承受日期,是多久呢?”   莫洛斯靠近了些,他没有袒露计划,歪了歪脑袋,轻声低语,宛如在那维莱特耳边飘过。   “你也知道吧?梅洛彼得堡如今的模样...我们很早之前就探讨过,该如何整治这片法外之地。”   “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这份由他人送来的完美借口,正好足以让我在这水下探寻‘王国’最薄弱的地方,然后...”   他猛地起身,右手在那维莱特面前快速张开,嘴里发出“卟”的一声。   “戳破它,结束它,重建它!让这个罪恶之地重回正义的怀抱!”   欣赏到男人因自己的动作短暂露出诧异神情的模样,莫洛斯没忍住笑了笑,坐回原位,继续开口。   “还有水上那些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势力…这次的诱饵足够大,足够吸引,即使他们知道可能有诈,但也会像赌徒一样孤注一掷扑上去。”   “那维莱特,我需要你的帮助。”   莫洛斯向后靠着椅背,向对方伸出手掌,展现合作意愿与诚意。   数十年的时间,他早已从谈判小白不断学习进阶,到了如今能够掌控局势的模样。   “目前,针对那些旧势力,我的手中只有两份证据,这远远不够给他们定罪。我们必须抓住他们这次可能暴露出的痕迹,一举将旧贵族铲除。”   谈话间,莫洛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久违宛如小孩般纯真的笑容。   “那维莱特,水上需要你。而水下,交给我来解决吧。”   但这份笑容,却让那维莱特感到些许陌生与…不敢相信。   他能够察觉到莫洛斯话中隐瞒了某些关键性的目的。   水下的势力…真的值得莫洛斯放弃权势,顶着枫丹可能大乱的风险不顾一切接受审判吗?   他不这么认为。 第二百零九幕 调查   那维莱特的思绪回到审判下达后不久。   枫丹廷,沫芒宫   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内,仅有那维莱特一人。   窗外,倾盆大雨之下,枫丹廷的民众仍在为那场颠覆性的审判而议论纷纷,质疑与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芙宁娜将自己关在沫芒宫里,拒绝见任何人。   整个权力核心,似乎都因莫洛斯的“陨落”而剧烈震颤。   然而,风暴中心的另一位,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此刻却没有他人预料中的惊慌无措。   即使他的内心确实在为莫洛斯被判有罪而悲伤,但却无关质疑,仅仅是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值得他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甚至不惜顾及他离开可能导致枫丹廷的暴乱。   他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关于“莫洛斯谋杀戈弗雷案”的所有卷宗副本。   提尔贝特伯爵慷慨激昂的指控词,那些看似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莫洛斯在法庭上的平静回应…   所有的文字都冰冷地躺在那里。   文件最底下的“有罪”二字如此刺目,但那维莱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为其停留。   他从未相信莫洛斯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拙劣的构陷,在他眼中,不过是枫丹旧贵族势力在沉寂多年后,一次孤注一掷、目标明确的凶猛反扑。   他们放弃了直接撼动他这棵根基已深的“大树”,转而选择了看似更为因他的到来,权利被分割,如今已显失势的“督政官”莫洛斯作为突破口,企图撕裂枫丹权力三角中最薄弱的一环。   但让那维莱特感到困惑的,只有莫洛斯的态度。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只能从真相中寻找。   片刻沉思后,那维莱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拂过桌面。   空气中浓郁的水元素悄然汇聚,在他指尖萦绕。   下一刻,一只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羽毛边缘泛着淡淡蓝芒的团雀,轻盈地凝聚成形,落在他的指背上,歪着小脑袋,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是卡特。   在水元素数年的温养中,他的意识逐渐清晰,已经能用完整的语言表述自己的意思。   “卡特先生。”   那维莱特偏过头,“告诉我,那几天发生什么?”   卡特抖了抖羽毛,发出的声音带有困惑与难过。   “抱歉,那维莱特大人。”,团雀跳到桌上,“最近几天...或许是我的错觉,莫洛斯大人似乎...在刻意避开我...”   莫洛斯在刻意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份决绝,印证了他的猜测——审判本身,很可能就是莫洛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他甘愿跳入的陷阱。   “多谢。”那维莱特的声音柔和了些,“不必自责,你的线索很有帮助。”   团雀蹭了蹭他的手指,化作一缕淡蓝的水汽消散。   “那维莱特大人,请放心,我替您看着那些贵族们呢。”   那维莱特颔首,陷入沉思。   没有更多线索来自莫洛斯身边,那么只能从证据链本身入手。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关键的证人——码头工人“汤姆”。   审判庭提供的地址位于柔灯港附近一片拥挤杂乱的工人聚居区。   狭窄的巷道弥漫着鱼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那维莱特身边仅有卡萝蕾和沃特林两位警员跟随。   即使那维莱特已经多次表示不需要二人的帮助,作为枫丹廷的局内人,他们很容易被阴谋卷入其中,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他们态度坚决,特别是卡萝蕾,说着“如果那维莱特不肯带我们一起,我们也会自己去查案的。”   那维莱特看向沃特林,这位向来得力的下属,此刻竟也做出了与卡萝蕾表达了同样的意愿。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同样是我的上司,调查真相,保卫律法本就是我的职责。至于你刚刚说的所谓局内人...”   沃特林眼底闪过一抹困惑,“除了真正与枫丹毫无瓜葛的异乡人外,当真会有您所认为的局外人吗?”   那维莱特一愣,随后陷入沉默。   再开口时,他下意识将自己摆在了局外人的位置。   作为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即使受邀来到枫丹庭坐镇最高审判官一职,他也清晰自己在与周边所有生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但沃特林的话确实让他再次审视了自己与枫丹廷、也与莫洛斯的关系。   “...你说得对,这么看来,我的确也是局内人。”   时间回到现在,卡萝蕾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佝偻、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警惕。   他认出眼前气度不凡的人正是最高审判官时,脸上瞬间布满惊惶和不安,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汤姆先生?”那维莱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是…是的,大人。”汤姆的声音沙哑,余光瞥见身旁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员。   “还有...二位警官大人,下午好。”   他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关上门,向几人解释女儿在里面睡觉,怕打扰到她。   “关于你为莫洛斯先生一案提供的证词,我们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核实。”   沃特林开门见山,“请再说一遍,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到莫洛斯先生与戈弗雷先生发生争执的?”   汤姆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就…就是那天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在…在仓库后面那条巷子里…”   卡萝蕾歪了歪脑袋,低声嘟囔,“这就是在重复证词的内容嘛?完全一致,太奇怪了。”   随着办案经历的增加,她非常清楚,真正的证人即使是在两次挨的很近的问询中,从口中说出的话也不会完全一致。   可疑!太可疑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那维莱特颔首,继续问道“黄昏时分,光线转换很快。您当时在做什么?距离他们大概多远?”   “我…我刚下工,准备回家,就…就在巷子口那边…”汤姆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概…大概十几米远吧?看得…看得挺清楚的…”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将一个小皮球踢到了汤姆家门口的阴影里。   汤姆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弯腰去捡那个球。   然而,就在他俯身的瞬间,西沉的落日恰好将最后一道光线斜斜地射入狭窄的巷口,四周陷入一片昏暗。   沃特林不适应地眨眨眼,抬头看了眼周边的建筑。   高大的楼房之间却只有几条缝隙挤得进来阳光,难怪光线变化会这么大。   当他再次低头时,却发现汤姆依旧保持着捡球的动作,身体僵硬,五指乱抓。   直到踢球的小孩自己跑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捡起球,迈着小短腿跑远。   “汤姆先生,您的眼睛…”   那维莱特蹙眉,向前一步,俯视男人涣散的双瞳。   “你看不清?”沃特林立刻补上下一句话。   “不、不是的,只是刚刚被光刺了一下...很快,很快就好。”   汤姆呼吸急促了几分,眨眼频率肉眼可见的增加。   这下就连卡萝蕾都能发现不对劲,更别说那维莱特二人了。   “汤姆先生,你有夜盲症?”   汤姆一僵,下意识反驳。   可就在他转身想要回家的时候,迈出的脚步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搀住他。   汤姆抬头望去,沃特林近在咫尺的脸上满是阴云。   “汤姆先生,走路要记得看路。”   他收回脚,“还是说,你根本看不清路?”   汤姆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和生理性的泪水,眼神是彻底的灰败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   “…是…是的,…我有‘雀盲眼’,很多年了…一到黄昏或者晚上,尤其是太阳刺眼那会儿,眼前就…就一片模糊,跟蒙了层厚厚的油布似的…走路都怕撞墙…”   他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揭穿的羞愧。   “我…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他们…他们给了我钱…很多钱!还…还说我要是敢改口,就让我再也找不到活干…甚至…甚至…”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恐惧地摇着头。   真相如潮水,瞬间将三人淹没。   不是推断,不是猜测,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铁证!   一个在黄昏时分连走路都困难、被强光刺激得睁不开眼的盲人,怎么可能清晰地看到十几米外的争执?   这份伪证,不仅拙劣,更是利用了底层人的困苦。   那维莱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汤姆说。   “你的证词我会处理。你提供的真实情况很重要。”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命令沃特林留在这里保护证人。   而他与卡萝蕾的脚步,却仍未停止。   ————   “…所以,那份支撑着‘动机’的关键证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建立在利用一个可怜人的生存恐惧之上。”   那维莱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叙述完他的调查过程,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少年。   但令他失望的是,莫洛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反而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问“还有呢?”。   “...然后,我到露景泉。利用人们的情绪,找到了来自死者的那滴恐惧的泪水蕴含的画面。”   莫洛斯动作一顿,那维莱特并未注意,继续说道。   “我看见了...手持裁决,枪口对准男人的你。”   “那发子弹,是你亲手射出的。” 第二百一十幕 真相是?   莫洛斯并非否认那维莱特所见的一幕。   那维莱特所见,正如他在歌剧院所说的一切,准确无误。   “所以,即便如此,你仍然认为我无罪?”   问题回到最初。   那维莱特目光闪烁,在他脸上逡巡,微微启唇停顿了几秒。   就在这时,一抹温热透过薄薄的手套,毫无预兆地覆上了莫洛斯的手背。   莫洛斯低头。   是那维莱特的掌心。   他对此习以为常,但依然难掩细微的无奈。   自从几个月开始前,那维莱特就总会有意无意创造这种奇奇怪怪的身体接触。   说是...什么医嘱?   莫洛斯无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是哪来的庸医,居然会给出这么荒谬的医嘱。   水上的医疗水平居然连水下的有且仅有一位的医护,希格雯都比不过了吗?   他思绪飘忽,天马行空地腹诽着。   那维莱特却紧紧锁住他的双眼。   “是的,但这并非源于我个人的情感偏袒。”   他盖在莫洛斯左手上的手掌骤然用力,指尖隔着手套轻轻刮蹭了下“皮肤”。   “在那幅画面里,你为什么摘下了手套?”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维莱特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的肌肉骤然绷紧,如同受惊的弓弦。   下一瞬,那双手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猛地从他掌心抽离。   莫洛斯的眼波微微一动,“你猜?”   那维莱特直起身,并未被这姿态激怒,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想。   “因为深渊。你在试图引导盘踞在戈弗雷先生身体内的深渊能量,使它实质化暴露在你的眼前。”   莫洛斯的瞳孔,在对方精准的剖析下,难以抑制地微微睁大。   “为此我推测,戈弗雷先生因恐惧流下的泪水也并非针对‘指向’他的裁决,而是正被裁决瞄准,此刻正在体表活跃...或者正进行活动的深渊。”   那维莱特顿了顿,确认对方的表情后继续说道。   “如果事实如我推测的这般,这场案件被指控‘谋杀’的罪名并不成立,也是谕示机之所以会给出‘无罪’判决的原因。”   “发觉深渊力量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你会联想起几个月前水仙十字院,雅各布的出现。”   他继续说道。   “为了引蛇出洞,又或是发现案件的背后,还有更深层,对枫丹而言更不稳定的因素。最终你选择将计就计,通过这种手段激起枫丹刑侦部门的重视,然后——”   “好了!”   莫洛斯倾身向前,右手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力道,猛地捂住了那维莱特的双唇。   少年眼中交织的怒火与被彻底看穿的不甘,连同那只覆在对方唇上的、微微颤抖的手,一同定格在那维莱特的眼中。   那目光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莫洛斯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重重坐回椅中。   他有些狼狈地翘起腿,刻意偏过头,盯着墙壁,嘴里不甘心地嘟囔着。   “猜到了又能怎?这些根本做不了证据摆上审判庭。”   “的确。”那维莱特并非否认,“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个关键:真正的戈弗雷先生,并未客死异乡。只要能找到他本人,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戈弗雷先生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家,驾驭船只对他而言,如同运用风之翼般基础。”   “根据枫丹复杂的地理环境,结合民众目睹你曾在海岸驻足的证词。真正的戈弗雷先生,应该已通过水路离开枫丹。”   “追踪此事,并不困难。从枫丹境内合法驾船离境,需要通关文书。”   “只要戈弗雷能拿出那份盖有‘督政官’独特签印的放行文书,任何关卡警员都不会为难他。他甚至无需亲自露面,只需雇佣一人代为提交即可。”   “纵然复律庭平日效率堪忧,一份文书查验拖上十天半月亦是常态…”那维莱特话锋一转,“但如今,事关你的名誉清白,只需一个正常的工作日,那份由你亲笔签署的、独一无二的放行文书,很快就能寻得踪迹。”   “......”   莫洛斯喉头一哽,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算什么?那维莱特这是在暗示他所能容忍这场“亵渎”律法的闹剧……仅仅只有几个小时?!他好不容易才名正言顺地潜入这梅洛彼得堡的腹地,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无功而返?   少年猛地用手肘撑住桌面,掌心托着下巴,脸上瞬间切换出那种只在有所求时才会刻意展露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微笑,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可怜。   “那维莱特,正义有时候还是需要迟到几天的嘛。”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少跟芙宁娜女士看这些戏剧。”   不知道是不是受芙宁娜的鼓舞,如今的人们越来越不重视法律的权威,甚至在夸张的戏剧表演中,还会由主角说出这种台词。   至少在他看来,枫丹近来的文学创作,真是愈发挑战律法的底线了。   “不不不,迟到并不意味放纵。”莫洛斯连忙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像在否定一个天大的误解,“这只是一点小小的耐心……为了,钓出真正盘踞在深海的大鱼。”   “那些贵族…”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啊,我是说,那些幕后黑手们。他们对我下手,无非是觊觎那些权势的残羹冷炙,想在枫丹这潭水被搅浑时,重新夺回早已失去的权柄。”   “但——”   他脸上的笑容倏地加深,唇角勾起一个极富感染力的弧度,带着十足的算计和猫儿偷腥成功般的得意,“抛出去的饵食就那么多。璃月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僧多粥少’啊。”   “那些浮在水面、性子最急的鱼,会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迫不及待地咬钩,争夺那些明晃晃的诱饵。”   “聪明些的,会按捺住性子,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等蠢货们替他们趟平了路,再伺机出来收割。”   “至于那些沉在最深、最阴暗水底的老家伙…”   莫洛斯意有所指说道,“他们就像盘踞一方的霸主。当一只只吃饱喝足的鱼沉入他们的领地,妄图挑战、甚至取代他们时…你认为,习惯了唯我独尊的‘霸主’,会容忍这些‘贱民’分走属于他的蛋糕吗?”   “他们以为能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但事实确是——”   “早被贪婪浸染的他们,已身不由己,一定会加入这场争夺。” 第二百一十一幕 邀请函   那维莱特凝视着少年眼中狡黠的光芒。   这份狂热的算计,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枫丹的水确实需要搅动,那些沉淀在底部的污泥,才有机会被翻上来彻底清除。   “…比喻很生动。”   那维莱特开口,声音带着被说服后的妥协。   “虽然这份‘迟到’的尺度,于我而言依然难熬。但为了最终的涤荡,我愿意充当你计划中稳固水上局面的船锚。”   他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即使莫洛斯没有主动要求。   在莫洛斯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想清楚了计划的每一处细节。   审判中留下的破绽、拘留室的引导、乃至此刻的一言一行...   与其说是为了引起枫丹刑侦系统的警觉,倒不如说这份计划本身的目标就指向他。   莫洛斯,他预料到自己会在审判过程中察觉疏漏,不会坐视不理,为自己留好了一个“位置”。   何其相似的过程,又是何其相似的结果。   那维莱特,提瓦特的水龙王,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再次接下了这份“邀请函”。   不同的是,芙卡洛斯留下的是“观众席”的位置,而莫洛斯留给他的,则是主演的“席位”。   这份责任,对于已是局中龙的他而言,甘之如饴。   初步的合作在无声中达成。   那维莱特起身,“在水下,希格雯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她善良,敏锐,且在这里建立了难以撼动的根基。如果遇到困难,不妨寻求她的帮助。”   他建议道,语气带着对这位美露莘的肯定。   莫洛斯的眉眼微微一愣。   那维莱特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与希格雯早已接触,甚至刚刚才由她引路前来。   他顺着话头,注视那维莱特。   “同意,她的专业素养和行动力,远超水上会给出莫名其妙医嘱的庸医。”   这顺带的一脚踩得毫不客气。   那维莱特哑然失笑,这带着点孩子气的评价,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   “这几天,我会以调查‘犯人离奇失踪’事件为名,频繁下来。”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身道,“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暂时没有。”莫洛斯摇头,“卡伦尔的‘款待’,让我的日子比大多数犯人好过得多。”   “嗯。”   那维莱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拉开了门。   门外看守早已等候,无声地引导最高审判官离开。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莫洛斯并未立刻起身,指尖在桌面上划过。   短暂的放松后,是更深沉的谋划。   几秒钟后,他才站起身,走向门口。   看守沉默地引着他返回那间“体面”的牢房。   通道里光线昏暗,就在经过一个堆放杂物的岔口时,一个穿着破旧囚服、低着头的瘦小身影似乎脚下不稳,踉跄着撞了莫洛斯一下。   “对、对不起!”   那人声音沙哑,带着惊慌,飞快地道歉,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着脖子跑开了。   谁都知道,但凡多停留一秒,等待他的恐怕就是看守的铁棍惩戒。   看守啧了一声,本想抬步追赶,但余光瞥见侧眸看着他的莫洛斯,最终收回脚步。   只是故作威严的呵斥了一句。   “走路看着点,再有下次把你眼睛给挖了!”   莫洛斯的手在外套袖子的遮掩下,已经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刚刚被塞入掌心的、一个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团。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莫洛斯缓缓走到桌边,展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   是没有落款的,带着点稚气的字迹:   找到人了,叫“莉娜”。   但她前几天在“生产区”顶撞了看守,被被拉去“惩戒室”了。   里面很危险,我会试着多打探些消息。   ————   聪明的做法。   没有落款,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事不关己的名字。   即使这张纸条不幸被看守抓住,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顶多就是让“莉娜”的日子更难熬些。   但身在水下,希格雯的做法已经很仁慈了。   莉娜...   莫洛斯盯着这个名字。   那个留下诡异纸条、似乎能触发时空异象的关键人物,竟然落入了卡伦尔的惩戒系统。   是巧合?还是卡伦尔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刚将纸条揉碎,正准备思索对策,门上传来不紧不慢的叩击声。   莫洛斯眼神一凝,将纸屑塞进外套内袋。   门开了。   卡伦尔·维克多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虚伪的温和笑意,深陷的眼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鸷。   他身后跟着两名心腹看守,但被他抬手示意留在了门外。   “莫洛斯先生——”   卡伦尔踱步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落在莫洛斯身上,“希望那维莱特先生的‘探视’,没有打扰你休息?”   “真羡慕你们之间的情谊,不禁让我想起了我入狱的时候...唉,可谓是众叛亲离啊。”   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和嘲弄。   “例行公事而已。”   莫洛斯瞥了他一眼,“那维莱特不也来找你了?”   “呵呵,例行公事。”   卡伦尔将这四个字原封不动的送回。   莫洛斯耸耸肩,“卡伦尔先生亲自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卡伦尔走到桌边,随意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只是,上次在斗技场,我们谈到了一个…提议。关于你在这‘王国’的未来。不知过去的这些时间,考虑得如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挑了挑眉。   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   或许是那维莱特的突然来访让他感到了危机,这才马不停蹄地又跑来这里。   莫洛斯勾起唇角,缓缓启唇。   “三十年,确实漫长。”   卡伦尔的笑容加深。   “你提供的条件,对于失去一切的人来说,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卡伦尔大笑了几声。   瞧啊,就连枫丹廷曾经刚正不阿的督政官,最终也向梅洛彼得堡的铁律低头了。   他开口赞扬这份“明智”——   “聪明的选择。我保证,你在这里的生活,绝不会比水上差。财富、舒适、自由…只要安于这份‘沉默’,它们都将属于你。”   “你将成为梅洛彼得堡规则下,最尊贵的…”他斟酌着用词,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身份定位。   “稍等——”   莫洛斯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词汇。   无论这个词是什么,他都不想听见这玩意儿冠在自己头上。   “我有一个条件。”   卡伦尔扬了扬眉,似乎并不意外。   交易总是需要筹码的。   “哦?请讲。只要在规则之内,我乐意满足客人的要求。”   “我要见莉娜。现在,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卡伦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深陷的眼窝里,精明锐利的光芒骤然变得危险。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莉娜?”   卡伦尔的声音拖长了,“莫洛斯先生…你刚来不久,消息倒是很灵通。能不能告诉我,这个犯了点错、正在接受‘教育’的女工,你是怎么认识的?” 第二百一十二幕 莉娜   一个名字。   一个在他庞大水下王国里,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的女工的名字。   若非她身上的旧标签,若非她前几日不知死活地顶撞了生产区的监工头目,这个名字根本不会出现在他卡伦尔的耳中。   高高在上的国王,怎会去记一只虫豸的名字?   除非这只虫豸,一直都在国王的视线里。   这太不寻常。   “她犯了什么事?”,莫洛斯就像只是随口一问。   “不安分。”卡伦尔吐出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她跟某个我很厌恶的组织,有点不清不楚的旧瓜葛…不过嘛——”   他语气一转,带上点轻蔑,“已不足为惧。那个组织,无论曾经再怎么自诩辉煌,如今也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两只小老鼠,掀不起风浪了。”   组织?   不由得让莫洛斯联想到在时空错位时,反复出现的组织的名字。   几秒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带着无声的试探与较量。   然后,少年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名字被清晰地抛了出来。   “隐修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伦尔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僵住!   那点伪装的轻蔑如同劣质的面具骤然碎裂,暴露出底下真实的震惊。   尽管他立刻垂下眼睑,试图用长而稀疏的睫毛掩盖住那瞬间瞳孔的收缩,但那不到半秒的失态,已清晰落入莫洛斯的眼中。   足够了。   “你知道隐修会?”   莫洛斯只是颔首。   “知道一点。”他的语气平淡,“但我找莉娜,和她那点旧日的破事无关。”   他顿了顿,刻意带上点不耐烦,“纯粹是水上的一些个人恩怨,找她当面核实一下罢了。”   “卡伦尔先生,我需要的是一点小小的‘方便’,不是来挖掘你水下王国的陈年旧账。”   卡伦尔的目光在莫洛斯身上逡巡,像在评估对方的虚实。   那番“个人恩怨”的说辞,他一个字也不信。   但对方点出“隐修会”这个名字,却又奇异地削弱了他心底的某些疑虑——或许,真的只是水上带来的麻烦?   毕竟如果对方当真为“隐修会”而来,反而不该如此坦诚说出这个名字。   就连莉娜,都是他掘地三尺才找出的漏网之鱼。   一个失势的督政官,总有些甩不掉的烂账。   卡伦尔说服了自己。   几分钟后,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掌控一切的温和笑意。   “如你所愿,莫洛斯先生。”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拉开房门,身影消失在,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远去。   门被看守重新关上。   ————   几个小时的光景,在书页的沙沙声和管道深处传来的嗡鸣中流逝。   莫洛斯细数着卡伦尔派人送来的书上面的错别字。   …从哪儿买来的盗版?   等他回水上,一定要追查这种侵犯版权的行为!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粗暴的推搡声,踉跄的脚步声,看守粗鲁的呵斥。   “进去!老实点!”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   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被看守粗暴地推搡进来,脚步虚浮,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勉强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惊惶地抬起脸。   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张饱经摧残的中年女性的面孔。   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里盛满了疲惫。   外衣下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青紫的淤痕和暗红的鞭痕交错纵横,新伤叠着旧伤。   她怯生生地、带着巨大的不安,看向房间中央唯一的存在——那个端坐在椅子上,被宽大兜帽笼罩了面容的身影。   兜帽…男性…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空气中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   “尊…尊敬的大人…您找我?”   莫洛斯抬起头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而已,他又再次低下头,将摊在膝上的书重新翻开。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时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哗啦”声。   那声音在死寂中放大,一下下敲打在莉娜紧绷的神经上。   冷汗顺着她额角的伤痕滑落,带来一阵刺痛。   她不安地动了动脚,粗糙的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鼓起更大的勇气,向前挪动了一小步,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大…大人…?”   就在她第二步即将迈出的瞬间,椅子上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   莫洛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依旧深重,但莉娜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莉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动作。   他扭过头去。   目光彻底从她身上移开,再次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他旁若无人地再次翻过一页书,动作从容不迫。   “你不是莉娜。”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笃定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却让女人怔在原地。   莉娜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脸上的惊恐瞬间扭曲,伪装出的怯懦被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慌乱取代。   但很快,她再次开口。   不过这次的声音中,却没了之前的怯懦。   “我就是莉娜。”   她拔高声音,一字一顿重复道,“我、就是莉娜。”   “一定要我戳得再用力些吗?”   莫洛斯叹了口气,“我见过她,在水上,因为某起案件。”   “…大人,您在说笑,还是在试探?”   莉娜痴痴笑了笑,“‘莉娜’,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您怎么会在水上见过‘莉娜’呢?”   莫洛斯手指一顿。   确实,他从未见过莉娜。   无论是与卡伦尔的交谈,还是刚刚刻意的怀疑,都是他瞎编出来的。   这是他惯有的谨慎。   他很怀疑卡伦尔是否会放真正的莉娜出来,所以才故意试探。   莫洛斯想过结果是“yes”or“no”。   但没想过,居然是“or”?!   “你是莉娜?”   莫洛斯皱起眉,下一秒又补充道,“至少在卡伦尔眼里,你是莉娜。”   谨慎如卡伦尔,肯定调查过莉娜的背景。   如果莉娜当真如对方所说,从未离开过水下,那么自己在卡伦尔面前编造的谎言,肯定一触就破。   所以,至少在卡伦尔眼中,莉娜离开过水下,和自己有相遇的可能,他才会认同自己的谎言。   “……”   女人垂头,沉默不语。   莫洛斯继续追问,“你认识‘莉娜’。你在帮她?为什么?”   他思索了一会儿。   “你不是卡伦尔要找的‘莉娜’。在你的身后,藏起了某个人,她才是卡伦尔真正要找的,属于隐修会的‘莉娜’。”   莉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嗬嗬笑了几声。   “我等到了、等到了…您的遗憾…您的恩情,我终于可以偿还了。”   莉娜是属于她的名字。   但其他与隐修会有关的一切,则是如莫洛斯所说,属于被她隐藏起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叫——米尔纳。 第二百一十三幕 谋划   莉娜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懊悔,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终于等到了恩人米尔纳大人千叮万嘱要等的人,压抑了太久的激动和那点报恩的迫切,让她一时忘形,竟然说了这么多!   什么“恩情”、“偿还”、“隐修会”…   这些词任何一个落到卡伦尔耳中,都足以让对方万劫不复!   万一...万一隔墙有耳——   这个念头攀上大脑占据一切理智。   她惊恐地转动着眼珠,就像墙壁和天花板随时会裂开,露出卡伦尔阴鸷的脸。   “你在找这些?”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莉娜猛地一颤,循声望去。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松。   刷啦啦——   几个指甲盖大小、形状各异、闪烁金属光泽的微型装置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微弱的撞击声。   它们有的像纽扣,有的像小石子。   她认得,这些是梅洛彼得堡里卡伦尔手下惯用的几种微型窃听器。   “放心,”莫洛斯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过手中书页的下一页。   “刚刚你说的那些,只有你我知道。这些小玩意儿,在你被带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放在这房间的各个角落了。不过它们现在只是一堆废铁。”   莉娜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看向少年的目光里,除了残余的恐惧,更添上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感激。   他居然早就发现,而且无声无息地就处理掉了。   不、不愧是恩人直到死亡前夕,都在等待的人。   “东西呢?”莫洛斯问道。   莉娜一怔,似乎没反应过来,“…东西?”   莫洛斯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再次抬起。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她和万世流涌大典并无关联?这一切时空穿梭的缘由,也和这本大典无关?   好在,莉娜脸上的惊诧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神。   “在!东西在的!是恩人交代的东西,我一直贴身带着,不敢有失!但是…”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眼中满是懊悔与自责,“前几天被那些看守拉去‘惩戒室’,他们搜身搜得很凶…我怕被发现,就趁他们不注意,把它藏在了惩戒室通风管道的一个角落里,现在不好拿回来。”   想都不用想,那个地方,肯定有卡伦尔的爪牙时刻盯着,戒备森严。   如果是常人,恐怕早就气急败坏,或焦头烂额想办法潜入找回。   但莫洛斯只是,点了点头,手指指向角落一处早就铺好的床铺。   “知道了,你先在这儿休息。”   休息?   莉娜茫然地看着他。   在这个卡伦尔随时可能派人来“探视”的华丽牢笼里?在刚刚经历了窃听器风波之后?   她刚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已经低下头,重新专注于膝上的书卷。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莉娜不敢再问,只能依言蜷缩在角落那张地铺上。   ————   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有人来了?!   莉娜浑身一僵,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地铺上弹坐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肯定是卡伦尔的人——   突然,目光触及面前的少年后,她已经绷紧的肌肉又松了下来。   没关系...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就算卡伦尔的人来了也没什么关系。   押送的过程不可能紧密无漏,而她只需要一个短暂失神的瞬间,就能借由外力结束脆弱的生命。   “背过身去。”   莫洛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莉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执行,猛地转过身去,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整个身体,连头都埋了进去。   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胖硕的身影挤了进来,是达尔。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反手轻轻关上门,刚想开口询问莫洛斯的情况——   莫洛斯却先一步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裹成茧、正微微发抖的身影,然后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喉咙处轻轻点了点。   达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立刻收起了想说的话,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竟变得尖细而陌生,完全不像他平时的嗓音。   “您还好吗?听说最高审判官大人来过?‘先生’没为难您吧?”   莫洛斯摇摇头,“没有,例行询问而已。”   达尔继续用那尖细的假声关切道。   “那就好,那就好!您可千万要保重!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吃的用的,小的都能给您弄来!”   他夸张地搓着手,表演着一个忠心又市侩的狗腿子形象。   语风、称呼,他都只在部分地方做了更改,既让不熟悉他的人分不清身份,也不会让莫洛斯感到困惑。   蜷缩在被子里的莉娜,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心中惊疑不定。   这个声音尖细的男人是谁?   听起来和恩人要等的人很熟悉,而且能在这深更半夜自由出入这间被重点“关照”的牢房,身份绝不简单!   难道是卡伦尔的眼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她的脊背。   不!不行!   她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同时在狭小闷热的被窝里,狠狠地、无声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记住莉娜!不要想!不要问!恩人用命保护你,让你等的人,你只需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知道的越少,他才越安全!   她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着米尔纳的名字,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惧和好奇,把自己缩得更紧。   莫洛斯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切入主题,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音量,确保被窝里的莉娜也能听清。   “有件事,她有样重要的东西,之前为了躲避搜查,藏在了惩戒室的通风管道里。具体位置在通风管道靠近西侧内墙第三个格栅后面,一个用衣服包裹的凹槽内。”   他描述得异常清晰具体,是莉娜之前详细告知的。   “我需要那东西,你能想办法拿到吗?”   惩戒室是卡伦尔的心腹重地,守卫森严,进去难,在里面翻找东西更难。   但对达尔而言,却是小事一桩。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当然没问题,您放心!不就是惩戒室嘛,小的熟!明天,最迟明天,我一定能给您带过来!”   他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显然已经在盘算可行的路径和需要打点的人了。   然而,莫洛斯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用明天。”   “东西很重要,但取它的时机更重要。拿到之后,先不要带给我。”   达尔愣住了,尖细的嗓音卡在喉咙里,满脸困惑。   “啊?不带给您?那…”   莫洛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有近在咫尺的达尔和努力屏息的莉娜能勉强听清,“只是一种猜想,如果我贸然触碰它…很可能,会从这里消失。”   达尔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莉娜裹在被子里,身体也猛地一颤。   “如果我突然失踪,卡伦尔绝对不会再放过这个绝佳的借口。”   莫洛斯冷静地分析着,“他会第一时间怀疑她,用最残酷的手段逼供。”   “然后他会将矛头指向希格雯,指责她所谓的‘医务室’是窝藏逃犯、破坏秩序的巢穴,正好借机拔掉这根眼中钉。”   “甚至,他会借此怀疑亲信里有助我逃脱的内鬼...你也会被牵连。”   莉娜在被子下无声地颤抖着。   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眼前这位恩人托付的人,怕连累那个善良的小护士…   达尔的深深吸了口气,眼中竟浮出泪花!   多久...多久没人再这么关心过自己了?   妈妈...贝拉阿姨...姐姐...   还有,莫洛斯大人。   他没有变,根本不像前几年从水上下来的新人说的,那么残酷,那么无情,那么冷冽。   他还是他。   “所以,在我‘消失’之前。” 莫洛斯没有注意二人丰富的内心活动,继续谋划。   “我要给卡伦尔准备一份足够‘忙碌’的大礼。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去追究我的失踪,更没空去找其他人的麻烦。”   “接下来这几天,我会主动要求多见见卡伦尔,和他谈谈‘未来’。你帮我安排,尽量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比如斗技场的贵宾看台,或者餐厅的公共区域。多找些‘证人’,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和卡伦尔‘相谈甚欢’。”   “同时,最高审判官会以调查‘失踪事件’为名,频繁下来。水上的压力也会同步收紧,制造紧迫。”   莫洛斯的手指托住下颌,思索着可能存在的疏漏。   “当水上水下的压力都达到一个临界点,当卡伦尔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又被各种琐事缠得心烦意乱时,就是取回那东西的时机。”   “那时,我的‘消失’会与最高审判官的责问一同到来,先发制人,把卡伦尔率先按死在‘嫌疑人’的座位上,逼迫他自证清白,没空探寻真相...”   唯一不可控的,就是时间。   他不知道这次离开需要多久,万一久到卡伦尔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后,之前他担心的一切还会发生。   突然,莫洛斯眼神一凝,下定决心。   赌一把!   他转向达尔,“东西那时再给我。明白了吗?”   达尔的胖脸上只剩下钦佩。   他用力地点点头,“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东西我会保管好,时机一到,立刻送到您手上!至于证人包在我身上!”   角落里的被子下,莉娜紧咬的嘴唇缓缓松开,一丝带着血腥味的、如释重负的气息悄悄呼出。   黑暗中,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被面。   不是为自己暂时安全而庆幸,而是为眼前这位少年的谋算和那份即使对尘埃般的她也考虑周全保护的关切。   “对了,希格雯那边还需要传个话,让她不用担心我。”   “好,我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四幕 表演   达尔离开后,看守作势要带走莉娜,继续接受惩罚。   莫洛斯却用了几张注定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轻而易举从卡伦尔手中要回了莉娜的性命。   就像卡伦尔说过的,纵使曾经的隐修会再怎么辉煌,如今也不过是几人东拉拉西扯扯拼凑出的组织,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作为交换,他把莉娜同样安排在莫洛斯的房内。   恶心他?试探他?还是为了省事一同监视?   莫洛斯并不在意,莉娜也非常有眼见,常缩在角落的地铺里,除了一日三餐外永远都是闭着眼,侧头面对墙壁的模样。   用行动表明,她绝不会成为罪恶突破底线的那把钝刀。   ————   接下来的几天,梅洛彼得堡出现了一幕幕让囚犯和看守都感到惊异的景象。   曾经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卡伦尔·维克多,与他那华丽牢笼里的“贵客”——前督政官莫洛斯,频繁地出现在公共视野中。   是的,卡伦尔已经将兜帽人的身份公之于众,大肆宣扬着他对水下的掌控。   那些从水上被罚来水下的罪犯们,无论他们是感慨督政官的堕落,或是痛惜他的选择,都无法影响莫洛斯与卡伦尔相谈甚欢的表象。   震耳欲聋的嘶吼与血腥味弥漫的斗技场。   卡伦尔坐在他那专属的、视野最佳的“贵宾席”上。   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下方血肉横飞的搏杀只是一场乏味的戏剧。   莫洛斯坐在里面,兜帽依旧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卡伦尔侧过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掌控一切的笑容,对着莫洛斯低语着什么,手指偶尔指向台下某个角斗士,像是在点评。   莫洛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两人交谈的姿态竟显得有几分“融洽”。   看守们面面相觑,囚犯们窃窃私语。   卡伦尔的态度似乎越来越“亲近”了?   达尔肥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时向看守头目递上一小卷特许券,低声奉承着。   “辛苦,辛苦。先生和莫洛斯先生相谈甚欢,心情大好,这是先生赏的酒钱!”   他刻意放大的声音,确保附近的囚犯都能隐约听见。   看守头目大笑着收下,同时抬脚踹向一个走路稍微慢了些的女人。   “磨磨唧唧的,别碍先生的眼!”   ————   相对“体面”的餐厅。   莫洛斯破天荒地没有在房间用餐,而是坐在一张靠里桌子旁。   卡伦尔端着餐盘,极其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这一幕比斗技场更令人震惊。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投射过来。   卡伦尔似乎谈兴很浓,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邻桌的人听清一些片段。   “…莫洛斯先生,您在水上的眼光,确实独到…枫丹的未来,总是需要一些…变革…”   “…梅洛彼得堡虽在水下,却自成一体,规则清晰…有时,比水上更有效率,更…纯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块上好的肉排切好,甚至推到了莫洛斯面前,带着一副关怀的姿态。   莫洛斯用叉子拨弄着那块肉排,并未入口。   “过奖。”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带着兜帽,安安静静吃餐食的美露莘,一秒都没有多余的停留,继续说道。   “不过依我所见,你水下的秩序着实混乱。不是说管理,你应该知道是哪方面。”   鱼龙混杂的监狱,卡伦尔为了彻底掌控这片王国,努力了数十载,却依旧难以做到。   水上水下来来往往,即使他能强迫留下不少聪明的、对他有用的人,但也无法阻止水上总会扔下一些不安分的人下来。   犯了错,还假惺惺地忏悔求得原谅,这种作态属实恶心。   卡伦尔看不过这种“虚伪”的人,但恰好,正是他们总会在水下犹如星火般聚集,给他带来不多不少的困扰。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爽朗”。   “哈哈,说得对!所以更要清除那些不安分的杂质!”   达尔站在不远处,点头哈腰地指挥着侍者给两人添水,同时对着几个常年在餐厅“包打听”的囚犯挤眉弄眼,低声“感慨”。   “瞧瞧,先生多器重莫洛斯先生!连自己盘里的好肉都分过去了!我看啊,莫洛斯先生以后在这水下,地位怕不是我们能比的…”   ————   这些表演在梅洛彼得堡压抑的表面下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关于莫洛斯与卡伦尔关系的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莫洛斯即将成为卡伦尔之下的第二人;有人说卡伦尔只是在麻痹对方,准备秋后算账;更有人开始暗中揣测二人话中深意。   与此同时,水上的压力也如约而至。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以“调查犯人离奇失踪事件进展”为由,几乎隔天就亲自下来一趟。   在某次与莫洛斯的“惯例问询”后,他不再只停留在管理区与卡伦尔进行那些毫无营养的“会谈”,而是开始深入监舍区、生产区边缘,甚至“顺道”去探望了希格雯的医务室。   他的每一次到来都像一道刺破水下阴霾的光,带着水上的、属于律法与秩序的气息,让卡伦尔如坐针毡,也让不甘居于水下的罪犯们燃起重回水上的希望。   而那维莱特的问题看似围绕失踪事件,却总能巧妙地触及梅洛彼得堡管理的灰色地带。   斗技场的安全、惩戒的尺度、医疗保障的匮乏…每一个问题都让卡伦尔需要用更多的谎言、摩拉和特许卷去填补、去贿赂、去堵住可能出现的漏洞。   卡伦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   他感觉自己像被两股力量挤压着。   水上那维莱特步步紧逼的调查如同悬顶之剑;水下莫洛斯飘忽不定、时而“合作”时而“挑衅”的态度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让他寝食难安。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些关于他和莫洛斯关系的流言,正在削弱他长久以来建立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他开始频繁地对手下发火,惩戒室里传出的惨叫也比往日更加凄厉。   时机,在煎熬中渐渐成熟。   这天下午,那维莱特再次到来。   与卡伦尔的会谈安排在管理区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会谈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那维莱特拿出了一份由复律庭初步整理的、关于戈弗雷离境文书的异常报告副本,以及一份来自柔灯港码头工人汤姆的、经执律庭公证的翻供证词。   “卡伦尔先生,”那维莱特的声音平静,纸张翻阅的沙沙声轻轻叩在对方心上。   “关于督政官蓄意杀人一案,新的证据正在浮现。水上对此案的关注度远超预期。梅洛彼得堡作为羁押场所,必须确保犯人莫洛斯的安全与稳定。任何意外,都将被视为对枫丹司法体系的严重挑衅。”   卡伦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布局还没完成,莫洛斯的态度...随时都有可能抽离,再加上如今水上有打算为其翻案的态度——   不行!这样下来自己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脸色阴沉了片刻,脑海中蓦然想起,在莫洛斯入狱之前,某封出现在自己办公室桌上的信。   信封装饰华美,字迹工整,行文间满是冗杂的优雅。   水上的贵族竟会找他这个水下的人合作?   那时的他只觉得荒谬。   更多是对自己的自信。   就算莫洛斯不久后当真来到水下,也能通过恩罚并施这类自己用惯了的手段,打碎对方骄傲,臣服在自己手下。   可如今,形势却不一样了。   莫洛斯在水下待的时间出乎意料的短!短到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对方!   “那维莱特先生请放心,他在这里非常‘安全’,也非常‘稳定’。我们一直给予他最好的照顾,这一点,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最好如此。”那维莱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在明天上午,再次前来听取关于失踪事件的最终报告,并亲自确认莫洛斯的状态。希望届时,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是最后通牒。   会谈结束,卡伦尔几乎是强撑着送走了那维莱特。   回到自己那间奢华的办公室,他猛地将桌上的烟灰缸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混蛋!混蛋!!”   他低声咆哮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那维莱特的态度清晰意味着他的的时间不多。   他必须立刻、马上、彻底掌控住局面。他需要莫洛斯一个明确的、彻底的臣服表态!   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莫洛斯不识相,他不介意在明天那维莱特到来之前,让这个“前督政官”因为“突发急病”或意外事故而变得无法见人甚至消失。   然后,他会如水上那群贵族所愿,用他们期待的方式砸碎对方的脊骨。   而对方也许诺,会用卡伦尔满意的方式,截断水上对水下无处不在的监管。   反正,梅洛彼得堡里,“意外”每天都在发生。   ————   几乎是同一时间,莫洛斯在房间内收到了达尔送来的,一本被层层包住的四方形物件。   时机到了。   压力已至顶点,卡伦尔濒临失控的边缘。   莫洛斯走到蜷缩在角落的莉娜身边。   莉娜立刻坐起身,眼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莉娜,”莫洛斯的声音很轻,“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保持冷静,希格雯会来带你走。”   莉娜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莫洛斯从地上捡起那本“书”。   还好,时空错乱还没有发生。   但此刻,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维莱特某天下来时说过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时间(伊斯塔露)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间...过去,现在。   莫洛斯转向门口,深吸一口气,将它塞到怀中。   他走到门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而是主动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卡伦尔派来“请”他的人。   两个身材格外魁梧、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的心腹看守。   他们显然没料到莫洛斯会主动开门,愣了一下。   “走吧。”莫洛斯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卡伦尔不是要见我吗?”   两个看守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凶狠取代。   一人上前,动作粗暴地想抓住莫洛斯的手臂。   莫洛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带路。”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蕴含着数十年来在枫丹政治场上积累的气势。   两个看守被这气势一慑,竟下意识地跟在了后面。   从他人的视角看来,他们更像是莫洛斯的秘书。   就是长的凶神恶煞的点。   不过...枫丹廷里确实有很多表面看上去“文弱”的学术分子,拉开衣袖下的肌肉,却比执律庭的警员还惊人!   这也不算崩人设?   一位曾在审律庭任职过,因贪污受贿罪被抓来这里的人,暗戳戳吐槽着。   厚重的房门在莫洛斯身后关上。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卡伦尔一人坐在中央宽大的皮椅。   他脸上没有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和压抑的暴戾。   “莫洛斯先生,”   卡伦尔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水上的势力像催命鬼一样盯着我,水下的流言蜚语到处乱飞。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立刻!”   他沉着眼,一字一顿道。   “臣服于我!接受我的规则!安安静静做你的金丝雀!或者…”   他眼中凶光毕露,“我不介意让你像那些不听话的垃圾一样,永远闭嘴!梅洛彼得堡,多一具尸体不多!”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莫洛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卡伦尔和他的手下瞬间警惕,肌肉绷紧,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反抗。   然而,莫洛斯的手只是伸进了那件外套里。   他掏出来的,并非武器。   而是一个四方块的包裹。   莫洛斯将包裹托在掌心,递向卡伦尔。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卡伦尔先生,”莫洛斯抬手,把它往对方眼下送了送,“这就是我的‘答案’。”   卡伦尔死死盯着那个包裹。   惊疑、贪婪、警惕、杀意…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   他示意一个心腹上前。   心腹在卡伦尔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解开那脏污的布条。   当最后一层布被掀开时,露出的东西让卡伦尔瞳孔骤缩!   那不是什么珍宝,也不是什么武器。   那只是一本书。   一本通体湛蓝,平平无奇的书。   “你在开玩笑?”   “不。”   莫洛斯的声音如同耳语,“这是一份足以改变规则,让你真正‘超越’这水下牢笼的钥匙。”   “它的力量,远超您的想象,你应该也很好奇,隐修会蛰伏于水下,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本书?   卡伦尔微微蹙眉。   还是说,它的内容...?   莫洛斯微微前倾身体,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卡伦尔先生,你想要的‘未来’,真正的、凌驾于一切的权柄或许就藏在其中。你不想亲自‘感受’一下吗?”   卡伦尔的目光完全被那块散发着幽光的书本吸引。   贪婪瞬间压倒了一切警惕。   超越水下牢笼?凌驾一切的权柄?隐修会的秘密?!   莫洛斯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禁忌之物。   就在卡伦尔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本书边缘瞬间——   莫洛斯托着大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大典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   光芒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活物般瞬间缠绕上莫洛斯搭在大典封皮上的手指,将他整个人包裹!   时间与空间在光芒中剧烈地扭曲、折叠!   卡伦尔和他的心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惊骇地后退。   而莫洛斯的唇角,却勾起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仰起头,无声吐出两个字。   蠢货。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消失。   卡伦尔和他的手下们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   只见少年刚才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莫洛斯…消失了! 第二百一十五幕 做小孩真难   今天又是无聊的一天。   米尔纳倚在椅上,百无聊赖得晃着两只脚丫。   大人们总会念叨“不要让小孩知道”,然后背过身,用浮夸又虚假的笑容编造一触就破的借口,把自己支走。   唉,当谁看不出来呢?   米尔纳回忆起米涅斯僵硬的唇角,撇撇嘴。   好吧好吧,谁让自己是可靠的小孩呢?为了不让他们难堪,只好装作什么都没不知道的模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点头离开。   做小孩真难呀!!   “应该...差不多了吧?”   她看向了会长办公室的时钟,上面最短的指针已经转了快一圈。   就算她是再怎么体谅他人的好小孩,也会因为无聊生气的!   就当米尔纳从椅上一跃而下,脚踩进鞋子准备离开的那刻——   “蠢货。”   谁?!   米尔纳皱起秀气的鼻子气鼓鼓地转回头。   谁这么没素质,也没上过学吗?怎么无缘无故骂人呢?!   看着再次无声...呃,有声?出现在眼前的少年,米尔纳的瞳孔微微放大,右手持着的麻醉针也骤然松了力道。   她不顾面前少年略有茫然的双眼,立刻大张双臂扑了过来。   “好哥哥!”   “米...尔纳?”   莫洛斯下意识抬手接住扑来了小小身影。   再次感谢他出众的记忆力,让他记住面前女孩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   嘿嘿...香香的...我就说好哥哥身上怎么会有臭水管的气味,果然是自己上次记错啦!   米尔纳没有着急回答问题,而是把头埋在少年的怀里狠狠蹭了好几下,才笑容满面的抬起头。   “这句话应该让我来问吧?”   她悄悄背在身后的手用力一扯——   呃...纹丝不动?   米尔纳错愕地抬起头,莫洛斯那张脸上露出早有预料的微笑。   他把左手挪回胸前,万世流涌大典仍好端端托在掌心。   方才女孩的小动作,全暴露在她的眼中。   “偷东西?”莫洛斯晃了晃手,“不,应该叫抢劫未遂。常理要判三年以上的刑罚,但念在你是初犯,且年龄尚小,认真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暂不上报。”   “切~”   米尔纳立刻撇开少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我还没计较你上次拿破水管胁迫我的事情呢。挟持幼童,在厄歌莉娅大人的治下可是重罪!再说了,这里本来就是水下,多三年少三年对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随便你啦!”   莫洛斯在聪慧的女孩的面前,惨遭滑铁卢。   原谅他真的太久没有和小朋友相处的经历了。   除了在诞生之初与达尔的交流外,随着他自我地位与身份的认知愈发清晰后,总是需要和小孩保持一定的距离,渐渐的他也逐渐不知道该如何和孩子们相处。   所以,干脆不相处。   但眼下,事关与镜中人的初次见面...莫洛斯只能试着放下平日总是摆出来的威胁态度,尝试回归本源。   “嗯...请你帮帮我?”   枫丹廷的美露莘总是会和孩子们建立超出大预期的友谊,除了相似的身高外,总该有些特殊的技巧。   莫洛斯回忆着美露莘们说话时常用的表情与语态,试着模仿。   “我向你道歉,上一次是我的不好,你能原谅我吗?”   米尔纳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说变脸就变脸的帅哥哥。   哦不!她的高冷男神去哪里了?!   还有,不想笑可以不用硬笑!谁家笑的时候会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啊?   莫洛斯对米尔纳的内心吐槽完全不知,还在尽力模样。   “...这次我需要你的帮助,也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我太害怕所以才...不好意思,这不是犯错的借口,我愿意接受所有责骂。”   莫洛斯微微垂首,试图盖住面颊浮现的绯红,强忍羞耻继续说道。   “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们可以做好朋友!连带上次的道歉,我一定会一起——”   “不不不不!别恶心人啦!!!”   米尔纳双手掐住喉咙,头往外一撇,发出干呕的声音。   “太恐怖了。简直比米涅斯姐姐担心我会想爸妈,从而总是在别人提起亲人的时候故意岔开话题露出的惊恐又不忍的表情还恐怖!!”   莫洛斯动作一僵。   ...芙宁娜说的对,他绝对无法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工作者。   为了避免少年继续败坏形象,米尔纳赶忙回答道。   “我为什么在这对吧?因为巡礼日就在明天,大人们要为了迎接厄歌莉娅大人做准备,确认流程没有疏忽。”   她双手抱胸,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再加上怕‘小孩’捣乱,所以徽章才让我帮忙来办公室找个东西。”   她摊摊手,耸了耸肩膀。   “当然,生产区第四组上周无意在监舍区丢失的代号名为E-142号的螺式零件肯定不在这里,找是不可能找到的,只是为了拖时间而已。”   她抬手指向莫洛斯身后。   莫洛斯转身看去。   一盘吃剩的果盘摆在桌面。   “如他们所愿,我就在这里慢慢吃东西,等了他们快一个小时。”   “然后,正要走啦,你就唰的一下出现咯。”   为了巡礼日?   莫洛斯对此抱有怀疑。   按照米尔纳提及的频率来看,巡礼日虽然重要,但也是个众人皆知的时候。   仅仅只是见了三面的他都能看出女孩的早熟和聪慧,作为朝夕相处的“大人”,他们会以“怕捣乱”为由赶走米尔纳吗?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不会为了巡礼日做出这样的措施。   除非是遇到危险,未知的存在,不适合让孩子参与进来的。   比如...他的出现与消失。   与之前抛下的那句,“来自未来”的谜题。   或许他们正在讨论,该不该将这件事在巡礼日,前水神厄歌莉娅难得来到水下的这天,上报给祂。   毕竟牵扯到未知的时空,人类难以触及的部分,交由神明裁断是最合适的选择。   莫洛斯无声地笑了笑,摇摇头。   要不是如今的枫丹,现任水神藏头藏尾根本找不到神,他和芙宁娜或许早就撂担子不干,把将枫丹人从预言的危机中拯救的任务抛给这位懦弱的神明了。   “我带你去找他们吧,或者跟我一起在这里等会长回来。都行,主要看你。”   米尔纳抬抬下巴。   “我不认为在水下避开隐修会行动会是你的最终选择。坦白目的,剖开诚意。求得隐修会的帮助,解除我们忌惮,才是最有效率,也是最符合你心意的做法吧?” 第二百一十六幕 教义   米尔纳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策略核心。   在未来,他潜入水下并没有避开卡伦尔。   如今踏入这过去的时空,自然也不会避开此地真正的主宰力量。   最起码从莫洛斯如今了解到的隐修会来看,对方的善意还是很足的,偶尔的敌意也是为了守护,这是与卡伦尔截然不同的作风。   他愿意为这份善意,投注一丝信任。   隐瞒徒增猜忌,合作才是效率的基石。   望着女孩的夹杂狡黠的笑容,他笑容不改。   更何况,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   如果与那维莱特这种战力碰上,他拼死一战恐怕也难逃落败。   这是元素掌控者对元素生灵天生的压制。   但,如果对手只是普通的人类,或者神之眼持有者——   “你说得对。”   莫洛斯点头,“出发吧,去找隐修会的人,坦白我的目的。”   “这才对嘛!”   米尔纳双眼一亮,像只灵巧的小鹿般奔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   嘻嘻,对方的脸真是太好看了。   要不是非打不可,她是真的不想和莫洛斯站在对立面呢。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脚步却顿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莫洛斯手中的大典,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   她忍不住开口,手指伸直,隔空点了点大典。   “上次你‘唰’一下出现又‘唰’一下消失的时候,明明两手空空。这次来怎么还带了东西,这本书是什么宝贝?”   属于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天然探究欲,暂时压过了她那“可靠小孩”的外表。   莫洛斯眉梢微挑,倒也没拒绝,直接将厚重的《万世流涌大典》递了过去。   “一本有意思的书。”   虽然他自己还没翻开过。   “噫,真是标准的废话文学。”   米尔纳露了张鬼脸,双手接过,鬼脸立刻皱成包子。   “好沉!”她踉跄了一下,干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把大典摊在腿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深邃如海水的封面。   泛着微光的书页在她眼前展开。   起初是困惑,随即是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她飞快地翻动着书页,小脑袋在书和莫洛斯之间来回摆动,最终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你…你怎么也有这个?!”   “嗯?”莫洛斯心中一动,蹲下身靠近她,“你也见有吗?”   他没有暴露自己对这本大典的未知,而是借驴下坡,刺探信息。   米尔纳没有立刻回答,手脚并用爬起,掠过莫洛斯,径直跑到他身后的巨大书架前。   她踮起脚尖,精准地从一排厚重的典籍中抽出了一本封面古朴、颜色略浅的书籍。   熟练地翻开,将两本书并排放在地毯上,手指在相似的段落间快速滑动对比。   “看!”她指着两本书其中某页的内容,语气带着发现巨大秘密的兴奋。   “虽然你的这本更厚,字迹也不太一样…但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完全一样!”   她抬起头,小脸上洋溢着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的热切,“这是我们隐修会的教义!最高级别的教义!”   她指着自己拿出的那本,语气带着自豪。   “每一本都是会长亲手写的,只给最信任、最核心的成员!米涅斯姐姐有一本,艾利克大叔也有一本,连我都是偷偷看过几次才记住的呢!”   她看向莫洛斯手中那本更厚、字迹截然不同却内容相近的大典,大胆推测道。   “所以…在未来,你有一个我们隐修会的好朋友?而且是非常非常要好的那种?不然他怎么肯把教义的核心内容都拓写给你?还加了这么多内容?”   她指了指大典多出来的部分。   “哇呜!TA一定是个才华横溢,非常了解我们隐修会的成员!这些内容加的简直太棒了,我到时候一定要扔给会长,让他好好学习人家的文笔。”   莫洛斯看着并排的两本书,心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飞转。   隐修会的最高教义?   《万世流涌大典》的部分核心内容,竟然与这个时代、这个水下组织的教义高度重合?   难道自己数次穿越时空的锚点,与这隐修会有关?   这念头刚起,立刻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   时空的伟力,是连尘世七执政都无法掌控的领域。   他曾就类似问题旁敲侧击询问过那维莱特,对方言语间流露出的信息指向了更为飘渺的存在。   时间之执政,伊斯塔露。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禁忌的重量,轻易念诵,或许会引来难以预测的注视…   莫洛斯果断掐断了深究的念头。   米尔纳也小心翼翼地将属于这个时代的教义放回书架,然后郑重地将沉重的《万世流涌大典》捧起,交还给莫洛斯。   “好啦,大哥哥。”她拍拍手,重新恢复了带路者的姿态,这次看向莫洛斯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因“教义”而生的亲近感,“去找会长他们吧!你要跟好咯,在我身边大家才不会攻击你,不然会被误认为入侵者的。”   她意有所指道,“这里的人不是都像我一样好说话的,你应该见识过吧?见面就给你一拳的...”   莫洛斯了然,名为米涅斯的女子,拳风确实凌冽。   ————   通往会议室的狭窄通道依旧潮湿昏暗,只有壁龛里矿石的幽光映照着前路。   但这一次,通道里不再只有沉默和警惕的水流声。   米尔纳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有活力。   属于孩童的好奇心一旦打开闸门,便再也关不住了。   “大哥哥,再多跟我说些未来的事情嘛。”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未来的水下…还这么黑乎乎的吗?管道还是这么锈吗?”   “基本如此。”   莫洛斯难以否认,水下的修缮工作总是推进困难,不止局限于资源,还有执权者的良心。   “哦…”   她有点小失望,但马上又想到新问题,“未来有什么好吃的,或者好喝的?我是说,除了水!我们这里有时候能捞到一些水上下来的饮料,可稀罕了!未来有更多吗?”   “有。”   枫丹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   除去科研武装,陶养情操的戏剧必备的甜点饮料,也在飞速发展。   自他诞生以来的四十多年,记得风靡过的饮料,就不下三四十种。   “特别的?”米尔纳眼睛一亮,“比蜂浆还好喝?是什么颜色?甜的?酸的?”   “都有。”莫洛斯说道,“有一些我记得配料有机会给你做做。”   熊熊燃烧的料理之心再次显露。   “真的吗?!”   米尔纳的脸上露出期待,“那我还要好吃的,你应该也会做吧?”   “当然。”莫洛斯毫不客气的应下,“我会做很多口味的糖果,枫丹的美露...小孩子们都很爱吃。”   美露莘的存在解释起来太复杂,就用小孩子替代吧。   通道前方已经隐约传来压抑的交谈声,目的地快到了。   米尔纳也察觉到了,她最后回头,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未来的我,有成为像会长那样厉害的人吗?”   “你有...见过我吗?”   莫洛斯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向往,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残酷的未来告诉对方。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米尔纳转回头,手搭在门把上。   “未来的事情现在就知道了还有什么意思?”   她咧开嘴笑道。   “你瞧,就算你是来自未来,不还是要回到现在有求于我们吗?” 第二百一十七幕 祂的棋子   门轴开启一条缝隙,嘈杂的低语瞬间涌出。   门完全打开,率先映入莫洛斯眼帘的是拥挤的景象。   数十道身影或坐或立,挤满了这间由巨大仓库改造的会议室。   长桌、木箱、甚至角落里堆叠的管道配件上都坐着人。   矿石灯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张张警惕且严肃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会议室唯一的主座方向。   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个由废弃大型齿轮改造的、略显粗犷的基座。   上面端坐着一位身着蓝白长袍的身影。宽大的兜帽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缕垂落至基座边缘、流淌着水色光泽的、异常柔顺的蓝白长发。   莫洛斯的目光在那缕长发上停顿了一瞬。   性别由此确认。   “这位是...?”   疑惑声在人群中响起,数十道目光带着审视、困惑和戒备,从莫洛斯身上转向了门口叉着腰、正努力挺起小胸脯的米尔纳,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然而,变故陡生!   米涅斯在看清莫洛斯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她猛地看向主座上的女子,随即又飞快地与身旁一个气质沉稳、面容坚毅的男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下一秒,她如离弦之箭般暴起!   “让开!”她厉喝一声,目标直指莫洛斯。   指虎套在她紧握的拳上,高速压缩的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冲莫洛斯心口。   这一击,比上次更为狠辣决绝,带着毫无保留的杀意。   “等等!他不是敌人!”   米尔纳的尖叫和解释在虎虎生风的致命拳风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   她焦急地想冲上去阻拦,却被一条无声无息缠绕过来的、闪烁微光的丝线精准地缠住了手臂。   米尔纳惊愕地转头,看到一个短发、眼神锐利的女人正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介入。   米尔纳眼中充满不解和愤怒——明明上次的误会都已经解释清楚了!为什么米涅斯姐姐还这么鲁莽?   如果下次对方再找她治疗,她可要狠狠缩减止痛药的用量了!   众人望着眼前的一幕神态各异。   唯有主座上,那兜帽下的身影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一双仿佛蕴含着整个深海的湛蓝双瞳显现出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一眨不眨地越过混乱的人群,穿透呼啸的拳风,落在了那道独自面对突袭、立于众人身前的修长身影上。   对方身上那细微的,强大...内敛...深知不可与之为敌的气息...   果然还是来了吗?   面对米涅斯这倾尽全力的突袭,莫洛斯没有丝毫退避。   在拳风及体的瞬间,他身体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心口要害。   指虎擦着他肋下的衣袍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米涅斯击空后因惯性前冲的手腕关节。   米涅斯反应亦是极快,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直切对方咽喉。   但莫洛斯仿佛预判了米涅斯的动作,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身侧抬起。   一支样式古朴、笔尖却闪烁着寒芒的钢笔,稳稳地抵在了米涅斯白皙脆弱的脖颈动脉之上。   冰冷的触感让米涅斯全身的血液都为之一凝。   莫洛斯的左手死死扣着米涅斯的右腕,右手执笔封喉,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完美的压制姿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旁观者几乎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两人身影骤然交错、定格,然后便是那支散发着致命威胁的钢笔,稳稳地悬停在米涅斯的要害之处。   米尔纳的呼吸都停滞了!她死死盯着莫洛斯手中那支笔。   那支笔的样式她太熟悉了!分明是她去年费尽心思、亲手制作送给会长艾利克的生日礼物!   独一无二,笔杆上还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它怎么会出现在莫洛斯哥哥手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米尔纳的脑海:是刚刚在会长办公室!他一定是在翻看那本大典的时候,顺手…不,是刻意偷拿的武器。   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呵呵。”一个沉稳而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凝固。   正是方才与米涅斯交换眼神的男人,隐修会的会长——艾利克。   他缓缓走出人群,目光在莫洛斯手中的笔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又恢复了沉稳。   “米涅斯,收手吧。莫洛斯先生,也请放下武器。这叫…不打不相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米涅斯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的杀意虽未完全褪去,但攻击的姿态已然瓦解。   莫洛斯感受到对方力量的松懈,也缓缓撤回了抵在对方颈间的钢笔,同时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   他指间那支笔灵巧地一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利克正要上前一步,正式为莫洛斯引荐——   他身后,主座上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初次见面,来自未来的旅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缓缓站起了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渊海般的威压骤然降临。   整个会议室仿佛都被这无形的力量充斥。   莫洛斯只觉得双耳嗡鸣,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沛然莫御的水元素力如同实质的潮汐,瞬间冲刷过他的身体,震得他瞳孔不受控制地涣散了一瞬,灵魂仿佛都要被这纯粹的“水”之概念从躯壳中冲刷出去。   但这份异样仅仅一瞬。   当莫洛斯强行挣脱,重新聚焦视线时,那蓝白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兜帽的阴影依旧遮着她的上半张脸,但那双眼眸,却清晰地映出了莫洛斯惊愕的轮廓。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萦绕着氤氲水汽的手指,轻柔托起了莫洛斯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头。   那目光带着洞穿一切的神性,仔细地审视着他异于常人的、流转着深邃蓝芒的双瞳,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紧抿的唇,线条清晰的下颌,最后落在他被衣袖遮盖的左臂位置,似乎在那里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莫洛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如此彻底的压制。   不是力量的悬殊,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源自本源的绝对掌控。   仿佛他自身的存在,他赖以思考的精神,他驱动身体的神经信号,在这一刻都完全脱离了自身的控制,被眼前这双蓝眸所主宰。   熟悉的感觉...就如与那维莱特初见的那时。   巨大的窒息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面对这种超越普通生灵的存在,任何技巧和谋略都苍白得可笑。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试探性吐出一个名字。   “...厄歌莉娅?”   托着他下巴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随即,那被兜帽阴影覆盖的唇角,似乎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嗯。”   果然。   对水元素的完美掌控,除去水元素龙王那维莱特外,也就只有众水之主能做到如此。   不过厄歌莉娅显然并未打算隐瞒身份,正如她先前刻意释放的神力,那本就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托住他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如同撤去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莫洛斯瞬间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巨大的压力差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嗒”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门框上,发出回响。   他终于得以喘息,但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面前这位前代水神的脸上——或者说,锁定在那抹刚刚浮现、此刻仍未消散的奇异笑容上。   那不是一种看到新奇事物或故人重逢的温暖笑意。   那笑容里,浸透了时光长河冲刷出的沧桑,混杂着对某种庞大宿命的深深无奈,带着一种早已洞悉结局、却仍被裹挟向前的妥协与认命。   然而,在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底色之上,却又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透出一丝…如同在绝境中瞥见星火的、渺茫却执着的期盼。   这复杂到极致的笑容,比刚才那纯粹的威压更让莫洛斯感到心悸。   厄歌莉娅看着他,缓缓启唇。   “你是祂的棋子...还是——” 第二百一十八幕 失望的神明   米涅斯捂着被扣得生疼的手腕,眼神复杂地看着莫洛斯。   又是这样...那股神秘的力量,根本无法反制!   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到了米涅斯面前。   “你是笨蛋吗?!超级大笨蛋!”   米尔纳叉着腰,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的气势更足一些,小脸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着米涅斯结实的手臂。   虽然因为身高差,更像是戳在对方肋下附近。   “上次你二话不说就打人后怎么和我承诺的,结果呢?”   米尔纳的声音又尖又亮,“你刚刚不仅又动手,而且还是在会长大人面前,在厄歌莉娅大人面前!还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有没有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啊?!”   她学着米涅斯刚才挥拳的样子,夸张地挥舞着小拳头。   “‘让开!’——让开什么?让开让你再打错人一次吗?还有你!”   她猛地转头,指向那个用丝线缠住她的短发女人,“莉迪亚!你拦我干嘛?看着米涅斯姐姐犯蠢很好玩吗?下次你被刮了手别来找我抹药!”   一连串的质问像小石子一样噼里啪啦砸出来,米涅斯被训得哑口无言,面对强敌都未曾动摇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和尴尬。   她不能将厄歌莉娅在几分钟前告诉他们的事情说出,因此也就无从解释。   通过时间的力量来到这里的人,会成为预言的隐患。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声。“...抱歉,小米尔纳。”   莉迪亚也无奈地耸耸肩,收回了那缕若有若无的丝线。   米尔纳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她立刻收敛了那副小辣椒的模样,转过身,对着厄歌莉娅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问候礼,声音也放软放甜了许多。   “厄歌莉娅大人日安,您今天看起来像海底最纯净的月光一样美丽!”   孩子的赞美总是直白而真诚。   厄歌莉娅笼罩在兜帽下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一些,那无形中笼罩全场的浩瀚神威也随之悄然收敛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清泉般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回应。   “日安,小米尔纳。你也如清晨的露水般充满活力。”   米尔纳得到了回应,甜甜的笑了起来。   “厄歌莉娅大人,您怎么今天就下来啦?巡礼日不是明天才开始吗?我还没准备好最漂亮的珊瑚灯呢!”   女孩手舞足蹈比划着自己从故事书里看来的手工制品,信誓旦旦要把这份礼物送给敬爱的神明。   她话音刚落,会长艾利克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立刻上前一步,“米尔纳!”   米尔纳立刻噤声。   他随即转向厄歌莉娅,深深一躬。   “抱歉,厄歌莉娅大人,孩子们总是充满好奇。”   接着,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   “好了,诸位。会议暂停。米涅斯、莉迪亚,带米尔纳去休息室。其他人,回到各自的岗位。”   没有人提出异议。   米涅斯如蒙大赦,立刻拉起还想说什么的米尔纳。   莉迪亚也默契地跟上。其他成员尽管满心好奇和震惊,但在会长和神明无形的威仪下,都迅速而安静地鱼贯而出。   门在最后一人离开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变得空旷,只剩下齿轮基座旁的三道身影:身着蓝白长袍、兜帽遮面的厄歌莉娅,沉稳的会长艾利克,以及静立原地、眸光深邃难测的莫洛斯。   灯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厄歌莉娅的目光再次落在莫洛斯身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清晰地解答了米尔纳未能得到答案的疑问。   “时间并非总按既定的轨迹流淌,旅者。你跨越长河而来,心中必有对此刻锚点的疑问。”   她微微停顿,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深沉,“如今的水下,巡礼在即。但水上...枫丹的沃土之上,漆黑的潮涌已迫近海岸线。生灵在哀嚎,城池在摇曳。”   她在告诉自己如今的时间?   莫洛斯眉头一皱。   漆黑的潮涌...莫非是——   他瞳孔骤缩,求证看向厄歌莉娅。   对方点点头。   深渊的兽潮?!!   许多正值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为守护家园就此陨落的灾难?!   厄歌莉娅叹了口气,将自己提前下来的原因告知。   “我收到了‘祂’的征召。巡礼之后,便将启程,前往那无神的国度,去镇压这来自世界之外的灾厄。”   她的话语如同预言,清晰地描绘了即将发生的、席卷整个提瓦特的灾难。   说完这番话,厄歌莉娅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莫洛斯。   她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遥远未来既定的结局。   “看你刚刚的表现...冷静、克制,即使在米涅斯的杀意下仍留有余地。但,在见到我那一刻的表情——”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对方比起尊敬,戒备更重的双瞳。   “我果然没有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啊。”   莫洛斯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宣告了一位尘世七执政注定的陨落。   艾利克站在厄歌莉娅侧后方,身体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眼中翻涌着巨大的悲痛和无力,却死死压抑着,只是更加挺直了脊背,捏紧袖口。   厄歌莉娅得到了确认,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并非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对未尽之事的深深遗憾。   她湛蓝的眸子里流淌着跨越千年的时光,映照出莫洛斯的身影。   “我已将枫丹人背负的原罪与那则预言,托付给了一位值得信赖的生灵。”   “她纯净、坚韧,足以承载这份沉重的未来。按说...一切应已安排妥当。”   她的目光在莫洛斯身上流转,“可为何,会引来你这位来自未来的旅者?你身上流淌的力量,带着龙的气息,却又被精密的封印所禁锢...这并非寻常。”   一个最坏的推演在她心中成形,带着神明也难免的忧虑。   “旅者,回答我。未来的枫丹,我的继任者是否未能解开预言?甚至连新生的水元素龙也一同被‘祂’斩获?枫丹的子民,终究失去了形体与精神上存在的正义?”   这个推演让她平静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是为子民命运揪心的沉重。   但好在,少年毫不犹豫的摇头,缓解了她攀升的焦虑。   “那么,旅者,跨越时空的阻碍,你究竟为何而来?”   莫洛斯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即将赴死的神明。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容颜,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   很美,却是一种非人的、神性的美。   这份美,与芙宁娜描述的、那个在镜中倒映出的、与芙宁娜几乎一样的“镜中人”形象,截然不同。   她不是引导自己来到这里的镜中人。   亵渎神明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飞速盘旋。   既然遍寻现任水神无果,那么...眼前这位初代水神,这位即将陨落的神明,她所拥有的、源自提瓦特本源的水之神力,是否正是他所需要的“钥匙”?   能否用来打破那则预言加诸于枫丹人身上的诅咒?   镜中人谋划这场跨越时空的相会,将他精准地送到厄歌莉娅面前,其真正的目的,是否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他有机会,从这位初代神明身上,窃取或获得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神力?   千头万绪在莫洛斯心中激烈碰撞。   他没有立刻回答厄歌莉娅的问题。   在艾利克警惕的目光和厄歌莉娅洞悉一切的注视下,莫洛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掌心中,安静地躺着那支引发了一场小小冲突的钢笔——米尔纳送给艾利克的礼物。   他没有将笔递给艾利克,而是笔尖朝下,笔尾递向了厄歌莉娅。   艾利克眉头一皱,下意识想要上前代接。   但厄歌莉娅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似乎对这支引发少年“偷窃”行为的笔本身,以及莫洛斯此刻的举动,产生了一丝好奇。   她的指尖轻柔接过钢笔。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嗡鸣响起。   只见一道细小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澄澈水流,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从厄歌莉娅的指尖涌出,沿着笔杆螺旋缠绕而上。   水流所过之处,笔杆上那些由莫洛斯刻画下的、极其微弱隐蔽的炼金符文痕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黯淡、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炼金术的痕迹被彻底净化了。   厄歌莉娅抬起眼眸,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阴影落在莫洛斯脸上。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一丝仿佛看到孩童稚嫩把戏的莞尔,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人类造物本能的欣赏。   “炼金术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并未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依旧温和。   “虽如朝露般短暂易逝,却也折射出日光下流动的智慧。”   她将已然“洁净”的钢笔递向身旁的艾利克,“艾利克,收好。感谢你,让我有幸得以一窥未来人类指尖流淌的‘炼金’之痕。”   艾利克恭敬地双手接过失而复得的爱笔,眼神复杂地看了莫洛斯一眼。   然而,就在艾利克的手即将握住笔杆的瞬间,莫洛斯却突然动了。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越过厄歌莉娅的身旁,一把将那支刚刚归还的钢笔又夺了回来!   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关注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前后矛盾。。   “…我需要护身的武器。”   莫洛斯将笔握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经历这件事后,相信你们不会给我任何再接触尖锐物的机会,这是必要的自保手段。”   他抬眼看向厄歌莉娅,微微欠身。   “抱歉,不过这只是最粗浅的炼金法阵,连入门都算不上。”   厄歌莉娅静静地看着他夺回钢笔的动作,并未动怒,兜帽下的唇角似乎又弯起弧度。   “我知道。” 她轻声说“笔触稚嫩,回路生涩,能量的流转如初学步的溪流,磕绊而断续。”   她的评价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莫洛斯在炼金术上那惨不忍睹的天赋短板。   但紧接着,似乎是怕打击莫洛斯的自信,她又补充道。   “但,其心甚诚,其意甚坚,若能持之以恒,必会成功。”   通俗来说,就是:没天赋,只能努力。   莫洛斯扯了扯唇角,直接开口控诉对方选择的下一任水神的无能与懦弱。   他并未将镜中人的计划与自己和芙宁娜的身份全盘托出,而是描绘了一个不管不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明。   就连神秘古国的祝福(卡西奥多)普通的人类(雷内等),外来的水之龙都比这位神明要更值得托付!   厄歌莉娅刚才居然这么夸赞对方?!   “厄歌莉娅...大人,您的眼光,还真是独到。”   表达自己的不满的同时,也将自己存在的时空的时间点托出。   当然,更是为了下一句的目的。   “所以,既然您注定身死,与其将这份职责交给令人失望的生灵,不如将这份神明的力量交由我——”   莫洛斯向前凑了一步,紧紧注视着对方的双眸。   “无论是以这份力量阶生为足以匹敌世界意志的‘降临者’,又或是与远在他乡的魔女做出注定不平等的交易...”   “但,我可以以生命起誓。在胎海水淹没枫丹之前,我必会尝试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方法,哪怕是向众神都畏惧的祂挑战,我也不会向您挑选的那位无能的神明的一样,不知躲在哪里逍遥自在。” 第二百一十九幕 时间闭环   莫洛斯的话语在会议室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竟敢如此直白地坦白亵渎神明的抉择,甚至妄图染指神明的权柄!   厄歌莉娅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那番足以让凡人肝胆俱裂的言论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   然而,站在她侧后方的艾利克,这位守护水神信仰的基石,却再也无法抑制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与忠诚被践踏的剧痛。   “放肆!”   艾利克那张沉稳坚毅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猛地踏前一步,胸前被镶嵌在古朴怀表盖上的冰蓝色神之眼骤然亮起,散发出刺骨的寒芒。   冰冷的元素力如同实质的暴风雪,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温度骤降。   纵使对方是跨越时空而来的旅者又如何?   当着他的面,如此笃定地宣告神明的陨落,如此贪婪地觊觎神明的力量,这已不是简单的冒犯,而是对信仰根基最彻底的亵渎!是对厄歌莉娅大人无上荣光的玷污!   艾利克此刻无比庆幸自己之前并未阻止米涅斯的试探,甚至催化了她的敌意。   这个名为莫洛斯的来客,果然包藏祸心。   他周身涌动着冰冷的杀意,神之眼的光芒愈发炽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这个狂妄之徒彻底冻结、粉碎。   然而,莫洛斯的目光却未曾偏移分毫,仿佛艾利克的咆哮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的双眸依旧牢牢锁在厄歌莉娅的身上,等待着神明的回应。   他当然清楚,仅凭言语不可能动摇一位神明的意志。   这番话本身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说服,而是为了争取时间。   他的食指在袖中微微用力,掌心里那支从艾利克处“借”来又夺回的钢笔,悄无声息地转了个圈。   刻在笔杆上那粗浅的炼金法阵?那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障眼法。   虽然他在炼金术上的天赋确实乏善可陈,但枫丹廷从不缺少真正的炼金天才。   真正的法阵,早已被他以隐秘的方式,刻在了自己的皮肤之下。   它的作用并非直接指向厄歌莉娅本身。   那无异于在神明眼皮底下点火。   而是用于捕捉、定位一种更抽象、更难以察觉的东西。   神明陨落后可能残留的、逸散的“水之权柄”的波动。   在与岳衡的书信往来中,对方提到过不少古璃月史书中记载的传闻与故事。   古璃月魔神肆虐,无休止的争斗为这片大陆的人们带来前所未有的阻碍。   魔神争斗意味着注定会有魔神因此陨落,其失控的权能力量往往会造成巨大的灾难。   贵金之神与尘之魔神结盟,归拢民众,斩杀弱小魔神,封印强大魔神,才开创了璃月的盛世。   那么,同为魔神,厄歌莉娅的陨落之地,必然也残留着强大的水之权能。   这股力量,不会凭空消失。   他眯起眼,思维急速运转。   炼金术追踪如此抽象且强大的目标,需要更精确的锚点。   雷内留下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手稿片段浮现出来。   这位天才在须弥沙漠深处发现了一处奇特的甘泉,其水分子结构异常,甚至与他和雅各布的构造有某种相似。   难道,这位远赴坎瑞亚战场的神明,最终陨落在了那片荒芜的黄沙?   难觅甘露的沙漠,竟是众水之主的埋骨地吗?   还真是…荒谬又讽刺。   就在莫洛斯思绪如电,竭力推演着最可能的坐标时,厄歌莉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易压下了艾利克翻腾的怒火与元素力。   “很遗憾,旅者。”厄歌莉娅说道,“我对我所选继任者的信任,并非出于盲目的判断。她的纯净与坚韧,是承载枫丹沉重命运最合适的容器。你的提议,恕我无法应允。”   莫洛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然而厄歌莉娅接下来简短的、近乎敷衍的解释却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为下一任水神“不管不顾”的行为解释了几句,便不再深入,仿佛刻意回避着什么。   这不符合逻辑。   莫非…这位初代水神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下一任水神的“不管不顾”,是否真的另有无法言说的隐情?   他皱紧眉头,试图抓住这丝疑虑深入剖析,但厄歌莉娅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过…”   厄歌莉娅话锋一转,蓝白长袍下的身影缓缓踱步,走向会议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描绘柔灯港风光的油画。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拂过画布上那些如同星点般微小、忙碌的港口人影,动作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眷恋与悲悯。   “虽然你所图谋的神明伟力,确实无法赐予。”她背对着莫洛斯,声音清晰地传来,“但,作为祂亲手捏造的心脏,我的身躯本身,蕴含着提瓦特凡俗生灵难以触及的水之本源。既然命运昭示我将在此次征伐中陨落…”   她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一抹极其淡薄的微笑。   “与其让这份力量失控逸散,成为新的灾祸之源,不如…交予你手中,点燃一丝对抗那既定宿命的希望火种。”   在莫洛斯惊愕的目光和艾利克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厄歌莉娅轻轻抬起右手。   她白皙近乎透明的掌心之中,一点纯粹到极致的蔚蓝光芒缓缓凝聚、流淌,最终化作一枚泪滴形状的、晶莹剔透的湛蓝结晶。   那结晶内部仿佛蕴含着整个海洋的缩影,散发着柔和却浩瀚的水元素波动。   “在未来寻找吧。”   厄歌莉娅道,“寻找我最终的陨落之地。”   她将双手交叠,将那枚泪滴状的湛蓝结晶轻轻按向自己胸口。   光芒微闪,结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她的身躯,只在胸口位置留下一个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蓝色光点印记。   “它将在那里,等待你的到来,蕴藏着你所求之物。”   莫洛斯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拒绝、惩罚、甚至直接驱逐…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坦然,甚至主动地将这份力量交予他这个刚刚还口出狂言、觊觎神力的“亵渎者”!   枫丹的童话、歌谣、古籍中从不吝啬对厄歌莉娅的赞美,歌颂她的仁慈与贤明。   过去的莫洛斯对此总带着一丝审视的怀疑。   毕竟在他和芙宁娜接手后的枫丹,制度漏洞百出,远非传说中那般完美。   但此刻,亲身面对这位即将赴死的神明,感受着她那毫不犹豫的托付与牺牲,莫洛斯心中那点怀疑被彻底击碎了。   无论其他如何,这份对子民、对枫丹深沉而无条件的慈爱,是无可置疑的。   然而,厄歌莉娅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冻结他刚刚升起的复杂情绪。   “但是,旅者。”   厄歌莉娅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莫洛斯缓缓摊开。   “我需要确保,这份力量在未来,不会成为枫丹的又一个威胁。”   “作为代价,我需要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莫洛斯脑中轰然炸响!   旧日之海,福波斯那带着怜悯的话语瞬间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   「你的灵魂不在这里呀。」   他瞳孔骤缩,张口欲言,试图解释这灵魂的异常。   自己的灵魂它似乎并不完整,不如以其他代价支付?   但厄歌莉娅的动作比他更快。   根本无需莫洛斯同意或反抗,她摊开的掌心只是轻轻向前一探,五指微张。   一股冰冷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本身的波动瞬间笼罩了莫洛斯。   那不是艾利克冰元素力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对存在本质的触碰与剥离。   莫洛斯只觉得意识猛地一沉,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海,思维停滞,身体僵硬,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波动一闪而逝。   待莫洛斯眼前那瞬间的黑暗与失重感消退,重新聚焦视线时,他看到了足以让他心神剧震的景象——   厄歌莉娅摊开的、萦绕着氤氲水汽的掌心之上,此刻正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水色光芒的圆球!   那光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流动的、纯净的水元素和微缩的星辰般的光点构成,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蜷缩着的、与莫洛斯轮廓相似的透明虚影。   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而强大的气息,却又被一层层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由水色锁链构成的精密封印牢牢包裹、压制着。   这就是…他的灵魂?!   什么时候被剥离出来的?!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过程!   震惊之余,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那维莱特低沉的话语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在他脑海中轰然回响:   「这份力量通过某种媒介时刻不休为你加固封印,赋予你与人类相似的外表外,也克制你掌握水元素的能力。」   所谓的“媒介”莫非就是——   在自体自身之塔时,自己的身形彻底溃散,被那维莱特重塑后,重回躯体的灵魂?   这才是他现在必须定期接受那维莱特的力量灌注,否则就有形体不稳之虞的真正原因?!   莫洛斯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自己的灵魂若是在此时交由厄歌莉娅…厄歌莉娅将其留给下一任水神…镜中人创造此身…下一任水神以灵魂为锚点,加固此身的封印…   这不仅是时空的闭环,更是揭示了一个莫洛斯不敢怀疑的真相。   镜中人,和枫丹如今的神明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再不济,也是基础的合作。   那么,神明的不管不顾,难道也是镜中人扮演计划的一环吗?   厄歌莉娅静静地托着那枚水色圆球,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封印,直视着核心蜷缩的虚影。   “旅者,若你今后无法承载这份力量陷入疯狂…自会有人将它捏碎,断绝枫丹未来新的威胁。”   厄歌莉娅似乎叹气了一声。   “抱歉…这是无奈之举,我不渴求得到你的理解。但我希望,你不会因此动摇先前你所展露的决心。”   厄歌莉娅五指收拢,“相信你也感知到,命运对提瓦特生灵无情的戏弄。”   “在你借助祂的力量离开这里前…回水上吧,请让我见证你的主体,也为了对你而言,已是过去涟漪的,枫丹人的生命。”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钢筋,看到更远的地方。   “兽潮将至。很遗憾我不能以神力护佑子民,只能拜托你,注定成为历史的来客,替我完成对他们的守护。”   厄歌莉娅的目光转向震惊的男人。   “这是一场席卷全枫丹的的劫难,无人能独善其身。因此,这份托付同样交由你们,隐修会可以暂且放下往日的罪孽,与我一同返回水上,守护枫丹。” 第二百二十幕 应许   艾利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他猛地挺直脊背,右手重重捶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义不容辞,厄歌莉娅大人!隐修会全员,必为枫丹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声音洪亮,说完便立刻转身,步伐迅捷离去。   他需要立刻召集所有战斗人员,同时安排足够可靠的力量留守水下,看护那关乎整个枫丹存亡的胎海水决口。   外敌入侵之际,内部的隐患更不能有丝毫松懈。   厄歌莉娅的目光从艾利克离去的背影收回,她缓步从静立一旁的莫洛斯身旁走过,没有回头。   “去水上吧。”   这是,厄里那斯之役…   莫洛斯脑海中瞬间闪过未来史书上惨烈而模糊的描述。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去细想其中时空悖论的风险,点了点头,迈步跟上了那道蓝白的背影。   就在厄歌莉娅纤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通往上层的金属门阀时,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门边堆积的废弃管道阴影里窜了出来,直直扑向莫洛斯。   莫洛斯几乎是本能地摊开手,稳稳接住了那个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身体。   是米尔纳。   他低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怀中眼神闪烁、呼吸急促的女孩。   “我…我听见了!”   米尔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但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会长边走边自言自语说…要召集大家去水上,有…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了,对吧?”   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面期待的光芒迅速被一层失落的阴霾覆盖,脑袋也沮丧地垂了下去。   “我知道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去的。又要说‘你还小’、‘太危险’、‘乖乖待在这里才安全’之类的话…”   她模仿着大人哄小孩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   厄歌莉娅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在米尔纳面前缓缓蹲下,长袍如水般铺开在地面。   她伸出手,带着神明的慈爱与温和,想要轻轻抚摸女孩的发顶。   “小米尔纳,”她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潮汐,“守护是沉重的职责。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难以想象的凶险。你还如此年幼,危险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去承担吧。”   莫洛斯在一旁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战场不是儿戏,即使是受过训练的警员们,面对深渊的兽潮也太过脆弱,更别提孱弱无力的小小孩童。   然而,米尔纳却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厄歌莉娅的抚摸。   她倔强地抬起小脸,眼中燃烧着不容忽视的火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厄歌莉娅大人,您不能忽视我也是隐修会的一员!”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我必须加入大家!”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大声念诵:   “我们过去曾屈服于暴力的喜悦,抑或是贪婪的驱使,这既是正义的报偿,也是最后的救赎!”   这熟悉的话语瞬间在莫洛斯脑海中激起涟漪。   记忆短暂回溯。   在艾利克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地毯上摊开的《万世流涌大典》,米尔纳指着其中一页,稚嫩的声音与眼前的声音重合:   “这里没有阳光也没有自己的家人,那至少要有喜悦。   但我还是由衷地期望,神明托付重责于我时的狂喜,能够如同照亮他那注定乏味而不见天日的未来那般,照亮所有这些「兄弟姐妹」的前路,赋余命以意义。   这将成为守望者们代代流传的教谕,正如流水不息…”   米尔纳没有停下,她的声音愈发清晰、流利,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   “因为假如末日的先兆不幸来临,洪水将要洗濯一切。那我们将会心怀使命与幸福而战,正如神心怀我们!”   稚童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人心之上。   她喘着粗气,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厄歌莉娅。   “末日要来了,我才不会退居幕后,眼睁睁看着兽潮淹没这片大陆,淹没我们的家!”   匆匆赶来的米涅斯正好听到这最后一句宣言,她伸出去想抓住女孩肩膀带她离开的手,僵在了半空。   艾利克紧随其后,脸上也满是震惊。   几经犹豫后他们看向厄歌莉娅,等待神明的决断。   厄歌莉娅抬起的手掌并未放下,她深邃如海的蓝眸凝视着米尔纳,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女孩幼小的身躯,看到了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   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悯与欣慰的笑意,在她兜帽下的唇角氤氲开来。   “但,小米尔纳,”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这是一场战争,残酷而无情。它很可能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我也不怕!”米尔纳毫不犹豫,捏紧的拳头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眼中的光芒刺眼得灼人。   “厄歌莉娅大人,我是医生。我的职责,就是帮助大家在生命这条有去无回的道路上一直、一直向前走,不要停下脚步或者回头恐惧!我要帮助他们,在战场上,在大家需要我的地方!”   “大人,这…”   艾利克看向厄歌莉娅,语气充满了担忧。   无论如何,让一个孩子上战场,这太疯狂了!   厄歌莉娅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没有回应艾利克,而是向米尔纳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守护的意志,救赎的信念,无惧牺牲的勇气…”   厄歌莉娅的声音如同宣告,“小米尔纳,告诉我。这,是你发自灵魂深处的愿望吗?”   “是!”米尔纳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厄歌莉娅的唇角终于绽放出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笑容,她轻轻颔首。   “那么,我应许你的愿望,一如往昔应许那些在绝望中向我祈求的生灵。”   米尔纳愣住了,足足过了好几秒,巨大的狂喜才猛地冲上她的小脸。   她尖叫一声,一把抱住身旁还在发愣的米涅斯,一边跳着一边喊道。   “谢谢!谢谢厄歌莉娅大人!这、这绝对会是我这辈子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巡礼日!”   厄歌莉娅收回目光,再次转身,面向通往水上的升降机。   莫洛斯沉默地跟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寂静。   走了几步,莫洛斯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   “你让她去,无异于送死。”   他无法理解神明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残酷”的应允。   虽然在他记住的所有烈士里,并没有出现米尔纳的名字。   但这场惨痛的战役带给枫丹的损失难以计数,不少无名英雄被兽潮吞噬,甚至没有留下姓名。   莫洛斯有些恐惧,这聪颖的小小孩童,会成为战役中最先牺牲的人。   厄歌莉娅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更远的过去。   “人的生命,脆弱如朝露,短暂若蜉蝣。”厄歌莉娅说道。   “但,愿望、信念、意志…这些独属于凡俗生灵的光辉,却如同黑夜中的星辰,不断吸引着神明的目光。应承这样的愿望,即是见证,亦是祝福。”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请、等等我!”米尔纳激动地喊着,飞快地追了上来。   她的小手高高举起,紧紧攥着一个东西。   它正散发出柔和的水蓝色的光辉!   一枚崭新的、象征着神明认可与元素共鸣的——神之眼,正静静地悬浮在她小小的掌心之上!   那纯净的水元素光芒,照亮了她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也照亮了莫洛斯眼中难以置信的震撼。   神明的认可,以最直观的方式降临了。   “去水上吧。”   厄歌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催促道。   升降机运行一段时间停下后,她的指尖在门阀上划过轨迹,门缝中透出的不再是水下的阴冷,而是带着水汽和隐约草木气息的、属于地表的光线。   “漆黑的兽潮将于明日彻底爆发,我的征途亦将于彼时启程。”   厄歌莉娅微微歪了歪头,似乎能看到她唇角勾起的一抹浅笑。   她看向莫洛斯,“旅者,在这不足一日的时光里,去水上吧。去见见那些在你记忆中或许鲜艳、或许已然模糊的色彩,参与或仅仅见证他们的‘此刻’。”   说着,她那只萦绕着水汽的手在莫洛斯面前轻轻一晃,五指如同拨动无形的琴弦。   “咦?你的脸——”身旁的米尔纳立刻发出惊讶的低呼。   莫洛斯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触感依旧,但指腹下传来的轮廓却截然不同——那副足以引人注目的明艳容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丢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厄歌莉娅。   “你们的相遇,应在更远的未来。”   厄歌莉娅收回手。   就在她即将动身离去时,莫洛斯叫住了她。   “等等!”   厄歌莉娅回头,莫洛斯的呼吸渐沉,他抿住唇,带有一丝期盼的开口。   “我...我能...去沫芒宫吗?”   “当然。”   厄歌莉娅点头,并未追问他的目的。   她也不会知道,在自己应许莫洛斯短暂的自由后,对方脑海中瞬间浮出的众多身影。   “欸,大哥哥,你跑慢点!等等我!!”   一回神的功夫,米尔纳就已经看不见少年的背影。   她气得用力跺脚。   自己可从来没离开过水下!哪里知道沫芒宫在哪啊?!   对方就这么抛下自己,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过好在,仁慈的厄歌莉娅大人为她指明了方向。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注定身陨的神明驻足许久,久到一个纯水精灵主动出现在她身旁时,她才缓缓开口。   “芙卡洛斯...”   厄歌莉娅撩起额角的一缕碎发,目光看向身旁的纯水精灵。   “枫丹,无论是它的罪孽还是未来,全部交给你了。”   她的笑容依旧,但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满是苦涩。   “抱歉...这份歉意我无法在未来向你道明,就请在现在收下吧。我的无能与懦弱...为枫丹人带来的原罪。” 第二百二十一幕 再见   沫芒宫的一切和莫洛斯记忆中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厄里那斯之役发生的时间节点距离他诞生的时间点并不遥远,他对沫芒宫内部弯弯绕绕的路径熟稔至极,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莫洛斯停在逐影庭的门前,内心忐忑,期待又带着一抹恐惧。   身后抱着资料走来的警员莫名其妙望着这个匆匆跑来插在面前的少年,轻咳了几声。   本意是唤回发呆的他,让他行行好赶忙开门放自己进去,这一坨资料可累人!   又过了几秒。   少年依旧保持先前的姿势——单手贴在门上,胸廓大幅起伏,是非常典型的紧张表现。   警员抽了抽嘴角。   对方总不可能是什么逃犯,正在犹豫要不要去逐影庭自首吧?   “骚瑞,让一下。”   忍无可忍的警员从侧面绕过,一屁股挤开少年,用肩膀推开这扇并不算重的门。   借着推门的力道,她转过头,问道。   “找谁?有预约吗?办理离国手续的话不在这里,下四楼去复律庭。”   “离国...手续?”莫洛斯如梦初醒,下意识反问道。   “唉,我就知道。”警员一副见惯了的模样,呶呶嘴,“虽说厄歌莉娅大人的神谕昭示了即将有强大的魔物侵入枫丹,但不还有纯水精灵和我们在吗?怎么都像被吓破了胆一样,一个劲地往外跑?”   对了...厄里那斯要来了。   莫洛斯纷乱的思绪在警员低声的吐槽下渐渐消失。   他想起来了,在魔物将至前,的确有不少枫丹人选择外出避难,避开了与魔物的正面交锋。   莫洛斯无权评价他们的做法,这些人多为技术人才或普通居民,在战争到来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保护自己等待危难结束。   战士们的目标是斩杀魔物保家卫国,而这些枫丹人虽然不善武力,在家国危机到来前选择临阵脱逃。   但不得不承认,这一做法确实极高程度保留了枫丹的火种,在枫丹危机结束后,这些枫丹人也没有逃避重建枫丹的义务,第一时间回到枫丹,发挥自己的劳动力或体力建设枫丹,才使得除枫丹除尚未被侵入的枫丹廷以外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态。   但,莫洛斯不会同他们走向同样的道路。   他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   莫洛斯以此为借口,才能勉强让自己波荡不止的心弦平静下来。   即使这么脆弱单薄的谎言,根本撑不到他踏入逐影庭,早在路上就被消磨殆尽。   所以,他才会没有勇气进去,呆呆站在门外为自己找着一个又一个借口。   “唉,随便你们了!爱走就走,反正我们逐影庭是不可能背叛枫丹的!”   警员气鼓鼓抛下这句话,正要离开,始终沉默的少年终于开口。   “卡...卡米尔。”   “什么?”   警员转过头,她刚刚好像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少年正好抬起头。   唔...怎么说呢,是一张很“枫丹”的脸,典型到让人一眼就能辨别出国度的面容。   “我...想找...卡米尔警官。”   莫洛斯艰难将这句话托出,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双目一眨不眨盯着若有所思的警员。   卡米尔——他的前辈、他的老师、他的挚友...   他曾在翻阅童话时无数次试想过,若是自己和故事中的主角一样获得重回过去的机会,最想要见的人是谁?   毫无意外,答案只有唯一。   “卡米尔...警官?”   警员夸张地咧了下嘴,正要说什么,从莫洛斯的身后插入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交谈。   “萨瑞儿前辈,我在路上碰见了个迷路的女孩,她说自己的哥哥抛下她往沫芒宫跑来了,你有见到吗?不行的话通知执律庭来人帮忙找一下,我一会儿还要保养兵器,哪有空带孩子?”   火爆的抱怨声带着熟悉的尾调传来。   女人从升降机上踏下,单手抱着趴在女人肩窝猛吸香气的米尔纳,带着佩剑,甩着辫子大步走来,话语中丝毫没有对“前辈”的客气。   彼时的她,还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与头发的脱落被迫抛却自己最爱的蝎子辫,长长的辫尾垂在腰部,极显干练。   路过少年时,她还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很自然将对方也归纳成走错路的居民,正要将手中的女孩递给萨瑞儿时,米尔纳却眼前一亮,大张双臂喊道。   “哥哥!”   唰——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引来两人的目光。   卡米尔把递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少年几眼。   什么鬼,看上去年纪也不小啊,居然会这么不负责,抛下妹妹在已经大乱的枫丹廷的路口晃悠。   要不是自己恰巧路过,恐怕就被一些想趁魔物来袭时发些国难财的恶人带走了去!   “咳咳...小妹妹,姐姐问你,他就是和你走失的哥哥吗?”   卡米尔努力柔和声线,夹着嗓子,伸出手指,毫不掩盖嫌弃地指了指身旁呆呆望着自己的少年。   米尔纳点点头。   呸!老娘魅力虽然大,但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不仅乱丢妹妹还直勾勾盯着老娘!到时候我得好好和你家长说道说道!   “呵、呵呵。”卡米尔皱着鼻子,不情愿接受了这个事实。   “行吧,小妹妹下次别跟你哥出门了。喂,还有你——”   卡米尔戳了戳少年的脑门。   “过来!给我留联系方式还有地址!我告诉你,你这可是犯了法的!必须和你家长好好说说,再有下次就送去梅洛彼得堡了!”   是相当明显的,用来吓唬小孩的口气。   莫洛斯眸中闪烁着怀念,他曾见过对方用这一招对付过无数不听话的孩童。   但...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一招的承受者。   “呃...这、这就哭了?”   卡米尔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方眼里闪烁的泪光,不禁怀疑起自己跟前辈学的这招有这么好用吗?居然能一招制敌?!   “嘿,怎么乱偷师呢?”   萨瑞儿调侃了僵硬的女人几句,耸耸肩膀道。   “谁惹哭的谁哄。正好,人家才说要找你,这不就是个机会?”   找...我?   卡米尔手忙脚乱地放下女孩后,正在思考怎么既温柔又不失严厉的安慰对方,就被前辈的话夺去注意。   她转向那张没有任何特点的面庞,仔细在脑海中比对了许久。   不可能啊...自己加入逐影庭还没几个月呢,遇见大大小小的案件自己都有做记录,没见过这号人啊?!   总不可能是慕名而来,求助自己的吧?   欸...   还没想通,卡米尔就见面前的少年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匆忙抬起手臂,用力擦拭眼角。   那不要命的力度,怕不是要擦破皮!   这小孩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嘞?怕不是...有些难言之隐的疾病?   这么一想,卡米尔的眼神瞬间就柔和了不少。   当莫洛斯还沉浸在没能及时注意到泪水流出的恐慌中时,一只手却紧紧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堪称自虐的动作。   眨着朦胧的双目看去,女人的表情不太自然,但声音却褪去不少严厉。   “想哭就哭呗...你们这年纪哭鼻子有什么丢人的?又没人在意,实在不行我背过身去?就当没看见,不用害怕。”   女人弯下腰,用指腹擦去对方眼角又溢出的泪水。   “哪怕是厄歌莉娅大人也不能苛求止住孩童的泪水。我希望悔恨的眼泪可以为你带来终生难忘的教训,下次绝对不能把妹妹随意扔在大街上了,知道没有?”   “哪有什么事情能比过亲人的安危?” 第二百二十二幕 加入   莫洛斯后怕的情绪戛然而止。   对了...现在他身处的并非是未来的时代。   那维莱特还没有来到枫丹,镜中人尚未给自己布下任务,就连自己恐怕也没有诞生。   那么...因恐惧泪水暴露扮演真相...不就无法成立了?   此想法一出,莫洛斯绷了好几年的弦终于松动了片刻。   那根名为“完美伪装”的弦,在确认自己此刻只是“莫洛斯”,一个来自未来却尚未背负沉重使命的个体时,发出了一声几乎断裂的呻吟。   外在表现的,就是他的眼泪在卡米尔的宽慰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越来越多,简直是决堤的河水一样!!   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属于“人”的脆弱情感,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迟来的宣泄。   卡米尔懵了,手忙脚乱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递出的纸巾被泪水迅速浸透,笨拙的拍背更像是擂鼓。   她果然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求助的视线看向萨瑞儿,对方却爱莫能助地摆摆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咳,你加油!我赶着去处理公务。”   她可不要被上头发现了,不然被误以为是自己整哭的,还要扣工资呢。   而米尔纳望着举着衣袖试图止住泪水,但明显无济于事的莫洛斯,还有慌里慌张问问这问问那的卡米尔,一股难以言说的嫉妒与失落涌上心头。   反应这么大...他们肯定在未来认识,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好到足以让这个看起来冷静自持到近乎冷漠的少年,在重逢时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回想起自己与莫洛斯的初见,对方那茫然的目光与戒备的神情此刻让小小的女孩心里酸涩极了。   哼,就算是女大十八变,长大后的自己也不可能和现在一点都不像吧?!   而且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也不见莫洛斯流下一滴眼泪...难不成,他们在未来根本就没有那么熟?   自己只是他漫长旅途里一个匆匆的、模糊的过客?   米尔纳有些生气,不知道是气自己不够重要,还是气对方汹涌的情绪为另一个人而浮现。   但在卡米尔的半拉半扯下,她还是顺从地、带着点小别扭地跟着啜泣不止的莫洛斯一起,被带往休息室的方向。   卡米尔其实也怕被看到后扣工资来着,这孩子哭得太惹眼了。   然而,脚步还没迈开,一个警员便从升降机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气都没喘匀就嘶声喊道。   “快、快去支援!枫丹郊外已经有魔物出现了!数量不少!”   “什么?!”   逐影庭内顿时哗然一片,短暂的惊愕后,是瞬间爆发的战意。   警报的钟声似乎已在每个人心中敲响。   没有人退缩,早已整装待发的警员们立刻拿起武器,冲向装备架补充弹药,迅速向传讯警员确认具体地点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大门。   卡米尔眼神瞬间变了。   属于逐影猎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但在离开前,她飞快地对一个负责文书工作的警员喊道。   “卢克前辈,帮我看着这两个孩子!”   “我也去。”   时间不长,但足够莫洛斯重新稳定心神。   他的泪水奇迹般地收住了,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他抬起头,那张被厄歌莉娅神力模糊后的、平平无奇的脸庞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眼尾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薄红,皮肤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脆弱的苍白,与他此刻眼中燃烧的、近乎冰冷的坚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矛盾感。   这矛盾感如此鲜明,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像一把刚刚淬火、锋芒毕露却又带着裂痕的利刃,深深攫住了卡米尔的视线。   短暂失神后,卡米尔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丝异样,义正言辞地驳回。   “不行!开什么玩笑!枫丹还没有到需要孩子上战场的时候!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看好妹妹,等你们父母来接!”   但事实并非如此,莫洛斯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在未来的记载中,初次袭击枫丹的魔物只能算是“先遣队”,实力不济,零零散散,它们的出现给了逐影庭一个错误的信号,让他们以为魔物不过如此。   正是这种轻敌的评估失误,导致了当真正的灾厄——厄里那斯携带着遮天蔽日的兽潮主力入侵枫丹时,仓促应战的逐影庭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后续被迫顶上、更擅长对付人类和失控机关的执律庭,同样伤亡惨重。   纯水精灵们的力量被厄里那斯本身牢牢牵制,最终防线岌岌可危,甚至不得不让卡米尔口中本该被保护的“孩子们”也拿起了武器…   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莫洛斯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   他知道,在这种关头,行动比语言更可靠。   空口无凭的警告,只会被当作孩童的臆想或恐慌。   身旁,许多全副武装的警员正与他擦肩而过,奔向战场。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在掠过三人时,只感觉腰侧一轻。   “欸,谁拿了我的——”他下意识地驻足回望,疑惑地摸向空了的枪套。   然而,话音未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在逐影庭略显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所有的警员,无论是奔向门口的,还是在整理装备的,瞬间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刚刚还在啜泣、被卡米尔护在身后的“普通”少年,此刻正稳稳地站在数米之外。   他单手持着一把沉重的制式铳枪,手臂平举,纹丝不动,标准的射击姿态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与娴熟。   枪口,一缕硝烟袅袅升起。   而在枪口所指的尽头,百米开外,茶水间里一个摆在高高置物架顶端的、作为装饰用的彩绘瓷杯,应声碎裂!   瓷片伴随着茶水哗啦啦地溅落一地!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逐影庭大厅。   只有硝烟味和茶杯碎裂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与莫洛斯几乎面对面的卡米尔,更是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速度?!自己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他是什么时候移动的?什么时候拔枪的?   瞄准、击发…一气呵成。   这、他、他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正常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专业、近乎本能的射击姿势?   还有这种在百米距离上一枪命中茶杯的恐怖准头?!   莫洛斯则一脸平静。   他熟练地关上保险,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转身,几步走到那名目瞪口呆的高大警员面前,将铳枪稳稳地塞回对方腰间的枪套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向卡米尔,声音平静。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   他顿了顿,属于未来的,督政官威压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员。   “在这场灾厄下,枫丹处处都将沦陷为战场。战场上没有军民之分,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战士的浴血拼搏。”   他敏锐的听力早已捕捉到了其中一个需要支援的地点。   彼时还未沉于海底,矗立在枫丹廷郊外、那片注定被血与火浸染的土地。   水仙十字院。   ————   那维莱特独自一人站在露台边缘,眼眸并非俯瞰脚下繁华的枫丹廷,而是穿透了云层与星海,遥遥注视着高空那座漂浮的岛屿。   忽然,他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一道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缥缈又清晰。   “哦...果然,在这里也能察觉到的视线...”那声音带着困惑的低语,“...水之龙?奇怪...纳贝里士明明已经用那颗‘心脏’的力量进行了镇压...按理说...”   那维莱特深吸了一口气,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缓缓闭上眼,并未回复。   “想起来了,千年前那颗心脏已被放出囚牢,五百年前干涸于须弥...”   “时间…”   “嗯?”   那维莱特打断了她的碎碎念,猛地睁开眼。   “你做了什么?”   那道女声陷入了沉默。   显然,对于那维莱特直指核心的质问,她并不打算给出明确的解释或承认。   时间的力量隐秘而莫测,过多的揭示本身就是一种扰动。   又或者,此刻本源力量并不完整的那维莱特,本就不值得她坦诚揭露原因。   就连此次对话,也只是被那道扰人的视线烦的不行,自己又恰好没事,顺手解闷聊天而已。   “算了。”   那维莱特最终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深邃的夜空。   他交叠起双手,十指紧握,托住下颌,神情复杂难辨。   他深知,与「时间」博弈,强求答案往往徒劳。   “我需要你给出承诺。”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确保他的安全。无论你将他置于时间的何处,卷入何种因果,他必须回来。”   “嗯?”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带上了一丝了然。   “哦,这个要求,你应该很清楚原因。”   「时间」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暗示的话。   他只是更紧地交握了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眸凝视着高空,仿佛看到了未来汹涌而至的胎海之水,看到了枫丹在命运洪流中沉浮的景象。   天理的影子,会出手干涉枫丹的唯一缘由,只有千年前天理亲口下达的惩戒这一个原因。   “预言…” 第二百二十三幕 冒险家的突围   枫丹郊外已陷入战火。   逐影庭的警员们拦在一只只魔物前,庇护着尚未及时撤离的枫丹人向枫丹廷撤退。   好在,逐影猎人们世代流传的术法对魔物有相当显著的作用,这些普通的丘丘人或史莱姆对他们来说还处于可控范围内。   只是数量...太多了,魔物不知疲倦,逐影猎人却只是肉体凡躯,即使术法高超,但在犹如海浪般席卷而来的魔物潮面前,也只能且战且退,为逃亡的人们开辟一条通路。   当莫洛斯与卡米尔等警员赶到时,所见便是这么一幕。   “天啊...这...这才刚出枫丹廷而已!”   卡米尔的腿不自觉发颤。   即使今后的她猎杀魔物无数,但如今她也只是初出茅庐的逐影猎人而已,面对相貌骇人的魔物,还抱有恐惧。   萨瑞儿眼神凌冽,即刻拉弓射穿一只丘丘人脑袋的同时,问前方的同僚道。   “情况怎么样?”   “情况...也就这样吧。”   因援军的到来,暂时能喘口气的逐影猎人甩了甩酸涩的手臂。   他抬臂摸了一把汗,语气中带着无奈。   “强倒是不强,随手一刀就能解决。但数量太多,简直无穷无尽,跟打不死的强哥一样,讨人烦。”   萨瑞儿也察觉到魔物的脆弱。   刚刚她那一箭只用上了三成不到的力度,竟然轻易刺穿了丘丘人的头颅,甚至顺势钉入后一只魔物的身体里。   过于注重量,反而忽视了质吗?   她微微蹙眉,不可置信地想道。   魔物的诞生也讲究质量平衡?   身后嘈杂的动静引得莫洛斯侧目观看。   被执律庭封锁的城门,此刻却迎来了不少身绿色布衣的人们。   他们的手里握着不是那么标准的制式武器,有老有少,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坚毅。   守卫们坚守厄歌莉娅下达的最后指令,严严看护最后这道防线,不予他们通过。   “那些是...”   甩甩肌肉晃晃脑袋的逐影猎人回过头,犹豫片刻后戳了戳身旁正往喉咙里灌水的男人。   “冒险家?瞧,你‘老婆’也在里面嘞!”   闻言此话的男人双眼倏地瞪圆,涨红了脸在身旁人善意的笑声中干咳着,一字一咳道。   “咳...别、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   “哎呦,这种事还瞒着兄弟们?”   “早听‘嫂子’说过,不是等这儿解决后就结婚吗?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我早就盼着你小子藏在窖里的好酒了!”   “就是就是!”   “要不直接回去吧!反正这些魔物都像小打小闹一样,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是嫂子重要!”   “......”   男人隔着人海与魔物同那双记忆中的美眸对上视线。   片刻后,他唇角微微勾起,开口的同时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随手把水壶一扔,重新加入战局。   “嗐,你们不懂!她这是等我过节,想着出来帮忙,看看能不能早点搞完。”   男人的妻子...哦,现在还是女朋友,是一个仪式感很重的冒险家。   他们的初识,源自一次意外。   着火的树林,慌张的她,训练的他和从她口中得知的“节日”。   “千灵节都不用说,其他国家的风花节、海灯节也要凑热闹,更别提还有一堆自己莫名其妙定下的节日...”   什么登高节、花语节...一堆听都没听过的节日在女人这里却稀疏平常,也经常给男人搞的头晕眼花。   虽然繁忙的工作注定了男人不能时常陪伴女人完成她在意的每一个节日,但女人总会陪伴着男人度过每一个她在意的节日。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可是好运节。”   男人笑了几声,“赶紧结束,回去老子要吃蛋糕!”   逐影猎人们嬉笑了几句,正要重新投入战斗中时,身后的争吵声却愈发剧烈。   依稀有几个难以被忽视,频繁提到的字眼窜出。   “...副院长...郊野...孩子...必须去——!”   距离城门较近的逐影猎人目光越过永无止境的兽潮,看向更远处,只有一道模糊轮廓的建筑。   “他们说孤儿院的副院长带了一批孩子撤回枫丹廷!预计在一小时前到达,现在还没有消息,有人委托了这群冒险家代为帮忙找人!”   “胡闹!”   即使同样担忧孩子们的安危,但萨瑞儿依旧气急喊道。   眼下的兽潮已经初具规模,就连身经百战的逐影猎人们在面对不知疲倦的魔物们都显得力不从心。   在这种时候让冒险家们出去找人?!不是送死?!   “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已有冒险家不顾守卫的阻拦,突破防线向城门外冲去。   “快!去找人!”   为首的冒险家挥舞帽子,高声喊道。   “眼下情况危急,逐影庭、执律庭身负重任,此刻的枫丹廷能执行机动任务且熟知地形的也就只有我们了,势必要把孩子们平安带回来!”   “哦!”   “走!区区魔物有什么怕的?!老娘早不知道砍过多少!逐影庭早就给我抛过橄榄枝,要不是条条框框太多,你们还得叫我声前辈!”   前方征战的男人听见了躁动,喘息之余回头看去。   那道深刻在骨髓中的身影,正在人群中眺望。   身材高挑,戴着圆圆眼镜的女人莞尔一笑,抬手与同样为枫丹廷的安危而奋斗的爱人招了招手,无声用嘴唇说道。   别担心,今天可是我的好运节。   男人挥舞的剑刃迟疑了一瞬。   在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前,她还是一位冒险家。   虽然因为其钟爱各种节日的怪癖,导致很多冒险家不愿与其组团行动,但其出色的个人实力和热心肠还是让她年纪轻轻就成为鼎鼎有名的冒险家。   钟爱冒险,不惧危难,心有怜爱的她,又怎会抛下身死未卜的孩子们不顾呢?   “队长!他们冲出来了!”   其中几个逐影猎人下意识回头,想要劝阻。   “回来!”   队长的一声厉喝让他们重新握紧武器,看向眼神甚至没有一丝移动的男人。   “他们说的对,我们管不了他们。”   队长抬枪的那刻,便有数十只魔物化作骸骨,但产生的空缺顷刻间便被填补。   “我们必须拦住这群魔物冲入枫丹廷!至于其他...人各有命。”   轻飘飘的几个字,便决定了诸位勇敢冒险家的命运。   逐影庭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一心向外冲的冒险家,而执律庭的警备力量在此刻人流涌动下已被冲散,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劝阻。   就在领头的冒险家持剑即将冲到魔物面前的那刻——   铛——!!!!   一道刺耳的声音,顿时盖住了一切喧闹。   伴随“哐当”一声,一把铁剑从颤抖的双手中脱落,重重砸在地下。   一颗子弹,镶嵌在剑面,裂痕从子弹中心布满整个剑面。   一道身影拦在了众人面前。   他一手持剑,斩去背后冲来魔物的脑袋的同时,单手持枪,枪口指向领头的男人。   “退后,别送死。”   男人略有忌惮地望着拦在面前的少年。   他的眼睛偏圆,面颊微微的婴儿肥让他添了几分稚气,但这份属于孩童的稚嫩却在那冷酷的双瞳下被压制殆尽,甚至让人忽视掉宽大外衣下显得瘦弱的身子。   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弱?   男人从惊讶中回过神,又仔细看了几眼面前的陌生人。   在如今男性平均180cm往上看来确实矮了些,但远远没有达到不堪一击的脆弱,更别说对方端着枪,却几乎没有任何颤抖的手臂更能看出是个用枪的老手。   要不是逐影庭和执律庭强制要求穿制服,他恐怕真会怀疑这是不是枫丹庭秘密培养的精英?   “你...小鬼——”   望着面前拦路的少年,笃定对方不敢不顾逐影庭与执律庭秩序的冒险家再度回首。   他高抬右手,正要再次开口煽动因枪声的出现而被打断的士气时,小腿处骤然传来的刺痛与人们惊恐的面容,还有刺耳的尖叫顿时唤回他的理智。   “啊啊啊!!!杀人了——”   莫洛斯喉结上下滚动,越过单膝跪地痛苦哀嚎的男人,看向其身后顿时群龙无首,步步后退的冒险家们。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扎着斜马尾,带着圆圆眼镜的女人身上。   他见过她。   在未来,在某个失去右腿的逐影猎人的家里,在他的床头柜上,那张满是甜蜜的合照。   那时的他,如此向莫洛斯介绍这位照片中的女子。   “她啊...是我很重要的人。”   面容苍老的男人单腿站立,不断擦拭着一尘不染的相框。   奇怪...怎么、怎么这么模糊呢?   直到一滴又一滴的泪珠砸在玻璃上,男人才恍然醒悟,匆忙揉着眼睛,大声喊着,像是宣誓,又像在为彼时的莫洛斯介绍。   “她是我的妻子!”   恩瑞妮,高级冒险家,亡于厄里那斯之役。   “我去找人。”   当卡米尔后知后觉赶来时,却只见一道匆忙离去的背影,以及被执律庭暂时控制住的冒险家们。   但有一道身影在人群的阴影中悄然溜走。   她用力攥着爱人送的吊坠,悄悄贴着城墙的阴影前进。   “呼...呼,还好没人发现,今天果然是我的好运日!”   “逐影庭和执律庭哪来的精力去救没爸没妈的孩子?就算都死了也没人会追究,唔…果然,官方机构的限制就是多,还好我是一个无拘无束的冒险家!”   “...我看看位置,概要里说的好像是..那个方向?” 第二百二十四幕 恩瑞妮   莫洛斯的动作迅捷而精准,手中的剑并非用于华丽的劈砍,更多是格挡、卸力,为在混乱中开辟一条狭窄的路径。   枪声偶尔响起,每一次都精准击杀试图从侧翼或后方扑来的、更具威胁的魔物。   他从惊慌失措的冒险家们口中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方位,时间紧迫,他没有选择细究,直接出发。   城门前,卡米尔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被魔物的浪潮吞没,心脏几乎骤停。   “他疯了!”她失声喊道,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萨瑞儿死死拉住。   “冷静点,卡米尔!”萨瑞儿的目光分了几秒钟给那道背影,“他或许有那份实力。而你现在出去只会打乱阵型,让更多的魔物冲进来!”   卡米尔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她想起少年在逐影庭大厅那神乎其技的一枪,想起他此刻展现出的、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战斗素养。   是啊,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心疼。   大概是她在这年纪的时候,还准备和同学逃课出去玩吧?   而他却已经主动肩负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责任。   战场另一侧,恩瑞妮凭借着丰富的冒险经验,巧妙地利用倾倒的货车、干涸的沟渠、岩石的阴影等遮挡物规避着大部分魔物。   她的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肾上腺素在体内奔涌,但心中的紧张却在渐渐消退,反而转化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使命感。   “好运节…一定要是好运节…”她喃喃自语,手中的短剑利落地刺穿一只挡路的史莱姆。   或许这种不可言说使命正是厄歌莉娅大人赋予她的正义?   然而,越靠近水仙十字院的方向,魔物的密度就越高。   它们仿佛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即使冒险经验丰富,但恩瑞妮的呼吸还是不免开始急促,体力逐渐不支,挥剑的手臂也逐渐沉重。   此时,一只站在废墟后的丘丘暴徒猛地跃出,沉重的木棒带着恶风砸向她的后脑!   恩瑞妮察觉到了危机,但身体的疲惫让她来不及完全闪避。   她只能勉强侧身,木棒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让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更多的魔物围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天啊,这么多!?   她几乎不敢想象,那些孩子们是否能从如此之多的魔物潮中平安归来。   他们还活着吗?   或者说,自己还能活着吗?   就在此刻——   两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丘丘人应声倒地。   恩瑞妮惊愕地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的残垣断壁之上。   他单手持枪,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粘稠的液体。   是他?!那个在门口毫不留情开枪打伤凯迪尔的人?   恩瑞妮有些发怵对方的杀伐果断,但不管怎么说目前看来他是在帮自己,所以借着铳枪的掩护,她很快就慢慢撤到莫洛斯身旁。   “多、多谢?”   莫洛斯瞥了她一眼,惊魂未定的女人和相片中的模样一样,圆圆的眼镜边缘裂了条缝,估计是路上不小心撞到哪里。   “跟我往回撤。”   “欸,怎么撤?”恩瑞妮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兽潮几乎封闭了所有道路。   这也让她的心中不免升起后悔。   天啊…会死的!绝对会死的吧?!自己当时怎么就一股脑直接冲出来?就算是好运日也不能这么挥霍运气啊!   莫洛斯没有多余的解释,说完便从断墙上一跃而下,剑光闪动,如同在粘稠的墨色潮水中划开了一道短暂的裂隙。   他的动作效率极高,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出手都宛如在刀剑起舞,脚步挪转间一只又一只魔物亡于剑下。   恩瑞妮愣了一下,但求生的本能使她遗忘肩膀的疼痛,快步跟上少年,手中的短剑护卫着侧翼。   “谢谢!”她大声喊道,风声和嘶吼声让她不得不提高音量,“但铳枪是要换弹的!你省着点用!”   莫洛斯扣住扳机的食指一顿。   习惯用“裁决”的他完全忘了普通的铳枪无法吸收芒荒能源转化为弹药。   按照逐影庭标准铳枪的子弹数计算的话,他手里这把铳枪应该还剩下三四发子弹。   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但恩瑞妮的敏锐却超乎他的意料。   “换弹的一秒钟都是危险。”恩瑞妮背靠着莫洛斯侧面,“这些魔物不是很强,用铳枪是在浪费!”   莫洛斯将铳枪收回腰侧,目光扫过眼前无穷无尽的魔物潮。   糟糕啊…是魔物有特殊信息素交流,还是距离厄里那斯的出世的时间越来越近?   眼下的魔物潮已经膨胀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原路返回几乎是无稽之谈。   莫洛斯当机立断,转身的同时左手扣住恩瑞妮的肩,用力将她往后一扯。   “你的任务目标具体在哪?给我指路,我们要冲出去。”   猛地被一拽的恩瑞妮吓了个半死,她还以为刚刚的救命恩人在无尽的魔物潮中失去了希望,想拉她垫背!   本能的反抗在少年的话中骤然消散,她持剑的手一松,抬眼望去,身高腿长的少年一把长剑耍得虎虎生风,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魔物能靠近他们周边。   “哦哦,我、我记得大致方向,让我仔细看看。”   恩瑞妮暗自唾弃内心阴暗的自己。   剑术这么高超的人,要是真想要自己的小命哪里用得着弯弯绕绕?一剑下来自己就可以直接安详躺下坐等水神大人的垂怜了。   不过…他的剑法,怎么有点眼熟?   恩瑞妮一边翻看地图,偶尔抬眼望去,只感觉少年的动作越发熟悉,甚至有一种既视感,她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一个傻大个的身影。   “逐影庭的…”   “什么?”   莫洛斯没听清,微微偏头问道,“哪边?”   恩瑞妮如梦初醒。   管他是不是逐影庭的人呢,现在哪里管的到少年的真实身份?   不过是和自己男朋友的剑法有几分相似而已。   而且啊,在她看来,自己男朋友那练了十年的剑远远没有少年的锋利。   逐影庭的剑法主打就是一个快、准、狠。   莫洛斯的出招几乎完美与这套剑法的要旨重合,虽然时机不对,但恩瑞妮也不由感叹,看莫洛斯用剑真的是一种享受,没有一招一式是拖泥带水的,每次抬剑最少都有一只魔物失去生命。   “在东北方向。”   恩瑞妮把地图随意揉搓进裤兜,重新举剑,替莫洛斯分担压力的同时用眼神示意方向。   “距离不远了!我们要快点过去!多拖一秒说不定就有一个孩子失去…”生命   莫洛斯听懂了她没有说完的话。   也听出了她话中的决心与坚定。   但,他的思绪却不由顺着湖泊流向未来,停在一个抱憾终身的逐影猎人的相框上。   “即使你可能会死?”   恩瑞妮瞳孔骤然扩大。   她不可置信地转回头,不敢相信对方37℃的嘴里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一个丘丘人在她失神的瞬间高高跃起,手中的火把燃烧灼热的温度,朝她的脑袋砸去。   一道剑光闪过,令人安心的手臂挡在她眼前。   莫洛斯察觉的自己的失言,“抱歉,我只是有点…”   “好奇吗?”   恩瑞妮扬了扬眉峰,莫洛斯这才发现,眼前的女人有一双凌厉的眉,平时被宽大的眼镜盖住,多了几分温婉。   但仅是这样,就与那位逐影猎人在未来常常描述的形象有所不同。   在那位逐影猎人的眼中,他的爱人是天真的、是温柔的、是脆弱的、是需要保护的。   但在莫洛斯的眼中,恩瑞妮是鲁莽却不天真,坚韧却不脆弱的。   “人早晚都会死的。”恩瑞妮抬手摘下眼镜,上面血污已经开始遮挡她的视线,“但我们已经享受过幼年的稚嫩,童年的美好,少年的狂妄,青年的酸涩。而那些孩子,他们还有很多没有见过,没有听过,没有碰过。”   “如果能用我的一条命,哪怕拖延魔物吞噬他们几秒钟,或许就能等来转机,哪怕救下一个孩子,我都不虚此行。”   莫洛斯有些语塞。   但见恩瑞妮已经摊开说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逐影猎人困惑一生的问题。   “哪怕是让某个在未来等你回去吃蛋糕的人,永远只能对着一张照片流泪吗?”   恩瑞妮愣住了。   在战场上失神是很危险的事情,几分钟前的一幕已经告诉她了。   但面前的少年实在是强大的不像话,自己偶尔抬手砍下的一剑与其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对方故意放了一个孱弱的魔物给她,让她有点参与感。   莫洛斯也不负她的期待,即使这次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但依然没有一只魔物越过莫洛斯的防线,来到她面前。   恩瑞妮的手在剑柄上握住又松开,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这些画面交织成网,紧紧包裹她的心。   “他…他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半晌,恩瑞妮终于开了口。   “他不会。”莫洛斯立刻否决了这份可能性,他在未来见证过的男人一生都在痛苦与后悔中徘徊。   “是吗?”恩瑞妮不知怎么竟然笑出了声,或许在她的猜想里当真有这么一个画面,揭示这段悲痛的可能。   “那就要怪他自己啦!”恩瑞妮笑着摇头,眼里那份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自己追我的时候说过的话都能忘,那就活该他痛苦吧!而我可是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就决定一定会履行我们之间的诺言。”   她认为的爱情从不是陪伴与占有,而是互相成就崇高的理想。   “为枫丹,为正义,奉献一切!”   莫洛斯挥剑的动作慢了一些,但魔物的头颅依然如约滚下。   他喉结滚动,相片中女人的形象逐渐立体丰满,在他的眼前不断重塑,构成了恩瑞妮如今的样貌。   他的目的并没有恩瑞妮想象的单纯。   莫洛斯在心中发出一声苦笑,比起恩瑞妮赤忱的正义,自己所坚持的正义是如此的飘忽不着实处。   宛如大海上茫茫航行的小船,只需一片巨浪便会万劫不复。   他只是…试图扭转恩瑞妮必死的命运,证明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预言,也是可以改变的。 第二百二十五幕 前海军司令   经过快两个小时的奋战,莫洛斯与恩瑞妮终于突破了最密集的魔物包围圈,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恩瑞妮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原本应是一处靠海的宁静村落,此刻却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艘破旧的小船被撕裂,散落在倾斜的码头上。   这里是已经沦陷,被枫丹庭放弃的村落。   “这里是望海村,民众看样子已经被转移了。”   恩瑞妮辨认着摧毁的地标,结合地图道,“副院长他们的撤退路线不会经过这里,我们再往前走点?”   莫洛斯没有说话。   他的鼻尖微动,似乎嗅到了不该出现于此的,伴在海风中的血腥味。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没有顺着恩瑞妮的推测继续向前,而是伸出手,“地图。”   恩瑞妮赶紧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递过去。   莫洛斯将其摊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上,视线沿着原先标注的撤退路线滑动,最终停留在代表望海村的位置上。   “你记得没错,这里确实不是他们的撤退路线。”他的话让恩瑞妮松了口气,身为一个冒险家如果连地图都看错那可真是太不称职了。   突然,莫洛斯话锋一转。   “但如果他们在前面这里被拦截,体力被大幅消耗。四周环山的环境下,一个成年女性无法保证每个孩童都有足够的力气继续攀山突围,所以暂时转变路线到…”   他的手指转了个弯,一路沿着地图上较平坦的路线移动,最终停在望海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恩瑞妮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是了,即使在突围来此的路上她几乎没有怎么出力,全是莫洛斯以一己之力斩杀魔物,但精神时刻紧绷的她依然感觉疲惫的不行,更不用说本就体力劣势的孩童了。   对方的推测很有可能是正确的。   “在这里找找吧,顺便休息十分钟。”   莫洛斯看出了女人隐藏的疲惫,开口建议。   恩瑞妮点头,“我虽然战斗不是很强,但对找东西还是很有自信的。”   两人开始分头在废墟中搜寻线索。   很快,莫洛斯在一处半塌的屋角蹲下,指尖擦过地面。   那里有一片已经发暗、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溅射的形状显示主人曾在移动中受伤。   紧接着,恩瑞妮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发现了一件被撕破的、属于幼童的格子外衣。   周围还有大量魔物的残骸。   “他们真的在这里!”恩瑞妮握紧那件小衣服,声音因紧张而发紧。   莫洛斯的猜测果然成了真!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那孩子们呢?副院长呢?这摊血迹究竟是谁的?   莫洛斯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记得,水仙十字院的副院长是一位优秀的前海军司令,她的谋略和能力毋庸置疑。   她必然不会让手无寸铁的孩童直面魔物,而是选择独自应对。   莫洛斯试图通过从莉莉丝口中得知的,贝瑟·埃尔顿的形象去推测她的想法。   魔物虽然量多,但贝瑟是从战场中杀出的海军,她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不知为何,最后她依然受了伤。   根据血液的量判断,并不致命,但也足够限制行动。   他的目光扫过一处处可以藏人的地方,最终锁定在村落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半嵌入地下的储藏窖。   窖门虚掩着,周围有刻意清扫过却仍留下些许拖拽痕迹。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恩瑞妮跟上。   孩童的衣服和魔物的尸体并不难找,这是贝瑟刻意留下的讯息。   如果有支援的话,立刻就能明白困在这里的对象和发生的遭遇。   所以,她会选择一个魔物难以入侵,但人类却可以轻易找到的地方当做藏身点。   莫洛斯轻轻推开窖门,一股混杂着血腥和汗水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中,瞬间亮起好几双惊惧的眼睛,伴随着极力压抑的呜咽。   “别怕!是我们,枫丹廷来的!”恩瑞妮立刻从身后探出脑袋,喊道。   借着从门口透入的微光,他们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八九个年纪约在四五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一个个小脸煞白,满是泪痕。   而在他们身前,一个中年女性靠坐在墙壁上。   她一只手按着自己腰腹间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绷带,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握着一柄海军制式短剑。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丝毫没有因为疼痛丧失锐利,右手剑锋正好指向门口,直到恩瑞妮出声后才缓缓放下,对着恐惧的孩子们道。   “别害怕,是哥哥姐姐来帮我们了。”   她是水仙十字院的副院长,贝瑟·埃尔顿。   短暂安抚过孩子的情绪后,她偏过头,看了眼莫洛斯手持的长剑与腰间的铳枪。   “你们是逐影庭的人?”   贝瑟的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她审视着莫洛斯过于年轻的脸庞和恩瑞妮冒险家的装扮。   男的年龄不大,不知道成年没有。   女的善良温和,但缺少战场上的肃杀之气。   “他是,我是受委托前来支援的冒险家,恩瑞妮。”恩瑞妮连忙解释,同时快步上前,检查贝瑟的伤势。   她似乎误会了莫洛斯的身份,但他却并未纠正,转头对贝瑟问道。   “孩子们怎么样?”   “受了惊吓,但无人受伤。”   贝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这也让角落里的孩子们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依旧不敢出声。   恩瑞妮熟练地帮贝瑟重新处理伤口。   冒险家的背包里什么都有,小到路边薄荷,大到锅碗瓢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冒险家不会准备的东西!   所幸伤口不深,只是划伤,但失血和之前的剧烈运动让她非常虚弱。   “你们能找到这里,很好。”贝瑟喘了口气,开始叙述情况,“魔物出现得太突然,数量也远超预期。我决定放弃固守,先带领这批年纪最小的孩子先撤回枫丹廷。路线是我规划的,凭借以前在军队积累的经验,避开了几波主要的魔物潮。”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但我们在前面被截住了。数量至少有数百头,像疯了一样涌过来。我让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小的先躲进地窖,我守在外面…”   “好在没人受伤,已经是万幸。”   她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战斗,也没有说腰部的伤口是为了保护某个跑不动的孩子。   但莫洛斯和恩瑞妮都能从她腰间的伤、地窖外大片大片的魔物残骸和凝固的暗色血迹中,想象出那是一场何等惨烈的孤军奋战。   一位前海军司令,也是孤儿院的副院长,为了保护孩童,独自对抗数百魔物并最终惨胜,这份实力与意志,令人肃然起敬。   恩瑞妮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卸下背包,在里面翻找起来,然后,在莫洛斯和贝瑟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她竟掏出了好几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看起来有些被挤压变形,但依旧完整的小蛋糕。   “来,孩子们,别怕。”恩瑞妮的脸上努力挤出最温暖的笑容,将蛋糕分给每一个孩子,“今天是‘好运节’,吃了甜甜的蛋糕,就会有好运发生哦!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到枫丹廷的!”   糖果和甜食永远是安抚孩童的最好利器。   捧着突然出现的蛋糕,孩子们惊恐的眼神中终于注入了一丝光亮,低声道谢后接过,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地窖内的沉重氛围似乎也被这甜腻的香气冲淡了些许。   莫洛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恩瑞妮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今天是好运节嘛。惯例是要吃蛋糕的。我本来想着任务结束后,可以和他一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蛋糕本是属于她与恋人的一份念想和仪式感。   贝瑟用眼神感谢了恩瑞妮举动,即使情况不容乐观,但她依然希望今天的遭遇不会变成孩子们一生的梦魇。   所以她总是故作轻松,只可惜匆忙逃离的她并没有带上自己擅长的甜点。   “外面的情况有多糟?”贝瑟接过恩瑞妮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后问道,“枫丹廷派了多少支援?”   恩瑞妮动作一顿,与莫洛斯对视一眼,艰难地开口。   “副院长…目前到达这里的,只有我们两个。”   贝瑟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没有出现意外的神色,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魔物遍地开花,兵力捉襟见肘,顾及不到偏远的孤儿院,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才会决定主动撤离…只是没想到,它们蔓延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战力不明的少年和显然并非战斗主力的恩瑞妮,最后落在那些依赖着她的孩子们身上,眉头深深锁起。   “凭我们现在的状态,想要带着所有孩子突破外面那些魔物,安全抵达枫丹廷…”贝瑟的声音沉重,“难度,很大。”   她出声后地窖再次陷入沉默。   贝瑟也没有打算让二人提出解决方案,在她的眼中,这两位年轻人只需要偶尔帮她一把护住孩子就好,没有奢求他们有以一敌百的能力。   退一步说,如果真有这样的强者,也应该去正面战场护佑枫丹庭才是。   “先休息两个小时,看看能不能再等来救援。”   贝瑟发觉到恩瑞妮的疲惫,也许还有自己伤势的拖累,她闭上眼,尽力适应这种疼痛。   “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不要擅自行动。”   ————   地窖内短暂的休息没有等来任何救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魔物嘶吼愈发清晰。   时间到了。   贝瑟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腰腹间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感。   “好了,姑娘小伙儿们!我们不能再等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必须主动突围。”   孩子们闻言,脸上刚褪去不久的恐惧再次浮现。   恩瑞妮立刻蹲下身,努力用最轻松的语气安抚道。   “别怕别怕!还记得吗?我们有‘好运’,还有这位大哥哥!他可是逐影庭最厉害的人之一哦!你们没看到他刚才用剑的样子,唰唰唰!那些魔物根本靠近不了我们!”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让孩子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望向窖门外、似乎在看海的莫洛斯。   贝瑟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恩瑞妮一眼,虽然她对逐影庭的实力有所了解,但恩瑞妮话语中对这少年的信赖似乎过于强烈了。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走到莫洛斯身边,压低声音,将原本的突围计划和盘托出。   “…路线就是这样,我会在前面开路,你和那位冒险家护住两翼和后方。如果…如果我中途倒下,保护孩子们的责任,就交给你们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暗暗托付的意味,显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莫洛斯终于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看向女人布满汗珠的面颊。   她应该不会死在这里。   莫洛斯知道,贝瑟·埃尔顿将在一场海战中带着“斯彭西安”号消失在茫茫大海。   孩子们在恩瑞妮的带领下从狭小的地窖里鱼贯而出。   莫洛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告诉眼前显然已经做好牺牲准备的女人,只能点点头,打算说出自己方才酝酿的想法——   “我们可以试着从海上离开…”   异变陡生!   一道骨质的箭矢悄无声息地从废墟阴影中射出,直指正背对着门口,牵着男孩小手的恩瑞妮后心!   “小心!”贝瑟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扭身扑过去,但腰腹传来的剧痛让她身体一僵,动作慢了致命的一瞬!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然而,预料中箭矢入肉的闷响并未传来。   只见莫洛斯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再次现身时已出现在恩瑞妮身后。   剑光如电,“锵”地一声脆响,那支偷袭的箭矢被凌空斩断!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中的铳枪已然举起,几乎不用瞄准——   子弹呼啸而出,远处一只持弓的丘丘人应声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恩瑞妮后知后觉地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但看到孩子们更加惊恐的眼神,她立刻强挤出笑容。   “看、看吧!我就说大哥哥超厉害的!好运果然站在我们这边!”   她悄悄回头,对莫洛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低声道:“谢谢…”   莫洛斯持枪的手缓缓放下,呼吸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恩瑞妮躲过了这一劫!   在原定的“命运”里,这一箭是否本应命中?这是否意味着,既定的轨迹确实可以被打破?   那么,枫丹既定的预言呢?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   贝瑟惊魂未定地看着莫洛斯,少年刚才展现出的敏锐、速度与精准,远远超乎她的预料。   她原本将他划入“需要保护”范畴的想法,瞬间动摇了。   她捂着伤口,沉吟片刻,终于主动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   “你之前提到的…从海上离开的方案,具体是怎样的?”   莫洛斯看向她,又看了看远处波光粼粼看似毫无威胁海面,没有口头说明,而是决定用行动解释。   说完,在贝瑟和恩瑞妮困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露出其下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助跑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恩瑞妮:“……”   贝瑟:“……”   一个正在舔蛋糕屑的孩子抬起头,天真地小声说。   “哥哥现在就要去游泳吗?”   贝瑟扶着额头,感觉伤口更疼了。   这行事未免太过跳脱了。海里的危险,有谁比她这个前海军司令更清楚?   先不说海里也有魔物的可能,光是失温的风险,还有几乎不会游水的孩童,他们都不可能通过游泳的方式返回枫丹庭!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指望这不靠谱的方案,准备等莫洛斯回来后,就按原计划集结队伍出发。   然而,就在此时——   原本平静的海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大量密集的气泡!   贝瑟瞬间神色一凛,跨前一步再次将孩子们护在身后,短剑横于胸前,如临大敌。   “后退!海里有东西!”   下一秒,在她们紧张的目光中,莫洛斯的脑袋率先冒了出来。   他利落地攀上码头,浑身湿透,湿水的羊毛衫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腰线,以及略显单薄却优美的肩背线条。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滴下,砸在腰侧挂着的小海螺上,清透夺目。   恩瑞妮:我去,好帅!呃…就是那张脸有点违和…但还是很帅!   恩瑞妮短暂用了零点几秒背叛男朋友,然后立刻朝莫洛斯招手。   莫洛斯点点头,身后海面上,数十个圆滚滚、蓝汪汪的身影浮出了水面。   是性情温和、以漂浮能力著称的膨膨兽!   它们发出噗噗的声音,好奇地打量着岸上的人类。   莫洛斯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捡起地上的外套披上,对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贝瑟说道。   “它们愿意载我们一程。” 第二百二十六幕 唯有…不可与之为敌   海风拂面,带着微咸的湿气,吹散空气中的沉闷。   几只膨膨兽排成一列,载着众人平稳地破开蔚蓝的海面,向着枫丹廷的方向前进。   孩子们最初的恐惧早已被新奇和兴奋取代。   他们小心翼翼地趴在膨膨兽柔软光滑的背上,小手紧紧抓着,发出阵阵惊呼和欢快的笑声。   “它在动!噗噗的,好舒服!”   “看!下面有鱼!蓝色的鱼!”   “我们是在飞吗?比走路快多啦!”   恩瑞妮紧紧搂着身前的一个小女孩,确保她不会滑落。   她看着孩子们重新焕发光彩的小脸,听着他们纯真的笑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最前方那道身影。   莫洛斯独自乘着一只领头的膨膨兽,湿透的发梢已被海风吹得半干,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枫丹廷轮廓。   但不知为何,恩瑞妮觉得此刻他有些开心?   他的肩膀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甚至偶尔侧头看向海面下掠过的鱼群时,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也柔和了些许。   自从地窖出来后,他的心情似乎就一直很好。   恩瑞妮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因为成功救出了孩子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反正是一种无声的,松快的气息。   航程比想象中更快、更平稳。   当膨膨兽们乖巧地将他们送达距离枫丹廷最近的一处浅滩时,孩子们甚至有些依依不舍。   “谢谢膨膨兽!”   “再见!下次再来找我们玩呀!”   孩子们争抢着与这些温和的生物击掌告别,小手掌拍在膨膨兽凉滑的皮肤上,发出的轻响,引得它们发出愉悦的哼唧声。   贝瑟在恩瑞妮的搀扶下站稳,她没有多言,只是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莫洛斯。   让膨膨兽甘愿帮忙,就连拥有神之眼的人都做不到,他究竟什么来头?   但其实真相远没有贝瑟想的那么复杂。   莫洛斯只是单纯的扎进海里,随手招呼了两下,无数膨膨兽们就从海底涌来,好奇地注视这面前有些亲切的少年。   “帮我个忙?”莫洛斯摸了摸领头膨膨兽的脑袋,指了指头上,“我们想要渡海,可以麻烦你们吗?”   膨膨兽当然不会拒绝啦!   膨膨兽喜欢交朋友!!   最大的膨膨兽竖立身子,兴奋地拍打肚皮。   身后的膨膨兽们随之跟着竖立,同样拍起肚皮。   “谢谢。”   莫洛斯眼角微弯,真心实意向这些单纯善良的孩子们道谢。   看着孩子们与膨膨兽告别的恩瑞妮觉得有趣,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笑嘻嘻地拍了拍载她回来的那只膨膨兽的大脑袋。   “谢啦,大家伙!今天你也是我的好运!”   踏上海岸,踏上坚实的土地,几人都松了口气。   前往枫丹廷的最后这段路并不远,显然,逐影猎人们已经清理过一遍,只有零星魔物的残骸散落路边,并未遇到任何阻碍。   看着熟悉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份劫后余生的真实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一边走,贝瑟一边开口,“等把孩子们安全送进枫丹廷,安置好,我还要再返回水仙十字院。”   恩瑞妮问:“为什么?不一起留在廷内吗?这里应该更安全。”   “还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姑娘小伙儿们没走。”贝瑟的目光投向远方,眺望那座孤零零的建筑,“他们在等着我。”   “为什么不把他们一起带上?”   贝瑟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   莫洛斯能够辨认,既是无奈又是自豪。   “他们已经长大,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他们决定留下,参与这场战争。”她顿了顿,“而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们。”   恩瑞妮似乎从这话语中听出了什么。   她想起关于这位前海军司令的传闻,堂堂舰长退役后甘愿在孤儿院当一位副院长…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她不禁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您、您是要重新上船吗?”   贝瑟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恩瑞妮,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属于军人的锐利。   “我的老伙计在船坞里怕是已经放得生灰了。是时候该让这些不懂规矩的魔物,感受被枫丹海军支配的恐惧了。”   “可是您还有伤…”恩瑞妮担忧地看着她腰腹间渗血的绷带。   “不碍事,海上才是我的地盘。”贝瑟摆了摆手,语气中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就在这时,一直听着她们对话的莫洛斯,突然出声。   “万一会死呢?”   贝瑟和恩瑞妮都是一愣。   恩瑞妮的错愕尤其明显,因为她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在魔物的围攻中,这个少年也曾用类似的问题问过她。   她有些奇怪地看向莫洛斯,因为她感觉莫洛斯并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为什么总是那么悲观呢?   此刻他脸上那短暂的轻松早已消失,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贝瑟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如此直白甚至不吉利的问题。   她微微蹙眉,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也像是在组织语言,准备回答这个沉重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似乎瞥见,恩瑞妮身侧的空间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那绝不是风的流动,也不是光影的错觉。   “小心!”   贝瑟的厉喝与她的动作几乎同步!   这位前海军司令展现出了与她伤势不符的惊人爆发力。   她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常年征战培养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感知,让她在空间扭曲的瞬间已然拧身垫步,将一直紧握在手的短剑悍然横架。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一头体型修长、周身缠绕着不祥暗色纹路的魔物,从深紫的空间中完全跃出。   它那堪比精钢的锋利爪子,正死死抵在贝瑟的剑刃之上!   兽境猎犬!   不是丘丘人,不是史莱姆,这是来自世界之外,更为诡异、强大的掠食者!   贝瑟原先单手持剑,但在兽境猎犬那远超普通魔物的恐怖力量压迫下,她闷哼一声,被迫双手持剑格挡。   剑身因巨大的力量而微微弯曲,她的手臂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瞬间浸湿了鬓角。   “跑!”她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腰腹间的伤口因发力而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绷带。   恩瑞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那魔物狰狞的模样和神出鬼没的方式彻底击碎了她对寻常魔物的认知。   她甚至不敢尖叫,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本能地一手抓住一个孩子,踉跄着就要向后退去。   贝瑟已然抵挡不住!   她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深知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在力量达到顶点的瞬间,她果断将剑刃向上一扬,巧妙卸力的同时,脚下步伐疾退!   也就在她撤开的同一刻,一道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带着凌冽的剑风,直刺兽境猎犬的脑袋!   是莫洛斯!   他默契接替了贝瑟的位置,与这头危险的魔物缠斗在一起,剑光闪烁,将其逼退数米。   贝瑟得以喘息,她匆忙回头,想确认恩瑞妮和孩子们是否已经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她瞳孔骤缩,嘶声预警。   “低头——!”   恩瑞妮的头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间扭曲再次出现!   第二头和第三头兽境猎犬!   恩瑞妮听到了警告,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猛地低头!   锋利的爪子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将她精心打理的发丝连同头皮一起,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啊啊——!”难以忍受的剧痛让恩瑞妮控制不住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身旁的孩子们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止住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这番巨大的骚动终于引来了附近巡逻的逐影猎人,贝瑟已经远远看见了他们正急速奔来的身影。   另一边,正凭借精妙剑术压制着第一头猎犬的莫洛斯,在听到身后传来恩瑞妮的惨叫和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时,心脏猛地一缩!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恩瑞妮满头鲜血的惨状,以及她头顶那再次举起利爪的兽境猎犬,让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无意再与眼前这头勉强招架的魔物纠缠。   寻到一个破绽,他借力一脚狠狠踹在猎犬的侧腹,将其蹬开的同时,右手运足力气,将手中的长剑猛地掷出!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那头猎犬的头颅,带着一蓬腥臭的液体,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后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随后,他像是疯了一般转身,朝着恩瑞妮的方向狂奔而去!   手中的铳枪已然举起,枪口瞄准了那两头虎视眈眈、正准备对失去抵抗能力的恩瑞妮和孩子们发动致命攻击的猎犬!   “砰!”   一枪——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一头正要挥爪拍向他们的猎犬的眼睛,打断了攻击!   莫洛斯咬紧牙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调转枪口,指向另一头。   它的锋利齿牙,已经几乎要贴上因剧痛而瘫软在地的恩瑞妮的脖颈!   不行!不行!!她不能死,她不会死!!   莫洛斯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疯狂的念头。   恩瑞妮的生命,此刻在他眼中,不止牵连着这段短暂同行所结下的情谊,更承载着他内心最后的哀求与证明——   命运,预言!   是可以被改变的——!   他眼球充血,用尽全身的力气,扣下了扳机!   “咔。”   一声轻微而空洞的机括声。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响,没有呼啸而出的子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洛斯浑身僵硬,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那头兽境猎犬的利齿,已然合拢。   鲜血如同绽放的彼岸花,在空中蔓延开来。   恩瑞妮的身体被猎犬叼着甩至半空,口袋的眼镜碎裂飞散,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凝固的恐惧,彻底失去了生机。   莫洛斯无暇顾及正在大快朵颐的猎犬,也无心理会孩子们更加尖锐绝望的痛哭。   他只是颤抖着拆开了手中的铳枪,目光死死锁定在弹仓的位置。   空空如也。   最后一发子弹,已经被他在刚才,用来射击那头猎犬的眼睛了。   他猛地想起,在他拿到这把逐影庭特许的铳枪后,它的前两发子弹,并非是用来射击魔物。   而是…在枫丹廷城门口,指向了煽动民众、意图冲出城外的冒险家!一发射向领头者的剑,一发射向他的小腿!   此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沉重如山的字,反复碾压着他所有努力。   命运。   他怎么会忘记?!   以他对武器的熟悉和严谨,他绝不可能会忘记计算手中枪械的弹药数量!   可为什么…为什么就像被一团无形的迷雾笼罩了心智一般?在恩瑞妮之前提醒他铳枪需要换弹的问题时,他下意识地、彻底地忽略了早在城门口就已经消耗掉的两发子弹。   无人回答。   ————   与此同时,已行至遥远的边境,正准备踏入未知战场的厄歌莉娅,似有所感,最后一次回首,注视着她深爱的国度与子民。   她澄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微小而惨烈的悲剧,以及那个试图反抗命运轨迹的少年所陷入的绝望。   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唇间吐出与莫洛斯心中回荡的,同样的字眼。   “命运。”   正如她之前所说——“参与,或仅仅见证他们的此刻”。   而非改变与逆转。   她的声音缥缈,带着神明也难掩的无奈。   “唯有天理,不可与之为敌。” 第二百二十七幕 命运   那维莱特坐在卡伦尔办公室那张过于华丽的客椅上,姿态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   他双腿交叠,背脊挺直,仿佛身处歌剧院庄严的审判庭,而非这间水下牢笼的地头蛇房间。   他翻阅着手中一本书籍,指尖划过书页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成为压迫着房间内另一人神经的噪音。   卡伦尔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翻涌的烦躁,踱步到那维莱特身后,目光阴沉地扫过书页内容,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却难掩其中的尖刺。   “真是意外,那维莱特先生居然对枫丹历史也有兴趣?我还以为你的桌面永远只有卷宗案例。”   那维莱特翻动书页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自然听出了男人话语下的不满,但他选择了无视,只是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回应。   “有人告诉过我,历史是枫丹的灵魂,多读多学对我很有帮助。”   卡伦尔的视线捕捉到那维莱特此刻正在阅读的内容——关于厄里那斯之役。   满页都在歌颂一位来历不明的无名剑士在抵抗魔物潮中创下的种种壮举。   “历史?”卡伦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隐姓埋名无处可寻的无名英雄?这到底是编造出来激励民众的童话,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我相信那维莱特先生不会像这本书面向的愚昧读者一样,轻易被糊弄。”   见那维莱特依旧不为所动,卡伦尔心头的火气更旺,言语间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或者你愿意告诉我推荐这本书的是谁?也许他只是为了拿我们日理万机,却乏味无聊的最高审判官打趣也说不定。”   他真是恨透了眼前这个人。   自从莫洛斯在他眼皮底下诡异失踪,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开始脱离掌控。   先不说自己是如何被那维莱特轻描淡写地按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虽然律法在水下并没有任何效应,但耐不住一堆虎视眈眈的人抓着这个机会死命咬他,整的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整顿本来很安分的水下。   单单是这位最高审判官本人。   连续一个多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美其名曰“调查前督政官失踪案”,实际却像尊雕像般坐在这里,连屁股都懒得挪动几次!   他严重怀疑那维莱特另有所图。   一个执掌枫丹律法顶峰、事务繁忙的最高审判官,怎么可能每天耗费如此多时间蹲守在水下?   他甚至猜测,莫洛斯的离奇消失,根本就是这两人联手演的一出戏!   “是莫洛斯先生。”   “什么?”卡伦尔正在心中咒骂的名字被那维莱特平静地道出,让他猛地一愣。   只见那维莱特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置于桌面,抬眸看向他,重复道。   “推荐我这本书的,是莫洛斯先生。”   卡伦尔:“……”   果然,只要牵扯到那个家伙,就绝无好事!   他彻底失去了周旋的耐心。   反正这间办公室里该转移的东西早已处理妥当,即便那维莱特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任何把柄。   他冷哼一声,向往常一样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用力甩上门。   那维莱特静默地注视着那扇仍在微微震颤的门扉。   他急了。   是的,经过一个多月来自水上水下的双重压力,即使是以隐忍阴鸷著称的卡伦尔,也再难维持那副完美的假面,变得易怒而焦躁。   但唯一的意外是,莫洛斯离去的时间,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这迫使他必须每日亲临水下,一方面继续以调查之名干扰卡伦尔的行动,另一方面,也是要亲自坐镇,防范这条濒临绝境的毒蛇狗急跳墙,对其他人下手。   那维莱特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再次拾起那本书,目光重新落在那段关于“无名剑士”的记载上。   书中描绘着他的事迹。   这位无名的剑士,如同凭空出现,在魔物潮中救出了水仙十字院的孩童与副院长;他曾剑斩身躯堪比山峦的恐怖巨蟒;他与海军司令并肩出海,猎杀肆虐海域的魔物,最终成为那艘传奇战舰“斯彭西安”号上,唯二的生还者…   他守护了枫丹廷的外围,庇护了在战场上浴血的战士,支撑起了那个特殊时期枫丹岌岌可危的社会防线。   他就像一位天降的守护神,无所不能,不知疲倦,永远出现在最需要他的战场。   记载中甚至断言,若无此人,厄里那斯之役的胜利,必将以更加惨痛的代价换取。   真的会存在这样一个人吗?   连那维莱特也不禁在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与模糊的记载里,他拥有一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面容,没有任何来历背景,仿佛纯粹是为了应对这场灾厄而生,又在灾厄临近终结时,悄然蒸发,不留痕迹。   那维莱特回想起莫洛斯,那个终会回到身边的人,似乎总是对这类带着悲壮色彩的英雄故事抱有某种程度的…偏爱?   如果历史上当真存在过这样一位人物,想必莫洛斯知晓后,会很有兴趣深入了解,甚至心生向往吧。   不,应该说对方正是知晓了这位人物,才会推荐自己阅读。   就在那维莱特揣测莫洛斯的想法时,他再次感知到某个令人戒备的目光自高空垂下,穿透深海与厚重的墙壁,精准地落入这间办公室。   仅轻轻一瞥,立即挪开。   “又是时间?”   那维莱特皱眉,与先前他主动招来对方的注意不同,这次的视线完全出于时间的主观意愿。   就像是期待,或者说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投来一缕目光而已。   祂的目的何在?   正当那维莱特思索祂的用意时,面前的空间发生了极其轻微的扭曲。   那维莱特眸光一凝,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将手中那本记载着无名英雄史诗的书轻轻反扣在桌面,站起身。   下一刻,空间的涟漪中心,一道身影由虚转实,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是莫洛斯。   他单膝跪地,全靠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原本柔顺的蓝白髮丝被血污和汗水黏连,狼狈地垂落,遮蔽了他的神情。   但那身破损不堪的衣物下纵横交错的伤口,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已无声地诉说了他经历的惨烈。   似乎还未从时空跃迁的眩晕与混乱中挣脱,猛地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血色的迷茫与习惯性的戒备。   那张平日里过分精致昳丽的面孔,此刻布满了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仿佛名画被粗暴地玷污,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之美。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眼前的身影。   身材高大,俊美的面容此刻却带着诧异与急切。   那维莱特半蹲下身,与莫洛斯平视,右手搭上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维莱特…”   莫洛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   他回来了…回到“现在”的时间点。   鼻尖翻涌的不再是血与泪的腥气,而是属于另一人身上的海洋的味道。   虽然清淡,但令人安心。   “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那维莱特的询问。   莫洛斯抬起头。   是啊,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变数,是手握剧本、能够扭转悲剧的时间旅者。   他奋力搏杀,试图在历史的洪流中刻下属于自己的、改变未来的印记。   他以为能救下本该死去的人,扭转注定惨痛的战局,以为自己是在书写新的史诗。   可结果呢?   他参与的战争越多,就越清晰地看到那根名为“命运”的丝线,如何牢牢捆绑着每一个人。   他一次次目睹“注定”的死亡在自己眼前重演,无论他如何干预,结局总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原点。   回想起与莉利丝初见时,对方熟稔又陌生的态度;回想在贝瑟·埃尔顿的航海日志残页上,看到了关于一位“剑术卓绝、沉默寡言”的临时船员的模糊记载;回想起他对英雄们超出常人的记忆…   他在水仙十字院完成了与莉利丝的初见,替她拍下与贝瑟的合影;他登上了那艘舰船,与贝瑟一同向海怪举剑;他与英雄们并肩奋斗,将对方的名字铭刻于心…   直到他将所有线索串联,才绝望地意识到——   那个他曾在闲暇时,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阅读其事迹的无名剑士…   那个被后世传颂,却在历史中模糊不清的英雄…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己。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棋盘上最平凡、却也最可笑的那颗棋子,沿着早已画好的轨迹,徒劳地滚动。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他垂下头,心脏像是被浸没在万载寒冰之中,冻得发痛。   可他的唇角却违背意志地、神经质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   那维莱特原本已到唇边的关心与问询,全部哽在了喉间。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绪,或算计、或冷静、或偶尔流露出些许狡黠的眼眸,此刻被悲恸和自嘲淹没。   ——他的唇在笑,可他的眼睛,却在无声地淌泪。   那维莱特感觉肩头一沉。   一份不属于他自己的、带着血与尘沙气息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了上来。   紧接着,无法克制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维莱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并非介意莫洛斯这突如其来的冒犯,而是自他认识对方以来,就几乎没见过莫洛斯流泪,更遑论是眼前这般近乎崩溃,带着罕见依赖的脆弱。   “…我试过了。” 哽咽的声音混杂着灼热的气息,扑在他的颈侧,“我用尽了所有方法,为什么…为什么无法改变?”   那维莱特听着耳边破碎的呓语,只感觉自己的两只手空得发烫,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落在何处,该如何回应。   这种纯粹由情感驱动的场面,超出了他惯常处理事务的范畴。   在近乎笨拙的无措后,他的右手最终还是带着几分迟疑,轻轻地落在了少年那因剧烈情绪而起伏不定的背脊上。   希格雯的声音在耳旁回响。   『面对那些让人心疼的病人时,我们可以伸出手,然后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无需多言哦,拥抱本身就是比文字更丰富的语言。』   如果这是在学校,那么那维莱特一定是会经常被老师夸奖学以致用的好学生。   他一下一下拍打着少年的背,虽无言语,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莫洛斯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所谓的镜中人的计划是否会通过这失控的泪水被那维莱特感知。   在过去的无尽厮杀中,他做了太多实验——刻意闯入绝境,参与那些史书上记载“无人生还”的惨烈战役,甚至登上了那艘注定沉入深海的传奇战舰。   结果呢?   他,莫洛斯,一个终将在未来重返过去的人,无论如何涉险,都一定不会身亡。   是的,这就是命运。   是已经被书写好、无法更改的轨迹。   历史就像攀登的车轮,反反复复,登上又落下。   正如雷内曾通过世界式观测的未来——世界必将在固定的时间点迎来毁灭。   这是枫丹,是提瓦特被定死的命运,即使他如何挣扎也无法从汪洋大海中找到唯一的落脚点。   他不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降临者”。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由他人捏造的,承载枫丹历史的容器。   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那维莱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仿佛只有通过皮肤相贴所感受到的这一点点真实的体温,才能证明他是一个真正活在世界上的“人”,而非那本名为“命运”的史书中,几行冰冷且既定的文字。   这是他在背叛镜中人之前的最后一次尝试,也可以称为挣扎。   答案依旧残酷而清晰:命运是无法更改的,预言注定会发生。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维莱特肩头的衣料。   在那片潮湿与温热中,原先在心底蛰伏,此刻却毫不留情张口,吞噬掉“对镜中人信任”的计划,完全占据了他。   他不再奢望能改变既定的预言。   ——但必须有人成为“所有人”以外的人。   “他”要超越预言,在一切发生后,重塑枫丹。   至于代价?   回想起登上那艘舰船后,还没完全适应海军身份的贝瑟,一边搂着已经比她还高的小伙儿姑娘们,一边回答莫洛斯的问题。   万一会死呢?   她答、他们答——死得其所。   真是可笑…   历史证明了雷内的错误,而他努力的一切每一次又在证明雷内的正确。   即使道路不尽相同,但他或许终将和以往所有,试图将枫丹从既定的毁灭中拯救的“罪人”走向同一个终点。   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领口,有些没来得及被衣料吸收,从浸润的领口滑向颈侧敏感的皮肤。   那维莱特愣住了。   每一滴眼泪,都在呐喊同样的字眼。   “命运”。 第二百二十八幕 懦弱的神明   那维莱特肩部的衣料被泪水浸透,那灼热而潮湿的触感,比任何直接的控诉都更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莫洛斯的哭泣是无声的,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和断断续续的吸气声,证明着这场崩溃的惨烈。   那维莱特的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来,形成了一个生涩的拥抱。   他依旧不擅此道,动作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清晰地感知到,当他完全接纳这份重量时,怀中几乎要碎裂开来的颤抖,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无需改变过去。”   那维莱特虽然不清楚『时间』究竟对莫洛斯做了什么,但他能从怀中之人的表现中猜出一知半解。   “你所见证的,你所经历的,无论悲喜,都已构成你的一部分,也构成了枫丹历史的一部分。”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入肩窝,左手用力扣住他的肩膀。   那维莱特能看见他身上的血污沾染了自己的衬衫,但他毫不在意。   “你回来了,这就足够。”   良久,莫洛斯的呼吸才渐渐趋于平稳。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开一丝距离,但依旧停留在那维莱特的臂弯范围内。   他抬起头,第一次选择将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的撞进那双淡色的眸中。   “我要护住枫丹。”   不是请求,不是意图,而是一个决心。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应。   他扶着莫洛斯,让他慢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转身从房间的储柜中取出了卡伦尔常备在这里的医疗箱。   正如卡伦尔猜测的那样,他早就把整间屋子翻了个遍。   放心,合法的,申请了调查令。   那维莱特动作不算熟练,但还是记得希格雯处理伤口的模样,拿出干净的纱布和清水。   他半跪在莫洛斯面前,这个姿态让他需要微微仰视坐在椅上的少年。   “你一直在坚持这件事,从始至终。”   他用沾湿的纱布,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擦拭去莫洛斯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污。   冰冷的触感让莫洛斯的双睫微微一颤。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那维莱特,这位最高审判官,此刻正做着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事情。   当纱布擦过莫洛斯额角一道细小的划痕时,那维莱特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与莫洛斯怔忪的视线撞个正着。   “我很感谢你的坦诚,但这条路上,你并非独行者。”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通过耳道重重敲在莫洛斯心上。   有时那维莱特也在困惑,枫丹境内并没有任何毁天灭地的灾厄到来的预兆,但端坐于神位上的芙宁娜与她的副手莫洛斯却总表现得过度焦虑。   特别是莫洛斯。   他的每一步都像身不由己,每一步都像在被人追逐。   他停不下来,也无法容许自己停下。   而现在,他却有了转变。   那维莱特将原因归咎于在耳边不断回荡的“命运”。   命运的终点是注定的,无论他怎么追赶,也无法先一步到达。   『时间』的算计,却阴差阳错让莫洛斯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既然命运无法追赶,那么只能等待与准备。   而“并非独行者”这简单的五个字,也在莫洛斯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是了,芙宁娜、卡米尔、雷内、米尔纳、希格雯、卡萝蕾…还有那维莱特。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个人都在为枫丹贡献自己力量。   正如恩瑞妮所说,“为枫丹!为正义!献出一切!”   他看着那维莱特低垂的眼睫,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并非在处理皮外伤,而是在呵护某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卡伦尔这里,倒是备着不错的东西。”莫洛斯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不知是在说藏品,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他试图找回一点惯常姿态的微小努力。   那维莱特动作未停,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下眼。   “他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觉,包括他人的伤痛与性命。备下这些,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他放下沾血的纱布,拿起药膏,用指腹蘸取,涂抹在莫洛斯脸颊和额角的伤口上。   “但这些自以为是的炫耀,终将会成为他罪恶的证据。”   “证据…”莫洛斯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掠过那维莱特近在咫尺的脸庞,落在他肩头那片深色的泪痕上,“那么,我刚才的失态也算证据吗?”   这是一个带着试探,甚至是一点点自嘲的问题。   他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此刻,理性回笼,一丝微妙的窘迫与防御悄然升起。   那维莱特涂抹药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在我的认知里,证据,是用以裁定是非、定罪量刑的客观存在。”   他处理好最后一处细小的划痕,终于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眸子如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莫洛斯此刻有些怔然的模样。   “而眼泪…尤其是你的眼泪,莫洛斯,它不属于证据的范畴。它只是水的一种形态。”   只是水的一种形态。   一句近乎于那维莱特式的、带着元素本质论色彩的回答,却在此刻,奇异地消解了莫洛斯所有试图建立的防御。   没有安慰,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刻意去回避那份脆弱,只是用一种最本质的、属于他的方式,将那份绝望“正常化”了。   就像在说:看,这不过是水元素的自然流露,与你战斗时流下的血,与你额角渗出的汗,并无本质区别。   它存在过,然后会干涸,仅此而已。   莫洛斯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有准备好的,带着些许尖刺的话语,都在这句话面前,失去了锋芒。   那维莱特收拾好医疗用品,站起身,但目光始终未离开莫洛斯。   “就像二十年前,你决定守护枫丹的方式或许改变了,但目标未曾动摇。这就意味着,我们依旧是坚固的同盟。”   他向着莫洛斯,伸出手。   那不是搀扶,也不是拥抱,而是一个邀请的姿势,单纯,郑重。   “那么,告诉我,盟友。”那维莱特注视他,“接下来,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莫洛斯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他透过这只手,看到了未来那条遍布荆棘、却必须前行的路。   路上依旧黑暗,但似乎,不再那么孤独了。   “从须弥开始。”   莫洛斯给出了那维莱特从未想到的回答。   与此同时,他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些炼金咒术的符号,犹如蛇吻般爬上表皮。   “那里是神明的陨落之地,有她最后留给枫丹的温柔。”   莫洛斯撑着扶手站起,微仰起头,注视他的眼。   “枫丹的神明不该在异国飘零,我必须把她带回国度。”   他向前倾靠,左手伸向那维莱特劲韧的腰间,隔着薄薄的衬衫,取下被那维莱特一直随身携带的裁决。   “尊敬的最高审判官先生,和我一起逃个狱如何?”   莫洛斯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狡黠地笑道,“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那维莱特稳稳地抓住了莫洛斯伸出的手。   “如你所愿。”   他指尖微动,周遭的水元素便如同拥有生命般悄然流转,隔绝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与声响。   梅洛彼得堡森严的壁垒,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透明的背景。   接下来的行程快得超乎想象。   凭借那维莱特对水脉的绝对掌控与莫洛斯通过炼金术链接的指向明确的坐标,他们踏入了那片传说中“难觅甘露”的广袤黄沙。   烈日灼烤着沙砾,热风卷起干燥的尘嚣。   那维莱特并不喜欢过于干燥的环境,虽然不会干死,但是不舒服。   但如果与莫洛斯的咖啡相比,还是粗糙的沙砾更加容易入口些。   莫洛斯倒是还能适应沙漠的环境。   在这片生命的禁区深处,遵循着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他拨开一处被风蚀的巨大岩障——   世界,在他眼前骤然改换。   映入眼帘的,并非死寂的沙丘,而是一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盛大而静谧的花海。   无数从未在植物图鉴上出现的、散发着幽蓝与月白光泽的花朵,在沙地中蓬勃绽放。   微风中,花海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冷湿润的芬芳,与周遭炼狱般的干旱形成极致反差。   花海的中央,是一泊宁静的泉水。   泉水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倒映着不属于沙漠的、纯净的天空。   “就是这里…”   莫洛斯低语,他独自走上前,脚步踏在柔软的花丛中,没有发出声响。   他蹲下身,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属于莫洛斯的面容。   随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整只手臂,连同半侧肩膀,探入泉水之中。   预想中的寒意并未传来。   在接触的刹那,泉水变得温暖,如同母体的羊水。   下一刻,整片花海的光芒骤然盛放,所有的花朵仿佛都在瞬间化为了纯净的水元素光点,向着泉水中心汇聚。   那维莱特终于感知到,属于原初之海的另一颗心脏的存在。   虽然已经干枯。   泉水分开了。   并非暴烈的分开,而是温柔地向两侧退让,如同展开的帷幕。   在水幕之下,没有泉底的泥沙,只有一片深邃的、流淌着星光的蔚蓝。   一道身着长袍的虚幻身影,在其中静静悬浮。   她双眸轻阖,面容平静,像是沉眠。   她胸口处,那枚被她自己亲手融入体内的泪滴状结晶,正散发着柔和磅礴的光芒。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跨越了时间,直接响在莫洛斯的耳边。   那枚结晶缓缓从她心口剥离,化作一道流光,顺着莫洛斯的手臂,缠绕而上。   力量,浩如星海,温柔如春水的力量,开始涌入他的身体。   莫洛斯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又在战栗。   “愿汝,征服命运,超越预言。”   当最后一丝流光没入他的手臂,泉水恢复了平静,花海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水幕之下,厄歌莉娅的身影如同消散的泡沫,化作点点荧光,彻底融入最后长眠之地。   她的一生都在蛰伏于命运。   原初时期,作为原始胎海的心脏诞生;魔神战争时期,从幽禁中唤醒,解决雷穆斯遗留的问题并引领混乱的枫丹重建秩序;坎瑞亚战争时期,为抵抗漆黑兽潮,奉献身躯。   无人问她是否愿意,无人在意她是否愿意。   命运只是沉默地推着她前进。   她本以为自己的臣服能换来枫丹的一线生机,但所谓的“原罪”却宛如巨石压在她身上,压在每一位渴望成为人类的枫丹人身上。   她是软弱的神明。   她不能,也不敢向命运、向高空中规则的定制者举起叛旗。   只敢像普通人类的女孩那样,悄悄且沉默的叛逆。   有且只有三件事。   赋予枫丹人“生命”的证明;托予芙卡洛斯消融“原罪”的使命;赐予被命运裹挟之人“抗争”的勇气。   她是厄歌莉娅。   一个“胆怯”、“懦弱”又“无能”的神明。 第二百二十九幕 暴毙   莫洛斯的目光投向那泊承载着神明最后温柔的泉水,短暂的停顿后,解下一直挂在腰侧的那枚小海螺。   他蹲下身,舀起一捧清冽的泉水。   水光在螺壳内荡漾,倒映着沙漠罕见的澄澈天空,也倒映着那位蓝白长发神明的寂寥身影。   “厄歌莉娅大人。”他轻声低语,“我带您回家。”   他没有能力,也不愿带走整片泉水。   求助那维莱特的话,也许能将这片奇迹的绿洲整个搬回枫丹,但…   他的目光掠过泉边那些在灼热沙砾中顽强绽放的花朵,望向远处。   几只从未见过的、皮毛干燥的须弥生物正警惕又渴望地望着这片水源,偶尔会趁他们不注意,飞快地低头啜饮一口这沙漠的恩赐。   这泊泉水,这片花海,或许也正是这位仁慈的神明,在生命的终点,同样留给这个陌生国度,这些挣扎求生的生灵的最后温柔。   没有失控的权柄,只有一片孕育生命的甘露。   他不能,也无权夺走。   那维莱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莫洛斯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体内多了一股纯净的力量,它与莫洛斯原本的气息交织,尚未完全融合,却并不令人排斥,反而带着一种令他亲近的感觉。   “感觉如何?”   莫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将盛满泉水的海螺仔细封好,贴身收起。   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维莱特,缓缓抬起手掌。   在这片水元素极其稀薄、几乎被烈日榨干的沙漠中,一颗晶莹的水珠,凭空在莫洛斯的掌心凝结。   他能运用这股力量,心念转动间,水元素便如臂使指。   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只是暂宿,并未融入他的骨血。   他只是借用者,而非所有者。   然而,彻底掌控一种元素力,绝非一蹴而就。   掌心的水球越来越大,起初小如珍珠,旋即如拳头,很快便膨胀到需要双手虚托。   莫洛斯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感觉到了一丝滞涩,随即是力量的轻微反噬。   那水球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疯狂地汲取泉水中蕴含的磅礴水元素,失控地壮大自身。   它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堵透明的墙壁,瞬间挤占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空间,巨大的水体遮蔽了视线,扭曲双方的身影。   就在这失控的边缘——   水球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骤然停滞。   下一秒,它温顺地调转方向,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坠入后方宁静的泉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那维莱特放下勾起的手指,“这股力量仍需磨合。”   莫洛斯却低低笑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需要磨合。但那维莱特就在这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试探这股刚刚到手的力量。   失败又如何?失控又如何?   总有人能兜底。   “但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就在我旁边。”   那维莱特想起了执律庭的警员们口中常会提起的一个词,斟酌后还是问道。   “就像铳枪上的保险栓?”   “也可以是遏制‘犯罪’的律法。”   那维莱特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了那笑容背后全然的信赖。   他微微颔首,顺从接受了这个新的职责。   “走吧。”莫洛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沙漠中的奇迹,转身,“最高审判官是时候押送逃狱的罪犯回去了。”   那维莱特的目光在那片渐行渐远的花海上停留片刻,随后抬步跟随。   沙漠的热风掀起他额前的发丝。   在转身的刹那,他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防护悄然笼罩在泉水周围。   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让这份温柔继续滋润这片土地,但免于不必要的觊觎。   莫洛斯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元素波动,唇角微勾,却没有回头。   “回去后你需要多加锻炼。”   “比如?”莫洛斯挑眉。   “比如——”那维莱特语气平静,“在不会波及无辜的地方练习。”   莫洛斯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沙漠中格外清晰。   "谨遵审判官阁下教诲。"   他们踏出沙漠的边缘,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   海螺在怀中散发着微凉的温度,像是那位温柔神明的低语。   历史的航道从未预设固定的领航者。   而莫洛斯已经决定,待近日枫丹的波折解决后,他会与芙宁娜商讨,将船舵交还于这个国度的所有人。   灵魂与人格,是雷穆斯与雷内在“攻克预言”的问题中交出的答案。   莫洛斯在框中划去,写下新的答案。   他不该成为引路者,因为有人会跟丢。   他不愿成为追随者,因为他不会跟随。   注定沉没的生灵啊,请将你们的愿望托付于我,跨越时间的封锁,以一颗子弹之姿,直指命运的心脏。   ————   在回到梅洛彼得堡之前,莫洛斯在露景泉前停留。   他把海螺中的一捧水,倒入其中。   这里是枫丹水脉的汇集点,他希望这位仁慈的神明,能够行至每一片水域,了却她未曾见证的未来。   ————   在通往监舍区的最后一个转角,那维莱特依旧跟在莫洛斯身后,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   莫洛斯的脚步倏地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掌心稳稳地抵在了那维莱特紧随其后的胸膛上。   隔着衬衫,掌心下传来的触感并非想象中属于龙的冰冷,而是带结实而温热的肌理线条。   那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阻碍,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击在他的掌纹之间。   陌生触感让莫洛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   “就到这里吧,那维莱特。前面人多眼杂,你无缘无故跟在一个罪犯的身后,很容易招来误解。”   他收回了手,“别忘记,现在我们的身份不同。”   那维莱特的眸子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静静地看着莫洛斯刻意疏离的背影,开口,平稳地抛出一个事实。   “关于你案件的翻案证据,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由执律庭收集完成,并移交审判庭复核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停留在莫洛斯微微绷紧的颈部线条。   他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就连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都是自己的外衣。   虽然宽大的外衣能遮住血迹与污渍,但苍白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却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   “换言之,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重返水上,恢复你督政官的一切职权与声誉。”   空气凝滞了片刻。   莫洛斯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那维莱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如释重负或欣喜的神情。   “回去?”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墙壁上日积月累的铁锈,耳边传来更深处的沉闷声响。   “神力已经到手,我也确实被『时间』好好教育了一番,认清了所谓的命运多么坚不可摧。”   “但正是因为我亲眼见证过这梅洛彼得堡里的过去,我才更无法离开。”   “这里被浸泡的不止是罪犯,还有被抛弃的秩序,被默许的规则外的规则。”   “卡伦尔只是其中一个脓疮,即便他倒了,只要滋生他的土壤还在,很快就会有下一个。”   那维莱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让一个本就无罪的人,因一纸错误的判决而继续禁锢于此,对他而言,本身就是对“公正”二字的持续亵渎。   或许,其中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不愿看到对方置身于此的私心。   “你没有必要…”   “有必要。”   莫洛斯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拂动。   他微微仰头,直视着那维莱特那双能看穿一切谎言,此刻却看不懂他的眼睛。   “那维莱特,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一种惩罚,是一种折磨吗?”   那维莱特点头。   “但其他人呢?”   莫洛斯道,“对已经偿还完罪孽却无法离开的他们而言,难道不是一种惩罚,是一种折磨吗?”   “那维莱特,我至少还有过去的身份、长久的生命去对抗这份不公,而他们呢?”   “他们只能选择忍受,将希望寄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新一任典狱长。然后再一次等待,期待。”   莫洛斯摇摇头,薄唇轻启。   “那维莱特,这太不公平了。”   二人躲在通道转角的阴影里,无声对峙。   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通道外侧的公共区域,突然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呼、奔跑的剧烈骚动!   莫洛斯眨了眨眼,所有针锋相对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感知的警惕。   他一手按住那维莱特的手臂,将他更往阴影深处推了推。   “你先待在这儿。”   他语速极快,不等那维莱特回应,身影已经闪出拐角,融入外侧混乱的人流中。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用力按下的触感。   他依言没有移动,只是静静立于阴影之中。   短暂的思索后,他得出结论。   莫洛斯说的对,这太不公平了。   但同样的,这对莫洛斯而言也是一种不公平。   无论之前说的多么坦荡,但真正到了抉择的时候,他依然会将试图与他同行的人推到身后。   是的,这对自己也不公平。   不过片刻,莫洛斯便抓住一个眼熟的看守。   看守回头看了他一眼,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怎么回事?”   莫洛斯望着面前快要被吓傻的,卡伦尔的下属,有些疑惑。   以往的嚣张跋扈哪去了?   那看守惊恐地抬头,望着面前这突然消失又出现的人,牙齿打着颤,语无伦次道。   “死、死了…卡伦尔先生他…他死了!!”   似乎是早已认定了什么,他说完后缩成一团,两条手臂护住脑袋,尖叫道。   “不要杀我!我、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我不想做!错了!我错了!你杀了卡伦尔还不够吗?!” 第二百三十幕 合作否?   望着几乎快要吓尿裤子的看守,莫洛斯似乎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卡伦尔刚死,他就出现了...果然!果然是他干的!我就知道堂堂督政官怎么可能臣服在卡伦尔手下——!   莫洛斯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又找一些人打探过后转身与仍然待在墙角的那维莱特交流。   短暂沉默后,他抬起头,与那维莱特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去办公室?”   这是莫洛斯得到的答案。   他打听到了卡伦尔身亡的地点,看起来是在回去或者离开办公室的路上被刺杀,他的办公室可能藏有线索。   “嗯。”   那维莱特点头,但他得到答案的方式却和莫洛斯不同。   他只是感受到了,在卡伦尔的办公室里传来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波动。   他们默契地避开骚动的人群,沿着阴影快速返回。   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预想中的空寂并未出现,反而响起一声轻快得与周遭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问候。   “欢迎~”   金发青年半倚半靠在椅上,笑容灿烂得仿佛身处沙龙,而非这间刚刚失去主人、弥漫着无形血腥的房间。   他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脚尖。   在他对面,希格雯正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饮着。   “那维莱特大人,还有许久未见的莫洛斯大人,晚上好。”   见到熟悉的二人,她放下水杯,扬起笑容。   “阿纳托利?”   莫洛斯认得这张脸,愚人众执行官「仆人」,在数月前策划了针对执律庭血腥袭击的疯子。   即使对方的言语再怎么亲昵,他们也绝无可能是朋友。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希格雯,确认她无恙,但却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地与这个危险人物共处一室?   现在不是困惑的时候。   莫洛斯的右手已然无声地搭上了剑柄,身体微微前倾,目标锁定在那张依旧笑眯眯的脸上。   “别那么紧张嘛,我的朋友。”阿纳托利完全没有身为通缉犯的自觉,甚至颇为无辜地摊了摊手,动作自然流畅。   “这么久没见,就没有想我吗?”   莫洛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对方活动自如的手臂。   “至冬的医疗技术真是不错,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方面。”   他语带嘲讽,向对方强调在那维莱特手下惨败过的事实。   不仅断了胳膊,其他地方也只重不轻。   已经有了前车之鉴,还要来招惹他们?   阿纳托利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就像那些刺痛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然而,希格雯却从莫洛斯带着尖锐敌意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什么。   她立刻放下水杯,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跳下,快步跑到二人身旁,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那维莱特大人,我听闻了卡伦尔的死讯,但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想来这里看看,能否趁着混乱找到一些线索。”   她解释了出现在此的原因,随即伸手指向阿纳托利,“而在我来到这里之前,这位金发的先生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   他没有言语,只是抬手虚空一握,那柄华贵的权杖便伴随着微弱的水色光晕出现在他手中。   它曾被阿纳托利拦腰折断,虽经能工巧匠修复,但细看之下,杖身上仍有一道难以完全抹去的痕迹。   不过,得知此事的芙宁娜巧妙地在其上装饰了精致的配饰,如同给伤痕系上了优雅的丝带,不仅丝毫未削弱其主人严肃威严的身份,反而多了几分华贵。   阿纳托利面对已经展现出敌意的二人,轻轻摆摆手,带着点玩笑的口吻。   “喂喂,二位枫丹廷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打杀杀多不好?说起来,我可是帮你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不感谢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兵刃相向呢?”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已经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大麻烦”是指什么。   卡伦尔的死,果然是他的杰作!   他就像根本读不懂空气中绷紧的弦,继续用那令人不快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枫丹有很多人都想要了他的命。但有些人嘛,限于律法的束缚,或者自身的顾虑,明明有能力,却无法动手。”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在莫洛斯和那维莱特身上流转。   “所以,我只好代劳了。”   莫洛斯的耳边始终未停的喧闹声似乎愈甚。   梅洛彼得堡典狱长的突然身亡,带来的绝不可能是平和的权力转交,而是更加黑暗的掠夺与厮杀。   无数以一念之差失去这把交椅的败犬们再次燃起争斗的念想,还有卡伦尔背后藏的各种利益链条...   阿纳托利绝非自我的疯子。   相反,他的行动往往都带有目的,往往表象都是他掩盖真实意图的工具。   “哦,朋友?”   阿纳托利似乎发现了什么,他半眯着眼从椅上站起,迈着两条长腿停在莫洛斯面前。   “你的脸...被谁伤了?”   “这可不漂亮了。”阿纳托利的叹息近乎耳语,“告诉我,是谁这么不懂得珍惜?我可以帮你把他那双不规矩的手,也一并处理。”   说着就要上手,似乎想轻抚一道道久久难愈的伤痕。   “退后。”   没等莫洛斯持剑斩断那条侥幸恢复的手臂,一柄权杖已经从身后探出。   杖身轻轻擦过莫洛斯的身侧,将他向后轻轻一带。   权杖的头顶着阿纳托利结实的胸肌,缓慢,却无法抵抗地将他一点点推远。   那维莱特则缓步向前,在金发男人挑眉的动作中开口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看来我的情报没有出错。”阿纳托利笑了一声,抬手拨开身前顶得肺难受的玩意儿,“枫丹的水下果然没有任何秩序。即使面对一个通缉犯和杀人犯,最高审判官先生依然无法出手逮捕,只能步步紧逼,维持您在水上的体面。”   “你错了哦。”   令人意外的,出声反驳的并非莫洛斯与那维莱特中的任意一人。   希格雯摘下兜帽,好让阿纳托利看清她摇头的动作。   “水下并非没有秩序,只不过比起水上具现的法律,水下的秩序存在每个人的心里。”   “是道德或者信念。而且它不约束他人,只控制自己,是比法律更加高尚,更加难得的秩序哦。”   希格雯从腰间抽出一个小针筒,拇指按在注射器上,歪着脑袋笑道。   “如果这位先生不能理解,我可以教你。不过在那之前要麻烦你先睡一觉,让我评估一下你的病症是否还有治愈的机会。”   阿纳托利的目光在希格雯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小针筒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充满了兴味。   “这位小护士还真是热心。”   他拖长了语调,视线重新回到那维莱特和莫洛斯身上,“不过,我还是更希望和能做主的人谈条件。”   他稍稍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的目的很简单。”阿纳托利打了个响指,“我看中了梅洛彼得堡这片无主之地。挡路的死了,权力真空,多好的机会。混乱是阶梯,不是吗?而我,恰好不介意弄脏手,帮你们清理掉一个麻烦,顺便为自己争取一个落脚点。”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朋友,你既然已被判入狱,想必也不希望看到这里陷入彻底的、无序的厮杀吧?那只会让你身边这位最高审判官先生更加头疼。”   “不如与我合作,我可以迅速稳定局势,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莫洛斯对这张谎话连篇的嘴没有丝毫信任,“就像你稳定壁炉之家那样,用鲜血、恐惧还是洗脑?”   “效率至上,我的朋友。”   阿纳托利笑了几声,“有时候,最直接的手段最有效。况且,我和那种只会在阴沟里称王称霸的蠢货不同。我带来的,是至少在表面符合你们心意的秩序。”   莫洛斯已经不想再和他多浪费什么时间。   “用你执行官的身份,在枫丹的水下建立至冬的秩序?阿纳托利,你是觉得枫丹无人,还是觉得那维莱特和芙宁娜大人是摆设?”   阿纳托利夸张地叹了口气,像在惋惜莫洛斯的不解风情。   “我的朋友,你的敌意总是这么直接。好吧,那我就再坦诚一点。我只是想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我安心寻人的地方。”   他的手抚过桌上的假草,“至于这个落脚点在不在水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而那个死掉的…叫什么来着?”   他看向在场唯一一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卡伦尔。”希格雯答道。   “对,卡伦尔。”阿纳托利点头,“他总喜欢给我制造点小麻烦,虽然不难解决,但总归碍事。所以我把他杀了,既方便了你,也方便我。”   “寻人?”希格雯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在找谁?”   “谢谢你的关心,小护士。我在找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叫德米特里,是壁炉之家的一员,也是一个迷途的羔羊。”   德米特里,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莫洛斯皱眉,在脑海中翻阅起记忆。   “那对从执律庭逃跑的姐弟。”   那维莱特知道他们,想从警备队手下逃脱,想必是借了不属于枫丹势力的帮助。   光这一点,就足以让那维莱特将他们二人的名字记住。   经过提醒,莫洛斯也想了起来。   “不是你帮他们逃走的?”   “哦,听见你这么说我可真伤心。”阿纳托利双手捂住胸口,神情沮丧“这种莫须有的指控是从何而来的啊?既然他们是被你亲手逮捕的,哪怕顾及我们之间情比金坚的友谊,我都不可能帮他们逃跑。”   莫洛斯被恶心坏了,决定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所以,卡伦尔不是因为权力斗争死的,是因为他碍了你找人的路?甚至,他可能知道德米特里的下落,或者就在他的庇护下?”   阿纳托利直起身,双手自然从胸口伸直,鼓起掌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这就是我喜欢朋友的原因。没错,我顺着线索摸过来,发现卡…呃。”   他又忘了死在手下的那人叫什么。   “…典狱长先生似乎和一些他的朋友有不清不楚的往来,并且他们都很乐意给我添点小麻烦。”   “既然他不肯合作,那我只好换一种方式让他开口了,虽然最终他也没能告诉我太多有用的东西。”   “一个孩子?”希格雯眉头紧蹙,看向阿纳托利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即使他离家出走,你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找回他。”   “方式?”阿纳托利轻笑一声,打断了希格雯,“小护士,你不明白。壁炉之家是一个大家庭,家人不应该不告而别。而德米特里不止带走了我另一个温驯的孩子,还残忍杀害了他的手足!”   “所以我必须带他回去,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给其他孩子一个交代。”   他的话语充满了某种偏执的关怀,令希格雯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她只觉得对方的病更严重了,这种病真的有药可治吗?   “对了,我刚刚说到哪了?”阿纳托利拍拍脑袋,“哦,他开口了。虽然从他嘴里套出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用处,但对你——”   他的目光越过那维莱特,看向他身后的少年。   “我的朋友,可是至关重要啊。”   见三人没有一人捧场,他耸耸肩,“不信吗?那我透个底。比如…陷害枫丹督政官入狱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哪几个旧贵族的参与呢?”   “卡伦尔也是其中一员?”   莫洛斯有些诧异,自己被陷害的时候就知道背后一定有庞大的势力在运作,除了对自己恨之入骨的贵族外别无其他可能。   所以他选择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却没想到鱼还没钓上来,就得知了个更炸裂的消息。   “他的层次还没有那么高,顶多算是个参与者。”   图穷匕见,阿纳托利知道自己终于说到了几人在意的事,所以果断摊开自己的条件。   “我知道你们很想干掉这些无所不在却又难以根除的势力,从结果来说,我们的目的完全相同,或许可以来一场不计前嫌的合作?”   阿纳托利从那维莱特身旁侧身走过,眼里闪烁着野心与自信。   “光正伟岸的最高审判官和督政官手里粘不了一丝污浊。正巧,我是从泥潭中爬出来的人,最适合成为二位在阴影中的代行者,替你们完成一些枫丹系统的正义无法达成的‘正义’。”   他伸出手,身体向前靠了不少,鼻尖几乎要贴上莫洛斯的发丝,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何,我的朋友?” 第二百三十一幕 新的秩序   阿纳托利抛出的提议足够坦诚,更是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平等合作。   莫洛斯确实有些心动。   无论对他,还是对枫丹而言,他们都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去完成那些法律无法触及之事。   贵族之所以难以根除,正是因为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以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联结。   绝大多数定罪证据都深锁在各大家族内部,仅靠执律庭与逐影庭的官方手段,难以深入挖掘。   而莫洛斯本人,其实并不介意成为那把刀。   这次的诬陷案已证明,即便他这位督政官名誉扫地,所带来的社会动荡也远没有预想中严重。   正如希格雯所说——秩序是深植于人心的底线,它从不缺少维护者。   按照原计划,他本打算在解决水下问题后,趁着沫芒宫尚未恢复他身份的这段空窗期,以“莫洛斯”而非“督政官”的方式,亲自前往各贵族领地搜集证据,顺藤摸瓜,将所有对新政体心怀不满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可现在…莫洛斯的目光穿过垂落的金色发丝,与站在阿纳托利身后的那双眼眸相触。   不妙,那句“合作愉快”竟有些说不出口。   “在犹豫什么?”   不远处注视着他的身影被阿纳托利那张英俊的脸挡住。   对方不太满意地又凑近了些,语气似在抱怨。   “我都靠这么近了,你怎么还在看别人?”   温热的吐息贴上耳廓,如同情人低语。   “我知道你在动摇,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啊,朋友——”   他刻意拖长尾音,低哑的嗓音尚未完全施展魅力,膝盖后方却骤然一麻。   阿纳托利脸色骤变,身体一歪,险些跪倒在莫洛斯面前。   虽未真的跪下,姿态已足够狼狈。   “这位先生,请和莫洛斯大人保持舒适的社交距离哦。”   深藏功与名的希格雯收回手,挂着和善的笑容迎上男人难看的表情,“当然,需要速效治疗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话音未落,她像变魔术般从身后抽出一支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型注射器!   距离最近的阿纳托利盯着那拇指粗的针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如弹簧般迅速站直,掸了掸衣角的灰尘,故作从容地谢绝了这份“好意”。   莫洛斯重新望向那维莱特。   而这一次,那维莱特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注视。   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这无声的回避,让莫洛斯心头一紧。   他揣测不出那维莱特的态度——是默许,是反对,还是单纯不愿介入这场游走于律法边缘的合作?   退后一步的阿纳托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弧度。   他暗自嗤笑:看吧,这就是你所坚守的秩序带来的束缚。   莫洛斯内心的天平在短暂摇摆后,最终倾向一个折中的方案。   “情报可以互通。”他斟酌着用词,顾及着最高审判官那对“洁净”的耳朵,“仅限于与旧贵族势力相关的确凿证据。你做什么、怎么做,我们无需知晓,也不会提供任何官方层面的支持或庇护。”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此外,只要你在枫丹境内触犯法律,并被执律庭或逐影庭掌握证据,一律严惩不贷。届时,任何关系都不能成为你的免罪金牌。”   阿纳托利挑眉,“哇哦,这可真是…完全不公平的条款啊,我的朋友。我冒险提供情报,甚至替你们清理障碍,却得不到任何实质保障?连一点小小的‘便利’都没有?”   他刻意拉长语调,目光在莫洛斯与那维莱特之间游移。   他当然看得出,是因为谁,才让莫洛斯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就在这时,那维莱特终于开口。   “阿纳托利先生,有一点你需要明确。枫丹的旧势力盘根错节,根除它们需要正确的时机与策略。对我们而言,这是一场立足于内部秩序重建的持久战,并不急于一时。”   他微微前倾,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威压无声弥漫。   “但你与至冬使团在枫丹的停留时间有限,外交规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若不能在期限内达成目标,离开枫丹将是你们唯一的选择。而我们有的是时间,等待下一次肃清内部的机会。”   时间,并不站在阿纳托利这边。   至冬使团无法无限期滞留。   期限一到,他要么放弃图谋离开,要么转入更危险的地下活动,面对枫丹官方更严厉的打击。   被戳中要害的阿纳托利笑容淡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计算。   他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那维莱特的潜台词很清楚:合作的基础并非平等,而是各自需求的紧迫性。   枫丹可以等,他阿纳托利等不起。   沉默片刻,他再度望向莫洛斯,忽然又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看来是我太心急了。”他耸耸肩,“情报互通就情报互通。至少我们暂时不再是纯粹的敌人了,对吧,朋友?”   他瞥了一眼旁边存在感强烈的男人,不情愿地补充,“我的——朋友们。”   莫洛斯没有回应他那套“朋友”的说辞。   借杆往上爬是阿纳托利惯用的伎俩。   “把你知道的线索留下,然后离开。梅洛彼得堡的混乱,我们自己会处理。”   阿纳托利轻笑一声,倒也爽快,从怀中取出一枚密封的小型卷轴,置于桌面。   “期待下次见面能带来更多好消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又瞥向一旁虎视眈眈的希格雯,尽管后膝仍隐隐作麻,但仍保持着风度优雅行礼,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   莫洛斯望向那维莱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方才回避视线的答案,可对方已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只走上前,拿起卷轴仔细检查。   若是从前的莫洛斯,大概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顺着那维莱特的举动讨论接下来的事。   可如今的他,已彻底认清自身的渺小,也终于被迫学着去依靠、去信赖他人。   于是他抿了抿唇,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阻止我吗?”   那维莱特并未抬眼,手中动作亦未停顿。   “不必。”   他听见莫洛斯胸膛里剧烈的心跳,“你的视线已给出了答案。而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回答出乎莫洛斯的意料。   他原以为那维莱特垂眸是为了表达对“法律”的坚持,却不曾想,那只是纯粹的信任。   ——因为你第一时间看向了我,所以我知道你会在意我的底线。因此,我也不愿以个人意志干扰你的抉择。   莫洛斯一时语塞,侧过头干咳几声,低声嘟囔,“…不管怎样也不敢在最高审判官面前犯案啊。”   一边说着,一边默默朝那维莱特身边靠近半步,目光落向他手中的卷轴。   那维莱特将卷轴稍稍放低,让他看得更轻松些。   卷轴上记录了卡伦尔与几家贵族商会的交易往来。   这类以利益为基础的合作关系并不牢固。   为保全自身、也为牵制对方,双方都留下了详实的记录——从交易金额到时间地点,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虽有证据,却不足以定罪。”   那维莱特眉宇微凝,“西索尔先生已将数年前那桩《蓄意谋杀案》中与佩尔特家族有关的一份罪证交予我。但这份阿纳托利先生的诚意中,却找不到任何佩尔特家族直接参与的痕迹。”   佩尔特家族是旧贵族中势力最庞大的一块硬骨头。   他们心知肚明,枫丹过往诸多走私、人口贩卖、恶性竞争等案件背后,几乎都有这个家族的影子。   可他们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可被追查的证据。   “另一份证据,什么时候到手?”   莫洛斯一怔,猛地抬头,正迎上那维莱特探询的目光。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某种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是芙宁娜女士的发现。”   那维莱特解释道,“对外,她宣称因督政官入狱悲痛欲绝,将自己关在沫芒宫中静默消化这一切。”   “但事实上,她的智慧与洞察力,远超众人想象。”   起初,连那维莱特也几乎被芙宁娜那恍惚失神的样子骗过。   如同歌剧院的每一位观众,他同样相信了她毫无破绽的演出。   直到深夜,一声轻叩门响,才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那维莱特第一次知道,在芙宁娜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演之下,竟隐藏着一张几乎覆盖整个提瓦特各国的信息网络!   而正是这些散布四方的眼线,为她带回了一条关键消息。   “枫丹科学院阿兰院长的妹妹——玛丽安警员,我刚请一位口风严实的复律官调取了她的出勤记录,发现她在数周前就已告假。理由是——”   芙宁娜侧身从门缝中轻盈滑入,毫不客气地坐上座椅,神情张扬,哪有半分先前的悲伤?   “突发重病?说真的,这理由未免太过蹩脚。就连阿兰都不知道她究竟得了什么需要请这么久假的病。”   那维莱特虽不解她深夜来访的用意,仍为她斟了一杯清水,放在面前。   “这或许属于她的个人隐私。”   “可如果和这起案件有关呢?”芙宁娜唇角扬起,“我在璃月有眼线。他们告诉我,案发当天中午,有一艘来自枫丹的小船停靠璃月港,从船上走下一男一女。”   “男子身上有枫丹挂件,女子容貌很像枫丹人。而且他们一下船,就有璃月总务司的人接应离开,连常规手续都未办理——正因如此,才引起了我手下的注意。”   那维莱特本就对案件存疑,听芙宁娜几乎明示的话语,当即了然。   “你认为这是他的安排?这起案件的死者并未真正死亡,只是借道璃月暂避风头。”   “没错!”   芙宁娜点头,抬手扶了扶头上几欲坠落的礼帽,“看来你也是被他蒙在鼓里的人啊,那维莱特。我已把玛丽安的画像发往璃月的探子,只需要时间确认,就能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莫洛斯那混蛋的刻意安排。”   她咬紧牙关,显然对自己再次被排除在外耿耿于怀。   即使她愿意协助计划,也不代表会轻易原谅他的隐瞒。   “等他出来,我一定要把缀满星星糖的蓝莓蛋糕——狠狠扣在他头上!”   芙宁娜的到访,为那维莱特指明了查案的方向。   那份带有督政官独特签印的通关文书,正是由此得来的灵感。   他推测,莫洛斯之所以安排玛丽安前往璃月,或许与数年前曾造访枫丹、如今已然逝去的前天璇星——岳衡有关。   在那场器官贩卖案中,西索尔曾亲口承认,这位局外人,参与的部分可比沫芒宫想象的还要多。   精明如他,当真不会留下任何后手吗?   ————   莫洛斯:…感觉死期将至。   他甚至开始怀念水下的昏暗,至少不必回去面对盛怒状态下的芙宁娜。   “先、先谈水下的事吧。”   莫洛斯选择暂时逃避现实。   至于未来如何,就交给未来的自己去烦恼。   “卡伦尔的死亡已经是定局,水下秩序混乱。虽然这与我最初的设想并不完全一致,但也是一个契机。”   他向后踱了几步,屁股半靠在桌沿,望向那维莱特。   “你觉得,借此机会为梅洛彼得堡建立一套新的秩序——如何?” 第二百三十二幕 狗咬狗   重建水下秩序,说着轻巧,可在场的三人都清楚,这绝非易事。   先不说卡伦尔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链与关系网,光是明面上虎视眈眈的败犬们,也绝不可能让莫洛斯如意。   希格雯理解莫洛斯的想法,虽略显天真,但顾虑到对方本就是从水上来的大人物,对水下的情况并没有那么了解,她也就不过多苛刻。   论心不论迹嘛!   “那维莱特大人觉得呢?”   希格雯并没有直接对莫洛斯说“这行不通的哦”,而是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应该对水下局势有所了解的大人物。   欸?那维莱特大人的表情…   希格雯稍稍瞪大眼,一向严肃认真的那维莱特却并没有对莫洛斯的异想天开的想法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反而表现出有兴致的模样。   依照那维莱特对莫洛斯的理解,既然提出了目标,就代表他的心中已经有相应的计划。   至于为什么不说…?   望着莫洛斯隐隐投来的暗示目光,那维莱特知道,接下来的计划可能会污染他这位最高审判的官的耳朵,莫洛斯在催促他离开。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无奈。   于情来说,自己虽有枫丹最高审判官的职位,但从本质来说,他首先是那维莱特,其次才是最高审判官。   难道在莫洛斯的心中就这么死板与固守,不懂变通吗?   于理来说,梅洛彼得堡具有一定自治权,枫丹律法无权管辖。   莫洛斯的担忧,就像已经到了其他国度,却还是担忧自己会以枫丹的律法限制他国人民的行为。   这让那维莱特有点说不明白的挫败。   他承认,若是往前数个十几年,对刚入枫丹廷,只将自己的位置摆在最高审判官上的局外龙那维莱特而言,这样的担忧是很有必要的。   但现在经历过种种,那维莱特在莫洛斯、沃特林、卡萝蕾等的陪伴下,已经认清了自己局内人的身份。   莫洛斯的举动,让那维莱特感到没被在意的沮丧。   最直观的反应就是,莫洛斯眼睁睁看见那维莱特和自己对上视线,却在下一秒再次拾起被扔到一边的卷轴,再次翻阅。   莫洛斯:…说好的默契呢?   “那维莱特?”   没办法,莫洛斯只好出声提醒某个欲盖弥彰用几乎巴掌大的卷轴盖住脸的人,“你是不是…该走了?水上的事务应该有很多,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那维莱特放下手,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但莫洛斯给出的理由难以反驳,水上确实有很多公务没有处理,今天待在水下的时间已经严重超出预估,估计有些加急文件得熬夜处理了。   他叹了口气,“好,先不打扰二位的交谈了。”   哪来的一股醋味?!   莫洛斯用力嗅了嗅,那股一闪而过的酸味消失无踪,就像他的错觉一样。   在那维莱特从探着头到处嗅闻的莫洛斯面前走过时,袖口突然被拉了一下。   他诧异地转回头,正巧与莫洛斯的眼睛撞上。   是回心转意…   “离开的时候,帮我叫达尔过来。”他一手按在肩上,另一只手抓着手腕,好让自己的声音贴近对方的耳。   “你应该已经调查过了,他现在是我的人。我需要他帮我做件事——”   话还没说完,手里攥着的的袖口被猛地抽出。   还没回过神,就只见那维莱特匆匆离开的背影。   “听见没啊…”   莫洛斯嘟囔着,摇摇头决定先和希格雯说说他初步定下的计划。   希格雯的视线从那维莱特仓促的背影,以及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收回,唇角扬起一贯的微笑。   “莫洛斯大人需要我帮忙吗?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莫洛斯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他想起千灵节上由芙宁娜作为导演与编辑创作的,面前美露莘的同名作品——《希格雯》。   犹豫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想离开水下吗?”   离开水下?   希格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既然被提起,她也试着思考了下。   水上有什么呢?   按照很多新犯人的说法,水上现在已经不再排斥美露莘的存在,不仅有专门贩卖合适她们衣服的服装店,就连许多服务行业都允许美露莘的加入。   这是从前的希格雯梦寐以求的。   不仅如此,还有时常能晒到的温暖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就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即使想象都会让她感到幸福。   有陌生或者熟悉的姐妹!   有可以游来游去的超大海洋!   还有好多好多,多到希格雯都列举不完的美好事物。   那...水下呢?   有无时无刻在耳边响彻的金属零件互相碰撞的噪音。   有潮湿的被子,小小的虫子,听不完的争吵。   有被限制的自由,有抬头可见的金属天空,有一张张需要用生命换取的特许券...   但除了这些外,还有什么?   希格雯垂下眼,像兔子一样的红眸中没有被生活压倒的阴霾,温柔又坚定。   有需要帮助的病人,需要修复的秩序。   有一声声胆怯或豪迈的感谢,有她在水上曾感受过的,来自“朋友”的温暖。   一位医务工作者的出现,对水上来说可能只是多发的一份薪水。   但对水下来说,是一个个生命的起搏器,是在痛苦中唯一能够抓住的希望,是帮助每一个曾犯过错的人争取新生的机会。   答案已经很明朗了,不是吗?   “不想哦。”希格雯笑弯了眼,坚定的摇摇头,“老师和我说过,世上有很多病,也有很多生病的人。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每一个看不见的病,而是救治每一个看得见的人。”   “只要水下的大家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轻叩声。   “呀,看来有新的客人来了!”   表达完想法的希格雯没有给莫洛斯任何发挥感想的空间,转头看向门的方向,“请进。”   达尔胖胖的脸先从门缝里露出,看见二人后立刻挤出谄媚的...   呃,自己怎么又习惯露出这样的笑了?   还没进门的达尔赶忙收起面具般的假笑,收拾好心情后进门、关门,直勾勾走向莫洛斯。   “莫洛斯大人。”   他几乎虔诚地垂下头,没人知道当他被那维莱特找到的那刻,心中燃烧的狂喜与激动。   再一次,莫洛斯接受了他的“正义”。   再一次,向高高压迫在众人头顶的权贵们举起反抗的叛旗。   再一次,并肩作战。   “请尽情驱使我这早已肮脏不堪的身躯,为您与水神大人的正义,劈开公正的裂缝!”   莫洛斯不语,只是伸出手戳了戳他胖嘟嘟的脸颊。   和小时候的手感一样,真是怀念。   “达尔,以卡伦尔最信任的下属的身份坐上代理典狱长的位置,呵停他们的争斗吧。”   “莫洛斯大人...”   达尔抬起头,脸上还残留有对方手指的余温,“对不起,卡伦尔活着的时候没有让我接触到任何核心的利益链,光凭这个身份他们恐怕不会听我的。”   说的太含蓄了。   莫洛斯在心底摇头。   应该说此刻开口,达尔的行为在那些燃起争斗之心的败犬眼里就和笑话一样。   “去做吧。”   莫洛斯想起了那本《万世流涌大典》。   在临上斯彭西安号前一刻,他把这本属于隐修会的大典交还到米尔纳手中。   那是小米尔纳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哭的撕心裂肺。   也难怪,莫洛斯那时的行为,在旁人眼中无异于是托付遗物。   即使他已经猜到自己并不会死,但也不愿让血与汗玷污这份对正义信仰的典籍。   “我会还给你的!”   出航的那刻,他听见了小米尔纳几乎破音的呐喊,“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也一定要来找我啊!!!”   收回思绪。   莫洛斯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达尔,这是我们种下的一颗种子,当合适的时候,它便会发芽。”   ————   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囚犯头目“疤头”捂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咬牙切齿地对希格雯低吼。   “那个杂种!他抢走了我在下水道找到的半张地图!达尔那小子说,这玩意是卡伦尔这老鼠给自己挖好的逃生通道!该死的!他最好祈祷这辈子不要再遇见我的人!”   希格雯熟练地为他清创、缝合,语气温柔,像在安慰孩童。   “我前天听见达尔先生在跟其他人抱怨,说卡伦尔先生生前就喜欢弄些真真假假的东西。地图说不定就是为了引开像您这样聪明人的注意力而已呢?”   她顿了顿,似乎有话想说,但经过一番挣扎,就在即将开口的时候,不远处的志愿者突然大喊希格雯的名字,叫她来看看这个突然倒地抽搐的病人怎么了。   希格雯犹豫的神情全部落入疤头的眼里。   还没等他多问,希格雯已经拿着注射器跑远。   “别围在这里,他需要通风!”   疤头的注意力集中在不远处那个小小身影上,听见她刻意压低的惊呼声。   “又是中毒?这是第几个了?这么多…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疤头还没站起身,希格雯身边的囚犯就焦急追问道。   “传言…传言而已,不要当真。”   希格雯眼神闪躲,习以为常地建立静脉通路。   她不疾不徐的举动把身边人急的抓耳挠腮。   “哎呀,希格雯护士,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啥传言?”   其中一人拍拍胸脯,“真假我们自己辨别,绝不会找你的麻烦!”   “真的吗?”   希格雯有些狐疑,但又怕他们纠缠,在得到承诺后很快就松口。   “我只听说哦,好像有人知道卡伦尔先生的账本藏在哪里,不过那个地方很危险,到处都是有毒的东西,甚至还有他饲养的毒蛇!”   她拍了拍身边已经安定下来的病人,无奈道,“瞧,典型的神经毒素。你们可不要——”   话没说完,人已经全部跑完。   坐在床上的疤头是最先跑走的,他丢下几张特许券作为医药费,甚至没等希格雯回来帮他包扎,就急匆匆跑走。   仿佛慢一步,那能让他掌控他人生死的“黑名册”就会被他人夺走。   再加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躺在床上的那人的身份是谁的手下。   怪不得…怪不得他没和自己争地图,原来偷偷找更重要的东西!   没一会儿,整个医务室就只剩下希格雯、病人和全副武装的志愿者。   “呼呼,莫洛斯大人还真是抓准他们贪婪的病症呢。”   志愿者摘下口罩,莉娜带着嘲弄的笑脸露出。   她有点不敢想,自己当初居然是被这样的蠢人发现身份,捅给卡伦尔了吗?   希格雯走到空床边,将特许券放入一个专门的盒子,转身走进用帘子隔开的里间。   莫洛斯正靠在床边,擦拭着他的裁决。   “疯狗和疤头的人明天应该会在斗兽场碰面。”希格雯将盒子摆在莫洛斯面前,开始数今天赚到的特许券。   “我们储备的止血剂和镇痛药还够吗?”   莫洛斯擦拭裁决的动作微微一顿,露出意料之中的浅笑。   “足够了。等他们两败俱伤,就是我们用最高价格,收购他们地盘上所有特许券和剩余价值的时候。”   至于那些仅仅是渴求一方安稳之地的人?   来吧,希格雯的医务室欢迎你们的到来。   ————   达尔被几个面露凶光的囚犯小头目带走,说是“聊聊天”,但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慌张和讨好。   “各位大哥,现在情况不明,大家还是安分点…手工雕刻的特许劵模板?我、我只是听卡伦尔先生提过一嘴,在仓库里,具体哪间我真不知道啊!你们可别乱来…”   他越是表现得畏缩和欲言又止,那几个头目眼中的贪婪之火就烧得越旺。   旧仓库?   那里废弃已久,正是杀人越货,隐藏秘密的绝佳地点。   但没人知道,真正的模板,早在达尔登台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时候,被莫洛斯悄悄摸走,握到了手中。   只留下数不清的半真半假的消息,和模棱两可的假货。   消息像病毒般在压抑的监狱中传播。   渴望财富的涌向了旧仓库;渴望权力的在斗兽场暗中搜寻;渴望自由的则在下水道网络中反复探索。   各大势力各有各的追求,内有争执,外有选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统一的答案,拧不成一股绳。   猜忌、背叛、短暂的联盟与更快的反目…梅洛彼得堡的黑暗面被彻底激活,昔日卡伦尔维持的脆弱平衡被彻底打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而在这场混乱的旋涡中心,希格雯的诊所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她救治伤者,不分阵营,只用他们手中的特许券作为报酬。   贪财的人总比敌人安全,特别是本就为数不多懂医术的财迷。   没有任何一个头目去得罪希格雯,甚至暗中塞了不少好处,只希望在下一次争斗爆发时,她可以优先救治自己的人。   莫洛斯则在幕后,通过反馈的信息,精准地扮演着平衡手的角色,偶尔命令达尔“无意”中帮助弱势一方,让这场流血的游戏能持续得更久,消耗得更彻底。   “瞧。”   莫洛斯已经听见了许多被无辜牵连的囚犯们的唉声叹气。   “他们现在已经开始念你的好了。”   这句话不是对希格雯说。   而是对面前满脸写满了崇敬的达尔。   虽然达尔起初不自量力试图调停争斗的行为遭到全梅洛彼得堡上下的嘲讽与耻笑。   但当这么多人真正被牵扯进这场你死我亡的权力争夺中后,他们自然会怀念起卡伦尔在的时候,最起码表面和平的秩序。   自然也会怀念起,在争斗爆发初期,那个被众人嘲笑的人。   “达尔,你准备好登上真正典狱长的位置了吗?” 第二百三十四幕 肃清   卡兹拉克家族 宴会厅   阿纳托利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中高脚杯里的红酒如流淌的鲜血摇曳。   他轻轻摇晃,置于鼻下轻嗅,像是品味一场盛大歌剧的余韵。   他的身后,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已是一片狼藉,银质餐盘与破碎的酒杯混在凝固的暗红与难以名状的碎肉中。   而在大厅正前方,象征着家族古老荣耀的巨型徽章下,一颗头颅被粗暴地悬挂着。   死者圆睁的双目失去了神采,却依旧死死盯着阿纳托利悠闲的背影,瞳孔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怨毒。   寂静中,一道黑影如夜鸦从敞开的窗口悄无声息地跃入,轻盈落地。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脸上盖着半脸面具,快步走到阿纳托利身侧,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   “父亲大人。”   阿纳托利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然后,他手指一松,精致的玻璃杯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下一刻,微微屈指,一枚冰锥狠狠扎进了身后那具头颅的眼眶!   ——背后看人会被摘眼珠的。   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黑衣人对此熟视无睹,或者说,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都未曾偏离阿纳托利分毫。   阿纳托利用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血污,接过那封信。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手写的字迹,只有从不同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印刷字体,被精心拼接成一段简短的讯息。   这种谨慎,杜绝了一切笔迹鉴定的可能。   还真是不留一点把柄。   阿纳托利觉得好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小伎俩,总能时不时给自己带来点新奇的乐趣。   他快速扫过内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出门在外,果然得靠朋友。”他轻佻地挥了挥手中的信纸,对着空气,像在与来信者对话,“瞧,下一个目标来了。”   黑衣人终于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毫无波澜,只有服从。   “父亲大人,执律庭的警备队根据路线推算,大概在十分钟左右到达,该撤退了。”   阿纳托利却丝毫不急。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远处枫丹廷隐约的轮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闲聊般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梅洛彼得堡最近真是热闹非凡。我那亲爱的朋友,正挑起一场混乱涤荡那块的罪恶…瞧,他和我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又化为一声遗憾的轻叹,“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本该很合得来。只可惜,他诞生在枫丹,被所谓的‘正义’束缚了手脚。”   他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但凡能和他早点认识,在至冬的雪原上相遇,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合拍的搭档。”   黑衣人沉默地立于身后,没有回一句话。   阿纳托利也并非需要他的回应,这只是几句调侃,缓解点无聊。   他侧身拾起桌上的烛台,点燃了那封信。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拼接的文字化为灰烬。   直到最后一角信纸蜷曲消失,阿纳托利才转过身,命令道。   “等清扫完痕迹,你去水下,替我的朋友添把火。让这场盛宴,烧得更旺一些。”   ————   梅洛彼得堡。   莫洛斯望着坐在自己身边最高审判官,很是无语。   特别是那只难以忽视的,动不动就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让人颤栗,常年的文书工作没有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留下一点茧子,要是被天天抹着护手霜的女复律官们看见,指不定得有多嫉妒。   “干嘛?”   又一次,莫洛斯再也无法装作没在意。   他侧过头,沾着肉汁的唇中叼着一大块肉排,不满的瞥了那维莱特一眼。   要是追究的话,回到水上可以告他猥亵罪的!   “...没事。”   那维莱特收回手指,指尖轻轻摩挲。   明明身为最高审判官的他,见过无数施暴者对受害人留下的伤痕,理应心如止水。   但莫洛斯脸上或多或少几乎整张脸都有的细微痕迹,却总是让他感到自己也说不清的在意。   刀、剑、弓、爪......   即使莫洛斯有非常敏锐的战斗素养,这类伤痕多为普通擦伤,但其体质却使得伤痕难以治愈。   已经过去了快三周,这些结了痂的伤疤依然刺眼。   莫洛斯收回目光,叉子重重刺穿盘子里的肉排。   明明自己已经回来坐镇水下了,水上堆积的公务难道还不够忙吗?   怎么还跟打卡上班似的,时不时就要下来一趟?   “最近出现了针对枫丹贵族的连环杀人案。”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眼千疮百孔的肉排,察觉到对方的不满,轻咳几声,从口袋中取出几张画片,摊在桌面,“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纤维或能判断凶手身份的痕迹。”   照片上,曾经奢华的书房和宴会厅已成屠宰场,场面令人作呕。   “如此狠戾的手段,本不应留下任何活口。”那维莱特继续说道,指尖点了点最后两张照片上惊魂未定的一男一女,“但奇怪的是,昨天发生的这起最新案件,却意外遗留下了两位幸存者——提尔贝特先生以及索维格莎女士。”   莫洛斯:“……”   他看着面前血淋淋的图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达尔特意准备,浇着浓郁酱汁的肉排,顿时感觉胃口全无。   他默默把手中的刀叉放下,语气肯定,“阿纳托利做的。”   “虽然我认同你的判断。”   那维莱特看见莫洛斯把碗碟嫌弃地往前一推,气鼓鼓的模样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为什么要来水下?   或许,只是想向总想把他排除在“污浊”之外的盟友证明,在规则或法律允许的前提下,他的眼睛是可以容忍一些东西出现在面前的。   至于挑在这个时候打开话题——   算是个小小的、无声的报复。   “但逮捕需要证据,审判需要程序。”   “简单。”莫洛斯没了胃口,干脆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   他翻开书页,从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他要找德米特里。目前死的那些贵族,都在之前与这个男孩有或多或少的接触,有些甚至是他的恩客或伙伴。”   这是阿纳托利通过壁炉之家秘密渠道送来的诚意…或者说一种别样的炫耀。   德米特里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他深知,在眼高手低的贵族圈层,很少有人会第一眼去关注一个陌生人的内在与智慧。   于是他利用这张神明恩赐的出色皮囊,一步步向着目标中更高层级的权贵接近,用年轻鲜活的肉体攀上关联,再用远超他人的狠毒手段,编织牢不可破的合作网络。   几个月的时间,他从最底层、有特殊癖好的小官员开始,一步步、一步步往上爬,像一条致命的菟丝子,疯狂汲取养分。   光是看着情报上的文字描述,连莫洛斯都有些佩服这孩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末尾,阿纳托利还特意用张扬的字迹多加了一句。   【活着的那两位,是我送给朋友的小小礼物,希望你喜欢这份惊喜。】   可惜,这人也精明的很。   不知道用了什么特殊工艺,自己阅完后没十秒,这张纸就自燃销毁,一点证据也没留下。   而那维莱特的下一句话,也恰好印证了阿纳托利送的“礼物”。   “经过执律庭的审讯,提尔贝特先生和索维格莎女士二人,对策划陷害枫丹督政官入狱一事,供认不讳。”   莫洛斯冷哼一声,将手中那张纸展开,递到那维莱特面前。   纸上没有任何手写字迹,只有从不同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印刷字,被精准地拼接成一个姓氏和一个地址。   “佩尔特家族,郊外别馆。”那维莱特抬眸看向莫洛斯,“这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嗯哼。”莫洛斯点头,“这个地点是给他的回礼。我们可以提前让逐影庭和执律庭的精锐部署在那里,在他准备犯案的时候,人赃并获,拿下他。”   “他会相信吗?这看起来是一个明显的陷阱。”   “他会。”莫洛斯回答得十分有自信,他对那个男人的心理有精准的把握,“因为德米特里现在确实被佩尔特家族藏在那座别馆里。这是他自己查到的,也是我通过其他渠道确认的。”   “以他自负的性格,即便明知那可能是为他准备的陷阱,他也有翻身做猎人的自信。”   他了解阿纳托利,那种对目标的偏执,对所有物的掌控欲,会压倒理性的判断。   那维莱特注视莫洛斯的笃定,片刻后,他合上卷宗,缓缓站起身。   “好,我回水上安排。”   终于要离开了。   莫洛斯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却见那维莱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希格雯说,挑食不利于伤口愈合。肉排凉了,记得热一热再吃。”   说完,他才真正转身,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莫洛斯愣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失去诱人热气的肉排,半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条龙…真是越来越难应付了。   对了!   “那维莱——”   他试着喊了一声,没等那维莱特回应,门口就探进来比起之前一张鲜活了不少的面容。   “大人?”莉娜歪了歪脑袋,“要我去追那维莱特大人吗?”   也许是大仇已报,并完成了恩人的夙愿,莉娜的状态比起初见时好了不少,最起码能笑能哭,偶尔还会和希格雯开点小玩笑。   莫洛斯语塞,想想还是算了。   不过是提醒那维莱特布置陷阱的时间最好比原定计划提前几天。   虽然阿纳托利自负,但他并不愚蠢。   以防万一,还是提早些布置为好。   但,那条龙应该明天还会下来,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   佩尔特主宅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静立于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家族统治了数代人的领地,夜色下的灯火勾勒出权力与财富的轮廓。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没有回头。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先一步涌了进来。   他听见了皮鞋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粘稠,鞋底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数个家仆的生命。   那声音不紧不慢,缓缓向他靠近。   “科尔特斯·佩尔特?”   来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阿纳托利晃了晃垂落在眼前的金色发丝,抬手随意将额前粘上几滴血迹的头发向后捋去。   这个动作让他俊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   “最后一次的夜空就是好看,对吧?”他像和老友闲聊,手却不客气夺过对方手中一直持着的高脚杯,里面盛放着从蒙德进口的顶级美酒。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喉结滚动,放下酒杯,“呼,倒是不如火水炽烈,至冬人喝不惯这个。”   阿纳托利转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五指间灵活地跳动、翻转,寒光划出危险的轨迹。   下一刻,科尔特斯只感觉脸颊旁一缕微风掠过,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过刺痛处,垂眸看去,指腹上那抹鲜红的血迹清晰刺眼。   “抱歉,手滑了。”   阿纳托利笑容不变,向前又迈了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骤增。   “帮我找个人怎么样?应该和你很熟,一个叛逆的男孩。”   科尔特斯放下手,任由那点血迹滴落在西装袖口上。   “就这点线索?”他语调平稳,“我的确认识不少男孩,但你说的——”   话音未落,阿纳托利眸光骤然一厉!   他手中把玩的小刀瞬间握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科尔特斯颈侧!   然而,比他的刀更快的,是一道骤然亮起的青绿色光芒。   一道凌厉的风元素刀刃从侧面呼啸而来,“铛”的一声脆响,精准地击打在阿纳托利手中的小刀上!   巨大的力道让小刀瞬间脱手飞出,掉落在远处的地毯上。   阿纳托利挑眉,看向面前骤然多出的六道身影。   他们从阴影中现身,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服饰各异,但唯一相同的,是佩戴在他们身上、在昏暗灯光下流转着各色元素光芒的神之眼。   六道目光,十二只眼睛,牢牢盯在他身上。   “哎呀,真是不妙。”   阿纳托利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没有丝毫武器被击落的惊慌。   这把“小刀”,本就是在来的路上随手捡的餐刀而已,没了便算了。   “看来我是中了陷阱了?”他环视四周,语气甚至带着点调侃。   科尔特斯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没有再看阿纳托利一眼,只是沉默地转身,向着书柜旁一道不起眼的暗门走去。   那里通往…他必须去面对的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被击飞的餐刀,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的眸光在阴影下显得格外黯淡,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涌,流露出深切的犹豫与挣扎。   “杀了他。”三个字从科尔特斯口中吐出。   就在他即将踏入暗门的刹那,阿纳托利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刺入他心中最矛盾的角落。   “哦,你是要去杀你姐姐吗?”   暗门前的身影猛地一颤。   以一敌六,阿纳托利竟显得游刃有余。   他侧身躲过一柄燃烧着炽热火焰的长枪,枪尖带起的热风拂动了他的金发。   他甚至还有余暇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继续用他特有的调侃说道。   “不愧是德米特里选中的‘新主人’,为了保全家族,清除可能泄密的至亲…啧啧,这份果决,简直比我们壁炉之家还残忍。”   科尔特斯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母亲病逝前,用尽力气挥退所有人,单独将他唤至床榻边时,最后的话语。   那时,房间里弥漫着各种名贵药材无力的气味。   弥留之际的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枯槁的手指带着惊人的力量。   “咳咳…科尔特斯…佩尔特家族,已经被盯上了…”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我放心不下…你们姐弟二人…”   彼时的科尔特斯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俯身郑重承诺。   “母亲,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和姐姐一同,重铸佩尔特的荣光。”   然而,母亲却用力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残酷。   “科尔特斯…艾薇,她太过单纯、愚蠢…但她偏偏又知道得太多,这是我的错。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无奈,“只要佩尔特家族还未到真正的穷途末路…你尽量…照顾她,保护她,呵护她那点可怜的天真…”   她的语气在此刻陡然一转,变得无比严厉。   “但,如果形势有变——如果到了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紧儿子的手,一字一顿,似乎想将这句话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送她‘离开’!不要让她纯净的眼,看到佩尔特肮脏的挣扎!也不要让她…成为拖累整个家族的罪人!”   “离开”二字,在那一刻,他们都心知肚明,意味着什么。 第二百三十五幕 姐弟情深   科尔特斯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向宅邸深处那间属于艾薇的起居室。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推门而入。   “科尔特斯?”艾薇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   见到弟弟,她立刻放下书站起身,脸上写满了关切,“楼下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你的脸?”   她快步走近,习惯性地想检查弟弟是否受伤。   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被她轻轻的抚过,心疼的目光落在脸颊上浅淡的伤口。   “谁伤了你,科尔斯特?告诉我,我叫人去收拾他!”   说罢她就要愤怒地推门,呼唤忠诚的奴仆替她动手。   手腕却被拽住。   她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科尔特斯垂在身侧,紧握着某物的右手上。   那是一把普通的餐刀,刀柄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艾薇的心揪了一下,但长期的被保护让她无法立刻联想到危险的来源。   她反握弟弟空着的左手,试图传递一丝安慰。   “别担心,科尔特斯,你看,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闯入者肯定已经被你安排的人打败了,对不对?我们安全了。”   “安全…”   科尔特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姐姐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就在这一瞬间,楼下那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骤然清醒!   这种静默,绝不属于胜利后的有序打扫,更像是屠宰结束后的万籁俱寂。   那个金发的恶魔,恐怕已经…   没时间了!   这个念头压垮了他最后的犹豫。   母亲临终前那严厉到近乎狰狞的面容与姐姐此刻纯净担忧的眼神在他脑中疯狂交织、撕扯。   “呃啊——!”艾薇被一股巨力重重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去,腰侧撞在坚硬的桌角,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弟弟,大脑一片空白。   科尔特斯发出一声无力的低吼,双眼布满血丝,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   艾薇的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举起刀尖对准自己的弟弟。   “科…科尔特斯?你…你疯了吗?!”   恐惧使她语无伦次,眼泪决堤而出,她徒劳地重复着弟弟的名字,“科尔特斯!科尔特斯!我是艾薇!你的姐姐!你要对我做什么?!”   “真是感人至深的姐弟情啊。”   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两人猛地转头,只见阿纳托利不知何时已坐在了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浑身上下干净整洁,别说伤口,连发型都和初见无变。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混乱,“弟弟为了家族‘大义’忍痛弑姐,姐姐至死不明所以…多么经典的悲剧桥段。要不要我帮你们配上点音乐?”   科尔特斯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将餐刀颤抖地指向阿纳托利,用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挡在了瘫软在地的艾薇身前。   艾薇被这接连的变故彻底击垮了。   弟弟刚刚想杀她,而现在,可怕的闯入者就在眼前。   极致的恐惧让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无法思考,只剩下来自两个方向的致命威胁。   “啧,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阿纳托利对科尔特斯指向自己的餐刀毫不在意,反而对着他身后的艾薇耸了耸肩,“我可没说要杀这位可爱的女士。恰恰相反——”   他微微前倾身体,笑容灿烂。   “我打算把她包装成一份精美的礼物,送给我一位重要的朋友。”   礼物…   科尔特斯咀嚼着这个词,巨大的羞辱感几乎将他吞噬。   他握着刀的手攥得更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冷静,小伙子。”阿纳托利侧着身,双手撑在窗台边缘,两条长腿随意摆在二人眼前,“我都在这了,你还想着要破坏我准备的礼物?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就在这时——   大厅里的落地钟传来了浑厚悠扬的钟声。   午夜到了!   钟声入耳,科尔特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   到了!时间到了!他们安排的后手,那个约定的信号……   然而,预想中的援军并未破门而入。   书房里只有钟声的余韵在回荡,以及阿纳托利那始终未曾改变的,笑盈盈的注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科尔特斯脸上的血色随着钟声的沉寂而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你早就知道…”   “雅各布…对吧?”阿纳托利扬起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笑容愈发深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忘记告诉你了,我认识他。之前确实和他有过一段短暂且不太愉快的合作。可惜,我们算不上朋友。”   “而我的朋友,正好和他有一笔旧账要算,所以我送了个顺水人情过去,让他们好好清算清算。”   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袖口的褶皱,击碎了科尔特斯最后的幻想。   “至于你的德米特里还有和他在一起的雅各布…他们现在,可没空管你。”   科尔特斯一个恍惚,手中一直紧握的餐刀顿时一空!   他甚至来不及低头,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科尔特斯——!”   阿纳托利打了个哈欠,在完成把刀刺入男人腹部并击晕男人的动作后,这把餐刀就彻底结束了它的使命。   铛铛、叮——   下意识扑过去接住弟弟的艾薇颤抖地望着坠落到眼前的餐刀,仰面看去,那个恶魔的笑容依然灿烂。   “喏,给你个机会。”他踱步到窗边,“他之前不是要杀你吗?现在,这把刀子是你的了,无论是用它做什么,都没人阻拦。”   杀死科尔特斯,还是用来自杀?   艾薇听出了阿纳托利的言外之意,她颤抖的更加厉害,披在肩头的纱巾缓缓坠落,露出白皙的香肩。   阿纳托利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   “抱歉,我还有下一场宴会要赶,先失陪了。”   “哦,对了。执律庭大概五分钟内赶到,你得快点决定。”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幕。   只留下呆怔的女人,在几次深沉的呼吸后,缓缓捡起染血的餐刀。   ————   郊外别馆,图书室   德米特里焦躁地踱步,长靴踏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在等待“父亲大人”的到来。   他的身边,一个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墙角的黑暗,只有偶尔细微的动作,才证明那里存在着一个活物。   德米特里瞥了他一眼。雅各布,他只知道这个名字。   这人来历神秘,掌握着一种不属于提瓦特七元素体系的、令人不安的污秽力量,实力深不可测。   几次短暂的交谈中,德米特里能感觉到,此人似乎对枫丹的那位督政...哦不,前督政官——莫洛斯,抱有某种强烈的执念。   正是基于这点共同的“目标”,他们才形成了眼下这个脆弱而不可靠的同盟。   但有点让他难以忍受的是…   “DA...师...”   黑暗中再次传来那近乎呓语的低喃。   德米特里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向那片阴影。   “‘大师’到底是谁?”   他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雅各布总会会无意识地重复这个称呼,就像是一种支撑他在大陆行走的支柱,只要忘记这个名字,他便与死亡无异。   阴影中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那眼底深沉的黑暗仿佛有实质刺入德米特里的心脏,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德米特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强装镇定摆摆手,“算了,我也不想知道,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大师就是大师。”   出人意料的,雅各布却开口了,声音沙哑。   这个答案,和没有回答毫无区别。   德米特里扭过头,不想再搭理这个怪人。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差不多了。”   他低语,既是告诉自己,也是提醒雅各布。   “有人来了。”雅各布的声音几乎与德米特里的声音同时响起。   德米特里精神一振,“是阿纳托利?”   提及那个名字,他的心跳不自觉加速,混合着从小被灌输的臣服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已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本能。   然而,雅各布却皱起了眉,深紫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盘绕、蠕动。   “不…”他感知着来者的气息,“她太弱了。”   “她?”   德米特里有些意外,来的不是阿纳托利?是个女人?他迅速在脑中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无妨,我来让她解脱。”雅各布低声说着,迈开脚步,阴影如同披风般随之流动。   “等等!”德米特里赶紧喊住了他。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虽然他无法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但长久在阿纳托利手下生存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将阿纳托利视为绝对高明的执棋者,相信任何意外的出现都必然别有深意。   “我去看看情况。”德米特里说着,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通往走廊的门,向外走去。   雅各布沉默地停下,再次退回墙角,眼神空洞,就像不会思考的木偶。   大师...和之前不同。   他感知到大师最后的“人格”已经不在水仙十字院,也就是不在莉利丝的手中。   这对雅各布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即使理智已经被深渊狂躁的能量消磨殆尽,但当真正要对莉莉丝下手时,他却依旧百般迟疑。   毕竟她是“雅各布”的院长妈妈,承载了他童年几乎全部的温暖与善意。   言归正传,大师的人格似乎通过某人对水元素的控制深入枫丹的水脉,正在缓慢的修复。   雅各布并不打算终止这段历程,大师人格越完整,对他们未尽的事业越有利。   但是,他得找到那个能够控制枫丹水脉的人,才能在大师人格修复后的第一时间,使大师重回他们光荣理想的怀抱。   莫洛斯...   雅各布只认为是他。   枫丹的水神高高在上,最高审判官公正无私,二人都不是会为大师浪费精力的存在。   只有莫洛斯...善良、易骗、同情心泛滥,且拥有不俗的水元素的掌控力。   “莫洛斯、大师...莫洛斯...”   雅各布不断重复着,生怕自己忘记二人的名字。   ————   别馆荒芜的前厅,月光投下清冷的光柱。   一个身影踩着满地的碎砾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却并未刻意隐藏。   德米特里屏息凝神,躲在长柱的阴影里,观察来者。   当他看清那人的侧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而进来的人也听见了他那并不算高明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德米特里的潜伏技术很差,这是父亲大人给予的评价。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火红的长发下,是一张原本美艳绝伦的面孔,却被一道狰狞的疤痕贯穿了左眼,破坏了所有的完美。   “姐、姐姐?!”德米特里从阴影中现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本被他藏起来的少女,神情焦急,“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一会儿父亲…阿纳托利会来,别让他看见——”   “已经晚了,德米特里。”   达尼娅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惨淡的笑容,但这笑容落在德米特里眼中,却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还不明白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达尼娅向前走了几步,踏过破碎的瓷砖,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微弱的回音,“因为,我已经被父亲大人找到了啊。”   德米特里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父亲大人找到了达尼娅?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别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呼喝!   “有人进去了!”   “莫洛斯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个罪犯真的自投罗网了!”   “快!逐影庭第三小队,和特巡队斥候组先上!封锁所有出口!”   德米特里的血液瞬间凝固,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被包围了!这是一个陷阱!   他猛地看向达尼娅,却见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早就知道外面布满了枫丹官方的埋伏,已经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看着弟弟那震惊而慌乱的脸,轻轻开口,说出了那句彻底击碎他所有幻想的话。   “小德米特里,还不明白吗?我,是父亲大人选中的顶罪者啊。” 第二百三十六幕 三方齐聚   在德米特里因震惊而失语的瞬间,训练有素的逐影庭与特巡队成员已鱼贯而入,迅捷而精准地控制住了他和达尼娅。   德米特里眸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评估反抗的可能,但最终在那密集指向他的铳枪与元素力波动下,选择暂时沉默。   就在这阵骚动中,人群分开,一张德米特里绝未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的脸,出现在眼前。   莫洛斯。   他穿着干净挺括的常服,而非自己预想在狼狈的破衣,步履从容,缓缓停在自己面前。   周围的官员,无论是逐影庭的猎手还是执律庭的警官,都微微躬身,恭敬地称道,“莫洛斯大人。”   这场景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德米特里的认知。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嘶声喊道。   “莫洛斯!你只是个罪犯!应该在梅洛彼得堡服刑!凭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尖锐,在空旷的别馆回荡,却只引来周围警员们厌恶的一瞥,无人理会他的指控,仿佛在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德米特里急促喘息,他的呐喊不只是为了发出单纯的疑惑,更为了告诉某个等候已久的男人,意料之外,但却符合心意的猎物来了。   莫洛斯微微垂下眼睑,那双曾经在德米特里记忆中的、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蓝眸里,没有任何被挑衅与质疑的愤怒。   “嗯,你说得对。” 莫洛斯的尾调轻扬,“不过消息有些滞后。”   他顿了顿,欣赏了几秒钟德米特里脸上交织的愤怒与茫然,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宣布。   “关于我的指控,经审判庭与复律庭审核。正式的撤销令与恢复我一切职务及名誉的文件,在三分钟前,已于沫芒宫签署生效。”   周围压抑的低笑声终于忍不住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位年轻的逐影猎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小子,还用老黄历看人?”   德米特里如遭雷击,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下,全靠两旁警员的架持才没有软倒在地。   …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从他收到错误消息,到达尼娅的出现,再到陷入包围…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个为他,为他背后的佩尔特家族,乃至为所有参与陷害莫洛斯的势力,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突然有了极其可怕的想法。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似乎对莫洛斯一直青睐有加,莫非是他们的合谋?   不、不会的。   德米特里强行要求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莫洛斯恢复了督政官的身份,那么他绝对无法与父亲大人达成合作关系。   父亲大人的手段他是了解的,绝对是枫丹法律无法容忍的残忍。   无妨…   德米特里挣扎着仰起头,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已经看见了,那双满是执念的阴暗双瞳,正带着怨恨注视面前的少年。   “还不动手?”德米特里声音拔高了些,“我把你心心念念的人带到你面前,你就这么畏手畏脚?”   莫洛斯的出现在预料外,但这并不妨碍他简单的言语欺骗这个脑子已经转不动的傻子。   话音刚落,莫洛斯便察觉到一股浓郁成实质的杀意从身后传来。   他脚尖点地,立即抽身跃起。   “谁?注意躲避!这玩意儿有深渊污染!”   “我靠!什么东西?”   “还有漏网之鱼!保护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单手撑地,用身体姿势化解冲击。   他望着地面腐蚀出的黑洞,制止了所有警员的动作。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张原先温润,此刻却布满黑紫色纹路的面容。   “雅各布。”   莫洛斯起身,取出裁决,原先的半信半疑彻底消失。   按照计划,此时的他不该出现在水上。   水下正处关键时期,他本该位居水下掌控局势,准备随时可能发动的收网行动。   但就在昨天,壁炉之家再次送来了一份情报。   也是这份情报,使莫洛斯紧急暂停了一切事务,让那维莱特办理恢复他职位的相关文件,以明面督政官的身份回归水上。   情报内容简明,但明显看出是阿纳托利飘逸的字迹。   【朋友,提醒你一句,我的孩子似乎有个了不得的靠山,和深渊有关。我建议咱们暂时放下互相的试探与利用,先把最不可控的东西解决如何?】   果然,他们很相像。   彼此都知道这是对方特意给出的陷阱,但彼此也都会义无反顾的踏进去。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敲响。   雅各布阴沉的视线在少年的身上一点点扫过。   然后,他举起手——   并非攻击,而是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无形的脉络。   深渊能量不再狂躁地四溢,而是如同温顺的水蛇缠绕在他的指尖。   “水…” 雅各布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身上多了更加纯粹的力量,不过它并非来源世界外,依然为世界本源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无法与‘降临者’匹敌,但大师会喜欢的,他会比你更好的运用。”   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友人,莫洛斯心中浮出些许悲哀。   明明每个人都前进在救世的路上,他们本该是目标一致的同行者,为何却总会分道扬镳,刀剑相向。   “雷内已经死了。你所追随的,不过是一段执念。”   “死了?” 雅各布低低地笑了起来,“大师不会死…意志…怎么会死?他只是沉睡了,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复苏。”   话音未落,雅各布的身影骤然模糊!   他不是依靠元素力,而是能够空间穿梭的深渊技法,瞬移至莫洛斯侧后方,缠绕着污秽能量的手爪直掏后心!   “小心!”   惊呼声中,莫洛斯却像背后长眼,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旋格挡!   金属与能量交击,发出刺耳的嘶鸣。黑紫色的能量试图沿着剑身蔓延腐蚀,却被莫洛斯体内自然而然流转起的元素力荡开。   在水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可不是光躺在床上,听希格雯等人汇报政变进展啊。   卡伦尔死后,许多地盘变成了无主之地,谁有足够的特许劵和强悍的实力,那个地方就属于谁。   完美的训练场地,再加上那维莱特时不时的拜访,他对水元素力的理解也已经到了新的高度。   莫洛斯借力转身,手腕一抖,长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雅各布咽喉。   他的动作比在场所有逐影猎人都要快、都要狠,带着一种历经百战淬炼出的精准。   “你的力量…成长了…” 雅各布抬手,一道黑幕从地拔起,挡住锋利的剑刃。   下一刻,他再次抽身冲上!   深渊的浓度已经让许多没有神之眼的警员感到严重的不适!   两人在高厅中急速交锋,身影交错,枪声与黑紫色能量不断碰撞。   警员根本插不上手,那逸散的能量波动就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德米特里被死死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战斗。   他原本指望雅各布能轻易拿下莫洛斯,却没想到莫洛斯竟有如此战力!   自己的苦心谋划…到底让莫洛斯获得了什么?!   “没用的…没用的…” 雅各布虽然在狂攻,口中却不断重复,“你抵抗…就是在延缓大师的归来…但你阻止不了…世界的公式…终将修正…”   他突然放弃防御,硬吃了莫洛斯一记转身后踢,飞身后撤的同时,双手猛地合十。   一个复杂、扭曲、由深渊能量构成的符文在他掌心瞬间成型,并急速扩大!   “以大师之名…引渡…”   符文散发出强烈的吸力,目标并非莫洛斯,而是…整栋别馆的地基,或者说,是深藏于枫丹大地之下的水脉!   莫洛斯脸色剧变,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元素开始变得紊乱、污浊,雅各布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强行污染枫丹的水脉,进而抑制莫洛斯输出水元素!   同时,无数深渊魔物从传送阵中跃出,嘶吼,激发杀戮的疯狂!   不能再让他继续!   莫洛斯眼中蓝芒大盛,不再保留。   下一刻,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在他站立过的地方,空气开始震颤,水汽疯狂汇聚。   近百道清晰的水影同时凝结而成。   每一道水影都保持着莫洛斯持剑举枪的轮廓,晶莹的身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千万道流动的光斑。   一道水影突进至魔物前方,裁决喷出火光,子弹穿透了最前排猎犬的身甲。   几乎在同一瞬,侧翼三道水影交错而过,长剑划出完美弧线,三颗头颅同时飞起。   第二波水影接踵而至。   它们时而齐射,弹幕如暴雨倾盆;时而散开,剑锋精准劈砍。   一个大型狂蔓隙境原体试图格挡,但水影的剑刃在接触元素护盾的瞬间化作流动的液体,绕到身后重新凝固,灵息之刺与流涌之刃相继落下,刺穿它的身躯。   更可怕的是这些水影的配合。   当一道水影举枪瞄准时,另一道必定从死角挥剑补位。   它们在水形态与实体间自由转换,魔物的攻击只能徒劳地穿过流动的躯体,带起阵阵涟漪。   二十秒。   仅仅二十秒,整支深渊先锋队已化作满地污秽和尸体。   水影层层叠加,水光交融,在目眩的折射中重新凝实。   莫洛斯的身影再度出现,手中的长剑笼罩着旋转的水流。   剑,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极细的蓝线划过战场。   蓝线所过之处,地砖开裂,石柱无声化为齑粉。   就连雅各布都需要被迫分神来处理这道攻击,以至于堆积深渊能量的空气骤然出现一丝缝隙。   就在此时——   一股浩瀚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汐般涌入别馆大厅。   所有的喧嚣、元素的躁动,甚至雅各布疯狂的嘶吼,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抚平、压制。   水元素的光辉亮起,驱散了深渊能量带来的污浊与窒息。   那维莱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大厅入口。   他神色平静,权杖虽并未举起,但那源自水元素本源的绝对掌控力,已让整个空间为之肃静。   莫洛斯唇角微微勾起,并不意外增援的到来。   毕竟啊,早在自己决定要重回水上的那刻,他便把相关计划全盘托出,静候那维莱特的兜底。   不过他特别强调,一定要来的晚一些。   因为处理了自己引起的冤案错案,对审判庭名誉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而眼下的机会,正是最高审判官重塑名声的最好时机。   “撤退。”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警员耳中,“这里交由我们处理。”   没有一丝犹豫,尽管满心疑惑,逐影庭与特巡队的成员立刻收械,训练有素地依次向门外撤去,经过那维莱特身边时,均投以敬畏的目光。   然而在队伍撤离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最后的去路。   阿纳托利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场内僵持的莫洛斯与雅各布,随后目光落在被警员暂时放开的德米特里和达尼娅身上。   “稍等一下,最高审判官先生。” 他语调轻快,“这两个人,能否暂时交给我看管?我保证,只是‘看管’而已。”   负责押解的逐影猎人脸色一沉,手立刻按上了自己的铳枪。   阿纳托利是臭名昭著的通缉犯,此刻竟敢阻拦并提要求?   “放肆!” 沃特林厉声喝道,就要上前。   “可以。”   那维莱特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所有骚动。   他的目光落在阿纳托利身上,就像早已预料。   “所有人按原定计划撤离,在别馆外布防。”   “大人!” 有警员忍不住出声。   “执行命令。”   警员们咬牙,最终服从,迅速撤出了别馆,将德米特里和达尼娅留在了原地。   他们明白,接下来的战斗极有可能会波及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是最高审判官对他们的保护。   即使有放跑罪犯的风险,但他依然将众人的安危放在程序的正义之上。   这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阿纳托利满意地笑了,他侧身让开通道,目送最后一名警员离开。   他并没有去看如释重负又瞬间陷入更大恐惧的德米特里,只是目不斜视,留下一句轻语。   “坏孩子,别跑哦。”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带着无形的锁链。   德米特里浑身一颤,逃跑的念头在脑中疯狂叫嚣,但他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服从,已成为他面对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达尼娅更是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做完一切,阿纳托利才像是终于解决了什么麻烦的小事,活动了一下手腕,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战场中心。   他瞥了一眼状若疯狂的雅各布,嫌弃之情浮现眼表。   那维莱特的视线短暂在不速之客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挪向对此并不意外的莫洛斯。   莫洛斯微微仰着头,昏惑的光线下,每一寸肌肤都闪着湿漉漉的光。   水珠与或许夹杂其间的汗水,根本分不清,只是一片淋漓的水意,覆盖了他年轻的容颜。   一颗水珠正缓慢地、固执地从他的鬓角爬行,越过太阳穴上淡青色的血管,滑向耳后,消失无踪。   “来的真慢。”   阿纳托利莫名觉得有点嘴干,舔了舔唇,“呵呵,遇到了些小麻烦。”   “朋友,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来一次并肩作战。”   他的指尖,一枚冰锥悄然窜起,目光却从未挪开莫洛斯。   “请记住,这是出于个人意愿的帮助。” 第二百三十七幕 终结   阿纳托利周身弥漫的冰寒气息毫无收敛,锁定了雅各布每一个可能的破绽。   那维莱特的压制下,雅各布意图召唤的深渊魔物总会在露头的下一刻便被水元素碾碎。   深渊浓度在不断降低。   雅各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近乎深黑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扭动。   “大师…需要…”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莫洛斯,尤其是他体内那股纯净的水元素力,“你必须…唤醒他。”   他的身体猛地膨胀,体表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紫光,竟强行在那维莱特的压制中撕开一道口子。   无数深黑的,由深渊能量构成的触手如同荆棘丛林般爆射而出,刺向在场三人。   “小心,他的攻击方式变了!”   莫洛斯低喝一声,裁决已然在手。   但他没有选择远程射击,而是踏步前冲,长剑上流转的水光在密集的触手间穿梭,剑光闪动,将袭向自己与那维莱特方向的触手尽数斩断。   在同一时间,阿纳托利动了。   他没有像莫洛斯用身法闪避,而是选择了最野蛮的突破。   双拳覆盖上坚硬的玄冰,他如同一个人形破城锤,直冲向雅各布。   袭向他的触手在接触浓郁的冰元素力的瞬间便被冻结、碎裂,竟无法阻挡他分毫!   “碍事!”   他狂笑着,一拳轰向雅各布的面门。   雅各布被迫抬起一只完全被深渊物质覆盖、扭曲变形的手臂格挡。   冰屑与漆黑的粘液四溅。   阿纳托利被反震力逼退两步,手臂上的冰甲布满裂痕,但他眼中的兴奋之色更浓。   雅各布则踉跄一下,格挡的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   但仅一瞬,折断的手臂便恢复如初   脚下,一道巨大的深渊法阵陡然亮起。   强大的吸力传来,试图将阿纳托利拖入地底,同时更多的、形态各异的深渊魔物从中爬出。   “他的目标是同化水脉,彻底污染这里!”   莫洛斯提醒那维莱特做好防备,同时立刻抽身而上,斩杀魔物,助那维莱特腾出手脚。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一念之间磅礴的水元素力以他为中心注入大地,湛蓝与紫黑的法阵剧烈冲突、互相侵蚀。   地面在两种力量的角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新涌出的魔物动作顿时变得迟滞。   “手段不错!”   阿纳托利抓住短暂的契机,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攻击不再直来直往,双拳如同疾风骤雨,冰刃、冰刺随着他的拳脚肆意泼洒,逼得雅各布不得不全力应对这贴身猛攻。   莫洛斯则游走在战圈外围,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化作几道交错的水影。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精准的剑击与偶尔响起的枪声,打断雅各布试图吟唱的咒文,或是刺向他能量运转的关键节点,为阿纳托利创造进攻机会。   两人的配合毫无默契可言,却偏偏打出了令人窒息的效果。   阿纳托利的狂猛正面压制,莫洛斯的灵动侧面袭扰,一个如风暴般酷烈,一个如暗流般无孔不入。   雅各布发出愤怒的咆哮,深渊能量再次暴涨,他舍弃了防御,硬抗了阿纳托利一记重拳,胸口冰晶炸裂,黑血喷涌,但他扭曲的手爪也趁机抓住了阿纳托利的肩膀,深渊能量瞬间蔓延,试图侵蚀。   阿纳托利眉头一皱,只感觉半边身体顿时麻木。   就在此刻——   一道水柱精准地切入雅各布的手腕与阿纳托利的肩膀连接处。   污秽的能量连接应声而断,雅各布的手爪忍受着宛如数百个发条机关砸下的压力,再次折断。   那维莱特静立原地,只是偶尔抬手,便化解了最致命的危机,或是为两人创造最佳的进攻环境。   阿纳托利趁机后撤,冰元素力在体内奔涌,强行驱散了表皮的麻木。   他看了一眼那维莱特,眼神复杂,随即又投向莫洛斯,咧嘴一笑,“欠你一次?”   “是他。”莫洛斯回应。   他发现雅各布的伤口的愈合速度明显减慢。   “攻击他的本体,他的自愈需要消化大量深渊能量!”   阿纳托利攻势再起。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覆盖打击,而是凝聚出冰刃精准攻向雅各布周身那些闪烁不定的深渊核心。   莫洛斯则再次化身水影,数十道剑芒同时出现,从四面八方刺出剑刃。   雅各布陷入了绝境。   正面是阿纳托利狂风暴雨的打击,周围是莫洛斯无处不在的袭扰,头顶还悬着那维莱特的威压。   深渊能量在三人持续压制下,恢复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退后。”   也就在这一刻,那维莱特终于举起权杖。   他将权杖向下一叩,整座别馆内所有的水元素,乃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都在这一刻向他臣服、汇聚。   权杖顶端,一点蔚蓝亮起。   “化作,浮沫吧。”   下一秒,以雅各布为中心,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荡起一圈肉眼可见深邃蓝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浸染、抚平。   疯狂膨胀的深渊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握住,那毁灭性的波动瞬间平息。   刺目的紫光被柔和蓝光压制、毁灭。   雅各布身体表面扭动的纹路迅速黯淡、消散,他膨胀的身体如同漏气般干瘪下去,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执念,也在那浩瀚如海的蓝色中涣散、熄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再无声息。   他体内所有的深渊能量,已被那维莱特一击彻底涤荡干净,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战斗,结束了。   莫洛斯喘息着,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那具躯壳走去。   他静静注视着这张没有任何表情,任何喜怒哀乐的面孔,脑袋空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朵花。   虽然花瓣已在战斗的过程中被碾碎,但芳香依旧。   一只水色的团雀从窗台跳下,叼着花茎,落在雅各布的面前。   “雅各布…”   卡特神情复杂地望着记忆中腼腆的少年。   “你走的太远,太累了。停下吧,不要再往前了。”   花落下,一代天骄的故事就此终结。   他因本性而懦弱,他因拯救而坚定,他因信仰而疯狂,他因迷茫而毁灭。   莫洛斯望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面孔,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后,只是取出一颗糖果,指尖小心翼翼剥去糖衣,塞到雅各布的嘴里。   勇者与恶龙的故事终于迎来结尾。   可又有谁记得,在一切的伊始,所有的英雄、恶龙、巫师启程之前,他们追求的,不过是一颗甜甜的糖果。   承载着他们童年,最幸福的糖果。   那维莱特站在身后,默默注视这一幕。   “请节哀。”   有些意外的,他本以为自己会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到悲伤,但此刻,望着少年略显孤寂的背影,他却能够感同身受。   朋友的离去…那维莱特仰起头,有些冒犯地想道。   人类的生命必将有限,倘若在几十年后,他亲眼见证沃特林、吉纳维芙、西索尔等人逝去…   恐怕那时他的心情,也会和莫洛斯一般,感到悲伤,并难以释怀吧。   人类,真是脆弱、短暂,却又闪闪发光,吸引视线的生物。   ————   “还真是伤感的情节。”   阿纳托利见二人已经完全将自己排除在外,竟有些习以为常地耸耸肩,转身向自战斗开始到现在,就连位置都没挪动过的二人。   “我也得干点正事,不然多格格不入?”   他的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达尼娅畏瑟地抬头看了一眼,敏感的面颊感到骤然降低的温度,她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眼睁睁看德米特里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父亲大人!”   达尼娅的呼喊没有让那只手松弛分毫。   阿纳托利望着那双恨意与畏惧并存的眼,难得想起“父亲”的职责,为叛逆的孩子点出错误。   “你以为掌控了全局?”阿纳托利摇摇头,“可惜,下手不够狠,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显而易见的线索,几乎没费我什么力就追查到你的位置。”   德米特里的脸血红一片,他被阿纳托利单手按住脖颈扣在墙壁,就连呼吸都成为一种奢侈。   即使知道结局,但他依然怨恨。   “咳…你在否定…自己…吗?”德米特里艰难从喉中挤出气声,不细听几乎听不清,“我…咳咳…可是模仿你的手…段,往上爬的啊。”   阿纳托利眸中凶光一闪,伴随一声巨响,和达尼娅的尖叫,坚固的墙壁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德米特里吐出一口鲜血,缓缓从墙边滑落。   “…模仿?”阿纳托利扭了扭手腕,缓缓向呼吸愈发沉重的少年走去,“这么拙劣。如果是我,可是会把垫脚石处理干净,让人无迹可寻。”   如果顾及处理会惊扰官方…那只能说明准备下一块垫脚石看错了眼,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能遮掩。   死了也是活该。   “父亲大人!”达尼娅四肢并用从地上爬起,快步跑到阿纳托利侧前方,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请饶德米特里一命!求求您,您、您答应我的…”   作为针对枫丹贵族的谋杀案的顶罪者,阿纳托利给了她一个承诺。   她知道背叛的代价,因此只求父亲大人能饶德米特里一命,自己的死活无需在意。   失去容貌的她早已丧失了存在的价值,能用这具毫无价值的身躯,为尊敬的父亲,为青涩的弟弟办成最后一件事,她甘之如饴。   阿纳托利的脚步停顿,似乎想起了这个承诺。   “啊,当然,小达尼娅。”他微微弯腰,大手揉了揉少女的红发,“我一向言而有信。”   再加上,那个讨厌的最高审判官早就把视线挪了过来,眼睛里明晃晃等他犯案,好把他按在贵族谋杀案的嫌疑人的位置上。   得到承诺的达尼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头皮依然感受得到父亲大人手掌的温度。   她的头颅愈发低垂,直到额头完全磕在地面。   “谢谢您…”   “咳咳——”   德米特里眼前发黑,但姐姐卑微的模样还是映入眼中。   但理解姐姐的苦心,但他知道,有的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   特别是在他不断接触权势更高的贵族,掌握了许多他人无法得知的秘密后。   死亡,反而是一种仁慈的解脱。   “阿纳…托利,你想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德米特里咽下口腔中的血,努力发声,“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怎么得到女皇大人的赏赐…获得【仆人】的位置吗?”   “闭嘴!德米特里!”达尼娅尖声喊道。   虽然她并不知道父亲大人的过往,但她知道,那段历史是父亲大人未曾告诉任何人,凡是知情者,除女皇大人和丑角大人外,全部葬身凛冬。   阿纳托利半眯着眼,属于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的威压再无遮挡释放。   德米特里却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了对方。   “可笑…整天把至冬人挂在嘴边,可你只是个被父母抛弃的枫丹孤儿。”   “那时的你几岁,五岁还是六岁?因出众的容貌被他们注意…枫丹正处混乱,没人在意野外求食的孩童突然消失…绑上了远渡他乡的货轮,卖给了有施虐癖的商人。”   虽然大部分的知情人都被阿纳托利屠杀殆尽,但隐秘参与其中的佩尔特,却留存了许多货运记录。   天知道,当他看见画片中灿金长发的男孩时,心中的震撼与轻蔑是多么真实。   就像没人知道,在阿纳托利耻骨上沿,那个隐秘又羞耻的地方,到底被刻下过什么印记?   他对枫丹贵族的无情虐杀,到底是为了追查自己的下落,还是为了复仇?   阿纳托利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他闪现至德米特里面前,单手如铁钳般扼住其脖颈,将他提离地面。   另一只手中,寒冰急速凝结,化作一柄致命的冰刃。   “放下武器!”   “住手!这里是枫丹!”   莫洛斯与那维莱特几乎同时出声制止。那维莱特向前一步,五指张开,水元素受到指挥立刻涌出。   阿纳托利头也不回,“放心,我答应过小达尼娅,会留他一命。”   话音未落,冰刃已刺出!   “呃——啊——!”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迸溅。   冰刃掠过德米特里的口腔,一截断舌混着血沫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连续四声令人牙酸的骨裂筋断之声。   德米特里的四肢关节被冰刃狠狠洞穿、搅碎,彻底废掉!   德米特里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嗬嗬声,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放肆!”   那维莱特眸光一凝,怒意勃发。   当着他和莫洛斯的面动用私刑,重伤他人,这是对枫丹律法的公然践踏!   水元素瞬间化作数道坚韧的锁链,缠绕向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早有准备,在出手的瞬间已计算好退路。   他所在的位置本就靠近大门,面对那维莱特的拦截,他长笑一声,不退反进,冰刃悍然斩断锁链!   冰屑与水花四溅,狂暴的冲击将大厅内本就狼藉的摆设再次掀飞。   借着反震之力,阿纳托利身形化作冰风,倒射出门外,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冷笑。   “最高审判官先生,人我可没杀。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们枫丹自己处理了。”   那维莱特并未追击,他的职责是维护现场与秩序,而非与一位执行官在枫丹廷内展开可能波及无辜的追逐战。   他看着阿纳托利消失的方向,神情凝重。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达尼娅连滚爬爬地扑到弟弟身边,看着他凄惨无比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颤抖的双手甚至不敢去触碰他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德米特里涣散的眼神聚焦在姐姐脸上,充满了哀求。   他无法说话,只能用眼神传递着自己的意愿——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达尼娅读懂了弟弟眼中的恳求,心如刀绞。   她目光扫过地面,看到了阿纳托利遗落的那柄染血冰刀。   冰刀散发着森森寒气,上面还沾着德米特里的血。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伸手,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不许动!放下武器!”   逐影庭与特巡队的警员们在察觉内部战斗停止,持着械杖冲了进来。   他们恰好看到达尼娅举起冰刀,对准地上奄奄一息的德米特里!   “制服她!”沃特林厉声喝道。   数名警员立刻飞扑而上,迅捷地扭住了达尼娅的手臂,夺下了她手中的冰刀,将她牢牢按压在地。   “不——!让他死!你们松开我!让他死吧!”达尼娅的脸颊紧贴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泪水混着灰尘模糊了她的视线。   德米特里躺在那里,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空洞。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将伤者送往医院,严密看守。嫌疑人押回审讯室。”   莫洛斯平静下令,“立刻封锁现场,彻底搜查一切证据。”   “是,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转头对那维莱特说,“我得再回水下一趟,你先回沫芒宫处理案件。”   那维莱特眉头微蹙,“这么急迫?”   “嗯,水下准备收网了。”莫洛斯避开警员们的眼线,压低声音道,“我得在水上与水下信息的时间差内回去,以‘罪犯’的身份压制可能发生的临死反扑。”   要是再晚一点,等他督政官身份恢复的消息传回水下,他就不好介入了。   “就这样,先走了。”   说罢,莫洛斯便头也不回跑远。   那维莱特望着他匆忙的背影,短暂过后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   身旁的押送罪犯的沃特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啥?最高审判官笑了?!还是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嗯…回去跟卡萝蕾分享一下,相信她能从那维莱特大人的嘴里套出真相的。   其实,那维莱特只是想起。   莫洛斯匆忙逃离的原因,究竟是为了水下的秩序,还是为了躲开某个正被执律庭精锐们保护着,此刻正在不远处等待,准备秋后算账的芙宁娜呢?   抱歉,你问为什么身为水神的芙宁娜女士不亲自出手镇压深渊的灾害?   嗯…按照芙宁娜女士的说法,她用了一句璃月风格的短语回复。   “杀鸡焉用牛刀?” 第二百三十八幕 枫丹的监狱   回梅洛彼得堡的路上,出现意料之外的短暂同行者。   莫洛斯望着又一批的执律庭警员,“今天业绩这么好?”   身旁随行的逐影猎人听后笑了声,赶忙解释道,“不不不,那两个是佩尔特家族的人,警备队巡逻时发现他们遭遇了血腥屠杀,有一名伤者和他的姐姐。”   “场面挺恐怖的,女的拿着刀神经兮兮地尖叫,男的浑身是血。本来他们还以为是女的发了疯杀了那么多人,但其中还发现了几位神之眼持有者的尸体,一个手无寸铁养尊处优的人应该无法做到。”   被圈养的艾薇还是没对亲弟弟下手,也没敢对自己下手。   “好在二人没有生命危险,警备队建议让他们先去医院接受治疗,执律庭追查嫌疑人的同时保护他们安全。”   “哦。”莫洛斯已经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   但就像那维莱特说的,没有证据,即使心有猜测也无法定罪。   他不再停留,继续向梅洛彼得堡赶去。   ————   梅洛彼得堡的混乱在持续发酵后,迎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疤头斜靠在医务室的床位上,看着希格雯给一个“鬣狗”的手下换药。   那人前几天还叫嚣着要踏平他的地盘,此刻却像个鹌鹑一样老老实实。   这景象未免也太古怪了。   更古怪的是达尔。   这胖子最近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调停,反而时常跑到医务室,一待就是半天。   表面上,他是来“关心伤员,稳定人心”,但疤头混了这么多年,看得懂那种姿态。   属于下位者的谦卑,是擦不干净的。   疤头的目光越过达尔肥胖的身躯,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莫洛斯。   水上的前督政官,大名鼎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也没人想去惹他的霉头。   他出狱是迟早的事情,很多人并不是子然一生了无牵挂,万一在水下和他结了梁子,人家忍个几十年出去报复,早都成灰的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   不过,他似乎对水下的权力斗争没有兴趣。   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当某个争吵声过高时,他会抬起眼,让场面冷却下来。   但今天有点不同。   达尔搓着手,脸上堆着自然了些的谄笑,正在对几个小型团伙的头目说话。   “各位,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水上那边…嘿嘿,几位大人托我传个话,他们只关心订单能不能按时交付,至于水下是谁当家,他们不在乎。”   达尔的声音不大,但疤头尖着耳朵,恰好能听见,“卡伦尔先生的渠道,我达尔恰巧听过几嘴,门儿清!只要秩序恢复,一切照旧,甚至价格好商量。”   几个头目交换着眼神,显然心动了。   水上商贵的支持是梅洛彼得堡稳定,卡伦尔能坐稳的关键,如今达尔声称能维持这条线,无疑是颗定心丸。   “那你说,谁来做这个主?”   此话一出,所有的头目都把视线挪了过来。   谁不知道有利可图?但蛋糕一共就这么大,又没人会做蛋糕,谁都想一口吃饱,这注定没有结论。   就在这时,莫洛斯动了。   他似乎就等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顺势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硬块,“咚”一声砸在希格雯配药的台子上。   靠的近的疤头探了探脑袋,瞳孔一缩——那是特许券的手工雕刻模板!   这玩意儿的价值,抵得上外面血流成河争夺的所有地盘!   “很眼熟?”   莫洛斯瞥了他一眼,得到点头的回答。   “别误会,我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不想参与你们的争夺。”   头目们松了口气。   但没完全松——   “大人!我怎么样?”   达尔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距离优势,三两步踏到莫洛斯跟前,邀功似的嘿嘿笑道。   “嗯...”莫洛斯装模作样看了几眼,轻笑道,“不错,就你吧。”   疤头心里咯噔一下,这胖子达尔?他配?   果然,没等莫洛斯话音落下,一个粗哑的嗓音就炸开了。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外号“屠夫”,手里管着几个最凶狠的打手,专干脏活。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达尔,“这肥猪除了溜须拍马还会什么?让他当家,老子第一个不服!到时候东西来了,他是能打还是能抢?别他妈到时候还得求着老子出手!”   医务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说话的是“老鬼”,年纪颇大,头发花白,但眼神很毒。   他慢悠悠地用指甲敲着床沿,“莫洛斯先生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只是,达尔兄弟最近往医务室跑得是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改行当护士了。这特许券的模板,关系重大,得交给一个心思活络的人。”   这话毒得很,暗示达尔这位置来得不干净,怕是早就巴结上了莫洛斯。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个精瘦的男人,叫“毒蛇”,他皮笑肉不笑,“达尔老弟人缘是好,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刚被希格雯包扎好的那个伤员,“就怕到时候订单来了,分蛋糕的时候,某些人胳膊肘往外拐,把咱们兄弟的那份都给匀出去,那可就寒大家的心了。”   ……   几个头目你一言我一语,医务室里刚刚因为模板出现而压下去的骚动再次沸腾起来,质疑和敌意毫不掩饰地指向手足无措、额头冒汗的达尔。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莫洛斯身上。   莫洛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模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甚至没看那几个反对的头目,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达尔那张汗津津的脸上。   “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的嘈杂瞬间平息。   “希格雯,给他们看看。”   “好的,莫洛斯大人。”   希格雯?那个小护士也参与进来了?!   她有什么能耐,不就帮人包扎治病?   希格雯从隔断的储物室里走出,推着一个重重的推车,上面摆满了相同外观的铁盒子。   “莫洛斯大人,东西我拿来咯。”   “辛苦。”   莫洛斯拿起一个盒子扔向最近的疤头,眼神示意他打开。   疤头咽了口唾沫,照做。   打开铁盒后,里面堆积了满满一盒的特许券!   他呼吸一窒,抬头看去,希格雯又进了储物室,几秒钟后,一个又一个推车往外运。   没过多久,几乎都快没有下脚的地了!   “梅洛彼得堡的规则,是以特许券为基础设立的,还记得吗?”   莫洛斯单手撑在推车上,神态漫不经心,“而如今整座梅洛彼得堡一半以上的特许劵和劳动力都在我们这边,物价、资源、人口,凭你们手上的特许劵,即使凑起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有,卡伦尔死后水上供给的食物、水源本该断了,那些人是看在达尔,这个曾经跟在卡伦尔身后干事人的面子上,才勉强维持了这份合作。这一个月,你们交给水上的货物质量,可是层次不齐,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终止交易。”   “除去达尔,你们谁有能力和水上建立渠道,供养整座梅洛彼得堡的人?”   屠夫张了张嘴,没能出声;老鬼敲击床沿的手指停了下来;毒蛇眼神闪烁。   他们不能。   谁都不能。   莫洛斯这才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几个发难的头目。   “我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我只是通知你们。”   “秩序,由达尔来维持。渠道,由他来对接。”   “谁反对…”   他的手指在模板上轻轻一敲。   一声轻响,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可以站出来。”   莫洛斯停顿了几秒,无人吭声。   或许他们还在观望,但莫洛斯却不会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我手上的模板货真价实,模板的雕刻技术有多难复刻不必我多说,但拿到手后,我重新托人在模板上改了些新东西。”   “听懂了吗?从今以后梅洛彼得堡所有的工作派遣、物资兑换,均以新的特许券为准。”   “凭什么?!”   屠夫再也忍不下去,起身拔刀。   特许券的改版,代表他后半生努力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下一刻,伴着一声枪响,脑门开了个血洞。   “水下杀人不犯法。”莫洛斯持枪,眼睛扫过剩下几个躁动的人。   “别忘了,现在水下这一代的特许券最大持有方是我们。”   “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受,但从明天开始,你们手中的特许券将会成为废纸,不予兑换任何物资。”   达尔立刻接口,声音洪亮了许多有了底气。   “对!莫洛斯大人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现在愿意遵守规矩,都可以来找我登记,以旧换新的特许券,之后凭工作赚取!”   疤头等头目,在此刻终于回想起,每当一场争斗结束时,最先来找他们的不是手下,而是不远处那个看似无害的小护士。   各种药品被垄断,价格翻了一倍又一倍,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要争斗持续,伤员就永远不会减少。   特许券是水下的王道,而医疗,是比刀剑更让人无法反抗的东西。   现在,这两样都被同一个人掌控了。   他看见莫洛斯微微偏头,对希格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希格雯轻轻点头,回应道,“我会监督典狱长先生,确保每一张特许券的发放,都符合他们付出的劳动和表现。”   典狱长先生,不是达尔先生。   老鬼明白了。   达尔承诺的是“照旧”,是和水上继续那套交易,维持表面的稳定。   而希格雯和莫洛斯要的,是一种新的规矩,一种基于劳动和秩序的全新玩法。   达尔负责稳住过去,而希格雯,则在莫洛斯的武力庇护下,悄然搭建未来的骨架。   美露莘,她不会老,不会死!   只要有她在,这套由特许券和医疗构筑的秩序,就会像参天大树一样,缓慢扎根,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莫洛斯用绝对的武力镇压旧秩序,却把监视的权力,给了一个最不可能成为下一个卡伦尔的人。   疤头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因为“初始特许券”和“工作机会”而眼神发亮的、曾经的手下。   他知道,仗打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怕了莫洛斯(虽然确实怕),而是因为继续打下去,已经无利可图,甚至会被这套新规则彻底抛弃。   但唯一的好处是,旧的货币并未完全被抛弃,可以等额转化为新的特许劵,也算是给了这些小头目领先他人的初始资本。   如果运作得当,说不定他们的地位还可能比之前更高。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就连水上也没有。   莫洛斯清楚游戏规则,因此他制定的新规则,其实是给了他们缓冲接受的地带。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过了几乎快一个小时,疤头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地开口。   “行了!达尔,你去跟水上的人说,我这边没问题。”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就好办了。   莫洛斯站在一旁,注视着水下特许券的初次迭代。   没错,只是初次。   为了保证希格雯在水下绝对的监管权力,他每隔二十年就会更新一套新的的模板。   至于达尔?   他早该出狱了,如今安排他坐上典狱长的位置,也只是为了以一种和平的方式,将部分核心的权限平稳过渡给希格雯。   等到希格雯彻底成为水下无法被扳倒和撼动的大树,达尔就可离开水下,将典狱长的位置交由他人。   还有达尔口中的那些渠道…   以往确实被旧势力掌握,但如今,有莫洛斯在,枫丹廷将取代这些路线,成为梅洛彼得堡的供货商。   见一切如意料发展,莫洛斯终于松了口气。   他半靠在推车上,又回想起隐修会。   在这次变革中,它的存在功不可没。   正是因为有隐修会曾经建立的秩序为基础,这所逐渐被恶侵染的监狱才始终保留了一份对“安定”的向往。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众多自愿加入希格雯医务室的罪犯们。   人总会犯错,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在罪恶中持续堕落。   正义的国度,允许犯错,但必须赎罪。   而梅洛彼得堡按照历史规矩,的确理应拥有自治权。   但首先必须明确。   梅洛彼得堡,是枫丹的梅洛彼得堡,是公平与正义的国度的梅洛彼得堡。   所以,必须加以干预。   ————   在离开水下之前,莫洛斯被莉娜带着,来到卡伦尔残暴统治代表的地盘——惩戒室。   莉娜说,她的恩人米尔纳,在最后一次抗击卡伦尔的战斗中为了掩护十几位隐修会的同胞撤退,被卡伦尔抓住。   他为米尔纳专门建造了一处囚牢,无人踏足,直到某天她突然从囚牢中飞奔出来,像一只自由的鸟,把那本书交到莉娜的手中。   “一定!一定要给他!”   莉娜吓傻了。   她看见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翻飞的血肉,一处伤痕还没痊愈,上面又覆盖了一层新的伤疤。   她抓住莉娜的手臂,五指几乎要嵌入皮肉中,一字一句道,“带着兜帽…长得很好看…闻起来很香,不同于任何香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见到,就一定会知道的哥…男人。”   她头也不回的跑走。   再然后,莉娜听说她死了。   她死在囚牢中,为了震慑隐修会,卡伦尔以最残忍的手段将她杀死。   莉娜低声诉说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莫洛斯懵了,直到听见她的死讯。   他根本无法将记忆中会哭、会笑、会撒娇、会耍小聪明的女孩,和莉娜口中的隐修会可靠的前辈联系在一起。   他们终究没有在未来相见。   莉娜沉默地拉开囚牢,莫洛斯握住铁杆,用力呼吸了一口又一口气,才有继续向前的勇气。   牢房很小,只有床、桌子、和厕所。   说是厕所,实际上就是一个被盖起来的桶。   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沾染了血迹,唯独书桌,一尘不染,惹人注意。   莫洛斯的视线停留在小小角落,他无法想象渴望自由的小米尔纳在这里到底经受过怎样的折磨?   书桌下有个抽屉,拉开后有数支笔。   这张书桌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可能是卡伦尔期待她能在这里写下什么,帮助他清扫掉遗留的隐修会成员。   但很显然,他失策了。   米尔纳的意志比他想象的坚定。   抽屉里除了笔以外,还有一本书。   书的外观和莫洛斯之前拿到的《万世流涌大典》一模一样,甚至在他翻开后,前面数百页的内容也一模一样!   直到一处破坏了字迹的小墨点,内容戛然而止。   再往后翻,行文风格完全改变。   变成了一本,独属于米尔纳的日记。   ————   某月某日   我记不清了,前面几段内容是我补的,当时还没有写日记的打算,总觉得有点可惜~   今天,我又一次差点被卡伦尔的爪牙抓住。   为了引开他们,我弄丢了我最宝贵的东西,那本你留给我的,深蓝色封皮的书。   我躲在锈蚀的管道后面,听着他们搜寻的脚步声远去,才敢出来,发疯似的在刚才跑过的路上寻找。   污泥沾满了我的裤脚,指甲也在翻找时劈裂,渗出血来。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本书,是我唯一可以确认你存在过的证据,是我们之间跨越时间的约定。   我记得第一次翻开它时,上面陌生的字迹让我觉得你遥不可及。   可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地读,里面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刻进了我的灵魂里。   无聊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地写,想着如果这样,是不是就能离你更近一点?   现在,我却把你给我的信物弄丢了。   我正在床脚,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我怎么会把与你唯一的联系弄丢了?   怪不得过去你不记得我,却和那个叫卡米尔的警官关系匪浅。   是我自作自受吧?   某+1月 某+1日   我决定了。   既然弄丢了原物,我就还你一个复印件!   我找来了防水的油布和最好的墨水,开始凭记忆重新书写。   这很难,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但我强迫自己回想,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要写一本全新的、更完整的书。   这不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念想,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用这本书,确认你的存在,确认我们终将重逢的未来。   我把它命名为《万世流涌大典》,到时候我一定会向你炫耀我的起名水平是多么高!   这是我准备交给你的正本。   X月X日   万世流涌大典(太麻烦了,我以后还是把它写成“书”吧)快要完成了。但在写最后三章时,笔尖一颤,一个墨点污了“见”字。   我看着那个刺眼的墨点,愣了许久。   它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原本应完美的书页上。   配不上你,也配不上我们跨越时间的相遇。   我沉默地将那一页撕下。   罢了,就当我私心,想留一份更完美的给你。   这本被污损的,就留下来吧。   反正,我也有太多无人可说的话,需要一个地方安放。   从今天起,这本写坏了开头的书,就是我的日记了。   我叫它《一世流涌小典》(不许笑!我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想个好名字了,外面的事儿太多了!)。   ……   X月X日 很安静的一晚 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为了核对“书”的某处细节,我同时摊开了“日记”和我正在写的“书”。   灯光昏黄,笼罩着两本几乎一样的书。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我自己写了无数遍的字迹上游移。   然后,世界仿佛安静了。   我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我猛地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页,手指颤抖着,不断与记忆中那原本模糊,此刻却无比清晰的字迹对比。   对比每一个“永”字的顿笔,每一个“水”字的钩角,每一处段落结尾的收势。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你送来的,来自未来的笔迹,与我使用了十几年的字迹,完全重合。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从心底炸开,冲上眼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个在未来为你写下这些文字,那个被米涅斯姐姐称为“才华横溢”、“非常了解隐修会”的人…   就是我。   小时候大胆推测“你有一个我们隐修会的好朋友”的小米尔纳,猜对了一半。   她猜对了你们是好友,却没猜到,那个好友,就是长大后的她自己。   我不是你生命中的旁观者,我是你的同行者。   我们之间的纽带,由我亲手写下,又由我亲手交还,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环。   我紧紧抱住这两本书,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拥有了意义。   我在这本“日记”的空白处,用力地写下。   “原来我们真的在未来相识,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明天,我要把完美无缺的“书”交给值得信赖的她,再次叮嘱她。   然后,我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活到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孩,而是能与你并肩,能为你铺就前路的战友与故人。   未来,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明亮。   (最后一页,字迹略显急促,却带着飞扬的笔锋)   …真期待啊,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我要亲口告诉你这个关于笔迹的秘密。你一定会很惊讶吧?   我们…   (日记在此处,突兀地断绝。)   ————   莫洛斯的手指,死死按在那未写完的“我们…”之上。   指尖下的纸页,似乎还残留着书写者落笔时滚烫的喜悦与期盼。   他能想象出,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她是如何从震惊到狂喜,如何因为发现了这个贯穿时间的秘密而重新燃起所有的勇气与希望。   她以为她窥见了命运的馈赠,以为她终于抓住了那条连接彼此的线。   然而,没有明天了。   莉娜已泣不成声,她始终没敢忘记的,大典交给她的那天日期。   正是米尔纳写下这最后一篇日记的——   第二天。   她最终没能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喜悦,都被永久地凝固在了这戛然而止的笔划里。   她交给了莉娜那本完美的“书”,完成了时间的传递。   却把这本承载了她所有情感与秘密的“日记”,这本记录了她从疲惫到狂喜再到永恒寂静的故事,留给了他。   莫洛斯双拳用力攥紧,仿佛这样就能触碰那个在时间彼岸,为他书写、等待,却终究错过的灵魂相见。   他或许永远无法坦然面对离别。   “你说的没错,小米尔纳。”   一滴滴泪珠落在一世涌流小典上,晕开一块块模糊的字斑。   他拿起笔,在米尔纳未写完的“我们”后,添上一行字。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第二百三十九幕 督政官杀人案(完)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疤头就眼睁睁看莫洛斯被执律庭、审判庭、逐影庭等官员们请回了水上。   那场面,一堆警员真枪实弹地下来,警惕地注视他们,生怕他们会暴动一样。   疤头愤恨地打着螺丝,操控机械臂一下又一下的重锤零件。   看着身旁正与他较劲的毒蛇,他一边加大了几分速度,一边低声嘟囔着。   “就他还需要保护?还不如保护保护我们...”   转头,一个枪口差点戳到脸上!   疤头赶忙高举双手以示无辜,逐影庭的警员冷哼一声收回铳枪,但目光却隐隐飘来。   疤头闷着一股气,又听见毒蛇的似有似无的嘲笑,干脆埋头干活,双耳不闻窗外事。   莫洛斯从二人身边走过。   他瞥了一眼勤奋努力的疤头,疑惑道。   “劳动还有修身养性的功效?”   ————   歌剧院,数场审判拉开帷幕。   那维莱特作为最高审判官,高坐于审判席。   穹顶之下,肃穆无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等待警备队传唤被告与原告入座。   被告席上,达尼娅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她对自己被指控的、针对多位旧贵族的连环谋杀案供认不讳,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她精准地复述着每一个细节,就像在背诵一篇与她无关的课文,将所有罪名一力承担。   有人不信?   正常,甚至就连最高审判官对此抱有疑虑,不过按照审判的规则,最终依然将所有罪证交由谕示机进行裁决。   ——达尼娅,有罪。   而在另一侧,列席候审的德米特里被安置在特制的轮椅上,四肢以绷带固定,无法言语,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庭审按部就班地进行。   当检方开始陈述“贵族黑暗贸易”一案时,真正的风暴才终于降临。   佩尔特家族的一位旁系成员,试图凭借往日的人脉与财富暗中运作,为家族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然而,当他步入审判庭,感受到那凝重的气氛时,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份份证据被当庭呈上。   不再是孤证,而是一条由时间串联起的、环环相扣的罪证之链。   有来自西索尔与小太阳先生提供的、数年前与佩尔特家族有关的人口拐卖与黑色产业链旧证;   有璃月的岳衡先生提交,深刻记录佩尔特家族参与器官贩卖案的通讯记录。   有艾薇·佩尔特的口供。   更有从佩尔特主宅密室中搜出的,与他们此刻竭力想要撇清的罪行相互印证的原始文件、往来书信、资金流水…   这些跨越了数十年的铁证,彼此交织,互相佐证,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钥匙,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通往过去黑暗密室的大门。   它们不仅坐实了诬陷案,更将佩尔特家族长久以来盘踞在枫丹阴影中的走私、贿赂、恶性竞争乃至更久远的人口贩卖等罪行,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那位旁系成员脸色惨白,颓然坐倒。   他意识到,这已非人力可以扭转的审判。   对方准备之充分,远超他们的想象,这不仅是清算,更是对整个旧时代的彻底否定!   他最终在休庭时黯然离去,放弃了所有徒劳的努力。   莫洛斯坐在观众席上,与摇头感慨西索尔低声交谈。   “算到老也算不过他。”   西索尔自听到“璃月岳衡”四字起,便知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或许早在岳衡登临枫丹、与当时的佩尔特接触之后,他就已看清——   如此狂妄的势力,终将被官方清剿。   在合作中,岳衡步步渗透,借对方的干涉与布局,推测旧贵族的权势版图,最终得出结论。   颓势已显,但最少二十年内,不会垮台。   于是他将本欲离枫前交给官方的罪证藏下,转而选择与正义怀有赤诚、位高权重却心思单纯的莫洛斯交心,成为他的笔友。   教他玩转政治,教他洞察人心。   他再一次以局外人之姿介入棋局,让莫洛斯具备更深的政治素养,让他明白——旧贵族的存在,是枫丹前行路上巨大的阻碍。   待到几十年后,岳衡精心栽培的籽粒发芽,而他也已退下“天璇”之位。   届时交出罪证,非但不会影响璃月的国际声望,莫洛斯反而会因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加深与璃月的合作。   他只算错一点,未料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但在离世前,他将罪证交予未参政的后人,只待枫丹来人,将其交出。   西索尔越想,越觉心惊。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遗憾道,“可惜,慧极伤身啊。”   他承认,自己没有与岳衡对弈的资格。   却仍不忍见如此聪慧之人早逝。   “审判开始了。”   莫洛斯目光重新回到审判上,没有对岳衡算计自己做任何表态。   目的别有用心无妨,但过程中的真心,他体会深刻。   面对如山铁证,德米特里的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寂。   那维莱特的声音在歌剧院内回荡,逐一确认每一项罪名。   他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是以最客观、最严谨的语言,将事实铺陈开来。   最终,审判迎来终局。   “基于以上事实与证据,结合谕示裁定枢机给出的判决,我宣判——”   达尼娅因多项谋杀罪,被判处终身监禁,押往梅洛彼得堡。   德米特里,作为多起案件的重要从犯,同样被判处终身监禁。   他将在梅洛彼得堡的医务室里,在希格雯的照料下,度过他无法言语、无法行动,却意识清醒的余生。   而对于已然倾覆的佩尔特家族及其他涉案贵族,那维莱特宣布了最严厉的惩处:抄没全部家产,剥夺一切贵族头衔与特权,其成员视参与程度,分别处以监禁或永久流放。   至于其它尚未落网的,如愚人众执行官阿纳托利等人,被通缉、悬赏,这辈子都再难登上枫丹的土地。   宣判声落,为这个盘踞枫丹数百年的毒瘤,画上句号。   莫洛斯坐在听众席上,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想起米尔纳一生的等待、旧贵族的覆灭、梅洛彼得堡的改革……都在命运的算计中吗?   知道这样不好,但他就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思维总是往最坏的方向移动。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自己对预言的反抗,难道也终究无用?   他还有很多未解的疑惑。   他之所以会选择深入梅洛彼得堡,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听见了镜中人的呼唤,想要为枫丹的未来谋一份确定。   但无论是在现在还是过去,他都未曾等到镜中人的出现。   那么,他引导自己深入水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为了让时间嘲笑他一番,认清自己的渺小吗?   莫洛斯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些酸涩,迫使他用手肘撑着扶手,拳头抵住眼下制止泪水的流出。   不太妙啊...自从决定不再严守镜中人的计划后,他的泪腺是不是过于发达了?   动不动就有想哭的冲动,比起以往难道自己还变得更稚嫩了?   这股莫名的酸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水下时,被有力的手臂拥住,额头抵在对方肩头的触感。   那份沉稳的包容,能将所有翻腾的绝望与无力都悄然吸纳、抚平。   很舒服,也很安心。   一个荒唐又强烈的念头悄然爬上他的心。   想去找他。   现在就去!   想再被那样拥抱一次,或许这讨人厌的泪水就能被彻底堵回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羞耻。   那维莱特是水之龙,不同于人类,他对于人类社会这些纷繁复杂、源于脆弱情感的生理反应,恐怕至今仍停留在观察的阶段。   自己这样跑去,在他眼中,估计会像一个索求安慰的孩子。   在自己的理智判断中,又像一种莫名其妙,近乎勾引的行为。   利用对方对人情世故的懵懂,去满足自己一时软弱的需求。   “真是太难看了。”莫洛斯低声自语,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份矫情。   然而,身体的行动却快过了思维的挣扎。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维莱特办公室的门外。   判决下达后,复律庭走廊空旷而安静,大部分复律官都派出去走外勤,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抬手敲响了门。   “请进。”   莫洛斯推门而入。   那维莱特正站在窗前,俯瞰着逐渐恢复往日秩序的枫丹廷。   夕阳为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转过身,眼眸中带着询问。   “审判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莫洛斯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精心编织的,用来掩饰真实目的的借口一个也说不出口。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那维莱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圈和那副欲言又止、强忍泪水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他像上次一样,伸出了手臂,做出了一个无声的邀请姿态。   这个动作彻底击溃了莫洛斯最后的防线。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将自己埋入清冷却不冰冷的怀抱。   脸颊贴上那质料考究的制服时,能感觉到其下温热的体温和坚实的力量。   那维莱特的手臂环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个支撑,却又不会让他感到被禁锢。   莫洛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这股安心的气息包裹。   那股不受控制的泪意,似乎真的在这片宁静的港湾里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宁静。   “哈,莫洛斯!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未完全关上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芙宁娜手里端着之前说好的蓝莓蛋糕,迫不及待要报复性地扣到莫洛斯的脑袋上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二人糟糕的姿势。   芙宁娜:……   莫洛斯背脊一僵,下意识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   “芙、芙宁娜?”莫洛斯难得结巴道,“等等!我可以解释——”   芙宁娜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原先预想中或欢笑、或沉重的谈心片段荡然无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地做到后退一步,看了眼门牌,确认这是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后,一脸漠然地替二人拉上门。   还附赠一句,“打扰了,我、我只是来送个蛋糕,看你们很忙的样子,下次再吃吧!”   说罢,她便神情恍惚地走回楼上。   再次回过神时,本来要扣在莫洛斯头上的那份蛋糕基本都快被她吃完了。   芙宁娜:…明天再买一个。   ————   “解释什么?”   莫洛斯的耳后传来一阵温热的鼻息,侧头望去,却差点撞上微微垂首的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默默往后挪了几厘米,保护一下险些被撞伤的鼻梁。   莫洛斯却有些语塞。   解释什么?   芙宁娜在情感丰富的戏剧中浸染,对人类社会中的人情世故与情感沟通不说数一数二,也绝对敏锐。   而在以往芙宁娜的盛情邀约下,莫洛斯对戏剧中常出现的情爱元素也了解甚深。   他当然知道芙宁娜误会了什么。   虽然芙宁娜也只是一时脑袋没转过来弯,过几个小时就能想明白。   但...望着眼前这双清澈单纯的眸子,莫洛斯实在不好意思将真相托出,只能咽了下去,随即转移话题。   “那维莱特,我不久后要去蒙德一趟。”   那维莱特愣了几秒,似乎没有适应莫洛斯能够将话题跳转的如此之快。   但最高审判官是他早已熟悉于心的角色,片刻过后,二人的私人时间默契终止,谈论正事。   “是什么让你有了这个想法?”   莫洛斯眼睑微垂。   “是一个声音。”   莫洛斯自觉地坐到椅上,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维莱特通过他的动作知道,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他向前走了几步,将关上的门反锁,防止再出现像芙宁娜这样,没有养成敲门习惯的人闯入。   随后,他才坐到莫洛斯对面,示意对方可以开口。   “那是个陌生的声音...但我能听出来是位女士,声音沉稳,语气平和。她说...”   莫洛斯抬起头,复述道。   “‘我感知到,你迷茫了,所以我来到此处。指引人是我无法放弃的甜蜜喜好。’”   “‘没错,正如你确定那样,预言一定会发生的,你可以将它视为未来的历史。’”   “‘这么说来,我朋友的徒弟...造物?还是孩子?总而言之,我觉得他需要一位独特的朋友融入人的世界。’”   “‘朋友总会互帮互助,说不定,伟大的炼金术能够帮助你完成你所求的未来呢?’”   莫洛斯挑挑拣拣,把印象最深的几句话复述,其他一些杂谈就简单概括。   “你所求的未来?”   那维莱特的视线果不其然集中在最该注意的地方。   莫洛斯深吸一口,除开“假水神的部分”外,将自己的计划托出。   在提到“记忆与愿望”时,那维莱特的眸光微动,不禁回忆起雷穆利亚的历史。   他没有否决莫洛斯狂妄的想法。   虽然他从中听到了不少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部分,正如他之前对人类轻蔑的定义。   不过命运似乎格外偏向人类,奇迹总会悄然发生。   在久久的思考后,那维莱特抬头问道。   “很着急吗?”   “呃...那倒没有?”莫洛斯摸不清他这句话的意思,只能如实道,“在我脑子里说话的人没有提到最好什么时候去蒙德。但我觉得越快越好,拖的久了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那维莱特点头,“好,请给我七天时间。我会处理掉大部分公务,剩下的相信芙宁娜女士能够做出决策。”   莫洛斯笑了。   虽然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那维莱特的支持。   但是没有想到,那维莱特的支持如此迅速、如此坚定、如此实在。   或许他们都想到了同样的地方。   知晓命运的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即使是为了保护,那维莱特也会选择协助前往。   蒙德...自由与诗歌的国度。   神秘的魔女、自由的风神、待解的谜题。   自己所求的未来,会在那里得到答案吗? 第二百四十幕 启程,枫丹   “关于旅途的下一站,枫丹...”   穿越星海而来的旅者,立足于草之神的国度,向无所不知的神明发出询问。   “你们要去那里了啊,正义的国度,枫丹。”   提瓦特七神中,最年轻的草之神纳西妲微微颔首,为求知的旅者解惑。   “据我了解,那个国家的运转是建立在一套关于正义的审判体系之上的。”   “欸?是由他们的神明来审判民众吗?”旅者最好的伙伴兼向导派蒙问道。   “并不是。”纳西妲摇头,“枫丹有一位最高审判官在,一般来说,神明芙卡洛斯并不会亲自参与审判。”   “但...几乎每一场审判,芙卡洛斯都不会缺席,她似乎只是沉醉于那种氛围而已。”   “总而言之,是一位...嗯...非常有个性的神明。”   望着二人仍有困惑的神情,纳西妲笑了笑,继续说道,“是否有点陌生和紧张呢?”   “坦白说...确实有点。”派蒙挠挠头,“但我和他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经过了四个国家,比起紧张,更多的还是兴奋啦!”   “嗯。”旅行者空与派蒙对视一眼,二人都笑出了声,“而且,旅行不断向前,就能离我的血亲更近一些。”   “这么说来...”纳西妲想起什么,“其实,在你们拯救我的过程中,已经和枫丹建立了你们所不知道的联系。”   “什、什么?!”派蒙惊呼道,“难道我们的队伍里还有枫丹人?!妮露?艾尔海森?迪希雅还是赛诺?”   纳西妲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笑盈盈注视着派蒙。   比起直接给出答案,她更倾向于让他们自己思考。   “呃...看来都不对。他们怎么可能是枫丹人嘛!”派蒙尝试过后还是选择放弃,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同伴,“你试试?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吧?”   空的眼前浮现出他们历经的一切。   在真挚的友谊与重重的危难中,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些初具人形的水人?”   掌声如约响起。   纳西妲积极给予智者回应,同时解释道。   “是的,大约在五百年前,芙卡洛斯与大贤者进行了一次书信交流。随信附带的,正是属于那位正义之神的眷属,莫洛斯的组织碎片。”   派蒙也回忆起那些变化多端的水人,在拯救小吉祥草王的路上,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好在这些水人都是元素生物,而须弥最不缺少的就是草元素。   在艾尔海森的提醒下,随着一颗又一颗草种子的爆炸,这些水人很快便被暂时压制。   “水神的眷属...莫洛斯?他怎么会和大贤者扯上关系?”   “该怎么说呢...”纳西妲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要详细说明的话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简而言之就是一位叫赞迪克的学生在百年前提出过比较激进的研究思路,后世的学者根据其思路延伸扩展,最终求知的渴望玷污了纯净的水滴。”   “不过那些水人并不具备自我意识,也不受莫洛斯掌控。”   似乎是察觉到二人对枫丹骤然升起的警惕,她解释道,“不必紧张,据我了解他是个随和、善良的人,就和兰纳罗们一样。”   “所以,我觉得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这样呀。”派蒙拍拍胸,有所忌惮道,“这么听起来我们终于不用重复每到一个国家就要被通缉一次的惯例了。虽然最后的结果都不错,但一直被追查总感觉有些不舒服。”   “好了,就先聊到这里吧。以后你们想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在你们的梦里出现哦?”   纳西妲突兀地终止了话题,“不出去看看吗?有一位你们的朋友正在找你呢,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们的朋友?可我记得,我们没有约谁见面呀?”   空也表示不知道是谁。   “既然有疑惑,为什么不去解答呢?”纳西妲道,“答案就在身后,即使是智慧之神,也不好直接揭露谜底哦。”   “嘿嘿,那我们就先走了,纳西妲!”   “回见。”   “嗯,晚些再聊吧。”纳西妲同二人挥手道别,目送他们离去。   ————   “呦,二位。和小吉祥草王大人聊完了?”   二人出门后没走多远,便有一道女声喊住了他们。   “迪希雅?!”派蒙朝小麦肤色的女子招手,“你怎么来了?”   迪希雅慢步走来,调侃了一句,“呵呵,听派蒙的意思,是想我赶紧回沙漠吗?”   “不是,才不是呢!”派蒙赶忙纠正道,“昨天的庆功宴上你不是说佣兵团有新活儿来了,要早点回去吗?”   “派蒙真是细心,我只是随口一说都能记住,不愧是我的好战友。”   迪希雅说着,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一旁的空。   “我一开始也以为有什么大委托要来了,结果听兄弟们提起,才知道是冒险家协会指名道姓给我们的委托,说是要帮委托人送一封信,还特别强调一定要送到接收人的手上。”   “欸,迪希雅的意思是——”   “嗯,没错。接收人就是空哦。”   迪希雅露出浅笑,似乎也没想到这份报酬丰厚的委托居然这么轻松就能解决。   “如果是一般人想找到空的话也许还要费一些功夫,毕竟是拯救了须弥草神的大人物,行踪保密一点有利于安全。我想,那位委托人之所以选择炽光之狮,应该也是看中我们出色的人际脉络吧?”   “不过好在,我们认识。就像派蒙记住了我昨天说的话,我也记得昨晚你和派蒙提起过,说今天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找小吉祥草王大人问一些问题,这才被我抓住时机,把信送了过来。”   委托完成,迪希雅知道空估计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细看这份跨国而来的信件,因此没多做停留,便转身离开。   迪希雅走后,派蒙背过身,捂住眼睛道,“你要看快点哦,不然克制不住好奇心的我,可会突然袭击吓你一跳的!”   空拆信封的动作顿了顿,在阅读到来信人的名字后,他浮现出些许诧异,并呼唤派蒙。   “没事,一起看吧。”   “这、这不好吧?毕竟是别人写给你的私人信件...”   派蒙一边嘟囔着“这样不太好啦”,一边悄咪咪地转过身。   虽然五指盖住眼睛,但指缝中大睁的眼睛已经足以看出她的好奇。   “没关系,是阿贝多的来信。”空有点好笑的看着派蒙欲盖弥彰的动作,“他在信中提到了对你的慰问,所以我猜他知道你在场,并且不介意一起看。”   “什么呀,原来是阿贝多的信,搞的这么神秘,有点吓到我了。”   派蒙一听是老熟人,矜持顿时就抛到一边,冲了上来贴着空的头,一句句读道。   “...旅行者和派蒙,算算时间你们应该已经到须弥了,那么下一站旅途的目的地也很明确,是正义的国度——枫丹。”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研究课题需要在枫丹完成,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枫丹相见。”   “这份来信会减少一些你们对重逢的惊喜,我很抱歉。但我觉得,如果是和你们相见,提前发出预告,应该会让这份喜悦维持地更久,最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那么,枫丹见。”   ————   “我、我没看错吧?!”   派蒙不可置信地高喊道,“阿贝多也要去枫丹?!”   “如果这封信没被伪造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   空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去往陌生的国度多少有些焦虑与迷茫,但得知熟悉的朋友也会到往后,这些负面情绪便通通转化为了期待。   “这么看来,我们在枫丹被通缉的概率又低了很多呢!”派蒙的心情更好了,“我决定!一会儿要买好多好多像枣椰蜜糖的甜点给阿贝多带去!作为朋友,怎么能让他错过须弥的美食!?”   “派蒙要请客了?”   “请、请客吗?”   派蒙高举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些。   她回想自己的小金库还剩下多少摩拉,短暂犹豫后还是忍痛割爱道,“好、好吧!请客就请客!我派蒙也不是小气的人,看在阿贝多给我画的那幅超还原的画像的面子上,今天你可有口福啦!”   ————   前往枫丹的日子如约而至。   这次离开,旅行者与派蒙选择默默地告别,只在喀万驿与迪希雅无意撞上,简单聊了几句。   三人都不是什么喜欢煽情的人,迪希雅表达祝福,便相互告别。   旅者穿越沙漠,渡海而来。   ————   海露港   枫丹由于其特殊的高海拔地势,往来的船只多会在海露港停泊,商人与旅客只能下船,通过升降机进入。   而今天,这块平凡的港口却迎来了不平凡的旅者。   “枫丹...给人很先进的感觉,听说这里的工业很发达,也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机械。”   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导游,派蒙当然要将这片正义的国度,在旅行者脑中与自由浪漫的蒙德、古色古香的璃月等几国区分开,努力搜刮着印象中的枫丹。   “有很多机械都是枫丹科学院的阿兰·吉约丹先生制造并提出思路的,这也算是枫丹的特色景观啦!”   “派蒙什么时候了解的?”   空有些诧异,在他的印象里,白飘飘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就算在以往的国家也不见她这么上心,还专门背了一套介绍短语。   “嘿嘿,是你呼呼大睡的时候。”   派蒙神气地叉腰,“我们可是要和阿贝多见面的!我当然要了解一些枫丹的习俗特色,不然到时候丢脸了可不好。”   原来只是在意面子啊,果然还是派蒙的作风。   风吹起旅者的发梢,带来轻微的争执声。   二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男一女面对面,互相表达着自己的观点,谁也不让谁。   “...要我说,这家伙确实有些悲惨,但这也不是他犯罪的理由吧?”   “我也没说他做的是正义的事情吧?只是追本溯源,挖掘些更有意思的东西给你听听,结果你还给我上纲上线起来了?”   他们在谈论什么戏剧剧情嘛?   派蒙起了兴致,她在稻妻的时候可是轻小说的重度爱好者!虽然戏剧与轻小说的形式不同,但相同的是背后丰富多彩的故事。   于是派蒙很自然地插入话题。   “你们好呀,我们是刚到枫丹的旅行者。听见你们似乎在谈论戏剧,有什么推荐吗?我们也想带朋友领略些枫丹的特色艺术。”   “...戏剧?”   安托万懵逼了一瞬,但听见二人是异乡人便明白了,耐着性子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们聊的可都是真人真事,是前几天刚被审理的一起案件。”   旁边的薇娜点头附和,“作为外来人可能不太了解,但枫丹的戏剧和审判本就界限模糊,比如审判嫌疑人的场地,就叫欧庇克莱歌剧院,简称歌剧院哦。”   “这样会不会太轻佻了?呃...不好意思,我不是质疑你们枫丹的规矩,只是在我的印象里,审判似乎都是比较严肃的事情。”   “严肃是严肃,但严肃过后的轻松也是必不可少的。”   薇娜觉得二人可能无法理解这种轻松的“度”在哪里,于是干脆举例说明。   “你们应该听说过枫丹的水神、最高审判官以及督政官吧?”   派蒙听见了三个名号,但只有两个比较耳熟。   “督政官?”她疑惑发问,“是和须弥的大贤者一样的职位吗?”   “哦,这可完全不同啊!”安托万赶忙摆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但你只用知道,一切与行政相关的事情,都绕不开这位督政官大人。”   派蒙眼前一亮,悄悄揪了一下空的辫子,贴到耳旁低语。   “听起来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呢。说不定我们可以通过他去面见水神,这样就能快点问出你妹妹的事情了。”   安托万看着二人轻声交谈的模样,瞥了眼飘在半空中的派蒙,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要提醒时,却被一股力道怼了下腰腹。   “咳咳,我刚刚说到哪了?哦,对。轻松的度。”   薇娜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抢自己风头的同事。   她现在兴致高昂!必须要把这几句憋了好久的话分享出来!   “枫丹是戏剧的国度,基于生活的艺术创作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以水神大人为主角的小说《我命海水倒流》、《预言?终将臣服!》、《预言:我来破鼎!水神:根深蒂固!》等等。”   空和派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迷茫。   什么预言?枫丹的俚语吗?   而且在以往的四国中,就算是最不管事的卖唱的,在蒙德听见“巴巴托斯”的名号也是路过的狗都要拜三拜虔诚道“愿风神护佑你”的存在。   但枫丹的神明与民众的地位却好像有些颠倒过来了,枫丹人对治理国度的神明没有基本的尊重吗?   “等等,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对芙宁娜大人...嗷!”   安托万话没说完,又被薇娜来了一下。   薇娜瞪了他一眼,真的很讨厌总有人在兴头上打断她说话。   “我们继续?还有以最高审判官大人和督政官大人为双主角创作的同人小说,《帮帮我,那维莱特先生!》。”   噗...这什么鬼名字?   “还没完哦,这本书上架后很快便被一扫而空。作者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喜爱,为了回馈书迷,因此诞生了其续作,在保持两位主角不变的前提下,结合历史故事创作新的情节。”   “这就是枫丹近日最风靡的小说——《离开莫洛斯》啦!”   派蒙和空已经麻了。   他们已经猜到,枫丹的民众并不是对神明缺少敬畏,而是对所有人都没有敬畏啊!   有种大难临头前精神错乱的美感。   不知道是这些大人物太过随和,还是枫丹人太过散漫呢?   “安啦安啦,水神大人赋予我们自由创作艺术的权力,即使最高审判官大人听见了,也没有法律可以逮捕我们,进行审判哦。”   薇娜话还没说完,眼前就突然插进来一只手。   黑白手套,但从优越的手指长度可以看出,这只手一定很灵活,是个做精细活的好手。   派蒙顺着手看向来者,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女,身后系着一个很大的蝴蝶结,头上还有装饰性的猫耳?   背后一甩一甩的是什么?不会是尾巴吧?!   哦哦,看起来是和迪奥娜一样的人呢。   “呃...请问你是?”空开口问道。   “我听见了。”少女没有顺势自我介绍,目光紧锁在薇娜脸上。   她面无表情,语气郑重,就像随后说出的话是非常严肃的内容,不禁让在场的四人都正了神色。   “琳妮特小姐,请问怎么了?”薇娜问道。   琳妮特,是这个少女的名字吗?能被他人轻易认出,看来是个很有名的人呢。   “《离开莫洛斯》。”琳妮特言简意赅,虽然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奇怪的是,空似乎能透过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出深藏的狂热。   她头顶的猫耳向前竖起,那只手依旧摆在艾薇眼前。   但众人好像都读懂了她的意思。   书友,交个朋友吧? 第二百四十一幕 批捕你们!   “同、同好?!”   薇娜不自觉地睁大眼,手甚至比脑子更快一步握住了那只手,飞快地摇了起来。   “太好了!都怪我工作附近不懂情爱的男人太多,搞的我每次想和别人分享都没有耳朵愿意听!”   “嗯,我已开启聊天模式,我们可以多说点。”   琳妮特的语言风格很奇怪,派蒙听后疑惑地绕着琳妮特飞了一圈又一圈,在她的注视中问道。   “琳妮特是机器人吗?这些耳朵、尾巴——”   派蒙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   “难道都是金属做的吗?可是看上去很柔软的样子。”   “呵呵,不是哦,琳妮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又一道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安托万闻声看去,“大魔术师林尼先生?果然,有琳妮特小姐在的地方就少不了你,还真是幸运,一天见了这么多枫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啊,只是一个会耍些小技巧的魔术师而已。要我说还是安托万先生安检员的工作更重要,要不是您和您同事的付出,枫丹也不会维持安稳。”   林尼的服装风格与琳妮特具有一定的相似,但特征的魔术帽和红黑相缀的披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魔术师的身份。   “哪里哪里。林尼先生是为了宣传过不久的魔术表演而来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先回去工作了。”   安托万的一边是陌生的旅者和白色飞行物,另一边是相谈甚欢的薇娜和琳妮特,就连林尼也有要事在身。   他插不进话题,干脆选择离开。   正巧,通过林尼的视线,他看出来对方对这个金发的旅行者有点兴趣,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林尼笑着点头,待安托万离开后,他转过头,刚好撞上派蒙和空好奇的目光。   “二位,感谢你们照顾我的妹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林尼,正如方才那位安托万先生所说,是一位魔术师。”   “我是空,她是派蒙。”空简单回应了一句,选择将表演的空间腾给自来熟的派蒙。   琳妮特不知道和薇娜说了什么,踱步走来林尼身边。   薇娜捧着发烫的脸颊,强忍克制住口中的尖叫,迈着小碎步跑远。   “琳妮特。”琳妮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尼,“哥哥的魔术助手。”   好奇怪,刚刚琳妮特和薇娜聊天的劲去哪里了?怎么突然变得沉默了很多?   作为话很多的向导,派蒙注意到琳妮特的走神,于是将话题扭转回琳妮特感兴趣的地方。   “话说回来,刚刚那位女士说的那些小说里面,提到的预言、末世之类的是什么意思?”   “是不久后的枫丹。”琳妮特双手抱臂,“是莫洛斯大人亲口向所有枫丹人证实的未来,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灭世的危机,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有水神大人、最高审判官大人和莫洛斯大人在,我们一定会回来。”   “吼,好长的一句话!”林尼有些吃惊了,“二位,琳妮特这句话中掺杂了很多个人色彩的观点,虽然与正确的答案大差不差,但还是比较难理解吧?”   派蒙已经被绕晕了,但她抓住了琳妮特话中的一个人。   “莫洛斯,他就是那个水神的眷属吗?”   “没错,而且琳妮特和薇娜女士讨论中的‘督政官’,也是他哦。”   “听起来,他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回想起须弥的遭遇,空深以为然地点头,“无论从哪种方向考虑,都很厉害。”   “嗯,莫洛斯大人确实很厉害。”   派蒙难得找到了两个枫丹本地人,并且看上去还是很有知名度的大人物,于是她果断将他们最初的目的搬出。   “说起来,我们想见水神,或者你们能带我们去见那位‘莫洛斯’吗?他有一些问题需要水神帮忙解答。”   “想见水神大人啊...”   林尼颔首,思索了片刻,“我倒是有个途径,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愿...唔——”   派蒙的嘴被捂住,空露出半个脑袋,“介意说说是哪种途径吗?”   除非迫不得已,他不想走非法途径,万一达成五国连环通缉的成就,可太引人注目了。   “很有警惕心嘛,但请放心,你刚刚也听见安托万先生的话了吧?”   ——宣传过不久的魔术表演。   空回想起这句话,林尼通过观察神色,点头肯定道。   “正如你猜想的那样,魔术表演的场地就在欧庇克莱歌剧院。而水神大人几乎每天都泡在歌剧院。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不出意外,你们和水神大人会有短暂的眼神交流哦。”   “呃,我们想要的是私人的,可以对话的那种交流啦。”   派蒙一把拍掉空的手,“眼神交流什么的,我直接去对着旁边的海报也可以呀!”   她指的是不远处的告示栏,上面正巧印着芙宁娜的半身艺术照,似乎在为某个剧团打广告。   “但我相信,打印出来的芙宁娜大人肯定不会对你们产生兴趣,但现实中的芙宁娜大人,肯定会第一时间被两位身上独特的气质吸引,与你们进行一小段沙龙聚会也说不定。”   派蒙和空明显心动了。   实在不行,他们直接在歌剧院门口大喊,自己是蒙德的荣誉骑士!璃月七星的座上宾!稻妻雷神的挑战者!须弥布耶尔指定的贤者!   这么多响亮的名号,还吸引不来水神的目光吗?   “但歌剧院的门票一票难求且专人专座,最前排的位置是预留给参演者亲属与位高权重的人,后排的位置早在预售开始的时候就被抢空了。”琳妮特适时泼了一盆冷水。   “哼哼,我们才不会被琳妮特吓到呢!”派蒙骄傲地摇摇手指,“林尼既然都说了能帮我们,肯定已经想好策略啦!”   林尼脸上浮现出夸张的吃惊,眼角带着笑意。   “这都被派蒙看出来了?”   “嘻嘻,我可是名侦探派蒙!”派蒙被夸得找不着北了,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既然这样,那我这个‘罪犯’只好坦白从宽啦。”   林尼目光转向比较谨慎的空,“我和琳妮特确实有两三张空票,原先是准备留给‘亲属’的,不过既然二位有要事要见水神大人,那我们也不能不帮。”   空静静等待下文,甚至手里已经捏好了摩拉袋。   能用摩拉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交个朋友吧,我们就把票以‘友情’的名义免费赠送给你们。”   空和派蒙都没预料到这个要求。   派蒙心直口快,“我们站在这聊了这么久,还不算朋友吗?!”   “哦,看来是我习惯枫丹交朋友的方式,却忘了二位是从异国而来的旅行者,真是失策。”   林尼得到回答后笑容亲切了几分。   他爽快地把票拿出来,塞到空的手中。   “那么,二位朋友,请一定要来捧我的场哦。”   “如果你们现在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们来,我和哥哥还要回枫丹廷准备一些表演道具。”   琳妮特发出邀请,派蒙立刻应下。   太好了!她正想着人生地不熟,万一光靠自己带着旅行者去枫丹廷,二人迷路了事小,被这家伙儿嘲笑自己又做表面功夫事大。   在二人感慨“枫丹真是好人多”、“原来不被通缉的感觉这么爽”、“水神肯定知道你妹妹的消息”时,带路的林尼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你们是想见芙宁娜大人?可她好像已经来找你们了哦。”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伴着铳枪与长剑互相碰撞的声音,警备队员们已列队完毕,昂首挺胸目视面前四人。   “富有的、贫穷的,带着酒杯或一无所有的子民们,举起酒吧!没有的就用手臂代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身边骤然响起的欢呼声差点震聋空的耳朵,派蒙捂住双耳,躲在背后吐槽道。   “这么张扬吗?纳西妲说的对,她果然是个很有个性的神明。”   二人抬头看去。   繁杂的服饰,轻佻的言语,皎美的容颜。   这是所有人对水神的初印象。   芙宁娜唇角轻挑,摊手对着二人,将全场目光聚焦于他们。   “如你们所见,陌生旅人来到了我的国度。来吧!让我们为他们送上祝福,敬远道而来的旅行者与他的同伴!”   比起周围再次响起的更加响亮的欢呼声,空反而更在意站在水神身旁,紫色长发的女人。   她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地投来,五指始终放在随时够到武器的位置。   是水神的保镖?   芙宁娜依旧按照剧本,在室外的舞台上叹颂旅者的来到。   但她的心里,却在暗暗窃喜。   【嗯,太好了。果然和莫洛斯说的一样,林尼和琳妮特已经先一步接近了他们。】   【他们看起来非常完美完成了莫洛斯布置的任务——赢得旅者的信任,并阻止旁人与他们搭话。】   【那么,接下来只好由我,伟大的芙宁娜女士屈尊扮演最令人讨厌的角色,来为计划添砖加瓦了。】   “欢迎你们,旅者。”   派蒙表示今天收到的惊喜已经够多了。   不止枫丹人很好说话,就连枫丹的水神也很好说话。   呃,虽然她表现得...有点用力过猛?   但总比爱忽悠人的的风神,开局死遁的岩神,拔刀砍人的雷神,和被囚禁的草神要好吧!   “尊敬的水神大人,我们其实也很高兴能来到枫...”   话音未落,便被芙宁娜打断。   她唇角的笑容幅度虽然没有任何改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神情冷了不少。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旅者,初到枫丹的国度就公然蔑视法律,是为了给正义的神明当众下马威吗?”   “什、什么法律?”派蒙瞳孔骤缩,“我们犯法了?什么时候?!讨论水神的二创同人小说犯法?可之前那个人明明说——”   “嘘!”琳妮特眼疾手快拉住派蒙,悄悄摇了摇头。   “什么小说?”芙宁娜皱了皱眉,“算了,审判你们的理由当然有,而且显而易见吧?”   “显而易见?”空上下打量着自己与林尼,并没有发现任何外观上的不妥。   从何而来的易见?   林尼却拍了下脑袋,突然想起什么,贴近空的耳边,同芙宁娜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根据枫丹法律,每个月前三天任何人都不得在枫丹城区放飞飞行物。”   “你们已经违反了这条哦。”   “哎呀,我就说忘记了什么!”同样被水神亲临吸引来的安托万追悔莫及地捶了下大腿。   “我想提醒好几次来着,不是被艾薇就是被林尼先生打断,真是太倒霉了!”   “这什么奇怪的法律啊?”派蒙正要吐槽枫丹律法的逻辑性,却在下一刻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不对,你的意思是我是飞行物?!”   “呃...”空后退一小步,目光快速在派蒙身上扫过。   飞的、能行动、在空中漂浮。   好像确实符合飞行物的特征...   “不符合!哪里都不符合!”派蒙已经读懂了空的眼神,抓狂喊道,“我是派蒙!派蒙才不是飞行物!”   “随你们怎么说。”芙宁娜仰起头,已经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   “如果二位没有异议,我将以水神的名义批捕你们。”   “不好意思,芙宁娜大人,但我认为——”   林尼正要站出来为旅行者说话,却被芙宁娜又一次打断。   “大名鼎鼎的魔术师林尼,我认识你。但请问,你是以什么立场,又是以什么身份向枫丹的水神提出质疑的?”   “任何人都有质疑的资格,这是您亲口说过的话。”琳妮特也站了出来。   派蒙望着挺身而出的兄妹,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哇,他们真是好人!明明才认识了没几分钟,就愿意为了他们公然违抗神明的旨意...我决定了!一定要和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空虽然没开口,但眼神中也透露出动容。   都说患难见真情,这份真挚的友情,确实珍贵。   “没错,这确实是我说过的话。”   芙宁娜并非反对,就在四人松了口气时,她话锋猛地一转。   “但有个前提,只有被押送至执律庭或逐影庭的嫌疑人才有质疑与驳斥的权力,现在明明还没有展开抓捕,你们的质疑不予生效。”   什、什么啊!这也太不讲理了!!   空听后反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罢了罢了,他早就知道每个国家都会来这么一遭。   在众目睽睽之下,金发的旅者甩手持剑,公开挑衅枫丹的神明!   此番举动引起全场哗然。   有些对旅行者的故事有所耳闻的人,眼里的期待与欣赏顿时转化为厌恶与排斥。   包括之前和他们相谈甚欢的安托万与薇娜。   如果只有一人,这种情绪的转变难以察觉。   但当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露出如出一辙的神情后,即使粗神经如派蒙,都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赶忙飞到前面,用身体挡住了锋利的剑刃。   “误会、误会!他只是想解释我不是飞行物,担心我而已,没有要攻击水神大人的意思!”   林尼此时也悄然按下了空的剑,低声道,“别着急,我跟你们一起去执律庭。水神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但这里人太多,你违反枫丹法律是事实,即使水神大人有意宽恕你们也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松口。”   琳妮特也在旁边附和,“嗯,相信哥哥,他非常油嘴滑舌,一定会让你们平安无事。”   这两句话的话术非常高超。   即使空与派蒙因为此次事件对水神的初印象不好,但听完林尼的话,这种不满确实少了很多,就连看着少女嚣张跋扈的模样,都多了几分被架着的无奈。   “水神大人,这位旅者愿意去执律庭协助调查。”   林尼向前一步,“作为他们的朋友,也作为未起到提醒与监管义务的枫丹人,我和琳妮特希望陪同,请问可以吗?”   “当然当然。”   芙宁娜的态度又温和了起来,倒是显得林尼刚刚说的话又有了几分可信度。   “警备队,把人带走吧。”   ————   PS:书圈最新楼(点开书圈,点击最新即可阅读),枫丹开国后赢得大量玩家喜爱,讨论论坛贴已开—— 第二百四十二幕 放长线,钓大鱼   执律庭的拘留室,与其说是关押嫌疑人的地方,不如说是一间过于简朴的会客室。没有铁栏,没有镣铐,只有硬木的桌椅和窗外透进的阳光。   “所以…我们这算是被拘留了?”派蒙不安地绕着房间飞了一圈,最后停在空面前,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他们居然真的把我当成飞行物!气死我了!”   空没有回答,目光扫视着看似无害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林尼和琳妮特坐在侧面,林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而琳妮特则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有些走神。   “枫丹的拘留室这么宽敞?”   “这可有点问倒我了。”   以林尼的专业视角来看,这间空荡荡又格外宽敞的屋子很适合做魔术表演的场地。   但作为审问嫌疑人的拘留室...嗯,待遇有点太好了?   “我和哥哥都是良民,没有犯过罪。”琳妮特回答道。   换言之,他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还是为了派蒙和旅行者才来。   派蒙的脸上出现些许心虚,但更多的是感动。   “放轻松,二位。”   林尼开口,“这么看来更应该只是为了流程。芙宁娜大人需要维持法律的威严,尤其是在公众面前。但到了执律庭内部,很多事情就有了回转的余地。”   “回转?怎么回转?”派蒙飞近,追问道,“难道他们还能突然宣布法律无效吗?”   “当然不是。”林尼笑了笑,压低声音,“关键在于解释。比如,‘飞行物’的定义是否包含智慧生物?派蒙你的飞行是否属于‘放飞’行为?这些都是可以辩论的。在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了一位认识的律法顾问,他会为我们争取最有利的结果。”   派蒙眼前一亮,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空。   “说起来,我们也有认识的律法顾问呢!不过她在璃月,不知道对枫丹的律法有没有了解...”   “等烟绯过来,估计我们已经被打入监狱了吧?”   空收回思绪,配合林尼缓解派蒙的焦虑。   与单纯的派蒙不同,他只是有点多疑...芙宁娜的出现太巧了,让空有一种被时刻监视的错觉。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并非警备队员,而是一位身着常服,气质温和,甚至有些近乎“好欺负”的少年。   他有着一双明显不同于人类的异瞳,无论是发色还是服饰都让空联想到不久前才见过的水神芙宁娜。   他是谁?   这一问题浮现的瞬间,空便立刻扭头,看向林尼兄妹。   不出意外,他们脸上浮现出的惊讶与尊敬是那么明显。   又是一个大人物?   来者带着令人舒适的微笑,先是对林尼和琳妮特微微颔首,随后定格在空和派蒙身上。   “旅行者空,以及派蒙,久仰大名了。”   他开了个小玩笑,“早就听闻二位将几个国家搅得腥风血雨,我和那维莱特一直在思考,当这位英雄来到枫丹后,我们该以怎样的方式迎接他?”   呃...逮捕、审讯、监狱一条龙的接待?!   莫洛斯伸出手,先后与派蒙和空交握。   “虽然…水神大人的行为可能会在二位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但请相信她也是被逼无奈。枫丹的律法足以审判所有人,包括无所不能的神明。”   “她在阴差阳错下为我与二位创造了这么舒适的交流空间,还请你们理解她的责问。”   这话听得真让人舒坦。   “我是莫洛斯,枫丹的督政官。”   “你就是莫洛斯?!”派蒙的吃惊浮于表面,“那个同人小——唔!”   琳妮特的手总是很快,她又一次冲上去,捂住了派蒙的嘴。   “是的,就是你们提过的那位水神大人的眷属。”琳妮特找补道。   莫洛斯却笑容不改,与脸颊微红的派蒙对上视线,“是的,正是枫丹近期风靡的那本小说的主角。”   还真是毫不避讳!   “除开这些身份外,我也负责本次事件的初步调查与问询。”   “问询?我们不是已经被定罪了吗?”派蒙尴尬一笑,躲到空身后,探出头问道,“不对不对,你既然知道我们,那肯定清楚我们不是刻意违反枫丹法律的吧?”   “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由那维莱特主持的正式审判之前,任何人都只是嫌疑人。”   莫洛斯在空的对面坐下,一个个解答疑惑。   “程序的正义,大过一切理性与非理性的因素。二位应该要在枫丹常住一段时间,请重视法律。这是我对二位的忠告。”   哦哦,原来只是走个流程的意思吗?   派蒙和空松了口气,林尼见状还在侧面朝二人挤了挤眼。   看,我就说芙宁娜大人很好说话的吧?   “现在,请二位如实回答我。你们在知晓枫丹相关法律的前提下,是否仍故意在禁飞日于城区上空放飞派蒙?”   “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种法律。”派蒙抢答道。   莫洛斯的目光转向派蒙,虽然眼睛依然在笑,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冷了几个度。   “根据枫丹律法实施细则第十七条,外来人员入境时,需在海关处领取并阅读《枫丹行为规范须知》简易版。海露港的升降机入口处设有明显的公告板。你们是否承认,自己存在‘疏忽大意’或‘故意无视’的过错?”   这一连串严谨的法律条文让派蒙哑口无言。   她甚至狐疑地盯着莫洛斯,觉得他前面的客套只是为了打消自己的警惕心而已。   空心中一沉,枫丹的法律体系远比想象中更严密,也更善于罗织罪名。   “我们初来乍到,注意力被其他事物吸引,确实未曾留意。”空谨慎地选择措辞,“但将派蒙定义为‘飞行物’,并因此定罪,我认为并不合理。她是我的伙伴,一个独立的智慧生命。”   “合理性的争议,正是审判存在的意义。”莫洛斯颔首,手指不停记录,“下一个问题。在水神大人宣布对你们进行批捕时,你,旅行者,是否曾手持武器,意图对抗执法?”   空瞳孔微缩。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他只是想保护我!”派蒙急忙解释。   “我要求他回答。”   空沉默了片刻,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是,我拔出了剑。但我只是下意识想要保护派蒙,免受可能的、不合理的对待。”   莫洛斯记录的手顿了顿。   “保护同伴的意愿值得理解,但在枫丹,公然在神明面前亮出武器,被视为严重的挑衅行为。”他合上记录本,“不过我会问询水神大人的意见,确认她是否将你的行为视为‘攻击意图’。”   他重音强调了“我”、“问询”、“视为”几字。   空明白了言外之意,也露出笑容。   “具体情况我还需要和在场的警员确认,请几位稍等片刻。”   说完,他起身离开,贴心关上房门。   “情况有点出乎意料啊。”林尼摩挲着下巴,“没想到莫洛斯大人会直接介入。从他的态度来看,这间格外舒适的拘留室应该也是他对你们的优待吧?”   “哼!林尼怎么现在才开始说话?”   派蒙有些气鼓鼓的瞥了故作深沉的少年一眼,“之前明明说好要帮我们的,结果却一句话也不说。”   林尼讪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因为那是莫洛斯大人,哥哥的油嘴滑舌对他无效。”   琳妮特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陈述事实。   “他很严肃?”派蒙回忆起方才那个温和的少年,“看上去应该很好说话才对。”   “因为莫洛斯大人在某种程度上算是我们的‘兄长’,所以我和哥哥不太敢在他面前说话。”   “兄长?”   “嗯,我们都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琳妮特继续说道,“莫洛斯大人和院长妈妈的关系很好,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人。”   这么说来,林尼二人刚才出尔反尔的表现就情有可原了。   空点头,派蒙决定不再计较他们的沉默。   在等待莫洛斯回来的时候期间,空思考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道。   “莫洛斯和水神的关系不好吗?”空觉得这样问有歧义,于是纠正道,“不是仇视,只是...不够亲密?”   “呃,你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望着林尼夸张的表情,空不禁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他将莫洛斯话语中与那维莱特的亲近与对芙宁娜称呼“水神大人”进行对比,并注意到谈论问题时他只提到与那维莱特商量,却完全无视水神的存在。   他把这些疑惑告诉林尼,林尼恍然大悟,解释道。   “毕竟在官方上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工作时间以职称称呼更显尊敬吧?至于你说的无视水神大人...”   他摊开手,有些无奈,但眼神中却透出纵容。   “是因为水神大人不喜政务,从不参与政事的讨论。”   经此解释,二人又对有个性的水神多了一份理解。   但空依然觉得很奇怪,他注意到莫洛斯在交谈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身上,特别是在谈论到与水神相关的话题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现更加明显。   不是自夸自擂,但他在提瓦特应该已经打出响亮的名号,别人有求于他是自然的表现。   就像其他“腥风血雨”的四国一样,都是这么过来的。   思考还未得出结论,莫洛斯已经归来。   他说,“恭喜二位,水神大人认可了你维护同伴的正义,因此并不追究你持剑冒犯神明的罪。”   这可是最严重的罪,轻松得到豁免是最好的结果。   “还有飞行物呢?”如释重负过后,派蒙追问最在乎的罪名,“警员怎么说?”   莫洛斯抬手往下按了按,等派蒙克制住期待后,才缓缓开口。   “至于二位的指控,我已经核查过了。枫丹法律中关于‘放飞飞行物’的条款,前提是‘放飞’行为,即拥有者对所属物的主动行为。但派蒙是你的伙伴,具有独立意志,并非你的所属物,因此该项指控不成立。”   “耶!我就说我才不是飞行物呢!”   派蒙欢呼雀跃,空看向莫洛斯。   “你的意思是…”   莫洛斯点头,侧身让出门的位置,“你们可以离开了。”   “虽然有些迟了,但请允许我代表枫丹,向二位发出真诚的祝福。”   “欢迎来到,水的国度。”   ————   和煦的枫丹阳光洒在街道上,方才被拘留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在林尼的提议下,空和派蒙决定随他们欣赏枫丹廷的独特风景。   “说起来,有一家甜品店非常不错,虽然琳妮特说糖分超标,但我觉得偶尔放纵一下才是生活的乐趣。”林尼笑着指向一个方向,语气轻松。   派蒙立刻被吸引了,“甜品店!这个我赞成!我们去看看吧!”   空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   枫丹的繁华与先进确实与众不同,随处可见巡逻的发条机关,发出规律的嗡鸣。   四人从路边的长椅上站起身,准备沿着林尼指引的路线前进。   就在空转身的瞬间,他的视线无意间穿透了身旁一栋建筑明亮的玻璃窗。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窗内似乎是一间休息室或书房,而那个刚刚才与他们分别气质温和、权势滔天的督政官莫洛斯,正站在那里。   但与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同,此刻的莫洛斯脸上洋溢着一种几分少年气的欢快笑容。   他脚步轻快地向前奔去,目标明确,仿佛看到了期盼已久的人。   下一刻,在空、派蒙以及随之望来的林尼和琳妮特注视下,莫洛斯猛地向前一扑,直接投入了一个容貌俊美、身姿挺拔的男人怀中。   “哇啊——!”派蒙的惊呼才刚出口,就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琳妮特再一次捂了回去。   “嘘。”琳妮特低声制止,但空侧头看她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位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少女,此刻呼吸竟有些急促,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紧紧盯着窗内的景象。   “那是…”空低声问。   林尼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压低声音,尽量以官方的角度介绍道。   “那位就是我们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   空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莫洛斯和他口中提到的那维莱特关系确实很好,二者之间应该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   他的眉头微皱。   那么,莫洛斯想找他求助的问题,只可能和水神相关了?   窗内   莫洛斯精准地扑进了那维莱特应邀而来,却对他这般热情略显意外的怀里。   不错不错,那维莱特果然一如既往的守时。   他将这次精心策划的接触,完美伪装成了一场不期而遇的惊喜。   他借着将脸埋在那维莱特肩头的姿势,巧妙地侧过头,视线捕捉到了窗外那四道窥探的视线。   在温暖怀抱的遮蔽下,莫洛斯的嘴角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弧度。   他随即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笑意的气音轻声说道。   “鱼已经上钩了。” 第二百四十三幕 世界即舞台   派蒙望着眼前的一幕,晕乎乎撑着脑袋,感觉自己的脑瓜有点过载。   “我、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枫丹人会创造出那种名字的同人小说了…”   这冲击性的一幕,简直比她读过的所有轻小说加起来还要劲爆!   空虽然也有些愕然,但很快恢复了冷静,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看向身旁神情愈发狂热的琳妮特。   “生活毕竟是隐私,你们就不怕莫洛斯责问吗?看到这种场面…”   林尼闻言,露出了一个“你还是太年轻”的笑容,他一边示意大家跟着他悄悄移动到更隐蔽的墙角,一边低声解释。   “一开始,枫丹民众也以为芙宁娜大人、莫洛斯大人和那维莱特大人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但记得大约在四百年前吧,发生了一件趣事。”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追忆往事的调侃神色。   “有人亲眼目睹,芙宁娜大人手里端着一大块奶油快滴下来的蛋糕,气呼呼地追着莫洛斯大人,在枫丹廷的主街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哇!为什么?”派蒙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   “据说是因为莫洛斯大人偷偷策划蒙德旅游不告诉芙宁娜大人,还让那维莱特大人把所有工作推给她?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不重要。”   林尼模仿着当时可能的情景,手脚并用比划着,“重要的是在枫丹人眼中一向公正严肃的那维莱特大人,他一会儿被芙宁娜大人呼唤着:‘那维莱特!帮我拦住他!我就既往不咎’,一会儿又被莫洛斯大人的哀求打动:‘别被她骗了!你拦住她,我先走一步!’。”   “结果就是我们最高审判官大人,像个不知所措的调解员,在两人中间来回奔波。”   “从此以后。”琳妮特平静地接话,尽管她的眼神里也多了一抹笑意,“他们在枫丹人眼里的滤镜就碎掉了。大家发现,大人物们私下里也挺有趣的。”   派蒙和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语和好笑。   派蒙摊手。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枫丹从神明到民众,都是很有个性的啊。”   ————   窗内,莫洛斯已经维持着踮脚的姿势很久了。   腿都开始打颤,脸上刻意维系的依恋笑容都要僵了。   他们这群人怎么还不走?!一般来说看见别人的隐私不应该会自己回避吗?!   他在内心咬牙切齿,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再加上那维莱特这块木头!说让他抱着他就真的只是单纯环着,甚至他身后的那只手都是虚扶的,一点着力点都没有!全靠他自己踮着脚硬撑!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腿一软直接滑下去,或者表情管理失败,一定会被窗外那两个人看穿的!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他扬起脸,唇瓣几乎贴着那维莱特的面颊,用气音咬牙切齿地道。   “搂紧点。”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嘶——”   窗外清晰地传来四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无他,从他们的视角看来,莫洛斯仰起脸贴近那维莱特,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他主动吻上了最高审判官的脸颊!   而紧接着,那维莱特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惊到,手臂也骤然下意识地收紧,将莫洛斯更紧实地拥入怀中。   那股无形中弥漫开属于暧昧的酸臭味,差点让窗外的四位“旁观者”晕过去。   好声音!   莫洛斯内心为自己的机智和演员们的配合喝彩。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切换成羞恼的表情,朝着窗口方向喊道。   “谁?!”   他慌乱地挣脱那维莱特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怀抱,快步向窗口走去,用力推开窗,故作警惕地环顾了一圈。   目光扫过,瞥到了墙角迅速缩回去的半个鞋尖,他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只是愤然带着被打扰的怒气,“砰”地一声用力关上窗,甚至还顺手拉上窗帘。   窗外,紧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喘的四人,直到听见关窗拉帘的声音,才齐齐松了口气。   在短暂的、充斥着尴尬和刺激感的沉默过后,林尼、琳妮特、空和派蒙面面相觑,最终都忍不住相视一笑,一种共享了秘密的微妙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跟我来。”林尼弯下腰,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兴奋红光,“虽然同人创作不犯法,但是偷窥…尤其是偷窥到这种实锤,可是侵犯隐私的行为,快溜!”   “这么看来,我们也算是战友了。”   琳妮特一边跑,一边问道,“真的不考虑买本《离开莫洛斯》吗?”   “呃...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啦。”为了防止彻底对枫丹的大人物失去敬畏之心,派蒙还是拒绝了提议。   四人立刻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小的动静,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   窗帘拉上的声响落下的那刻,莫洛斯脸上精心扮演的羞恼瞬间消散。   他转过身,步履从容走向似乎还未完全从“演员”中抽离的那维莱特,路过身边时,抬手拍了下对方的手臂。   “演的不错。”   他的声音恢复回平日,不带丝毫黏腻的情感,“休息一会儿,来隔壁屋子。”   说完,他并未停留,径直开门离开了房间,留下那维莱特独自站在原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人们吆喝的声音。   那维莱特摸了摸被气息扑面脸颊,眼眸低垂,注视着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体温与触感的指尖。   轻轻嗅了嗅,周边萦绕着一种难以形容,却清晰属于莫洛斯的味道。   他眉头紧蹙,似乎在理解这种时不时会出现陌生的情感,又似乎只是在回味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目的不明的演出。   ————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   室内,两道身影同时转过身来。   一“人”身着优雅合体的服饰,笑容温和,如同春日暖阳,率先开口,“早,莫洛斯大人。”   另一“人”则挤眉弄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调侃,语气夸张。   “哇呜!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被传出去,我说不定能看到《离开莫洛斯》的续作了,书名或许可以叫《投怀送抱的督政官大人》?”   莫洛斯面不改色,习以为常紫发青年的打趣,快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悬浮,闪烁微光的精密仪器上。   “那我是不是应该收点版权费?免得他们创作的时候过于肆无忌惮,有点破坏我的形象了。”   他随口回敬了先前那句调侃,注意力却完全在仪器显示的数据上,“雷内,‘愿望’积攒得怎么样?”   雷内耸了耸肩,“照常,缓慢但持续。可喜可贺,莫洛斯大人已经成功锁定那位可怜的降临者了。不把他那份拯救枫丹的愿望逼出来,是誓不罢休啊。”   这时,另一“人”也完全转过身,他和雷内背后正在缓缓旋转的发条,恰好映入了刚推门进来的那维莱特眼中。   无论看见多少次,他都不得不感慨奇械公的奇思妙想。   身躯消亡在他的眼中却并非与死亡划上等号,只要灵魂或人格存在,用机械装置也能达到和肉身相同的效果。   二者并无区别,都只是意识的容器罢了。   “那维莱特大人。”雷内和卡特同时微微颔首,向最高审判官致意。   “雷内、卡特。”那维莱特回礼,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背对着他、正专注于仪器的莫洛斯身上。   他眉头微蹙,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惑。   “我不明白,如果最终目标是为了获取降临者拯救枫丹的愿望,我们为何要在他面前,表演出…刻意的亲密?”   莫洛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听到问询后并没有回头,随口解释道。   “拯救过四国的旅者来到枫丹,其声望与英雄光环,必然会在部分民众心里掀起不切实际的、试图依赖外人反抗命运的希望。”   “而我必须确保他在踏入枫丹的第一时间,就遭受到来自一部分民众的审视乃至愤怒,这能有效瓦解他可能获得的、统一的信任基础。”   早在降临者出现在蒙德时,自己那位好友便传来信件,告知了新的变量的出现。   从那时起,莫洛斯就已经在思考,既然来访是必将发生的事,那么他该如何利用降临者,却不让其实质性获得任何枫丹民众的支持。   “我们花费了近四百年的时间,才艰难地建立起这座枫丹民众对度过预言方案唯一的堤坝,绝不能让一个变量巨大的外来希望轻易摧毁。”   “一旦有太多人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目前维持的、共同面对预言的心态就会产生裂痕。怀疑会像疯长的藤蔓,彻底摧毁我们在预言之下寻求唯一生路的可能。”   雷内和卡特眼神平静,显然对莫洛斯的全盘计划了然于心。   但那维莱特的眉头并未舒展,困惑丝毫未解。   “我认为,你解释了为何要控制降临者获得信息的渠道,但并未解答我的核心问题。”   莫洛斯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将目光从仪器上移开,转向脸上写满困惑的最高审判官。   他知道,面对那维莱特不善情感的思维,有些绕圈子的说法是行不通的。   “我要让他认定我们是一个紧密的团体。”   莫洛斯直视着那维莱特的眼睛,语气放缓,耐心解释。   “并且,让他潜意识里将芙宁娜划分至这个团体的对立面。通过让芙宁娜扮演施压者,而林尼和琳妮特作为提供帮助和共享秘密的自己人,能极大加速旅者与枫丹信任的建立。”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以最短的时间获得降临者最大程度的价值。”   单纯以官方途径接触旅者互帮互助是行不通的。   先不说芙宁娜根本就不可能知道有关于他血亲的事情,就算旅者因枫丹的坦诚燃起了拯救的心,这股愿望也远没有需要的强烈与坚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他与林尼代表的枫丹民众的纽带足够牢固,当他亲身感受到枫丹面临的危机,当他发现连水神都似乎无法依靠时——”   “他那种源自本能想要拯救和扭转悲剧的愿望,才会被激发到极致。”   “我需要的就是那个极致的、充满可能性的、属于降临者的、足以跨越命运的愿望。”   那维莱特陷入沉思。   莫洛斯不敢长时间与那双眸子对视,悄然收回视线,继续与雷内探讨装置。   眼下的这位雷内是仅有人格的雷内。   虽然因为对生命的迟疑,人格放弃了更改命运的做法,但如果只是作为莫洛斯计划的工具,他却是个完美的执行者。   这位堪比创下一个时代的“奇械公”的天才,对理想、灵魂、愿望等哲学领域的研究,比枫丹古往今来的任何人都深入。   这个装置也是他在研究过奇械公留下的手稿,与自己的需求结合创造出的,吸纳民众对从经历预言后延续的愿望的机械。   莫洛斯嘴巴在和雷内沟通,但脑子依然停在方才与那维莱特的解释中。   刚刚的解释虽然逻辑清晰,但实际半真半假。   真实的部分在于,这确实是为了让林尼和旅者的关系迅速升温。   共同守护两个关于大人物的秘密,是拉近距离最快的方式之一。   而虚假的部分,则隐藏在他与芙宁娜真正的图谋之下,关乎镜中人,关乎更深层次的计划。   这部分真相,在获得芙宁娜的许可之前,他无法,也绝不能告知那维莱特。   至于为什么要选择用“亲密的关系”促成这段情谊的链接…   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下意识选择而已。   莫洛斯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雷内察觉过后立刻停下毫无意义的废话沟通,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艺术来源于生活,两根木头撞在一起的戏码居然当真会发生。 第二百四十四幕 琳妮特和林尼   莫洛斯感受到了身旁雷内令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的调侃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我都懂”,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他瞪了对方一眼,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维莱特,今晚林尼他们有的魔术表演,如果没有要事的话记得去看。”   那维莱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一向尊重莫洛斯的安排,尤其是在涉及枫丹整体计划的事项上。   虽然那维莱特没有追问原因就应下,莫洛斯还是习惯性地多解释了一句。   “降临者已经被林尼邀请去歌剧院了,届时你记得和他打好关系。不需要太热切,保持你平时的态度就好。”   他担心那维莱特过于拘谨或公事公办,反而弄巧成拙。   “你呢?”那维莱特反问道,“林尼他们应该会期待你的到来。”   受莉利丝的耳濡目染,几乎每一届水仙十字院的孩子都对莫洛斯有着特殊的感情,他的出席意义不同。   莫洛斯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容。   “我当然会到场。毕竟是大魔术师林尼和他的助手琳妮特初次登上欧庇克莱歌剧院表演,不捧个场多不好。”   那维莱特感觉他的笑容里掺杂了别的算计。   但在审判之外,他并非追根究底的性格,既然莫洛斯没说,他便没有追问。   “对了,记得换上晚礼服。”   莫洛斯像是忽然想起,目光扫过那维莱特一成不变的正式着装,“别总穿这套审判官制服。今天的歌剧院算是被林尼他们承包了,暂时放下最高审判官身份的你也该换件衣服,放松一下吧?”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眼自己庄重却略显刻板的衣着。   他对服装并无特殊偏好,得体即可,但既然是莫洛斯提出的要求,他略一思索,也就应下了。   “好。”   这时,旁边的雷内突然插话,“莫洛斯大人,话说回来,你不介意我和这位降临者接触一下吧?”   他眼底闪过学者独有的狂热,“毕竟是我…或者说,‘我们’曾经希望达到的存在?我也很想知道,这位能搅动多个国度风云的旅行者,本事到底怎么样。”   “蛮弱的。”   莫洛斯回想起在执律庭短暂的接触,客观地评价道,“至少现阶段如此。不过阿贝多之前跟我通信时提到过,他的力量似乎随着历经国度的增加而不断变强。目前他还没有掌握水元素力,也许在枫丹待上一段时间后,会有所成长。”   最起码莫洛斯有自信,目前无论是他还是那维莱特,都能打过这位旅行者。   前提是,他不要在最终关头爆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力量。   回想起芙宁娜啧啧称奇其在稻妻的经历。   他竟以残弱的力量与雷电将军抗衡!   那可是雷神啊!真正的神明!!   再加上其在其他几国或多或少的亮眼表现,莫洛斯决定除非迫不得已,不然绝不用程序以外的暴力手段和旅者对上。   “那我更有兴趣了。”   雷内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不使用神之眼也可以催动元素力。而且必须从不同的国度汲取力量…这到底是力量的恢复,还是对神明权柄的窃取?”   作为深入研究过元素、灵魂与世界规则的人,他对这种异常现象充满了学术性的探究欲。   莫洛斯不置可否,他对此虽有猜测,但并未下定论。   他没有阻止雷内与旅行者接触的想法,只是警告道。   “随你。但记住,不要做多余的事,破坏他对枫丹的整体印象。”   “安啦安啦,我有分寸。”雷内摆摆手跃跃欲试,他拽了一把身旁一直沉默但神态温和的卡特,“我带卡特哥也一起去,有他在旁边看着,你总该放心了吧?”   莫洛斯知道卡特性格稳重,能起到约束作用。   卡特似乎对雷内的突然拉扯有些无奈,朝莫洛斯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莫洛斯见状,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   交代完各项事宜,莫洛斯不再停留。   “那么,我先走一步。”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要赶一场沙龙,得回去换身像样的行头才行。”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   和旅行者、派蒙在枫丹廷闲逛的时光轻松愉快。   林尼充分发挥着富有感染力的热情,向两位异乡来客介绍着街头巷尾的趣闻,品尝着特色甜品,气氛融洽得就像他们真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派蒙对各种新奇事物大呼小叫的样子,以及旅行者虽然沉默寡言,但眼中不时闪过的惊叹,都让林尼觉得…如果抛开莫洛斯大人的计划,这样的结交本身也颇为不错。   然而,时间悄然流逝,他还有正事要办。   “哎呀!”林尼忽然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魔术帽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光顾着带你们游览,差点忘了正事。我和琳妮特得回一趟水仙十字院,表演需要用到一个特殊的道具,必须亲自去取才行。”   “水仙十字院?”   派蒙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就是林尼和琳妮特从小生活的地方吗?我们早就听说啦,说是枫丹廷很有名的…呃,儿童福利机构?我们一直想去看看,但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呢!正好林尼你们要回去,带我们一起去嘛!”   空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好奇。   他对这个养育了林尼、琳妮特的地方很好奇,更别说听林尼之前的意思,这个地方和那位莫洛斯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尼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更灿烂的笑容掩盖。   “哦?你们有兴趣?哈哈,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宏伟的地方,但确实承载了我们很多回忆。既然你们不介意跑一趟,那当然没问题!琳妮特,你说呢?”   琳妮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猫尾轻轻晃了晃。   “嗯,带朋友回家,没问题。”   于是,四人改变了路线,朝着水仙十字院的方向走去。   与繁华的枫丹廷主城区不同,越靠近水仙十字院,周遭环境越发显得宁静而温馨,建筑风格也带着一种旧日的典雅。   刚走到水仙十字院门口的铸铁大门前,林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脸上点缀着几颗雀斑的少年,正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甸甸的大袋子,似乎有些吃力地站在门口。   “菲米尼?”林尼有些诧异地喊道。   菲米尼闻声转过头,看到林尼和琳妮特,眼中刚露出一丝放松,下一秒就注意到了他们身后的空和派蒙。   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态。   “林尼,琳妮特…”他小声打招呼,声音含在嘴里,空几乎没听见。   “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们的新朋友,旅行者空和派蒙。”林尼笑着介绍,试图缓和气氛,“别紧张,菲米尼,他们人很好的。”   “你们好。”菲米尼飞快地瞥了空和派蒙一眼,声音细若蚊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抓着袋子的提手。   派蒙飞近了一些,好奇地看着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袋子。   “菲米尼你好呀!你拎着的是什么呀?看起来好重,需要帮忙吗?”   “不用!”菲米尼猛地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只是一些…杂物。对,杂物。不劳烦两位了。”他语速很快,眼神飘忽,完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一直安静观察的琳妮特,眼眸微微闪动,似乎从菲米尼异常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派蒙和菲米尼之间,语气平淡却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哥哥,时间不早了,你去取道具。派蒙,空,水仙十字院后面的小花园这个季节花开得不错,要和我先去看看吗?”   “诶?花园吗?好呀好呀!”派蒙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林尼立刻会意,趁着琳妮特引开空和派蒙视线的空隙,对菲米尼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快进去。”   菲米尼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林尼和琳妮特一眼,立刻拎着那个沉重的袋子,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墙边,飞快地溜进了水仙十字院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深处。   等派蒙和空被琳妮特简单介绍了两句花园景致,再回过头时,门口早已不见了菲米尼的踪影。   “咦?菲米尼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啦?”派蒙四处张望。   林尼脸上挂回那副略带歉然的笑容,走上前解释道。   “抱歉,菲米尼他有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相处,尤其是像二位这样…嗯,不管怎么说都很有名气的大人物。”他无奈地摊摊手,“作为他的朋友,我替他向你们道个歉,希望你们原谅他慢热的性格。”   空和派蒙赶忙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理解!”派蒙说道,“有些人就是会比较害羞嘛。”   空也点了点头,表示并不在意。   “那就好。”林尼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那么,你们可以在这里随便逛逛,看看花园,或者就在前厅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他指了指水仙十字院的主体建筑,随即对琳妮特点点头,快步走进了楼内。   琳妮特目送林尼走远的背影,转回头对兴致勃勃的二人道,“我们边走边说吧,关于水仙十字院的历史。”   “好呀好呀!”派蒙飞到少女身边,“能培养出像林尼和琳妮特一样出众的人,水仙十字院一定很厉害吧?”   “是的,这多亏院长妈妈、副院长妈妈和莫洛斯大人的帮助。”   琳妮特走着走着,说起厄里那斯之役时期的水仙十字院。   听闻几乎所有大小年纪的孩子都被迫上战场以肉身与魔物搏斗时,空和派蒙的心都揪了起来。   在他们的印象里,孩子本来就是需要被保护的存在,那时的灾厄到底多么凶险,才会让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登上战场?   特别是在琳妮特说道,“水仙十字院的旧址也在第一次涨水期被淹没了,院长妈妈失踪,那时的水仙十字院几乎名存实亡。”   “天啊...”派蒙和空在琳妮特的示意下坐上了花园的秋千上,随着三人轻轻摇腿,秋千也随之摇荡,“那、那现在的水仙十字院...?”   “嗯,是莫洛斯大人找回困在回忆中苦苦等待的院长妈妈,也是他力排众议在廷内重建水仙十字院。”   琳妮特仰起头,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小时候。   返祖的猫耳和猫尾,对她来说并不是一种独特的恩赐,反而让彼时贪图摩拉的养父看中价值,将自己卖给了一个贵族。   她始终记得那天的天空,很沉,但是没有下雨。   林尼哭的很伤心,他哀求养父,见其不为所动,转头就想用武力阻止买家。   结果显而易见,林尼挥着无力的拳头试图阻拦,却被买家的保镖一顿暴揍,险些丢了性命。   而自己被养父一点点掰开扒在门把上的手指,亲手把她塞进车里。   为什么是自己?是因为这对耳朵吗?   小琳妮特缩在车里的最角落,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怨恨让她像发了疯一样撕扯着这些与常人不同的外观,鲜血很快就染红了座椅。   “发什么疯?!我花了那么大价钱把你买回来,就是为了这些!”   小琳妮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前座的人探来半身,用力拽住自己的手。   她就用脑袋撞,用牙齿咬。   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让这对猫耳和猫尾消失,是不是苦难就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林尼也不会倒在门前?   高速行驶的车被强行逼停。   一道光,从车窗打入。   “下车,逐影庭办案。”   在恍惚中,小琳妮特仿佛听见了“咔哒”一声。   她颤颤巍巍抬头看去,一双平和的眸子率先挤进眼中。   方才对他们施暴的人,被眼前的少年单脚踩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叫喊。   “莫、莫洛斯大人!不、不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这是合法的交易——”   小琳妮特感到有一阵水流从不断流血的伤口处划过。   她抬手,缓缓摸了摸向后翻折的耳朵。   没血,不痛了…   “你的耳朵很可爱。”   她听见少年如此说道,并用一只手揉了揉脑袋。   没有愤怒...没有贪婪...没有渴求。   是小琳妮特记忆中手掌该有的温度。   好温暖...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从恐惧中惊醒,哑着嗓子喊道,“林、林尼...救、救——”   面前的少年伸出手,将她从车里抱出,轻轻拍着她颤抖瘦弱的背脊。   莫洛斯很喜欢肌肤相贴的拥抱。   拥抱是世间苦难最好的良药,这是莫洛斯亲身经历得出的答案。   “低头的话,可看不见罪恶是怎么被消灭的哦。”   小琳妮特闻声抬起头,越过少年的肩膀向后看去。   天亮了。   一群穿着制服的哥哥姐姐们把养父押送上车,林尼也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接手。   原来...在她感知中走了好久好久的路,不过短短几百米。   空与派蒙的秋千缓缓停下。   他们望着面前神情落寞的少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   “在想该怎么开口?不需要的。”   琳妮特的秋千也随之停下,她转过头,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我和哥哥现在过的很好,这只是一段插曲,我早就不在意了。”   “琳妮特...”   “我们说回水仙十字院吧。”   琳妮特远远望见一只飞鸟在空中盘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她伸出食指,一只水色的团雀悄然落在指上,引来派蒙的惊叹。   “无论是我还是林尼,又或者水仙十字院的所有兄弟姐妹。大家都很爱院长妈妈和副院长妈妈,也很感谢莫洛斯大人。”   “他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所以...我和哥哥都很希望,我们能做永远的朋友。”   欸,这两句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吗?   两句话合起来,派蒙没有听懂,但分开来听,最后一句话让她和空都点头,郑重给出承诺。   “你和林尼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一定会做好朋友的!” 第二百四十五幕 脱衣服再穿衣服   与琳妮特三人分开后,林尼快步上楼,轻重轻三下,敲响房门的门板。   “林尼…吗?直接进来吧。”   门内传来菲米尼的声音。   林尼推门而入,只见菲米尼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椅上,听到动静后扭过头,轻声道,“莫洛斯大人已经来了。”   林尼的视线越过菲米尼,落在房间中央的身影上。   莫洛斯背对着门口,正抬手脱下身上的常服。   布料滑落,露出一片光洁的脊背,肩胛骨的线条流畅而清晰,随着他动作微微起伏,一路向下,没入依旧束紧的裤腰深处,勾勒出一段恰到好处的纤细腰线。   但他的左臂…   林尼收回视线。   莫洛斯大人不喜欢他们过多谈论其左臂的深渊污染。   莫洛斯弯下腰,从菲米尼之前提着的那个沉重袋子里,取出了一件衣物。   那是一件极其亮眼、甚至可以说是耀眼的礼服。   主色调是深邃的蓝与耀眼的金,衣襟、袖口乃至下摆都缀满了细碎的水晶与繁复的金线刺绣,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   领口处一枚硕大的海蓝宝石胸针,更是如同凝聚了一片海洋。   仅仅是将其提起,那华贵逼人的气息便已充盈了整个房间。   莫洛斯旁若无人地将这件过分华丽的礼服穿上后,转过头,对林尼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   “菲米尼已经跟我说了,你和琳妮特反应的很快。即使我没有告诉你们需要避开菲米尼。”   “莫洛斯大人。”   林尼压下这件礼服带来的冲击感,上前几步,那双灵巧的手指帮莫洛斯整理他后背看不见的配饰和抚平细微的褶皱,“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但我希望你能再配合我完成一场戏。”莫洛斯没有回头,任由林尼帮他整理仪容,“今晚的魔术表演…会变成一场审判,而你会短暂的成为嫌疑人。”   林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莫洛斯便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笑的瞳孔此刻盛满了歉意,直直落入他的眼中。   “抱歉,我知道这场表演对你和琳妮特而言很重要,是我亲自为你们争取到的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首演…”   “不,这没什么,莫洛斯大人。”林尼立刻摇头,“能帮上您的忙是我们的荣幸。我只是疑惑…为什么您不告诉我全部的计划,而是只通知我最表层的目标呢?”   他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一旁的菲米尼听后也抬起头,鼓起勇气轻声附和,“是的…就像您让我帮忙拿这些东西过来…”   他指了指那个大袋子,“不仅有两套相同女装、和您身上这套完全相同的一套礼服,还有化妆品和酒。我大概猜到您是希望我和您伪装成某个人,但这些计划的具体步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无论是接近旅行者,还是引导旅行者故意停留在玻璃窗外,又或者让他来水仙十字院。   林尼抿了抿唇,一个糟糕的念头浮上脑海。   是不相信我们吧?怕我们会无意中泄露您的计划…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叫你过来的原因。”莫洛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示意林尼先坐下,自己也随意地靠在桌沿,“林尼,从你的接触来看,旅行者和派蒙是很不错的人吧?”   林尼犹豫了片刻,眼前闪过派蒙咋咋呼呼却充满善意的样子,以及空真诚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   莫洛斯不出所料地点头,“经过短短几分钟的接触,我就已经感受到来自那位旅者的人格魅力,也难怪他在其他几国会有那么多的好友。”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了一丝调侃,甚至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林尼可能有的口气。   “我猜,你现在应该很纠结。‘啊,我想和他成为朋友…但我接近他们是有目的的…万一被他们发现…但另一边是莫洛斯大人,我不能背叛——’”   “停!!”林尼耳根发烫,绯红瞬间爬上脸颊。   他赶忙出声制止莫洛斯让他无所遁形的模仿。   莫洛斯笑了起来,不再逗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林尼、菲米尼,我非常非常非常地信任你们。但你们不需要知道我的计划全貌,只需要按照我向你们发出的请求行动就好。”   他看着两位少年,“林尼,也许在你看来和旅者的相遇是另有图谋的接近,但是在我看来,你们会成为朋友是迟早的事,而我只是推动了这个过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至于为什么不说…知道得越少,对你们而言越安全,也越轻松。就算最后计划被迫败露,在所有不知情的人眼里,你们也只是被我利用、蒙在鼓里的无辜者,不必担心会影响你们之间珍贵的友谊。”   “所有的责任与后果,由我来承担就好。”   林尼喉头一梗,几乎贴着莫洛斯的尾音道,“不、不是!我们只是——”   “林尼。”莫洛斯却开口打断了他欺骗自我的解释,弯腰从袋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化妆品,放在桌面。   “我向你保证,今晚是你需要参演的最后计划。而这份计划绝不会影响你们与旅行者之间的友谊,我也会把真相咽进肚子,除了你我外,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方。”   林尼垂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不…不是的。   他承认,他确实对旅行者有些许友情的渴望,但这份小小的,甚至才刚刚萌芽的情谊,又怎么比得过莫洛斯大人的恩情,和对枫丹延续的期望呢?!   但莫洛斯没有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他挥了挥手,“去准备表演吧。即使会破坏你们的演出,但我会控制在尾声的时候爆发,在那之前让你们能尽情展现魔术的精妙。”   林尼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只记得回过神后,已经来到了花园,站在二人关切的目光前。   “林尼?林尼?!”派蒙望着魂不守舍的少年有些慌了,赶忙拍着他的肩膀,“是道具找不到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帮你?或者你告诉我们长什么样?我们现在就重买一套?”   空也表达着担忧。   琳妮特站在一旁,望着哥哥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即使面部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双耳却诚实的向下耷拉。   林尼赶忙回过神,谢过二人的好意,强装镇定道,“没什么,道具我已经拿到了。就是刚刚见了副院长妈妈一面,看见她发丝间又多了几缕白发有点伤感而已。”   “哦,这样呀。”派蒙放了心,提出建议,“那我们一会儿买点保健品给副院长送去吧!我和空已经听过了哦,水仙十字院每一任副院长都很了不起呢!”   “好啊,谢谢你们。”   林尼的笑容又重新爬上脸颊,“有这么贴心的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哎呀,我们是朋友嘛!这是应该的!”   ————   林尼离开后,莫洛斯的目光转向那个依旧鼓囊囊的袋子,从里面又拿出了一件物品。   是一条材质柔软、剪裁优雅的女士长裙,以及一双与之相配的精致低跟鞋。他将它们递向菲米尼。   “菲米尼,来,试试这个。”   菲米尼的脸“刷”地一下,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虽然他早在看到袋子里有两套相同女装时,就隐约猜到了莫洛斯大人可能想让他进行伪装,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需要他亲自穿上这属于女性的衣物时,他还是克制不住地从心底涌上巨大的羞耻感。   “我、我…我真的…要穿吗?”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机械地接过那条触感丝滑的长裙,冰凉的布料让他指尖一缩,他无助地看向莫洛斯。   “呃…抱歉,菲米尼。”   莫洛斯看着少年快要烧起来的脸,心中充满了歉意。   他完全理解让一个青春期的男生穿女孩子的衣服有多么难为情,“但我最信任的人里,只有你和我的身材比较相似。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菲米尼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确实,自己和莫洛斯大人都是176公分左右的身高,身形也相仿。   林尼其实也符合这个要求,但作为今晚魔术表演绝对的主角,他不可能离席来配合莫洛斯大人完成这个未知的计划。   对了…莫洛斯大人刚刚说…他最信任的人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暖意的涟漪。   菲米尼低垂的眼睛里,那丝慌乱和羞赧之下,渐渐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但莫洛斯并没有注意到菲米尼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少年那紧紧攥着裙料、指节都发白了的手上。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快把他淹没了。   瞧瞧自己,都把一个大好少年逼成什么样子了?   为了计划,他正在利用这些孩子单纯的信任!   莫洛斯抓了把头发,决定身先士卒,或许能减轻些菲米尼的心理负担。   他的双手抓住身上那件礼服的衣摆下沿,丝毫没有顾及这件浮夸的礼服是多么难穿难脱,作势就要将它重新脱下,用实际行动告诉菲米尼。   “我晚些时候也要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演示给你看…”   “我、我可以的。”   就在莫洛斯用力将礼服扯过头顶时,菲米尼突然出声,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下定了决心。   莫洛斯脱衣服的动作停在了一半,他诧异地放下衣摆,望向菲米尼。   只见少年虽然耳朵依旧红得滴血,眼神却不再躲闪,而是直勾勾盯着他。   “您、您救了我的妈妈…”   莫洛斯眼色柔和了许多,但更多的,是像面对林尼时相同的无奈。   他那时只是带队扫清几个非法暴力讨债的恶徒而已,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救下了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女人。   经过救治她很快便恢复了过来。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她便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即使手背的针头脱落带出几滴血也顾不上,口里一直喃喃道。   “菲米尼…菲米尼…我的宝贝…对不起…妈妈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监护的警员立刻上报消息,安抚住女人的情绪。   菲米尼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他自从知道母亲抛弃自己后,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每天早晨坐在门口的楼梯上,无声的落泪。   他在期待。   期待母亲会从远方走来,像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撩起自己额前的碎发,给予额头一个早安吻。   就在他几乎快要失去希望的时候,是莫洛斯出现在面前。   他还记得,怀抱的温度是多么温暖,莫洛斯大人的语气是多么柔和。   是莫洛斯大人,让他们母子重聚的。   望着与林尼如出一辙的表情,莫洛斯重重叹了口气。   他真的不需要他们这么懂事和知恩图报啊!!   莫洛斯的每一个计划都是请求几人的帮助,他们有拒绝或提出异议的权力,但无论是林尼、琳妮特还是菲米尼,都习惯性地将自己放在下位…   莫洛斯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想着一定要和菲米尼的妈妈,还有莉利丝好好说道说道。   不要忽视孩子的心理健康教育啊!   “…只是换个衣服而已…我、我没有问题的。”菲米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跳快得像要擂鼓。   莫洛斯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中微软,还想再劝,想告诉他不必勉强,他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但菲米尼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左右看了看,这个房间虽然宽敞,却并没有专门用于更换衣物的隔间或屏风。   他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细若蚊声地向眼前唯一的人提出请求。   “能、能不能…请您闭一下眼睛。”   “当然。”莫洛斯依言闭上了眼。   他理解菲米尼内向的性格,因此为了让其彻底安心,他干脆直接趴在桌上,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一会儿还要化个妆,让你的面部线条更柔和一些。” 第二百四十六幕 醉醺醺   空在林尼他们的带领下,几乎快把枫丹廷走了个遍。   无论是独特风俗还是工业特色,都被热情的林尼介绍得一清二楚。   而派蒙更是沉醉在推理小说的氛围中无法自拔,蹲在书店前,对着那些封面诱人的特辑连载看得如痴如醉,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简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分析着“凶手肯定是那个看似无害的管家!”   直到空看了眼逐渐西沉的日光,才提醒一直陪同的林尼兄妹是不是该去歌剧院提前准备了?   林尼闻言,转了转帽子,笑道,“不着急,我们已经彩排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提前半个小时过去检查下演出道具就好,时间绰绰有余。”   派蒙这才猛地从小说世界的迷雾中抽身而出,小手一拍,“对啊!演出比较重要!我们赶紧去歌剧院吧,可不能耽误了林尼和琳妮特的首演!”   四人于是不再耽搁,向着那座宏伟的欧庇克莱歌剧院行去。   ————   抵达歌剧院门口时,已是华灯初上。   歌剧院在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庄严华美。   入口处人头攒动,盛装的观众们正有序地排队入场,空气中弥漫着期待与兴奋的气息。   林尼和琳妮特在门口与空和派蒙暂时分别。   “我们要去后台做最后准备了,那里不对观众开放。”林尼解释道。   空和派蒙表示理解,“加油!”   琳妮特猫尾轻轻晃了晃,算是道别。   目送兄妹二人消失在工作人员通道的门后,派蒙飞高了一些,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引导观众、长相可爱的小美露莘。   “你看!我们是不是只要拿着票找它检票就行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感的女声,“是她哦!”   派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只见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留着粉色短发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她腰侧挂着标志性的留影机“温亨廷先生”,让派蒙一眼就认出身份。   “夏洛蒂!”派蒙惊喜地高喊,“太好了!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夏洛蒂,枫丹蒸汽鸟报社的明星记者,曾与二人在“召唤王大奖赛”上有过一面之缘。   空也认出了这位专业的记者,微笑着点头致意。   夏洛蒂举起手中的温亨廷先生,镜头迅速对准了久别重逢的二人。   “果然是你们!上次因为召唤王的赛事,错过了对两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进行独家专访的机会,这次我可不能再错过了!来,二位,看这里,笑一个…嗯!非常完美!”‘   快门声轻响,定格了空略显无奈和派蒙兴奋挥舞手臂的画面。   “采访?”派蒙虽然并不介意上报纸,但她看着不断从门口涌来的人群,有些担忧地挠了挠头。   “唔…不会要很长时间吧?我们还得去给林尼他们捧场,必须从开始坐到结尾,一秒都不能错过呢!”   “放心,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夏洛蒂放下留影机,笑道,“毕竟,我也是专程来欣赏大名鼎鼎的魔术师林尼先生和他的助手琳妮特小姐的欧庇克莱歌剧院首演呀。那么第一个问题,就先从派蒙开始吧。”   “我、我吗?”派蒙惊讶地指了指自己,随即挺起小胸膛,“好吧,你可不能故意刁难我,问些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哦。”   “放心,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夏洛蒂从腰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速记用小本子和笔,显然已经准备好了记录。   “请问派蒙,听说你们刚从须弥离开,还参与了拯救草之神的伟大行动,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唔。”派蒙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须弥的大家都很热情,纳西妲很温柔,沙漠也很壮观…虽然过程有点危险,但结果是好的!这些算吗?”   “就是原石有点少,地下结构太复杂,有个遗迹绕了我四天都没找到出口。”空补充道。   夏洛蒂早就知道对方有收集“原石”这种装饰品的爱好,并没有露出过于吃惊的表情。   想当年,即使是初次见面,旅行者都拿出了满满一袋,大约有1600个左右的原石要送给自己。   但无功不受贿,正在夏洛蒂纠结的时候好在有一位看起来和旅行者很熟的小麦肤色的男子笑着出现,截胡了这袋原石,帮忙解了围。   “当然算!”夏洛蒂飞快记录着,并给予鼓励,“感想就是你能想到的一切与旅程相关的话题,派蒙和空完成的非常好哦!”   被专业记者夸奖,派蒙顿时感觉原先那点小小的紧张不翼而飞,甚至有点期待起下一个问题了。   “那么,空,你觉得枫丹给你的初印象如何呢?与之前游历的四个国家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夏洛蒂将目光转向另一位旅者。   空略微思索,回答道,“…很先进,也很独特。法律、审判与戏剧的结合,有点出乎意料。”   “嗯嗯,‘法律、审判与戏剧的结合’,非常精辟的总结!这都是很有用的素材!”夏洛蒂笔下不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在三人躲在入场口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进行短暂交流时,一道身着翠绿色露背长裙的少女身影,正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少女身姿纤细,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   然而,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步姿有些不自然,带着一种不习惯的僵硬,尤其是那露在微卷发型外的耳朵,更是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手中紧紧攥着门票,目不斜视地走向检票口的美露莘,似乎只想尽快融入人群,消失在场内。   就在这位绿裙少女准备检票进入歌剧院时,大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骚动。   突如其来的声浪瞬间吸引了入口处几乎所有等待入场观众的目光。   作为一位嗅觉敏锐的记者,夏洛蒂早在惊呼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判断出——一定有爆炸性新闻来了!   “抱歉,二位,看来有更大的新闻点出现了!”夏洛蒂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语速飞快,但还不忘征求同伴的意见,“我们过去看看?”   空和派蒙也被这动静勾起好奇心,立刻点头。   “当然要去!”   在征求过旅行者和派蒙的意见后,三人当机立断,暂时中断采访,一起朝着人群聚集、视线焦点的方向小跑过去。   而夏洛蒂在奔跑的途中就已经利落地举起留影机,动作娴熟地换好了新的胶卷,镜头盖早已打开,准备随时捕捉下这难得的画面。   三人挤开人群,还未看清人影,一股浓郁的酒气便先声夺人。   这气味绝非寻常醉汉身上那种酸腐刺鼻的恶臭,反而像是陈年佳酿被精心启封时,瞬间涌出的第一缕饱满香气,混合着熟透浆果的甘醇与橡木桶深藏的暖意。   总而言之,是浓郁却并不惹人厌恶的酒香味!   莫洛斯独自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困扰于眼前的喧闹。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泛着浅淡而均匀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与脖颈。   独特的眼瞳此刻蒙着一层湿润而迷茫的水光,往日的清明被一种孩子气不设防的茫然所取代。   几缕发丝被薄汗濡湿,不听话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与颈侧,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的凌乱美。   他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晃动着,每一次试图稳住身体都显得努力而勉强。   或许是右手提的手提袋不太方便,好像是沙龙聚会结束后的伴手礼。   他一边带着十二分的歉意,用那双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拨开人群,一边用比平日软糯,甚至带着点鼻音的语调低声道。   “抱歉…借过…请让一让…”   “他、他这是喝醉了吗?”   派蒙飞在空中,鼻子用力嗅了嗅。   她对这股味道很熟悉,经常会在某个不干正事的吟游诗人身上闻到。   空凝望着眼前这位明显处于异常状态的督政官,心中震动。   此刻的莫洛斯,与白天在执律庭那位逻辑严密的掌权者形象判若两人。   所有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都仿佛被酒精融化、剥离,露出了底下更为本质的、毫无防备的内里。   他像一件不慎从神坛跌落、暂时蒙尘的精美琉璃器皿,釉色下透出易碎的微光。   表现出突如其来的脆弱,混合他本身惊人的美貌与此刻毫不自知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冲击,让人莫名地想要靠近安抚,又忍不住心生强烈的保护欲,唯恐这短暂的幻梦般的景象下一刻就会破碎。   夏洛蒂作为记者的本能让她立刻举起温亨廷先生,快速调整焦距,连续抓拍了几张特写。   但她看着捕捉到督政官此刻神情的底片,职业的兴奋迅速被一丝犹豫取代。   “唔…”她沉吟道,指尖轻轻敲着留影机外壳,“这画片的冲击力太强了…晚些时候得问问沫芒宫能不能发。莫洛斯大人这样的状态…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对他的公众形象产生影响啊。”   周围的枫丹民众显然也极少见到莫洛斯表现出如此毫无防备的一面。   惊讶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其中夹杂着难以置信、关切,以及某种被眼前景象瞬间击中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然而,即便如此,那份根深蒂固的尊敬依旧占据上风。   当莫洛斯似乎因为人群的阻滞而略显焦急,微微扬起下巴,用那带着浓郁鼻音、尾音无意识拖长、听起来宛如撒娇般的语调再次请求。   “拜托了…让我过去一下,好吗?”   人群听后,立刻自发而迅速地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所有人都目送着这位状态显然极不寻常的督政官走向检票口。   那浓郁的酒香随着他的移动,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令人回味悠长的轨迹。   而一直紧张地藏在人群边缘的那位翠绿长裙少女,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被行走的焦点吸引的绝佳间隙,她赶忙将头埋得更低,迅速验票后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表演厅的入口。   “啊,走掉了。”夏洛蒂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沫芒宫的采访档期太难预约了,错过这次我还得等上几年才有采访的机会呢。”   “几年?!”派蒙夸张地捂住嘴,“这、这他!几年啊!他这么忙吗?”   “对呀。”夏洛蒂倒是接受良好,只是有些可惜,“毕竟沫芒宫的三位大人要一边准备面对预言危机,一边处理政务,有时候还要像现在这样,参与一些必要的社交场合。”   预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空询问所谓的预言究竟是什么,夏洛蒂倒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把这段所有人在四百年前就知道并重视起来的东西告诉他们。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至此,枫丹人的罪孽才会得以洗刷。”   空和派蒙有些吃惊,这听上去是个非常糟糕的预言,但从枫丹人的表现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毕竟有莫洛斯大人、那维莱特大人和芙宁娜大人在嘛。”   夏洛蒂将底片收好,为这个完全不需要担心的话题结了个尾。   派蒙看出来夏洛蒂没有打算继续讨论的意思,于是顺势转换话题道。   “话说,夏洛蒂为了这场魔术表演肯定很早之前就开始蹲守抢票了吧?林尼和我们特别强调过,一票难求呢!”   她把自己怎么认识林尼兄妹,并好运地拿到票的经过告诉夏洛蒂。   夏洛蒂一边赞叹二人的好人缘,一边摇头解释道。   “虽然我确实蹲点了,但是很遗憾,抢的人太多了!没有零点几秒所有票就被一抢而空,那时的我几乎已经放弃报道这个肯定会爆的绝佳新闻了。”   “但好在我的运气也不错。前几天主编突然告诉我们对家的报社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搞来一张票,为了防止他们借此机会压过我们,成为枫丹第一报社——”   “于是蒸汽鸟报社花重金也搞来了一张票,并经过层层选拔,最终决定由我对这场魔术表演进行追访。”   她晃了晃手中的票,眯着眼笑道,“估计要让我们的对家失望了。毕竟除了双方都能获得的林尼先生的采访权外,我还拥有两位大名鼎鼎的旅行者的独家专访,回去后主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嗤,小姑娘作态。”   身旁传来一声令人不喜的耻笑声。   三人回头看去,一个样貌丑陋的男子从胸前挂着的留影机中取出一张画片,并得意地在三人面前,特别是夏洛蒂面前晃了晃,转头将其交给身旁穿着马甲的助手。   助手拿到手后,立刻撒开腿跑走。   “新闻新闻,讲究的就是一个‘新’。”他勾起唇角,毫不遮掩对夏洛蒂的蔑视,“你大可继续抱着你那天真的职业素养。等到‘督政官醉酒出席表演’的新闻响彻枫丹廷后,你和你的蒸汽鸟报社就准备一起抱头痛哭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连串令人厌恶的笑声。   “唔…好讨厌的人!我要给他取个难听的外号!”   派蒙气得要死,回想起他留影机上超级长的镜筒,有了想法,“决定了!就叫他高筒炮!”   “好了好了,不要为了这种毫无职业底线的人生气。”夏洛蒂并不在意对方的挑衅,“我们先检票吧,表演应该快开始了。”   “嗯!” 第二百四十七幕 魔术技巧!   莫洛斯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后,并没有着急去观众席。   而是转了弯,走向通道的另一边。   美露莘翠斯塔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唔…好像是洗手间的方向。莫洛斯大人没事吧?好想去帮他…但自己的任务是看守入口…   这份担忧一直持续到观众几乎快入完场,莫洛斯又晃晃悠悠从洗手间出来为止。   美露莘松了口气,继续执行她的任务。   而莫洛斯,径直走向观众席的最前排。   他的位置被安排的很蹊跷,正好在观众席的最左侧,靠近通道的位置。   而在他的位置旁边,有一道高挺的,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维莱特——!”   莫洛斯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甜软,与他平日清润的声线判若两人。   他扑过去,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向前倾倒。   那维莱特听到叫喊后条件反射地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莫洛斯顺势就靠进了他怀里,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那维莱特的腰封,脸颊贴在他熨烫平整的黑色晚礼服前襟上,还满足地蹭了蹭。   “找到你了…”   莫洛斯仰起脸,那双迷蒙的异瞳近距离地凝望着那维莱特,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浓郁的酒香,拂过那维莱特的下颌,“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来得稍早一些,已经和那维莱特初步聊过天的空和派蒙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本来还好奇这个空着的座位是谁,派蒙还猜会不会是水神芙宁娜,但那维莱特却告诉他们芙宁娜在头顶的贵宾席注视他们很久了,不会是她。   但、但也没想到是早早入场,却到现在才出现的莫洛斯哇!   派蒙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声尖叫,“我、我没看错吧?!他、他就这么抱上去了?!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空也一时失语。   白天在执律庭,莫洛斯还是一位举止得体的督政官,晚上就变成了…这样?   而且,他们不是刚刚才在窗外目睹过两人的幽会吗?怎么现在直接升级到当众投怀送抱了?   夏洛蒂已经举起了她的温亨廷先生,手指放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道德挣扎。“这、这画片登不出去的吧…”   毕竟是喝醉了嘛,大家都门清,顶多悄悄创作些新同人小说就算了,谁还会真的舞到二位大人面前?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记录下这足以引爆全枫丹的头条画面。   而被紧紧抱住的那维莱特,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温热、柔软,以及那完全不设防的依赖姿态。   莫洛斯身上那股特别的气息,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嗅觉。   “莫洛斯先生,你喝醉了。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仪态。”   他试图将环住自己的手拉开,但莫洛斯抱得更紧了。   “不要,什么先生啊…不好听。”莫洛斯不满地嘟囔,反而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那维莱特身上,“仪态…好累的。那维莱特,你身上…好凉快,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维莱特后背的衣料上划着圈。   那细微的触感透过布料,几乎要灼伤那维莱特的皮肤。   那维莱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分不清。   分不清这究竟是莫洛斯计划中的又一环表演,还是酒精作用下真实的失态?   如果是表演,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真实…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他心头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悸动的涟漪。   这是他在记忆中从未见的莫洛斯,如此鲜活,如此具有冲击力,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本能。   “你喝了多少?”   那维莱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略微加快的心跳出卖了他。   “唔,一…”莫洛斯抬起一只手,比划了个手势,眼神迷离,笑容带着傻气。   “一点点?”落座在二人身边的派蒙没忍住接话。   “不!”他哼了一下,似乎认为派蒙在小瞧他的酒量。   “是一桶!”   一桶?!   我的妈呀,怪不得醉成这样!   空和派蒙同时呆住了。   如果温迪那个酒蒙子在场,应该会很欣赏他吧?   莫洛斯却对二人的震惊充耳不闻,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维莱特微微滚动的喉结。   那维莱特猛地一颤,触电般向后缩了一下,抓住了莫洛斯那只作乱的手。   “别动。”   “哦…”莫洛斯乖乖不动了,但依旧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眼神湿漉漉的。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呢喃,“你、你换发型了呀。”   为了配合这件晚礼服,负责仪容的设计师特意为终于让他们有发挥空间的那维莱特好好修理了一下。   原先低束的长发被高高束起,这个发型将他所有的面部线条,从高耸的眉骨到收束利落的下颌都暴露无遗,尽显理性与锐利。   莫洛斯笨拙得用指尖挑起一缕,轻轻拉扯着,“真帅!”   这句真诚的夸赞如同惊雷,在那维莱特耳边炸响。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怀里这个醉鬼,维持最高审判官的威严。   但情感上,某种被无意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正因为这意外的接触和直白的话语而悄然松动、升温。   他放在莫洛斯腰上的手,终究是没有用力推开,反而像是为了防止他滑落,微微收紧了些。   这一幕,完完全全落在了不远处瞠目结舌的三人眼中。   派蒙已经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但指缝裂得大到能再塞进一个派蒙。   “空、空!他们、他们这…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啊!”   空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他看了看身边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夏洛蒂,只见这位见多识广的记者小姐,此刻脸也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似乎要将画面印在眼中。   “可惜琳妮特不在。”在震惊过后,空居然麻木的想道,“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画面。”   就在这时,歌剧院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预示着表演即将开始。   广播里传来悦耳的女声,提醒观众尽快就座。   光线的变化似乎让莫洛斯安静了一些,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那维莱特的颈窝,仿佛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安眠之处。   那维莱特坐在原位,抱着怀中温软的大型挂件,在逐渐暗下的光线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无措。   他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小心翼翼地扶着莫洛斯,试图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安抚道。   “表演要开始了,坐好。”   然而莫洛斯并不打算配合,依旧黏在他身上,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你别推我…”   观众席的灯光彻底暗下,只有舞台方向亮起微光。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那维莱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呼吸逐渐平稳的莫洛斯,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而这一幕,已经被身旁视夜视能力极佳的旅行者和他的白色小向导,看了个清清楚楚。   派蒙凑到空耳边,低声说道,“我好像开始理解那本《离开莫洛斯》为什么会那么畅销了…”   没有给二人更多的交流时间,林尼的魔术表演准备开场。   舞台上的灯光全部亮起,激昂的开场音乐奏响,预示着魔术表演正式开场!   强烈的光线刺激下,莫洛斯不适地皱了皱眉,往那维莱特怀里更深地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那维莱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掌为他挡住了部分光线。   派蒙吐槽道,“看来莫洛斯真的对表演毫不上心呢,不知道他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林尼他们看见肯定会伤心的吧?”   空赞成点头,但也觉得莫洛斯的行为并不难以理解。   枫丹的沙龙的酒桌文化应该蛮发达的,被灌了这么多酒,莫洛斯还能回想起和林尼他们的约定,坚持前来已经算是很守约了。   “那我们只好加上莫洛斯的那份,更加卖力为林尼和琳妮特加油鼓励了!”   魔术表演揭开帷幕。   帽子戏法、纸牌魔术、飞鸽骤现…   这些经典的魔术在林尼的手中就如同小孩玩惯的把戏,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连贯自然,再加上其丰富的表情与言语诱导,很快就掀起一阵又一阵高潮。   “魔术师的看家本领,就是从有到无,从无到有…”   “各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水牢之中,我要让我的妹妹凭空消失——”   在全场目光聚焦到在众人头顶,即将跃入水箱的琳妮特身上时,一个少女悄然从座位上起身,手拿纸巾,一副要解决生理问题的模样。   被打扰的众人虽有不满,但看着她憋红的脸颊后又转化成对其无法欣赏到水牢魔术的惋惜与理解。   少女用手势表达歉意,匆忙跑去洗手间。   没过多久,一直靠在那维莱特肩头的莫洛斯眼皮突然开始微微跳动,眉头紧蹙,露出有些难受的表情。   “怎么了?”   那维莱特率先注意到莫洛斯的异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起了一层薄汗的脸颊。   “不舒服?”   “嗯…”莫洛斯身体不自觉蜷缩了起来,“胃…喉咙不舒服…我、要去洗手间…”   说罢,他立刻从椅上站起,那维莱特起身就要陪同,却被莫洛斯按了回去。   他瞪了那维莱特一眼,道“不、不行!你得在这替我看林尼和琳妮特的表演…到时候…要讲给我听…”   他提起手提袋,想在里面找纸巾。   但快要涌上喉咙的异物没有给他找寻的时间,他干脆拎着手提袋,脚步虚浮跑走。   那维莱特虽心有担忧,但想起尽职负责的警备队正在歌剧院内巡逻,如果发生什么事他们能随时帮忙,便也就顺着莫洛斯的意思坐下,继续关注琳妮特在水牢中的挣扎。   但他的思绪,却早就飘离了这里。   几分钟后,身着长裙的少女回来了。   她抬起头,现在林尼正在介绍水牢魔术后的下一个交换魔术。   他正讲到,为了确保魔术的真实,他要邀请一位幸运观众配合演出。   此话一出,台下的气氛顿时被炒热起来。   众人纷纷举手,穿过一只只高举的手,少女的目光停留在第一排那道同样兴奋,此时越飞越高的小小身影上。   “哇,大家这么热情,可让我有些难选。”林尼苦恼地捶了捶脑袋,却在下一秒露出笑容,“有了!不如就由选号器替我做决定吧?”   “它的结果完全随机,就连我也不知道这份幸运会送到谁的面前。”   林尼请助手帮忙搬上选号器,在注视下拉动拉杆。   “哦,是第七排的第三号观众!恭喜你,能亲身体验这神奇的一分钟!”   众人皆转头,寻找那位神秘的幸运儿。   绿色长裙的少女起身,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高举手甩动。   “唔,虽然有些沮丧不是我,但这位女士的运气真好!”派蒙同样转过头,看见了正在由助手引导,走向中央大通道中的魔术箱的少女。   那维莱特遥望其背后镂空露出的光洁颈背,不知为什么,眉头却紧皱在一起。   “那维莱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空注意到身边人变换的神态,低声问道。   那维莱特瞥了旅者一眼,犹豫过后给出解释。   “不,我只是觉得她有些…陌生还是熟悉?嗯,可能是我在等待的过程中忽视了她的入场,没什么大不了,请宽心。”   空回想起不久前莫洛斯那堪比骚扰的举动。   呃…这能注意到观众的入场就有鬼了吧?!   “不过,她长得真好看。”   夏洛蒂忠实记录着魔术的每一处细节,望着画片中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没忍住感慨道。   “感觉完全是可以出道的颜值了,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也许我该提前预约一下她的专访?我有预感,今天的报道发出去后,她肯定会火的!”   就在众人感慨着少女出色的容貌与幸运时,林尼的表演也再度开始。   他和少女分别进入两个箱子,由观众为他们倒数一分钟。   期间,还不断有魔术助手与林尼沟通,确保他始终在箱子,并未离开。   “49!48!47——”   “欸?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就在倒数的间隙,派蒙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询问一旁的空。   空也听见了,但没有在意。   这个声音太小,很容易被人忽视,估计是谁的杯子掉地上了吧?   “哦哦,好吧。那我还是继续为林尼倒数吧!”   “27!26!25——”   “等等等等,你们是不是越数越快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林尼的慌张的声音从舞台传来,配合身旁助手无奈耸肩的表情,逗笑了一群人。   但观众可不会承认他们的坏心眼,继续数道。   “11!10!9——”   就在这时,林尼猛地从舞台上的魔术箱里钻出,与震惊的观众面面相觑。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出来的时间、地点都不对,他慌张用魔术帽盖住脸,又退了回去。   “4!3!2!1——!”   舞台聚光灯准时亮起!   “当当!”   伴着一声欢快的响声,林尼从中央大通道的魔术箱子里跳出!   完美的魔术赢得全场的掌声!   林尼抬手享受几秒钟的赞誉,随后示意观众将目光挪向舞台上的魔术箱。   就在助手拉开魔术箱的那刻——   里面并没有跳出那位容貌出众的少女。   而是,只出现一件少女身穿的绿色长裙,与一滩古怪的水迹。   观众探寻的目光纷纷投向林尼。   怎么回事?少女呢?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林尼的表情顿时僵住。   他无错的动作,与求助似投向最前排的那维莱特的目光,无疑揭示了一个事实。   少女的消失,并不在演出的计划内。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百四十八幕 溶解了?   PS:记者“大炮筒”更名为“高筒炮”   ————   派蒙都没反应过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观众尖叫、那维莱特主持大局、警备队入场、芙宁娜指控林尼是凶手、最后到...   “喂,那边的异乡旅人,你会伸出援手的,对吧?林尼先生今天可是帮了你个大忙啊。”   芙宁娜站在贵宾席的位置,高高在上指着空。   “听说你还是蒙德的荣誉骑士?有这种名号的人,总不会背弃友谊,见死不救吧?”   可恶!好话赖话怎么都被芙宁娜说完了?   派蒙气得直跺脚。   虽然即使没有芙宁娜的询问,她和空肯定也会替林尼证明清白的。   但主动提出和被迫推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更别说,芙宁娜现在已经肆意向台下的观众们,宣扬她早晨“战胜”我们的经历了。   “各位,其实我和这位旅者在今早就进行过一场对决。显而易见,伟大的芙宁娜女士是毫不意外地赢取胜利,这未免也太无趣了。”   芙宁娜摊开手,摇头叹息的动作减缓了台下观众们的焦虑,甚至有些人还大喊起哄。   “不满枫丹规则的旅者还试图举剑违抗律法,不过好在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了他的无理,不然各位也欣赏不到这即将展开的,枫丹的神明与异乡的旅者之间的旷世决战!”   “我明白了,指控成立。”   那维莱特站在舞台中央,为了演出特意装扮的彩带气球没有丝毫削弱他本身的威严,甚至身着的晚礼服都似乎在一瞬间隐隐显现审判官制服的模样。   夏洛蒂按快门的手都快抽筋了,低声嘟囔着,“死手...快拍啊!还好我今天带的胶卷够多。”   那维莱特几乎是枫丹人民心目中的定海神针。   众人目光灼灼地注视他,他也不出意外给出回答。   “既有指控,必有审判。”   他的目光看向空,“旅者,芙宁娜女士将你视为对手,我们且无视她浮夸的言辞,仅征求你的意见。”   “你是否愿意站在林尼先生一方,为林尼先生辩护,成为他的代理人?”   派蒙往旁边飞了飞。   倒不是她主观意愿如此,而是夏洛蒂和高筒炮已经举着留影机跑到空的面前,疯狂按动快门了。   在高筒炮一声声“啧”的厌恶眼神下,即使是为了夏洛蒂着想,派蒙还是气鼓鼓的飞走了几米。   可恶的高筒炮!   “嗯,审判将在一天后于歌剧院举行,双方可以自由调查案件,寻找真相。”   “林尼和他的魔术团作为当事人,全部需要留在歌剧院内。”   “剩下的观众可以在警备队确认后有序离开。”   他的目光看向已经收起留影机,半条腿都快迈到门外的高筒炮身上,特意多说了一句。   “案情正处于调查阶段,希望媒体恪守底线,切勿报道捕风捉影的传言。”   夏洛蒂站在空的身边,用力点头,“放心吧,最高审判官大人。作为记者我必须对每一个报道负责,我也会留在这里帮助芙宁娜大人和林尼先生找出真相的。”   不确定高筒炮有没有听见,反正在那维莱特话语落下之前,他就已经跑没影了。   宣布休庭之后,观众逐渐散去,芙宁娜很快就在警备队的保护下离开。   而那维莱特却坐回原位,静静等待。   “那维莱特,你是在等莫洛斯吗?”   准备去找林尼的询问的路上,派蒙瞅见孤独坐在观众席上的那维莱特,好心发出邀请。   “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听听林尼的说法?呆在这里也是无聊嘛。”   “不了,多谢你的好意。”那维莱特摇头,“作为本起案件的审判官,我无法参与任何一方的搜证和调查,不然可能会影响对案件的客观分析。”   唔...这么看来枫丹的律法还挺严肃的?   派蒙和空为自己浮现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治理了一个国家五百年的规则啊!他们是怎么会觉得法律不靠谱的?!   都怪咋咋呼呼的芙宁娜!败坏了枫丹在他们眼中的印象。   二人和那维莱特道别,心中却泛起嘀咕。   芙宁娜真的是水神吗?   ————   “二位,我很感激你们愿意伸出援手,帮助我这个在别人眼中最可能的‘犯人’。”   林尼的表情堆满苦笑。   他知道二人前来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和琳妮特一起将自己所知道的复述出来。   “一切都和我们彩排的没有区别,如果唯一要说意外的话...大概就是在我穿越到另一个魔术箱后,突然出现的声响吧。”   派蒙精神一振。   “对吧?你也听见了?!我觉得像是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但以为是从观众席传来的呢。”   “不,我很确定声音来自地下...”   林尼抿了抿唇,琳妮特看出她的犹豫,主动开口道,“哥哥,空和派蒙是我们的朋友,再加上案件调查不可能藏住魔术手法的,干脆告诉他们真相吧。”   “魔术的真相?”派蒙问道,“不是林尼用魔力穿越过去的吗?”   “嗯,琳妮特说的对。二位愿意帮助我们,我们本来就不该对你们有任何隐瞒。”   林尼简单解释了一下原理,空和派蒙才知道,原来有条地下通道联通了两个魔术箱,林尼在穿越通道到达魔术箱后,无比清晰地听见了碎裂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你们在倒数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从舞台中的魔术箱出来的人其实是我。”琳妮特也解释了自己去了哪里,“我们是双子,换个衣服就认不出我们了。而且我出现的时间很短,还用帽子盖住了脸,所以才欺骗了你们的眼睛。”   派蒙哼哼笑了几声,背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挂在鼻子上。   镜框下沿还有两撮小胡子,显得有些滑稽。   “不可能的事不可能发生!发生了那一定就有可能!”   她双手叉腰,模仿着不久前看过的推理小说,“我,大名鼎鼎的名侦探——沉睡的派蒙!一定会发现真相,还二位清白的!”   “挺可爱的。”琳妮特笑了出来。   林尼的状态也在派蒙的插科打诨下恢复过来,主动提出说,“我和琳妮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有警备队盯着,想靠自己洗清嫌疑也是难上加难。”   “多亏了你们愿意成为我们的代理人,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好啦!”   “彻底揭开魔术的真相需要离开这里,我们要去和警备队沟通一下,你们先去舞台还有观众席调查吧。”   一直沉默跟在身旁的夏洛蒂终于开口。   “抱歉...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你们,也许能帮助二位洗刷嫌疑。”   四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右手托住下颌,缓缓道。   “空和派蒙应该注意到我的同行匆忙离去了吧?按照我对他了解,即使是林尼先生的魔术现场发生意外,也不至于让他冒着被那维莱特大人责问的风险这么着急向外传递一手消息。”   “虽然职业操守不怎么样,但是他确实也是枫丹廷出色的记者之一。因此,我试着模仿他的思路,得出结论。”   夏洛蒂抬头,缓缓开口。   “不知道几位有没有听过,少女连环失踪案呢?”   空和派蒙神情茫然,林尼和琳妮特倒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如果与那起悬案扯上关系,也难怪那位先生会着急离开了。”   “毕竟是会‘爆’的新闻。”琳妮特发出“boom”的拟音,“这样的话凶手不可能会是我们。这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   “等等等等!你们好歹和我们解释一下,少女连环失踪案是什么吧?”   派蒙开口问道,“我们还是你们的代理人呢,怎么就只有我们一头雾水?”   “抱歉,这毕竟是一起悬案,很多报社都不敢大肆报道。也多亏了夏洛蒂小姐是一位记忆力出众的新闻工作者才对此有所了解,若不是她,估计没有人会联想到这起悬案上。”   林尼解释道,“凶手第一次犯案是在20年前,且在18年前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案例。很多人都认为凶手遭遇意外离世,却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又有一起相似的案件出现,居然还是我被指控为凶手…”   “也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琳妮特补充道,“不过概率很低,如果那位观众真的被溶解的话,魔术箱里那滩水大概率就是原始胎海之水作用后的产物了。”   “原始胎海之水又是什么啊?怎么复杂的名词越来越多了?”   派蒙已经彻底晕了,坐等几人解释。   “我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东西和预言有关,能够溶解枫丹人。”   林尼道,“来源、原理、用途一概不知,也许是莫洛斯大人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它做不轨之事,才严守了相关信息吧?”   并不难以理解,就算是派蒙,知道有个东西会让人溶解,估计也会捂着不告诉其他人。   “好吧,我们先去问问守在门口的那位美露莘小姐,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离开呢?”   .......   “我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看见任何人在警备队允许之前离开哦。”   翠斯塔一直尽职尽责守在这里,即使听见场内沸腾的欢呼声,她也没有离开。   “啊,总不可能嫌犯已经和观众们一起离开了吧?”派蒙不免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能在细想一下吗?”   空也不愿见到这个结果,再次询问翠斯塔。   “呃...好吧,其实在演出过程中有一个人离开了。”翠斯塔有点担心自己的隐瞒也许会被追责,犹豫过后还是开口说道,“但请你们放心,他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是谁?!”派蒙来了精神,“是不是凶手不是我们说的算的,一切都要看证据!”   “是莫洛斯大人。他像一阵风从我身边跑过,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那时翠斯塔还想关心一下莫洛斯的身体,因为她记得在入场的时候对方的表现很糟糕。   二人和夏洛蒂都一愣,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翠斯塔见他们的神情,摊开手笑道,“瞧,我就说不可能会是他吧?而且莫洛斯大人离开的时间在案发之前,再加上他还醉酒,是不可能犯案的。”   “说、说的有道理啊。”派蒙想起那个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少年,“看来他离席去洗手间后缓了一会儿还是很不舒服,最后只能独自离开了呢。”   “莫洛斯大人是绝对不可能犯案的。”夏洛蒂也认同翠斯塔的看法,“看来没有得到很有用的信息,我们回去再问问吧?”   空却有点疑惑,“既然你说他跑的很快,你没有反应过来...那你是怎么确定他是莫洛斯的?”   “因为衣服呀。”翠斯塔毫不犹豫答道,“你们也看见了吧?莫洛斯大人今天换的新衣又好看又显眼,即使我没有看清人脸,但那身衣服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对,那维莱特和我们说过,这是他为参加下午的沙龙聚会专门备的衣服,就连酒也是在聚会上喝的。”   派蒙和翠斯塔的回答勉强解答了空的疑惑,在翠斯塔和夏洛蒂信誓旦旦的神情下,他也只能调转脚步,回到舞台和警备队沟通线索。   在他们无法离开的歌剧院外,少女连环失踪案凶手重出江湖的消息已经因无良媒体的大肆宣传,在枫丹廷内爆发。   一位身带洋伞的少女在茶桌上优雅的品茶,空闲的手里端着一张报纸。   在读到上面显眼加粗的头条标题后,她立刻起身一手拍在桌上,回头看向身后两个全身黑的侍从和管家。   “迈勒斯、西尔弗!出发,去歌剧院!”   二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欣然点头。   “好的,大小姐。”   “请放心,烤炉、蛋、糖还有杏仁我都带上了!就算歌剧院是龙潭虎穴,也绝不会虐待到大小姐的肚子!” 第二百四十九幕 谁?!   回到舞台问询警备队员的时候,空抽空把莫洛斯已经离开歌剧院的消息告诉仍坐在原地等待的那维莱特。   “好,多谢。”那维莱特颔首,但屁股却仍然没有离开椅子的意图。   派蒙问道,“那维莱特不饿吗?继续待在这里可不会有好吃的主动找你。”   “饥饿的问题还好。不过我既然答应了莫洛斯替他注视林尼先生与琳妮特小姐的表演,还是在这里等待到审判判决落下的那刻吧。”   恰在此时,一名警备队员小跑而来,将一摞案卷堆放在旁的座椅上。   那维莱特极其自然地取过最上方的一册,对几人道,“几位请继续查案,不必顾及我。”   “呃…好吧。”派蒙挠了挠头。   一旁的夏洛蒂迅速抓拍下这个瞬间,端详着留影机中男人专注于公务的完美侧影,低声欢呼。   “身陷案发现场仍心系公务的最高审判官大人!若是能把莫洛斯大人醉酒的画片,与这张工作照一并发表,再稍加引导…沫芒宫想必会很乐见这种亲民的反差吧?”   派蒙拉着已经拿上小本本撰写新闻标题的夏洛蒂,与空一同询问舞台上的警备队员。   这里倒是得到两个有用的消息。   选号器所选的位置是固定的,无论重复几次都是相同的号码。   以及,魔术道具中,用来记录和播放声音的录音器缺失了一个。   “看来凶手是早就选好目标了。”   派蒙一边记,一边有些担忧。   “录音器按照警员的说法,林尼在表演开始前就发现了,并已经进行报备。”   “感觉对林尼他们更不利了,只有魔术团的人才能做手脚吧?而且既然发现了录音器的缺失,证明他们检查了舞台道具,为什么没有报备...选号器的问题?”   收起记录本,派蒙和空商量,“我们再去问问林尼吧?选号器这个线索很重要,听听林尼怎么解释。”   空没有异议。   此时,夏洛蒂也完成了标题创作,她望着记录本上围绕“少女失踪案”的重重疑云,轻叹一声。   “如果莫洛斯大人在场就好了…清醒状态下的他,说不定早就勘破真相了。”   三人并行,派蒙忍不住转身好奇地问道,“那个莫洛斯,这么很聪明吗?”   “呵呵,具体细节我就不多透露了。”夏洛蒂狡黠一笑,卖了个关子,“反正你们离开歌剧院后,随便找几份报纸,就能看到媒体对他的各种赞誉之词了。”   行至走廊转角,夏洛蒂匆匆告别。   “二位,你们先去找林尼先生,我得去下洗手间。”   空和派蒙没有异议,正要找林尼和琳妮特去了哪里,却被一道明媚的女声喊住。   “对!就是你,准确说是你们!过来,注意你们很久了!”   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全身黑的男人。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年岁虽长却精神矍铄,抱臂而立的姿态带着不容小觑的威慑力。   另一位则年轻许多,一副酷炫的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紧抿的薄唇透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我吗?”   派蒙咽了口唾沫,望着眼前如同黑社会勒索的场景,悄咪咪往后躲了躲,藏在空的背后。   “你、你们找他吧!我们的摩拉都在他这里!”   “是的,你们也是想要劈开荆棘...”预设的台词还没说完,藏在背后的少女猛地一愣,“等下,你们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两位黑衣男子默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身后那位珠光宝气、头戴平礼帽的少女。   她卷曲的长发披散肩头,却不显媚俗,在灿烂无邪的笑容映衬下,反而洋溢着令人安心的亲和力。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娜维娅,也是刺玫会的现任会长。”   她优雅起身,“就是你印象中那个调解纠纷,提供保护,解决难题...面面俱到,样样俱全的民间组织——刺玫会!”   “听上去还是黑社会嘛...”派蒙低声吐槽道,“只不过披了层秩序的外衣而已。”   娜维娅可没听见这段话,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都会称呼我为——老板。”   “侍从——西尔弗,你们好。”墨镜酷哥弯腰示意。   “我是迈勒斯,幸会。平时我会负责大小姐生活起居等各项事宜。”年长的黑衣男子温和地补充。   “你们好你们好...”   派蒙和空尴尬地与三人打招呼,“不过,你刚刚说注意我们很久了?我们可不是嫌疑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呵呵呵,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是嫌疑人,我正是为了帮助你们一起找出少女失踪案的真相而来的。”   娜维娅为了表示友好,主动将自己与他们接触的目的告知,“因为一些过往,我一直有在暗中调查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线索...哦,忘记告诉你们了,现在外面已经完全将这起案件和那件悬案联系起来了。”   “我看了报纸上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赶忙来歌剧院,为求一个真相。”   报纸?   派蒙瞪大眼,“啊!是高筒炮的雪翅雁报社!”   空叹息道,“看来那维莱特的警告完全被他们无视了。”   “哦?那维莱特大人还没离开呢?”   西尔弗和迈勒斯端来两张椅子,在娜维娅的示意下空和派蒙相继坐下。   娜维娅坐回原位,一杯杯热茶像变魔术一样被西尔弗端出,放在三人面前。   “请用。”   “谢谢!”派蒙惊喜地端起红茶,美美抿了一口,“说了那么多话,一口水都没有喝,我都快要干死了。”   娜维娅微微颔首,“出现意外了啊,如果那维莱特大人在的话,莫非莫洛斯...”   “你要找莫洛斯?”   空离娜维娅比较近,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他已经走了,因为一些私事。”   “这样啊,那就好!”   娜维娅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方便和我们透露一些进展吗?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有关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线索。”   “歌剧院内的信息相对滞后,但从你们刚刚的表情来看,对我把两起案件串联在一起并不意外。所以应该和我得出相同了结论吧?”   她拿起茶杯,朝脸上完全藏不住事的派蒙眨了眨眼,“我又猜对了?为表友好——迈勒斯,给他们看看吧。”   “好的,大小姐。”   迈勒斯从身旁走来,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请。”   派蒙见状也不好私藏着线索。   就算不告诉娜维娅,他们分别去问问在场的警备队员也能得到线索,不如坦诚公开呢。   “说起来,娜维娅要找莫洛斯吗?”   在空和娜维娅分别阅读笔记的时候,实在闲着无聊的派蒙选择飘到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迈勒斯身旁,轻声问道。   “总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和我们之前见过提起‘莫洛斯’的枫丹人都不同。”   迈勒斯挂着笑的唇角微微一僵。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派蒙的疑惑,而是先抬眸看向娜维娅。   “大小姐?”   “没关系,迈勒斯。告诉他们吧。”   “欸!我说话很大声吗?”   “呵呵,不是啦,只是我刚好读完,注意力分散了些,恰巧听见你们的声音。”   娜维娅将笔记本盖上,起身交到派蒙手里,“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只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并不认可这位督政官对待预言和审判的观念。”   “但除开这些,督政官确实是枫丹秩序优秀的维系者,我对他还是挺尊敬的。”   空也读完了少女连环失踪案的记录。   看得出这是娜维娅精心整理过的,不仅有不同年份报纸的裁剪、画片的辅助记录、自己的推测,还有刺玫会掌握的非官方线索。   换句话说,这本笔记承载的信息非常重要,也难怪娜维娅会主动来淌这摊浑水。   “有什么发现?”   “感觉关系不大。”空思索片刻后给出结论,“以往的失踪案,除开最后一位少女,其他少女都是被强掳失踪的,并没有胎海水参与的痕迹。”   娜维娅鼓掌,“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既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个?”派蒙问道。   “虽然媒体的报道有夸大的成分,但我必须承认,近二十年以来发生的所有案件中,只有这起悬案和胎海水有关联。”   娜维娅解释道,“你们千万不要把凶手当成被设定好程序的发条机关。一般来说凶手的作案手法都会不断进化,就比如这起案件。”   娜维娅站在空背后,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翻阅笔记。   “一开始是物理拐走,现场有大量打斗的痕迹,然后进化到药物迷晕,再到直接使用胎海水。”   娜维娅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起少女失踪的时间,“这一年我印象深刻,失踪的这位是逐影庭新来的警官,在查案过程中或许发现了什么端倪,被凶手残忍灭口。”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相似案例了。”   她抿了抿唇,纠结的神态被迈勒斯察觉。   他向前一步,轻轻扶住少女颤抖的双肩,给足她底气。   “谢谢,迈勒斯。”娜维娅深呼吸好几口,才平静下来。   但在抬眸的瞬间,空亲眼目睹到她眼中的悲痛。   “其实...还有一起,是在三年前发生的【卡雷斯杀人案】。”   “怎么还有一起案件?!”   派蒙惊呼道,“可是无论是林尼还是夏洛蒂,都没有提起过呀!”   “那是沫芒宫封锁了消息。”   娜维娅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解、会怨恨。   但此刻的她却出奇的平静,也许真和老爸期望的一样,自己有所成长了。   “没有人知道案件中还有胎海水的参与,除了我、迈勒斯还有西尔弗。”   “因为,作为凶手的卡雷斯,正是我的父亲。”   “而封锁消息的人,是——”   “空!空!你在哪儿?!”   娜维娅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夏洛蒂着急忙慌地跑来,还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这里!”   派蒙赶忙飞高了点,从西尔弗的身影中挣脱,“你长的太高了,把我和空完全遮住了!”   “多吃饭,你也可以。”   “我不是在讨教经验啦!”派蒙望着那张冰块脸,决定不和他争论,“夏洛蒂,你不是去洗手间了吗?怎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呼、呼...空,你、你现在去男厕所...”   夏洛蒂连气都没喘匀,弯着腰,手指向通道的方向。   “我、我离开的时候听见...男厕所有呕吐的声音。我试着问需不需要帮助,但没有回应。”   她目光中透出些许惊恐,视线缓缓落在不远处的门口方向。   “但是我闻到了一股酒味!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莫洛斯大人喝了酒后才来歌剧院的吧?!”   在场的所有人神态骤然变了。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顺着夏洛蒂的视线延伸,精准锁定在仍在认真工作的美露莘身上。   “如、如果——”   派蒙呼吸沉重了几分,断断续续把众人没出口的猜想说出,“男厕所里面的人是莫洛斯...那么翠斯塔看见的,中途离场的‘莫洛斯’——”   “是谁?!” 第二百五十幕 谜团重重   几人立刻朝着男厕所的方向跑去。   由空、迈勒斯和西尔弗这三个男性进入,派蒙、娜维娅和夏洛蒂则守在门外。   “莫洛斯,你在吗?”空一边推开男厕所的门,一边呼喊。   里面寂静无声,只有一股尚未散尽的酒香。   他们迅速检查了隔间,果然在最里面一间的门后发现异常。   门从内部被锁住了,门下缝隙能看到一个人影瘫坐在地。   “莫洛斯!”   空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与迈勒斯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空不再犹豫,后退半步,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砰”的一声,门锁崩开,隔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莫洛斯背靠着墙壁,瘫坐在地,脑袋歪向一边,额头抵在马桶边缘,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空吓了一跳,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迈勒斯立刻蹲下身,动作十分专业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又仔细观察了他的面色和呼吸。   “不用担心,呼吸和脉搏都平稳。”迈勒斯的检查结果让空松了口气,“看样子…只是醉得太厉害,睡着了。”   这时,门外传来娜维娅焦急的询问,“里面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空探出头,将情况简单说明。   众人一阵无语,确认男厕没有别人后,决定一同进去,试着唤醒莫洛斯。   迈勒斯拍肩膀、夏洛蒂轻声呼唤、派蒙戳了几下脸颊...   但都无济于事。   西尔弗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水桶,接满冷水提着走了过来,看那架势,竟像是要直接泼上去。   就在那桶水即将倾泻而下的前一刻,或许是感受到了迫近的“危机”,马桶边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茫然没有焦点。   西尔弗墨镜下的遗憾虽无人看清,但他还是依娜维娅的话,手腕一翻,将整桶水倒进旁边的洗手池。   “醒了醒了!”派蒙飞在空中喊道。   然而,醒来的莫洛斯似乎依然处在严重的醉酒状态。   问他话,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离他最近的空脸上,然后,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几人面面相觑,感到一阵无力。   最终决定,先把这个醉鬼送到能“镇”住他的最高审判官身边再说。   本来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身强体壮的西尔弗。   但当西尔弗伸手要去扶他时,莫洛斯猛地往后一缩,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醉鬼!   西尔弗还不信邪,连抓了三四次都被其扭过,只能无语地望着娜维娅,表示无能为力。   莫洛斯皱着眉,嫌弃地指一身黑色衣着,口齿不清地嘟囔,“不、不要…黑色…不喜欢…”   众人:“……”   无奈,作为仅剩的男性,空只能认命地走上前,用肩膀撑起莫洛斯大部分的体重。   少年温热的身体和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很好闻,很香。   ————   回到观众席,当那维莱特看到去而复返,并且是以这种姿态出现的莫洛斯时,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诧异。   “请问,这是…”   他看向正支撑着莫洛斯的旅者,“你刚才说,他已经离开了。”   空只能苦笑着,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他们的新发现。   那维莱特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立刻召来一名警备队员,低声吩咐,“立刻组织人手,在枫丹廷和歌剧院周边区域,寻找一个身着与督政官同款礼服的男人。发现后不必惊动,第一时间回报。”   “是!”警备队员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名警备队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主动上前一步,敬礼道。   “那维莱特大人,关于洗手间…其实在案件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我就奉命去检查过了。”   “当时每个隔间我都有查看,只有最里面那间打不开。我敲门询问,里面确实传来了…嗯,莫洛斯大人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含糊,他说‘没事,不用管我’。”   “再加上我闻到了很重的酒味,再三确认他不需要帮助后,我就离开了。”   “什么?!”派蒙一听就炸了,飞到他面前,“这么重要的线索,我们刚刚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那名警备队员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说出了和门口的翠斯塔几乎一模一样的理由。   “因为…那是莫洛斯大人啊。他怎么可能是犯人呢?所以我当时就默认洗手间确实是‘无异常’的…”   娜维娅抱着手臂,插话道。   “这么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又多了一个,而且犯案几率很大。那个伪装成莫洛斯离开的家伙,恐怕就是看准了所有人‘莫洛斯绝不可能是犯人’的思维定势,为自己争取逃离时间和洗脱嫌疑。”   夏洛蒂却对着记录本,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提出反驳,“可是,时间对不上。根据翠斯塔的证词,那个‘假莫洛斯’是在少女失踪之前就离开了。如果他提前离开,又怎么能完成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少女消失的犯罪呢?”   那维莱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昏昏沉沉的少年身上。   他看见莫洛斯因醉酒和呕吐而有些干裂的唇瓣,眉头微蹙,顺手拿过旁边一瓶未开封的饮用水,拧开,然后极其自然地就着自己的手,将瓶口凑到莫洛斯唇边,慢慢、慢慢地润湿他的双唇。   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似乎带来了一丝清醒。   莫洛斯喉结滚动,咽下几口水,迷蒙的眼睛眯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对上了那维莱特近在咫尺的脸。   他像是认出了是谁,又像是单纯觉得舒服,再次傻傻依赖地笑了起来。   那维莱特看着他这毫无防备的模样,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唇角甚至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在短暂的思考后,他弯下腰,双臂穿过莫洛斯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他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我先送他回沫芒宫休息。”那维莱特对一旁的警备队员交代,随即转向空和派蒙,“告辞。”   远处正在激烈讨论的几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与那维莱特道别。   最高审判官早就该离开了,一直待在这里才让人觉得奇怪。   恰在此时,林尼和琳妮特从舞台后方走来,说道。   “我们已经和警备队员沟通好了,现在就可以下去地道调查。”   然而,就在那维莱特抱着莫洛斯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怀里的少年却突然不安分地挣扎了起来,手臂胡乱挥动着。   那维莱特被迫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温和询问。   “怎么了?”   莫洛斯抬起一只手,指向正聚集在中央通道入口,准备深入地下的空、派蒙、娜维娅等人,瘪着嘴,用一种混合着醉意和可怜兮兮的语调说。   “有案件…我、我要破案…”   那维莱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醉了,需要休息。   “不…要破案…”莫洛斯开始在他怀里不配合地扭动,虽然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犟的过醉鬼。   那维莱特与他“对峙”了片刻,确认自己无法在不伤到他的情况下强行带他离开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头,叫住了已经半只脚踏进通道的几人。   “各位,抱歉。”那维莱特的声音带着无奈,“能否…再麻烦你们照顾他一下?”   空看着那维莱特怀里那个眼睛湿漉漉又亮晶晶,满脸写着“我也要参与!”的醉鬼督政官,内心叹了口气,只能再次认命地走上前,从最高审判官手中接过这个大负担。   用自己的肩膀,重新架起了莫洛斯大部分的身体重量。   娜维娅拦住了准备跟随的迈勒斯,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找点醒酒的东西来。”   迈勒斯收回脚,笑着点头。   娜维娅没有问他该怎么在歌剧院被封锁的情况下获得需要的物品。   迈勒斯和西尔弗总归有办法,他们从不会辜负信任。   林尼和琳妮特为众人打开地道入口,便停下脚步。   作为目前嫌疑最大的人,他们被要求留在警备队的视线范围内,不能再参与具体的调查。   “地道结构并不复杂,下去就是。”林尼指了指幽深向下的梯子,“剩下的,就拜托你们了。”   琳妮特也微微颔首,“小心脚下。”   地道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和明亮,墙壁上固定着规整的照明灯。   这片地下空间如同一个专门修建的工作小间,很符合为演出准备的实用主义。   派蒙为了缓解紧张,拿出她的记录本,一边飞一边记录着观察到的环境。   “嗯…这里有轨道,看样子是用来把那个内层的魔术箱从通道这边运到舞台下方的吧?两边还有梯子,就是林尼说用来快速移动用的…”   她正写得认真,却没留意到,原本半靠在空身上的莫洛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视线落在了她那晃来晃去的小本子上。   他突然像小孩子看到了感兴趣的玩具,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派蒙的笔记本抢了过去。   “哇啊!你干嘛!”派蒙惊呼。   莫洛斯对派蒙的抗议充耳不闻,醉醺醺地翻开本子,凑到眼前,眉头紧锁,似乎想看清上面的字。   但他双眼无法对焦,看了几秒就似乎失去了兴趣,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随手又将本子塞回了旁边空的手中,然后继续把大部分重量压在空身上。   就像刚才那敏捷的动作只是众人的幻觉。   “真是个奇怪的醉鬼…”派蒙嘟囔着,赶紧从空手里拿回自己的宝贝本子。   夏洛蒂赶忙替莫洛斯找补。   空调整了一下姿势,试着将莫洛斯安置在墙角。   好在,这次他没有抗议,而是乖乖坐下。   空松了口气,终于有机会扫视环境。   很快,发现了更多细节。   “看那里。”空指着轨道附近的地面。   只见在轨道一侧,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瓷器碎片,看上去原本应该是一个半人高的装饰品。   警备队员莫莉立刻上前检查。   “碎片分布得很散,而且——”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碎片与轨道的距离,“它离轨道有一定距离,不可能是魔术箱移动时无意中碰掉的。”   也就是有可能因为打斗的缘故?   空、夏洛蒂、派蒙三人的心微微一沉。   作为观众,他们明明听见了声响,却误以为是意外。   如果那时他们能及时反应,是不是就能救下这个少女?   夏洛蒂甩头将不好的念头抛出脑外。   不行不行,过去的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与其自责,不如找出真凶,还无辜少女真相才是!   她举起留影机,对着碎片连续拍了几张特写。   接着,他们的注意力又被角落里的一个巨大的木箱吸引。   那箱子几乎有半人高,足够容纳一个蜷缩起来的人。   “这么大的箱子…”派蒙飞过去,敲了敲箱壁,“藏个人绰绰有余啊!”   娜维娅沉吟道:“如果凶手提前藏在这里,等待时机…”   莫莉打开箱门,仔细搜索一番后遗憾摇头。   “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莫洛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他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在身旁一堆杂物边缘摸索着。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从一个不起眼的支架缝隙里,抠出了一个小巧金属质地的方形物体。   “咦?”派蒙眼尖,“那是什么?”   莫洛斯把它拿在手里,歪着头,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好像不明白自己手里为什么多了个东西。   莫莉快步上前,仔细辨认后,语气带着震惊,“这、这是那个失窃的录音器!”   “什么?!”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莫莉接过那个录音器,检查了一下,遗憾摇头,“但是已经被严重损坏了。外壳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内部结构恐怕也…即使能修复,里面最后录下的数据大概率也无法恢复了。”   一个关键线索以被破坏的形式出现。   “通风口。”空低下头,指着碎瓷片不远处的洞口,“那里是不是也能通行?”   莫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头确认。   “是的。这个通风管道是按照林尼魔术团的要求修建的,直接通向歌剧院大厅的角落,主要是为了保障他们在地下准备魔术时空气流通,防止缺氧。”   “理论上…一个身手敏捷的人,确实可以通过它快速进出。”   线索似乎越来越多,却也更加扑朔迷离。   破碎的瓷器、藏人的大箱、被损坏并丢弃的录音器、可供通行的通风口…   而此刻,意外发现关键物证的莫洛斯却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兴趣。   他蜷起双腿,把头埋进膝盖,只留给众人一个不胜酒力的背影。   “呃,他还真放松。”派蒙摸着快要饿扁的肚子,有些羡慕道,“我们先上去?警备队应该不会饿死我们吧?”   “不会,我们已经准备了餐食。”   莫莉再次检查了一次通道,确认没有任何补充发现后,也赞成派蒙的提议。   “各位,上去休息一段时间吧。”   “嗯嗯,大家得补充些糖分吧?适当的糖分有利于思考哦!”娜维娅微仰起头,神气十足地喊道,“西尔弗——”   “是!”墨镜酷哥闪现到身边,“再次声明:蛋、糖、杏仁,我都带了!”   他一边说,一边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样一样的物品。   把在场的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夏洛蒂更是直言,“我觉得...和林尼先生表演的帽子戏法难分伯仲啊。”   娜维娅掩唇笑了几声,西尔弗继续说道,“烤炉我已经在外面放好了,餐盘、甜点支架、搅拌器在迈勒斯那边,出去就能吃上!”   “好耶!”   派蒙第一个出声支持,“是要做甜点吗?”   “没错,就是派蒙喜欢的甜点哦!” 第二百五十一幕 时间差   几人带着从地道发现的新线索和一位迷迷糊糊的拖油瓶,回到了舞台区域。   林尼和琳妮特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期盼。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林尼急切问道。   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林尼,关于选号器,你和琳妮特在表演前检查过吗?”   林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空会先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   “没有。坦白说,为了能挤出时间,带你和派蒙更好地游览枫丹廷,我和琳妮特严重压缩了道具检查的时间。”   “我们只在表演开始前半个小时,重点检查了那些可能会威胁到表演者生命安全或者直接导致演出失败的魔术道具,比如魔术箱的机关、水牢的密封性,还有录音器的功能等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责。   “至于像选号器这类与观众互动的互动道具…我们想着即使出了问题,凭借魔术师的临场应变也能圆过去,所以…就疏忽了。没想到这恰恰被凶手利用了。”   一旁负责看守的警备队员点了点头,证实道。   “我们询问过魔术团的其他成员,他们也表示,林尼先生和琳妮特小姐的重要演出道具一向是亲自检查,不假手他人。今天他们确实回来得晚,没来得及检查选号器是符合时间逻辑的。”   “原来是这样…”派蒙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认真记录,一边小声嘀咕,“看来凶手对你们的习惯很了解嘛。”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派蒙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打破了寂静。   “啊,差点忘了正事!”娜维娅一拍手,笑容明媚地提议,“我们不就是为了吃东西才上来的吗?大家现在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吧?走!西尔弗已经去准备了!”   “好吃的!”   派蒙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立刻飞到了娜维娅身边,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西尔弗的手艺吗?想不到他看上去那么酷,居然还会做甜点!”   “哎呀,我说的准备指的是准备场地、食材和提升氛围的装饰。”   娜维娅戳了戳派蒙的脸颊,笑眯眯道,“不要遗憾嘛,我的手艺可是很不错的!刺玫会的大家都这么说。”   派蒙有点担心甜点的品质。   按照娜维娅的日常表现和外观特征来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饿死自己已经很稀奇了,居然还会做甜点?   虽然派蒙没什么期待,但还是努力捧场。   “那、那也好!其实空的手艺也很好!不要勉强哦,不行的话就让他接手!”   “这样啊…”娜维娅沉思片刻,好像真的在考虑派蒙的提议。   夏洛蒂含笑不语。   “决定了!下次我可要去找你们,让旅行者给我做一顿特别丰盛的料理!”娜维娅伸手指向门口,迈出大步,“不过这次——还是交给我吧!”   空没有推辞下一次的饭局,点头同意。   他看向林尼和琳妮特,“你们要一起来吗?”   二人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但一旁的警备队员却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拒绝道。   “抱歉,林尼先生和琳妮特小姐目前仍是本案的重要嫌疑人,按照规定,不能离开指定区域,更不能与代理人一同用餐。”   林尼和琳妮特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理解地点点头。   之前也出现过代理人在与嫌疑人接触的过程中用“毒”现场杀人,警备队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保护嫌疑人的安全。   琳妮特点头道,“没关系,你们去吧。能填饱肚子才能更好地找出真相。”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真凶揪出来,还你们清白的!”派蒙挥舞着小拳头保证道。   另一边,从地道出来后的莫洛斯总算是挥霍完了最后的精气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迈勒斯还特意送来了一罐醒酒汤,那维莱特道谢接过,但并没有直接给莫洛斯喂下。   而是把醒酒汤塞到莫洛斯外套的口袋里,弯腰将他抱起。   这次是真的离开歌剧院了。   走到一条无人小径,那维莱特停住脚步。   他望着面前少年因醉酒泛红的脸颊,在月色的勾引下,缓缓低头,唇瓣几乎贴到皮肤——   “手提袋真的丢了吗?”   莫洛斯不语,只是一味的装醉。   那维莱特叹了口气,“好吧,我不问了。但你确定要以这种姿势出现在民众面前吗?”   他抬眸望向前方,不远处的市集灯火通明,隐隐还能听见商贩的叫卖声。   这条路是回到沫芒宫的必经之路。   虽然他自己并不在意外人如何评价自己的形象与生活,但莫洛斯似乎对此比较重视。   为了外交形象,他是这么解释的。   此话一出,莫洛斯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两只明亮的眼中没有丝毫醉意。   他在怀抱中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伸长的手臂差点打到那维莱特的脸。   莫洛斯一跃而下,摸了摸快要饿扁的肚子,恨恨道,“真是太没眼力见了!我们今天也啥都没吃啊!他们就不知道邀请我们一起吃甜点吗?”   望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少年,那维莱特对此毫不意外。   “也许担心氛围会变得拘谨。”   “那也可以打包点让你带走啊。”   莫洛斯搓了搓脸颊,把打上的腮红都揉下来不少。   ——反正那维莱特已经知道自己是装的。既然他说过不追问,那就无所谓啦!   他干脆拉着那维莱特打包点餐食带回沫芒宫解决,估计今晚自己和他都要加班。   在穿过人群时,莫洛斯还是没忍住吐槽道,“线索全摆在他们眼前了,破案居然还这么慢!”   ————   在警备队员安排的休息区,西尔弗和迈勒斯果然已经布置好了一个小而精致的茶歇角落。   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摆放着精美的瓷盘。   没过多久,上面堆满了如同彩虹般色彩缤纷的马卡龙,旁边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哇——!”   派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粉色的马卡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和绵软甜腻的内馅在口中化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好好吃!甜甜的,感觉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空也拿起一个浅蓝色的尝了尝,点头表示赞同。   娜维娅优雅地品着红茶,看着派蒙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慢点吃,派蒙,还有很多呢。”   夏洛蒂则一边吃,一边感慨道,“娜维娅小姐的手艺不减当年,还是熟悉的味道呢。”   “什么意思?”   派蒙把脑袋从马卡龙上抬起,瞪大眼望着相视而笑的二人,“你、你们认识啊?!”   “这是当然。”夏洛蒂拍了拍放在桌面的温亨廷先生,“作为最优秀的记者,我怎么会错过采访刺玫会新一任会长这么珍贵的机会呢?”   “那会儿我才刚坐上刺玫会老板的位置,她就找我死缠烂打。”   娜维娅的神情有些无奈,“最后还出了篇《黑暗深处真正的心脏——黄玫瑰秘事》的报道。”   “我阅读过里面内容,非常很客观,完美展现了大小姐的英姿。”迈勒斯笑着补充道。   “我买了五十份。”西尔弗依旧语出惊人。   “说实话,我觉得那篇报道有点过于美化啦,但确实给我写的挺帅的,哈哈。”   娜维娅笑了几声,解释道,“所以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哦!这么说来,夏洛蒂是不是也采访了我们来着?!”   派蒙眼前一亮,赶忙飞到空的身旁。   “我想想...我的标题一定要比娜维娅还要炫酷!”   “好哦,派蒙想要什么标题?我尽量满足。”   夏洛蒂也放松了,开起玩笑来,“或者专门开个栏目,挤走旅行者的采访内容如何?”   “啊...这、这样不好吧?”   派蒙嘿嘿笑着,但试探的目光隐隐瞥向喝茶的空。   似乎只要他点一下头,派蒙就立刻和夏洛蒂签订协约。   “不要。”   终于等到茶杯放下,空却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出三倍的摩拉,一定要把派蒙被当成飞行物的事情放在头条。”   “啊!夏洛蒂,你、你不会这么干的吧?”   派蒙顿时慌了神,可怜巴巴地祈求道,“就、就算要写的话,能不能在前面帮我加行‘可靠潇洒又美丽的向导派蒙’呀?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画像!不过我要找找,之前阿贝多给我画的那幅在哪…”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茶会的悠闲短暂冲刷掉凶案的阴影。   休息了几个小时,言归正传,众人又一次开始讨论案件。   不过比起之前毫无头绪一团乱麻的线索,在几人耐心的梳理下已经渐渐有了眉目。   特别是确定有“原始胎海水”参与的情况,这起案件的手法很快就被解明。   “唔...但我还是搞不懂。”   派蒙望着面前纸上涂涂改改的时间轴,摘下用来装饰的眼镜,失去名侦探的光环,变回普通的派蒙。   “既然凶手在凶案发生前就已经利用莫洛斯的身份离开了歌剧院,那么他是怎么做到溶解少女的?”   关于这一点,娜维娅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但她没有直接说明,手还突然抖了一下,一块马卡龙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啊!马卡龙!!”派蒙的脸上满是心疼,“好可惜,早知道它会掉到地上,我提早把它吃掉就好了...”   “一天不能吃太多马卡龙,肚子会不舒服的。”   娜维娅拒绝了西尔弗帮忙处理地面残留物动作,而是弯下腰,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亲自处理。   “胃药、止痛药、消食片,我都带了!”   西尔弗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堆药片。   “呃...西尔弗有点太可靠了。”   “派蒙!”   娜维娅的惊呼差点吓到派蒙。   她正要飞到桌下询问情况时,娜维娅已经把头抬起,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马卡龙掉到地上之前,你是不是把眼镜摘掉了?”   “欸...是这样没错啦。”派蒙一头雾水拿起身旁的眼镜,“你也喜欢吗?但不能送给你,这是我挑了好久才找到的小款。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去买。”   “不,我只是想问,你大概在马卡龙掉下的多久之前摘下眼镜的?”   “多久?”派蒙被问蒙了,几经斟酌后才犹豫说道,“几十秒吧?嗯,大概是。”   “错了!”娜维娅从口袋中掏出怀表,十分确信道,“是一分五十秒之前!”   “这么久吗?!”   夏洛蒂都有些吃惊了,因为她想的答案和派蒙一样,觉得没过多久。   “好吧,那可能是我记差了...”派蒙摸了摸脑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哼哼,你肯定明白了吧?”娜维娅看向一边恍然大悟的空,遇见合拍伙伴的满足笑意立刻挂在脸上。   “没错!是那位美露莘小姐的证词!”   “我们认为案件发生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是在魔术箱打开的那刻吗?并不是!”   “事实上,案发的准确时间应该是在地下通道,也就是魔术箱运行的过程中!”   空已经彻底明白了娜维娅的思路,补充道。   “林尼说过,他从舞台穿越到观众过道的时间只需要15秒,而从林尼进入魔术箱到魔术箱被打开,却足足有75秒左右!”   “也就是说,在完成犯案后,凶手最起码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能够从通风管道离开,奔向出口。”   “那衣服呢?”夏洛蒂问道,“1分钟对动作迅捷的人来说确实有可能做到,但如果还需要算上穿衣服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吧?”   “他可以提前穿好,躲在地道的大箱子里。”   娜维娅解答道,“就像派蒙一样,翠斯塔即使能记住两个关键的时间点,但却无法清楚记住两个时间点之间到底过去多久。”   “也就是说——”   空与娜维娅对视一眼,一同下结论。   “凶手只需要确保自己在观众的尖叫声之前离开歌剧院就好。”   “那么,原先预估的1分钟还会再次拉长。”   “从魔术箱打开到观众席传来尖叫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凶手的侧写特征也从身手敏捷的人,变换成对歌剧院地形有基本了解的普通人。”   派蒙和夏洛蒂已经彻底忘记呼吸了。   虽然不敢想象,但理智告诉他们,二人推导的时间线完全正确!   他们都被证人的话误导了!   证人确实没有撒谎,但不代表证人说的话就是事实啊!   “太好了,这么看来林尼他们完全没有嫌疑!”   空终于松了口气,就等明天的庭审了。   胜券在握,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替林尼洗刷冤屈而已,至于凶手到底是谁,那是属于枫丹警备队的工作。   “案情拨云见日!为了预祝我们的胜利,西尔弗——”   “礼炮、彩带、枫达,我都带了!”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啊!!!” 第二百五十二幕 少女失踪案   有关少女失踪案的审判如约展开。   在媒体的宣扬下,这起案件与二十年前的悬案扯上关系,顿时引起全枫丹的广泛讨论。   有人担心凶手是否还会再次犯案、有人质疑凶手为何能持续获得原始胎海水、有人担忧这些是否和预言危机有关...   但眼下,所谓种种都不过浮于案情表面的泡沫。   林尼和琳妮特已经在警备队员的引导下站上被指控方的席位,而枫丹的神明,芙宁娜却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   此刻已经悠闲地靠在围栏旁,朝台下欢呼的子民招手。   空和派蒙来到场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完全是芙宁娜粉丝见面会的场景。   也就林尼、琳妮特、娜维娅和夏洛蒂注意到入场的二人,朝他们打了招呼。   “请被指控方代理人就位。”   那维莱特换回一贯的服饰,站在审判席的位置。   派蒙感觉有一点可惜,可能是初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了,她觉得那维莱特还是高马尾的样子更帅气。   在路过观众席最前排时,他们却瞥见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华丽的礼服已经换回常装,衬衫的纽扣系到上面倒数第二颗,露出光洁的脖颈与锁骨的轮廓。   他双腿交叠,察觉到二人的视线后只是微微一笑,随即再度将目光聚焦于身旁。   这是莫洛斯?   是上次那个醉的走不动路,不断求抱抱求贴贴的莫洛斯?!   虽然早有准备,但正如琳妮特之前说的,莫洛斯在他们眼中的滤镜已经碎的差不多干净了。   即使对方正襟危坐在席位,空的脑海中还是不断浮现出他无力依靠在肩头时的模样。   温和疏离、脆弱依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莫洛斯呢?   但想起纳西妲对莫洛斯的评价,空个人更倾向于后者。   “喂,旅者。”   芙宁娜望着脚步突然停在莫洛斯面前许久的空,眉心一跳,赶忙出声道,“为何久久停滞不前,莫非是畏惧与我的对决?”   她哼哼笑了几声,“也对,毕竟你要帮罪人找无罪的证据,这怎么可能呢?早点放弃认输对你我都好,大明星芙宁娜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喂!空——”   派蒙羞红地拉着旅伴的手臂。   全场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空的目光终于从莫洛斯脸上挪开,茫然地“啊?”了一声。   那模样,活脱脱是被迷住啦!   “不意外,莫洛斯大人的魅力向来不需要证明。”   理智的枫丹人如是评价。   “恐怕是我的失态给你留下很深的印象了吧?”莫洛斯笑了笑,替他解围道,“事实证明,酒精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感谢你的照顾。”   空尴尬地摇摇头,赶忙顺着派蒙的力道离开,背影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空转身的瞬间,莫洛斯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若有所思注视着二人的背影。   “发现了吗...”   ————   “作为指控方,芙宁娜女士,请先陈述你方的观点,以及相关证据。”   “就由我来为这场审判揭开帷幕吧!”   芙宁娜向前一步,主动展示了包括地道、选号器、时间、警备队口供等等问题。   这些证据相互交织,编织出一个犯罪的网络。   “首先,林尼作为魔术师,他们知道座位是专人专职并知晓信息,自然能轻易对魔术道具做手脚,也就能提前选中受害少女。”   “其次,在少女的魔术箱被运向地下时,林尼从另一侧魔术箱中进入地道,迅速打开魔术箱。”   “他本想用放在一旁的瓷器击晕少女后藏在木箱里。但很可惜,也许是之前的魔术表演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少女并没有如愿晕倒,反而与林尼展开搏斗。”   “搏斗的声响如果持续太久势必会引起观众注意。于是,被逼无奈的林尼只好动用提前藏在地道的原始胎海之水将少女溶解,在观众倒数结束之前进入魔术箱,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出现在观众面前。”   芙宁娜的讲述赢得观众的欢呼。   “难怪!我就说听见了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原来是林尼偷袭失误了啊!”   “嗯,作为熟悉地道和道具的人,果然林尼的嫌疑最大。”   “录音器都能发现异常,选号器没有检查吗?”   .......   观众的声势浩荡,但空与派蒙的表情却毫不露怯。   在昨天一天的分析过后,无论是娜维娅还是夏洛蒂都认为,他们分析的毫无破绽,凶手绝不可能是林尼!   芙宁娜会做出这种判断,是因为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借助莫洛斯的身份已经消失在歌剧院,因此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被指控方的代理人,需要进行驳斥吗?”   “当然!”   派蒙一张张翻着画片,这些都是夏洛蒂专门拍下来的证据,每一张几乎都能驳倒芙宁娜的推测。   “首先是动机问题。受害者为长居至冬的少女,此次回到枫丹是为了参加活动商演,林尼和其完全没有接触过,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谋害她呢?”   “只是表面没有接触过而已。”芙宁娜摆摆手,“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就能确保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并爆发了不知道的冲突吗?”   “芙宁娜女士,你的指控需要证据。”那维莱特果断介入。   “证、证据...”芙宁娜心虚了几秒,“这只是合理的推测,不是指控!”   “那么,请不要打断代理人的发言。”   那维莱特再三警告,作为水神时放纵惯了的芙宁娜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抱臂扭头冷哼一声。   “请。”   “好的,接下来是选号器的问题。”   派蒙言简意赅地将他们的相遇,与魔术团其他成员的证词说出。   “我们找魔术团和警备队员了解过,在通道施工即将完成的时候,魔术团就已经把一些中大型不便携带的魔术道具拿来地道了。也就是说除了魔术团外,拥有作案时机的人还有很多。”   那维莱特求证的目光看向证人席,警备队员点头回应。   “导致芙宁娜完全搞错怀疑对象的原因是——有个不在现场的罪犯,他在案发后换上了莫洛斯的衣服迅速离开了歌剧院,但那个时候的莫洛斯明明还因为醉酒在洗手间呕吐!”   “什么?!”   “精彩!”   枫丹的观众最钟爱这种反转不断的剧情。   但也有些人的目光隐隐投向最前排的少年。   换上衣服的意思是...莫洛斯大人被人扒了衣服,是全裸的吗?!   派蒙没有注意到自己充满歧义的叙述会为莫洛斯带来多少麻烦,继续叙述道。   “基于这个前提,芙宁娜之前预设的所有犯罪步骤都要推翻重来!”   “正确的流程应该是——”   犯人提前知道林尼魔术团会在歌剧院表演,为了完美犯罪,他替少女抢到了票,填了她的信息并赠票。   然后,他在通道施工,每天有大量工人进出歌剧院时,提前混入,修改了选号器的号码。   在犯案当天,他提前进入歌剧院,偷取录音器,通过通风管道来到通道,换上莫洛斯的衣服并藏在大箱子里。   等到林尼的脚步消失,魔术箱发出响动后,他立刻跳出!   录音器是为了威胁或者逼迫少女说出什么话,但少女显然并没有如他所愿,时间不够再加上气急,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泼出原始胎海之水溶解了少女!   随后,也许是犯案后的紧张,他通过通风管道逃离时却不慎碰到了瓷器,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犯人见状,试图将现场伪造成经历过打斗的场景,为了实现这一点,他还特意破坏了录音器,并丢在角落。   但可惜的是,他太过紧张了。   以至于瓷器碎片和录音器的位置距离太远,正常打斗是很难跨越这么大的范围还不发出足以惊动观众席的声响。   完成伪装后,他匆匆从通风管道离开,只需要确保在观众尖叫声出现前,在翠斯塔面前伪装成莫洛斯逃跑就好。   碍于警备队与逐影庭对莫洛斯的信任,没有人会怀疑莫洛斯的突然离场的动机。   就算他今天没有喝醉,也会被认为要去紧急执行公务吧?   派蒙清晰且富有条理的叙述,配合夏洛蒂精准抓拍的画片证据,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芙宁娜构建的指控逻辑上。   观众席上的议论风向开始转变,从一边倒地怀疑林尼,变成了对“神秘真凶”的猜测与恐惧。   “居、居然还有这种事?!”   芙宁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她用更夸张的肢体语言掩盖过去,“哼!就算有一个穿着莫洛斯衣服的人离开了,那又如何?谁能证明那不是林尼的同伙?或者,这根本就是林尼为了脱罪而设计的又一个魔术!”   “芙宁娜女士。”那维莱特平静地开口,“再次提醒,猜测需要证据支撑。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存在一名未知的第三方罪犯,而非林尼先生拥有同伙。请围绕现有证据进行驳斥。”   芙宁娜被噎了一下,气鼓鼓地退了回去。   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莫洛斯缓缓从观众席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最高审判官,以及各位。”莫洛斯的声音传遍歌剧院,“关于‘我的衣服’被盗用一事,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补充信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芙宁娜也好奇地望向他。   “那件礼服并非临时使用,而是在十几年前定制的特别款。”   莫洛斯语气坦然,“如果凶手复刻了我那件礼服,最起码可以证明他亲眼见过我身穿礼服参加宴席,普通的画片不可能展现出那件礼服的颜色细节。”   “也就是说,凶手的年纪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和派蒙,眼神带着赞许。   “派蒙小姐的分析,与我的推断基本一致。凶手利用了所有人对‘督政官绝不会是犯人’的思维定势,以及我因醉酒无法及时澄清的时机,完成了一次精妙的金蝉脱壳。”   莫洛斯的亲口证实,无疑为空的推论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观众席一片哗然。   “连莫洛斯大人都这么说!”   “看来林尼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个凶手太狡猾了!居然能想到这种办法!”   芙宁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强撑着气势,指向林尼。   “就算…就算凶手另有其人!但原始胎海之水呢?这种东西普通人怎么可能拿到?林尼作为魔术师,接触稀奇古怪道具的机会最多,他依然是嫌疑最大的人!”   显然,芙宁娜已经开始胡搅蛮缠了。   这次甚至不需要代理人反驳,那维莱特便毫不客气的用两个字堵回她所有的话。   “证据。”   芙宁娜哑口无言。   但原始胎海之水的来源,是本案最大的谜团之一。   就在空和派蒙思考如何回应时,莫洛斯又要开口回应。   “关于原始胎海之水…很遗憾,由于其危险性,沫芒宫对其管控极其严格,流落在外的可能极低。”   派蒙都有些吃惊了,他现在反驳的可是水神呀!莫洛斯不是水神的眷属吗?这么不给她好脸色?   空更是认定了“莫洛斯与芙宁娜不合”的事实。   莫洛斯话锋一转,“这意味着,凶手所使用的胎海水,来源可疑。很大概率来自一个连沫芒宫都未曾掌握的隐秘储藏点,需要警备队追其源头,找出真相。”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种能溶解人的玩意儿居然被恶人掌控了?   那么他到底有多少胎海水?不会足以溶解整个枫丹的人吧?!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和诡异。   芙宁娜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莫洛斯会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炸弹。   那维莱特眉头微蹙,沉声道,“莫洛斯,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最高审判官。”莫洛斯微微颔首,“真相需要证据。但我可以保证,沫芒宫会就胎海水来源问题,进行最彻底的清查。”   空推测莫洛斯的用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林尼做无声的辩护,同时将案件的调查推向正确的方向?   “看来,指控方的论点已经缺乏足够证据支撑。”那维莱特做出了判断,“基于现有证据,无法认定林尼与琳妮特小姐与本案有直接关联。针对他们二人的指控,不成立。”   “耶!”派蒙忍不住欢呼出声。   林尼和琳妮特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向空和派蒙投来感激的目光。   “唔…”芙宁娜虽然一脸不甘,但在铁一般的证据链面前,也只能悻悻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好吧好吧,这次就算你们运气好!但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这场对决还没有结束!我一定会比你们先把他揪出来的!”   她试图用宣言挽回一些颜面,但观众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再她身上了。   “那么,根据谕示裁定枢机的结果,我宣判,林尼、琳妮特二人,无罪。”   那维莱特转头对林尼与琳妮特道,“你们可以离开了,警备队将继续追查此案真凶。”   审判结束了。   虽然真凶尚未落网,但冤屈得以洗刷,对于林尼和琳妮特而言,已是最大的胜利。   众人聚集在歌剧院的休息室。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林尼由衷地说道,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还有娜维娅小姐,夏洛蒂小姐,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恐怕…”   “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派蒙拍着胸脯,得意地说。   空也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   他在想那个逃之夭夭的真凶,以及莫洛斯提到的新方向。   还有芙宁娜离开前的宣言…   她的意思是还要继续让自己参与其中,直到追查出真凶为止吗?   空撇撇嘴,他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输赢将自己绑到这起案件上,如果芙宁娜想要胜利,自己干脆认输送她算了。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那维莱特和莫洛斯一同走了进来。   “看来,你们这里很热闹。”莫洛斯微笑着,目光落在空身上。   “旅行者,再次感谢你。不仅帮林尼洗清了嫌疑,也让我避免了一场名誉危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空回答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关于胎海水…”   莫洛斯抬起手,轻轻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这里不是谈论这个的地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深蓝的眸子微眨,透出几分俏皮。   “有些事情,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来探讨。或许改天我们可以在沫芒宫详谈?”   他的邀请意味深长。   空立刻意识到,莫洛斯或许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与他之前欲言又止、想向自己求助的事情有关。   “好。”空点头。   即使芙宁娜依旧不靠谱,但想要获得血亲的消息,必然绕不过她。   莫洛斯也许知道些什么,如果能不再和水神见面得到自己想要的,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那么,我就不打扰各位庆祝了。”莫洛斯笑了笑,与那维莱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离开了休息室。   娜维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夏洛蒂则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显然在构思新的报道标题。   “好了好了!危机解除!”派蒙飞到了桌子中央,高举双手。   “为了庆祝林尼和琳妮特无罪释放,也为了感谢大家的帮助,我们一起去吃大餐吧!”   “好耶!我赞成!!”娜维娅率先举手,兴致高昂道,“本场消费由刺玫会买单!大家一起去德波大饭店吧?!”   “娜维娅小姐请客吗?”林尼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听说德波大饭店的消费挺高昂的,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嗐,这点小钱对刺玫会来说是九牛一毛啦!”   娜维娅本想潇洒的甩手,但西尔弗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什么。   娜维娅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但回望大家的视线,她依然强撑道,“放心啦,一顿饭而已,刺玫会还是负担的起的。”   根本负担不起吧!   派蒙已经看穿了娜维娅笑容后的勉强,主动解围道,“不如我们去其他地方吃吧?我记得林尼前两天和我们说过,有一家饭店又好吃又实惠,我和他都想去试试呢!”   “嗯,我也推荐那一家。”琳妮特道,“不止好吃,还会送美味的冰淇淋。”   “冰淇淋!”派蒙一听眼都绿了,当即决定,丝毫不给娜维娅反驳的机会。   “走!我们去吃冰淇淋!”   “冰淇淋!冰淇淋!好吃的冰淇淋!”   众人都笑了起来。   娜维娅有些感动,她自然看出众人对选餐地点的转变是因为西尔弗在自己耳边低语资金问题。   “好吧!不过下次——我请你们去德波大饭店可不许推辞!” 第二百五十三幕 自导自演   经过讨论,空一行人最终决定前往一家较远的饭店,举办一场——   用娜维娅的话来说,叫做“庆功宴”。   而离开的莫洛斯与那维莱特,并未返回沫芒宫处理公务,却心照不宣走向了德波大饭店。   负责引路的服务员对二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早在几刻钟前,芙宁娜大人就已派遣沫芒宫的职员前来预订了包厢。   这也不是三人第一次在此相聚,服务员很快就将预先点好的菜品一一呈上。   落日的余晖透过拱形玻璃窗,为室内铺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精致的银制餐具在雪白桌布上泛着微光,空气中交织着烤面包的焦香、香煎鱼排的鲜美,以及醇厚红酒的芬芳。   莫洛斯背对着窗户坐着,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   他并未碰桌上的任何食物,只是单手执叉,叉尖一点一点,似在等待什么。   那维莱特坐在他对面,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动餐具,只是静静注视着莫洛斯那略带调皮的动作。   他清楚,这又是一场由芙宁娜与莫洛斯共同策划的坦白局。   四百年来并非第一次,但每一次,他都会提出相同的疑问。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莫洛斯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轻巧地勾了勾手指,用一句熟悉的安抚回应。   “抱歉,那维莱特。但我们得确保,位于歌剧院的最高审判官,必须是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存在。”   “至于这一次的真相嘛…”   他略作停顿,一手托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如先告诉我,你是从哪儿看出破绽的?”   又是那样戏谑的表情。   那维莱特低下头,沉默地拿起餐具。   四百年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少年的模样。   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心。   他是权谋家,是政客,是执法者,是演员…   却唯独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带着含蓄微笑、端着一杯足以谋害最高审判官的咖啡,诚恳邀请他品尝的莫洛斯。   他变得陌生,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拉近。   “手提袋、录音器,还有你在审判中刻意的发言。”那维莱特平静答道。   莫洛斯并不意外那维莱特的敏锐。   毕竟,所有的犯罪都不可能完美无缺,即便是伪装犯罪,也必然留下痕迹。   “那么现在,莫洛斯,我能知道真相了吗?”   那维莱特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坐姿, “以及那位失踪少女的去向。即便我不认为你会谋害一位无辜的女士,但执律庭需要一个结果,以安定动荡的舆论。”   “当然,我从未想过隐瞒。”莫洛斯点了点头,开始叙述。   “这是一场由我策划并主演,芙宁娜助演,几位朋友友情客串的…沉浸式场景剧。”   那维莱特没有追问“几人”是谁。尽管他隐约能猜到答案,但既然莫洛斯不愿让他们过多卷入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战争,他选择尊重。   莫洛斯微微一笑,像是感谢他的理解,随即有条不紊地剖析起整个计划。   “那个被‘溶解’的少女,从头到尾都是我和另一个人。他扮演最初入场的‘她’,我中途立场并在洗手间隔间与他调换,成为最终上台的‘幸运观众’。”   “箱子里留下的裙子和溶解后的水,只是无害的仿制品。而我,在箱子移动的短暂黑暗中,通过预设的地道和通风口回到洗手间。他则穿着我的礼服,提着装有所有伪装道具的手提袋,在翠斯塔面前扮演了‘醉酒离场’的我。”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莫洛斯此刻平静的脸上,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歌剧院里那个软绵绵挂在他身上、胡言乱语的醉鬼联系起来。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漂移了一瞬。   歌剧院的聚光灯下,一个穿着碧绿长裙的陌生少女笑容明媚,毫不胆怯地朝观众招手。   她裙装背后精巧的镂空设计,宛如蝶翼的根部,勾勒出一段清瘦而脆弱的脊线,在暖金色的光晕中,白皙的皮肤仿佛被镀上一层柔光。   当时他只觉惊鸿一瞥的背影有些难以言喻的熟悉,此刻,这个沉寂许久的画面却骤然浮现,并与眼前莫洛斯清瘦的身影重合。   理因如此…脱下衣服,他的后背应该就是这样。   修长挺直的脖颈,光洁白皙的肩背,神秘迷人的沟壑…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静默的心湖,漾开的涟漪轻触即散,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是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将端坐的姿态调整得更为笔直。   “所以,录音器是为了随时播放呕吐声,破碎的瓷器和被损坏的录音器,是你故意留下的伪证,用来误导调查方向,强化存在第二个罪犯这一假象。”   “没错。”莫洛斯颔首,“选号器自然也被我动了手脚,作为督政官,进入歌剧院并非难事。为的就是确保‘她’一定会被选中。至于目的…”   他话音骤停,门口传来动静。   一位服务员送来了精心制作的德波大蛋糕,浓郁的巧克力香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两位大人物的注视下,服务员有些紧张地放下餐盘,低声道了句“打扰了”,便匆匆离去。   “芙宁娜的最爱。”莫洛斯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在她来之前我不能偷尝一口,否则明天就会有新蛋糕直接扣在我头上。”   那维莱特淡淡补充,“今晚的沫芒宫,还会伴随着令人难以入眠的痛骂声。”   “所以啊——”   莫洛斯连叹几口气,“德波大饭店的主理人真是眼瞎,那么优秀的一位大主厨,说辞退就辞退。搞得现在出餐效率严重下滑,味道也大不如前。”   “请允许我纠正。”   那维莱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在名为爱可菲的主厨离开之前,她与你的关系并不融洽。你甚至曾在众多学徒面前顶撞她‘不懂美食’,气得这位女士将你试图复刻的德波大蛋糕扔进垃圾桶,并立下规矩。”   莫洛斯冷哼一声,接话道:“‘谁让莫洛斯进来,谁就滚出后厨?’我虽然欣赏她的手艺,但严重怀疑她的品味与审美。”   “用黏液替代蛋糕上的奶油,绝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想法,她居然毫不客气地斥责我浪费粮食。”   “更可气的是,就连芙宁娜都被她收买!还委婉劝我不要去给她添麻烦!”   越说越气的莫洛斯决定不再讨论这位让他又爱又恨的前主厨,将话题拉回正轨。   “说到哪了?哦,目的。”   “第一,是为了让降临者亲身经历并调查一起与‘溶解’相关的案件。阿贝多的信中提及,他是一位需要亲眼见证、亲手触碰真相,才能深刻理解并投入行动的实践者。我们必须用这种方式,在他心中种下关于原始胎海水和枫丹危机的第一颗种子。”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随之压低。   “第二,通过操控舆论——尤其是利用那位毫无底线的…派蒙起外号的水平不错,我也这么叫吧,那位‘高筒炮’记者,将案件与陈年的少女连环失踪案联系起来,引发广泛关注。这样才能把一直暗中调查此案的刺玫会,或者说娜维娅小姐,引到台前。”   “降临者需要她这位‘地头蛇’的帮助,以深入枫丹的暗流;而她也需要空这样强大的外援,来洗刷她父亲卡雷斯的冤屈。我只不过为他们搭建了一个相识与合作的舞台。”   “你忽略了两个人。”   那维莱特提醒道,“在少女失踪后,警备队调取了所有观众的信息。除了特别预留的席位外,还有三人的票是在较晚时间才被登记的。”   “一位是雪翅雁报社的高筒…卡斯尔先生。”   那维莱特口误后淡定地纠正,耳边却已传来一声轻笑。   “一位是蒸汽鸟报社的夏洛蒂女士,最后一位是卡布里埃商会的玛塞勒先生。”   那维莱特无奈地注视着笑个不停的少年,直到对方终于平静下来,才继续说道。   “既然卡斯尔先生是因你而来,我推测剩下的两位,也应该在计划中发挥了作用。”   “完全正确!”   莫洛斯毫不吝啬地插起一块肉,起身递到那维莱特面前,权作奖励。   那维莱特早已习惯,从容地吃下。   “夏洛蒂小姐是一位优秀的记者,她正义、公正,报道既真实又客观,很适合与降临者延续友谊。”   “但更重要的是,只有足够出色的新闻工作者,才能通过蛛丝马迹回想起那桩悬案,并将其告知降临者,让他迅速接近真相。”   “至于玛塞勒先生——”   莫洛斯翘起唇角,缓缓吐出几个字:   “无可奉告。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候,但我猜快了,或许今晚休息之前,我就能把答案告诉你。”   “我很期待。”   那维莱特示意他继续。   “第三,共同应对危机,是巩固友谊最快的方式。林尼与空之间的情谊,将在这次‘拯救’中得到强化。”   “林尼和琳妮特渴望维系这段真挚的友谊、降临者需要有人引领他们认识真实的枫丹、夏洛蒂小姐和‘高筒炮’需要分量足够的爆炸新闻、娜维娅小姐需要规则之外的盟友…”   “而我,只是把各有所需的人聚集在一起,凑成一场戏剧罢了。”   莫洛斯特意加重语气补充,“剧本只有我和芙宁娜看过哦!”   那语气中,满满都是“快夸我算无遗策”的暗示。   那维莱特:“……”   身为最高审判官,他实在无法称赞这种几乎在法律边缘起舞的行径。   不,应该说,这已经跳出了法律的范围。只是,枫丹的正义之神与最高审判官,都纵容了这份不安分的“秩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哦?真是精彩绝伦的独白啊,我亲爱的莫洛斯先生。”   芙宁娜·德·枫丹站在门口,依旧身着那身繁复华丽的礼服,轻轻鼓着掌,缓步走了进来。   “看来,我赶上了最精彩的部分?”她的目光在莫洛斯与那维莱特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莫洛斯身上。   “这份掌声应该属于我吧?你策划了一切,却让我在歌剧院上像个试图阻挠正义的小丑…莫洛斯,你真是给我安排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玩的角色。”   “真的吗?”   莫洛斯递出碗碟,芙宁娜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优先为他切了一块他垂涎已久的蛋糕。   “但我倒是觉得,你乐在其中呢。”   芙宁娜切蛋糕的动作一顿,空出手拧了下其小臂的皮,得到声痛呼后才让莫洛斯得偿所愿吃上蛋糕。   那维莱特婉拒了芙宁娜递来的蛋糕,“多谢,但最高审判官需在民众面前维持形象,过高热量会引起肥胖,所以…”   已经吃得满嘴巧克力的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莫洛斯悄悄瞥了眼对方隐藏在硬挺制服下精壮的上身,默默直起身,擦了擦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神情平静。   他举起酒杯,打开瓶封,将红酒倒入三个高脚杯中。   他将酒杯分别递给二人,自己主动举起,朝芙宁娜眨了眨眼。   “敬完美的演出?为了枫丹。”   芙宁娜拿起酒杯,饶有兴致地晃动着其中的液体。   “为了枫丹…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夹杂着苦涩、希望与激动。   “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的魄力和演技。尤其是醉酒的那段,惟妙惟肖,连我们最高审判官大人都被骗过去了,不是吗?”   她的视线转向那维莱特,带着一丝与莫洛斯如出一辙的戏谑。   那维莱特沉默着,注视着莫洛斯。   这位共事数百年、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同僚。   他的身上重叠着许多人的影子。   但唯有三人最为清晰:   敬西索尔先生,教导他灵活多变地处理事件;   敬岳衡先生,教导他以身入局,谋求所需;   敬卡米尔女士,教导他领悟心中的正义。   他们是抵抗百年磨损的港湾,是约束智慧的镣铐,也促成为枫丹不顾一切的牺牲。   他理解了莫洛斯的选择,甚至理解了他为何连自己也要隐瞒。   然而,理解,并不代表全盘接受。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那维莱特心中涌动。   是被蒙蔽的不悦,还是对他那般真实演技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但这些,此刻都不再重要。   莫洛斯朝这两位共事近五百年的同僚微微一笑,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的唇轻触杯缘,就在红酒即将入口的刹那——   他与那维莱特的脸色同时骤变。   “芙宁娜!”   莫洛斯猛地抬起左手,雄厚的水元素力瞬间包裹住芙宁娜即将入口的红酒。   那维莱特倏然起身,神情霎时凝重。   芙宁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   她缓缓放下空悬的酒杯,望着面前悬浮的水球,抽了抽嘴角,抹去被莫洛斯泼了一脸的水。   “劳驾,你们二位别对望了。”   即便情况不明,芙宁娜也看出,引起二人警觉的源头,是那瓶红酒。   她眸光轻闪,小腿发力连人带椅向后滑了几米,才站起身来, 绕过水球走到脸色阴沉的莫洛斯身后。   “谁能给无辜的神明解释一下,这杯酒到底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   “原始胎海之水…”   那维莱特没有去思索,为何连自己和莫洛斯都能察觉的异常,身为水神的芙宁娜却毫无所觉。   他的注意力从悬浮的水球,缓缓移向脸色愈发难看,仿佛暴雨前乌云的莫洛斯。   “玛塞勒……”   莫洛斯咬紧牙根,心中交织着后怕与愤怒。   只差一点……芙宁娜就——   “通知逐影庭封锁现场,扣押每一个接触过这瓶酒的人,连生产厂家也不要放过!”   扔下这句话,莫洛斯便从身旁的窗口翻身跃下,朝着自己离开时刻意停留,得到的那家实惠又好吃的餐厅疾奔而去。   既然他已经疯到会试图向枫丹最高权力的三人出手,那么针对参与其中的几人——   莫洛斯眼球泛红,用力磨着后槽牙。   是发条机关吧?或者再狠一点,在所有发条机关的武器涂抹上原始胎海之水——   就算他已经安排了克洛琳德暗中保护,但面对原始胎海之水,即使是这位武力超凡的决斗代理人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该死的,他只是想利用他们,可从来没想过要害死他们!!! 第二百五十四幕 抱歉   “砰!”   一台体型庞大的攻坚用发条机关猛地挥拳砸下,空敏捷地侧身翻滚,原先站立的地面瞬间龟裂。   他手中长剑激荡起风与岩的元素之力,格开另一台突进型机关射来的冰锥,碎片四溅。   “这些家伙没完没了!”   娜维娅娇叱一声,手中优雅的洋伞此刻化为致命的武器,伞尖喷射出炽烈的岩元素结晶弹,精准地命中一台试图从侧翼偷袭空的机关核心,将其短暂瘫痪。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我们来的!”   夏洛蒂躲在娜维娅撑开的结晶盾后方,手中的温亨廷先生作为媒介,大量的冰元素蜂拥而出,但她的脸色苍白。   “小心那几架被保护的机关!他们会释放胎海水脉冲!粘上一点就完了!!”   夏洛蒂冻结住几滴落在地上,但仍然具有威胁的胎海水,空出的手不断拍击身旁紧急呼救按钮。   无人回应。   “它们破坏了周围的警备装置,通讯也被干扰了!”   派蒙在混乱的战局中焦急地穿梭,飞向战场边缘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   “林尼!林尼!快醒醒!”她用力摇晃着魔术师的肩膀,“琳妮特她…她我们去找水神帮忙!她一定会没事的!你快躲开!这里很危险!”   林尼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缓缓浸润的水迹,以及水迹中静静躺着的属于琳妮特的那件演出服。   他的魔术帽滚落在一旁,沾满了尘土。   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与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难以置信的绝望。   派蒙的呼喊,周围震耳欲聋的打斗声,都离他无比遥远。   空的身影在发条机关的包围中穿梭,剑光与元素力交织,动作流畅,但敌人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娜维娅的洋伞舞动,岩元素爆发之间,为空创造喘息之机,但结晶盾在密集的攻击下迅速布满裂痕。   就在一台重型发条机关突破空的防御,巨大的拳头即将砸中仍在试图呼救,背身无察觉的夏洛蒂时——   “铿!”   一道紫色的电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雷霆,自高空垂直坠下,精准地劈在重型机关的身上!   电蛇狂舞,那台机关的动作瞬间僵直,庞大的身躯冒着黑烟向后倾倒。   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悄然立于倒下的机关残骸之上。   深色紧身衣勾勒出完美的线条,紫色的长发在元素激荡中飞扬,手中铳枪的枪口还缭绕着细微的电弧。   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战场,“撤退,这里交给我。”   “这种时候别逞英雄。”   娜维娅虽然感激她的出手,但对方的话却让她眼前闪过琳妮特在溶解前,惊诧的面孔。   “这些家伙有预谋的使用胎海水!就算你武艺高强,一人又能撑多久?!”   克洛琳德对娜维娅的关心置若罔闻。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切入战局。   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枪都瞄准发条机关的能源核心或关键传动结构。   她每一次落地时,脚下都会荡开一圈微小的电弧尘埃。   子弹穿透机关外壳,内部结构在电光中过载、爆炸的火花四溅。   雷元素的力量在她手中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瞬间扭转了颓势。   然而,发条机关的数量依旧惊人,它们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开始不计损耗地疯狂围攻,甚至有几台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侦察型机关绕开正面战场,直指依旧处于失神状态的林尼!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露景泉为中心扩散。   所有发条机关的动作齐齐一滞,它们的传感镜头疯狂闪烁,运行指示灯变得紊乱不堪。   紧接着,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水汽。   并非轻柔的雾气,而是带着压迫力的湿咸气息。   凭空出现的激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缠绕住那几台扑向林尼的侦察机关,强大的水压瞬间将它们拧成废铁!   水流并未停歇,化作数道水刃,精准地切割着战场上的剩余敌人,将它们的手臂、腿部、武器一一卸除,动作干净利落。   莫洛斯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   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宛如深海漩涡正盘旋。   他甚至没有多看战场一眼,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林尼,以及他面前那滩刺眼的水迹,眼神深处闪过无可抑制的震惊与痛楚。   与此同时,雷内好整以暇地从莫洛斯身后踱步而出,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类似怀表的精密仪器,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 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滚动。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调侃。   “基础的指令覆盖和能量过载就能让它们彻底瘫痪,看来订购这些机关的冤大头,并不知道自己捧回家的只不过是十年前的劣质库存货。”   他随手在仪器上轻轻一点,最后几台尚在徒劳挣扎的发条机关,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短暂的失神仅在刹那,莫洛斯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与口腔中弥漫开的铁锈味瞬间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敏锐地侧过头,只见几台外形明显迥异于普通型号的改造机械,正高高举起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炮筒,数十架炮台同时锁定了他所在的方向。   幕后之人透过屏幕凝视着少年,唇角癫狂地勾起。   “哈啊哈!莫洛斯...你救不了任何人!来吧!等你所珍视的人全部溶解!等你和我一样!你还能冠冕堂皇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们一定会得救吗?!”   “哇哦。” 屏幕画面突然被一张凑近带着玩味表情的脸占据。   紫发青年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镜头,仿佛隔着屏幕戳到了对方的脑门上。   “好拙劣的改造工艺,如果阿兰看见,说不定能气得从地下惊醒,亲自爬出来把这玩意儿拆回零件状态。”   雷内抬手,慢条斯理地抹去被一台爆炸机关溅射到脸上的几滴胎海水, 隔着屏幕,他似乎能清晰看见对方那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扭曲的眼神。   “不过,如果你能将胎海水改造到连机械都能溶解,倒还算是个有点想法的学徒。”   他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最近一台炮筒的发射口。   雷内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仪器显示屏上那已然攻破并逆向流转的代码上,“权限已接管,拜拜咯。”   “boom!”   危机,在戏谑的方式中,骤然解除。   克洛琳德利落地收起铳枪,注视着缓步走来的莫洛斯,朝他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空和娜维娅得以喘息,看着突然平息下来的战场和这几位不期而至的援兵,脸上写满了惊疑与困惑。   “莫洛...”   莫洛斯与他们擦肩而过,扬起的发丝轻轻拂过空的脸颊。   空 下意识转过身,看见了林尼。   他依旧跪在那里,但在周围遍布的机关残骸映衬下,在莫洛斯那道沉默背影的笼罩下,他的身形显得愈发单薄、孤立无援。   派蒙悬停在他身边,小手无助地紧抓着他已然褶皱的衣角。   莫洛斯停在林尼面前,垂眸望着这位昔日光彩照人的魔术师,此刻却褪去了所有华彩,只剩下破碎的躯壳。   他望着那颗颗从青年眼眶中无声坠落的泪珠,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缓缓张口,语气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死水般的平静。   “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空洞,娜维娅闻言,捏着伞柄的右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林尼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痴痴地、呆呆地望着面前那滩夺走他至亲的水迹,眼前不断闪回着最后那一刻的画面。   ——晚餐后,他们以消食为借口,决定带远道而来的旅者逛逛夜晚的枫丹。   他们顺路走到露景泉。   然后…机关发条令人齿冷的转动声骤然响起,琳妮特那声短促而惊愕的呼喊,背后传来的巨大推力,迎面跌倒时啃噬唇齿的尘土味,以及——   琳妮特在他眼前,溶解的瞬间。   恍惚中,他仿佛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声音残响。   莫洛斯...是莫洛斯大人的声音吗?!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完全忽视了少年脸上那晦涩难辨的神情, 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袖口,用尽全身力气哀求道。   “大人...您、您能做到吧?您说过的,您可以、可以重塑我们,从原始胎海中——”   “琳妮特会回来的,对吧?求求您!”   莫洛斯牙关紧咬,他甚至能尝到自己牙龈渗出的血腥味。   他望着那双骤然被绝望中迸发出的希望之火点燃的眸子,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在所有人或期待、或质疑、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莫洛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剧烈颤抖的牙缝中,再次挤出那几个苍白而残酷的字眼。   “我很抱歉。”   林尼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微光,霎时间彻底熄灭,沉入永夜。   娜维娅再也无法忍受,她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般疾冲向前,高跟鞋在地面踩踏出愤怒而急促的节拍。   “莫洛斯!果然,你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子!”   克洛琳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愤怒至极的娜维娅只能隔着这数十米的距离,将自己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倾泻而出。   “你做不到吧?!无论是二十年前那些消失的少女,还是三年前我老爸的案子,包括这次!”   “你根本就对原始胎海之水毫无对策!你只是、你只是在用谎言欺骗大家,让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跟着你一起,走向那个注定毁灭的预言终点!”   她的眼中沁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近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压力、恐惧与愤怒,在此刻决堤。   “如果你做不到,为什么要骗我们四百多年?!你甚至扼杀了所有对胎海水进行的研究、对所有预言反抗的可能!你只是一个暴君!一个独裁者!一个拉着整个枫丹陪你一起走向溶解的混蛋!”   莫洛斯的耳边一阵剧烈的轰鸣,但这片轰鸣非但没有隔绝外界,反而像扩音器般,让娜维娅的每一句控诉都无比清晰地、带着尖刺钻进他的脑海。   “如果你做得到——”   娜维娅用力甩开空试图阻拦她的手,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鸣。   “那些少女的生命、我父亲的清白、林尼此刻的绝望——”   “就根本不会发生!”   “娜维娅!”克洛琳德厉声呵止,试图压下这失控的场面。   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娜维压抑的抽泣与机关偶尔传来的噼啪轻响。   娜维娅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也许是克洛琳德的呵斥唤回了她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也对...在你的眼里,生命的价值到底意味着什么?”   “重塑...”   莫洛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重塑身躯的仪式,不止需要我一人。水神芙宁娜、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还有我,三者缺一不可。而且,只有在当场目睹溶解发生的瞬间,我们才可能有挽救的机会。”   莫洛斯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他对自己此刻竟能如此冷静地、一层层完善着谎言,为那个遥远的计划铺路,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惊奇。   他俯下身,取出一盏散发着光芒的金杯, 小心翼翼地从杯中满溢的灵露中,引导出一滴, 将那滴承载着琳妮特最后意识的灵露轻柔地吸纳。   随后,就像他已经做过许多次那样,将这枚珍贵的灵露融入自身的本源之中,用源自厄歌莉娅的神力包裹、温养。   他擅长什么?   他或许什么都不擅长。   他能做什么?   唯有谎言。   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编织成覆盖整个国度命运的戏剧之网,将整片枫丹牢牢笼罩其中。   “琳妮特会回来的,我保证。”   “你的保证根本毫无信誉可言。”   娜维娅用尽最后力气,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和空一起,搀扶起仿佛失去所有骨骼支撑的林尼,与派蒙还有惊魂未定的夏洛蒂一起,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   克洛琳德看了眼莫洛斯,短暂的犹豫后颔首示意,还是跟上了几人离开的背影。   就在她从唯一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旁走过时,沙哑的声音出现在耳旁。   “引她找迈勒斯。”   克洛琳德惊疑回头,却只见少年毫无表情的脸。   “好。” 第二百五十五幕 恶龙   露景泉周边,只剩下两个人影。   晚风穿过断裂的金属构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吹动了莫洛斯额前微卷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凝固的沉寂。   他站在那里,目光空茫地落在琳妮特消失的那片水迹。   雷内却没有离开。   他好整以暇地绕过几台冒着电火花的机关残骸,慢悠悠地踱步到莫洛斯面前,挡住了他那片空洞的视野。   他手里那个精密的仪器已经收起,此刻只是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调侃之间的神情。   莫洛斯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终于凝聚在雷内脸上。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雷内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过来看看你,”他的语气轻快,“也看看下一个我。”   莫洛斯扯了扯唇角,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不一样。”他否定得干脆利落,带着偏执的笃定,“你的道路,从开始就是错的。无论试图以深渊的力量、或是以舍弃人性的方式对抗预言,最终只会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错误?”雷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轻笑了起来。   “不,莫洛斯大人,我的道路一直是正确的。至少在逻辑和追求最优解的层面上,它无懈可击。”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曾洞悉人格奥秘的眼睛锐利地捕捉着莫洛斯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即使落得几乎所有格位全部消散,仅剩的我——这最后留存的人格,之所以舍弃原本的计划选择帮你,也并非认为自己错了。”   雷内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是因为,我是被纳奇斯科鲁兹,被那个追求纯粹理性与终极答案的本体,像剔除冗余代码一样,舍弃掉的一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强调。   “一切懦弱、拖后腿的、属于凡人的…迟疑。”   “正是这些无用的迟疑,让我放弃了那条通往终极、却也必然牺牲无数的道路。”   雷内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莫洛斯的瞳孔,直视他灵魂深处翻涌的暗潮,“就像现在这样,你也没有觉得自己走的是错误的路吧?为了那个宏大的、拯救枫丹的目标?”   莫洛斯紧抿着唇。   他无法反驳。   他的道路布满了谎言与利用,他同样坚信这是唯一的解法。   他的沉默在雷内意料之中。   紫发青年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重复他过去轨迹的样本。   “是的是的,就像以前的我。”雷内陷入了短暂的回忆,语气飘忽,“在研究深渊的时候,何尝不是狂妄自大,自以为智慧足以驾驭一切?以为那不过是元素力以外的另一种力量,取舍留存,皆在我一念之间。”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可在卡特哥…在我最重要的兄弟,因为我的拯救而变成怪物的那一刻…”雷内的眼神有瞬间的失焦,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令他永恒痛悔的画面,“我就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莫洛斯脸上,带着近乎残酷的了然。   “即使知道自己所拼搏的那个未来,道路无比艰辛,尽头可能是一片黑暗,也只能咬着牙硬撑下去。拼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也许下一刻就是转机。”   雷内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被他做得优雅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可越是向前,失去的就越多。亲人、朋友、同伴…甚至一部分自我。”   “而失去得越多,就越发无法回头,因为所有的牺牲都必须被赋予意义,否则,我该如何面对那些因我而消散的身影?”   他微微偏头,看着莫洛斯苍白而紧绷的侧脸,轻声吐出了那个古老的寓言。   “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也不算少见吧?”   这句话精准刺破了莫洛斯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抬眼,那双瞳孔中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有愤怒,有反驳,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隐秘的恐惧。   他看见了吗?   看见了自己在编织谎言时,那逐渐冰冷坚硬的内核?   看见了自己在利用他人情感时,那与“恶”共舞的决绝?   看见了自己与当年那个不惜一切代价追求超越与拯救的雷内,何其相似?   风再次吹过,莫洛斯依然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在雷内看来,已经是震耳欲聋的答案。   雷内处理完残留的胎海水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看到同类坠落时的物伤其类。   “好了,笑一个。这次的事情我能帮你瞒过去,那个可怜的小孩…叫林尼是吧?让他通过灵露‘听’见他妹妹的声音就好,搞点骗人的小机关就能做到。”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的狼藉,缓缓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至于那个撑伞的小姑娘会不会当众揭露你的骗局…嗯,不用我担心吧?你应该早有准备才是。”   留下莫洛斯一人,独自站在废墟与失去之中,站在那条他亲手选择的起点,咀嚼着那句如同诅咒般的预言。   屠龙者终成恶龙。   而他,似乎已经能看见远方恶龙盘踞的阴影,正与他自己的倒影,缓缓重叠。   但就像雷内说的,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向前!向前!不断向前!   他允许自己短暂放松一晚休息,等到明天醒来后,他必须重拾出发时的勇气,继续在命运之下苟活。   “假象吗…”   他缓缓迈开脚步,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哪里。   “那就拿出实例,重新缝补希望。”   歌剧院那场少女失踪案,本来的一部分也有为谎言败露后缝补的成分在。   被溶解的少女重新出现在枫丹廷的事实,足以盖过一切质疑了。   ————   夜色深沉,沫芒宫最高审判官办公室的窗扉却仍映着灯光。   那维莱特静立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枫丹廷。   露景泉方向的骚动早已平息,但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不安的余烬。   他听到了报告,关于发条机关的袭击,关于又一位枫丹人的溶解。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声。   那维莱特转过身。莫洛斯站在门口,身影融在门廊的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额发微乱,整个人像一张拉得过满的弓,虽然静止,却透着随时会断裂的紧绷。   “我在等你。”   那维莱特走向他,步伐沉稳。   他在莫洛斯面前一步之遥站定,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人。   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片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看到了那故作镇定下摇摇欲坠的支撑。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追问过程。   那维莱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他向着莫洛斯,张开了双臂。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敞开的、纯粹的庇护所。   代表着理解、接纳,以及无需言语的支撑。   莫洛斯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过于直白的温暖烫到。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后退了半步,原本平静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尖锐的抗拒。   “不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目前不需要这种…安慰,那维莱特。我很好。”   他快速地说着,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试图用言辞筑起高墙。   “计划出现了一点偏差,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琳妮特的的意识完整,娜维娅的情绪需要安抚,但这不影响大局。”   “我不是毫无准备!我只是没有办法确定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罪魁祸首手中到底持有多少胎海水的储藏地,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地方!”   “我已经盯了十八年了,但他太谨慎了!枫丹的执法机构没法介入,他们都是枫丹人,都会被溶解的!只有那个降临者,我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他了,他为了林尼和娜维娅肯定会去帮忙!”   “还有、还有他今天的行为太疯狂了,这不正常!一定有人刺激了他!”   “我知道他会对降临者他们出手,但我没想过他竟然会不惜面临暴露的风险直接动用原始胎海之水!是谁,一定有个人告诉了他什么,才会让这个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人做出这么疯癫的举动…”   “莫洛斯。”那维莱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让莫洛斯戛然而止。   他看着对方那强撑着的、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姿态,心中掀起无比汹涌的情绪。   是担忧,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疼痛。   莫洛斯的抿紧唇,避开那维莱特的视线,准备转身从他旁边离开,逃走。   不管去哪,离开这里就好。   他只需要一晚,就能恢复过来。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莫名其妙就走到这里来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维莱特动了。   一只手迅速探出,精准抓住了莫洛斯的手腕。   莫洛斯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那股力量将他猛地向后一拽——   天旋地转间,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不容分说地按进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   那维莱特的怀抱带着晚露的微凉,却又很快透出属于活物的温热。   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在他冰凉的耳廓。   “放开!”   莫洛斯反应过来,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用尽全力,手肘抵着那维莱特的胸膛,试图推开这突如其来的禁锢。   磅礴的水元素力骤然爆发,但在执掌水元素的龙王面前,却又如此微小无力。   屈辱、愤怒、脆弱、还有那被他深埋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样——”   他的挣扎如同困兽,但那维莱特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地环住他,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箍在怀中,任由他徒劳地推拒、扭动。   那维莱特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承受他的挣扎,用自己稳定的存在,对抗着他濒临崩溃的混乱。   渐渐地,莫洛斯的挣扎弱了下来。   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力竭。   紧绷的弦终于松弛,那强撑的坚硬外壳在温暖怀抱里,出现了裂痕。   他不再用力推拒,但身体依旧僵硬,微微颤抖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维莱特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虽然依旧僵硬,但不再充满攻击性。   他稍微放松了手臂的力道,给了彼此一点空间。   莫洛斯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立刻挣脱,而是就着这样极近的距离,深深地望进那维莱特那双蕴含着无尽水色与关切的眼眸。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那维莱特也为之怔然的事。   后脑被一双手按住,冰凉的唇瓣如飘落的羽毛,极其轻柔贴上了那维莱特的面颊。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触碰,轻得像幻觉,却带着无比沉重的意味。   一触即分。   莫洛斯向后退开,彻底脱离了那个怀抱。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是一种死水,令人心慌的平静。   他望着那维莱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告诫。   “那维莱特,如我对你般对我。”   欺骗、隐瞒、利用。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没有回头。   那维莱特独自站在原地,面颊上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里,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瞳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句谏言,既是莫洛斯对自身正在滑落的清醒认知,也是他对所有在乎的人,所能做出的最矛盾的守护。   可此刻,那维莱特却缓缓将五指握紧,仿佛攥住了一道无形的锁链。   ——这份信任存在之初,便是为了守护。   倘若就连他也松开你在彻底坠落前拼命抛出的绳索…   不,他不会松开。   那维莱特抬起眸,没有犹豫地迈出腿,追随那道几乎快要消失的背影走去。   我会紧紧抓住。 第二百五十六幕 吓死你   那维莱特追出沫芒宫时,长廊尽头已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长的影子。   他没有犹豫,立刻步入了枫丹廷的街道。   他记得莫洛斯四百年前说过的话——过强的元素力波动会对民众造成无形的困扰与惊扰。   因此,他敛去了所有试图借助水元素感知的念头,只凭着对那个人的了解,用双脚丈量这片他们共同守护了数百年的土地。   他首先去了水仙十字院。   孩子们早已安睡,值班的副院长被他的深夜到访惊动,但在听完他的询问后,只是担忧地摇了摇头。   莫洛斯大人今夜并未来访。   接着是优兰尼娅湖。   湖畔寂静,只有湖水在月光下轻轻拍岸,仿佛在低声叹息。   这里曾是他们偶尔避开政务,短暂静坐的地方。   但今夜,这里空无一人。   欧庇克莱歌剧院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贝壳。   他走入空旷的观众席,舞台上的残局已被初步清理,却依旧弥漫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他站在莫洛斯白天醉酒倚靠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旷。   一无所获。   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开始侵蚀那维莱特向来冷静的心。   他站在十字路口,夜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滞涩。   他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那维莱特大人?”   他低头,看见一位值夜的美露莘正仰头望着他,大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纯净的光。   “您是在找什么吗?”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瞬,选择了坦诚,“是的。我在找莫洛斯。你有看见他吗?”   “莫洛斯大人?”美露莘歪了歪头,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嗯!看见了哦!大概…唔,一小段时间前,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往那个方向去了。”她抬起小手,指向了一条通往枫丹廷更深处居住区的道路。   一丝微光在那维莱特眼底闪过。   “多谢。”   他郑重地道谢,立刻循着方向走去。   这仿佛是一个开端。   在他接下来的寻找中,奇迹般地,总有“眼睛”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一位被夜间脚步声惊动,起身查看窗外的老妇人,在他询问时,颤巍巍地指着前方。   “是有一位大人过去了,穿着像您一样的正装,脸色看着不太好…”   一个在街角收拾摊位的夜宵摊主,用布巾擦着手,回忆道。   “是莫洛斯大人啊,他刚才经过这里,差点撞到我的推车,好像都没注意到我跟他打招呼。”   还有一个睡眼惺忪、从朋友家晚归的年轻人,被他拦下询问时,揉了揉眼睛,肯定地说。“我看见了!他往回廊那边走了。”   一道又一道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碎片信息,如同散落在夜色中的珍珠,被那维莱特一一拾起,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每一个平凡的、在夜晚见证了那道孤独背影的人,都在无意中,为最高审判官的追寻贡献了一份力量。   他们或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认出了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督政官,也认出了他们最为敬重的那维莱特大人眼中的焦急。   最终,那维莱特的脚步停在了一栋并不起眼的洋房前。   与沫芒宫的宏伟或德波大饭店的奢华相比,它显得过分朴素。   白色的外墙在岁月洗礼下有些泛灰,窗扉紧闭,门廊下甚至没有点亮一盏夜灯,仿佛它的主人想让它彻底融入这片黑暗。   这里是莫洛斯的家。   那维莱特站在铁门外,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门铃时停顿了片刻。   门自己打开了。   站在门后的,并非是那道他苦苦找寻的身影。   比门把手还矮的一个个小脑袋从门缝里好奇地探出来,一双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星子般闪烁着。   “那维莱特大人?”   十多个美露莘们齐声叫道,声音里带着惊讶,却没有丝毫戒备。   随着其中一位美露莘踮起脚,“啪嗒”一声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温暖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玄关的黑暗,也照亮了眼前这出乎意料的景象。   那维莱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他低头望着面前这些善良纯洁的生灵,紧绷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带着恍然与无奈的轻笑。   他怎么忘了。   这间屋子,早就不是莫洛斯的独属了。   “我在找莫洛斯。”他放缓了声音,向这些居住者们道明来意,“他回来了,对吗?”   美露莘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乖巧地、无声地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室内的道路。   还有一个特别细心的,从旁边的鞋柜里抱出一双干净的男士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维莱特的脚前。   “谢谢。”那维莱特低声道谢,换上拖鞋,踏入了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空间。   屋子的内部,与它朴素甚至有些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充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馨。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每一个角落,沙发上随意放着几个色彩柔和的抱枕,墙壁上挂着稚拙却充满童趣的画作,窗台和柜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摆件。   有光滑的贝壳、彩色的玻璃珠、形态可爱的陶偶,甚至还有几盆生长旺盛的绿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被子的暖香。   那维莱特知道,莫洛斯搬过两次家。   一次是从沫芒宫的官方居所搬出,住进了一栋小楼,大概是为了逃避某些无法言说的压力,寻求一丝喘息。   一次,便是从小楼搬到了这里。   前者或许是为了逃避,而后者…   他的目光扫过这充满了生活痕迹与温度的客厅,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也许,只是因为之前的房子,太小了吧?   虽然在美露莘们的权益被法律保护后,她们早已无需露宿街头,拥有了工作和购置资产的能力。   但当初,莫洛斯好意收留的那十个无家可归的美露莘,没有一个提出要离开。   她们没有提,莫洛斯也从不催促。   于是,空荡荡的房子渐渐被这些代表着“生活”与“家”的小物件填满。   房子的概念,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置换成了——家。   爱贝尔走到那维莱特身旁,仰着头,压低声音,用气音悄悄说道。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已经洗过澡,躺上床休息啦。我们感觉他好像有点难过…所以不想打扰他。不过没关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已经全部请好假啦!打算明天一早,就带莫洛斯大人去海里游一圈!什么烦恼都会消失的!”   那维莱特的心像是被这最纯粹的善意轻轻撞了一下。   他朝爱贝尔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感激的笑容,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前,几位美露莘们都很有眼力劲,互相对视一眼,便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那维莱特将手搭在门把上。   他轻轻转动,推开了房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温暖的灯光与美露莘们细碎的声响。   卧室里只余昏暗的月光,勾勒出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   他看起来很安分,被子严实地盖到肩膀,背对着门口,仿佛已然沉入梦乡。   那维莱特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莫洛斯惯用的伎俩。   遇见无法直面、难以承受的难题时,便选择用沉默和逃避筑起高墙。   他缓步走近。   这间卧室空旷得近乎萧索,除了这张床和衣柜,还有一个通往洗手间的门,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或私人物品,与美露莘们精心布置的温馨客厅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以至于那维莱特想找个地方坐下都无从选择。   他最终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陷入枕头的侧脸轮廓。   月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主人并非真正的安宁。   那维莱特没有出声,只是这样静静地注视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直到那目光几乎化为了实质,在莫洛斯的皮肤上烙下灼热的痕迹。   终于,莫洛斯再也装不下去了。   那道不知在脸上逡巡了多久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   一股混合着羞窘与恼火的情绪冲上心头,他猛地睁开眼,试图用眼神逼退这不请自来的凝视。   然而,他的目光却恰恰好地,直直撞进了那维莱特低垂的眼眸里。   那双深邃的眼瞳,正静静注视着他。   有且只有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巧。”那维莱特干巴巴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这句不合时宜的开场白,只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一点也不巧!”莫洛斯几乎要被气笑了,残存的困倦和之前的崩溃被这股无名火驱散,他的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本能地构筑防御工事。   “这是我家!”   他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令他难堪欲死的画面。   蛄蛹着坐起身,靠在床头,用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的语气说。   “坐吧。你站着看我,感觉像在审视犯人一样。”   那维莱特抿了抿唇。   他并非有意施加压力,只是不善聊天的尴尬,让他无意识间流露出了法庭上的气场。   他依言在床沿坐下,正欲开口,却被莫洛斯迅速打断。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他主观地、几乎是急切地为那维莱特的深夜到访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案情。   这是他目前最能掌控的领域。   “两个答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像是要一口气将所有正事交代完毕,好将对方和自己从那种微妙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一、玛塞勒就是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   然而,那维莱特却似乎完全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莫洛斯那张不断开合、试图用话语构建屏障的唇上。   那殷红的唇瓣上,还清晰地残留着他自己之前因自责而咬出的痕迹。   莫洛斯就是这样。   你无法让他直面内心的恐惧与脆弱,除非…用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打乱他所有的节奏,让他感到错乱、崩溃,或是极度的惊讶。   只有在那种情况下,他才会停下一切构建防御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你,被迫倾听,甚至不经意间流露心声。   那维莱特的思绪,飘回了不久之前,那个办公室里,一触即分、却带着微凉湿意的面颊吻。   在那一刻,他十分确信,那是他自诞生以来,最为错愕的一次体验。   那感觉并不令龙厌恶。   不知道对莫洛斯而言是否也是同样?   “那维莱特?”   莫洛斯注意到了他明显的走神,不满地拧紧了眉头“如果你已经得到答案,现在就可以离…”   他的话戛然而止。   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那张俊美而冷峻的脸,正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近到他能清晰地数清对方那泛着淡淡蓝色的、长而密的眼睫毛!   一股带着清泉气息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莫洛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慌乱地抬起手,挡在了自己的唇与前方的侵袭之间。   下一秒,一个温暖而湿润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了他的掌心。   掌心的神经末梢极为灵敏,甚至没等他的大脑反应过来,触感已经忠实地将“冒犯者”的信息传递给了主人——   那是那维莱特的唇。   他想吻他。   不是面颊,而是…唇!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莫洛斯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防御、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在这一刻被彻底清零。   他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   那维莱特双手支撑在莫洛斯身体两侧的床面上,几乎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他上方。   他的眼神从下到上一寸一寸舔舐他的肌肤。   他的气息由内而外一点一点侵蚀他的鼻腔。   他望着身下人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显清透,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眸子,缓缓勾起了一个浅淡却真实的唇角弧度。   虽然过程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好在结果相同。   他成功地让莫洛斯停了下来,让他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防备的眼睛,此刻只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现在是下班时间。”那维莱特凝视着他,活学活用了芙宁娜曾经用来搪塞公务的借口,声音低沉,“我想听的,不是督政官对案情的探讨。”   “而是你的想法。” 第二百五十七幕 西西弗斯   掌心的触感清晰,温热、柔软,面颊扑来微热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昏暗的卧室里凝滞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暴露着截然不同的心绪。   莫洛斯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混乱地运转。   他应该立刻抽回手,厉声质问,或者用更圆滑的借口一笑而过。   他的选项中甚至无法出现更恶劣,也更有效的方式。   那维莱特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也是他四百多年来的同盟。   于公于私,他和芙宁娜都不能和其闹掰。   莫洛斯的手臂僵硬,指节微微蜷曲。   他…想做什么?   不,重点是他这么做的意义。   是安慰的另一种形式?是最高审判官对情绪失控同僚的非常规处置?还是…   更深处,一个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念头在嘶鸣。   或者,他真的只是“想”?   这个可能性的闪现,让莫洛斯感到无端的恐慌。   因为它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他精密计算的计划上,出现了一个完全无法用逻辑推导的变量,而这个变量正来源于他自己同样难以理清的领域。   ——情感。   它对人而言是可贵与独一的存在,莫洛斯并不否认其存在的价值与必要性。   正是因为舍弃人格中包含情感的纳奇森科鲁兹,最终才会奔向无法遏止的深渊。   雷内是天才。   经过四百年的洗礼,莫洛斯已逐渐理解其舍弃情感的原由。   它强大、可贵,既可使山峦崩塌,又可使平筑高楼。   而选择,仅在情感的一念之间。   对谋略者,他尽可能不让任何可能的变量影响他,只需要沿着轨迹行走的,既定的未来。   那维莱特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退开。   他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耐心等待风暴自行平息,或是等待他给出真正的回答。   最终,是莫洛斯先败下阵来。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般,猛地抽回挡在唇前的手,攥紧成拳,指节发白。   他偏过头,视线仓皇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干涩,试图找回主导权。   “这就是你获得他人想法的方式?那维莱特,你的审讯技巧真是别出心裁。”   那维莱特缓缓直起身,重新在床沿坐下,只是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   他没有在意莫洛斯话语里的刺,反而因为对方终于不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而几不可察柔和了眼神。   “这不是审讯。”他平静地陈述,“审讯是为了定罪或脱罪。”   “而我对你,无罪可定。”   莫洛斯眼圈一红,死死咬住下唇。   …所以说,情感是恐怖的东西。   那维莱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在露景泉看到了残留的痕迹,也从报告中知道了经过。莫洛斯,今晚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今晚,这些加起来,都足以压垮任何人。”   莫洛斯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压垮?   不,他不能被压垮。   他是堤坝,是防线,是那个必须站在所有人前面,直到最后一点也绝不能崩塌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显然,你多虑了。这些对普通人而言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大山,但我是水之神的眷属,枫丹的督政官,在枫丹执政的时间甚至超于你的人。”   “我不会认输,我也无法认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拼命填满内心那个正在漏风的无底洞。   责任,对,就是责任。   把这些都担起来,处理好,枫丹就能继续向前,预言就有希望被跨越。   这是他四百年前就选好的路,他必须走下去,也只能走下去。   那维莱特眉心微蹙。   对方露出的神态又变得陌生,他不喜欢这种表情,因此他会努力让这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船只从波涛不断的巨浪中稳定下来。   “解决预言,拯救枫丹,是‘我们’的责任。”   “是我的,是芙宁娜的,是沫芒宫所有同仁的,是逐影庭和警备队的,是每一个相信并愿意为之努力的枫丹人的。”   “唯独不是你一个人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似乎移动了些许,照亮了那维莱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挚。   莫洛斯张口,却无话可说。   他明白那维莱特的意思。   逻辑上,他完全理解。   枫丹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预言是悬于整个国度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对抗它需要集体的力量。   他从未在口头上否认过这一点,甚至在许多公开场合,他都强调着团结与共同努力。   但是…   一个疲惫、带着无尽自嘲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我明白啊,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不该是一个人的战争。   可你看,阿兰是天才,他留下的发条机关至今仍在守护枫丹的秩序;雷内也是天才,他触及灵魂与深渊的领域,哪怕误入歧途,其构想也令人惊悸。   他们…还有历史上那些闪耀的名字,他们拥有看透迷雾的智慧,或是改变规则的力量。   而我呢?   我不是天才,庸人只能自扰。   我没有阿兰那样创造时代的奇思,没有雷内那样洞悉本质的深邃。   我所有的,不过是比常人更久的寿命,一点从厄歌莉娅那里窃来的,并不完整的力量。   还有不肯认输的固执,和愿意去计算、去谋划、去利用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狠心。   我不是天才,却偏偏染上了天才最普遍的毛病。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狠下心肠,做出那些必要却肮脏的抉择;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像我一样,把这件事放在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身存在的位置去思考;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磨损中,始终保持最初的那份决绝。   因为我是一个凡人,所以只能用凡人的心志去揣度凡人。   我知道恐惧会让人退缩,利益会让人动摇,时间会让人遗忘,情感会让人软弱…我时时刻刻都在与这些斗争。   我又怎能将关乎整个枫丹存续的希望,寄托在‘可能’、‘或许’、‘应该’上?   所以,不是我要揽下所有,那维莱特。   而是我只能信任我。   这个已知的、可控的、即使痛苦崩溃,第二天也一定会爬起来继续向前的定量。   我把最重的砝码压在自己这边,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恐惧。   恐惧任何一丝计划外的差错,恐惧任何一点可能的妥协,恐惧那个万一。   原谅我吧,我就是一个胆怯又偏执的凡人。』   这些话在他心中翻腾,却一句也未曾出口。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维莱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理论上,我都明白。”   他没有再说“但是”。   但那未尽的言语,那紧绷的肩膀,那微微蜷起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无法放下。   他表演了一切,但最大的表演却是——   我不痛苦,我能承受一切。   那维莱特看着他。   没有试图再用言语去辩驳,去说服。   因为他知道,对于莫洛斯而言,道理早已通透,困住他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经年累月独自背负形成的惯性,是内心深处对变量的极致恐惧,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牺牲倾向。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尝试亲吻或拥抱那种过于激烈的方式,而是轻轻握住了莫洛斯紧握的拳。   掌心包裹住微凉紧绷的指节。   “你不必立刻相信所有人能达到你期望的高度。”那维莱特道,“但至少,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愿意,并且有能力,分担你肩上的重量。不是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而是以那维莱特的名义。”   “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布你的局,算你的计。但当你觉得疲惫、觉得快要被那些必要之恶淹没的时候,记得回头看。”   “我就在这里。不是作为需要被说服的棋子,也不是作为等待检阅的防线。”   “只是作为一个你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哪怕只是沉默靠着,也不会追问、不会责怪的人。”   莫洛斯的指尖,在那温暖的包裹下,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依然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背脊,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点,流露出深藏的倦意。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却不再充满对抗的张力,而是流淌带着暖意的包容。   月光悄然移动,照亮了两人交叠的手。   良久,莫洛斯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很重的。”   “什么?”   那维莱特一时未解。   “我说,重量…很重。”莫洛斯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确定要分担?哪怕…里面掺杂着谎言、利用,还有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算计?”   那维莱特收紧了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   “我确定,并且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那下面,我看到的,始终是那个在厄里那斯之役的废墟上,浑身是血,却还在努力将最后一个孩子拉出水面的;是那个为了给美露莘争取一席之地,悄然容纳所有争议与质疑的;是那个会在深夜独自来到优兰尼娅湖边,望着水面发呆的…”   “——莫洛斯。”   他的名字再次从对方的唇中吐出。   明明不是第一次,却使他浑身颤栗,呼吸沉重。   “你的方法或许不是我认同的,你的道路或许布满荆棘与阴影。”   “但你的初衷,我从未怀疑。”   莫洛斯终于抬起头,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发红。   他定定地看着那维莱特。   然后非常缓慢地,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那维莱特的手背上。   一个微小的、近乎笨拙的回应。   他侧头避开那维莱特略有诧异的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懈下来,靠在了床头。   方才那股尖锐的防御和紧绷的算计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平滑却苍白的真实。   他抬眼,望向那维莱特,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赧然。   “…我有点累了。”他承认道,“脑子里很吵。”   那些未完成的计划、待处理的危机、对琳妮特的愧疚、对娜维娅言辞的刺痛、雷内的警醒…仍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但至少,此刻它们被隔绝在了一层温暖的宁静之外。   那维莱特点点头,只是问。   “需要我离开吗?”   莫洛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微微蜷缩,更紧地贴住了那维莱特的手背。   一个微小却明确的挽留动作。   随即,他像是觉得这举动过于直白,掩饰般地移开目光,落在卧室那道门上。   “不…”   静默几秒后,莫洛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试探性的请求。   “…那维莱特。”   “嗯?”   “我…想听个故事。”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迅速补充,语速又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试图为这个突兀的要求披上理性的外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处理夜间报告的话。书房就在走廊右边第一间,里面有很多书。随便拿一本…念一段就行。不用太久。”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能每晚在莉利丝的读书声中安眠的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   莉利丝温柔平稳的嗓音,那些或奇幻或温暖的故事,曾是多少孩子在动荡岁月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抚平过林尼的恐惧,安慰过菲米尼初来乍到的不安,也陪伴过琳妮特无数个夜晚。   但他毕竟是个活了五百年的老东西,即使外表再怎么年轻,也不好意思和孩子们一起去抢着故事听。   他早已习惯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与文件和计划为伴,用思维的嘈杂代替人声的慰藉。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讲故事了。   这个事实在此刻疲惫汹涌的心境下,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诱惑力。   那维莱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波动,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调侃。   “好。”他松开握住莫洛斯的手,“我去书房看看。”   那维莱特起身,走向卧室门口。   就在他拉开房门的瞬间,门缝外齐刷刷地露出了好几双颜色各异、盛满担忧的眼睛。   是之前乖巧躲回房间的美露莘们。   她们根本没睡,一直竖着小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爱贝尔被抓包,吓得耳朵一抖,但还是用气音小小声问。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他好点了吗?”   其他美露莘也紧张地点头,手里还抱着各自的小枕头或玩偶,显然准备一旦有需要就随时冲进来提供“美露莘安慰”。   比如叠罗汉式的拥抱或者持之以恒的关切。   那维莱特的心被这纯挚的关怀轻轻触动。   他侧身,让门缝开大些,低声道。   “他好些了,不过我现在需要去书房。”   美露莘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位美露莘立刻蹦跳起来。   “我知道!书房在这里!我带路!”   不过几步路而已,但她们依然簇拥着那维莱特,踮着脚尖,将他带书房门口。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呈现出一种割裂感。   靠墙的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尽是《社会心理学导论》、《群体行为与舆论操控》、《博弈论基础》、《枫丹律法沿革与漏洞》、《元素力应用中的伦理边界》、《深海压力与材料耐受性研究》等等。   厚重、严肃、冰冷,全是与他的职责、谋划、研究相关的书籍,仿佛是他大脑的延伸,记录着一位督政官需要掌控的一切知识。   然而,正对着书柜的宽大书桌上,摊开的却不是任何一本专业著作。   那是一本硬壳封面有些磨损、色彩却依然鲜艳的童话书。   书页正打开在某一页,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喝了一半的花草茶。   显然,这里才是莫洛斯真正常待的角落。   在那些充满算计的书籍包围下,他为自己留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间,属于童话、花草茶和片刻宁静的空间。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童话书上。   书的边角有经常翻阅的痕迹,有些页面甚至贴着不起眼的标签。   他轻轻拿起书,看到了当前打开的故事标题。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西西弗斯》   旁边还有一幅插画:一个渺小却坚定的人影,正在陡峭的山坡上,奋力推着一块巨大的圆石。   他没有时间细想这个故事背后的深意,因为美露莘们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他拿起这本书,对她们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就这本吧。”   “是《西西弗斯》呀!”爱贝尔瞅见熟悉的插图,“莫洛斯大人最近经常看这个!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好久呢!”   那维莱特心中一动,没说什么,只是拿着书,在美露莘们加油的无声口型和挥手鼓励中,回到了卧室。   莫洛斯依旧靠坐在床头,听到开门声,目光飘了过来。   看到那维莱特手中那本眼熟的童话书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并不意外自己的秘密角落被发现。   那维莱特重新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先问。   “要点灯吗?”   “看你。”莫洛斯微微合上眼,“你是读书的人。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得去找爱贝尔借。”   “不用,月光够了。”那维莱特拒绝再去打扰那些好不容易放下心的美露莘们。   那维莱特翻开书,找到故事的开头。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卧室里缓缓响起,如同潺潺的溪流,冲刷着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埃。   他开始讲述这本由一位神秘的魔女,在另一位魔女的给出的灵感中创作的故事。   触怒神明的国王西西弗斯,被惩罚永无止境地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当接近山顶,巨石就会因自身的重量滚落,西西弗斯必须走下山,重新开始这徒劳的苦役。   那维莱特的语调平和,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只是清晰地叙述着。   如果在平常,莫洛斯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出差评,并让其放下书离开。   然而,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种种的人身边,却显得格外平静。   莫洛斯没有评论,没有打断,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当那维莱特念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西西弗斯重复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劳动”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西西弗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推石上山,目睹其坠落,再下山,重新开始。   没有终点,没有救赎,只有永恒的重复和显而易见的徒劳。   真是…贴切得令人发笑的隐喻。   守护枫丹,对抗预言。   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搭建一层又一层希望,然后看着它们在命运的重压下出现裂痕,看着珍视的人因自己的计划受到伤害,再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修补,去调整,去推起下一块“石头”。   诸神惩罚西西弗斯,是让他清醒地认识自己劳役的徒劳。   而命运赋予我的惩罚,或许是让我始终怀揣着石头终有一天能被推上山顶的渺茫希望。   正是这希望,让我无法停下,也让我每一次看到石头滚落时,感到加倍的痛苦。   但是…   那维莱特的声音继续流淌着,故事接近尾声。   在一些独具一格的解读里,西西弗斯被描绘成一个荒谬的英雄,他在重复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意义,甚至在那重复的动作中,藐视了诸神的惩罚。   重点不在于石头最终是否停留在山顶。   而在于每一次俯身推石时,掌心所感受到的粗糙与沉重;在于每一次向上攀爬时,肌肉的酸胀与呼吸的灼热;在于每一次回头望见自己走过的、蜿蜒曲折的道路。   这是我的石头。   我的山,我的路。   那维莱特朗读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故事结束了。   他合上书页,看向身侧。   莫洛斯已经闭上了眼睛。   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睡颜,眉宇间常驻的,若有所思的刻痕淡去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似乎真的只是听着一个故事,然后被睡意自然地带走,蜷缩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看起来比醒着时脆弱了许多。   那维莱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莫洛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缓地起身,将童话书放在床头。   他本应离开,回沫芒宫,或者至少应该去客房。   但目光扫过莫洛斯无意识微微蹙紧的眉头,和那张在睡梦中仍寻求依靠的侧脸,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夜更深了。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若在平日绝不可能发生极不符合位置的事。   他脱下外套,整齐地叠在床脚。   然后,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莫洛斯身侧的空位上,躺了下来。   床铺微微下陷,带来一丝细微的震动。   睡梦中的莫洛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那维莱特的肩膀。   那维莱特没有动,只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身上沾染着沐浴后淡淡的干净气息。   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明日依旧有无数挑战和未知。   但在这张并不宽大却承载了两个人呼吸的床上,责任被稀释了,孤独被驱散了。   那维莱特也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莫洛斯醒来,或许会为这同床共枕的场面感到一瞬间的窘迫,然后用他惯常略带调侃的语气掩饰过去。   但没关系。   至少今夜,推石者得以安眠。   而陪伴者,亦在身边。 第二百五十八幕 灰河   娜维娅带着一行人来到刺玫会的据点之一——灰河,暂时落脚。   “噫!灰河不会是在下水道吧?”   察觉走的路越来越偏,也越来越深后,想起这个阴森森的名字,派蒙难得聪明了一回,尖叫发问。   她的目光偷偷瞥了几眼死气沉沉的林尼,也有几分想借助夸张的表演缓解林尼心情的意图。   “相当正确。”娜维娅已经调节好情绪,虽面有愁容,但眼睛依旧亮闪闪转过身,倒退着走。   “别误会,如果往前推个几十年,灰河可能和你印象中的下水道没什么区别。但自从由我老爸接手并将其改造为刺玫会的地盘后,这里可谓是焕然一新,和地上比也丝毫不差呢。”   “卡雷斯先生做过很多令人赞不绝口的壮举。”夏洛蒂补充道,“枫丹大陆上三条至关重要巡轨船的航线都是经由他手投资建造的,就连水仙十字院每年的捐款募捐,刺玫会都是独占鳌头的存在。”   林尼依旧沉默,迈勒斯脚步顿了顿,朝试图打开话题的夏洛蒂轻轻摇摇头。   夏洛蒂扯了个笑,心情有点低落。   “你们说的是不义的卡雷斯?”   众人的视线一同转向空,空左右看了看,抬手道。   “买了几份报纸,上面提到过。”   是夏洛蒂之前给的建议,本意是为了让两位远道而来的旅者了解督政官,但除开那些毫无意义的吹捧外,唯一有些价值的就是经他手办过的案子。   不义的卡雷斯正是其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空侧头看了眼始终跟在队伍末尾的紫发女子。   似乎在决斗场上斩杀这位罪犯的,正是克洛琳德。   派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飞到自从离开露景泉后,就再也没有与对方说过话的娜维娅耳边。   “呃,她是因为你才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吧?不用管她吗?”   娜维娅脚步一顿,复杂的情绪从心底蔓延。   但她还没说话,一直遥遥跟在身后的克洛琳德就已经悄然出现在身边。   “你还好吗?”   这句轻飘飘的询问,却让娜维娅的手骤然攥紧。   “当然,很好。”她的语气硬了不少,“克洛琳德小姐,灰河在十几年前经沫芒宫批准已是刺玫会的地盘,即使你武力高强,但作为刺玫会的现任老板,我有权拒绝你的进入。”   克洛琳德眼眸低垂。   好疏远的称呼。   “是的,这是你的权力。”克洛琳德并未反驳,“我只是想知道你目前的心绪如何,不久前你的表现很不对劲,卡雷...那位先生托付我——”   “我很好,从始至终。”   娜维娅打断了克洛琳德的善意的问询,这番尖锐的声音让迈勒斯和西尔弗眉头皱起,立刻向前拦人。   “抱歉,克洛琳德女士。”   “......”   克洛琳德在西尔弗明确拒绝意味的动作下停住脚步,望着那道毫不停留,但无论如何都透出逞强的背影,她缓缓开口。   “娜维娅,请相信这次我只是出于个人表达关切...”   她话出口,抿了抿唇,遥遥望着那道骤然停住的背影,轻声补充道,“...绝大部分。”   “我知道,莫洛斯又为你安排了什么难以推脱的工作。”   娜维娅转过身,街角的灯影洒在脸上,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情绪。   “既然如此,请你不要再跟来了。公私难分,我理解你对工作的尊敬,但也请你理解我的狭隘——我无法以朋友的姿态面对亲手杀死我父亲的人。”   克洛琳德瞳孔骤缩,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在西尔弗无情的注视下,却又缓缓闭嘴。   “抱歉...”   “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相同的选择,好吗?”娜维娅声音哽咽,她转过身,离去。   ...至少这次,请你主动退出吧。   “请回。”   西尔弗直到确认几人的背影消失后,才做出请离的手势。   克洛琳德并未言语,她的视力比西尔弗要好的多,直到就连她也彻底无法窥见那道如黄玫瑰般绽放的背影后,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做回平日里不冷不热的决斗代理人。   “迈勒斯先生知道的很多。”   西尔弗的神情未变,克洛琳德了然他是无知的。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与迈勒斯先生进行一场工作之外的谈话。”   “我会转达。”   西尔弗依旧保持着请离的动作,直到高跟与地板接触的声响走远,他才直起身,追赶几人的脚步。   ————   几人相互无言推开代表灰河的门。   与外面昏黑截然不同的彩灯映入眼帘,派蒙下意识侧过头挡住被刺痛的眼。   “灰、灰河?!这里哪里和‘灰’有关系啦?”   早已习惯的枫丹本地人们都抢先一步闭上了眼,而娜维娅和迈勒斯更是直接掏出两具墨镜戴上。   “欢迎来到灰河!”娜维娅在彩灯结彩下笑道,“灰河的叫法只是沿用传统啦,刺玫会在我老爸的治理下得到了不少投资和捐赠,修缮灰河这种事情很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中表达的意思是“别在意别在意”,但脸上露出的自豪和骄傲,显而易见透出“快夸”的意思。   “卡雷斯先生已经离开三年了。”夏洛蒂啧啧称赞地走入其中,略有怀念地望着灯光璀璨的地下王国,不由发出感叹,“但这里在娜维娅接手后不仅没有衰退,反而变得更好了。”   “那是!我是老爸的独生女,不管怎样也不会败了他奋斗的成果嘛!”   “娜维娅前几个小时还露出一副被摩拉为难的表情…”派蒙吐槽道,“早知道就应该狠狠宰你一顿!”   “呵呵,近期刺玫会的资金链确实出了些小问题。”   迈勒斯适时开口,为面颊微红不知该怎么说出口的娜维娅解围,“几位既然是大小姐的朋友,那我也不用搪塞他人的假话欺骗你们。”   “几位应该都知道,三年前老板一案发生后,许多与刺玫会合作的商会不约而同减少了投资金额。”   “即使有几个与老板共同打拼发家的兄弟商会仍愿意资助,但沫芒宫那位莫洛斯先生却刻意针对。”   “这些无法摆在明面上来说的麻烦给刺玫会的资金链来了一击又一击的重锤,不过好在大小姐聪明伶俐,偶尔显露出几分老板的英姿,硬是在风雨飘摇中稳固了摇摇欲坠的刺玫会,还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合作伙伴。”   娜维娅这么厉害?!   空和派蒙毫不客气的赞叹似乎让娜维娅有些难堪,她尴尬地摆摆手,道。   “迈勒斯的话中经常有夸张的成分,你们应该很清楚了才是。而且比起实力,我更觉得这些成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运气。”   她语气沉了些,“在需要伙伴的时候,一位虽商会落难但品行可靠的老板主动找上我;在需要代理人时,通晓各国律法的职业律师为了在枫丹打响名声主动与我合作...”   她的双眸不自觉湿润,将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猜测托出。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这一切的好运,说不定都是老爸的保佑。”   就在此时,比他们慢一步回来的西尔弗停在迈勒斯耳旁,轻声低语了什么。   空留意到了。   他亲眼见证对方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再到震惊。   空联想到那位被西尔弗拦下的决斗代理人。   令迈勒斯表情变化的缘由,是她吗?   迈勒斯是一位职业的管家,他的表情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   “大小姐,住宿已经安排好了,你看...”   “哦,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又旧事重提了。”   娜维娅笑了笑,主动带他们走向一座装修豪华,丝毫不亚于枫丹廷的酒楼门口。   “大家先休息吧,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应该很累了。”   她的目光在林尼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明白至亲在眼前离去的悲哀,因此她清楚无论此时做何安慰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都是徒劳。   最后只是在林尼路过身旁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   林尼艰难扯出一抹笑回应。   ————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林尼才像一具被抽去提线的木偶,沿着门板滑坐到地板。   黑暗、寂静。   然后,疼痛才如同迟来的海啸,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席卷而来。   琳妮特最后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紫罗兰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嘴唇似乎还保持着想要呼喊他名字的形状。   然后,是水。   无情、冰冷吞噬了她纤细的身影、她摇晃的猫尾、她的一切。   “琳妮特——!”   他记得自己扑过去,指尖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些水滴落在地上,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演出服,像一只褪下的了无生气的蝉壳。   “不…不!琳妮特!回来!求你回来——!”   他想用手去触摸,想再次拉起自己的妹妹,就像从前一样。   但派蒙却死死拽住他的手,神情惊恐地望着这摊足以溶解枫丹人的胎海水。   巨大的空洞在胸膛里炸开,冷风呼啸着穿过,带走所有温度和声音。   然后,莫洛斯来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莫洛斯大人。   林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将所有的绝望和哀求都倾注在那句话里。   那一刻,他眼中燃烧的是濒死之人看到光的所有希望。   然后,他看到了莫洛斯的表情。   那双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流露出一种林尼从未见过,脆弱的痛苦。   他听到了那轻如叹息,却重如陨石砸落的回答。   希望熄灭了。   世界也随之彻底灰暗。   恨意,就是在那时悄然滋生的。   像毒藤的种子落入心田裂开的缝隙,在绝望的温床里迅速发芽、疯长。   为什么做不到?   您不是无所不能的莫洛斯大人吗?您不是承诺过会庇护水仙十字院的所有孩子吗?您不是…我们最信赖的兄长吗?   为什么琳妮特在您眼前溶解,您却只能说出“抱歉”?   怒火在空洞的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冲回沫芒宫,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想撕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具,想让他也尝尝这种失去至亲,希望破灭的滋味!   可是…   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不合时宜地浮现。   是养父那贪婪丑恶的嘴脸,是保镖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是琳妮特被强行塞进车里时那双盈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   然后,是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带着流水清响的光。   伴着小琳妮特的哭喊,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好晃…这里是哪?   小林尼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瞎了吗?”   “不是哦。”回答他的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小林尼艰难转过头,在一身身白色的大褂的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手抱着哭泣的妹妹,一手正轻抚他眼角的少年。   “这么漂亮的眼睛,神明是不舍得让世界失去它的。”   是他,将自己和琳妮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送到了莉利丝妈妈的怀里。   也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来访,带着糖果或新奇的小玩具,听他们讲述训练的辛苦,表演的趣事,用那双含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仿佛他们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林尼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完成一个复杂魔术时,莫洛斯眼里的赞赏比任何掌声都让他雀跃。   记得琳妮特因为尾巴和耳朵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后,莫洛斯如何耐心地告诉她“独特是恩赐,不是诅咒”,并亲自教她如何利用这些特征,变得更优雅从容。   莫洛斯会记得他们的生日,会在他们演出成功后送来祝贺的花束,会在他们犯错时严厉却从不贬低地指出问题,会在他们迷茫时给出指引却从不强迫选择。   “你们是我的骄傲。”他曾这样说过,目光扫过他和琳妮特,还有水仙十字院其他的孩子们。   那些不是假的。   林尼能分辨得出。   那些关切、那些爱护、那些毫无保留的支持…   也许在漫长的时光里,莫洛斯或许对许多人说过谎,编织过无数剧本,但对他们这些孩子,那份如同兄长般的责任与温情,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他们安全感的一部分。   恨意与感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恨莫洛斯此刻的无能为力,恨他那句轻飘飘的“抱歉”。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为什么没能保护好琳妮特?为什么在妹妹溶解的瞬间,自己除了崩溃哀求,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警觉一点,再…有用一点。   “都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林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愤怒的矛头在指向他人之前,先一步调转,狠狠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比起怨恨那个给予他们新生和温暖的“兄长”,将一切归咎于无能的自己,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空和派蒙。   那两位热情、善良、毫无芥蒂接纳他们,并在审判庭上为他们奋力辩驳的异乡旅人。   想起派蒙咋咋呼呼却充满关怀的样子,想起空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起他们一起品尝甜品、游览枫丹廷、在花园秋千上闲聊的轻松时光。   友谊是真的。   那份温暖和快乐也是真的。   但莫洛斯大人要求他们与旅行者建立友谊的话语,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赢得旅者的信任。』   一切,都只是计划吗?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如果连友谊都是被精心安排的任务,那什么是真的?   琳妮特和他一起,带着目的去接近空和派蒙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否也像自己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深沉的负罪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空和派蒙,将一切全盘托出。   告诉他们自己已知的,莫洛斯的所有计划,告诉他们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告诉他们——   ……   他好像,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   他知道的,只有友情的别有用心、表演的虚假和案件的另一种可能。   但藏在这些身后的目的呢?   他什么也不知道。   莫洛斯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当个骗子。   即使友谊的起始是虚假,他最起码希望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他试图撑起身体时,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彻底耗竭。   悲伤、自责、愤怒、怀疑、负罪…   种种情绪像沉重的淤泥,将他死死拖在黑暗中。   他连消化自己的情绪都已无力完成,又如何去面对他人,去承担坦白后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灰河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沉入最深的寂静。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涣散。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边缘,一个尖锐恐怖的想法,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真的都是莫洛斯大人的剧本。   从他们接近旅行者,到歌剧院那场审判,再到今晚露景泉的袭击…   那么,琳妮特的溶解……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睡意全无。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不…不可能!   莫洛斯大人绝不会…那毕竟是琳妮特啊!   是他看着长大、爱护有加的琳妮特啊!   可理智,属于魔术师、善于分析和构建逻辑的理智,却在恐惧的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冷酷地推演着可能性。   如果这是剧本,琳妮特的溶解能为莫洛斯大人带来什么?   加深空对原始胎海之水和枫丹危机的认知与卷入程度;   激化矛盾,让空和娜维娅落为同一阵营,认识官方以外的一大组织刺玫会;   强化自己与二位旅者的绑定;   提供重塑的希望;   一个更残忍的念头浮现。   或者是…考验?   这是否也是对林尼忠诚和承受能力的终极考验?   看他是否会在极端打击下崩溃、背叛,还是即使痛失至亲,依然选择相信并追随?   每一步推演,都让林尼的身体更冷一分。   他试图将温情脉脉的表象剖开,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精密冷酷的算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莫洛斯大人,他究竟…   林尼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怎么能这样揣测那个给予他们一切的人?   在琳妮特刚刚离开的夜晚,他怎么能用如此肮脏、如此功利的逻辑,去分析妹妹的牺牲可能带来的好处?   这比单纯的怨恨更让他痛苦,更让他唾弃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从他干涩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最终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不敢想了。   他看不透,也不想再去看透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了。   就这样吧。 第二百五十九幕 搭档   清晨的灰河褪去了夜晚的流光溢彩,模拟天光的柔灯带亮起,营造出近似地上世界的晨昏交替。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煎蛋和咖啡豆的混合香气,来自各家早早开张的餐馆。   空和派蒙走出房门,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旅馆的床铺舒适得出乎意料,隔音也极好,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身处地下。   “呜啊——睡得真好!和须弥的旅馆比也不差呢!”派蒙绕着圈飞,精神十足。   空点头赞同,目光随即被门口休息区圆桌旁的身影吸引。   娜维娅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摆着一只几乎见底的大咖啡壶,手里端着的杯子也是满的。   左手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箭头;   右手边则摞着厚厚一叠新旧不一的报纸,有些版面被折了角或用彩笔做了标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里斜斜叼着的那支笔,随着她快速浏览另一份文件的动作微微颤动。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眼下的淡淡淤青在笑容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早上好,空,派蒙!休息得怎么样?”   “早上好,娜维娅…哇!你的眼睛!”派蒙凑近了点,指着她的黑眼圈,“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娜维娅取下嘴里的笔,动作利落将它别在耳后。   “毕竟昨天刚遭遇了那种事嘛。于公,我是刺玫会的老板,必须彻查这起袭击案,防止凶手继续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于私——”她顿了顿,眼神微沉,“被袭击的就是我们,我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她的话语里没有夸张的愤怒,但这种状态下的娜维娅,却显露出属于组织首领的干练和锋芒,反而让她更真实了不少。   “需要帮忙吗?”空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些经过大量梳理的资料。   他能感觉到,娜维娅并非单纯在发泄情绪,而是真正投入了调查。   娜维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空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帮忙。   她眨了眨眼,那双因熬夜略显疲惫却依旧闪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真挚的欣喜。   “当然需要!不如说,我正想拜托你们呢!”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切,“说实话,昨天在歌剧院,虽然情况紧急又混乱,但我觉得我们俩…哦,还有派蒙,配合得相当不错!思路清晰,行动果断。所以我在想…”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空。   “你有没有兴趣,暂时和我做搭档?一起把这件事,还有背后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诶,搭档?”派蒙在空中晃了晃,“可是,我们不会在枫丹停留很久的…旅行者有他的旅程要走。”   娜维娅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洒脱地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们一看就是属于更广阔世界的人。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想抓住机会。”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离离别越近,不就离重逢不远了吗?而且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一起做的事,是不是?”   她的话语让任何关于“暂时”的顾虑都显得微不足道。   空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探寻火焰,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娜维娅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   她立刻将面前的一叠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向空和派蒙展示她奋斗一夜的成果。   “我整理了近十年会进行发条机关买卖有关的厂家。”   “如此大规模的袭击,需要购买机关的摩拉可不是小数目,范围一下又小了很多。昨天那位雷内教…哦,就是紫发男士的说法很可信,虽然会很麻烦,但这样确实可以找出真相。”   她的手指快速点过几个用红圈标出的日期和名字,“虽然袭击者的动机还不明确,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和我们枫丹悬而未决的少女连环失踪案脱不开干系…而少女失踪案,又和我老爸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的声音在提到父亲时,不可避免地低沉了一瞬,但随即又变得坚定有力。   “前面几起失踪案年代久远,线索难寻。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从三年前的卡雷斯案入手。坦白来说,这不光是查袭击案,我也有私心。”   娜维娅抬起头,目光坦率地看向空。   “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我的父亲会杀害他多年的好友。我想查清那场决斗和审判背后的真相,还他清白。空还有派蒙,你们愿意帮我吗?”   空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灯火通明的灰河,想起昨夜娜维娅提起父亲时眼中的泪光,以及夏洛蒂口中那个投资航线、捐助孤儿院的卡雷斯。   报纸上冰冷的“罪犯”二字,与眼前鲜活的一切根本无法对应。   “我们不是搭档吗?”空说道,“而且我也相信你父亲不是报纸写的那样。”   娜维娅的嘴角慢慢上扬,那笑容里掺杂了感激和更浓的斗志。   她迅速整理好桌面上的线索,收进一个文件夹,然后拍了拍手。   西尔弗悄然出现在不远处。   “这打文件帮我收好,我和他们准备去一趟沫芒宫。”娜维娅吩咐道,“我们需要查阅三年前那场决斗和审判的详细卷宗,如果哪里可能有最详细的线索,恐怕就在最高审判官的书架上。”   “是,大小姐。”西尔弗微微欠身。   “另外。”娜维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林尼如果醒了,好好安排他休息,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如果他要离开…派人暗中跟着,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他现在状态很不稳定。”   “明白。”西尔弗点头,让人安心。   “对了,”派蒙左右看看,“夏洛蒂和迈勒斯呢?怎么没见他们?”   “夏洛蒂起得比你们还早呢。”娜维娅笑道,“她正式加入了我们的‘搜寻小队’。作为蒸汽鸟报的记者,她提出要回报社的档案库,查找当年关于我父亲案件以及更早失踪案的不同采访原稿和内部简报。记者有时候能接触到官方档案之外更多角度的信息。”   “至于迈勒斯…”娜维娅顿了顿,“他今天一早向我请了假,说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我同意了。”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空和派蒙也没有追问。   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轨道和难言之隐。   享用了一顿不输地上高级餐厅的丰盛早饭后,娜维娅精神看起来振奋了不少。   她带着空和派蒙,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   离开灰河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在父亲手中诞生、由自己守护和发展的地下家园。   “走吧,搭档。”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让地上世界清澈的空气涌入,“让我们去会会那位最高审判官。”   ————   沫芒宫门口熙攘的人群和严肃的官员们,无声提醒着这里并非随意进出的场所。   “直接去找最高审判官要三年前案件的详细卷宗?”派蒙在空中不安地扭动,“听起来就好难啊…我们会不会被赶出来?”   “所以才需要一点策略。”娜维娅狡黠地眨眨眼,昨晚的疲惫似乎被此刻的行动冲淡了不少,她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冒险精神的活力。   “直接说‘我们要查旧案’肯定不行。我们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混进去,再找机会面见那维莱特大人。”   “什么借口?”空问。   娜维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随机应变!”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打算以“刺玫会老板对昨日袭击案表示关切并提供线索”为由尝试沟通,或许还能扯上一点对审判庭效率的善意质询。   刺玫会应该还有几分薄面吧。   应该…?   然而,计划还未展开,就在复律庭的接待区域搁浅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位蓝色皮肤、大眼睛、穿着得体制服的美露莘。   她彬彬有礼,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如同最高审判官办公室门口紧锁的大门一样难以撼动。   在娜维娅委婉地表达了希望面见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请求后,美露莘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几位,你们的运气…真是不太好啊。”   “欸?”   “那维莱特大人今天早上临时请假,并未前来沫芒宫办公。”美露莘解释道,“这是百年来都极为罕见的情况,却偏偏被你们遇到了呢。”   “请假了?!”   派蒙和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那位在枫丹人眼里永远准时,永远在处理公务的最高审判官,居然会请假?   二人虽然来枫丹的时间不长,但得益于正义之神对艺术的热爱,不少应运而生的文艺产品都共同刻画出一个严肃认真的最高审判官。   要知道,即使在《离开莫洛斯》这本小说里,那维莱特都是挤着时间谈情说爱的,从没提过休息。   呃…   派蒙心虚地垂下头。   她只是昨晚看见旅店门口有人在卖这本书…闲着无聊才买下的。   她对枫丹高层的滤镜不出所料碎了个干净。   “那维莱特原来也是需要休息的吗…”派蒙小声嘀咕。   “原来他也有请假这个概念啊。”空也低声附和。   娜维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步。   她侧目看了一眼正在低声蛐蛐这件奇闻的空和派蒙,脑中飞快转动。   那维莱特不在,直接查阅卷宗的路几乎堵死。   但她想起了空和派蒙最初的打算。   “既然如此。”娜维娅迅速切换策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我们是昨天歌剧院的观众,亲身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审判。”   “后面这两位,正是林尼先生的代理人。我们有一些关于此案的疑问,非常迫切!不知道能否破例,让我们面见芙宁娜大人?水神大人或许会对此感兴趣。”   美露莘认真地听完,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不行。即便那维莱特大人和莫洛斯大人今天都不在,芙宁娜大人也不会处理此类政务的。”   莫洛斯也不在?   空目前对莫洛斯的感觉有些复杂,如今他对其一切的认知,都是从他人的口中得到。   或感恩、或怨恨、或尊敬、或认可…   空不愿让他人的舌代替自己的脑,如果有机会他更想自己亲自确认“莫洛斯”的真实。   “找她没有用。几位请回吧,或者,可以按照正常流程递交书面申请。”   美露莘的用词直接得近乎残忍,彻底掐灭了娜维娅临时想出的备用方案。   显然,在沫芒宫内部,水神芙宁娜不务正业的形象早已是共识。   几人无奈,只得在美露莘礼貌而坚决的送客姿态下,离开了沫芒宫的正门。   站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神情各异的枫丹人,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派蒙摊手,“那维莱特不在,水神又…呃,见不到。夏洛蒂去了报社,迈勒斯有私事…”   娜维娅揉了揉眉心,熬夜的困倦和计划受挫的烦躁一起涌上。   “让我想想…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刺玫会过去的合作者那里打听一下三年前的舆论风向,或者找找当年案件的旁听者…”   就在她努力思索替代方案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几位,请留步。”   他们回头,看到一位身着得体深色外套的紫发青年正朝他们走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步伐从容,目光在娜维娅和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娜维娅眼眸微微眯起。   昨晚翻阅资料时,她特意了解了这个人的简介。   雷内,自然哲学学院的年轻教授,在学术圈内颇有声望。   更让她在意的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暗示他与莫洛斯似乎有些往来。   再加上昨晚他和莫洛斯同时出现,这份猜测又更贴实了几分。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主动叫住他们?   “您是雷内教授?”   娜维娅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正是。没想到娜维娅小姐认得我,不胜荣幸。”雷内微笑颔首,态度无可挑剔,“看几位从沫芒宫出来,似乎有些困扰。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聊几句?当然,几位如果另有要事,就当我冒昧了。”   他的话听起来只是偶遇的寒暄与客气的邀请,但时机和地点都太巧合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们此刻确实有些无处着手。   娜维娅与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目前看来,雷内至少是条可能的线索,或者一个需要摸清底细的对象。   “那就打扰了。”娜维娅也露出一个社交式的笑容。   雷内带他们去的并非热闹的咖啡馆,而是一家装潢雅致、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包间。   走进房间时,里面已经坐着另一位青年。   他背对着门口,空注意到他的背部,和雷内一样,都有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发条装置嵌在衣料中。   “介绍一下,这位是卡特,枫丹科学院的名誉院长,也是我的朋友。”雷内自然地介绍道,仿佛这只是朋友间的小聚。   卡特看起来比雷内更内敛一些,只是对几人点了点头。   几人落座,简单点了些饮品。寒暄过后,娜维娅决定主动出击,她放下茶杯,看向雷内。   “雷内教授,不知您特意邀请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就差直说“我们不熟”了。   雷内笑了笑,态度温和依旧。   “确实有些冒昧。不过,我与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包括林尼和琳妮特有些渊源,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之一。”   “昨晚的事令人痛心。事态紧急混乱,我没来得及安慰林尼那孩子,只记得他最后是跟几位离开的。”   他的话语充满了合乎情理的关切,目光真诚地看向娜维娅和空。   “所以今天碰巧见到几位,便想问问,林尼他现在…情况如何?我们很担心他。”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林尼。   娜维娅斟酌着,没有透露林尼的具体位置,只是说林尼暂时被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情绪不稳定,需要静养。   卡特在听到林尼状态糟糕时,眼中流露出不似作伪的关切。   就是这份关切,让始终观察着他们的娜维娅和空下意识放下了些许防备。   雷内则始终引导着话题,问题细致而体贴,从林尼的身体状况,到昨晚有无异常,再到空和派蒙与林尼兄妹结识的经过…   他仿佛只是一位真心关怀晚辈的长者,言语间充满了对水仙十字院孩子们的温情回忆。   他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   包间里光线柔和,环境安静,只有隐约的街道声响被隔绝在外。   随着谈话进行,雷内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不着痕迹地消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空忽然感到一阵突兀的困意袭来。   这困意并非渐进,而是像潮水般猛地漫上,沉重得几乎无法抗拒。   他试图集中精神,却感觉眼皮像灌了铅。   “呜…好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困…”旁边的派蒙已经揉着眼睛,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   而本就一夜未眠、全靠咖啡和意志支撑的娜维娅,早已单手托着腮,眼帘低垂,呼吸变得绵长,似乎已经陷入了浅眠。   不对劲!   空猛地意识到,这绝非正常的疲惫。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视野却开始晃动、模糊。   就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竭力将目光投向桌对面。   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雷内优雅地从桌下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金属装置。   那装置形状奇异,像是某种导能器,正对着他们三人。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搞定了,他们对琳妮特的记忆复制完成。”   雷内打了个哈欠,“莫洛斯真得多给我点好处,昨晚刚提今早就行动,谁能有我勤快?”   卡特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三张毛毯,轻轻盖在三人身上。   同时对雷内道,“我留下来就好,你还要去水仙十字院吧?”   “嗯嗯,卡特哥想的真周到。”   望着凑上来嬉皮笑脸的面孔,卡特戳了下他的脑门,得到一声夸张的“哎呀”后无奈笑道。   “别贫了,快去。” 第二百六十幕 下午   午后,比阳光更灼热的,是弥漫在街头巷尾、办公室走廊间的窃窃私语与好奇目光。   那维莱特再次出现在沫芒宫时,步伐依旧沉稳,仪容一丝不苟,审判官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他从未离开过那个象征着律法与秩序的位置。   只是,最高审判官无故请假一早上这件事本身,激起的涟漪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扩散至枫丹廷的每个角落。   他的专属秘书,一位以严谨细致著称的年轻男人,此刻正捧着一摞签完的文件,站在最高审判官办公室门外,脚步却有些踌躇。   他偷偷透过未完全关拢的门缝,观察里面的身影。   男人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垂眸审阅着案件卷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规律清晰。   秘书的视线快速扫描过他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身上没伤——制服完好,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或隐痛的表现。   脖子没吻痕——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的皮肤光洁如常,没有任何可疑的红痕或印记。   神态气质——依旧是那副沉静,不容亵渎的威严模样,看不出彻夜未眠的倦色,也寻不到半分私情荡漾的余韵。   工作状态——桌上堆积的公务正在以可观的速度被处理,效率甚至比往常更高。   也没有收到任何他外出执行特殊任务或密令的报备。   绞尽脑汁的秘书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恍惚的事实。   他们的最高审判官,枫丹律法最坚实的象征,似乎真的…只是单纯为了休息而请了半天假。   这个认知比想象中任何铁树开花,私情未了的狗血故事都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端着文件,神情恍惚地转身离开,脚步有些飘。   还没走出多远,在靠近复律庭官员公共休息区的走廊拐角,他就被几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僚逮了个正着。   “怎么样怎么样?”   一个平时就爱打听的书记官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看出什么了没?那维莱特大人是不是受伤了?还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是不是和莫洛斯大人一起…”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官员挤眉弄眼,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毕竟,《离开莫洛斯》的畅销和不久前歌剧院里发生的一切,早已为各种想象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秘书无奈地摇摇头,压低声音。   “什么都没有。真的!大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在处理公务。我仔细看了,没什么特别的。”   “啊?”   围拢的几人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这结果太平淡了,平淡得不符合他们对那维莱特异常举动的一切浪漫或惊险的推测。   “难道真是累着了?可那维莱特大人也会累吗?”有人摸着下巴嘀咕。   “也许是身体不适?但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总不能是心情不好,想散散心吧?”这个猜测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最高审判官散心?   这画面比他有幸获得和督政官当众热吻拥抱的机会还难以想象。   几人闲聊了几句,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另一位焦点人物身上。   “说起来,莫洛斯大人回来了吗?”有人问道,“他俩平时几乎都不请假,今天早上居然两个都没来,太奇怪了。”   秘书再次摇头。   “我问过了,督政官办公室那边说莫洛斯大人今天一天都不会来沫芒宫,有外务。”   “外务?怎么偏偏挑今天,那维莱特大人也请假的时候?”质疑声立刻响起。   就在几人小声议论,各种猜测越跑越偏,甚至开始往“是不是吵架了”、“难道情况有变”的方向滑去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莫洛斯正在处理前几天少女失踪案的后续事宜。该工作需在特定、无外界干扰的环境下进行,所以今天不便露面。”   “!!!”   几人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他们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看到他们正嘀咕的最高审判官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杯子,看样子是出来倒水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平静地扫过这群瞬间噤若寒蝉的下属,既没有责怪他们工作时间闲聊,也没有对被议论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而,这平静的陈述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们心惊胆战。   有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被当场抓获议论上司私事会不会被记过扣薪水?”。   有人则强作镇定,但眼神闪烁,飞速咀嚼着那维莱特意透露的信息。   还有人,在最初的惊恐过后,眼底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的光芒。   那维莱特没有再多言,对着他们微微颔首,便拿着水杯走向不远处的茶水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僵硬的几人才猛地喘过气来。   “吓、吓死我了…”那位书记官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我的晋升机会…”年轻官员哭丧着脸。   但很快,更多的注意力被那维莱特的话吸引。   “处理…少女失踪案的后续?”   一位较为年长、心思缜密的官员喃喃重复,眉头紧锁,“这不合流程。案件审判已结束,林尼先生无罪释放,后续调查和追凶是警备队的职责。督政官为何要亲自接手后续?不仅没提交相应的申请,还是需要特定、无干扰环境的环境?”   “而且,那维莱特大人还特意出来解释…”秘书也回过神,若有所思,“这不像他的作风。他很少会主动解释不在其职权范围内、或与他直接无关的同僚动向,除非…”   “除非这件事很重要,而且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猜测,他需要提前定调!”年长官员接话,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凝重。   “少女失踪案的后续…”   书记官念叨着,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等等!那起案件最特殊、最令人发指的部分是什么?是那个可怜的少女,她不是被绑架或杀害,她是被溶解了!”   这个词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所有人的呼吸一窒。   “而莫洛斯大人…”   秘书的声音也开始发颤,“我没记错吧?他在四百多年前是不是承诺过,他有能力拯救被溶解的枫丹人,只是条件苛刻。”   “枫丹人之所以无畏预言的到来,不正是因为督政官、最高审判官和水神三者联合发布的公告吗?”   经过提醒,一个小年轻也想起来了,“哦,我知道!我爸跟我聊过,好像和什么有关来着…”   “重塑。”   年长官员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据说,他们能将回归胎海的溶解者,召回意识,甚至重塑身躯。”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恍然。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莫洛斯大人此刻正在进行的,绝非普通的公务,而是一项近乎神迹、也可能伴随巨大风险与代价的禁忌之举。   那维莱特大人的反常请假,或许并非休息,而是守护或者协助?   “难怪…”年轻官员喃喃道,“难怪需要特定的环境。”   一股混合着敬畏、恐惧、好奇与隐约期待的战栗感,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他们忽然觉得,这平静的午后外,或许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较量,与命运的,与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海的。   “今天听到的——”年长官员环视众人,“止于此地。”   众人重重地点头。   所有人都表示自己一定会对此守口如瓶,绝不会向外透出半点。   但…   年长官员看见了几人眼中深藏的激动与狂热,微微抿紧了唇。   如果遏制信息的传播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话既然已经出口,就像奔涌的河流,无法停歇。   年长官员深吸一口气,已经开始预案如何处理过不久定会沸腾的枫丹廷了。   不过回想起那维莱特出现的刻意…   或者,信息的广泛传播,正是沫芒宫的大人们期望的?   ————   意识从一片黏稠的黑暗中挣扎着上浮。   空猛地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违背常理的松软无力。   中招了!   警戒的尖刺瞬间扎入大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滞重。   空几乎是凭借着战斗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右手顺势握剑——   “哐啷!”   无锋剑并未如往常般轻盈出鞘,而是沉重地脱手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空喘息着,单手撑地,勉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发。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房间中央。   那里站着三个人,正齐齐回首望来。   迈勒斯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动了。   这位永远将大小姐安危置于首位的管家,以超越年龄的敏捷快步走到娜维娅身边。   娜维娅正扶着额头,眉头紧蹙,似乎还在对抗着残留的眩晕和头痛。   迈勒斯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微微弯腰。   “大小姐,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娜维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显然并非全然无恙。   克洛琳德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她的第一反应是迅速瞥了娜维娅一眼,确认对方虽然状态不佳但并无明显外伤或危急迹象后,眼眸中的紧绷才悄然松弛。   随后,她的视线才转向空和派蒙,朝他们问询地点头。   而卡特已经来到了空和派蒙身边。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靠近,而是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脸上写满了诚挚的歉意与关切。   “空先生和派蒙小姐,非常抱歉!你们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头痛或者其他异常?”他的语气温和且焦急。   派蒙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呜…头好晕,浑身都没力气…你们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空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卡特,身体依旧紧绷。   卡特叹了口气,姿态放得更低。   “请允许我正式地为雷内极其任性和失礼的行为向各位致以最深的歉意。这完全是他个人的、未经允许的鲁莽举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清晰的方式解释这荒诞的一切。   “雷内,他作为自然哲学学院的研究者,一直对您,旅行者空,这位声名远扬、经历独特的降临者,抱有极其浓厚的学术探究欲。这种探究欲有时会压倒他应有的理性和伦理边界。”   “他擅自使用了一种已通过沫芒宫安全检测的新型复合迷药。他的核心目的,坦白说,很单纯,甚至…很幼稚。”   卡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尴尬,“他只是想测试,身为降临者的您,是否对这种药物存在特殊的抗药性或者代谢差异。这完全是一次不计后果的、违反所有研究伦理的私人实验。”   为了增加说服力,卡特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过一个银灰色,外形比普通留影机更复杂,且嵌有不明晶体和导管的装置,轻轻推到空面前的矮几上。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障几位的知情权和安全,也为了约束雷内可能的行为——我了解他,知道他有时会过于专注结果而忽略过程。   “在各位失去意识后,我立刻用这台经过特殊改造的留影机开始了全程录像。”   他的语气真诚,“这份记录是完整的,未经任何篡改。它可以向各位证明,在各位昏迷期间,雷内除了进行必要的生理指标安全监测外,没有对各位进行任何其他形式的冒犯、采样、或者意识层面的干涉。他关注的仅仅是药物反应数据。”   这时,娜维娅似乎彻底从眩晕中挣脱出来。   她放下扶着额头的手,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清晰的怒火。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所谓的留影机,只是将目光投向卡特,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呵,”她轻嗤一声,“实话说,并不意外。擅自用药,拿活人做实验,美其名曰学术探究…这种作风,果然是和莫洛斯走得近的人会干出来的事。”   近些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盖过理智,她甚至口无遮掩,在众人面前毫不客气暴露她对莫洛斯的不满。   “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是必要的,对吧?”   卡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始终挂着歉意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他微微低头。   “娜维娅小姐,我无法替雷内辩解,也无法代表莫洛斯大人的意志。这确实是雷内个人严重的错误。”   “作为他的朋友,也作为未能及时阻止他的同行者,我愿意承担部分责任。如果各位决定追究,这份录像可以作为关键证据提交给审判庭。我愿出庭作证,证实雷内未经允许使用药物的事实。他理应接受审判庭的裁决。”   娜维娅却只是厌烦地摆了摆手。   “告上审判庭?浪费时间。”   “如果这件事背后也有那位督政官大人的影子,哪怕只是他默许的小事,以他在枫丹一手遮天的权势,我这种小人物能讨到什么公道?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判决书的闹剧。”   她不再看卡特,转向迈勒斯。   “把录像收好。”   然后看向空和派蒙,眼神征询。   空在卡特解释和娜维娅发言时,一直沉默地观察着。   身体的无力正在缓慢消退,但精神上的戒备提升到了顶点。   他看了一眼那个留影机,又看向卡特看似诚恳的脸。   娜维娅的顾虑很现实,而他自己,在经历了枫丹这一连串事件后,也早已明白,在这里,法律和正义的界限常常模糊不清,被更高层面的博弈所左右。   与纠缠这次明显难以追究到底的下药事件相比,他更在意雷内真正的目的。   以及这份“录像”是否真的如卡特所说未经篡改。   眼下,确实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   而娜维娅即使表示不追究却还是选择收好留影机,想必也有事后确认的意思在。   他对着娜维娅点了点头。   派蒙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飞过来,小声说,“算了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见空和派蒙也无意在此事上多耗精力,娜维娅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   她不再多言,挺直背脊,转身便朝着包间门口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那股属于刺玫会老板的骄傲,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迈勒斯迅速收好那台特制留影机,快步跟上娜维娅。   在即将走出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卡特。   老管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卡特耳中。   “卡特先生,大小姐今日不予追究,是她的宽容与大局之见。但此事,刺玫会记下了。对于任何危害大小姐及其友人安全的行为,无论背后是谁,刺玫会必将追究到底!这无关审判庭的判决,而是刺玫会的原则。”   卡特面对这近乎直白的警告,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   他依旧保持着那份谦逊的姿态,微微颔首。   “我明白。至于雷内,他理应承受任何来自受害方的追责。这是他的代价。”   迈勒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待空与派蒙也离开后,才转身跟上,带上包间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卡特和克洛琳德。   ————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娜维娅在门口停下,闭眼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已全然消失。   雷内的迷药倒是误打误撞让一夜未眠的娜维娅短暂休息了几个小时,她现在感觉状态比之前好上很多。   “抱歉,空,派蒙。”她没有回头,“是我的疏忽。”   “这不是你的错,娜维娅。”空走到她身侧。   “对呀对呀!都是那个坏蛋雷内的错!”派蒙挥舞着小拳头。   娜维娅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关于实验的鬼话,你们信几分?”   空沉吟,“半真半假。测试抗药性可能是真的,但绝不会是全部目的。”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留影机内容的真假也要存疑。枫丹科学院出产的最新式留影机,就算是假的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娜维娅眼神锐利,“不过,他至少提醒了我们一点——在莫洛斯和他那些朋友眼里,我们,尤其是你,可能不仅仅是旅者,更是一个值得被研究的样本。以后要加倍小心。”   她顿了顿,甩开残留的不快,“不说他们了,聊些别的?”   “话说…”   派蒙有些犹豫要不要问出口,娜维娅注意到她的踌躇,主动让她开口。   搭档之间不需要任何隐瞒。   “如果很难回答的话千万不要勉强哦!”   派蒙嘿嘿笑了几声,“我只是觉得,娜维娅对莫洛斯的态度好像很激烈,除了他隐瞒了胎海水在卡雷斯案中的作用外,你们之间还有什么纠葛吗?”   此话一出,空发现娜维娅身侧的五指骤然握紧。   片刻后,她沙哑开口。   “有啊。”娜维娅的笑容变得苦涩无比,“决斗后…他为了彻底隐瞒这起案件的始末,甚至拒绝了我带老爸回家的请求。”   空气霎时间安静。   扣留死者的遗体!   空和派蒙咋舌,无法想象为了平息事态,莫洛斯竟会如此冷酷与无情!   就在这时,迈勒斯恰时出现,“请几位跟我去一趟白淞镇吧。”   他的出现成功驱散了沉重的气氛,空和派蒙都松了口气。   “白淞镇?”派蒙问。   “是的。”迈勒斯虽然在回答派蒙的问题,但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娜维娅,“今早我从克洛琳德小姐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内幕,需要与几位分享。”   “内幕吗…嗯,既然要避开眼线,白淞镇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已是陈年旧事,娜维娅很快便恢复过来,重回正题,“走吧,搭档!真正的调查,现在才开始。”   她率先迈开步子,背影重新充满干劲。   而在他们身后餐厅的二楼窗边,卡特静静目送着三人离去。   克洛琳德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你不担心刺玫会的追究?”   卡特轻轻摇头,“那是雷内需要需要解决的麻烦。而且他的下一步动作本来就需要在梅洛彼得堡实施,他显然期待刺玫会能顺便将他送下去。”   克洛琳德望向窗外,神情恍惚了片刻。   “卡雷斯先生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在预言到来之前,他想见她一面。”   “莫洛斯大人告诉你的?”   “…是我的推测。” 第二百六十一幕 抉择   午后的白淞镇比枫丹廷宁静许多。   房间是迈勒斯提前安排好的,朴素但整洁,是个适合谈话而不易被打扰的角落。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   迈勒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不疾不徐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老派管家的优雅,但微微低垂的眼睑和抿紧的唇角,透露出他此刻心绪的沉重。   “迈勒斯!”   派蒙急得在空中跺了跺脚,“你就别卖关子了!克洛琳德和你说了什么?开了个头又不继续说可是非常严重的吊胃口行为!”   空也静静地看向迈勒斯,等待下文。   然而,迈勒斯却没有立刻回答派蒙,而是缓缓放下茶杯,将目光转向了从进入房间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娜维娅。   他的眼神里有长辈的关切,也有管家的忠诚。   “大小姐。”迈勒斯的声音低沉,浸染岁月的痕迹。   “克洛琳德小姐今早告知我的消息,确实与老板的旧案,以及更深的阴影有关。”   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又像是在给娜维娅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提醒——我们即将触及的对手,其心狠手辣,远超寻常的罪犯或黑帮。他们隐藏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根系可能深入枫丹的各个角落,为了掩盖秘密,不惜任何代价。”   迈勒斯的语气加重了,“你没有必要走上老板的旧路,在这起陈年悬案上燃烧生命。 及时抽身,保护好刺玫会,保护好自己,这不仅是明智之举…”   他直视着娜维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是老板所期望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派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插话不合适,只好担忧地看着娜维娅。   空能感觉到,迈勒斯这些话绝非简单的劝阻。   娜维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听出了迈勒斯的弦外之音。   记忆的碎片猛地闪回三年前。   父亲被定罪,关入那间连她都无权探视的拘留室之前,迈勒斯曾消失过一段时间。   回来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悲愤,让当时尚且稚嫩的她感到莫名的心悸。   老爸是个多么精明强干的人啊。   白手起家,将刺玫会发展壮大,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她一直不相信,父亲会什么也不交代,什么也不安排,就这样默默认下杀人的罪名,走上决斗场赴死。   那不像他的风格。   除非他有必须沉默的理由。   娜维娅缓缓抬起头,海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中最后一瞬的迷茫。   她望向对面神情严肃、眼中带着复杂期盼的老者,心中一片雪亮。   迈勒斯知道。   他可能一直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父亲最后的安排。   他今天的劝阻,是保护,也是将那份被死亡封印的“选择”,正式交还到她手中。   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不是她的苟且偷安,而是一个看清黑暗、并有资格决定是否踏入其中的机会。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胸口直冲头顶,混合着悲伤、愤怒,以及前所未有的清晰决心。   “刺玫会,从不走他人的旧路。”娜维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老爸走过的,是他的路。而我要走的,是我的路!”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头顶那顶精致的平顶帽被带落,滚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挺直了脊梁,那双总是带着明亮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灼人的火焰。   “我不会容忍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她的声音提高,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我也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小心翼翼活在一无所知的世界,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   泪水终于冲破了强忍的堤坝,从她眼眶滚落,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软弱,反而更加决绝。   “我要查下去!我要把这一切都挖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我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给那些失踪再无声息的少女,给那些被谎言和阴谋伤害的受害者,给付出一切却背负污名死去的老爸…”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划过脸颊,声音却斩钉截铁。   “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掷地有声的话语之后,是久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送着。   派蒙的手捂住嘴,眼睛里写满了震撼和感动,她看看激动落泪却昂然站立的娜维娅,又看看垂眸不语、神情复杂的迈勒斯。   她明白,娜维娅是对的,她有权追寻真相和正义;   迈勒斯也是对的,他只是在尽最大努力保护他看着长大的大小姐。   正因双方都站在自己坚信的立场上,这份对峙才让她感到如此揪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空注视着娜维娅。   这位初见时活泼明亮、带着些许大小姐骄矜的少女,此刻身上迸发出的勇气,让他仿佛看到了蒙德、璃月、稻妻、须弥那些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友人们的影子。   这是一种属于主角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迈勒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更多的却是骄傲。   然后,他脸上严肃刻板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不再只是管家的恭敬,而是一位长辈,看到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后,欣慰的笑容。   “既然大小姐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狂风骤雨的准备,那么,作为你的管家,作为刺玫会的一员…”   他站起身,向娜维娅微微欠身,是最标准的礼仪,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远超礼仪空荡荡的内里。   “我也必须,追随到底。”   娜维娅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却向上扬起。   “你果然还知道什么,迈勒斯。”   她用的是陈述句。   “是的,大小姐。”迈勒斯直起身,点了点头,“今早克洛琳德小姐透露的线索,结合老板生前一些未向我明言,但我有所察觉的动向,指向了一样东西——乐斯。”   “乐斯?”空有点印象,他在报纸上翻阅过。   “是以前在枫丹很流行的饮料?听说喝起来让人特别开心有精神,但后来不是被禁止了吗?”   “没错。”迈勒斯道,“这款曾在枫丹风靡一时,被视为时尚潮流的饮品,正是我们对手的杰作。老板,他并非因为简单的商业竞争或正义感而去调查乐斯。他是在追查另一些事情时,偶然发现乐斯的原料和效果极为可疑。”   娜维娅擦去眼泪,努力让思绪跟上,“我记得,老爸他后来确实找到了证据,在歌剧院发起了公开指控,那场审判很轰动,最终乐斯被彻底禁止,相关工厂的老板和主要人员全都锒铛入狱…他不是成功了吗?”   迈勒斯脸上浮现出一抹心酸的笑容,“这只是表象,大小姐。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断尾求生。”   “断尾求生?”   “是的。”迈勒斯看向空,解释道,“在老板深入调查乐斯的过程中,他发现除了我们刺玫会,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调查乐斯的来源和流向。这股势力更加隐蔽,行动也更加克制,它并不急于立刻铲除乐斯,而是在监控和溯源。”   “另一股势力?是谁?”娜维娅追问。   迈勒斯吐出了那个重量级的称号。   “沫芒宫。”   “沫芒宫?!”   娜维娅瞳孔微缩,随即摇头,“不对,乐斯的危害和扩散速度并不难查,老爸他只用了几个月就完成了从调查到收集证据再到发起指控的全过程。”   “如果沫芒宫早就介入,以他们的力量和效率,乐斯怎么可能在枫丹流行那么久,直到老爸出手才被揭发?”   “问得好,大小姐。”迈勒斯沉声道,“原因就在于,沫芒宫,或者说沫芒宫里真正主导此事的个别人很清楚,当时被推上台前、接受审判的那些老板和主犯,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和替罪羊。”   他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乐斯之所以能让人产生那种异常强烈且极易成瘾的愉悦和兴奋,正是因为它的核心配方中,掺入了微剂量的原始胎海之水。”   “什么?!”派蒙惊呼出声。   空也是心头一震。   又是原始胎海之水!   从溶解少女的凶器,到袭击他们的武器,现在连曾经流行一时的违禁饮料都和它有关!   这东西到底渗透了多少领域?   迈勒斯继续道,“沫芒宫不敢打草惊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追查这些原始胎海之水,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幕后还有谁,储量有多少…这牵涉的,远比一款违禁饮料更深、更可怕。”   娜维娅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想到了父亲,声音有些发颤。   “老爸他…”   “是的,”迈勒斯的声音充满了沉痛,“老板的公开指控,虽然铲除了乐斯明面上的网络,但也彻底惊动了水下真正的大鱼,打断了沫芒宫的暗中布局。他意外闯进了一个他并不了解全貌,更高层面的危险棋局。”   “乐斯背后真正的掌控者,意识到老板的追查触及到核心秘密,而沫芒宫的沉默也可能因为老板的行动而被打破。于是,他们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回应——卡雷斯杀人案。”   迈勒斯看着娜维娅,缓缓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一起栽赃陷害。那是一次警告,一次摊牌。老板在亲眼见证他人在面前溶解时,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棋局中必须被清除的棋子,也知道对方做好了撕破一切脸皮的准备。”   “为了彻底表明自己的沉默,为了保护他最珍视的…大小姐。”迈勒斯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选择了认下罪名,并主动在决斗中赴死。”   “他用生命,向棋局的双方表明了态度。”   “对凶手而言:老板会将秘密带进坟墓,以此请求对方放过他的女儿。对沫芒宫而言:这起明显的冤案,必然会使官方出于理亏和补偿心理,在事后庇护刺玫会,庇护老板唯一的血脉。”   “他的死是一场交易?”娜维娅的声音破碎不堪,“用他的命换我的安全和刺玫会的延续?”   迈勒斯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   “不全是交易,这更像是一位父亲的选择。他知道自己仅剩的时间无法对抗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但他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您在黑暗中争得一线生机和未来的主动权。”   “什么叫仅剩的时间?!”娜维娅已经彻底无法思考了。   她被一个接着一个的真相砸晕了头脑,只是下意识的发问。   迈勒斯顿了顿,面有不忍。   “老板他确诊了一种重病,医生诊断,他仅剩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年。”   “因此,早知结局的他才会主动提前自己的终点。最起码能比五年后无意义的病死,换来他最宝贵的,女儿的安全。”   娜维娅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   “我不知道…他明明很健康,我不知道他得病了…”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在子女面前露出软弱。”迈勒斯道。   多年的疑惑、悲伤、不甘,此刻全都化为了对父亲深沉的痛惜和无尽的思念。   派蒙飞到娜维娅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空沉默着,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卡雷斯先生产生了敬意。   这是一位真正的父亲,也是一位在复杂局势中试图用生命守护重要之物的男人。   许久,娜维娅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用力抹干眼泪,抬起头时,眼中的悲伤犹在,却被一种更加坚硬的目标取代。   “所以——”   她的声音沙哑,“乐斯背后的真凶,也就是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是用原始胎海之水溶解受害者的人,更是设计害死我父亲的元凶。”   “而沫芒宫,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力量,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在与之周旋或对抗?”她看向迈勒斯。   “根据现有线索,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迈勒斯谨慎地回答,“但沫芒宫内部的情况恐怕也很复杂,莫洛斯先生位居何方尚且无法下定论,但从沫芒宫总体来看还是向着刺玫会的。”   案发后,娜维娅有走访关系调查莫洛斯。   不久前她所说的“一手遮天”并非夸张。因此她可以确认,除非莫洛斯默许,刺玫会是决不可能得到沫芒宫的任何好处。   莫洛斯…他到底站在什么立场?   “但至少,老板用生命换来的庇护在你身上是生效的。”迈勒斯没有注意到娜维娅心中的波涛汹涌,继续说道。   “克洛琳德小姐今天的警示,或许代表了某一部分善意的提醒。”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平顶帽,仔细地戴好,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此刻的她,仿佛经历了一次淬火,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我明白了。”她看向空和派蒙,又看向迈勒斯,“但不管对手多么可怕,这条路,我走定了!   “不是为了复仇,至少不只是为了终结这一切。为了老爸,为了那些受害者,为了枫丹不再有人因为同样的黑暗而牺牲。”   她伸出手,“搭档,还有迈勒斯,你们愿意继续陪我走下去吗?前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空和派蒙没有任何犹豫,握住了她的手“当然。”   派蒙用力点头,“嗯,我们可是搭档啊!而且,那种坏蛋,绝对不能放过!”   迈勒斯再次欠身,微笑道。   “随时为你效劳,大小姐。”   “那么,迈勒斯,老爸当年调查乐斯,肯定留下了更具体的线索吧?关于那个真正的老板,你知道多少?”   “原先只有一小部分。”迈勒斯回望几人的目光,“但在今早,克洛琳德小姐帮我确认了那个名字。”   “卡布里埃商会,玛塞勒。” 第二百六十二幕 观众   “玛塞勒…叔叔?”   娜维娅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   玛塞勒。   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   是卡雷斯多年的好友与商业伙伴。   是在她童年记忆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会给她带新奇糖果和玩具,在父亲忙于事务时耐心陪她玩耍的叔叔。   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将这个形象,与迈勒斯口中那个用原始胎海之水制造乐斯、设计陷害父亲、乃至可能手上沾满失踪少女鲜血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   这感觉…太荒谬了。   就像有人告诉她,沫芒宫为水神奉上的宝石其实是劣质的玻璃一样。   然而,就在这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的下一秒,娜维娅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与之前在歌剧院里,那些坚信“莫洛斯绝不可能是犯人”的警备队员、美露莘、乃至大部分枫丹民众,何其相似!   他们都陷入了一种基于情感、印象和思维惯性的陷阱。   因为莫洛斯的形象温和可亲、位高权重、形象光辉,所以下意识地排除了他犯罪的可能。   那么她自己呢?   因为玛塞勒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父亲信赖的友人,她就也下意识地为他套上了一层绝对无辜的滤镜吗?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清醒的寒意爬上脊背。   娜维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挣脱那层无罪预设的滤镜,用全新怀疑的眼光去审视记忆中的玛塞勒,以及三年前那场变故的细节。   卡布里埃商会是刺玫会的兄弟商会,在父亲的大力提携和资源倾斜下,才得以在竞争激烈的枫丹廷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了不少原本属于刺玫会的优质渠道。   然而,父亲的案件爆发后呢?   玛塞勒确实表现出极大的关切与悲痛。   他多次公开声援,在舆论上呼吁公正,甚至私下找到她,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红地说。   ——娜维娅,别担心,叔叔就算散尽家财,也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父亲脱罪!   当时年幼惶惑的她,曾为此感动不已,将这视为绝望中一丝温暖的支持。   可现在回想起来…   散尽家财?   刺玫会当时遭遇合作伙伴撤离,资金链面临巨大压力。   如果玛塞勒真的有心且有能力散尽家财相助,哪怕只是提供一笔关键的过桥资金或信用担保,刺玫会的处境或许都不会那么艰难。   可他实际做了什么?   除了那些充满感情却空洞的言语,除了几次在公开场合不痛不痒的表态,卡布里埃商会在实际行动上,几乎毫无建树。   没有实质性的资金支持,没有动用其商会网络为刺玫会斡旋,甚至连一些原本合作的项目,也在悄然间以避免牵连为由减速或暂停。   当时她沉浸在悲伤与混乱中,未曾细想,甚至将对方的谨慎理解为避嫌的无奈。   现在想来,不过是说的比做的好听。   杀人的剧毒,包裹在温情脉脉的糖衣之下   娜维娅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帮助她维持着思维的锋利。   她试着更进一步想。   卡布里埃商会如今的规模,早已远超当年父亲鼎力相助时的水平,甚至在枫丹的多个领域形成了颇具影响力的商业网络。   仅凭刺玫会最初的扶持,绝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膨胀至此。   那么,玛塞勒还倚仗了什么,实现了如此惊人的发家?   答案,随着迈勒斯的揭露,已然浮出水面。   是乐斯。   那款曾风靡枫丹,带来巨额暴利,最终因添加了原始胎海之水而被彻底禁止的违禁品。   如果玛塞勒是乐斯背后的真正掌控者,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乐斯带来的黑色利润,足以让一个商会急速膨胀。   “所以,玛塞勒从一开始接近老爸,或许就带着目的?”娜维娅的声音干涩,“所谓的友谊,所谓的提携…很可能都是一场戏?”   迈勒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们无法断言最初的全部。但至少在乐斯这件事上,在老板触及他的利益后,所谓的友情,便已彻底变质,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沙土之上的幻影。”   “这个王八蛋!”派蒙气得小脸通红,“利用别人的信任做坏事,最可恶了!我们这就去找他算账!”   空看向娜维娅,已经做好了立刻行动的准备。   玛塞勒的名字已经锁定,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接下来的行动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迈勒斯却上前一步,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请稍等。”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娜维娅脸上。   “我必须提醒各位,克洛琳德小姐之所以愿意提供这些关键情报,并非毫无代价。她提出了一个明确的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娜维娅从愤怒的思绪中抽离,眉头蹙起。   “她要求加入我们的调查行动。并且强调,接下来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有计划、有策略,绝不能冲动行事,打草惊蛇。”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克洛琳德要加入?   那个在三年前的决斗场上,亲手杀死卡雷斯的决斗代理人?   娜维娅的心绪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她为什么要加入?”娜维娅问,“作为决斗代理人,她不是应该恪守中立?还是说…这也和沫芒宫有关?”   莫洛斯的立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在娜维娅的心底转了又转。   她第一次发觉这个人的形象如此复杂,别人口中的、他表现出的,都有不同的形象。   她试过在这段不算长的时间以全新的、不带任何仇视与情感的视角去分析莫洛斯。   但…这很难,莫洛斯做过的事,参与过的部分太多太杂,几分钟的时间不足以娜维娅推翻之前的所有认知,重构一个新的形象。   为此,她做出一个,和昨晚的林尼一样的举动。   ——暂且放弃,不再追寻。   迈勒斯同样无法给出答案,只能摇摇头,“克洛琳德小姐并未明言其全部动机。至于是否与沫…莫洛斯先生有关…”   他顿了顿,“我不敢妄加猜测。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带来的情报具有极高的价值,而她本人如果作为同伴,其武力与对枫丹暗面规则的了解,将是我们极大的助力。”   “反之,如果成为敌人或干扰者,则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选择。   娜维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   直接拒绝?她们会失去克洛琳德可能提供的后续情报与协助,甚至可能将其乃至沫芒宫推向对立面。   虽然她对莫洛斯的情感越来越复杂,甚至产生了些许逃避的心理。   但最起码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目的相同,刺玫会需要官方的手段为卡雷斯一案翻案。   而且,迈勒斯说得对,克洛琳德的战斗力非同小可。   找到真相,扳倒玛塞勒,才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可能的力量,哪怕是需要警惕和防备的力量,都可以合作。   她重新睁开眼,做好了决定。   “我同意。”娜维娅说道,“迈勒斯,帮我回复克洛琳德,我们接受她的条件。欢迎她加入调查,但前提是,一切行动必须经过共同商议,情报完全共享。”   迈勒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躬身。“是,大小姐。我会将你的意见完整传达。”   他补充道,“克洛琳德小姐还说,她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些关于卡布里埃商会近三年资金异常流动、以及与一些已倒闭的乐斯作坊存在隐秘关联的线索。”   “她提议,如果我们同意合作,第一次情报交换与行动规划的地点,可以定在…”   迈勒斯说了一个地名。   “出发吧。”   娜维娅向来是行动派,比起在这无端推测与猜忌,她更享受奔赴在路上的辛苦与疲惫。   “嗯!”空与派蒙相随。   ————   约定的地点位于枫丹廷边缘一条僻静的水道旁。   当娜维娅、空、派蒙和迈勒斯抵达时,克洛琳德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深色装束,铳枪安静地挂在身侧,紫色的长发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冽。   她倚靠在几个堆叠的木箱旁,直到几人走近,她才微微颔首示意。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手上有玛塞勒的确切罪证吗?”娜维娅开门见山问道。   在卡雷斯案发生前,她和克洛琳德曾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她明白对方偏好直入主题的交谈。   克洛琳德点了点头,“有指向性的证据,但并非能直接将其送上审判庭的铁证。”   她故意模糊说辞。   实际上铁证早有,只是上司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卡雷斯先生生前,曾追踪到一处玛塞勒用以获取或处理原始胎海之水的地点。”   “在哪里?!”   娜维娅没有询问她是怎么知道的,经过迈勒斯的一顿输出,她发现老爸其实隐瞒了她很多很多,与克洛琳德有过交谈与保密并不难猜想。   毕竟他在离开前还特意委托克洛琳德照顾自己…   “枫丹廷外,水下的一处废弃工坊。根据卡雷斯先生留下的零星记录和我后来的探查,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名义上属于卡布里埃商会某个皮包公司的小型加工厂,有定期但隐蔽的物资出入记录。”   克洛琳德的声音拉回娜维娅的思绪。   “那我们还等什么?”   父亲的线索和玛塞勒的罪行似乎近在咫尺,几人现在只想一股脑冲去那里,将一切掀个底朝天!   “直接去那里!找到胎海水,找到他和乐斯、和失踪案关联的证据!”   “我赞同!”派蒙也挥舞着小拳头。   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了支持立刻行动。   然而,克洛琳德却向前一步,挡在几人面前。   “不行,现在去,会让所有的准备功亏一篑。”   “为什么?”娜维娅蹙眉,“调查难免惊动对方,只要最后得到的证据是有效地,一切风险都可以承受。”   “可那处工厂只是玛塞勒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早已准备好被抛弃的诱饵或陷阱。”   克洛琳德解释道,“卡雷斯先生的调查可能已被察觉。直接冲击那里,最好的结果是找到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最坏的结果是触发警报,让玛塞勒彻底清理掉所有线索,转入更深的地下,甚至狗急跳墙。”   迈勒斯此时也缓缓开口。   “大小姐,克洛琳德小姐所言有理。老板当年行事谨慎,却依然…”   “我们现在力量薄弱,对手却根深蒂固,贸然行动,恐怕会重蹈覆辙。”   娜维娅深吸了几口气。   她明白迈勒斯和克洛琳德是对的,但理智上的认同无法平息情感上的奔腾。   她感到一阵憋屈和无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决斗场却无能为力的少女。   克洛琳德捕捉到了娜维娅眼中那簇未曾熄灭、反而在压抑中烧得更旺的火苗。   那不是妥协的灰烬,而是亟待喷发的熔岩。   依她对娜维娅的了解,她知道单纯压制并非上策,需要给这灼热的能量一个暂时转向的出口。   于是克洛琳德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与当前调查看似无关,却足以震撼所有人的消息。   “在考虑下一步具体行动之前,有另一件事,你们或许需要知道。”   “明天上午,芙宁娜大人将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举行一场公开的神迹展示。”   “神迹?”派蒙歪了歪头,“那个总是很夸张的水神又要表演什么了吗?”   “通知很快会正式贴在沫芒宫及各个街区的公告栏上。”克洛琳德没有直接回答派蒙,而是继续说道,“根据我得到的信息,这场神迹,很可能与不久前的少女失踪案中,那位被溶解的受害者有关。”   “什么?!”“真的假的?!”   娜维娅和派蒙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连空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迈勒斯沉稳的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被溶解的少女…可以回来?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头脑嗡嗡作响。   “可是…莫洛斯之前不是说过吗?”派蒙结结巴巴地回忆着,“在露景泉,他说要重塑被溶解的人,需要水神、最高审判官和他三个人都在场,而且必须目睹溶解发生的瞬间才有可能…”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最终解释权从来都在莫洛斯手里,他们认同的观念是真是假根本无法确认。   娜维娅的思绪也立刻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琳妮特在她眼前化为水渍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果神迹是真的,如果被溶解的人真的能回来…   “那琳妮特呢?!”娜维娅脱口而出,“如果那个少女可以,琳妮特是不是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官方要展示神迹,意味着沫芒宫掌握了某种超越露景泉当晚所说条件的方法?   还是说,莫洛斯当时的话有所保留?   就在这时,空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紧绷。   “林尼。”他对娜维娅说道,“他如果知道这个消息…”   不需要说完,所有人都瞬间理解了空的担忧。   那个在妹妹溶解后濒临崩溃的林尼,那个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莫洛斯重塑承诺却又被碾碎的林尼,如果得知另一个溶解者可能被公开展示救回,而他的妹妹却…   巨大的希望落差,被隐瞒的疑云,加上他本就痛苦自责、可能对莫洛斯产生怀疑的内心…   “他会失控。”娜维娅做出判断,脸色也变了,“他可能会直接去找莫洛斯,或者做出其他不理智的事情!”   所有计划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暂时压过。   同伴的安危和情绪状态成了更紧迫的问题。   “克洛琳德,调查计划我们稍后再详细拟定。”娜维娅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必须立刻回灰河,找到林尼,稳住他!”   克洛琳德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微微颔首。   “可以。明日歌剧院之事,或许本身也是观察局势的窗口。我会继续留意玛塞勒的动向。”   没有更多废话,娜维娅、空和派蒙匆匆向仓库外走去。   迈勒斯对克洛琳德致意后也快步跟上。   仓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尼不会失控。   在众人全部离开后,克洛琳德转身,迈开脚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场少女溶解的案件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   本来就无受害者,又何谈拯救?   莫洛斯口中的林尼不是坐以待毙等待希望的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强行按下至亲溶解的痛苦,转而想尽办法证明莫洛斯大人的“纯净”。   证明向来是只有观众才会做出的求解行为。   舞台上的魔术师已完成他最后的戏份,退场成为观众。   克洛琳德摸了摸剑柄,神情自若。   而她的戏份,还在持续。 第二百六十三幕 第N代仆人   深夜。   被全枫丹翘首以盼、猜测正进行着神迹准备的莫洛斯,此刻却并未缩在哪个布满仪器的密室或禁地。   今早莫洛斯刻意拉住了准备早起上班的那维莱特,恢复如初的他像往日那样,再次邀请演员登台。   再向全枫丹演一出戏。   他不会停下,即使千疮百孔。   此刻他悄然避开了所有明处暗处的视线,穿行在街巷阴影中,最终停在了一栋与周围建筑风格略显迥异的公馆前。   布法蒂公馆。   门牌上的名字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与水仙十字院那种沐浴在官方认可与温情目光下的慈善机构不同,这所近年建立的孤儿院接收来自提瓦特各处无家可归的孩童,不问来路,给予庇护,却也自成一体,与枫丹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莫洛斯抬手,指节叩击在厚重的木门上。   门内,细碎的奔跑声、低语声,在他敲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并非真正的空寂,而是一种刻意屏息,带着惊慌的寂静,反而暴露了门后的存在。   他耐心等待,脸上没有丝毫焦急,似乎在欣赏这拙劣的空城计。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终于,大门被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张年幼、苍白、惊惶的小脸从门缝后探出。   男孩的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走廊里透出的微光,声音又轻又软。   “请、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莫洛斯微微低头,垂眸看着这个显然是被推出来充当挡箭牌的身影。   里面人的心思很好猜。   无论是谁都会对纯真无害的幼崽放下戒备,用年龄最小也最讨喜的孩子露头,最容易评判来者的用意。   男孩努力想扮演镇定,但攥着门边的小手指节都泛白了。   他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反而出声提醒。   “孩子,往旁边走两步。”   男孩像是没听懂,眨了眨眼,嘴唇微张,似乎想重复之前的问话,或是拒绝。   然而,没等他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以迅捷却又不失轻柔的速度,骤然从门缝中探入,精准抓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襟。   “啊——!”   短促的惊呼尚未成形,男孩只觉得一股强悍的力道传来,整个人便被“拔”出门缝外,撞入一个微凉,却又很快透出温热的怀抱。   几乎在同一瞬间!   “砰——!!”   一声沉闷巨响,公馆大门被巨力从外部猛地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在内部的墙壁上,震落了门框上细微的灰尘。   门后景象再无遮拦。   玄关与通往内部大厅的过道上,赫然站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紧张、戒备,以及平静被闯入者粗暴打破的错愕与惊慌。   有几个大点的孩子手里甚至攥着削尖的木棍或厨房拿来的小刀,尽管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们设想过敲门者是流浪汉、醉鬼、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大人,排练过如何用户虚张声势的方法吓退对方。   唯独没想过,来的会是这个人,以及如此直接的闯入方式。   莫洛斯将怀中吓懵了,正呆呆仰头看着他的幼童轻轻放在一旁地上,甚至顺手拍了拍孩子沾了灰的屁股。   他抬步,径直走入公馆内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孩童。   “『仆人』在哪?”   他的声音不高,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令人心头发紧。   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却无人敢出声回答。   莫洛斯似乎早有所料。   他不再询问,只是继续向前走去,鞋底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他进一步,孩子们便惶恐地退一步。   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步伐蔓延,直到退至楼梯口,退无可退。   “谁?发生什么了?!”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青涩与沙哑的喝问。   几个年纪明显更大,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匆匆从楼梯上跑下。   他们穿着统一质地良好的深色便服,动作间隐隐透出受过专业训练的协调。   为首的是一个棕发少年,眉眼间已有几分成熟。   他第一时间挡在了最前面那群年幼孩子身前,才抬起头,看向闯入者。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少年脸上的警惕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脱口而出。   “督政官?!”   被放在地上的幼童此刻才找回声音,带着被吓坏的哭腔拉住少年的衣角,小声道“他说要找父…仆人。”   仆人这个词出口,几个年长孩子脸上激起了明显的愕然。   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有人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为首的少年卡萨拉,迅速压下短促的震惊,眉头蹙起,解释道。   “抱歉,督政官大人。这里是布法蒂公馆,一所民间孤儿院。我们只接收和照顾无家可归的孩子,如果您需要雇佣家仆,或许应该前往正规的介绍所或者…”   “阿蕾奇诺。”   莫洛斯出声,平淡打断了少年。   卡萨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或者你们口中的『父亲』。”   一直维持着表面镇定的卡萨拉,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不仅是他,身后所有的孩子们,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慌乱。   这个词,是他们内部最隐秘的纽带,也是绝不会被外人所知的标识。   空气中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卡萨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辩解或抵抗。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稳定、富有韵律的高跟鞋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从楼上不疾不徐地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莫洛斯,都转向了楼梯上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被深色长裤紧紧包裹的小腿。   线条笔直修长,肌肉匀称而蕴含力量,没有丝毫赘余。   然后,是穿着同样利落上衣的身影。   一头醒目的白发,唯有前额挑染了几缕深邃的黑色。   她的面容冷艳缺乏温度,如同一张精心雕琢的冷玉面具。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近黑的瞳孔中央,却有着锐利如刀刻的红色十字星纹样。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   同时,也是壁炉之家与布法蒂公馆的主人。   她步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目光平静迎上莫洛斯。   “枫丹的督政官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略显低哑的磁性嗓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   “深夜造访这间小小公馆,有什么要紧事?”   她的视线在莫洛斯身上停留片刻,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莫非明日芙宁娜女士那场备受瞩目的神迹展示,遇到了什么技术难题,需要我们的协助?”   莫洛斯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给阿蕾奇诺说完这句话的时间。   就在“协助”二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他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是元素力的爆发,而是纯粹肉体力量与速度的极致体现。   仿佛一道撕裂空气的暗影,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数米的距离,一记毫不花哨的直拳,直袭阿蕾奇诺的面门!   阿蕾奇诺眸光微微一闪。   她没有惊愕,没有质问,甚至在莫洛斯动身的同一瞬间,她的身体也已做出了反应。   不是闪避,而是拧腰、沉肩,左臂抬起,小臂精准地格挡住拳锋的路径。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炸响。   没有杀意。   没有元素力的狂暴对轰。   只有最原始的拳脚交锋!   两人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莫洛斯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每一拳、每一脚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却又控制在非致死的界限内。   阿蕾奇诺格挡、卸力,动作精准高效,却从未主动发起反击。   拳脚破空的锐响在大厅中连成一片。   孩子们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挤在一起。   年纪小的捂住了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卡萨拉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阿蕾奇诺。   阿蕾奇诺在疾风暴雨的攻势中,甚至还有余暇偏过头,对他递去一个眼神,“带他们离开。”   “是,父亲大人。”   卡萨拉毫不犹豫,立刻低声催促、拉扯着其他孩子,迅速而有序地朝大厅侧面的通道退去。   训练有素,毫不拖泥带水。   莫洛斯没有阻拦。   他的目光锁定在阿蕾奇诺身上,攻势未曾有丝毫减缓,默许孩子们离去。   转瞬之间,大厅内便只剩下交手的二人。   战斗的节奏极快,也结束得突兀。   在一次迅猛的贴身短打中,阿蕾奇诺似乎为了格挡莫洛斯一记角度刁钻的侧踢,左臂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迟滞。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阿蕾奇诺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退数米,稳稳站定。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微急促。   莫洛斯也停下了攻势。   他站在原地,气息比平时稍显紊乱,额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月光从高窗洒入,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在外人面前向来含笑的眼瞳,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完好无损。   并非阿蕾奇诺实力不济。   恰恰相反,在刚才的交手中,两人都默契地将力量控制在某个阈值之下。   阿蕾奇诺承受那一记导致骨裂的攻击,更像是一种主动带有衡量与妥协意味的选择。   她认为,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有可能平息对面这位督政官表面下翻涌的怒意。   阿蕾奇诺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了按左臂受伤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像只是无关紧要的擦伤。   “看来我的出现让督政官很不愉快。”她缓缓开口,“是因为那个叫琳妮特的孩子?”   莫洛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蕾奇诺得到答案,继续说道,“袭击发生后,我们已经单方面切断了与瓦谢的一切联系与后续合作。”   “他是个失控的变量,不符合我们的协作标准。”   她微微颔首,十字星瞳孔凝视着莫洛斯,做出手势请莫洛斯落座在桌旁。   她泡了杯茶递给莫洛斯,受伤的左臂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   “请。”   莫洛斯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过对方的善意,但也落座。   阿蕾奇诺见状并未动怒,只是把茶杯往莫洛斯面前推了推,转身为自己也准备了相同的一杯。   她没有愚蠢到故意在对方面前喝一口,露出傻气的笑容道“放心,没下毒”。   身为水之神的眷属,如果连水里的物质都无法分析察觉,就这么中招也是怨不得人。   “玛塞勒,原名瓦谢,是与其恋人薇涅尔一同从至冬来的冒险家。”   阿蕾奇诺落座在莫洛斯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与土生土长的至冬人瓦谢不同,其恋人薇涅尔是枫丹…”   莫洛斯冷冷出声打断,“布法蒂公馆在你眼里只值得这些表面的情报?”   阿蕾奇诺放下茶杯的动作微顿,“是我的疏忽,忘记你已经盯了他十余年,这些基础的情报没有价值。”   “不得不感叹,如果没有督政官先生如此长久的盯梢,恐怕少女失踪失踪案的受害者绝不可能仅有三四个左右。”   “说重点。”莫洛斯不想在失踪人数上多纠缠。   壁炉之家,也就是愚人众的情报网不容小觑,多说多错,前几天新一起的少女失踪案,他并不想对方获得更多信息。   “当然,你喜欢直入主题的交谈,和阿纳托利留下的记录一样。”   她观察了几秒对方的表情,确认其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果然,那位前前…前代仆人笔记中里那些暧昧缠绵的内容都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她抛出真正的筹码。   “你一直在追寻的,瓦谢获取原始胎海之水的所有地点坐标、运输路线及已知库存情报,我们完成了初步核查与汇总。”   “这些,都可以给你。”   阿蕾奇诺注视对方点头后,她向后靠了靠,双腿交叠。   “这件事暂且揭过,时间还有很多,让我们聊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也为平息方才因你我而起的争端。”   她习惯在谈判中掌握主动权,没有给莫洛斯拒绝的机会,自顾自说道。   “不如就以最新的少女失踪案作为切口。众目睽睽下被溶解的少女重现,确实是在预言到来前最好的强心剂,就连很多不是枫丹出身的孩子对此都津津乐道,感慨枫丹三位最高掌权者能力的强大。”   她轻轻笑了,“死而复生,违背命运。就像故事中常有的情节,也难怪孩子们如此喜爱。”   莫洛斯扯开嘴角,端起许久前就摆在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果然…失去对沫芒宫信心的瓦谢除了独自研究胎海水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同样从至冬而来的执行官。   他甚至不用思考仆人对歌剧院那场假案了解多少。   既然对方能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就代表其已经完全了解前因后果。   这口茶,既是莫洛斯退一步的暗示。   阿蕾奇诺接收到了,“请放心,我理解你的做法。就算是我也会选择在大难将至前稳定局势,避免人心溃散。”   莫洛斯没有接话。   谁要是真以为仆人这句话是认同,并就此认下,才真是蠢到家去了。   不出所料,阿蕾奇诺的下一句话,话锋骤转。   “不过我等做出选择的缘故,是因为对凡人而言,这是迫不得已的办法。”   “而你,莫洛斯先生。枫丹水之神的眷属,神明意志的传递者。既然已向枫丹人宣告了跨越预言的方案,又为何要以假象平定人心?”   阿蕾奇诺的目光直指对面的少年,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莫洛斯,似乎想洞悉他的想法。   “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深表歉意。但也请你理解,作为在这片土地出生的枫丹人,我必须确认你解决预言的方案并非欺伪,因为我无法将性命置于虚假的谎言之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几乎触及到枫丹高层最隐秘的角落。   阿蕾奇诺本没想得到答案,这番说辞不过是为了施压。   但出人意料的,莫洛斯竟开口答道。   “你要的答案我可以给你。”   他抬起头,唇角微微勾起,“但不是现在,我正在观察一位未来会与你我短暂同行的盟友。”   合作…和沫芒宫,还是莫洛斯个人?   甚至还有其他势力参与?   阿蕾奇诺面上不显,心底却已暗暗盘算起来。   “待确认他同样对枫丹的未来抱有拯救之心后,便是答案揭晓的时候。”   莫洛斯起身。   “在那之前,我未来的合作者应该不会介意帮个小忙。”   听完莫洛斯的要求,阿蕾奇诺眉梢微挑。   片刻后,她露出微笑。   “正巧,前不久我代收了一封来自至冬的家书,还没来得及交由本人。”   阿蕾奇诺点出了那位同僚的代号。   “我相信他不会介意在回乡的路上多捎一位并不存在的少女。”   ————   离开布法蒂公馆后,回到沫芒宫短暂路过办公室的莫洛斯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他似乎听见了里面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又像只是单纯的停留。   片刻后,他再次抬腿,抱着本该放回办公室的文件,走上高层的楼梯。   没过多久,从莫洛斯口中得知一切的芙宁娜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笑容。   肆意、张扬、还有即将戏耍所有人的兴奋。   “哦?看来属于我的高光时刻很快就要到了。”   ————   魔神任务 第四章 第一幕 白露与黑潮的序曲(完) 番外 第一幕 结尾   【枫丹剧情讨论】水国剧本彻底崩了?莫洛斯人设惊天反转!我哭死   楼主:旅行者不肝了   发帖时间:刚刚   1楼(楼主):   兄弟们,我刚推完枫丹最新主线,人傻了。我以为我是来看大型法治宣传片,结果看的是多边形的莫洛斯!   最后那刀也太猝不及防了吧?琳妮特真没了??   说好的一切尽在计划呢?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和林尼说的一样,真是莫洛斯的计划吗?   2楼:   第一时间赶到!楼主我懂你,我也刚缓过来。   本来以为莫洛斯是逼格天花板,结果露景泉那边他眼神一颤,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居然也会慌?!   3楼:   何止是慌,简直破防了。林尼扑过去抓他袖子的时候,他那句“我很抱歉”说得我心脏一抽。之前还觉得这人冷静得不像人,现在一看,好家伙,全是硬撑啊。   4楼:   所以琳妮特出事真是意外?!不是莫洛斯安排的?!我一直以为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为了激化矛盾或者测试啥的…   5楼(楼主):   回4楼: 破案了家人们!就是纯意外!这才是最刀的!如果是他安排的,那叫冷酷;可这是计划外的,说明他也有控制不住的局面,他也没保住自己想保的人!这比什么算计都刀人!   6楼:   同意楼主。而且你们发现没,这事一出,之前所有剧情都变味了。歌剧院那场审判,现在回头看,莫洛斯在台上醉醺醺地往那维莱特身上挂,会不会有一部分是真的在发泄压力?而不是纯表演?   7楼:   细思极恐!还有他之前对娜维娅做的那些事,如果结合“卡雷斯其实没死”的剧透…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不是在故意当娜维娅的“反派”,好让她快速成长、获得声望,变成凶手不敢动的人?   8楼:   回复7楼: 我靠,兄弟你点醒我了!这是“以恨为盾”啊!如果真是这样,莫洛斯这人就太复杂了。   他让娜维娅恨他,让自己成为她的磨刀石和盾牌…这是什么级别的自我牺牲?   9楼:   但这样对娜维娅公平吗?她的人生被设计成一场对抗“恶龙”的戏,可“恶龙”可能是在保护她。万一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崩溃?这种“为你好”的方式也太窒息了。   10楼:   所以莫洛斯是个矛盾集合体:想保护所有人,但手段是操控和谎言;珍惜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却让琳妮特出了意外;依赖那维莱特这份真实的情感,又不得不把他拉进谎言的漩涡。   他活得像个随时要碎掉的琉璃制品。   11楼(楼主):   回10楼: 总结精辟!“随时要碎掉的琉璃制品”太对了。   尤其是办公室那段,他让那维莱特“如我对你般对我”——这不就是害怕自己最终变成没有感情的算计机器,在提前求救吗?那维莱特就是他的人性锚点啊!   12楼:   我现在最心疼的是林尼。妹妹没了,信仰崩塌了(他一直把莫洛斯当神看吧),还得看着莫洛斯和那维莱特“贴贴”(误)。他后续黑化的概率高达99%。   13楼:   林尼线绝对是下一个爆点。如果未来重塑琳妮特的过程再出点什么波折,或者他发现了莫洛斯更多计划内的利用,这兄弟绝对要搞个大的。   说不定会成为打破莫洛斯全盘计划的关键变量。   14楼:   只有我还在回味那维莱特请假的那个早晨吗?沫芒宫官员们八卦的样子笑死我了,但最高审判官亲自出来后分明就是两口子…啊不是,是两位高层在统一舆论口径,为“重塑”造势!   15楼:   hhhh,姐妹你差点就说出真相了。不过说真的,那维莱特从“律法化身”变成“莫洛斯专属守护者”,这个弧光我吃。只有他能接住莫洛斯所有的脆弱和不堪。   16楼:   说到舆论,白淞镇那边,娜维娅、空哥和派蒙被雷内下药那段信息量巨大。雷内绝对是在利用大家对琳妮特的记忆,从而制造出虚假的琳妮特吧?那个录像肯定也是假的!卡特拼命道歉的样子更像是在打掩护。莫洛斯的触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深,连记忆的战场都不放过。   17楼:   我赌五毛,娜维娅马上就要见到死去的老爸了!名场面预定!   18楼(楼主):   回17楼: 预言家刀了!如果娜维娅见到活着的卡雷斯,得知所有真相(老爸为保护她求死、莫洛斯假死救父还设计她的人生)…她会不会更崩溃?这比单纯的复仇难多了,这是整个世界观的重塑。   19楼:   我现在就好奇米哈游怎么收这个局。莫洛斯的人设已经复杂到极致了:一个会失败、会心痛、手段肮脏但目的可能崇高的“凡人救世主”。   结局要么他牺牲自己完成计划(经典赎罪),要么被那维莱特/娜维娅从深渊拉回来(学会接纳不完美),要么彻底滑向黑暗(成为真正的暴君)。   20楼:   我押一个牺牲但被铭记。   毕竟原神还是需要一些光明的。但过程一定极其惨烈,可能还要搭上重要的人。   21楼:   不管怎样,枫丹剧情封神了。   它讨论的东西已经远超一般游戏:拯救的代价、谎言的必要、爱的扭曲形态、自由意志的价值…我们不是在过剧情,是在上哲学课。   22楼:   火钳刘明!我还在为莫洛斯和那维莱特办公室那段emo呢,一刷论坛果然都在聊这个。   但你们没人觉得克洛琳德才是真·美强惨吗?都知道她是执行人,但仔细想想:她要对着敬重的前辈打出致命一击还得精确控制力道,要承受娜维娅三年恨意,还要替莫洛斯保守假死的秘密,最后连句解释都不能说。   这心理压力得多大啊?她现在看娜维娅的眼神,根本不是冷漠,是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的痛苦啊!   23楼:   回复22楼: 姐妹懂!克洛琳德说的“绝大部分是个人关切”简直了!她心里绝对还把自己当成娜维娅的好友,还在默默守护大小姐。   25楼:   说到梅洛彼得堡,雷内主动求“进去”太可疑了。大世界的书籍里面也有出现过同名的“雷内”,他好像还有个协助者叫“雅各布”,我怀疑他去梅洛彼得堡是为了胎海水吧?   雷内进去绝对是搞大事的,卡特打掩护说“他活该”,更像是一唱一和让我们别深究。   26楼(楼主):   回25楼: 梅洛彼得堡绝对是个大地图副本!雷内、胎海水可能都跟那里有联系。   而且按照米哈游的套路,这种阴暗地下监狱,肯定会安排一场极限逃亡或者惊天秘密揭露。   28楼:   我赌娜维娅见到死去的老爸复活后会先愣住,然后全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三年仇恨和奋斗的支柱瞬间崩塌,这冲击比直接捅一刀还狠。   然后病重的卡雷斯可能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真相,再拜托她原谅克洛琳德和莫洛斯…不行了,我自己脑补都要哭了。   29楼:   但如果卡雷斯说出“莫洛斯设计你的人生是为了保护你”,娜维娅会接受吗?我觉得不会。   以她的性格,可能会更愤怒。   说出:   我不需要这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人生!就算有危险,我也宁愿和爸爸一起面对真实的敌人,而不是活在你们编的戏里!   类似的话吧?   这才是真正的冲突点—— 被安排的安稳人生和自主选择的危险真实,哪个更重要?   30楼:   楼上哲学课代表。   如果你知道有一个全知的存在为你安排了一条最安全、最成功的路,但代价是你的人生只是TA写好的剧本,你愿意吗?莫洛斯就像那个残酷的“编剧”,而娜维娅正在觉醒,想撕了剧本。   31楼:   所以后续可能是:娜维娅理解莫洛斯,但不会变成他的盟友,而是会走自己的第三条路。   既查清真相为父(和琳妮特)讨公道,又拒绝被任何人操控。   她可能会成为连接旅行者、林尼、刺玫会,甚至部分醒悟枫丹人的 第三方力量。   32楼:   那林尼呢?如果娜维娅找到新支柱,林尼的支柱却生死未卜,他会不会更偏激?   我总觉得他会和愚人众或者别的危险势力接触,寻求非正常手段复活琳妮特,彻底走向莫洛斯的对立面。   33楼:   回复32楼: 博士警告!如果愚人众拿出新技术来诱惑他,他很难不动摇。这可能会引出枫丹和至冬的更深层矛盾,莫洛斯要对付的就不只是预言和内部凶手了。   34楼:   说到凶手,玛塞勒为什么对胎海水这么执着?   他溶解少女、袭击娜维娅一行,甚至疯狂到在德波大饭店对沫芒宫三人组下毒,这已经不是普通犯罪了,更像某种偏执。   35楼:   而且他挑“少女”下手,会不会和“纯水精灵”、“厄歌莉娅”的传说有关?   胎海水溶解枫丹人,是因为他们最初是“不纯的水”。   玛塞勒会不会是个极端原教旨主义者,认为只有通过胎海水“溶解回归”,才能让枫丹人变回“纯净”的存在,以此对抗预言?   36楼(楼主):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   莫洛斯阵营:在琳妮特出事的打击下,全力推进“重塑”和预言应对,但内部可能出现裂痕。   娜维娅阵营:即将得知父亲真相,可能走上独立调查道路,成为第三方。   反派玛塞勒:疯狂加速犯罪,目的成谜,感觉即将下线。   愚人众:可能趁虚而入,但目前看来莫洛斯居然主动搭上他们,后续还有合作?   旅行者:夹在中间,成为连接各方的纽带和破局关键。   37楼:   别忘了还有 芙宁娜!她真的只是个演员吗?预言里“唯有水神在神座上哭泣”,如果她才是关键钥匙呢?莫洛斯把她供在台上,是不是也是一种保护?我总觉得她眼泪里有真东西。   38楼:   回复37楼: 我有个猜测:即使芙宁娜很浮夸,但我觉得她确实是真正的水神,但她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行使权能,或者她的力量就是“哭泣”触发某种机制。   莫洛斯和那维莱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她争取时间,或者创造她能发挥作用的条件。   她的表演是保护色,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39楼:   卧槽,38楼说的好带感!那重塑需要水神,是不是就需要芙宁娜流下真正的眼泪?所以莫洛斯才要制造这么多悲剧和希望,是不是在酝酿能让她真情实感哭泣的情绪素材?这想法太黑暗了!   43楼:   深夜考古党来了!翻了下枫丹的老书籍《雷穆利亚史》残页,发现一个细节:   书中提到神王陨落后,部分雷穆利亚人的职责是看守深海的回响。   而雷内研究的正是“灵魂”和“人格”,他提到的阿兰的发条机关技术也和那些会动的石像有关。   有没有可能重塑技术的本质,根本不是创造新身体,而是从原始胎海这个巨大的意识库里,把溶解者的灵魂印记打捞出来?   所以莫洛斯才需要芙宁娜和那维莱特帮忙,因为这本质是在“大海捞针”!   44楼:   回复43楼: 考据党牛逼!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重塑”条件苛刻、必须在现场——因为刚溶解时,灵魂印记还在胎海水表层,时间一长就沉入深海回响里难找了!那琳妮特岂不是危了?!而且如果打捞需要付出代价,那莫洛斯…   45楼:   完了,我刚被44楼吓出一身冷汗。如果重塑真有代价,莫洛斯会自己承担,还是…(不敢想)话说回来,芙宁娜如果真是神明,她的“神性”到底是什么?看到现在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浮夸演员啊。   49楼(楼主):   停!你们越说越吓人了!但逻辑居然能自洽…回到人物本身,我最担心的是,如果娜维娅知道父亲活着的真相后,又立刻面临“父亲病重将死”的二次打击,她会不会彻底崩溃?   如果后续他们真的重逢,可能不只是见面,更是让卡雷斯在最后时刻,亲自把保护娜维娅的接力棒,正式交到莫洛斯手里。   而这可能会成为压垮娜维娅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终究还是逃不开被安排的命运。   50楼:   回复49楼: 楼主你这个角度更刀了…但我觉得娜维娅会扛住。她骨子里有卡雷斯的韧劲。她可能会对卡雷斯说:“老爸,你的戏演完了。现在,轮到我来写我自己的剧本了。” 然后她会利用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真相碎片,反过来制衡莫洛斯,成为真正的棋手。   51楼:   我插一句,你们没人讨论“仆人”阿蕾奇诺吗?她口中的那个同僚…听上去还很重情义,我突然想起某个达达鸭了。   52楼:   回复51楼: 对!包是达达鸭!你可以在除了至冬的任何地方看见他,反正他已经永别冬都了。   53楼:   我现在觉得,枫丹剧情像一张精密的多米诺骨牌。琳妮特是第一块意外倒下的牌,现在连锁反应已经开始:林尼将倒、娜维娅将倒、白淞镇秘密将倒、梅洛彼得堡将倒…最后会指向哪里?会不会是某个胎海入口?   54楼:   回复53楼: 我猜最终地点是“谕示裁定枢机”内部!那东西一直给出判决,它的原理是什么?如果它才是最大的“情绪-能量转换器”,甚至内部有空间呢?最终决战会不会在里面打?芙宁娜的王座是不是就在那里?   55楼:   各位,我刚做完一个世界任务,里面有个NPC提到“枫丹的科学院院长阿兰曾秘密进行过将意识转移进发条机关的实验”。这会不会是雷内和卡特背后的技术?   如果“重塑”肉身太难,莫洛斯会不会准备了一个 B计划:把溶解者的意识存入发条机关?所以卡特和雷内才是关键技术人员!   56楼:   回复55楼: 卧槽!如果这样,琳妮特即使回来,可能也不是原来的她了…林尼能接受一个机械身体的妹妹吗?这又回到了什么是人的问题。莫洛斯这是要在伦理的钢丝上走到黑啊。   57楼(楼主):   楼已经高到快看不到顶了。总结一下这个大版本的论坛脑洞:   1. “重塑”可能是从胎海打捞意识,代价未知。   2. 芙宁娜可能是痛苦感应器,审判体系是充电宝。   3. 仆人可能介入莫洛斯线,意指旅行者。   4. 娜维娅可能从棋子变为棋手。   5. 终极秘密可能在谕示裁定枢机内。   6. 意识上传发条机关可能是B计划,细思极恐。   之前搞了个莫洛斯结局的投票,看来大家还是希望他能有个光明点的结局,毕竟他承受的太多了。   最后,喊话编剧:我们知道刀子在路上了,但请对琳妮特、林尼、娜维娅好一点!也给莫洛斯和那维莱特留一盏下班后能安静喝茶的灯吧!(哭着上床睡觉) 第二百六十四幕 神迹   神迹的展现日如约而至。   歌剧院门口早早就排起长队,那维莱特在警备队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目光游荡间捕捉到许多该来的、和少数不该来的身影。   一阵轻微的“咔擦”声落下,那维莱特的思绪从众人间收回,望向不远处遥举留影机的少女。   她似乎注意到那维莱特的目光,用力地摇了摇温亨廷先生。   那维莱特了然,没有言语,但微微颔首从其目光下离开。   意思是——可以刊登。   夏洛蒂笑了,一把拉住腿都快站麻了的娜维娅,“不愧是娜维娅,轻松就帮我抢到了前排的票!我有预感这条新闻绝对会爆的!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那我可是会当真的哦。”娜维娅跺了跺脚,缓解下发麻的小腿肌肉,“其实功臣是西尔弗啦,我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发号施令罢了,他才是那个熬夜蹲守排队抢票的人。”   熬了个通宵的西尔弗已经在娜维娅的关怀中回去休息了。   即使清晨没什么光,这位酷哥依然保持着戴墨镜的造型,走路的动作也格外潇洒。   “都得感谢!”夏洛蒂重重点头,“如果没有你,西尔弗先生可不会自发为我们买票,你们说对吧?”   她把话题抛向在场的另外两人。   空骤然回神,点点头。   派蒙也放下来的路上买的面包,接话道,“嗯嗯!不过...”   她的语气沉了下来,“林尼到底去了哪里?昨天西尔弗明明说自己寸步不离旅馆,他到底怎么离开的?”   昨天他们匆匆赶回灰河推开林尼房间的门后,却只看见收拾整齐的被褥,还有上面放的一张手写字条。   内容主要是告诉大家他是自己离开的,不要担心。   没有提及任何去处和目的。   昨晚刺玫会都快把枫丹廷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没有任何林尼的消息。   他毕竟是一位魔术师。   从有到无,欺骗视线的魔术,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只要他不想让人找到,那么就没人能找到他。   即使担心,但无法在夜深时进入可能最大的沫芒宫探查情况的几人只能各自离开休息,准备迎接第二天的神迹展出。   “林尼不会有事的。”   娜维娅宽慰道,“他在离开前还特意收拾了屋子,证明那时的他不能说恢复如初,但也至少冷静了下来,不会做出过激举动的。”   派蒙还想说什么,检票的通道却在这时打开。   奔涌的人流一时间挤散了几人,他们只好约定一会儿在座位见。   ————   “准备好了吗?”   芙宁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流程都记熟了?”   芙宁娜眼前的少女没有回头,她依旧穿着那一身连衣绿裙,白皙的肌肤在嫩绿的衬托下显得明艳动人。   仔细听来,她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沙哑与低沉,但仍处在女声的调子里。   再配上那张宛如神明青睐的绝美容颜,更是魅力非凡。   “当然~”   芙宁娜的语气轻松,“我可是花了三天时间排练呢。台词、走位、表情管理…保证比任何歌剧女主角都专业。”   她走到少女身边,和他一起仰头望着悬停在半空中,散发着点点荧光的装置。   “说真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次看到这个,我都会想,我们是不是在玩火?”   “就算是危险的火,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在冰寒雪冷的冬天,点燃最后一点余温。”少女说,“然后祈祷这点余温,足够撑到积雪消融。”   “很歌剧的说法。”芙宁娜笑了笑,“但我更喜欢直白点的。比如我们在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上,一边告诉乘客船很安全,一边偷偷摸摸地造救生艇。”   “救生艇可能不够。”   “所以才需要神迹啊。”芙宁娜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拥抱姿势,“告诉所有人:看!神明与我们同在!海水会分开,末日会退去!只要我们相信——”   她的动作定格,然后慢慢放下手臂。   “——相信到最后一刻。”   少女终于转过头看她。   晨光透过高处狭长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继续演下去。笑得灿烂一点,台词说得浮夸一点,让所有人都相信,你真的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可以逆转命运的水神。”   “我一直都是。”芙宁娜道,“你呢?你出演什么角色?”   “站在你身后,确保幕布不会突然掉下来的舞台总监。”少女说,“顺便…”   她顿了顿。   “演一个会被很多人憎恨的反派。”   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落寞。   是的,与命运的博弈中付出的一切相比,他人的误解、憎恨、埋怨的情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坦然接纳这些情绪,并为此感到歉意。   但也仅此而已。   芙宁娜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裸露在外的半个肩膀。   “就让我们把这场戏,演到落幕吧。”   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张扬。   “毕竟,观众已经入场了。”   她转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线,走向通往舞台的阶梯。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少女一个人站在庞大的愿望下,看着光点流转。   她想起很多年前,蒙德的魔女们曾说过的话。   『预言是钟摆既定的轨迹,无法阻止。但如果我们能在钟摆落下的瞬间,用不属于钟表的外物在表盘上轻轻敲一下。也许,只是也许,指针会偏转一格。』   『真的吗?』   无所不知的魔女笑了。   『钟摆不会停,但密不透风的钟声空隙里,或许会突兀出现一处足以容纳所有人的小洞。』   当时的他不完全理解。   现在他懂了。   钟摆即将落下。   而他,已经找到了其中一个用于敲击的锤子。   新的演出,开始了。   ————   那维莱特坐在他惯常的首排位置。   今天他并非审判者,而是这场“神迹”的见证人。   他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舞台。   帷幕尚未拉开,观众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身后涌动。   “真的能回来吗?被溶解的人…”   “芙宁娜大人亲自展示,还有那维莱特大人见证,不会有假!”   “我听说莫洛斯大人为此耗费了很多精力,得有段时间无法出现在沫芒宫工作…”   “如果这是真的,预言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维莱特的听力极好,这些低语毫无遗漏地进入他的耳中。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谎言已经生效。   民众开始相信,即使预言成真,溶解也并非终结。   这正是莫洛斯想要的效果。   用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置换掉初生的绝望,种下扭曲却坚韧的希望。   帷幕在恢弘的乐声中拉开。   芙宁娜立于舞台中央,今日的她比往日更加耀眼。   “富有的、贫穷的,带着酒杯或一无所有的子民们!”她的声音通过歌剧院精妙的声学结构传遍每个角落,“今日,我们齐聚于此,不为审判,不为戏剧,而为见证——见证众水之主的国度,枫丹,所拥有的超越命运的力量!”   欢呼声如雷般炸响。   那维莱特的目光却越过芙宁娜,落在了舞台侧幕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隐在暗处,只有半边侧脸被微弱的反光勾勒出来。   虽然容貌发生些许改变,但那维莱特知道,是莫洛斯。   那维莱特想起了昨天早晨。   ————   “那维莱特,今早先别去沫芒宫了。”   莫洛斯侧躺在床上,单手撑住头叫住了他。   那时晨光熹微,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芙宁娜马上就到,我们想在你面前预演一次。”   “预演?”   “明天的神迹。”   莫洛斯掀开被子,赤裸的双脚落地,缓缓走到那维莱特背后。   右手绕过双臂与脑袋,取下其叼在嘴里的发绳。   扎头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好在莫洛斯在芙宁娜的鞭策下早就掌握了这一技术,不止服务芙宁娜,偶尔也会帮坐下时经常压住长发的最高审判官扎个更加精巧的发型。   “明天会有很多观众,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芙宁娜很快到来,罕见地没有带着浮夸的做派,而是抱着一个大箱子,脸上带着兴奋。   “快快快,时间宝贵!”她催促道。   接下来的场景,让那维莱特至今回忆起来,仍感到一种复杂的心绪翻涌。   莫洛斯背对着他们,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   动作自然,毫无滞涩,仿佛这不过是每日更衣的寻常一幕。   布料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肩胛骨随着他俯身从箱中取出长裙的动作微微起伏。   那维莱特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并非因为羞赧。   作为元素龙,他对人类躯体的概念本就与人不同。   而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四百年前,同样是某个房间,同样需要更换衣物,那时的莫洛斯会礼貌而坚决地请他暂时回避。   那时少年的耳尖会泛起薄红,那是属于“人”的羞涩,是自我意识与隐私边界清晰的体现。   这种变化并非一朝一夕。   是何时开始的呢?那维莱特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   大约二百年前?还是更早?   莫洛斯逐渐不再介意在他们面前更衣,谈论身体相关的话题时也愈发直接。   起初那维莱特以为这是长久共事带来的熟悉与信任。   但后来他意识到,不是的。   这是一种“失去”。   就像芙宁娜在时间中逐渐戴牢了她浮夸的面具,将真实的情绪深埋于戏剧化的表演之下,有时甚至自己都难以分辨。   彼时的那维莱特斟酌了许久,将其称之为“疯癫”。   记得当他第一次将这个词以试探的口吻告知莫洛斯时,那是他第一次见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如此真实,却又如此令人胆寒的愤怒。   莫洛斯用了整整五分钟不带任何脏字的话语为芙宁娜辩护,甚至比那维莱特见过的所有审判庭上的代理人做的都要出色。   直到愤怒平息,那维莱特道歉后才解释道。   “疯癫”一词确实过于粗暴,他为此需要向芙宁娜道歉。   但他也阐述了搜寻这么多词后,却依然只能用这个带有歧义的词形容芙宁娜的原因。   他经常会捕捉到水神眼中留存的与浮夸表演截然不同的疲惫与恐惧。   她似乎在期待什么,又惧怕等待的终结。   听闻那维莱特的解释后,莫洛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淡淡的笑了,并认同“疯癫”这一词的贴切。   甚至,他还低语道,“或许我们早就疯了…”   随后,再无他话。   那维莱特找不到神明会发生这种变化的缘由,因此只能将其归类为“磨损”。   只有磨损才会带来失去。   而莫洛斯,他失去的是属于“人”的、对自我边界与隐私的本能维护。   他剥离了那层情感的羞涩外衣,将自己的身体也视作可以用于计划、展示、乃至牺牲的工具之一。   这念头让那维莱特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   但更多的是困惑。   磨损在他残缺的传承中亦有记载,提瓦特的所有生灵,都会面临磨损。   但无论是元素生灵、魔神、神明还是元素龙王,他们都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对抗磨损的方式。   正如那维莱特,五百年的磨损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想不通,为何同样的磨损,却对身为神明的芙宁娜,和其眷属的莫洛斯有那么大的影响?   特别是莫洛斯。   初遇的时候,那维莱特对莫洛斯印象深刻。   并非是对方能够一眼看出自己水之龙的身份,而是莫洛斯是水元素造物,但却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像人,也比任何人都更有人性。   这对彼时试图观察人类理解自身的那维莱特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而如今的莫洛斯,却像是彻底被执念控制的木偶,仍然具有情感,但却很少外显,也不受其影响。   这对非人的生物来说并不值得恐惧。   但那维莱特却认为,这对水元素生灵莫洛斯来说,确是最恐怖的事情。   时间的磨损究竟达到了怎么样的程度,才能让最像人的“人”变得不像人了?   还有…   他的目光从光滑的背脊挪开,望向那条几乎全黑,甚至已经蔓延到肩膀的左臂。   深渊的力量仍然在侵蚀他的理智。   不过,如今深渊蔓延至此的现状,却是莫洛斯自己的选择。   斯库拉已以意识作为封印其体内深渊力量的钥匙,并将莫洛斯的身体作为战场,五百年如一日与不断试图扩张的深渊争斗。   深渊原先一直都被斯库拉限制在左小臂。   直到某天,请假离去的莫洛斯花了三天的时间,从雷穆利亚已逝的王朝中,带回了更多灵露。   同时,也短暂解开了那个聒噪龙裔的封印。   深渊覆上整只左臂,斯库拉都快急疯了,絮絮叨叨说。   我已经把所有和雷穆斯相关的记忆都呈现给“雷内”了,灵露你也找到了,就别妨碍老夫保你的小命!   莫洛斯却当着那维莱特的面摇头,询问了另一个地方。   ——原始胎海。   作为在五百年间唯一在世,且去过此地的生灵,莫洛斯需要通过斯库拉来了解这处胎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导致预言的降临,枫丹人的溶解?   斯库拉骂骂咧咧说让他们自己去胎海看看不就知道了?它回去的时间也不长,逛了几圈不到就急急忙忙回来照顾那时的莫洛斯了,哪有空游遍整处胎海?   那维莱特也提出他可以回去,让莫洛斯不要再放任深渊的扩散。   莫洛斯却制止了他。   他给出的理由,让那维莱特感到陌生的暖心。   胎海水是提瓦特孕育生命的海洋,它绝不会无端崩溃造成胎海水在枫丹的爆发。   它一定有原因。   而足以危害世界诞生之初便支撑生灵诞生的胎海,他们面临的敌人绝对恐怖且有极大可能无法与之抗衡。   莫洛斯不希望那维莱特为了自己的猜想去冒险。   斯库拉听后,也只能无奈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找上雷内,将所有与胎海相关的记忆也交托出来。   至此,深渊才再次被控制。   但莫洛斯的整条左臂,也彻底因他的猜测而沦陷。   他不愿伤害任何人,却对自己的伤害视若无睹。   那维莱特第一次感到胸口的酸涩,是因为莫洛斯。   他后面刻意研究过后才知道,这叫心疼。   “那维莱特,看这里。”芙宁娜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莫洛斯已经换好了演出服。   那是一套和之前并无差别的女式长裙,颜色是清雅的翠绿,袖口和裙摆有细腻的蕾丝。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上了一层厚妆,柔化了原本略显锐利的轮廓,加深了眼窝,还带好美瞳。   “像吗?”莫洛斯开口,声音再次发生改变。   是一种略微低哑、带着磁性的女声,慵懒而性感。   那维莱特微微一怔。   “声音是用了点小技巧。”芙宁娜得意地解释,这可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但肢体动作、神态才是关键。你看好了——”   接下来的排练,本质是一场精细的行为剖析。   莫洛斯在芙宁娜的指导下,演练如何用眼神与台下互动,如何控制行走时裙摆的晃动幅度,如何在感谢神明与众人时,让那份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感激显得真实。   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次抬手的高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被反复调整。   那维莱特沉默地看着。   他看莫洛斯如何精准地操控面部每一块肌肉,模拟出泪水;看他如何调整肩颈的线条,营造出娇弱感。   最令那维莱特感到寒意的是,莫洛斯在做这一切时,眼神是绝对的冷静,甚至漠然。   不是演员进入角色时的专注,而是在拆解“人性”的反应,并将其重新组装成需要的模样。   排练结束,莫洛斯换回常服,正在整理袖口。   那维莱特走到他身边,“你的左臂…动作幅度不要太大。”   莫洛斯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随即微微一笑,“没事,改改袖口,把手套再带长点就好。”   但那维莱特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值得吗?   将自己磨损至此,值得吗?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   舞台上,芙宁娜的独白已接近高潮。   “…所以,今日,我将向你们展示,水的权柄不仅在于审判,更在于…生命与回归!”   被溶解的少女再次出现!   众人的惊呼与莫洛斯剧本所写的一模一样。   甚至请来的观众…   那维莱特微微抬头,望向躲在悬栏上,身影颤抖的杏发少年。   ——都如他所料。   舞台上,“神迹”仍在继续,狂欢远未结束。   但那维莱特知道,戏,已经演完了。   他想起了昨日排练结束时,自己未能问出的那个问题。   现在,他有了新的问题:   当戏幕落下,演员褪去伪装,那些被谎言温暖的人们,又该如何面对真实世界的、冰冷的海水?   而那个为了编织这场温暖,已经快要忘记何为冷暖的编织者…   又该如何找回自己?   最后,即将离场的少女宣布了一件事。   经过此危难后,她已经不想在枫丹久留。   不久后,她将登上由至冬执行官『公子』引领的回乡的船,彻底离开这片土地。 第二百六十五幕 真伪   观众席已经闹翻了天。   众人皆是一副震撼的模样,唯有几人脸色凝重,格外突出。   “搭档...”   娜维娅目光紧锁在台上少女的身上,喃喃道,“你帮我多看几眼?我看不出她身上有伪装的痕迹。”   空的目光在手中画片和台上少女之间来回流转。   圆润但却微微勾起的眼尾、修长利落的身姿、甚至连锁骨下方那颗难被注意的痣都一模一样!   夏洛蒂对很多人进行过专访,辨别真伪是必要的一环。   无论她以哪种角度进行拍摄,少女的面容和身姿都跟几天前被溶解的少女一模一样!   即使很难接受,但几人似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莫洛斯,或者说沫芒宫高层,居然真有将溶解的人重塑的方法?!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娜维娅却依旧眉头紧蹙。   “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她向后靠了靠,食指和拇指轻捏眉心。   眼前的少女与当时被林尼选中的少女是同一人应该不会有错。   而被选中的少女又与数起失踪案有关。   这场案件中,每个人的角色都非常清晰。   娜维娅、旅行者等人——查明真相的侦探。   林尼、琳妮特——无辜被卷入其中的魔术师。   玛塞勒——蓄意犯案的凶手。   沫芒宫——挽救者。   ......   她还忽视了什么?   周遭的喧闹无法影响娜维娅的思考。   她的思绪在一个个名字上迅速扫过,某一刹那,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锁定了一个人名。   ——琳妮特!   “怎么了?”   被吓了一跳的派蒙望着骤然坐直的娜维娅,关心问道,“...这场神迹应该快结束了,剩下都是那个浮夸的水神的个人秀,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们不如先出去?”   空和夏洛蒂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夏洛蒂有些犹豫,作为一位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从头到尾记录真实是她的职责。   即使接下来都是芙宁娜大人没什么营养的漂亮话,她也要坐到底。   好在,娜维娅并不是着急离开。   “不,派蒙。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询问道,“玛塞勒,他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此话一出,空立刻也明白了之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对啊!玛塞勒完全没有理由对他们下手!   空能联想到的原因只有几个:为了报复他们为林尼翻罪、为了袭击娜维娅、为了阻止他们继续调查胎海水。   可林尼兄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凶手,在少女连环失踪案的第一案发生的时候,他们明明都没有出生!   水神芙宁娜的指控格外空洞无理,空相信即使没有他们帮忙找寻真相,枫丹的警备队也能很快意识到凶手绝不可能是林尼兄妹。   玛塞勒此举完全多余。   难道是为了袭击娜维娅?   可这就相当于撕破卡雷斯用生命写下的契约,彻底和刺玫会还有沫芒宫撕破努力维持了数十年的表面和谐吗?   为了阻止他们继续调查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短短几天的相处,空都能看出娜维娅骨子里的韧劲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她从来不是会逃避难题的性格。   而从小看着娜维娅长大的玛塞勒,他当真看不透娜维娅的性子,以为这场不一定会袭击的成功就能斩断他们探究真相的决心吗?   ......   经过娜维娅的提醒,众人纷纷陷入思考。   神迹的展示已经结束,观众有序退场。   唯有他们四人仍坐在座位上,偶尔低声探讨些自己的猜测。   那维莱特在离场的时候,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这目光,恰好被娜维娅捕获。   她拍拍脑袋,从椅上站起。   “我们在这瞎猜也猜不到真相,不如继续我们昨天的计划。”   她用目光向伙伴们示意,“最高审判官,我们得通过他了解案件的细节。”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行动起来。   夏洛蒂还担心这般唐突的举措会不会引来最高审判官的不满,但好在那维莱特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不仅未露出怒容,反而愿意帮助他们。   说罢他便领路往沫芒宫的方向走去。   娜维娅朝身后目瞪口呆的几人挤了挤眼,“搞定!”   “你、你怎么敢的呀?”派蒙惊呼道。   她和空在林尼的魔术表演开场前和那维莱特有过短暂的交流。   这番交流虽然谈不上愉快,但也不能说是难堪。   只是对方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连找聊天话题这种小事都得自己来。   很难想象,这样淡泊的人竟会愿意帮助他们!   “最高审判官人很好的,你们别想的太可怕。”娜维娅落后几步,低声和几人解释,“记得老爸的那起案子吗?当时我跑遍了整座沫芒宫,找了一个又一个高官企图宽限些审判的日子,给刺玫会留些寻找证据的时间。”   她右手挡住唇,声音压的更低了些。   “只有那维莱特大人愿意伸出援手,并同样质疑老爸的罪名。”   娜维娅记得,那时的他说过一句话。   他亲眼见过,因此他相信,总有些人作为生物,能够抵抗本能,抵抗生物的规则,将某些事情看的比生命还重要。   那时的那维莱特目光越过娜维娅,落在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娜维娅似乎注意到什么,回头望去。   却只看见一小块袖角。   大概是哪个路过的复律官吧?   “所以,那维莱特大人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阻止了老爸登上决斗场…按理来说是这样的,但却出现了差错。”   娜维娅抿了抿唇,“审判的那天,莫洛斯…越过最高审判官,通过一些手段获得了水神芙宁娜的认可,并应许了老爸登上决斗场的请求。”   这也是娜维娅一直想不通的原因。   在最高审判官的运作下,这封决斗申请早就是压箱底的东西,莫洛斯究竟和老爸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他上决斗场?   只是为了粉饰太平吗?   为此,娜维娅始终无法理解莫洛斯的做法。   即使现在的她已经从迈勒斯和克洛琳德口中得知了这起案件的背后还有更多隐情,但大多证据都浮于“卡雷斯残害好友”的表面,关于胎海水相关的证据被莫洛斯牢牢封锁,没有一丝一毫泄露。   娜维娅根本无法拼凑出莫洛斯的真正意图!   即使她有心想要更改莫洛斯在自己眼中的形象,但却总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她的眼,并轻声告诉她——   继续怨恨下去。   这种被无形操控的感觉让娜维娅感到窒息,为此苦寻的真相便愈发宝贵。   她一定要找出真相!   无论有多么残酷,她也不会逃避。   ————   沫芒宫 最高审判官办公室   那维莱特找出他们所需的案卷后便将其交到娜维娅手中,自己则走到了较远的办公桌埋头工作,为几人的探查留出隐私空间。   娜维娅道谢过后立刻与众人翻阅起来。   所有的证据、证词、勘验记录,环环相扣。   没有矛盾,没有明显的缺失,更看不到任何人为篡改的痕迹。   这反而让娜维娅的心更沉了下去。   太过完美的事实,有时本身就是一种不自然。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夏洛蒂急切问道,“这些记录在我看来和审判开始前指控方提交的证据丝毫不差。”   空缓缓摇头,派蒙也托着下巴,一脸困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所有的东西都对得上。”   “对得上,才更可怕。”娜维娅低声说,“它解释了发生了什么,却没有回答为什么。尤其是老爸的动机,其他人可能不了解,但我知道,这么浅显的动机完全不成立!”   她闭上眼,刚才翻阅时刻意记住的细节在脑海中飞快闪回。   证人的惊恐陈述,现场提取的铳枪子弹分析报告,时间线的精确排列…   最后,她的思绪定格在最后一页下方,那行不起眼却带着终结意味的官方用词,以及旁边那个寥寥几笔的签名。   ——卡雷斯 已确认死亡   下面是验尸官,或者说,法医的签名。   一个在之前的调查中,刺玫会多方打听却始终未能确认身份的关键人物。   “我注意到了一个人。”娜维娅睁开眼,看向伙伴们,“负责收殓老爸遗体的法医。刺玫会当初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这位法医的具体情况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或者说,被隐藏得很好。但案卷里有他的名字。”   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去找他?”   “任何一个与案件直接相关的人,都可能握有拼图缺失的那一块。尤其是这位第一个接触结果的人。”娜维娅点头,“案卷里写了他当时的所属部门和工作编号,虽然过去几年了,但顺着这个找,总能有线索。”   “需要我通过蒸汽鸟报的渠道帮忙打听吗?”夏洛蒂主动请缨。   娜维娅略微沉吟,“暂时不用,这件事可能有点敏感,我们先自己试试。”   她记下了那个名字:埃马尔·勒鲁。   一个听起来颇为老派的名字。   他们确认过再无信息后,将案卷归还到最高审判官手上,告辞离去。   几人出门后没走多远,一道身影就挡在面前。   “林尼?!”派蒙惊呼。   眼前骤然出现的少年,正是自顾自离去不知去了哪里的林尼!   众人纷纷表示关切,空仔细打量了他几秒。   虽然情绪看上去有些低落,但总体还算冷静,应该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吧?   “我昨晚潜入了莫洛斯大人的办公室。”   林尼开口就是王炸,吓得几人目瞪口呆。   按照枫丹律法,这可是重罪!被抓到后是绝对要进梅洛彼得堡的!   林尼的表情却淡淡的,望着几人瞠目结舌的窘样,甚至还能笑出来。   “感谢你们无声的夸赞,但这只是魔术的开场,请把你们更多的惊讶留到后面。”   说着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申报单,摆在几人面前。   好在沫芒宫外此时人迹稀少,但为了谨慎起见,娜维娅先拉着他们走到无人的花园后,才低头打量这份林尼费心偷来的战利品。   内容很简单,似乎是一场武道大会的召开申请,且已被莫洛斯批过,印上了复律庭和沫芒宫的印章。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林尼,等明天这份申请移交到枢律庭不久后,武道大会便能如约展开。   “这…你直接拿了原件?!”   夏洛蒂指着底下的印章尖叫道,“这绝对会被发现的吧?”   此举之狂妄,就连娜维娅都板起脸,略有不赞同。   为了一个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活动申请书,搭上林尼的名誉与自由,在娜维娅看来这完全就是亏本到极致的买卖!   “会被发现。”林尼没有否认,但他很快又解释道,“但按照复律庭的行事风格,他们会先弥补疏漏,然后才是追责。等他们把这件事上报至警备队追查嫌疑人的时候,一般都已经过了一两周,查不到我身上。”   …深知枫丹廷中复律庭里那些繁琐流程和效率的娜维娅与夏洛蒂顿时收起了担忧。   特别是夏洛蒂,每当她试图向沫芒宫递交采访申请,被卡住的第一关永远都是复律庭。   只是盖个小章而已,能拖上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回应,夏洛蒂早就对复律庭的效率失望透顶。   众人理解了林尼的冒险的举动,但仍有问题没有解决。   林尼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闯入莫洛斯的办公室,只是为了获取这张申请单?!   它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找些和预言与溶解有关的文件…”   林尼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不知道是莫洛斯早有预料还是太过谨慎,整间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材料。   他本还想再细细搜寻一段时间,可夜晚骤然停留在门外的脚步声吓了他一跳,匆匆忙忙下只来得及拿上被摆在一堆文件顶上的这份申请书。   “它的申请者是布法蒂公馆。”   林尼指着最上面的名号,“布法蒂公馆和水仙十字院一样是一所孤儿院,不过它是私人建立,且面向的群体也有所不同。”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道,“…与此同时,他还是至冬愚人众的据点。”   “愚人众?!”   四人皆有不同的反应。   娜维娅和夏洛蒂纯粹震惊于其背后的势力,而空和派蒙却同时皱了眉。   “消息的来源可靠吗?”娜维娅问道。   “可靠。”林尼转头看向她,“很多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偶尔会和枫丹廷唯二的另一所孤儿院的孩子发生争执。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双方大打出手,水仙十字院这边挂彩严重。”   “就在这件事之后,莫洛斯大人有向我透露一些布法蒂公馆的信息,他应该看在我是水仙十字院较为年长的哥哥,希望我下一次在冲突发生前,及时阻止弟弟妹妹和愚人众打交道。”   林尼舔了舔唇,回想起当时惨烈的战场。   “那群孩子太能打了,应该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唔…等等!让我来整理一下情况!”   派蒙捂着晕乎乎的脑袋,“也就是说,莫洛斯明知道递交这份申请的背后势力是愚人众,但依旧选择默许了吗?”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大多数人其实生活在灰色里。”娜维娅道,“即使是莫洛斯,在没有绝对正当的理由下,也不可能无故拒绝材料齐全理由充分的申请。更别提公然与布法蒂公馆为敌,这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外交后果。”   派蒙若有所思的点头。   就在此时,林尼张开口,停顿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各位…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是他人写好的剧本…遇见的每一个人,听见的每一件事,得到的每一条信息,都是被预设好的…”   林尼抬起头,神情略有哀伤与每一个人的视线交错,最终停留在空的眼底。   “你们…会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第二百六十六幕 纯水之光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但众人都从林尼表面的疑问中洞悉到深藏的秘密。   特别是在这句话前,他还特意提过自己和莫洛斯的关系。   没有人回答。   林尼也没有在意,他此番举动并不是为了求个答案。   今早的歌剧院,彻底敲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是啊,一切都是假的,无论是重塑的少女,还是对抗预言的方法。   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敬爱的莫洛斯,但为了琳妮特,他又不得不去怀疑。   他很想去莫洛斯面前求一个答案,质问他,所谓的“重塑”究竟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为什么琳妮特不能回来?   如果不是,也...最起码亲口告诉他,不要再让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沉沦,在无尽的折磨和痛苦中犹豫。   这也是他想将一切坦白的原因。   他想借娜维娅等人的力量,查明莫洛斯对抗的预言的方案究竟是什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莫...洛斯——”   “林尼,你真的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了吗?”   娜维娅的声音打断了林尼本就不算坚决的声音。   娜维娅向前一步,直视那双浸满纠结的眸子。   “我能够理解你,亲人的离去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无法抗衡的重压。老爸离去的那几天...我口无遮拦地向很多人说过很多令我至今都在后悔的话。”   娜维娅顿了顿,并不介意再次揭开伤疤。   作为朋友,她不希望林尼在重压下失去理智,说出什么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话。   即使她很想知道所谓的“剧本”和“莫洛斯”有什么联系,但——   他的眼睛告诉她,他不想说的。   “再等等吧。”娜维娅望着眼前这位善用欺骗创造荣耀的魔术师,劝阻道,“再多给自己留些时间,无论你最终给出的答案是什么,我们都是朋友。”   林尼闭上嘴,心底却长舒一口气。   他确实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好。”   ————   武道大会——纯水之光如约展开。   此活动旨在纪念骁勇善战的纯水骑士,面向全枫丹武艺高强的人们举办的一场以积分制为决胜方式的对抗赛。   娜维娅几人惊叹复律庭这次的效率竟然如此之高,即使要重新审批一遍申报书,活动开展的时间都和林尼偷来的原件毫无差别。   娜维娅怂恿空去参加,正好她和夏洛蒂要在这段时间内理清线索,还要去找那位法医。   旅行者不管怎么说都是异乡人,好不容易来到枫丹结果光跟他们破案了,这让娜维娅心里可过意不去。   而且现在要进行的多是繁琐的整理工作,不太需要旅行者敏锐的思维,不如让他们去好好享受枫丹的活动。   空和派蒙接受了这份善意,提交了报名表。   ————   莫洛斯偶尔还是要以“莫洛斯”的形象在外人面前露个面。   今天,他在办公室里翻阅着一份份复律庭提交上来的报名信息,不出意外看见了几个他关注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   活动申报书失窃,按照惯例来说以复律庭的效率确实会拖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发现并重新批阅。   但莫洛斯是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的办公室里进了个魔术盗贼的。   因此,在事发后他立刻就发现了那份缺失的文件。   等到哪天不需要“少女”出现,他就以“督政官”的身份在几位复律官面前随口提上一嘴,复律庭的效率立刻就会翻上百倍,甚至不用一杯茶的时间,那份文件就又摆回自己的桌面。   “纯水之光应该不需要督政官出面。”莫洛斯一人坐在办公桌后,喃喃自语道,“不如给‘卡洛亚’多点戏份,她毕竟马上就要乘船离开枫丹了,多多现身有利于稳固谎言。”   卡洛亚是少女的名字。   而且按照人设,这位少女可是远在至冬,听闻林尼要在歌剧院首秀魔术后翻洋过海都要回到枫丹的狂热粉丝。   既然林尼也报名参赛,无论如何卡洛亚都会做好一个拉拉队员的吧?   借此机会欣赏到旅行者的英姿,从而又粉上一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莫洛斯满意地点头。   计划通!   ————   武道大会“纯水之光”开幕日,枫丹廷竞技场。   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观众席坐满了挥舞小旗子的市民,空气中飘荡着爆米花和过度兴奋的气息。   “各位观众!在这被水神大人祝福的日子里——”   解说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全场,“让我们欢迎来自提瓦特各地的勇士!他们将为荣耀而战,为友谊而战,为——呃,为限量版纯水骑士徽章而战!”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评委席上,那维莱特正襟危坐。   他今天穿的依然是不久前歌剧院那套晚礼服。   他对穿着向来不怎么关心,但芙宁娜明令禁止他在这种活动上以审判官制服出席,理由是——这是友好的武艺切磋,又不是决斗场的罪恶裁断!   那维莱特只能选出另一套服饰。   芙宁娜瞥了眼他的衣服。   衬衫配上厚重的黑色外套,在如此高温的室外,即使只是瞥来一眼都让人感到炎热。   不过那维莱特倒是接受良好,谁让他是水之龙呢?故事里创作的龙基本都是冷血生物,不怕热似乎并不怎么难理解。   唔,他怎么笑了,看见了什么?   “那维莱特大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旁边的秘书小声搭话。   “阳光充足。”   那维莱特给出答案,目光却飘向选手和观众候场区。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两个身份下的同一个人。   “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特邀评委!”   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枫丹正义的象征——芙宁娜大人!枫丹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以及武力强悍,逐影庭的代表——克洛琳德女士!欢迎!!!”   观众席的欢呼声快要掀翻评委席的桌子,解说员不得不用浮夸搞笑的姿势求饶,惹得不少人哈哈大笑,喧哗暂时平息了。   “既然是比赛,怎么能没有奖品?!”他听见台下的惊呼声,大笑道。   “拜托,不会真有人以为冠军的奖品只有一个蕴含了纯水骑士精神的徽章吗?虽然这个徽章确实很有纪念意义和收藏价值,如果未来的冠军先生不想要的话也可以考虑考虑我…”   “咳咳。”   解说员左手边传来干咳声,克洛琳德无奈的瞥了眼身旁事不关己的二位,只能自己出声提醒。   芙宁娜大人饶有兴致地期待着这位有趣的解说员的下一次糗幕,而那维莱特大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观众席的一侧。   解说员在克洛琳德的提示下赶忙回归主题。   “当然当然,最终奖品自然是万众瞩目!价值千金!被所有人翘首以盼的——”   “冠军得主,可以向三位评委各提出一个请求!!”   他压低了声音,但在话筒的放大下完全躲不过他人的耳朵。   “多么过分都可以哦~”   “你听见了吗?!”派蒙转过头。   “嗯。”空点头,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些胜利的决心,“获胜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没错,你肯定会赢的!”派蒙捏了捏他手臂绷紧的肌肉,“赢了后我们就可以向水神问你妹妹的事情啦!”   “呃咳咳咳咳!”   解说员缩着脖子,赶忙道,“玩笑玩笑,不如我们问问几位评委能接受怎样的请求?”   “先从芙宁娜大人开始吧。”   “欸,我?”猝不及防的芙宁娜愣了一瞬,但好在她对问题早有准备,很自然地接上话,“我的接受程度很高的,例如一年份的蛋糕、或者早中晚三餐还是终生免费不限量的枫达,我都能满足。”   这、这怎么三句离不开吃喝啊!   解说员额角冒汗,“呵呵,吃喝是人之根本嘛。但芙宁娜大人,我猜大家更想知道,如果侥幸获得冠军,不知可否有与您共进一次晚餐的机会呢?”   “哦?这么朴素的愿望?”   芙宁娜有些吃惊,一顿饱和顿顿饱,居然会有人选择前者?!   但她依然给出承诺,“当然,这是胜者应得的嘉奖。”   肉眼可见,不少选手都因芙宁娜给出的承诺而热血沸腾。   “那维莱特大人呢?”   经过提醒目光勉强收回的那维莱特回答道,“法律允许的事情。”   “不愧是最高审判官,就连参与活动都不会脱离律法的管制!”   解说员看向最后一位,“克洛琳德女士呢?”   “一样。”她言简意赅道,“法律是我等的底线,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我会尽力给出承诺并完成。”   不远处的选手候场区,空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满满当当的观众席咋舌。   而派蒙,则以旅行者随行伙伴的身份成功拿到进入候场一区的资格。   是的,只是一区。   这场比赛参与人数众多,听娜维娅的意思似乎是很多人都意识到预言指向的终末将近,为此开始最后的狂欢。   派蒙此刻趴在空的耳边低语。   “你看后面那个人…肌肉很强壮,块头也很大,你可千万不要和他碰上!”   “还有那个女人!在小说里面这种又漂亮又有气质的美女可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武侠高手!你不一定打得过,我们还是换一个目标吧?”   “林尼…唔,林尼是我们的朋友,肯定也不能找他。”   他们都很意外林尼居然会主动报名参赛,但看在对方有努力走出琳妮特溶解的阴影,众人纷纷表示支持。   甚至娜维娅还专门派了迈勒斯来照顾林尼的生活起居,不肯让他落后半点。   就像现在,寸步不离准备着各种武器保养油和纯净水和食物补充剂的迈勒斯乐呵呵站在林尼身后。   与有些不太习惯被人服侍的林尼不同,迈勒斯倒是对换了个服侍对象这种事情接受良好,甚至还有闲心朝投来视线的派蒙打招呼。   “好多人!空,你紧张吗?”   “还好,这类型的比赛在前往稻妻前参加过。”空没有回头,找了一处地坐下,检查装备,“倒是你,不要在场外飞太高,可能会违反规则。”   “知道啦知道啦…诶?!”派蒙飞到空刚刚掀起帘角的地方,向外探出个脑袋。   突然指着某个方向,“那是——”   观众席前排,赫然拉起一条长达十米的横幅:   【“林”中无敌手,“尼”也不例外!!!】   好狂妄的应援啊!   横幅下面,样貌熟悉的少女正指挥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年轻人分发着什么。   “来来来,这是林尼专属应援灯牌,按这里会亮…这是小旗子,上面印的是林尼吃东西的Q版小人…哦对了,还有这个——”   她变戏法似的从裙摆下掏出一个纸箱。   “枫丹童话故事精选集!观看比赛间隙可以阅读,养精蓄锐,为了接下来更好的应援!”   派蒙:…刚被救回来没几天就这么精神抖擞,还真是心大。   透过缝隙看见这一幕的林尼:裙下掏东西…是用了魔术口袋吗?   他默默压低了自己的魔术帽。   望着远处与印象中那道行为截然不同的少女,此刻的他也不免产生怀疑。   莫洛斯大人吃错药了?   ————   所有选手先分组进行抽签,决定第一场对战的对手。   在等待的过程中,空和派蒙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那是…公子?!”   派蒙指着不远处的橘发青年,捂住唇压低声音道,“不知道该说意外还是不意外,和打架有关的事情他果然最积极。”   空也看到了那个兴致勃勃的人。   与派蒙不同,他想的更多一些。   按林尼的说法,这场活动是由愚人众申请举办的,此时此刻身为愚人众执行官的公子又贸然出现于此。   空很难说服自己,他们之间没什么联系。   但眼下只能见招拆招,毕竟是有枫丹官方参与的活动,还有水神与最高审判官坐镇,愚人众应该不会愚蠢到公然与整个枫丹为敌。   选手抽签完毕,裁判宣布比赛开始,解说席旁就多了一个人。   “大家好我是卡洛亚!就是各位印象里侥幸从溶解中重生的幸运女生哦!作为本场比赛的特邀嘉宾,就由我来为大家进行专业解说!”   是芙宁娜的邀请,以她的说法,这种噱头绝对会吸引更多人的关注。   没人能反驳水神的奇思妙想,根本没有专业主持人证书的卡洛亚就此上位。   令人唏嘘的是她的主持功底很不到家,台下同时进行的共有六场比赛,但她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中一场上。   “现在场上两位选手正在对峙——哦!林尼选手抬手间便释放了‘怪笑猫猫帽’!不知道大家感受到怪笑猫猫帽的杀气没有!你们看那双眼睛——”   观众挪动视线,看向场上那团躲在帽子里,近露出半个身子的猫猫帽。   一只眼睛像星星,一只眼睛像水滴。   配上露出尖锐牙齿的怪笑,到底从哪里看得出是杀气,而不是滑稽?   而在场上听见这番话的林尼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在对手面前跌倒。   莫洛斯大人在乱说什么?!!   “漂亮!林尼选手这招盖以诱敌非常高超!假意摔跤实则利用怪笑帽帽猫脱困!特别提醒,是怪笑帽帽猫,不是先前提过的怪笑猫猫帽哦!”   “瞧啊,狂暴的火元素将对手折磨的焦头烂额,啊哈哈,真是太凄惨了!”   毫不遮掩自己的偏向!   解说员在旁边表情呆滞。   克洛琳德扶额。   观众席爆笑如雷,暂时没被安排到赛事的空难掩笑意,正听派蒙吐槽。   “什么猫猫帽还有帽帽猫?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啊?反正我看不出来,看来卡洛亚小姐真是林尼的忠实粉丝,居然这都能区分。”   “接下来轮到另一位选手反击了!他使用的是——啊,是传统剑术第三式!这一招的精髓在于…呃,我其实不太懂剑术,但看起来很厉害!”   诚实得令人感动。   派蒙在选手准备区捂住了脸。   哪来的超级不专业的解说员啊!快点来个人阻止她哇!!   这么多选手都笑成一团,一会儿哪还有力气上场打架?   她都怀疑这是不是台上那位少女的计谋了!   ————   在裁判统计第一场得分,中场休息的间隙,卡洛亚的“枫丹童话故事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来,小朋友,送你一本。”她笑眯眯地递给一个小女孩,“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女孩摇头。   “你太可爱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可爱的女孩?你一定是受到水神恩惠才诞生的神女!就像这本故事集里的天使一样。”   小女孩红了脸,“谢…谢谢。”   旁边的家长大笑着把孩子拉走了。   卡洛亚转向下一个目标——正好是路过的旅行者和派蒙。   “二位,要不要来一本童话故事集啊?”   着急去比赛场地的二人被拦下,派蒙看了眼时间,“抱歉抱歉,我们有急事,下次!下次再说——”   空也配合着点头。   倒不是说他们的时间多么紧迫,只是想在参加比赛前问问林尼的情况。   还记得他在万众瞩目下退场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又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对了,那时卡洛亚好像还在解说台上不断吹着林尼的彩虹屁,就连空听着都有些肉麻。   不知道她怎么跑的这么快,居然立刻就来卖书了。   精力还真是充沛。   不过精力不充沛的人,恐怕经历过这一劫难后很难重振精神参与活动。   她可能天性如此,就是这般阳光热烈的。   “这样啊…”   方才还被空定义为“阳光”的少女,脸色顿时沮丧,就连始终圆润的猫猫眼都微微垂落,给人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像被他们欺负了一样。   “我其实知道,很多人都像你们一样在心底嘲笑我…”   少女的声音本就有些沙哑低沉,而此刻她又垂下眉眼,就像随时就要流出眼泪。   “‘童话都是虚假的,那些美好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用来骗小孩的话本。’,我、我其实可以理解。”   卡洛亚先前独特的个人作风吸引了不少爱热闹的枫丹人的喜爱,再加上其出众的容貌,此时其实有不少暗生情愫的枫丹男子正悄悄投来视线,注视这里。   他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隔着几米距离看见容貌姣好的少女似乎在垂首落泪!而惹哭她的两个罪魁祸首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刹那间,空敏锐的感到不少杀气。   他环顾四周,一个个气得眼睛都发红的男子正怒目而视。   空、派蒙:……完啦,惹上事啦!   派蒙连忙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其实…”   她想解释什么,可面前的少女却是一副情绪失控的模样,转过身以手捂面,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周围的杀意快浓郁成实质了。   空背脊一凉,回身望去。   不知怎么,就连高高坐在评委席位的最高审判官似乎都被这边的喧闹吸引,眉头微皱紧盯着自己。   空:不,这是不是不太对?这给我干到哪个万人迷剧情里来了?!   眼看最高审判官都有起身向着走来的意图,他赶忙一把抢过摊位上色彩鲜艳的童话书,和派蒙一同手忙脚乱拿了一大堆摩拉出来。   “看看看!我们买!求求你别哭…”   话音未落,情绪低落的少女顿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有任何哭泣过后的难过。   “真的?太好了!感谢惠顾!”   变脸真快!   派蒙瞠目结舌,不可置信伸出手指着乐呵呵数摩拉的少女。   “你、你是装的?!”   “啊,当然呀。”   卡洛亚仰起下巴,露出一副骄傲的模样。   “你们不会没有看过《会飞的埃尔良》吧?”   空和派蒙诚实的摇头。   他们已经不在意能不能挤出时间去看望林尼了。   他们有预感,如果不让眼前的少女尽兴,恐怕他们很难离开这些狂热男人的包围。   “所以才让你们多看几本童话嘛!”   卡洛亚指着空怀中厚重的童话故事集,“虽然是个老故事,但是蕴含的道理非常深刻哦!里面的皇家魔法师就是在国王面前卖惨才达到目的。你瞧,学以致用,效果显著呢!”   “…只是对你来说有用啦!”派蒙忍不住大喊道。   下一秒,面前的少女眼角又一落,二人顿感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找钱的事情,趁对方还没来得及再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姿态,他们赶忙逃走。   “对不起!但我们真的要参加比赛了,下次再聊吧!”   卡洛亚未出眼的泪珠瞬寓言间收住。   她望着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坏坏一笑,抬眸时朝远方依然在注视这里的最高审判官扯了个鬼脸。   那维莱特微微颔首,终于收回视线。 第二百六十七幕 蹭饭吃   早上的比赛对久经战场的空来说没什么挑战性。   倒不如说让他这种打过特瓦林、打过奥塞尔、打过女士、打过雷电将军…的人来和这些入武道的初学者对战,简直就像在欺负小朋友!   但耳旁让人毛骨悚然的应援却让对面惨败的女士露出同情又嘲笑的目光。   【空,是目中无人的空!剑!是砍过邪龙的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旅行者驾到!通通闪开!!】   观众席上的年轻小伙们高举着这条横幅,而始作俑者却站在解说台上,不断吹嘘自己的传奇经历。   虽然他说的确实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迹,但那些浮夸洋溢着敬慕的赞美词让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冒起。   好不容易熬到比赛结束,空和对手握过手后立刻低着头跑走,一秒都不肯多停留。   他怀疑是报复,对方一定是记恨上自己了,就因为书摊前那件小事!   就在他和中途汇合的派蒙穿过选手通道,准备返回娜维娅提前安排好的住所时,一个带着至冬口音的爽朗声音从侧面传来。   “呦,伙伴。”   空脚步一顿,几乎同时,派蒙嗖地躲到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通道出口的阴影处,橘发青年斜倚在墙边,双臂环抱,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战意的笑容。   ——「公子」达达利亚,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   空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在璃月与稻妻的经历让他深知,这位朋友的登场往往伴随着麻烦。   偶尔也伴随着一场恶战。   看到他们的反应,达达利亚耸了耸肩,摊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们之间的关系,每次都要兵戎相见吗?”他笑着摇摇头,“虽然浪费了一早上和那些…嗯,怎么说呢,热身对象打了几场,确实让我渴望和更强大的对手来上一局。”   他的语气轻松,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   空慢慢松开握剑的手。   “我观察过,这场比赛里面勉强能算作对手的大概只有你和评委席上的三位枫丹大人物。但很明显,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等我取得了冠军,这些想挑战的人我都会如愿以偿,不急于这一时。”   “你怎么会在枫丹?”   “给自己放个假,顺便做回本职工作,讨债。”达达利亚站直身体,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可惜债还没讨完,就被另一位同僚提醒该收工了,还被安排了回至冬的船票。”   他撇撇嘴,眼底流出明显的厌恶。   他就是这样,喜怒总是浮于表面,真诚又危险,时而像伙伴,时而又像敌人。   “在枫丹,她的建议可比我的拳头管用。我想留下来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另一位同僚?”派蒙从空身后飞出来一点,“枫丹还有其他执行官?”   “没错。”达达利亚点点头,他不认为这是需要隐瞒的事情,按照伙伴经常搅地每个国度血雨腥风的作态来看,他们迟早会认识。   “壁炉之家的主人,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她在这片土地上的根系,可比初来乍到我的深得多。”   空心中一动。   仆人?他记得在蒙德城路过荣光之风的时候,在路上听见两个愚人众士兵讨论过这位执行官。   第四席,和纳西妲口中足以比肩神明的前三席就差一位,看来也是个难缠的敌人。   “好在这个比赛来得正是时候。”达达利亚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眼神中是对战斗纯粹的期待。   “总算有点有意思的事了。”他耸耸肩,“不过我很不想说败兴而归,但对手的实力确实参差不齐,有些无趣。”   这话狂妄至极,但由他说出来,却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派蒙小声嘀咕,“果然还是那个战斗狂…”   就在这时,比赛中止休息的钟声响起,回荡在竞技场上空。   “说起来——”达达利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难得在异国他乡碰到熟人,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请客。这也是从璃月学来的礼仪,我应该没做错吧?”   他眨眨眼,低声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璃月菜,我已经彻底征服筷子这一工具,有机会可以向你展示一下。”   空确实想从他这里了解更多关于「仆人」和愚人众在枫丹动向的信息。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沉吟片刻,正准备点头——   “好呀!不如就去德波大饭店吧!我听说那里的鱼鱼咏唱派和水乡肉冻可是一绝!”   一道女声抢在他前面响起。   “呜哇!”   派蒙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撞到空头上。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绿裙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旁,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猫儿似的圆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正笑吟吟地看着达达利亚。   是卡洛亚。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派蒙指着她,惊魂未定。   “就在这位英俊的先生说要请客的时候呀。”卡洛亚理直气壮,然后转向达达利亚,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我是卡洛亚,你是旅行者的朋友吗?”   达达利亚微微挑眉,目光快速扫过卡洛亚。   即使掩盖的很好,但他却能隐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股属于强者特有的气息。   无声的脚步,协调的四肢与能主观控制的肌肉。   这些普通人难以时刻做到,但对于高手来说如呼吸般简单,却也如呼吸般难以更改。   看来旅行者和派蒙还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实力,她的目标是什么?   没记错的话,这个少女好像就是自己回至冬的船里的一员。   也就是说,是被仆人安排的。   不过仆人好像还没有把自己的资料拿给对方看,不然他可不相信少女还敢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伸手。   他伸出手,礼节性地虚握了一下。   “达达利亚,一个讨债人。幸会,卡洛亚小姐,你的名字这两天在枫丹可是如雷贯耳。”   “这个名字很好,和至冬的一位大人物同名呢。”卡洛亚歪了歪头,笑容更盛,“如雷贯耳吗?看来大家都很关心我,真让人感动。”   她没见过公子的脸?   “谁关心你了!”派蒙飞到她面前,气鼓鼓道,“喂,我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吧?而且你刚才是不是又想吓唬我们!”   空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派蒙的说法。   他非常不擅长应对这位行事跳脱的少女,更别提这场午宴可没那么简单,他不想将无辜人牵扯进来。   “怎么没有?”卡洛亚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一副“你们好没良心”的表情,“我在解说台上为旅行者——呐喊助威了那么久!嗓子都快喊哑了!这难道不算深厚的战友情谊吗?”   “那也算助威?!”派蒙想起她那通胡言乱语的解说就头皮发麻,“那明明就是就是干扰!”   “不管!”卡洛亚把头一扬,“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既然你们不打算用一顿美味的午餐来答谢我的深情厚谊…”   她伸出白皙的右手,在三人面前晃了晃,“那就折现吧。友情价,这个数。”   她报出一个足以让派蒙眼睛瞪成铜铃的数字。   “奸商!你这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派蒙在空中直跺脚。   达达利亚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非但没有不耐烦,眼中反而兴趣更浓。   他的目光在看似气恼的卡洛亚、无奈的旅行者和炸毛的派蒙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拍了拍空的肩膀,“伙伴,你的朋友总是这么有趣。好吧,既然卡洛亚小姐也赏脸,那不如就一起?德波大饭店是吧?我正好也想尝尝枫丹的特色菜。”   很贵的!她在讹你的钱啊!!!   派蒙在心底怒吼,本想提醒一下对枫丹物价还不理解的达达利亚,但转念一想对方让自己在璃月吃了那么多苦头,宰一顿合情合理,也就没在吭声。   但在卡洛亚眼里,不吭声就代表默认。   她双眼笑成月牙,“达达利亚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就能知道是至冬的!好巧,我过不久也要回至冬,这可真是一种缘分!”   达达利亚看向卡洛亚,笑容爽朗。   “哈哈哈,看来你去过很多地方,这都能分辨出来?”   卡洛亚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没有丝毫破绽,“嘿嘿,璃月有句话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初见达达利亚先生就觉得很亲切,这就是一见如故吧?”   “是吗?我也觉得卡洛亚小姐挺厉害。”   ……   二人就这么边走边聊,完全抛下了面面相觑的空和派蒙。   被抛下的二人望着他们的背影,派蒙实在绷不住,冲了上去。   “等等我!德波大饭店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我还没尝过…”   空眉头微皱,歇了找林尼的心,赶忙跟上。   ————   德波大饭店的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黄油、香草与烤肉的浓郁香气,与门外轻柔的弦乐声交织,构成一幅奢华的宁静图景。   “所以说,伙伴,你上午拿了多少积分?”   达达利亚切开一块汁水丰盈的牛排,动作利落,就像使的不是那餐具而是短刃。   他终究有些遗憾,德波大饭店没有璃月特色的餐食,也没有提供筷子。   “不多,应该够晋级。”空回答得谨慎,叉起一块水乡肉冻。   味道清甜细腻,但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在对话上。   “我可是这个。”达达利亚比了个数字,笑容得意,“暂时排在第二,仅次于一位运气比较好的老剑术师,他匹配了五个弃权的人,连续开了好几局,就像有神明眷顾一样好运。不过下午再比几场,超过他不成问题。”   “哇!这么多?”   派蒙正对付着一份巨大的鱼鱼咏唱派,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做到的?比赛不是一轮一轮慢慢来的吗?”   “规则而已。”接话的是卡洛亚。   她面前已经堆了两个空盘子,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蜜汁烤鸡腿,说话有些含糊。   “实力差距太大的对决,往往结束得很快。裁判和赛程安排又不是死的,看到选手游刃有余,自然会给他多排几场,尽快把种子选手筛出来,避免后面无意义的消耗战。”   她吮了吮手指,继续道,“按达达利亚先生的积分涨幅来看,他上午估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打完一场立刻就被请去下一场了。”她瞥了达达利亚一眼,眼中带着点“我懂你”的了然。   “所以他之前说是热身,还真没夸张。”   达达利亚哈哈一笑,举起盛满枫达的玻璃瓶向卡洛亚示意,“卡洛亚小姐很懂行嘛!确实如此,那些对手…唉,连让我活动开筋骨都做不到。”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看向空,眼中战意复燃,“明天的赛制会有趣很多。我听说积分排名前十的选手,可以进入一个挑战环节。不再是随机分配,而是自选对手。而且,积分规则会从累计制变成…”   “夺取制。”卡洛亚放下光溜溜的鸡腿骨,用餐巾擦了擦嘴,接上了话。   她不知何时又从旁边的小推车上取了一份浮露白霜,用银勺挖着。   “赢家通吃,败者归零。很刺激,对吧?这才是纯水骑士精神该有的样子,荣耀与风险并存。”   达达利亚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空,“所以,伙伴。明天有没有兴趣和我真正打一场?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擂台上。”   他的邀请直接而热烈,那双眼睛单纯又灼热,很难让人拒绝。   但空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邀战,几乎没有犹豫摇头。   “明天再说吧。我想先观察一下其他选手。”   和公子在公开擂台全力对决绝非明智之举。   不仅会过早暴露实力,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况且,如果不是有公子搅局和芙宁娜的承诺,他其实不愿在其中投入过多。   “唉,真可惜。”达达利亚肩膀垮了一下,像只被拒绝玩耍的大型犬,但下一秒又精神起来,仿佛失落从未存在。   他的视线转向了餐桌另一边,正用勺子与甜点搏斗的卡洛亚。   “那么,卡洛亚小姐呢?”达达利亚道,“我看你对规则很了解,眼光也很准。有没有兴趣也来擂台玩玩?”   “我?”   卡洛亚挖甜点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那根啃得干干净净、还泛着油光的鸡腿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达达利亚那张俊脸戳了过去!   动作突如其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恼羞成怒。   达达利亚眼皮都没眨,右手随意一抬,手掌稳稳地挡在了骨头前。   油腻的痕迹印在他掌心,他面不改色,只是挑了挑眉。   “瞧见没?”卡洛亚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拿起餐巾用力擦着手指,脸上写满了爱莫能助四个大字。   “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能参与到你们这群怪物的游戏里去?到时候谁控制不住力道给我嘎巴一下干死在场上谁负责?”   她拍着胸口,语速很快,“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的人生信条就是‘珍惜生命,远离暴力,多吃多玩,及时行乐’!擂台?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她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配上那副劫后余生、贪图享乐的模样,让空和派蒙不由得对视一眼。   之前对她种种跳脱、贪财、浮夸行为的些许不满,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经历过溶解那种极致的恐惧与虚无后,性格发生剧变,挣脱世俗约束,只想紧紧抓住活着的实感,似乎…也说得通?   派蒙甚至生出一点同情,小声对空说,“她挺可怜的。”   空没说话,但眼神中也多了些温情,点头同意。   达达利亚看着自己油腻的手掌,面无表情拿起湿毛巾擦拭。   但他的嘴却没停下,继续用句句踩在危险边界的话语刺激着卡洛亚。   “是吗?可我总觉得卡洛亚小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力呢。能从那场事故里活下来,本身就需要极强的某种东西吧?意志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蓝色的眼睛如同冬湖,表面清澈,深处却藏着锐利的寒锋。   空和派蒙再次看向卡洛亚。   这一次,带上了审视。   公子的话显然在暗示什么,他们也不是傻瓜。   卡洛亚拿着银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她的肩膀似乎绷紧了。   达达利亚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继续笑着,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内容却越发咄咄逼人。   “而且,刚才卡洛亚小姐接我的话,对赛制变更了解得那么清楚,连夺取制这种细节都知道。我还是承了同僚的情才勉强拿到这个情报。”   “但卡洛亚小姐,即使你是特邀的解说员,也不应该这么早就了解明天的赛制吧?这可不像一个只关心吃喝玩乐的普通观众会特意去打听的消息呢。”   “水神大人嘴巴不严,是她邀请的我,当然会和我分享些有意思的东西。”她反客为主道,“你们可不能往外说!被别人知道我会有麻烦的!”   “原来如此,但我还…”达达利亚还想再说什么。   “我、不、善、武、力!!”   卡洛亚猛地转过头,额角竟暴起一根细微的青筋。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被冒犯的火焰。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手中那柄质地坚硬的钢制餐勺,随着她话音落下,竟然被她单手,嘎吱一声,掰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   弯曲的金属表面,清晰地印着她用力的指痕。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派蒙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蛋糕掉在盘子里。   ——这绝不是弱女子能有的力量!   卡洛亚似乎也被自己这一下惊到了。   她看着手里弯曲的勺子,又看看空和派蒙震惊警惕的表情,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恼。   但她反应极快,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抵住勺柄,用力——   嘎吱。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那被掰弯的勺子,竟又在她手中,被硬生生地掰回了接近原状!   虽然还有些微的弧度,但已能勉强使用。   她松开手,将勺子轻轻放在餐巾上,然后抬起一只手,优雅地掩住嘴唇,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上了刻意的柔弱与窘迫。   “…失礼了。”   空和派蒙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前一秒还力能折铁,后一秒就变回娇弱少女?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但更稀奇的是,他们居然对卡洛亚变脸的举动毫不意外!   是自己的下限变低了吗?   卡洛亚悄悄抬起眼帘,望着几人呆滞的神情就知道这拙劣的补救失败了。   但她还有后招。   只见她眉头一蹙,那双漂亮的猫眼里迅速蓄起了泪光,在灯光下盈盈闪烁。   她放下掩唇的手,肩膀微微垮下,声音再次变得低哑而委屈,带着惹人怜爱的颤音。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出生开始我的力气就很大…小时候因此被排挤,我一直在学着控制。但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她越说越伤心,泪珠要掉不掉。   “明明是女孩子…却、却像个怪物一样…连吃点心的勺子都握不好…呜呜…”   她低下头,肩膀轻颤,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自卑痛苦的可怜少女。   空:“……”   派蒙:“……”   看着眼前这熟悉无比的“卖惨”流程,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之前在书摊前被坑的画面。   同情心刚刚冒头,就被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和荒谬感压了下去。   但能怎么样呢?就算是演戏不还得配合下去?他们可不认为说出“你骗人吧?”后对方就会坦诚。   反而会哭的更厉害,不让他们愧疚不罢休吧!?   “好了好了,这不是你的错。”派蒙咽下一口唾沫,轻轻拍着少女的背,“我们在蒙德也遇见过力大无穷的少女呢!但她能把这份力量用来保护他人,是很厉害的见习骑士哦!”   达达利亚也在这时开口了,“原来是这样。请别放在心上,是我太冒失了。”   他举起枫达,向她致意,姿态大方。   卡洛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   只有眼眶因为用力憋气而微微泛红。   她冲达达利亚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灿烂笑容,甜甜道。   “达达利亚先生能理解就好!” 然后,她无比自然地拿起那柄微微弯曲的银勺,舀了一大勺甜点送进嘴里,就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空和派蒙默默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心累。   眼前的绿裙少女就像一个精致的谜题盒,你以为抓住了一丝破绽,打开却发现里面是另一层更复杂的伪装。   奇怪,为什么这种描述让人感觉这么耳熟? 第二百六十八幕 赛事继续   空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仆人」在枫丹的具体活动,或是愚人众近期是否有什么特别动向。   但每每他刚起了个头,话头就会被卡洛亚以蛮横的巧合打断。   “达达利亚先生,这个熔岩脆皮蛋糕真的绝了!你要不要试试?”   “啊呀,派蒙你嘴角沾到酱汁了!”   “说起来,芙宁娜大人…”   她就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翠鸟,扑棱着翅膀在对话的河流上盘旋,精准地叼走空即将投下的鱼饵。   空握着叉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能无奈地叉起一块蔬菜,默默地咀嚼。   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对面那个正欢快地与第二份甜品搏斗的绿裙少女,眼底带着一丝怨念。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卡洛亚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她眨了眨那双圆润的猫眼,迎着空的目光,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旅行者?”她咽下口中的食物,“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我,怎么,终于被本小姐的魅力和吃相折服了吗?”   此话一出,餐桌上另外两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达达利亚放下酒杯,眼底写满了好戏将至的期待。   派蒙也飞近了些,眼睛在空和卡洛亚之间骨碌碌转着。   空呼吸一滞,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点破,还用这么自恋的说法。   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自己只是在观察和思考,“不是,我只是…”   “啊!我懂了!”   卡洛亚猛地打断他,脸上瞬间浮现出恍然大悟。   她嗖地一下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身体向后缩了缩,瞪大眼睛看着空。   “你死心吧!虽然你长得也不错,实力好像也挺强,还到处旅行见多识广…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你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噗——!”达达利亚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用力咳嗽两声掩饰,但肩膀还在可疑地抖动。   派蒙则漂浮在半空,手捂着嘴,看看满脸通红的卡洛亚,又看看瞬间僵住的空,最终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噗哈哈”的笑声。   空只觉得额角有青筋在跳,眼前似乎飘过了一排黑线。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澄清。   “我只是在想事情!”   “真的?”卡洛亚微微歪头,脸上的戒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评估。   她上下打量了空几眼,然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面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嘟囔。   “我、我喜欢更高一点的类型啦…我男朋友就…就很高,而且…”   她没有说完,但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和对比之意,简直比明说还要伤人。   达达利亚眼中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了。派蒙更是飞过来,用小胳膊肘捅了捅空,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说。   “被嫌弃了哦~”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空一字一顿地强调,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只想打听情报,怎么话题就诡异滑向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剧情?   “好吧好吧,相信你啦。”卡洛亚见好就收,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不过一直盯着女孩子看确实不太礼貌哦,下次要注意。”   空:“……”   这段饭局中发生的沉默,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这场小小的闹剧总算揭过,午餐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服务员送来账单,达达利亚瞥了一眼,面不改色地结了账,尽管那数字足以让普通人咋舌。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散场时,卡洛亚却抬手唤住了准备离开的服务员。   “请稍等,我还要点几份餐,麻烦打包。”她语速轻快,一把拿起菜单,报出了一串德波大饭店的招牌菜名,还包括两份精致小巧、便于携带的德波小蛋糕。   派蒙飞过来,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苦着脸,“还要吃啊?我真的吃不下了。”   “不是给我们吃的啦。”卡洛亚笑眯眯地解释,示意服务员尽快去准备。   “是给评委们带的。芙宁娜大人、那维莱特大人,还有克洛琳德女士。”   见几人看来,她解释道,“按照流程,他们三位中午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大概率只能随便吃点快餐凑合。但按照我这几天对他们的了解——”   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起来。   “芙宁娜大人中午是一定要吃甜点的,这是她保持神明风范的重要一环,如果没有适宜的糖分,下午的比赛很有可能会昏昏欲睡!”   “那维莱特大人口味偏淡,需要一些汁水充沛、清爽温和的食物,不然下午那么多赛事,肠胃会不舒服的。”   “克洛琳德女士我不太了解她的喜好,所以就按照我的喜好选了差不多的套餐,应该不会出错。”   她的安排细致周到,几乎考虑到了每位评委的偏好和需求。   解释完后,她转向达达利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双眼眨呀眨,露出十足腼腆的笑容。   “达达利亚先生…这些,也能一起请的,对吧?毕竟是为了照顾辛苦的评委们嘛,而且你看起来就超级大方!”   达达利亚唇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卡洛亚那双写满了“你一定会答应吧”的亮晶晶的眼睛,又扫了一眼她刚刚追加的、价格同样不菲的餐单。   这位身经百战的执行官突然有种奇异的直觉。   自己好像被当成冤大头了?而且对方似乎做得理直气壮,好像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但他终究只是耸了耸肩,点头道,“当然。一顿饭而已,能让几位枫丹的大人物享用得舒心些,也算值得。”   “太好啦!达达利亚先生果然最慷慨了!”   卡洛亚表面欢呼雀跃,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糖果。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近乎阴险的笑意飞快掠过。   想不留下点“买路财”就轻松离开枫丹,哪有那么好的事?   心底某个冷静的声音哼笑着。   阿纳托利是第一个,你达达利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愚人众的执行官,既然踏进了我的剧本,多少总得付点参演费。   再说了,和之前从某些不长眼的家伙那里敲诈来的摩拉相比,这点饭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看在你这次并非公务出差、荷包可能不算太鼓的份上,已经算是给你打折了。   知足吧,公子。   打包好的精致餐盒很快送来,足足装了三个大提袋,食盒上还印着德波大饭店的烫金徽记,显得格外体面。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啦!得赶在三位评委大人啃干面包前送过去!”   卡洛亚轻盈地跳下椅子,一手轻松地拎起那三个对她而言似乎过于庞大的食盒。   她朝达达利亚挥挥手。   “多谢款待,我们今后也算朋友了吧?那么我就这么叫你咯,达达利亚!祝你下午比赛顺利,多拿积分!”   转头又对空和派蒙眨眨眼,“旅行者,派蒙,下午的比赛也要加油哦!我会在解说台继续为你们深情呐喊的!”   说完,她就像一阵绿色的旋风,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消失在走廊转角。   留下包厢里一时安静的三人。   派蒙摸着下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小声嘀咕。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她居然能想到给评委带饭,还挺细心的嘛?”   达达利亚轻轻晃着杯中剩余的枫达,嘴角噙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是啊,相当细心。”   细心到精准地点了最贵的招牌菜,细心到用最无辜的表情让他付了账。   空则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眉头微蹙。   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少女身上,思索她做出这一连串奇怪行为的目的,以及她是否真的如她表面表现得那般无辜。   直到和公子分开,暂时回到住所休息时,他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最初的目的!   探寻和仆人有关的事情!   算了,还有机会,下次再问吧。   ————   午后,纯水之光的战鼓再度擂响。   阳光炙烤着擂台,观众的欢呼声浪比上午更为灼热。   积分榜上,两个名字以断层般的优势高悬榜首,其后缀着的恐怖胜场数,让其他选手望而兴叹。   是空与达达利亚。   然而,对于这两位早已身经百战的旅者和执行官而言,下午的赛程依然缺乏惊喜。   他们所遭遇的对手勇气可嘉,但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胜负往往在开场后数个回合内便已注定。   空的剑光简洁凌厉,达达利亚的攻势狂放不羁,却都显得游刃有余,丝毫没给他们二人带来会输的可能。   真正的悬念,似乎并未出现在这瞩目的榜首之争,反而悄然降临在了另一片擂台上。   林尼看着手中的签条,又抬眼望向对面正在仔细调整弓弦,神情冷峻的棕发少年,眉心不易察觉地隆起。   卡萨拉。   布法蒂公馆的孩子,壁炉之家的一员。   真的会有这么巧吗?   公子和旅行者这两个明显超规格的存在,在如此密集的赛程安排下都未曾相遇,反倒是自己,偏偏抽中了这个不久前因水仙十字院和布法蒂公馆的大战而结下渊源的对手。   巧合?   林尼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牌边缘。   现在的他早已不再相信纯粹的偶然。   这是安排。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是莫洛斯大人吗?他刻意将自己与壁炉之家的人安排在一起,想观察什么?测试什么?   下意识地,他仰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试图去寻找那个绿色身影的位置。   在解说台上,或是在观众席前排,总是能用最浮夸的方式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少女。   明知从这个角度望去,大概率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或遥远的模糊色块,更不可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答案或暗示,但这个动作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在迷雾中试图抓住一丝熟悉的徒劳努力。   就在他脖颈微扬、视线即将抬升的刹那——   “哦哦哦!快看!是我们亲爱的、伟大的、魔术与火焰的王者——林——尼——选——手——!”   那道穿透力极强、带着刻意甜腻与狂热的女声,准时在他头顶的广播中炸响!   音量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他抬起了高贵的头颅!杏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如上好的丝绸般耀眼!是在寻找命运的启示吗?还是在向这片他即将征服的擂台投下必胜的宣言?!”   “这优雅的弧度!这自信的姿态!啊啊啊我亲爱的林尼!请用你无与伦比的魔术,点燃这个沉闷的午后吧!!”   林尼:“……”   他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还没完全抬起的脑袋用力摁了下去。   耳根瞬间漫上一片滚烫的红晕。   差点忘了…   他在心底哀叹。   莫洛斯大人还沉迷在戏中难以自拔。   要是刚才真的让他捕捉到自己的视线,接下来响彻全场的,恐怕就不是这种程度的赞美,而是足以让他当场用帽子掩面逃离赛场,更加惊天动地的尖叫和抒情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眼前的对手身上。   卡萨拉已经调试好了弓弦,眼睛锁定了他。   也好。   林尼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指尖悄然抚过袖中隐藏的机关。   既然站在了这里,无论是谁的安排,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胜利。   魔术师能信赖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团队。   ————   观众席前排,那片属于卡洛亚与她的临时应援团的区域,此刻气氛有些微妙。   几分钟前,赛场裁判组的一位官员面带难色却又态度坚决地走到了卡洛亚面前,身后还跟着两名表情尴尬的赛事工作人员。   “卡洛亚小姐。”官员咳嗽一声,尽量让声音显得委婉,“我们接到了多位参赛选手的投诉…他们认为,您在解说台上的部分实时评论,音量过大且内容…呃,过于富有激情,已经对他们的比赛专注度造成了显著的干扰。”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少女瞬间瞪圆,写满无辜和委屈的双眸,硬着头皮继续道。   “因此,根据赛事公平原则和现场管理条规,我们不得不暂时收回您使用公共广播系统的权限。这是为了保障所有选手能在不受过度外部影响的环境下公平竞赛,请您理解。”   于是,此刻的卡洛亚,只能和她雇佣来的那几个举横幅、发灯牌的大小伙子们挤在观众席上。   她手里挥舞着一面印有林尼Q版吃马卡龙图案的小旗子,正铆足了劲,用自己那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朝着擂台方向呐喊。   “林尼!左边!注意闪避!对!用帽帽猫干扰他视线!漂亮!火元素烧他!踹他!踢他下三路!”   虽然不如广播有穿透力,但在周围一小片区域,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道微凉的气息,在她身旁的空位上悄然落座。   卡洛亚头也没歪,仿佛全部心神都系于赛场之上。   她双手紧握成拳抵在下巴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擂台上那道灵巧翻飞、却已显出几分仓促的身影,脸上写满紧张。   “日安,卡洛亚小姐。”   身旁传来女子平和而略显低哑的嗓音。   阿蕾奇诺双腿优雅交叠,目光同样投向激战正酣的赛场。   “之前水仙十字院与布法蒂公馆之间那场孩童的玩闹,未能真正分出胜负,卡萨拉这孩子,似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她微微偏头,十字星纹样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如今能在正式赛场上再续前缘,对他而言,或许也算是一种运气。”   她的目光掠过林尼又一次惊险避开箭矢的身姿,继续道。   “林尼先生身手灵活,那些欺诈视觉的小把戏也层出不穷,正好能给习惯直来直去,欠缺迂回的卡萨拉,上一堂生动的实战课。若能借此纠正他些莽撞的坏习惯,倒也不枉费这场对决。”   卡洛亚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转过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礼貌的笑容。   “呀,是阿蕾奇诺女士!下午好!”   阿蕾奇诺轻轻颔首。   她没有任何外貌上的伪装,就以仆人那副标志性的冷艳容貌与醒目的白发,坦然坐在满是枫丹观众的席位间,与这位风口浪尖上的少女平静交谈。   “今日的比赛,整体看来精彩有余,但悬念不足。”   阿蕾奇诺重新将视线投向赛场,那里,林尼的喘息声似乎通过空气隐隐传来,动作也不复开场时的流畅。   “在我看来,有实力问鼎冠军的不过寥寥两人。不知卡洛亚小姐更青睐哪一位?”   “那还用问?当然是林尼呀!”卡洛亚毫不犹豫地回答,挥舞了一下小旗子。   阿蕾奇诺的目光却落在林尼那明显开始迟滞的步伐,以及额角滑落的汗珠上。   “可惜他毕竟未曾经受长期、系统的战斗训练。那些精巧的欺骗手段,固然能一时奏效,但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亦是巨大。你看,他的体力储备,已经跟不上了。”   擂台上,卡萨拉敏锐地抓住了林尼一个微小的喘息间隙,一记刁钻的连珠箭逼得他颇为狼狈地翻滚躲避,虽未命中要害,但衣袖已被划破。   卡洛亚顺着阿蕾奇诺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林尼逐渐显露的疲态。   而他的对手虽然身上有几处被火焰灼伤和小型爆炸道具留下的焦痕,却依然气息沉稳、攻守有序。   胜负似乎已分。   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有些不甘又无奈地小声嘟囔。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只能支持达达利亚了。”   “哦?”阿蕾奇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卡洛亚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他中午还请我吃了德波大饭店呢,味道超级棒!我还给三位评委也带了一些。刚刚送去,芙宁娜大人对甜点赞不绝口,那维莱特大人也说很合口味,克洛琳德女士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也都吃完了!”   “达达利亚这么大方,人又好,实力又强,支持他夺冠也是应该的嘛!”   她的话语天真烂漫,像是在分享一顿美味午餐带来的好心情,以及对请客者的感激。   阿蕾奇诺静静地听着,思绪却快速转动。   他不期望旅行者拿下冠军,所以操控公子去夺取胜利。   而且和评委席上的三位有关。   积分制的赛事,作为第三方能从中作梗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高台上的三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评委手中,除了最终的许愿权,还可能掌握着能够微妙影响积分或赛程的隐性权力。   例如额外的加分,或者对某些关键对决的倾向性裁决。   “原来如此。”阿蕾奇诺得到了她想要的情报,便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擂台,仿佛真的只是一名专注的观众。   观众席上,两位女子并肩而坐,一个仍在紧张地小声为渐露败象的偶像加油,一个则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星芒,暗示着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思虑。   擂台上,林尼的呼吸越发粗重,魔术帽下的发丝已被汗水浸湿。   他再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卡萨拉志在必得的一箭,脚步却已有些踉跄。   要输了啊。 第二百六十九幕 暗黑童话   阳光斜穿过竞技场高耸的廊柱,在观众席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块。   卡洛亚与阿蕾奇诺所在的这片区域,恰好笼罩在一片舒适的阴影里。   就在二人的闲聊告一段落,卡洛亚也准备继续呐喊助威时——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她们身侧不疾不徐地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   卡洛亚和阿蕾奇诺几乎是同时侧目望去。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正沿着观众席的阶梯缓步走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炎热午后格格不入的厚重黑色礼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他的出现本身已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他的目标明确,正是卡洛亚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   那维莱特在两人略显意外的目光中,径直走到那个座位前,姿态端正地坐了下来。   她和阿蕾奇诺的骨架都不算大,两个座位间也不显拥挤。   但那维莱特坐下,二人间的空隙立刻被填满,几乎是手臂贴着手臂。   卡洛亚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偏向挂着微笑的阿蕾奇诺,要么贴着最高审判官的手臂装作无事发生。   卡洛亚:……   谁都知道她根本没有多余的选项。   卡洛亚的身体僵硬了半秒,随即迅速放松,脸上绽放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那维莱特大人怎么来了?评委席的视角不是更好吗?”   阿蕾奇诺的坐姿未变,但交叠的腿轻轻换了个方向,瞳孔微微转动,将这位不速之客纳入视线中心。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幸会,最高审判官先生。”   那维莱特对阿蕾奇诺礼节性地点头回应,“幸会。”   然后,他才转向几乎贴在自己身侧的卡洛亚,解释道。   “经过评委组短暂商议,认为在某些焦点对决中,离席从更近的视角观察选手的实战细节、临场反应乃至战斗品德,有助于做出更全面的评估。”   “这里视野尚可,且相对安静。”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符合其严谨公正的形象。   但相对安静的评价,在充斥着卡洛亚加油声的这个区域里,显得有些微妙。   卡洛亚眨了眨眼,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那维莱特大人是受不了评委席的无聊,偷偷溜下来摸鱼呢!”   “职责所在。”   那维莱特一本正经地纠正,视线投向擂台。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看台上发现了某个难缠的女士直勾勾地走向毫无察觉的卡洛亚,为保证安全,才与秘书协商暂时离席。   真相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确实是值得整个枫丹警惕的对象,她的贸然接近也许是掺杂恶意。   耳边的呐喊声愈发响亮,那维莱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等待卡洛亚结束兴奋地蹦跶落回座位后,才开口提醒。   “你的嗓子听起来比上午更沙哑了,过度发声对声带有损伤。”   更别提还是用伪音。   他看向她,目光却落在对方脖颈处的丝巾,似乎透过薄薄的布料看见底下微微突起的喉结。   “多喝水。”   说罢他便递来一瓶未开封的水。   卡洛亚一愣,刚要开口反驳什么,那维莱特就像预料的一般,提前打断。   “喝水,枫达不行。”   卡洛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她确实喊得有些忘形,喉咙深处隐隐发干发痒。   她没想到那维莱特会注意到这个,讪讪一笑接过,大口灌了起来。   那维莱特在咕噜咕噜的喝水声发出的同时,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女士。   “抱歉,我随身携带的水只有一瓶,晚些我让卡佩罗先生(秘书)送来。”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必了。”阿蕾奇诺看着丝毫没打算在她面前伪装的那维莱特,拒绝道,“我只是为了看几个感兴趣的孩子,还有一位爱惹事的同僚的比赛,应该不用很久。”   那维莱特颔首,单纯的客套过后目光又看向了少女。   “我一会儿去买点蜂蜜柠柚茶,对缓解喉咙不适效果更佳,也更符合你的口感。在那之前暂时先用水代替吧。”   卡洛亚,或者说莫洛斯这次是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了。   这幕戏里明明没有对方的戏份,他强行闯入的后果不止是打乱了谋划,也让自己暂时从“卡洛亚”的角色中抽离。   他本还想继续和仆人玩“你说话拐个弯,我拐两个!那我拐三个…”的游戏。   但既然角色已经被戳破,他脸上热切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声线也变回了清亮的少年。   “那些地点和路线我探查过,的确属实,感谢。”   前几天“莫洛斯”的身份一直以消耗过度为由休息,而“卡洛亚”也不是时时都需要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省下来的时间正好够莫洛斯去验证仆人给出瓦谢的那些原料采取地。   很多胎海水,比想象中更多,他突然庆幸自己并没有着急打草惊蛇。   面对感谢,阿蕾奇诺点点头,对莫洛斯的角色切换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那位旅行者已经掌握了水元素的力量,与达达利亚还有罗莎琳寄来的信中基本一致。每经过一个国家,他的实力就会更上一层。”   接下来的话题,都是那维莱特无法插入其中。   作为最高审判官,这是他为数不多感到身在局外的局促。   那些计谋,那些合作,那些交易…都是莫洛斯独自与虎谋皮完成的。   而作为被全枫丹信赖且依靠的最高审判官,他的认知被对方强行划定在“公正”上,不许他提前沾染任何可能触碰到法律底线的事情。   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是莫洛斯骤然变换的神态。   那份纯真,那份美好,那份善良…   一直被他掩盖在心底的品质,借着“卡洛亚”的外壳无所顾忌的释放,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   彼时的少年也会这么笑着闹着。   莫洛斯和愚人众有接触他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会担忧焦虑,甚至不得不牺牲最高审判官向来合规矩的形象主动提出离席的缘故,正是因为这份相似。   这种既视感迫使那维莱特将这份难得暴露出的些许内里看做柔弱的花瓶,小心翼翼地呵护。   如果他在工作之余有多读过几本前些年爆火的小说,他大概会更加理解自己如今的心态。   ——《出国留学的白月光突然回国》   ————   赛场上,解说员高亢的宣布声通过扩音器传来,为这场持续了许久的对决画上句点。   “三号场胜者——卡萨拉选手!恭喜!!”   掌声与欢呼在观众席上炸开,其中夹杂着对败者的零星鼓励,但更多的,是献给胜利者的喝彩。   莫洛斯突兀地停止了与阿蕾奇诺的对话。   他的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越过喧嚣的声浪,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林尼单手撑地,缓缓站起。   杏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上有一道被箭风划出的浅痕,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   他站得很直,对走上前来的卡萨拉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打得不错”之类败者的礼节。   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向选手通道的入口。   那个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就像将所有情绪都内敛压实的孤寂。   阳光落在他肩上,却驱不散那层无形的阴影。   他拒绝了场边似乎想上前搀扶或安慰的工作人员,步伐稳定,只是比平日慢了些许。   莫洛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胸膛深处,某种被他刻意压制的情绪,如同细密的针刺,悄然泛起。   “…抱歉。”   他忽然出声,打断了阿蕾奇诺或许还未说出口的后续话语,也引来了身旁那维莱特转回的视线。   莫洛斯没有看他们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尼消失的通道口。   “我有私事,要先失陪了。”   他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利落地站起身。   动作快得让那维莱特伸向他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绿裙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莫洛斯径自穿过座位间的空隙,向着与赛场相反、通往场馆外的通道快步走去。   他没有奔跑,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转眼间,那抹鲜亮的翠绿便融入了观众席后方的廊道中,消失不见。   被留下的两人之间,只剩下那张尚有余温的空椅。   阿蕾奇诺交叠的双腿缓缓放下,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莫洛斯离去的方向,又平静地转回,落在身旁那位最高审判官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因一方骤然抽离而留下的空白。   片刻后,阿蕾奇诺率先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最高审判官先生,比起在私人时间与你谈论那些可能会打扰你我兴致的条例,我更希望你能够尽快批过愚人众向沫芒宫递交的外交会面申请,届时我们会有很多时间交流。”   眼下不是和最高审判官攀交情,探情报的好时机。   “既然这里已无值得关注的焦点…”她的视线投向远处另一片赛场上刚刚亮起,标志着又一场对决开始的光芒。   “我也该去现场观摩一下那位鼎鼎大名的旅行者,究竟拥有何等令人惊叹的实力了。告辞。”   说罢,她迈开步伐,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发的身影在人群中依旧醒目,却很快被人潮稀释。   那维莱特独自坐在原地,周围是喧嚣的声浪,以及身侧空椅带来的突兀寂静。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空荡荡的五指之间。   在莫洛斯骤然起身的那刻,他明确自己是想抓住什么。   但为什么?   他沉默地坐了约三分钟,直到观众因另一场激烈对决爆发出新的欢呼,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如阿蕾奇诺一般走向能更好观察赛场的席位,也没有返回高高在上的评委席。   他走向的是场馆的出口。   他还要去买蜂蜜柠柚茶。   ————   僻静的小广场角落,长椅上的林尼却显得格格不入,低垂着头坐着。   这次的败北,让他不禁埋怨起了无能的自己。   就像再次目睹琳妮特的溶解一样,自己除了哭泣外什么也做不到。   无能。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裙摆拂过草叶的细微窸窣。   林尼没有动,直到那抹鲜亮的翠绿映入他低垂的眼帘余光。   “呀,找到你啦!”   属于“卡洛亚”的、轻快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他很熟悉这个声线,自己的每一场比赛都少不了她的捣乱。   莫洛斯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侧过身看向林尼,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我找了好久呢!比赛结束一下子就不见人影,吓我一跳。”卡洛亚眨了眨眼,声音放软了些,“你…没事吧?我看到最后了,打得很辛苦呢。要不要我去买点药?或者喝点水?还是说你想吃点糖果?”   她的关怀细致入微,完全是一个热心又有些笨拙的粉丝,在努力安慰失落偶像的模样。   林尼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和空洞。   他没有看卡洛亚递过来的水,目光径直穿透了“少女”精致的妆容,盯住伪装之下那个真正的灵魂。   “这种时候…”林尼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还要用这种样子跟我说话吗,莫洛斯大人?”   卡洛亚脸上的关切神情,微微凝固了一瞬。   她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流露出困惑。   “你在说什么?”她歪了歪头,“我是卡洛亚呀。你是不是太累了,有点…”   “我只是输了一场比试,没伤到脑子。”   林尼打断了她,“卡洛亚小姐不会知道我习惯从哪条小路离开竞技场,也不会知道我最可能来这个几乎没人记得的旧广场。”   这个旧广场很早之前是林尼和琳妮特的秘密基地,他们经常会在这里练习一些魔术。   除了他们外,就只有院长妈妈和莫洛斯大人知道。   “您身上独有的味道,即使用香水掩盖对我来说也很明显。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卡洛亚下意识微微绷紧的右手小臂。   袖口遮掩下,隐约显出属于男性的骨骼线条。   他是一个魔术师,对男女身体结构的差异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够了。”林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来听您用另一个谎言安慰我的。我不需要卡洛亚的关心。”   卡洛亚沉默下来。   脸上那副“活泼少女”的面具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并未碎裂,却失去了所有生动的光泽,只剩下一层精致而冰冷的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尼。   “你想要什么?”   最终,卡洛亚开口,声音里属于少女的甜腻消失了大半,声线近乎中性,介于“卡洛亚”与“莫洛斯”之间,模糊了界限。   林尼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要答案。”他盯着莫洛斯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琳妮特真的还能回来吗?”   “您和芙宁娜大人、那维莱特大人一起宣告的,那个能对抗预言、拯救枫丹的办法…它到底存不存在?还是说…一切都和神迹,和卡洛亚一样,只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大戏?”   他的质问像尖刀,一下下砍在二人之间已经岌岌可危的信任上。   没有歇斯底里,却充满了绝望催生出的孤注一掷。   莫洛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是无奈?是悲悯?还是林尼无法解读的东西?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捻着裙摆的布料。   却没有回答。   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所谓的拯救是否能实现,但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经逼着自己去相信了四百年,这份坚定已经刻在骨髓。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动摇。   “您告诉我啊!莫洛斯大人!”   等待许久却没有得到回答林尼泣声道,“给我一个答案,哪怕告诉我‘不能’!告诉我‘没有’!”   “让我死心!让我不用每天抱着那点可笑的期待,不用在每一个梦里亲眼看见她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溶解,又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怀疑您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冲破了强忍的堤坝,无声地滚落。   那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长久压抑的困惑、恐惧、希望与绝望交织爆炸后,剩下来的纯粹的痛苦灰烬。   莫洛斯完全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年,看着他脸上交织的泪痕、愤怒和深不见底的哀求。   那些早已锤炼得冷硬如铁的心防,那些精密算计的剧本台词,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灼穿了一个洞。   他微微张口,那句排练过无数次属于“卡洛亚”的安慰语堵在喉咙里,变得无比苍白可笑。   他藏在裙摆褶皱里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小巧流线型的装置,外壳是哑光的金属,中心镶嵌着一滴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流动的粉蓝色液体。   他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掌心被那装置的棱角硌得生疼。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少年破碎的注视中,莫洛斯闭了眼。   当他重新睁开时,眼底属于“卡洛亚”的所有表演性光彩彻底熄灭了。   莫洛斯伸出手,将那枚一直紧握的小型装置,轻轻放在林尼的掌心中。   “这个是自然哲学学院的最新成果。”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它借鉴了须弥的虚空终端模型,但载体和能量源不同。”   他抬起眼,却不敢看向林尼。   “里面封存着琳妮特溶解后,我及时捕获并保存下来的自我意识。”   林尼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瞪大到了极致。   “戴上之后,理论上你可以与她进行有限度的交流。时间不会长,稳定性也无法保证,对佩戴者的精神负荷很大,且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让你听到她,确认她存在的方法。”   莫洛斯说完,看着林尼瞬间惨白又骤然涌上血色的脸,看着他颤抖着伸向那装置的手,补充了一句。   “我很抱歉。我承诺这只是一个阶段。一如既往的相信我,相信你的神明,相信我们具有解决预言的能力。”   你必须相信,我必须相信,所有人都必须相信!   莫洛斯站起身,没有再去看林尼抓住救命稻草却又握住烙铁般的神情,也没有再解释拯救枫丹的办法。   他沉默地起步离开。   身后,欣喜若狂的少年将机械戴到耳上,脸上浮现出无法抑制的惊喜与幸福。   而莫洛斯,却捏紧了拳,呼吸愈发沉重,也愈发急促。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双曾盛满了依赖和敬慕的双眼。   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这段情感最深刻的玷污。   虽然他清楚,在濒临崩溃之际,除了真相外只有谎言是唯一的粘合剂。   但他依然用了最无法被接受的方式,再次狠狠欺骗自己深爱的人。   他爱林尼,所以不忍看他绝望;但他更爱枫丹,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爱他。   他不想欺骗,也不想利用他人的情感,一点也不。   但命运从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   行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莫洛斯突然想起一个故事。   枫丹曾风靡过一阵暗黑童话的风。   仅仅是风靡,很快便了无音讯。   但其中有个故事,让人印象深刻。   ——为了保护孩子不面对恐怖的真相,父亲亲手为孩子编织了一个美丽的噩梦,并自己吞下了所有真实的苦涩。   孩子将在梦中痛苦的微笑,而父亲将在漫长的黑夜里,凝视自己沾满罪孽的双手,直至黎明到来——或者,永不到来。 第二百七十幕 消失的美露莘   赛场上,空提剑扫落对手扔来的暗器,瞬息之间以风为助力闪现至对手身后。   无锋剑剑锋直指后心!   走投无路的对手肩膀一松,无奈喊道,“我认输!”   观众席的掌声响起,派蒙也在第一时间飞到场上,嘘寒问暖。   但空总觉得有些异样。   似乎是…太安静了,缺少了某个聒噪少女兴冲冲的呐喊?   他与对手握手的空隙向观众席看去。   一排排扫过,却始终没有见到一身绿裙的少女。   如果她在场,自己的耳边此刻可能已经被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与浮夸的吹嘘声灌满了吧?   “你在发呆吗?”   派蒙注视呆呆望着观众席的少年,轻声提醒道,”这里马上要开始下一场比赛了,我们该退场啦!”   空如梦初醒,赶忙摇摇头把脑袋里不合时宜出现的身影甩掉。   见了鬼,他不会是在怀念吧?!   空打了个寒颤,耳边不自觉再次响起那一道道让他无所适从的声音。   不,应该说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获得解放了。   空跟着派蒙离开的同时,心中想着。   就像从须弥寸“原石”不生的沙漠中骤然来到枫丹一样,只是不太相信对方居然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她应该只是有私事,空倒是希望她别再出现。   …希望?   这份愿望就像得到神明的瞥视一般,直到第二天的比赛开始,空都没有再见过卡洛亚。   评委席上的克洛琳德女士也因公务请假,她的位置由头戴高帽,身背铳枪的特巡队队长——夏沃蕾小姐顶替。   她也是一位严肃认真的女性,与克洛琳德不同,她会时刻游走在观众席和赛场边缘,偶尔以客观的角度安慰落败的选手比指点错误,也会适当打击一些得意忘形的选手。   总而言之,仅作为评委而言,她比克洛琳德,乃至台上的剩余二人都要称职许多。   在选手候场区的空,无视了不远处达达利亚战意蓬勃的眼神,而是叫住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   “你好。请问昨天负责这里的那位美露莘警官呢?”   “她今天有任务,暂时不能过来。”警员解释完后又反问道,“有什么需要吗?我同样是逐影庭的成员,也可以为您服务。”   “没事没事,只是昨天她帮了我个忙,想今天当面感谢她。”   简单交谈后,在警员离开后,空的笑容立刻消失。   派蒙凑上来,“你昨天找美露莘帮忙了?严不严重?没受伤吧?”   她还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力。   “这里的所有美露莘都不见了。”   空昨天几乎一直和派蒙黏在一起,当然没有向美露莘求助的机会。   他只是编个话题,询问她们的去处而已,“那位决斗代理人也不在…娜维娅说过,她和大部分美露莘一样在逐影庭工作,逐影庭负责的案件通常极度恶劣,但你看——”   他抬头示意高台上聊天的二人,“水神和最高审判官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也许都不知道枫丹廷此刻在发生什么。”   除去他们外,逐影庭还会受谁指使?   答案显而易见。   从始至终都没露过面的莫洛斯。   只可能是他了。   “唔…你说的有道理。”派蒙点头赞同,但很快又摊手道,“但既然还派出了逐影庭,莫洛斯只是为了追查凶恶的犯人吧?应该和娜维娅正在调查的案件没有关系,你还是认真比赛,拔得头筹,然后我们一起向水神问你妹妹的事。”   “可能有关系。”   这也是空之所以脸色骤变的缘故。   如果只是美露莘和莫洛斯消失,他确实不需要担心什么,继续比赛就好。   但克洛琳德,这位同样是逐影庭成员的人类,为什么会和美露莘们一起离开?   除非她不是以“逐影庭警员”的身份离开,而是以——   “娜维娅的合作伙伴。”   空得出的结论足够让派蒙心惊。   如果克洛琳德是因为娜维娅才离开的,娜维娅为什么不来通知他们?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娜维娅现在正在调查的是和原始胎海之水有关的案件吧?   派蒙和空和的视线倏地撞上。   对,美露莘才是关键!   只出动逐影庭中的美露莘成员,是为了避免人类成员被原始胎海之水波及溶解!!   空甚至有了更糟糕的想法。   他想起来那位才刚刚从溶解中重生的少女。   倘若一切的行动都和溶解相关,那么她的骤然失踪,是否意味着行凶者再次盯上了她,将她视为侥幸逃脱命运的囚徒,重新溶解?   空彻底坐不住了,不只是因为他行侠仗义的正义之心,还有那份并不深厚,也不亲密的情谊。   “走。”   “可是,比赛怎么办?”派蒙飞在空身边,,“胜者可以向芙宁娜提一个请求啊!这是多好的机会,说不定就能直接问到和你妹妹有关的消息!”   空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继续向场外通道跑去。   “我知道,但娜维娅和卡洛亚可能正处在危险里。信息的优先级,永远在生命之后。”   “话是这么说啦…”派蒙小声嘟囔,她知道空是对的,但想到可能错失的线索,还是忍不住心疼。   两人交谈间,已接近选手出口。   只见那里守着两名表情严肃的执律庭警员,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们面前,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沟通。   “我说了,我是蒸汽鸟报社的记者夏洛蒂!我有记者证!看这里,钢印,照片,都是真的!”   夏洛蒂举着自己的证件,几乎要贴到对面警员的脸上,语气又急又恼。   “很抱歉,夏洛蒂小姐。”其中一位警员公事公办地回应,目光扫过证件却不为所动,“我们并未收到蒸汽鸟报社关于进入选手后台或特殊区域的采访申请。按照规定,没有提前报备,一律不得放行。”   “请您理解,这是为了保障赛事安全和选手隐私。”   “可我真的有急事!”夏洛蒂急得跺脚。   “规定就是规定。”   夏洛蒂气结,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正打算另想办法,一转身,恰好看见快步走来的空和派蒙。   她眼睛一亮,连忙挥手高喊,“空!派蒙!这边!”   空和派蒙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   “选手空?”另一位警员注意到了他们,认出了这位夺冠的热门候选者,开口提醒,“比赛尚未结束,选手若在赛程中无故离场,将按弃权处理。你确定要现在离开吗?”   “是,我有急事。”空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脚步不停。   “等等!”夏洛蒂连忙拦住他,然后转向两位警员,脸上换上恳切的笑容,“二位警官,通融一下,就一分钟!给我们一点点私下交流的空间,我保证不涉及任何违规进入或打探赛事机密,只是朋友间的几句话!拜托了!”   或许是夏洛蒂记者身份带来的亲和力,或许是她此刻焦急的神情不似作伪,两位警员对视一眼,终于微微点头,向后退开几步,背过身去,给予了他们短暂的隐私。   夏洛蒂立刻抓住空的手臂,语速飞快地低声道。   “是娜维娅!她今天天还没亮就出去了,说是突然找到了关于那位法医——埃马尔·勒鲁的线索,要独自去确认。”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回来后脸色很不好,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很久,什么也没吃。然后突然站起来,说了句‘被骗了!’,就急匆匆往沫芒宫的方向去了!”   空和派蒙的心同时一沉。   “她离开前特意嘱咐我——”夏洛蒂犹豫了几秒,“她说先不要告诉你们,怕干扰你们比赛。还说她现在查到的都还只是猜测,不想让你们因此分心…可她去了太久了,一直没消息!”   “我回到报社后,听同事闲聊才知道,今天所有的美露莘警官都被派了外出任务,而且是莫洛斯大人亲自带队!”   “我担心娜维娅去沫芒宫没找到莫洛斯大人,反而阴差阳错,发现了什么和美露莘这次集体行动有关的东西。以她的性子,她很可能就自己跟上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剧烈。   “我知道,无论是娜维娅还是我,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们。我来找你们,全是我自己放不下心。”   “空,派蒙,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们选择继续比赛,我完全理解,绝不会怪你们。毕竟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很可能是我瞎担心,让你们白跑一趟…”   “不,你的推测很可能是对的。”   空将自己之前的发现,所有美露莘和克洛琳德同时缺席,以及这很可能与胎海水相关的危险任务联系简要告诉了夏洛蒂。   夏洛蒂听完,脸色瞬间又褪去一层血色,嘴唇微微发抖。   “所以娜维娅她…”   原始胎海之水啊!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我去找她!”   “空!”派蒙担忧地看着他,又看看赛场方向,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   夏洛蒂眼眶一热。   空对夏洛蒂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对警员道,“我选择弃权。”   警员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板上做了标记,让开了道路。   而赛场内,又一回合的激烈对决即将开始,欢呼声震耳欲聋,无人知晓,一位备受瞩目的选手,已为了更重要的人和事,毅然投身于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   “谢谢你们。我记得迈勒斯之前说过的那个地址,似乎是在水下,那个位置很偏,我们需要一位专业潜水员的帮助。”   夏洛蒂慢跑在二人身侧,手中翻阅着小册子。   “他叫菲米尼,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但他在水仙十字院也有过一小段的居住史,或许对莫洛斯大人也有仰慕之情。”   “如果我们要请求获得他的帮助,最好从莫洛斯大人下手。”   夏洛蒂充分了解水仙十字院的孩子对莫洛斯那种近乎虔诚的信仰,给出了最优的方案。   “希望大家平安无事。” 第二百七十一幕 偶然   在夏洛蒂几番打听后,他们站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相当整洁的双层房屋前。   “就是这里了。”   派蒙望着门牌上的姓氏,点头。   空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位气质温婉、眼角带着细纹的中年女性探出身来。   她衣着朴素,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似乎正在忙碌。   “请问你们找…?”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您好,我们找菲米尼。”空礼貌开口。   女人打量了他们几秒,随后侧身让开:“请进吧。他在家。”   她转身朝屋内提高声音喊道,“菲米尼——有客人来啦!”   她将三人引至简朴但温馨的客厅,示意他们坐下。   “我去泡茶,请稍等。”   夏洛蒂询问道,“请问您和菲米尼是…?”   女人正将垂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闻言笑了笑。   “我是他的妈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孩子的性格有些内向,朋友不多。你们来找他,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吧?只要不危险,能帮上忙他都会尽力的。”说完,她便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茶点和茶水准备好,菲米尼也跟在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偏长的金色发丝遮住了大半表情。   看到客厅里的三人,特别是目光落在空身上时,他显然愣了一下,发丝间的视线停顿了几秒。   “妈,我…”菲米尼低声开口。   “我知道,工作上的事对吧?”菲米尼的母亲善解人意地截住话头,将茶点放在茶几上,“你们慢慢聊,正好家里牛奶和面包不够了,我出去采购一趟。”   她拿起旁边的菜篮,对客人们点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略显局促的四人。   派蒙飞近了些,试图打破沉默。   “你好,菲米尼。你还记得我们吗?我们之前在水仙十字院门口见过面的!”   菲米尼点了点头,“记得。很高兴再见到你们,旅行者,派蒙。”   他的目光也转向夏洛蒂,微微颔首致意,“还有夏洛蒂小姐,幸会。”   夏洛蒂抓住时机,身体微微前倾,“菲米尼先生,时间紧迫,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们的朋友可能卷入了一起非常危险的事件,目前下落不明。但她最后前往的地方,需要有水下调查能力,整个枫丹廷,你的专业能力是最顶尖的之一。我们急需你的帮助,立刻出发进行水下搜寻。”   她深吸一口气,“报酬方面,我们可以支付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的佣金。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就可以签临时协议。”   菲米尼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客厅里只剩下壁钟滴答的轻响,气氛有些凝滞。   空看着菲米尼沉默的样子,想起夏洛蒂曾提过他与莫洛斯似乎相识,正准备开口,试图借用“莫洛斯也在关注此事”来增加说服力——   “林尼呢?”   菲米尼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空、派蒙和夏洛蒂同时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林尼…”空率先回答,“今天在赛场没看见他。”   派蒙补充道,“昨天好像也没怎么见到…”   夏洛蒂作为消息更灵通的记者,提供了更确切的信息。   “林尼选手昨天晚上已经正式提交申请,退出了比赛。他离开前跟娜维娅简短交代过,说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没有告诉我们具体的内容。娜维娅尊重他的选择,没有选择深究。”   菲米尼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并不长。   “我可以帮忙。”他开口道,“就按正常的市场价就好。不需要加价。”   峰回路转!   三人心中同时一喜,没想到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太好了!谢谢你,菲米尼!”派蒙欢呼。   “万分感谢!我们现在就……”夏洛蒂立刻从随身包里拿出简易的委托协议。   “我上去拿装备,很快。”菲米尼打断了夏洛蒂的话,起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请稍等。”   看着菲米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派蒙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他要拒绝呢!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的嘛!”   夏洛蒂也松了口气,一边快速填写协议一边低语,“是啊,我之前听说不少同行想采访这位神秘的潜水天才,都吃了闭门羹,还有传言说他性格孤僻很难接近。看来不可尽信,他只是比较内向而已,心地却很好。”   空没有说话,他总觉得菲米尼刚才询问林尼时的神态和语气有些微妙。   但此刻找到娜维娅是第一要务,这份疑虑只能暂时压下。   不到十分钟,菲米尼就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更贴身的专业潜水服,外面套着便于行动的防风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但收纳整齐的防水背包。   “我好了。”他的声音透过长而立起的领口传出,显得有些闷,“目标地点是?”   夏洛蒂立刻报出了一个位于枫丹廷外东北方向、靠近海岸线的一处地名。   这处地方,按照迈勒斯和克洛琳德的说法,就是卡雷斯先前调查出的,乐斯的总部。   菲米尼听完,立刻点头道“东侧的废弃船坞和附近水域…我去过那里,水下地形和洋流情况还算熟悉。不需要额外勘察了,直接出发吧。”   他的专业让三人更是安心了不少。   “事不宜迟,我们走!”空率先起身。   菲米尼拉低了帽檐,拎起装备,默默跟在了后面。   ————   菲米尼对枫丹水域的熟悉程度超乎意料,夏洛蒂明明给出的是一个比较大的范围,但他却能够凭借对水域的了解迅速锁定到三处地方。   “你们说那里是一处工厂。”   菲米尼的头在潜水头盔下,声音有些模糊,“无论入口做的有多隐蔽,工厂的规模不可能同样狭小,这几处是我之前探寻过,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三人没有质疑他,很快就排查了两处,只剩下最后一处,也是最不起眼的,躲在数块礁石中的废墟。   “应该就是这里了。”   菲米尼往下潜了些,从泥沙中掏出一块闪闪发亮的东西,展示给三人看。   三人凑了上去。   “这是逐影庭的徽章。”菲米尼解释道,“你们说很多美露莘警官也参与了进来,这个应该是她们刻意留下的标记,如果需要支援,其他警官可以迅速锁定目的地。”   夏洛蒂打了个手势,示意先进去。   作为受雇佣的潜水员,菲米尼正要一马当先进去,却被空抬手拦住。   他在水中比划了半天,但菲米尼只学过专业的水下交流手势,像这种全凭意会的手势有些招架不来。   只能连蒙带猜,根据空的动作道,“您的意思是...您要打头阵?”   空点头,派蒙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同时也朝夏洛蒂摆了摆手。   二人的意思很明确。   这里和原始胎海之水相关,不管是从武力角度,还是他们耐原始胎海之水溶解的角度来看,他们走在最前抵御危险是最好的选择。   夏洛蒂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她的职业只是记者,虽然有神之眼具备使用元素力的能力,但在真正遇上危险的时候,她的反应还是会慢很多。   野外调查如果只是自己遭殃倒是无所谓,但现在的队伍里还有同伴,夏洛蒂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队伍全军覆没。   因此她代菲米尼点头,等二人先一步进入后,她才拽着菲米尼继续向前。   里面的空间正如菲米尼推测的那样,很大,辽阔。   他们顺着水流一路向上,很快就从水面钻了出来,在平台上用元素力沥干水。   “看!”   派蒙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到处都是发条机关!”   夏洛蒂闻言立刻跑到其中一台身边,蹲下身观察它焦黑的能源核心,“雷元素造成的爆炸...这里的胸甲还有剑痕。”   另一边,空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岩元素弹片。”   答案不言而喻,来到这里的肯定是克洛琳德与娜维娅。   “好消息,这里的发条机关上都没有携带原始胎海之水,恐怕玛塞勒没有想过卡雷斯先生已经知晓了他的老巢,这些机关对于普通的闯入者来说是很棘手,但克洛琳德——”   夏洛蒂放心了不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不是我夸张,全枫丹能打过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太好了!”   派蒙松了口气,“那我们就一直沿着这条路往上就能找到他们了吧?这些道路的机关已经被娜维娅他们破解了,我们很快就可以追上啦!”   ————   与此同时,在更深处的通道里,娜维娅蹲在一个半浸在水中的复杂机械装置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克洛琳德站在她身侧稍高的干燥石台上,目光扫视着周围。   “…这个,还有那边那个,应该就是最后两处联动机关了。”娜维娅抹了把汗,指着面前齿轮咬合,导管缠绕的装置,以及不远处岩壁上另一个类似的构造。   水流正沿着特定的沟槽缓缓注入装置下方的蓄水池。   “原理不复杂,利用水压差和浮力触发连锁。”   克洛琳德抬腿,干脆利落地踹开一个从阴影里冲出的发条机关,那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散了架。   “但这数量…玛塞勒每天进出自己的工坊,流程都这么麻烦吗?”娜维娅一边继续在堆积的杂物和岩石缝隙中摸索可能存在的密钥,一边忍不住抱怨。   “或许有更便捷的生物信息识别方式,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者被他临时关闭了。”克洛琳德答道,目光从倒地的机关上移开,落在正左右奔走、显得有些焦躁的娜维娅身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也许你不爱听,但我觉得你这次的行动太冒险了。要不是我偶然与你在沫芒宫碰上,难道你真的打算独自一人闯进这种地方找线索?”   娜维娅翻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偶然’?克洛琳德,究竟是纯粹的偶然,还是某种必然的安排,你心底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很多关键的线索。   克洛琳德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岩洞内只剩下水流声和娜维娅翻动物体的声响。   好在娜维娅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一切摊开。   她终于在一处潮湿的岩缝里摸到了一块金属板。   “找到了!”她低呼一声,拿起密钥,脚步匆匆地走向最后一个待启动的机关。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机关核心的嵌入口时——   “娜维娅小姐,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另一侧水道中轻盈地涉水而出,拦在了娜维娅面前。   与娜维娅相同,她也在试图破解机关,但她选择去了另一处地方。   她站在在娜维娅眼前,帽檐下是一张属于美露莘的面孔。   她帽子上的逐影庭徽章刺绣在灯下微微发光,此刻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让我来吧。”美露莘伸出手,示意娜维娅将密钥交给她,“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但莫洛斯大人有明确的指令:这处地点所有的机关,排查与启动,都必须由我们美露莘来执行。”   她看向娜维娅和克洛琳德,语气礼貌却不容她们反驳与质疑。   “你们应该都清楚,原始胎海之水对人类意味着什么。为了任务效率也为了二位的安全,请不要让我为难,好吗?”   娜维娅与这位美露莘警员对视了几秒,从对方清澈而坚持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属于逐影庭的专业与责任。   但也再次看到了莫洛斯那无处不在过度保护的周密看护。   说实话,她也有些分不清了。   自己和这位美露莘的“偶遇”,究竟是运气还是安排?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手中的密钥放在了美露莘伸出的掌心里。   “麻烦你了。”   她们与这位美露莘警员是在进入这个隐藏岩洞的入口处相遇的。   当时,这位警员正在入口附近浅滩的泥沙中埋设着什么小巧的设备。   按克洛琳德后来的解释,那是逐影庭成员标准配备的一部分。   徽章内安装了微型信号发射器。   这并非枫丹的常规技术,而是多年前由那位被誉为“奇械公”的天才学者提出的方案。   据说,最初是因为他的妹妹也加入了逐影庭,为了保护亲人的安全,他才自发研发了许多造价不菲但对执行危险任务的警员至关重要的装置。   可惜,“奇械公”离世后,继任的几代逐影庭庭长中,有人认为某些装置华而不实、浪费预算,便逐渐废止了许多。   这种信号发射器就在被废止的名单上。   然而,转折发生在十八年前,一名追查少女连环失踪案的逐影庭警员在执行任务时神秘失踪,音讯全无。   自那以后,莫洛斯便力排众议,重新强制要求所有逐影庭成员必须佩戴带有信号发射器的徽章。   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大不了让芙宁娜大人每天少吃一块蛋糕,日积月累一定能节省下来。   ——这是莫洛斯大人的原话。   虽然有调节气氛的原因在,但她记得,那时候水神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吓得逐影庭庭长赶忙答应了这个要求,就连枢律庭和复律庭也全面配合,不到三天就完成了提出到落实的全部流程。   “辛苦你了,卡萝蕾前辈。”   克洛琳德认识这位资历深厚的美露莘警员,点头致意。   对方在逐影庭内以喜欢给人起外号而闻名。   “没关系啦,常胜将军,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卡萝蕾笑了笑,接过密钥后,立刻示意娜维娅和克洛琳德向后退开,直到退至她认为安全的距离外。   确认两人退到足够远后,卡萝蕾才转身,熟练地将密钥插入机关核心。   严丝合缝的嵌入声后,她启动了装置。   “轰——!”   机关被触发的闷响从岩壁深处传来,紧接着,众人头顶一处原本封闭的岩缝骤然打开,汹涌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灌入下方的空间,水位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上涨!   “小心!”克洛琳德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在海水还没落在脚底的瞬间,已一把抓住身旁娜维娅的手腕,脚下发力,带着她腾空跃起。   另一只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进岩壁上的一道狭窄缝隙,硬生生稳住了两人的身形,悬在了迅速上涨的水面之上。   卡萝蕾见状,立刻潜入变得浑浊的水中。   她在水下停留了片刻,本想直接取消启动程序,但在水漫过脑袋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什么。   很快,她重新浮出水面,抹了把脸,朝着挂在岩壁上的两人喊道。   “别紧张,只是普通的海水,不是胎海水。机关触发的是备用的引水管路!”   娜维娅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意识到自己还被克洛琳德拉着手腕吊在半空。   她低头看去,克洛琳德扣入岩缝的手指因为承受着两人的重量而绷紧,指节发白,甚至可能已经擦伤。   “松手!”   娜维娅急忙道,同时自己用力挣开了克洛琳德的手,扑通一声落入已涨到齐胸深的海水中。   克洛琳德见她无恙,也松了口气,姿势利落地松手,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谢啦。”   娜维娅扭捏了几秒,淌着水低声说道。   克洛琳德微微笑了,并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话。   按她的了解,这样只会让对方更加难堪。   有时候沉默才是一种更加高明的言和。   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复,娜维娅反而松了口气。   她摇摇头,甩掉快滴到眼睛的水珠的同时,也把心底那些涌出的羞意甩掉。   仰起头,随着水位不断攀升,原先触不可及的高台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   “看来终点就在那里了。” 第二百七十二幕 坦白   待空一行人踏上最高处的平台时,娜维娅已将散落各处的日记、书籍和研究手稿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一块防水的油布上,正做着最后的清点。   不远处,美露莘警员卡萝蕾独自站在那片泛着诡异微光的原始胎海水池边,背对着众人,似乎在低声自语。   “娜维娅!你们没事吧?”   派蒙冲在最前面,就在快要飞到娜维娅身边时,隐约捕捉到了美露莘细微的呢喃。   “唔,胎海的活性升高,果然连海平面也被影响了。不知道机器人们能不能再次安抚住那条什么都吃的鲸鱼…”   鲸鱼?什么鲸鱼?   派蒙猛地刹住身形,好奇心压过了急切,她竖起耳朵,试图听得更真切些。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或许是娜维娅抬头招呼的声音过于清晰,卡萝蕾的低声自语戛然而止。   派蒙再也没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搭档?你们怎么来了?”娜维娅看着突然出现的几人,脸上写满了错愕,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这个时间,你们不是应该在赛场上吗?”   “我退赛了。”空言简意赅。   他径直走到桌边,目光被娜维娅特意放在最上面的一本硬壳日记吸引。   他拿起它,指尖划过封皮上略显潦草的签名,径直翻看起来。“是你说的,我们是搭档。哪有让搭档独自涉险的道理?”   娜维娅一怔,随即一抹混合歉意与感动的神色在她眼中化开。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轻声道,“抱歉…不过,谢谢。真的。”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错过这次机会也别太在意,等这件事结束,刺玫会一定会帮你再创造机会见到芙宁娜大人的!”   空点了点头,注意力却已完全被日记中频繁出现的“瓦谢”这个名字吸引。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略显空旷的平台上格外清晰。   娜维娅体贴地没有打扰他,转身与夏洛蒂、派蒙低声交谈起来。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中流逝。   当空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抬起头时,恰好撞上娜维娅望过来的视线。   她似乎一直在等他。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了,对吧?”娜维娅道,“这里已经彻底搜查过,没有更多线索了。如果大家都休息好了,我们这就动身,把这些东西送到歌剧院,是时候让一切——”   “为什么是现在?”空打断了她,将手中的日记放在那摞资料的最上方,指尖轻点着外壳。   “克洛琳德和迈勒斯都让我们忍耐,等待时机。已经等了这么久,是什么让你突然决定不再等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担忧。   他怕娜维娅是被怒火或某些误导冲昏了头脑。   娜维娅沉默了片刻。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又随即绷紧。   “呵…果然瞒不过你。”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我无法再安心等待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旁的菲米尼立刻垂下眼帘,默默转身,向着平台边缘的阴影走去。   接下来的对话,显然超出了他这位“雇佣潜水员”应当知晓的范畴。   见他如此知趣,派蒙眨了眨眼,小声道。   “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反正罪证都齐了,我们先回去把他送进监狱!在枫丹好像叫什么什么堡?”   “不,不是不方便。”娜维娅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却越过了众人,射向众人来时,此刻空无一人的通道。   “我只是在想,戏都快唱到终章了,为什么那位总爱躲在幕后的‘导演’,还不肯到台前来露个脸呢?”   她提高声音,字句清晰地抛向那片寂静的黑暗。   “莫洛斯,跟了一路,看够了吧?还不现身吗?”   莫洛斯?!他也在这里?!   空、派蒙和夏洛蒂心中剧震,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他们是尾随娜维娅而来,如果莫洛斯更早就在,他们怎么会毫无察觉?   “娜维娅小姐,您可能误会了。”卡萝蕾快步走近,“莫洛斯大人的任务路线与我们不同。此次行动,逐影庭分成了数支小队,我只负责协调这一区域的搜查。大人他应该亲赴其他更危险的区域了。”   “是吗?”娜维娅不为所动,“既然你觉得时机未到,执意要继续当观众。那么就由我来推快这场落幕的节奏!”   她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空。   “搭档,还记得我父亲那起案子的法医吗?”   几人点头。   离开那维莱特办公室后,刺玫会便着手调查,结果却令人失望。   那位名叫埃马尔·勒鲁的法医,据称早在数年前就已病逝,卡雷斯案是他处理的最后一件工作。   “我们被骗了。又一次掉进了精心设计的时间差陷阱。”娜维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对自己竟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感到无比懊恼。   被骗?   从何说起?   那位法医的存在并非虚构,许多仍在执律庭任职的同僚都能证实。   他的“病逝”与“离职”时间在官方记录上严丝合缝,他们甚至多方打听,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这怎么作假?   “他真正死亡的时间,根本不是外界传闻,也是档案记载的‘离职时间’!”   娜维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顺着线索查下去,差点被执律庭那套官僚作风给气笑了!”   “按照规定,执律庭官员若在非工作时间意外身故,其职位会暂时保留一段时间,直到所有善后与交接流程走完,才会正式办理‘离职’。”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而我父亲的‘尸检报告’,就是在人已死,职却未消的窗口期里,合法出炉的!”   “是死人验的尸?!”派蒙失声惊呼。   “我从不信世上有鬼。”娜维娅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荒诞的猜想,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克洛琳德身上,那目光里交织着希冀与哀伤。   “比起亡灵复生,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个规则漏洞,让我父亲…活了下来。”   “克洛琳德…”娜维娅的声音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三年前,在决斗场上,你真的杀了他吗?”   克洛琳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她避开了娜维娅灼人的视线,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无法回答。   计划她选择了主动参与,但代价就是将这份秘密被莫洛斯亲手按在她的灵魂深处,命令她必须忍耐其日夜灼烧的痛楚,直至腐烂化脓也绝不可吐露半分。   一旦由她之口泄露,尚在人间某处艰难求存的卡雷斯,以及眼前对此一无所知、相对安全的娜维娅,将立刻暴露在最凶残的敌人枪口之下。   她不敢用他们的性命去赌。   说出真相,痛苦只由她一人承受。   隐瞒真相,或许还能换取一线生机。   她没得选。   然而,她瞬间的僵硬、闪躲的眼神,以及那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已经是最明确的答案。   无需言语,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读懂了那残酷的真相。   “所以…老爸他真的…没死?!”娜维娅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混乱,胸腔剧烈起伏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推测被近乎证实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仍让她眼前发晕,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   “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为自己洗刷冤屈?!”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压抑多年的委屈,“难道他就甘心一辈子背着‘不义的卡雷斯’这个污名一直躲藏下去吗?这不像他…”   在她心中,父亲是刺玫会的脊梁,是敢于挑战一切阴霾的光。   他怎么会选择,如此屈辱的沉默?   “因为他的病情,远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严重。”   回答娜维娅的,并非克洛琳德,也非空,甚至不是平台上任何一位他们熟识的同伴。   众人骇然转头,望向通道入口。   一道身影逆着远处水域投来的摇晃光线,缓步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贴合的潜水服,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然而,此前那总是半掩在发丝后、带着腼腆与局促的神情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全局的平静。   正是去而复返的“菲米尼”。   或者说,此刻应该称他为——   莫洛斯。   “卡雷斯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莫洛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即便被病痛折磨到几乎无法独立行走,他仍在死亡的幌子下,为刺玫会,尤其是为你,娜维娅,铺好了未来数年的道路。”   他看向泪流满面的少女。   “你这三年来所经历的每一次‘幸运’转折,背后支撑着的,都是一位父亲燃烧生命余烬所换来的托举。”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在此间悄然运作、牵线搭桥的那部分安排隐去不提。   也忽视了自己与卡雷斯商议后,甘愿化作恶龙承担刺玫会所有怨恨,只为让娜维娅快速成长,积累名声的手段。   只有当娜维娅达到,甚至超越卡雷斯的地位时,她才可以真正安全。   说实话,莫洛斯从未在意过刺玫会的怨恨。   先不说这番怨恨在与命运的博弈中显得如何微不足道,仅仅是望着、看着,娜维娅每一次燃烧怒火的眼中隐隐透出卡雷斯曾经的模样,莫洛斯都会自然而然的忽视掉耳边那些刺耳的话。   世人皆知刺玫会的存在有枫丹官方的默许,却不知在数十年前,卡雷斯和克莱门汀也是莫洛斯的好友。   他们的关系远超众人想象的好。   如今,在莫洛斯眼中,他认为娜维娅能走到今天,四分靠父亲以命开道,六分靠的是她自己从未熄灭的火焰与砥砺前行的双脚。   唯独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没有揽功的心思,只是单纯阐述几人想知道的真相。   甚至他还主动赠出,歌剧院的那场溶解案的真相。   几人听后彻底懵了。   “所以…所以卡洛亚也是——”   “咳咳。”见派蒙一副大脑宕机的模样,莫洛斯露出浅笑,轻咳两声。   “空!还有派蒙!要来一份童话集吗?不贵不贵,谈摩拉什么的就太伤感情了,不如请我去吃顿饭吧?”   惊悚。   听着属于卡洛亚的活泼女声从莫洛斯那张含着微笑的脸上说出,瞬间占据了空的心神。   “怪不得除了魔术秀开场外,就再也没有见到莫洛斯和卡洛亚同时出现过…”   娜维娅眸光闪烁,口中不自觉喃喃出心底话,“你到底骗了我们多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多,这已经几乎是全部了。”   莫洛斯穿过众人身侧,踱步到桌边,简单翻阅了几下证据。   他唤来卡萝蕾与克洛琳德,把这些证据放到她们手中。   “现在去歌剧院,还能赶上审判的高潮。”莫洛斯的目光落在夏洛蒂身上。   “记者小姐,我相信你应该会对‘卡布里埃商会拖欠愚人众大额摩拉’这起案件感兴趣的。不出意外,等你们赶到歌剧院,指控方差不多刚好结束指控,可以为下一场少女连环失踪案的指控让出场地。”   “真巧,两起案件居然是同一位先生被指控。”   怪不得玛塞勒不在这处据点,原来是被愚人众拖住了。   枫丹的督政官居然会和愚人众合作?!   夏洛蒂听懂了,对方赶人的意思相当明确。   更加切确的说,是只赶除空和娜维娅以外的所有人!   就连派蒙也不例外,在莫洛斯弯起的眼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跟夏洛蒂离开。   等几人离去,莫洛斯没有多留出时间给二人平复情绪。   “你们此刻应该很疑惑,就像林尼为琳妮特的溶解而质疑我拯救枫丹的方法一样。”   是的,这就是娜维娅一直想不通,甚至没敢怀疑卡洛亚和莫洛斯是同一人的原因。   明明后面莫洛斯暴露了很多很多。   比如,从歌剧院逃脱的罪犯为什么只受到特巡队几天的表面追捕后就再也没被任何人提起。   他明明在水神大人面前犯了案,是在挑战水神的权威!逐影庭和执律庭怎么会轻言放弃?   除非有人默许他们这么做。   还有,是卡洛亚在公子请饭时打包的餐食。   她记得水神嗜甜的喜好并不稀奇,甚至枫丹大部分人都知道芙宁娜嗜甜如命的癖好。   最高审判官爱好汁水丰富的餐食虽然比起上一位来说更难打听,但也不会是什么秘密。   他在枫丹廷生活了四百年,即使他本人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提起,但只要有心根据日常行为判断,也能得出结论。   就像《帮帮我,那维莱特先生!》的作者就有写过这一点,因此这在枫丹也不是秘密。   唯有克洛琳德。   虽然卡洛亚口口声声说对她并不了解,但打包走的几乎全是她喜好的肉类!   这哪里是不了解?简直是了解得不行!   但就像一开始说的,娜维娅看得出莫洛斯一直在努力维系枫丹面对预言的努力。   就算它真的是假的,莫洛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坦白。   除非可能是下一个陷阱。   “旅行者,还记得我之前提过的会面吗?”   他说的是在林尼案结束后,空一些人准备去庆功宴前说的客套话。   空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和自己妹妹有关的信息。   没等空回话,莫洛斯又转向娜维娅。   “娜维娅,你想见到你的父亲吧?”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双拳在身侧握紧。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就当是为了报他救了老爸一命的恩。   娜维娅这样劝自己。   而且既然老爸没死,只要莫洛斯想,他完全可以通过老爸再次控制刺玫会,向着他需要的方向前进,问她纯属多此一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莫洛斯这次使的手段没有她想象中的绝情,但娜维娅也不会放过机会。   “聪明,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样。”   莫洛斯拍拍手以示鼓励,眼看二人都没有提出异议,他才缓缓开口。   “在露景泉,琳妮特溶解的那次,我说的话有部分虚假,但需要我、最高审判官还有水神合力一事绝对属实。”   ——那你为什么救不了琳妮特?!   莫洛斯看出了他们眼底的疑惑,解答道。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察觉,但我始终抱有怀疑。高坐于水神神位上的芙宁娜…是真正的水神吗?”   “如果水神是虚假的,那我应对预言的方法无法奏效,所有枫丹人都将面临命运的溶解。”   “不过此事牵扯重大,我无法委托执律庭或逐影庭调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请你们以局外人的身份,替我调查芙宁娜水神的身份是否真实。” 第二百七十三幕 悲剧   芙宁娜是假神?   空脑中一震。   怎么可能?这可是一国之神啊!   根据枫丹史书记载,二代水神芙卡洛斯在神位上接受民众信仰已达五百年之久——   这样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假的?   又有什么人能够欺骗整个国度,历经漫长岁月却从未引来怀疑?   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才发现莫洛斯看向自己。   他连忙停嘴,原来他不知不觉竟把心里的话喃喃说出了口。   “这种事…我也很难相信。”   娜维娅所受的冲击,远比异乡人更加剧烈。   尽管她一直对芙宁娜将庄严审判视作戏剧的态度心存不满,但对于其神明的身份,她却从未、也不敢真正质疑。   ——芙宁娜·德·枫丹,魔神名芙卡洛斯,执掌正义的水之神。   这是每个枫丹人自呱呱坠地起,就被父母反复告知、耳濡目染的真理。   可以说,枫丹人的整个世界,几乎都是从“水神”这一原点构建而成的。   而现在,竟有人告诉她:你人生中所闻的第一句话,便是谎言。   娜维娅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不得不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   “这么说来,芙宁娜那副浮夸的神明做派,反倒说得通了。”   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推测。   “我对枫丹历史了解不深。但从我看过的史记中,似乎五百年来枫丹经历的种种大事件背后,似都看不到芙宁娜亲自出手的痕迹,这是真的吗?”   莫洛斯眸光微动。   假的。   只是因为他作为神明意志的代行者常立于台前,而时光荏苒,众人早已渐渐淡忘了那道本就朦胧的身影。   芙宁娜虽非水神,但她为枫丹所付出的,绝不逊于任何人。   “真的。”   可开口时,莫洛斯却给出了与内心截然相反的答案。   “自我作为二代水神的眷属诞生以来,从未亲眼见过芙宁娜直接干预枫丹的重大事务。她总是通过命令,由我或那维莱特代行。”   他微微颔首,拇指与食指轻托下颌。   “长久以来,我以为神明不轻易涉足人世疾苦自有其深意。毕竟若事事皆需神明亲力亲为,人间的苦难岂不成了笑话?”   “苦难什么的…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娜维娅摇摇头。   “可若没有苦难,人们又如何感知幸福?”   莫洛斯轻声纠正,却并未深谈,转而继续说道。   “自从我心生疑虑后,曾多次恳请她出手,哪怕只展现一次水神的权能——”   娜维娅下意识接话。   “结果却令你失望…”   “没错。”莫洛斯声音平静,目光却满是悲愤。   ——他的一切救世起点都是以“芙宁娜是水神”为基础构造的,但倘若连这个都是假的,那么他所努力的一切都是徒劳。   空是这么理解的。   “几乎所有枫丹人都未曾亲眼目睹水神施展神力。唯一一次,或许是不久前那场‘重塑溶解少女’的神迹。”   而他们此刻已知,那不过是虚假的演出。   那么芙宁娜…究竟做过什么?   “谕示机!”   娜维娅不由提高了声音,仿佛想说服自己,   “能够裁断正义、转化律偿混能的谕示裁定枢机!这种超越时代的造物,只有神明才能创造吧?”   “我不否认这一点。”莫洛斯道,“但必须告知你们事实——史书上关于谕示机的建造,仅有一句‘神明芙卡洛斯创造谕示裁定枢机’。”   他顿了顿,“然而请问,有谁曾见过任何图像记载,能证明是‘芙宁娜’亲手创造了它吗?”   没有。   毫无证据。   沉默笼罩了二人。   “二位不必立刻答复我。”   莫洛斯微微仰首,灯光在他脸上投落一片深邃的阴影,神秘而迷人。   “我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但若你们决定参与此事,请答应我一个请求——”   “不要将真相传播给更多人。谎言本是为弥补人心而生,而我如今不过是将未来的事实暂作谎言,并不愿见到人心溃散、社会动荡的一幕。”   他欠身做出“请”的姿态。   “少女连环失踪案的凶手落网,仍需更确凿的证据。烦请各位再往沫芒宫一趟,找到我的秘书,对她说‘晶螺糕’,她自会将执律庭与逐影庭历年收集的证据交由你们,为正义助力。”   “晶螺糕算什么暗号…”离开神之嘴的空只能自己张口,忍不住吐槽,“从嗜好甜点这点来看,我真是一点都不怀疑你和芙宁娜的从属关系。”   “呵呵。”莫洛斯轻笑,“枫丹有句俗语:只有没吃过晶螺糕的人,没有不爱晶螺糕的人。待诸事稍歇,我很乐意请各位品尝一场甜点盛宴。”   他转向娜维娅,“若是娜维娅愿意展露手艺,备上几份马卡龙便再好不过。”   娜维娅转过头没有回话。   她现在思绪很混乱。   溶解案、卡雷斯案,虚假的神明…   这些事情要一件件解决。   她已经看出了莫洛斯的用心。   表面说着“充分尊重你们的意愿”,但事实上他已经将枫丹命运最大的疑团摆在他们面前。   没有人面临这种宏大的问题时会选择逃避,莫洛斯根本就没有给他们拒绝的选项!   娜维娅狠狠磨着牙根。   但凡他先问一句他们的意愿呢?!   …虽然结果不会有改变就对了。   娜维娅吐出一口气,感到些许挫败。   莫洛斯当真把她看得透透的,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无法拒绝的阳谋比谎言堆积的阴谋更加让人恶寒。   对了,说起老爸——   她倏地转头看向少年,对方却像未卜先知一样恰时侧身,食指轻点在唇边,朝她眨了眨眼。   “这是委托完成后才能兑现的报酬。”他这么说着,同时从潜水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在娜维娅面前晃了晃。   “不过放心,卡雷斯的状态还行,病情短时间内还不会恶化。”   密封袋里赫然是卡雷斯的画片!   是娜维娅日思夜想的父亲!   她下意识伸出手,莫洛斯也并未阻止,而是悄然松开,将密封袋交到娜维娅手中。   娜维娅捧着画片,望着画片中躺在病床上,消瘦得宛如皮包骨的父亲,泪水打湿了面颊。   ——迈勒斯说的是真的…老爸他真的得了难以治愈的重病,甚至一直在饱受折磨。而以前的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无时无刻都要黏着他,祈求他给出早已超额的爱。   “卡雷斯让我转告几句话。”   莫洛斯把伸入包里的手抽出,遗憾的叹了口气。   可惜这个包并不是魔术口袋,像手帕纸巾这种易湿品,他真没想过要在下水的时候带上。   “虽然他从不认为你会因他的离去郁郁寡欢,抛下刺玫会和熊熊燃烧的热情,做一个平凡但安全的普通人。”   不过我依然为你留下了选择,亲爱的。这是每个父母期望孩子长大后能达到的最终点:幸福、快乐、平平安安。   但这注定是我的一厢情愿,就像克里斯汀,你的母亲在怀孕时常常和我说过的话。   ——卡雷斯,我很无措,我还没有学好该怎样做一位满分的母亲!是该给她…哦!或者他备好漂亮与帅气的衣裳?牵着手走过每一处美丽绝伦的圣地?还是…算了,我更怕这些期待会成为TA的负担,还是像我们初次得知TA存在的时候许下的愿望,按照TA的意愿过完一生就好。   我们的“爱”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亲爱的。   请不要责备迈勒斯,克洛琳德,也不要去怨恨莫洛斯大人。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至少在未来的某天,我们还能相见。   到时候我一定会向你奔来,双手托住你的腰,像小时候那样把你高高举起,兴奋地向所有人宣告——   “这是我和克里斯汀的女儿,我们的骄傲——娜维娅!”   娜维娅早在第一个字出声的那刻,便泣不成声。   是老爸的口吻,不是假的,是活着的老爸!   “这些话…让别人说太难为情了。”娜维娅擦了擦泪水,“我要在见到你后,亲口听你告诉我。”   “嗯,我会转达。”莫洛斯点头,目光看向眼中似乎也有泪光的空。   他还挺感性的?为什么对待卡洛亚的时候总是一副怕惹麻烦的样子?   难道卡洛亚的身世还不够悲惨吗?   “你不一起离开?”空的嗓子有些沙哑,开口问道。   “我还要处理这个。”莫洛斯耸耸肩,指向不远处的胎海水,“为避免再出现下一个凶手,必须永绝后患。”   “具体要怎么做?”   “喏——”他从潜水包中取出一筐筐炸药,“等各位离开后,这里就会被炸得面目全非。”   “真是简单粗暴…”   但确实是最有效的做法。   无论是永绝后患,还是把他们从煽情中唤醒。   等二人恍惚神情离开后,莫洛斯一边走,一边望着四周由瓦谢亲手建造的基地。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二十年前,面容青涩的小伙儿拖着疲惫的身躯,冲到沫芒宫时的一幕。   他向执律庭报案,说自己的女朋友当着自己的面溶解了!   虽然溶解的本质莫洛斯早在四百年前就公之于众,但这也是原始胎海之水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众人视线。   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帮忙。   距离预言的终点越来越近,海平面也在不断攀升,枫丹人心惶惶,不少人在面临亲朋好友失踪时的第一反应,都是预言到来,他们被“溶解”了。   这些案件曾引起过执律庭重视,但细细排查后无一例外,全是人为造成的失踪,全然没有胎海水参与的痕迹。   他们没有警力去调查每一起“溶解案”的真相,所以将彼时的“玛塞勒”报案一事,也归档至普通的“失踪”。   玛塞勒看见了,他也听见了耳旁那些漠不关心的细语。   没有人相信他,他在执律庭嘶吼,呐喊,哀求,却只惹来更多人的厌恶。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他们太顽固了!除非…除非他们能亲眼看见溶解,才有可能——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男人一边吼叫,一边慢步后退,眼底充满了恐惧,但又很快变成决绝。   他从口袋中取出承有那处水源的管子,双目发红,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盖子,将管中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他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但命运却给他开了个玩笑,当他迎着众人的低语睁开眼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写满了嘲笑的面孔。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警员无奈笑着,一边与同事说“通知枫丹中心医院来看看”,一边缓慢走近,脸上还挂着恶心的笑容“好,我相信你,不要激动…”。   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试图解释,试图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枫丹人!肯定是因为这个自己才没有和薇涅尔一样被溶解——   一如既往,没有人相信他。   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发了疯的男人。   玛塞勒茫然地环顾一圈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医生和警员。   许久后,他扯开唇角,惨淡的笑了出来。   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渴求救赎。   他甚至不再向医生证明自己“没有病”,只是独自接受评判,独自接受治疗,独自离开。   独自,面对枫丹人的命运。   他要用更多人的溶解,找到让薇涅尔回来的办法。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他在自然哲学学院翻到了一本古籍,书壳堆满灰尘,纸页泛黄,他甚至不敢用力触碰,生怕纸张在手中碎掉。   但一行行字旁独具个人见解的批注,却比任何晶银珠宝都宝贵。   太好了…我不是第一人!我不是第一个亲眼见证溶解发生的人!!   有人见过!有人得出方法,有人成功拯救了被溶解的人!!   他是天才!他才是枫丹最出众的学者!!!   他叫——   雅各布·英戈德。   ————   思绪收回,随着引爆器按下,这里承载的爱恨都重新归于深海,无人再能探寻。   莫洛斯缓缓张开五指,捂住心口。   『你会难过吗,薇涅尔?』   薇涅尔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执律庭事发后,莫洛斯已经注意到这个疯魔的男人。   他试图向他提供帮助,但彼时将信任托出,却被他人在脚底碾碎的男人已不相信任何人的援手。   莫洛斯只能自己沿着线索探查。最终,他找到了薇涅尔。   但因为耽误的太久,此时的薇涅尔已经彻底融入了胎海的意识集团中,无法分离。   莫洛斯付出了一些不值一提的代价…成功驱动纳奇森科鲁兹曾创造的“水仙十字圣剑”将薇涅尔重新剥离,以水的力量保护她。   那段时间的他太过虚弱,他也没有想过一个疯魔的男人,竟会找到水仙十字结社未被收缴的漏网书籍,去迫害其他无辜的少女。   当莫洛斯再次找上他,告诉他还有回头的机会,并向他展示薇涅尔的灵露时——   莫洛斯看到了那双眼睛。   他很难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死寂又狂热,空洞又阴郁。   但对方眼底的嘲弄与讽刺是那般明显。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手中捧着的就是他日日夜夜念想的薇涅尔。   两极反转,此刻的莫洛斯仿佛化作彼时绝望无措的玛塞勒。   他不信自己,无论自己怎么证明,都无法打动那颗彻底化为灰烬的心。   没有机会回头了。   莫洛斯最后看了眼这处废墟,转身向水面游去。   终究还是有些遗憾啊。   这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信任,维持安定的原因。   信任的崩塌只需要轻如鸿毛的羽片,但重建的可能却近乎于零。 第二百七十四幕 公子的对决   莫洛斯浮出水面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他刚踏上地面不久,包中一枚便携式通讯装置便接连泛起微光。   这个装置也是奇械公的杰作,但比较可惜的是它的通讯方式受限于荒芒能量,只能在枫丹内使用。   且制作方式困难,不可批量生产,只有部分逐影庭与特巡队成员持有。   他把通讯器塞到耳中,一条条消息传入。   “莫洛斯大人,东部旧港区三处微量渗漏点已完成封闭,无民众接触报告。”   “大人,白淞镇地下废弃管道内的异常水体已取样并安全处置,现场遗留部分可疑工具,已移交特巡队追溯来源。”   “报告,山体西侧…”   来自枫丹各处的汇报井然有序,美露莘们以她们特有的视角与效率,悄无声息地化解着那些可能引发恐慌的隐患。   莫洛斯倚在栏杆旁,一条条倾听。   海风拂过他仍带着水汽的发梢,也稍稍吹散了胸中那团因回忆而郁结的沉闷。   他逐一回复感谢与肯定。   这些可靠的下属,是他布防时最信赖的眼睛与双手。   不过最后一条讯息却长的有些过分。   “大人,廷区第三存储点的特殊液体已全部安全转移并置换完毕。现场发现少量未登记实验日志,已封存带回。另外…”   美露莘的汇报在此处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该汇报与任务无直接关联的见闻,但很快她还是继续传来信息。   “…任务完成后返回途中,我途经纯水之光竞技场。赛事似乎刚刚结束,我听见新任冠军——达达利亚先生,正在向评委席提出他的胜者请求。”   莫洛斯眉梢微动。   公子夺冠并不意外。   他准备了两套方案确保夺冠的会是他,而不是同样武力超群的旅行者。   娜维娅之所以会脱离队伍紧急调查,完全是他故意放出的消息,又急又重要,迫使她无法和同伴交流更多的信息,只能独自一人行动。   但为了保护安全,他又安排了卡萝蕾与克洛琳德随行。   接下来决定剧情走向的就是旅行者的选择。   如果他选择放弃比赛去帮助娜维娅,那么剧情正如现在发展的这样。   但倘若他认为比赛更加重要…莫洛斯也准备好随时用今天“夺取制”赛事新加的评委投票的环节,将达达利亚按死在冠军的位置上。   虽然不公平,但为了枫丹,莫洛斯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过空倒是没有让莫洛斯失望,他果然是一个关切同伴胜过个人荣辱的英雄。   怪不得能在蒙德获得“荣誉骑士”的称号。   耳边,美露莘见莫洛斯并未阻止,推测他也对此感兴趣后,汇报的速度快了起来,就连语气也开始抑扬顿挫。   “他的请求是向三位评委分别提出决斗邀请。”   莫洛斯几乎能想象出达达利亚那双眼睛里纯粹而炽烈的战意。   比起旅行者可能当众向芙宁娜提出一些根本无法回答的要求,果然还得这个单纯的战斗狂人更好对付。   “那维莱特大人与夏沃蕾小姐均未拒绝,仅表示需按规程安排时间与场地。但芙宁娜大人…”   美露莘的讯息传递出些许自豪。   “芙宁娜大人拒绝得非常干脆!她表示自己身为神明,力量不易掌控,担忧在友好切磋中不慎重伤甚至失手杀死参赛者。”   “无论达达利亚先生如何以言辞相激,甚至抬出‘难道水神惧怕与凡人比拼武艺?’这类话,芙宁娜大人都只是摇头,重复强调‘不是惧怕,只是不忍风险’。”   莫洛斯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芙宁娜回答的很好。   这套说辞站在水神的角度堪称完美。   强大、仁慈、高高在上又不失体贴。   既能维护神明的威严与距离,又提供了一个无可指责,充满神性关怀的拒绝理由。   然而,这完美的表演,落在已经开始怀疑她是否真为神明的空与娜维娅眼中,恐怕就会变成另一番光景。   不是神明的爱护,而是无力应战的托辞。   不是怕失控的力量暴走,而是根本没有那份力量可以掌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何细微的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滋养猜忌的养分。   芙宁娜此刻越是表现反常的谨慎与回避,在那两人心中,恐怕就越是坐实了莫洛斯抛出的惊世假设。   “最终达达利亚先生似乎也意识到无法说动芙宁娜大人,便退而求其次,请求芙宁娜大人以水神的名义,代他向目前缺席的克洛琳德女士发出正式的决斗邀请。芙宁娜大人此次应允得很快,达达利亚先生这才作罢。”   最近克洛琳德的工作安排太密了,等她也退场后给她放个长假吧。   记得她挺喜欢玩桌上剧团来着,这是个耗时间的游戏。   “还有一些消息,莫洛斯大人。”美露莘补充道。   “在离开前,那维莱特大人特意走到场边,叫住了我。他让我转告您——如果见到您,请您务必尽快回赛场见他一面。”   “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您到场。他的神情很严肃,我觉得应该不是一件小事。”   莫洛斯微微蹙眉。   那维莱特向来尊重他的行动节奏,若非极其紧要,绝不会通过这种方式急切召回。   是武道大会上发生了什么他未能察觉的变故?还是关于芙宁娜?亦或是和仆人今天异常的举动有关?   他原本的计划,是立刻着手调查阿蕾奇诺的动向。   这位愚人众执行官主动跳出来指控玛塞勒,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非常精准的介入。   这绝非单纯的债务纠纷或执行正义,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图谋。   但那维莱特的召唤,打乱了他的步调。   仅仅一瞬的权衡,莫洛斯便做出了决定。   阿蕾奇诺的棋可以稍后再解,但能让那维莱特特意告知自己的事情,优先级必须提前。   他们共同维系枫丹已有四百余年,他了解那维莱特,绝非是夸大其词的性格。   “我知道了。辛苦你,也谢谢你的转告。”莫洛斯向通讯器传去回复,“我立刻动身。”   ————   莫洛斯赶到竞技场时,日暮的余晖已近乎燃尽,仅在天边留下一线暗沉的紫红。   观众们依然热情不减,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记者突破了警备队的封锁,以强硬的姿态挤到最前排,手中捧着留影机,记录着眼前激动人心的一幕。   好在芙宁娜大人允许了他们的逗留,不然今夜执律庭的拘留所恐怕会爆满。   场中,两道身影对峙。   达达利亚脸上已寻不到半点昨天午宴时的爽朗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专注。   他手中双刃流淌着水与雷交织的异光,身形如猎豹般微微低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空气中细微的电弧噼啪作响。   他的对面,那维莱特静静站立。   晚风拂过他的长发与衣摆,却未能撼动丝毫,仿佛连风都在接近他时变得沉静驯服。   莫洛斯唇角微扬,完全不为这场毫无悬念的决斗担忧。   这就是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   只不过是个末席的执行官而已,虽然莫洛斯认可他对于战斗纯粹的享受,但也不代表奇迹会降临在他身上。   达达利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身影骤然模糊!   水光炸裂,他原先立足之地只留下一圈扩散的涟漪,人已如一道撕裂空气的蓝紫色闪电,出现在那维莱特左侧,双刃交错,带着刺耳的雷鸣绞杀而去!   那维莱特没有转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手掌按在双刃交击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一声低沉浑厚的震鸣。   达达利亚势在必得的一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狂暴的雷光与水刃在那只手掌前徒劳地闪耀、迸溅,却无法再前进半分。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反向涌来,达达利亚只觉双臂一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飘退数米,双足在地面犁出两道浅痕。   “漂亮!”   达达利亚甩了下发麻的手臂,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果然,和某代仆人描述的情报一样…不,甚至更强!”   他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连让你移动一步都做不到啊!”   看台上的莫洛斯,眼前浮现了一个会撒摩拉的金毛狮王。   某代仆人?这让他想起了某位胳膊被那维莱特轻而易举干碎的可怜执行官。   所以他才讨厌愚人众入驻枫丹,无论胜负他们总能从细枝末节处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   达达利亚不再多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那么…敬请欣赏!”   在肆意的狂笑中,异变骤现。   刺目的雷光不再仅仅环绕他的武器,而是从他周身毛孔迸发出来!   一层层精悍的铠甲迅速覆盖了他的双臂、双腿,形成狰狞且充满非人美感的狰狞装甲。   他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暴涨,周围的空气因恐怖的能量躁动而开始疯狂旋转,化作席卷全场的烈风!   “呜哇——!”   看台上残留的淑女们惊叫着按住险些被掀飞的帽子和裙摆,绅士们也狼狈地扶住栏杆,躲避扑面而来的沙石。   惊呼与议论声被狂风撕扯得破碎。   “邪眼?!”   观测到某个不详圆形物的莫洛斯脱口而出。   但公子使用的邪眼,和从普通愚人众士兵身上收缴的又有所不同。   他的目光深沉了许多,心中有了决断。   “还是得尽快让他离开枫丹。”   场中,那维莱特的眼神,也发生了转变。   他自然知晓“邪眼”为何物。   莫洛斯曾与他详细谈及出自博士之手的危险造物。   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换取短暂而狂暴的力量飞跃。   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就在达达利亚即将彻底完成变装,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准备发动石破天惊一击的刹那——   那维莱特的身影消失了。   达达利亚凝聚的力量戛然而止,覆盖装甲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人呢?!   下一刻。   肆虐擂台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平息了。   咆哮闪耀的雷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灭,连一丝电弧都未曾残留。   笼罩全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狂暴威压,瞬间荡然无存。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观众们惊魂未定地伸长脖子,望向场中。   只见原本平整坚固,经过特殊强化的擂台地面,此刻以某个点为中心,蛛网般辐射开无数深深的裂痕。   裂痕中央,达达利亚仰面躺倒在地。   身上的装甲如同经历了一场爆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紫红色的邪异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他的衣物已在方才未知的冲击中彻底化作飞灰,露出下方精壮却布满新旧交错伤疤的上身。   他双目紧闭,胸膛起伏微弱,显然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最高审判官,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莫洛斯见此不自觉松了口气。   随后又在脑中暗骂自己瞎操心。   就像他之前说的,这可是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的水元素龙王,即使有了科技力量的加持,公子也不会是那维莱特的对手。   但不得不承认,在确认那维莱特平安无事的那刻,他心中吊起的巨石骤然安稳落地。   场内,那维莱特微微侧头,对场边几个已经看呆了的医护人员示意。   “胜负已定,带他下去仔细检查。”   随后又看向脸色发白,但仍努力坚守岗位,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的秘书。   “以书面文件的形式通知至冬使节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为这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冠军挑战赛画上了句号。   至于达达利亚错过的与夏沃蕾的对决?   夏沃蕾轻擦着铳枪,唇角微勾。   会有机会的,毕竟她也难得燃起斗志了。   短暂的死寂后,看台上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枫丹的观众为他们的最高审判官无可匹敌的强大而沸腾,恐惧迅速转化为崇拜与自豪。   然而,站在通道阴影处的莫洛斯,眉头却并未随着战斗结束而舒展,反而越蹙越紧。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维莱特的脸上。   就在那维莱特转身,准备离场的那一刻,侧面看台上尚未熄灭的强光灯,恰好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掠过他的侧脸。   一道不超过两公分的血痕,印在他苍白如玉的颧骨之上。   一缕极淡的嫣红,正缓缓从那道细微的破口中渗出。   莫洛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维莱特…受伤了?   以凡人之躯驱动邪眼,哪怕是达达利亚,竟也能在那维莱特身上留下痕迹?!   莫洛斯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很不对劲,明明那维莱特受伤才是重点,但他就是不由得去思索这股未知的,更加强大的力量。   就连某刻,他都忍不住为自己的冷酷咋舌。   “邪眼…邪眼。” 第二百七十五幕 要事   场内的喧嚣逐渐散去,观众在警备队员的引导下有秩序地退场,但仍有不少好奇的目光和镜头,悄悄追随着那道走下擂台的高大身影。   莫洛斯从阴影中走出,恰好与迎面而来的那维莱特相遇。   “赢了?”   莫洛斯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期待,目光飞快地扫过对方的脸颊。   细微的血痕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   但很快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擂台方向,几名医护人员正将昏迷的达达利亚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锁定在达达利亚裸露腰腹旁,那块神秘的晶体。   “嗯。”那维莱特点头,顺着莫洛斯的目光看去,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真正注意的东西。   邪眼。   专注的眼神,让他心下一沉。   他能理解莫洛斯对力量的渴望。   在预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的当下,任何一丝可能增强己方、对抗命运的力量,都会像磁石一样吸引这位已经紧绷了五百年的执棋者。   但是,邪眼?   它散发出的气息,狂躁、不稳定,带着生命燃烧殆尽的灰烬味道。   如果它出现在枫丹,那维莱特势必会以最高审判官的名义追查并禁止这种东西的泛滥。   但可惜它诞生于至冬。   总有一天,他会审判冰之僭者对此的纵容。   “伤口要紧吗?”   莫洛斯嘴上问着,眼睛却依然黏在那枚邪眼上,动作敷衍。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些,眼前忽然一黑。   温暖干燥的触感覆盖了他的眼帘。   “如果你需要力量。”   那维莱特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那双映着邪眼残光,显得有些幽深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力量,可以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掌心被睫毛轻扫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邪眼过于狂躁,且与生命本质相悖。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莫洛斯被外套包裹的左臂。   那里封印着深渊的侵蚀。   他不希望对方再去接触任何类似性质,危险且不洁的力量。   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变得敏锐。   那维莱特手掌的温度和话语里的关切像一盆温度适宜的水,浇在莫洛斯有些燥热的思维上。   他如梦初醒,长而密的睫毛在那维莱特的掌心轻颤,随即抬手,强硬却也不算失礼地将对方的手臂拉了下来。   视线重获光明,他这次终于将目光完全、认真地投注在那维莱特的脸上。   夕阳最后的余晖为那维莱特雕塑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那道细小的伤痕更加刺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莫洛斯此刻的样子。   褪去了“卡洛亚”的精致妆容,也洗去了“菲米尼”的腼腆伪装。   只是他自己,带着水汽和疲惫,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莫洛斯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身,从一直背着的防水潜水包里开始翻找。   那维莱特静静看着他。   很快,莫洛斯摸出一个小巧的防水急救包,从里面抽出一片粉色,印着卡通海獭图案的创可贴。   那维莱特:“……”   莫洛斯撕开包装,捏着那片与他本人、更与那维莱特气质格格不入的粉色创可贴,抬手就要往对方脸上贴。   那维莱特下意识微微后仰,偏头躲开。   “不必,小伤而已,很快会愈合。”   以他的体质,这种皮外伤或许在说话间就已经开始收口了。   莫洛斯却像是没听见,左手忽然伸出,一把攥住了那维莱特一丝不苟系着的领带,稍稍用力向下一拉!   那维莱特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不得不低下头,恰好迎上莫洛斯按上来的粉色创可贴。   “啪。”   轻微的一声,黏胶贴合皮肤的触感让那维莱特感到惊奇。   这是他难得被当做软弱的生物对待,也是他记忆中难有几次的受伤。   画面瞬间变得有些荒诞又微妙。   莫洛斯松开领带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唇角勾起恶作剧得逞的浅浅弧度,没什么诚意地解释道。   “这玩意儿是用‘卡洛亚’的身份买的,店里的姑娘强烈推荐这一款,说是什么治愈系萌物。老实说——”他眨了下眼,“还挺适合的。”   那维莱特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块突兀的异物,触感柔软却存在感极强。   他看向莫洛斯,对方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接受了这份好意,没有撕下来。   反正如他所说,小伤很快就好,这东西贴不了多久。   “…谢谢。”他有些无奈地道。   “不客气。”莫洛斯把包装纸塞回包里,这才想起正事,“所以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示意莫洛斯跟上。   “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向评委席走去。   越靠近退场观众密集的区域,投来的目光就越发古怪和灼热。   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最高审判官脸上那抹极其不协调的粉色。   “噗…”有人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   “快、快看那维莱特大人脸上……”   “我的留影机呢?!这绝对是明天头版!不,是传奇画面!”   此起彼伏的憋笑声、窃窃私语声,以及越来越多大胆举起的留影机镜头,构成了奇特的背景音。   记者们更是像嗅到腥味的猫咪,兴奋得眼睛发亮,快门声不绝于耳。   那维莱特对此恍若未闻,步履依旧平稳,神情依旧淡然。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素质,让莫洛斯都暗自佩服。   莫洛斯则一头雾水地跟着,搞不清那维莱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两人走到已经空无一人的评委席旁。   那维莱特停下脚步,从桌上拿起一杯用透明封口杯装着的饮品。   杯壁内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液体呈现清澈的淡黄色,底部沉着几片柠檬和柚子果肉。   是一杯蜂蜜柠柚茶。   他仔细看了看封口,确认完好后插上吸管,递到莫洛斯面前。   “给你的。”那维莱特说,指腹传来的触感使他眉心微蹙,“有些凉了。”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低落,像是因为没能将温度恰好的饮品及时送出而感到些许遗憾。   莫洛斯:“……”   他盯着眼前这杯蜂蜜柠柚茶,又抬头看看那维莱特,足足愣了好几秒。   搞了半天,火急火燎把自己叫回来,自己猜想的要事…   就是给他送一杯凉了的蜂蜜柠柚茶?!   莫洛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无语凝噎,还是该为这份过于朴素的要事哭笑不得。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杯茶,入手果然一片温凉,而非暖热。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吸了一口。   微甜的蜂蜜味混合着柠檬的清新酸爽和柚子的淡淡苦涩,滑过干渴的喉咙,确实带来一阵舒适的滋润感。   他今天又是伪音、又是潜水、又是回忆往昔,嗓子早就又干又涩,这杯茶来得…   虽然时机和理由都莫名其妙,但确实受用。   “嗓子舒服点了?”那维莱特观察着他的表情。   “嗯。”莫洛斯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真以为你有什么紧急状况,或者发现了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看向那维莱特,试图传递自己细微的不满。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此时的他已经摸到壁炉之家,给讨人厌的愚人众来点小教训了。   那维莱特也看着他,眼眸中夹杂了些许笑意。   他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是很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传入莫洛斯耳中。   “莫洛斯,你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莫洛斯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撞进那维莱特的目光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沉甸甸的关切。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被他长久忽视的真理。   不是为了枫丹的计划,不是为了对抗预言,甚至不是为了“莫洛斯”这个身份所能发挥的作用。   仅仅是因为,莫洛斯这个人,他的健康,很重要。   晚风拂过空旷的赛场,带起一丝凉意。远处,最后一批观众正在离场,喧嚣渐渐远去。   莫洛斯站在原地,嘴里是蜂蜜柠柚茶残留的微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被这句话里过于直白和沉重的意味烫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该如何回应。   好在那维莱特并没有打算继续在这里吹冷风。   等确认莫洛斯听见自己的话后,他便转身准备与莫洛斯一同离开赛场。   “你先回去吧,”莫洛斯却忽然开口,目光飘向竞技场另一侧的出口,“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瓦谢的事要跟莱欧斯利说一声,卡雷斯也该知道娜维娅的成长,还有阿蕾奇诺和达达利亚的图谋…   事情很多,时间却不多,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那维莱特脚步顿住,没有如他所愿地独自离开。   而是转过身说道。   “今天的你已经很累了,时间还有很多,不必急于一天。”   那维莱特一直认为有很多事情莫洛斯完全不必亲力亲为,但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不敢放手那些繁重的事物。   莫洛斯嘴唇微动,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话未出口,那维莱特已看穿了他想直接溜走的心思。   最高审判官向来恪守礼节,极少越界。   但此刻,他却迈了一步,右手径直伸出,抓住莫洛斯的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速度比与公子决斗时更快上一筹。   “欸?”莫洛斯一怔。   那维莱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弄疼他,也绝不给他轻易挣脱的机会。   “走吧。”那维莱特说着,便这么半拖半拉地带着他向通道走去。   莫洛斯被拽得一个趔趄,勉强跟上步伐,表情难以置信。   “那维莱特!你——”   “累了就需要休息。”那维莱特头也不回,“这是你和芙宁娜告诉我的常识。”   这句话都是几百年前说的,早超出时效了!   但可惜最懂法的最高审判官此刻却如同法外狂徒一般,当众强硬拐走无辜少年。   莫洛斯被拉着穿过通道,沿途还有零星未离开的工作人员和警员。   那些目光先是惊讶,随即转为强忍笑意的古怪神色。   在即将走出通道、步入仍有公众的广场前,莫洛斯终于败下阵来。   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好了好了!我跟你走!放开,我自己会走!”   他比那维莱特更在意这种“当众拉扯”的形象问题。   若是这一幕被哪个好事的记者拍下,明天《蒸汽鸟报》的八卦版头条恐怕会变得难以想象。   他倒不是为了自己考量,那几本同人小说已经达成了那维莱特“褪神化”的目的,不需要更多的风流传闻抹黑最高审判官的形象,贬低枫丹至高无上的公正。   那维莱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话语的真伪。   几秒后,他松开了手。   手腕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莫洛斯不自觉蜷了下手指。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挺直脊背,恢复往常的步伐,与那维莱特并肩而行。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   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景,最后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独栋宅邸门前。   莫洛斯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转过身,对那维莱特露出无奈的笑容。   “如你所愿,我已经到家了。”他刻意加重了这“到家”两个字的读音,“那么日理万机的最高审判官,您是不是也该回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了?”   他以为这场小小的护送到此为止。   但那维莱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在莫洛斯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他再次伸出手。   动作甚至比之前更自然些,重新抓住了莫洛斯的手腕。   “等等,你——”   莫洛斯的话没能说完。   那维莱特已拉着他,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那维莱特一边走,一边说着。   重要的日子?什么日子?   莫洛斯脑中飞快掠过近期的日程安排:玛塞勒收网、胎海水点清理、武道大会落幕…   哪一件都称不上是特别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吧?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维莱特的脚步却骤然停在了房门前。   最高审判官没有按门把,也没有抬手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   “怎么了?”莫洛斯疑惑地问,从侧面探出身子,顺着那维莱特的视线向前望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在他那素来干净、鲜少有访客的门前,此刻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礼盒大小不一,却都用丝带仔细扎好。   莫洛斯眨了眨眼。   一个几乎被他彻底遗忘的念头,慢悠悠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哦…   对了。   今天好像是…   他的生日来着?   芙宁娜和他不同,芙宁娜非常清楚她的生日是10月13日,但莫洛斯却对生日模糊不清,因此便把自己初次睁眼认识芙宁娜的那天当做值得纪念的生日。   也就是11月12日。   曾经的他们都会为彼此在一年内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天而感到喜悦与兴奋,但在漫长的扮演下,无处不在的聚光灯暴光每一处角落后,他们的思想出现了分歧。   芙宁娜认为,在漫长的扮演独角戏中,有这么一天能吸引所有枫丹人的注意,有且仅为自己的诞生而庆祝!   这样的剧情宏大!壮阔!同时也能安抚在一成不变的扮演中日渐疲惫的内心!   但莫洛斯却愈发渴望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一天中,能短暂的拥有喘息的片刻,因此渐渐不愿让枫丹人欢庆他的生日。   逐渐的,就连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只有那维莱特和芙宁娜始终记得,每年都会如约送上礼物。   但今年,那维莱特为什么…?   那维莱特这时转回头来看他,神情认真。   “这些盒子应该是送错了地方。或者是哪位市民表达感谢,但放错了地址。”   他在努力给这略显突兀的场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当他撞上莫洛斯那双微微睁大、随即缓缓弯起的眸子时,那维莱特临时准备的说辞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秒,轻叹一声,松开了握着莫洛斯手腕的手。   然后弯下腰,动作细致而郑重地将那几个礼盒一一拾起,抱在怀中,转身递向莫洛斯。   莫洛斯下意识接过。   礼盒不重,但捧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个浅蓝色礼盒的卡片上。   卡片边缘装饰着精致的浪花纹样,字迹华丽而飘逸,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   是水神送的。   但这不会是唯一一份来自她的礼物。   她理解莫洛斯的想法,在生日当众送出的礼物只是为了告诉枫丹大众,他们的关系很好,没有很多人猜忌的隔阂。   这是一份来自“水神”的礼物。   而芙宁娜的礼物,则会由美露莘们悄悄在私下转交给他。   莫洛斯小心翼翼将这个盒子挪开,看向下面另一个用淡金色缎带包扎、风格更显雅致的礼盒。   出人意料,居然是娜维娅送来的礼物。   在经历了今天下午那些真相的冲击、信任的崩塌之后,她竟然记得这个日子,并送来了礼物。   不愧是卡雷斯的女儿,在真诚待人与人情往来的方面,他是一点也比不过这一家人。   心中某个冷硬了许久的角落,仿佛被这几份突如其来的礼物,轻轻烫了一下。   那维莱特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莫洛斯捧着礼物,站在自家门前,脸上那副难得一见混杂愕然、恍然和无措的神情。   门廊的灯光柔和地洒落,照亮了他手中那几份简单却真挚的祝福。 第二百七十六幕 生日快乐!   “开门吧。”那维莱特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莫洛斯听出蕴含在平淡话语下的些许催促,也听见了门后响起一串串细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维莱特侧身,四指并拢对着门锁微微颔首。   莫洛斯腾出一只手,摸向衣袋里的钥匙。   门锁轻响,他推开门——   “砰!砰!砰!”   彩色的纸质礼花伴随着几声欢快的闷响,在光线下骤然炸开,纷纷扬扬,落了莫洛斯和那维莱特一身。   “莫洛斯大人!生日快乐!!!”   数道清脆欢快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门后,挤着好几张兴奋的脸。   是美露莘们。   她们手里还举着刚刚发射过的礼炮筒,眼中满是计划成功的雀跃。   莫洛斯彻底愣住了,甚至忘了拂去发梢上沾着的亮片。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已经跟到身边的那维莱特。   后者也未能完全幸免,几片金色彩纸正挂在衣襟上。   “希望你喜欢这份惊喜。”他说道。   不等莫洛斯从“袭击”中回过神来,客厅的灯被谁关掉了。   短暂的黑暗中,传来轮子滚过地板的轻响,以及一点小心翼翼的火光。   “嚓——”   暖黄的光晕亮起,首先映出的卡萝蕾带着腼腆笑容的圆脸。   为了和莫洛斯从头到尾过完生日,她和其他同事签下了不少不平等的契约,才换来今天提早的下班。   但卡萝蕾并不后悔,她能进入逐影庭并在此工作了四百多年,都是莫洛斯大人的功劳,也是因为他才有越来越多的姐妹获得了平等的权益。   人是会感恩的,美露莘也会!   就像往年的生日一样,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直都有呆木头的那份。   此刻的她推着一辆小巧的餐车,餐车中央,稳稳立着一个不算巨大、但装饰得极其精美的蛋糕。   烛光跳跃着,照亮了奶油裱花的精致纹路。   美露莘们拍着手,用她们族群特有的旋律唱起生日歌。   歌声简单,但其中蕴含的祝福却能被轻易感知。   莫洛斯的怀里还抱着礼盒,肩上发间沾着彩纸。   他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烛光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歌唱完了,卡萝蕾小声提醒。   “莫洛斯大人,快,许愿吹蜡烛!”   许愿?莫洛斯恍惚了一下。   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会遗忘的人,似乎早已失去了这种属于平凡人的权利和习惯。   但他的愿望从未改变,因此不需要时间考虑便闭上双眼许下一个沉重却温暖的愿望。   然后俯身,吹熄了所有蜡烛。   “好耶——!”   “生日快乐!!”   美露莘们欢呼起来。   灯光重新亮起。   卡萝蕾将蛋糕推到餐桌上,递过切蛋糕的刀。   那维莱特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不算用力地将他推到桌前。   莫洛斯这才仔细看向这个蛋糕。   基底是细腻的香草戚风,奶油霜呈现出柔和的浅金色,上面用巧克力酱勾勒出枫丹廷建筑的简笔画轮廓,还点缀着可食用的银色糖珠。   造型优雅,色彩搭配和谐,每一处细节都显露出制作者高超的审美和娴熟的技艺。   这种手法…   莫洛斯心中有猜测,但答案过于惊骇,为此他下意识用食指粘了一点边缘的奶油,送入唇间。   不远处的那维莱特小臂挂着卡萝蕾,多出的重量丝毫没有影响他手中留影机的稳固。   抓准时机,另一只手按下快门。   将这一幕永恒的记录。   也在这时,卡萝蕾终于如愿够到了留影机,“按照分工安排,拍照可是我的活!即使是那维莱特大人也不能抢工作,您还是和他们一起准备吃蛋糕吧!”   被夺走留影机的那维莱特只能顺着美露莘们让出的空位挤到最前排,看着面前双瞳微微睁大的少年。   细腻顺滑的口感瞬间化开,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香草的芬芳与奶油自身的醇厚完美融合,尾调还有海风拂过的清新气息。   整个枫丹廷,能将甜点的优雅与风味做到如此极致的,只有一个人。   “爱可菲…?”他喃喃道。   那位总是将自己藏在精致的点心之后,却对食材有着近乎苛刻追求的知名大厨。   每个重大节日进入芙宁娜之口的蛋糕都是出自她手,但莫洛斯和她的关系说不上好,甚至在莫洛斯的个人认知里,甚至算得上是“仇敌”。   在莫洛斯的认知里,她从不认可自己对餐食天马行空的尝试。也是难得几位敢在众人面前给他下脸,当着众多学徒们斥责他的人。   听说最近她不止从德波大饭店离职,还开始闭关研制新型甜点。   这样的人怎么会专门给自己做蛋糕?   莫洛斯眼前似乎浮现出对方在厨房里专注调试配比的样子。   这份礼物,不需要昂贵的材料堆砌,但大量的时间和心意是不可缺失的。   是芙宁娜拜托的吗?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莫洛斯否决。   爱可菲对美食的陶醉程度胜于莫洛斯见过的每一个人。   即使作为被芙宁娜亲封的“甜点大校”,但对已经陷入闭关中的她而言,对料理以外的事情都不会进入她的耳朵。   但事实却是——   “那维莱特大人只是在门口短暂停留,并提到您的名字后她就打开了那扇除了上厕所外都不会离开的门哦。”   当时随行的美露莘复述那时的场景,“当时她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很好,头发和脸上到处都是难清洗的食物碎屑。不过一听说是为您准备生日蛋糕,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还特别为您准备了一份贺卡。”   美露莘伸手,递出一张灰扑扑的卡片。   估计是情况紧急,爱可菲没有太多时间去准备一份更加符合礼仪的信纸,只能在闭关的屋子里随便撕了一张。   甚至边缘还沾着一些面粉。   ——首先祝尊贵的你生日快乐。   我认为,为你庆祝诞生之日的宴席,至少要有一百二十四道菜品,和芙宁娜大人的规格一样。   不过那维莱特大人告诉我这件事的时间太过仓促,如果要完美烹饪这些菜品,光是食材的挑选都要花费掉近90%的时间!   但生日蛋糕是必不可少的,我也决定会根据我对你的印象创作独一无二的蛋糕!这部分需要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能敷衍!甚至必须放在所有事的最优先!   为此,我只能遗憾斩去本打算为你准备的一场节奏有致的味蕾狂欢,专心研制这份独一无二的蛋糕。   (PS: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美食理论的不合是你一直在每场生日宴上拒绝品味我料理的理由,看来是我意错了。   误会就像餐品中无意多撒的半勺盐,这种低级错误对我来说只有一次容忍的机会!我保证绝不会让它再次出现在你的餐桌上。)   …原来是这样。   读完信后,莫洛斯的唇角不自觉弯起。   记得最初还是自己去某个不知名的小餐馆借用厨房展示手艺时,被在这里帮工的爱可菲注意到,二人展开了第一次对于“美食”的争辩。   最后的结局是双方互相品尝对方的作品,为这场辩论按下终止。   爱可菲捏着鼻子尝了口莫洛斯的杰作。   她自幼嗅觉和味觉就格外灵敏,莫洛斯这份直到端上来都在不断冒泡泡的蓝绿色的汤可谓是给她引以为傲的天赋来上重重一锤!   能坚持让老板帮忙叫救护车后再晕倒已经是她意志的极限了!   而莫洛斯则完全被爱可菲的菜式征服!   酥皮三重卷在口内爆开,酥脆的面包糠之下,鱼、禽还有内脏,三种口感完全不同的肉类不仅没有打架,反而风味相当协调统合!   简直就是给舌尖做了一套温泉SPA!   彻底臣服的莫洛斯端着菜品离开,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沫芒宫,将这份惊天骇地的作品共享给那维莱特还有芙宁娜。   芙宁娜也因此认识了彼时还是个小姑娘的爱可菲。   至于她说的误会...   嗯...自己不过生日都有好多年了,爱可菲为芙宁娜准备的蛋糕多是用来与国同庆,哪有莫洛斯露脸的份?   尽管每次结束后,芙宁娜都会刻意留下一小块,供二人私自品尝爱可菲的手艺。   不过也许是前几次和爱可菲见面时,莫洛斯和爱可菲吵架吵的太凶了,让芙宁娜产生了某种错误认知。   为此她也会尽量避免在爱可菲面前提起莫洛斯。   即使莫洛斯私下赞不绝口,但这份赞美却从未传递到制作者的口中。   反而因为一连串的误会,致使二人从未有过往来。   恐怕也就那维莱特只记得初见时莫洛斯对爱可菲的称赞,请她出手为莫洛斯制作蛋糕了。   糟糕,回忆似乎持续太久了!   回过神的莫洛斯赶忙将贺卡收到口袋。拿起刀,将蛋糕分切。   第一块,他递给了最近的美露莘,小家伙开心地接过,用叉子挖了一大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接着是卡萝蕾、爱贝尔...每个美露莘都分到了一块。   最后,他将一块装饰着完整沫芒宫巧克力片的蛋糕,轻轻放在了那维莱特面前的碟子里。   “枫丹公正的象征——最高审判官先生,请用。”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几分调侃。   那维莱特看着碟子里那块过分“华丽”的蛋糕,又看了看莫洛斯,拿起旁边的小银叉,斯文地取了一角送入唇中,细嚼慢咽。   “美味。”他评价道,是极高的赞誉。   蛋糕的甜蜜在空气中弥漫,伴随着轻松的谈笑声。   莫洛斯自己也吃了一块,爱可菲的手艺确实能抚慰人心,连疲惫似乎都被这恰到好处的甜味冲淡了些。   这时,那维莱特用纸巾拭了拭唇角,目光转向被莫洛斯暂时放在一旁沙发上的那几个礼盒。   “现在可以拆礼物了。”   莫洛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维莱特已经起身,走过去从几个礼盒中,准确无误地拿起一个用深蓝色缎带系着的长方形盒子,递给莫洛斯。   “这是我的。”那维莱特说。   莫洛斯接过,盒子比预想的要轻。   他解开缎带,掀开盒盖,将礼物放在桌上。   几个美露莘好奇地探来脑袋。   “这是什么?”   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整体多用木头为材料制作,玩具的主体是三角形的结构,似乎是个山坡。   山脚下堆放了一块巨大的圆石,圆石下还有一个渺小的身影。   “是西西弗斯。”   莫洛斯第一眼就认出了玩具的主角。   也见过这本童话的几个美露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近了几步,上身贴在莫洛斯背后,手臂环过身子,把手盖在他的右手上。   那维莱特的掌心宽阔,手指修长,能完全包裹少年的手。   莫洛斯眨了眨眼,不等他为那维莱特突然亲密的举动表示疑惑,右手便被一股力道轻轻牵向玩具。   突然的滞空使五指微微蜷曲,那维莱特的二指环绕在莫洛斯的食指上,其余三指压着他的手指收紧。   直到食指触碰到西西弗斯身旁的按钮。   伴着音乐,玩具中的西西弗斯双臂用力,再次开始了永无止境的推石。   一切都和故事中一模一样。   《西西弗斯》不属于当今枫丹流行的童话读物,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一家玩具店会出售与其相关的玩具。   因此可以猜到,这份礼物是那维莱特专门定制的。   这份心意便足以让莫洛斯感动。   就在他准备开口道谢,也在西西弗斯将巨石推到最高点,即将迎来努力的崩塌,一切重归于零的那刻——   莫洛斯的食指在那维莱特的力道下,又往下按了一下。   这一次,巨大的石块没有压倒西西弗斯。   他在即将跌落的地方坚持着,暖色的黄光从正面打来。   背景下骤然出现了数道影子!   不止有西西弗斯!   无数被诸神戏弄,被命运玩弄,被“惩罚”的人们纷纷出现在西西弗斯身后,做出同样的推举动作!   下一刻,无论西西弗斯怎么努力都无法推到最高点的巨石,竟骤然停靠在山顶!   “他做到了!”爱贝尔不自觉鼓掌,惊呼道,“这些剪影我认识!这个是坦塔罗斯,这个是伊克西翁,这些是达娜伊德斯姐妹!”   莫洛斯的目光全然被那块静静矗立在山顶的巨石吸引。   这个折磨了西西弗斯无数日月的巨石,终于不再滚落。   还有西西弗斯背后出现的那些剪影...   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他当然明白那维莱特的意思。   “希望你会喜欢。”那维莱特直起腰,将手抽回。   就在这时,始终在用留影机记录的卡萝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礼带包裹的盒子,布料上绣着小小的水滴图案。   “莫洛斯大人——”   卡萝蕾高高将礼物举起,“这是芙宁娜大人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她将包裹递上,补充道。   “芙宁娜大人说这是来自好朋友的礼物,和另一份不太一样哦。”   白天那份来自“水神”,华丽、公开,是演给枫丹廷看的戏码。   而此刻手中这个柔软私密的包裹,才是来自“芙宁娜”本人的心意。   他接过包裹,在众人的注视下解开了上面的结。   里面没有盒子,只有几样小东西:好几块颜色各异的玻璃罐,里面封着不同枫丹特色花瓣;几罐散发着清新柑橘与海盐气息的手工浴盐;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芙宁娜的字迹:   「给总是忘记照顾自己的大忙人:   泡泡浴、花香、还有一点点偷来的闲暇时光——这才是生日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许熬夜!也不许工作!!不然我只好暂时回归水神的身份,为不听话的下属下达禁令了!!!   ——你的朋友,芙宁娜」   没有神明的口吻,只有朋友间略带任性的关切和分享。   莫洛斯看着卡片,嘴角不自觉扬起——   不,应该说从这场出乎意料的派对开始,他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也许今天不是他五百年来最“重要”的一天。   没有宏大的计划达成,没有关键的危机解除。   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生日。   应该对自己说一声吧?   就像在四百多年前,卡米尔、西索尔、索亚、杰西卡、贝拉......每年定会聚在一起并向你喊出的那句话。   “生日快乐...”   “嗯,生日快乐!!!”众人说道。 第二百七十七幕 自我   莫洛斯拆开另一份礼物。   娜维娅赠送的是一个雅致披肩,面料入手柔顺,触及便知绝不会是便宜货。   那维莱特在莫洛斯拆礼物时,目光便转向那群比寿星本人还要兴奋雀跃的美露莘。   他插入满屋的欢声笑语,“你们准备的礼物呢?”   他记得有不少美露莘为了给莫洛斯送出最好的礼物,会经常在办公室门口等候,只为请自己给出一点建议。   然而在这一小堆被拆开的礼物里,那维莱特却没有见到她们准备的贺礼。   莫洛斯闻言一怔,低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可爱生灵们。   “你们也…准备了?”   爱贝尔的眼睛瞬间亮起。   她一把拉住莫洛斯的食指,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客厅沙发拖去。   “这边这边!”   她灵巧地跳到沙发上,踮起脚尖,伸手指向壁炉上方装饰架的一个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套全新的手工玩偶。   造型憨态可掬,针脚细密,色彩是美露莘们偏爱的梦幻色调。   “看!这是我的礼物!”爱贝尔的声音里满是献宝的骄傲,“是我和编织班的老师学了三个月才做好的!里面的棉花是特别挑选的云朵棉哦!”   美露莘的手部结构不善抓握,对她们来说写字都是一件比较费力的事情,更不用说编织。   莫洛斯记得前几个月回家的时候,爱贝尔总会把手背在身后,神态拘谨又紧张的和他打招呼。   他一开始以为是对方受了欺负,找了很多美露莘私下问询确认没有这类的事发生后才松了口气,全当做美露莘的秘密。   但却没想到这份秘密竟与自己相关。   莫洛斯在爱贝尔的介绍下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手感软趴趴的,不过撤回手时指尖留有余香。   “谢谢,我很喜欢。”   爱贝尔的脸上露出无法克制的笑容。   “嗯!”她用力点头,感觉三个月被针扎出的口子顿时就不疼了!   其他美露莘们立刻一拥而上,叽叽喳喳地簇拥着还有些发懵的莫洛斯,开始在宽阔的客厅里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寻宝之旅。   “这里这里!莫洛斯大人看这个贝壳风铃!是我在伊黎耶林区最清澈的溪流边捡的贝壳,一颗一颗钻孔穿起来的!”   一个美露莘指着窗边那串他以为是某次市政活动纪念品的风铃。   “还有这个!”另一个扯着他的衣袖来到书架旁,指向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铜书立,书立被打造成跃出水面的波板海獭模样。   “这是我拜托奇械工坊帮忙熔铸的!图纸是我自己画的!”   “墙上的这幅羽毛画是我用巡林时收集的各种鸟儿褪下的羽毛贴的哦。”   “茶几下的小毯子是我们一起纺线、染色、编织的,图案是村子的模样!”   她们指着壁灯上新增的彩花灯罩,指着花瓶里永不凋谢的香花,指着墙角用不同木头拼成的码头模型…   一件又一件,莫洛斯曾以为只是美露莘们心血来潮买来点缀家居,或是她们自己手工兴趣产物的装饰品,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卡萝蕾举着留影机,忠实地记录着莫洛斯脸上变幻的愕然与触动,一边解释道。   “因为往年莫洛斯大人都好忙好忙,大家送的礼物堆在门口,像小山一样。都是我们一盒一盒、一箱一箱搬进来的。”   她的语气轻快,但那维莱特却能从中感到惋惜。   “可是莫洛斯大人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也只是很快地休息一下,天没亮就又出门工作了。这些礼物,您一直都没有时间打开看看。”   “我们总是等啊等,等到第二天早上,发现礼物盒子还在原地,而莫洛斯大人已经离开了。”另一个美露莘接口,“大家讨论了好久,觉得这些礼物都是很多人和美露莘用心准备的,不应该被放在角落里落灰。”   爱贝尔用力点头,跳下沙发仰着脸看莫洛斯。   “所以我们就决定替您拆开它们!然后用我们觉得最漂亮的方式,把这些礼物变成家里的一部分!”   “这样,莫洛斯大人就算很忙,回到家里也能被大家的喜爱包围着!”   “每年生日过后,我们都会用新收到的礼物,把屋子重新打扮一遍!”又一只美露莘补充,“想让莫洛斯大人每次回来,都能发现一点点不一样,都能感受到大家一直在关心您!”   莫洛斯站在原地,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充满热忱的讲述,喉咙再次发紧。   不是没注意。   那些悄然出现与以往略有不同的装饰细节,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他只是刻意忽视了。   将它们归类为美露莘们天真烂漫的装饰游戏,将自己偶尔掠过它们时心头泛起的细微暖意,强行按捺下去。   仿佛不去确认,不去深思,那些来自无数人的关切与期待,就不会压上他已经不堪重负的肩头。   他用早出晚归、用疲惫不堪作为借口,关闭了自己接收这份善意的通道。   而今天,那维莱特策划的这场派对就像一双坚定而温柔的手,牢牢按住了他试图再次移开的目光,逼迫他无法再逃避,直面这早已环绕他多年,却被拒之门外的浩瀚暖意。   雷内曾告诉过他,在提瓦特的规则中,人性和神性向来是针锋相对的存在。   为了枫丹,莫洛斯甘愿牺牲引以为傲的人性,从而拥抱冰冷决绝的神性。   但纳奇森科鲁兹已经用失败向莫洛斯演示,失去人性彻底沦为计划的奴隶的后果是多么恐怖。   迫使莫洛斯又不得不拾起人性,并试图在二者间找到平衡。   神性是为了计划的成功,人性是为了不丢失对生命的尊重。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所以莫洛斯总会在不自觉间抛却柔软胆怯的人性,但时刻观察并学习“情感”的那维莱特总会察觉,并悬崖勒马,让他的人性再度攀升至能与神性短暂抗衡的阶段。   莫洛斯微微偏头,双眸注视着那张俊美的脸庞。   那维莱特微微皱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莫洛斯摇头,在心底不断复述。   拉住我。   他会拉住我。   无论何时,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不会滑向黑暗的深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美露莘都仰着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莫洛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近在咫尺的一幅用五彩羽毛拼贴成的秋景图。   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被点明且承载心意的物件,最后落回眼前这一张张纯真的脸庞上。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捧出来的,“谢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这些礼物,还有这个家…都非常、非常美好。”   美露莘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比任何礼物都璀璨的笑容,她们欢呼起来,向来冷清的屋子再次被快乐填满。   那维莱特的目光与莫洛斯短暂相接。   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走到莫洛斯身边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肩。   “蛋糕还没吃完。礼物可以慢慢看,以后每天回家都能看。”   莫洛斯点了点头,任由自己被重新拉回那片弥漫着奶油甜香、烛光与欢笑的温暖之中。   被爱包围的感觉,原来并非负担。   而是足以融化漫长冬夜的,恒久的暖炉。   爱可菲精心准备的蛋糕广受好评,没过多久就被众人消灭干净。   美露莘们围坐在地毯上,小声策划着什么,目光不时飘向似乎有些怔忡的莫洛斯。   几分钟后,卡萝蕾扛着留影机从美露莘群中走出,停在沙发前对坐在一起的二人道。   “莫洛斯大人,生日剩下的时间您最想做什么?今天您最大,我们都陪您!”   “对呀对呀!”爱贝尔立刻弹起附和,其他美露莘们也纷纷点头,满眼期待。   最想做什么?   莫洛斯下意识地思索,脑海却掠过一幅幅画面:未完成的胎海水监测报告、阿蕾奇诺动向的分析草案、和芙宁娜对接下一场戏剧的剧本、还有拟定与莱欧斯利共戏的细节…   五百年来,他的“想做什么”早已与“需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深深缠绕,难以剥离。   短暂的沉默被美露莘们理解为犹豫。   爱贝尔迫不及待地举手,“我知道!我们可以玩桌上剧团最新出的《结婚吧,赶紧的!》!不过这个时间开桌的话我们得多交一笔修仙费,但幸好我上个月的工资还没花完!”   “或者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听说有限量版泡泡桔挞!”另一只美露莘眼睛发亮。   “去看最新上映的映影!《雾海迷踪》听说特别精彩!”   提议越来越多,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莫洛斯看着她们热情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想不出”而生的轻微焦躁,被更柔软的顺从取代。   他微微张口,几乎就要说出“好,就按你们想的来…”   将选择权连同自己那份陌生的意愿,再次交托出去。   “稍等。”   那维莱特轻易抚平了略显嘈杂的提议声。   他并未看美露莘们,目光始终未从莫洛斯身上挪开。   “没关系,你有充足的时间思索答案,不必着急。”   莫洛斯怔然望着一只修长的五指愈发靠近,温热的触感比视线更先诉说,那维莱特抚平了他无意识皱起的眉。   “今天只属于你,任何事,哪怕只是静坐,或者去看一颗星,我们都愿意奉陪。”   他没有给出选项,没有催促,只是提供了一个无限宽广的空白画布,和一份沉静的等待。   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罪恶的眼眸,此刻只是映着莫洛斯的身影,给予他全部思考的时间与空间。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美露莘们也意识到方才话语的唐突,不再出声,只是用鼓励的眼神望着莫洛斯。   只属于自己…任何事…   莫洛斯垂下眼睫,视线无意识地落在自己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奶油甜腻的触感,和礼物缎带滑过的微凉。   纷乱的职责、谋划、危机像潮水般试图再次涌上,却被他轻轻挡开。   他尝试着向内探寻,在被层层包裹的核心深处,几乎被遗忘的属于“莫洛斯”而非任何身份的渴望,极轻地动了一下。   是…一个地方。   一个在漫长时光里,偶尔会浮现在疲惫间隙的画面。   那里没有预言的压力,没有必须扮演的角色,只有纯粹的自然,和记忆中最初感受到属于枫丹的宁静。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远方。   “优兰尼娅湖。”莫洛斯的声音很轻,就像在叩问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是否真的出自本心,“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那里看看,只是…看看。”   没有“调查”,没有“巡查”,仅仅是“看看”。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优兰尼娅湖?好呀!”爱贝尔第一个跳起来,没有任何疑问,只有全然的赞同。   “我知道那里!湖水像宝石一样蓝!”   “这个季节湖边应该开满了湖光铃兰吧,晚上一定很漂亮!”   “要去要去!我们可以带野餐垫!”   美露莘们的响应热烈而迅速,就像在她们眼中这是自然不过的完美提议。   那维莱特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他率先站起身。   “那么,出发。”   ————   当一行人抵达优兰尼娅湖畔时,已是夜深。   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水汽,混合着岸边青草与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   远离了枫丹廷的喧嚣,耳边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与潺潺的水流声,以及偶尔几声悠远的鸟鸣。   美露莘们一下就被这自然美景吸引,欢叫着散开。   莫洛斯独自站在湖边一片平坦的岩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湿润的空气涌入肺叶,将积压了许久的沉滞涤荡了几分。   点点星光包裹着他,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   他看着眼前辽阔的湖光山色,一种久违的平静如温润的湖水,缓缓漫过心间。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谋划,仅仅只是存在于此。   感受风,感受光,感受这片天地自然流淌的呼吸。   他弯下腰,伸手探入湖水中。   沁凉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带来一阵微颤的舒畅。   五百年来与水相伴,作为窃取了厄歌莉娅神力的盗贼,他熟悉水的每一种形态、每一种力量。   但此刻,剥离了所有权能与责任,水之于他仅仅只是水。   清澈、冰凉、温柔地环绕指间。   他忽然起了念头,脱下外套,穿着伪装菲米尼时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潜水服,走向稍深的水域。   “莫洛斯大人要游泳吗?”有美露莘注意到,好奇地问。   “嗯。”莫洛斯回头,给了她们一个浅淡的笑容,“你们注意安全。”   说完,他向前几步,湖水漫过小腿、膝盖、腰际…   当冰凉的湖水包裹住胸膛时,他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向前一倾,整个人没入水中。   世界瞬间被包裹在晃动的宁静里。   水流轻柔地抚过皮肤,如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身体。   他放松四肢,任由自己悬浮在水中,睁开眼。   透过荡漾的水波,能看到美妙的天光云影,还有湖底摇曳的水草与偶尔游过的小鱼。   他划动了一下手臂,身体像一尾鱼般轻盈地向前滑去。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感受水流被身体分开又合拢的触感,感受肌肉舒展又收缩的力量。   这一刻,他不是谋划者,不是伪装者,甚至不是“莫洛斯”这个承载了太多意义的符号。   他只是水中一个自由的、沉默的、回归本真的生命。   怪不得美露莘总说,心情不好时在海里游上几圈就舒服了。   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抚平人心中的浮躁。   莫洛斯游出一段距离,翻身仰躺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只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和水流掠过耳廓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水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睁开眼,侧过头。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也下了水,就静静漂浮在身侧不远的地方。   最高审判官同样只穿着简便的衣物,沾了水的衬衣透出强壮的胸腹肌肉。   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此刻随意散开,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流入锁骨的颈窝,蓄成一潭小池。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漂浮在被夜色浸染的湖心。   远处岸边,美露莘们点燃了带来的便携灯,点点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闪烁,像是落入凡间的星子,映照着她们嬉笑的身影。   而湖心却被隔出了一方独立的静谧世界。   只有水声,呼吸声,和彼此存在所带来无需言明的安稳。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莫洛斯脸上。   经过湖水的浸润,少年脸上的紧绷似乎被洗去了不少,皮肤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又透出一种放松后的柔软。   那双总是盛着思虑、计算或各种伪装情绪的眼眸,此刻映着碎钻般的星光和水光,清澈见底。   “感觉如何?”   莫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头顶越来越清晰的星河,感受着身下湖水的托举,以及身旁令人安心的气息。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他的话很轻,没有什么情绪藏在里面。   但那维莱特的心却微微一揪,看到了一个背负不属于他的责任太久,几乎与其融为一体的灵魂此刻终于得以短暂地挣脱出来,喘息,感受存在本身。   “命运啊…”   眺望繁星,莫洛斯缓缓伸出手想够遥不可及的星辰。   最终只是无力的握拳,任由水滴从手中滑落,滴在眉心。   他不止一次为天理因荒谬的”禁令”就要处决所有枫丹人呐喊、愤怒。   “你可知道,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正义?”   水面,莫洛斯仰望着星空。   那维莱特同样望着星空。   只不过看的是从莫洛斯眼中倒映的星空。   他看见了,星空真的很美。 第二百七十八幕 家   湖水的凉意似乎浸透了骨髓,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清醒与松弛。   在生日的最后一个小时,莫洛斯在美露莘的簇拥下拍下一张画片。   画片中的少年笑容开怀,额前的头发向后撸去,露出饱满的额头。   所有美露莘挤在少年身边,虽神色各异,但都是积极阳光的情绪。   身后,身姿挺拔的男人静静注视这一幕,但却并没有被挤出画面显得不合群。   相反他毫无疑问的成为画面中另一个主体。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摄像头时,只有他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停留,眼底温柔缠绵,唇角微勾。   回程的路上,莫洛斯和那维莱特走在前面,身上衣物湿透紧贴着皮肤,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水声。   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   那维莱特行走间,周身有极淡的蓝色光晕微微流转。   是水元素即将被引动,蒸腾离体的前兆。   最高审判官在外人面前一丝不苟的形象,使他习惯于让自身保持绝对的整洁与干爽。   然而,就在元素力即将生效的刹那,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阻止了那微光的汇聚。   那维莱特侧目,对上莫洛斯望过来的眼睛。   莫洛斯摇了摇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湖心星光的余韵。   “枫丹廷很久没下雨了。”   莫洛斯抬头,望向无云的夜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相关的话。   但二人都明白,隐藏在这句话底下的意思是——   看来你最近心情挺不错。   “虽然大部分雨天和我的心情并没有直接联系,但…”那维莱特望着松懈了不少的少年,微微颔首,“你说的没错。”   莫洛斯收回手微仰着头,继续向前走。   湿透的靴子踩在略干燥的路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深色脚印。   “这种时候,我还挺想淋场雨的。”   他一直都很喜欢水,特别是在肆意过后,那种被水包裹全身,宛如躺在婴儿摇篮中的安稳再次浮现心头。   那维莱特心中一紧,脚步不自觉迟缓了些。   他很想为莫洛斯降下一场弥漫枫丹廷的大雨,但正如莫洛斯既依赖又恐惧情感一样,时至今日他也无法完全掌握这份神奇的力量。   他做不到让心情急转直下到难过,但创造一场仅在他们头顶的小乌云还是能够做到的。   但莫洛斯显得并没有真的打算放任大雨磅礴。   莫洛斯踩着砖块,目光看向街角居民晾在窗外的衣服。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数小时内都是晴天,如果只因为他的一念之间便让无数人为此负责,那可太罪恶了。   “不过,像这样踩着湿脚印回家也不错。”   湿衣服贴着并不舒服,但莫洛斯似乎甘之如饴。   那维莱特停下操控水元素的念头。   他理解了莫洛斯未尽的话语。   雨水是天空的情绪,而他此刻的心情如这无雨的夜空般,因某些事而平静带着温润的满足。   他跟上莫洛斯的步伐,同样不再动用任何力量。   衬衣吸饱了湖水,变得沉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陌生的触感。   每一步,也在他身后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跟在后面的美露莘们发现了这有趣的现象。   爱贝尔眼睛一亮,拉着同伴,小心翼翼地踩上莫洛斯留下的脚印,然后是那维莱特的。   美露莘的脚丫叠在形状不同的水痕上。   她们嬉笑着,一个接一个,认真地踩着前方的水印前进。   因为这是一条被月光和湖水标记出通往家的秘密小径。   莫洛斯听着身后细碎的笑闹,没有回头,嘴角却无声地弯起。   那维莱特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看见他湿发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颈侧滑落的水珠划过的一线微光。   不知不觉就这么一路跟随,走回那栋曾短暂留宿过的小屋。   屋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夜色的清寒。   美露莘们欢呼着涌向浴室和厨房,准备热饮和干爽的毛巾。   莫洛斯站在玄关,脱下湿透的靴子,水顺着裤脚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先用浴室。”   他对身旁不请自来的那维莱特说,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随即他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让外带的水破坏美露莘们对屋内整洁环境的努力。   那维莱特点头,没有推辞。   对方没有直接让他滚出家门,意思就是默许。   虽然这个歪理在法律层面是大忌,甚至是最高审判官听到后就会即刻打断并宣布“无效”。   但某些时候…尤其是现在,那维莱特竟能够和某些心存侥幸的罪犯共情,理解他们心中小小得寸进尺的心思。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将这份心思告知心思更单纯的美露莘。   如果知道,她们绝不会允许那维莱特大人将自己与罪犯相提并论,而是用更加贴近现实的例子。   ——到了熄灯时间却还在偷偷追连载漫画的时候,一边屏息凝神,一边时不时观察莫洛斯大人的房间…   嗯,没有开门强制收走漫画!   那就是默许!!!   美露莘会这样告诉那维莱特。   莫洛斯并不知道那维莱特脑袋里的风暴多么汹涌。   在这里,在此刻,他没有任何形象的席地而坐,目光却在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角落停留。   原来…这里是家啊。   莫洛斯的眼前渐渐模糊,一滴泪珠顺着面颊滑下,经过微笑的唇角,砸在地上。   是不需要有任何隐瞒,任何猜忌,任何提防的地方。   他怎么忘了,他怎么又忘了?   时间总是如此不留情面,不断磨损着他感知的情感与记忆,推着他往不该成为的下一个纳奇森科鲁兹前进。   还要再忍耐多久?   他吐出一口气,趁着此刻无人在场,干脆向后仰倒躺在地板上,感受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浸入皮肤,深入骨髓。   其实早就能结束了,不是吗?   雷内已经通过斯库拉的记忆找到了导致枫丹海平面上升的罪魁祸首。   按照那维莱特的说法,那是一条一直流着眼泪,穿梭于星球间的怪物。   枫丹的海平面之所以上升,也是因为它在不断吞食胎海水的能量强化自身,变得越来越大。   可惜的是,当莫洛斯观测到这条鲸鱼时,它已经吞噬了大量胎海水,非他们能够阻止的存在。   不过这并不影响最终的计划,在胎海水淹没枫丹后,重塑枫丹人前,他定会除去这条鲸鱼。   不断的拖延只是为了积累力量,确保自己具有击杀它的实力而已。   换句话说,只要莫洛斯想,他随时可以让胎海水淹没枫丹。   只有不让雷内再定时在胎海决口处投放拟能饲料延缓吞天之鲸吞食胎海能量的速度。   而是直接灌以大量狂躁的能量,直接促成它的扩大!   但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对啊…莫洛斯,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他试图诘问自己,“你明明清楚,无论是芙宁娜还是你,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撑到极限了…”   为什么不让胎海淹没枫丹?   可能是因为一个同样痛苦的少女对虚假念想偏执的相信吧?   『再等等,莫洛斯!求求你!』   梦中的少女眼角沁着泪光,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呢喃道。   『那场审判…为了等待这场被承诺的审判,我们已经为此投入了无法轻易撤回的代价…』   『无论结果怎样,给我一次…一次,见证它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心中始终相信那个赋予你生命的镜中人。再给她一次机会,好吗?』   最终,他选择尊重芙宁娜的意志。   正如她即使不完全信任自己拯救枫丹的方案,但却依旧愿意全力配合,甘愿在台前扮演“小丑”。   五百年来,他已经习惯于磨损带来的痛苦随行。   一个五百年不够,那就再等一个五百年。   莫洛斯相信,只要磨损饶过他一丝残留的意识,无论要多久,无论要经历什么,他都会无数次从一片虚无中站起,重拾勇气,以枫丹的正义为旗,再次向命运举起叛旗。   等待,只需要等待。   正巧,作为拥有长久生命的凡人,他擅长的就是等待。   ————   不知过了多久,假寐的莫洛斯感知到有人从不远处缓缓走来,停留在面前。   听脚步的声音挺沉重的,来者个子不低,不太可能是美露莘。   莫洛斯把手臂从眼前挪开,视野重新被光线填满。   只是光被一道身影遮挡,投下温沉的阴影。   莫洛斯半睁开眼,那维莱特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看着他。   显然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潮湿温热的水汽。   白发不再束起,而是湿漉漉地散落肩头,发尾还在滴水,水珠顺着线条清晰的颈侧滑落,流过宽阔的肩线与紧实的胸膛。   他只在腰间松散地围了条浴巾,露出大片肌理分明的皮肤。   莫洛斯微微抿唇,感觉有些怪异。   特别是当空气中开始弥漫开另一人的气息,但这股气息却是自己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四舍五入就像对方沾染了自己的气息一样。   他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视线下意识地掠过对方裸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又迅速挪开,聚焦在那维莱特向他伸出的手上。   手指骨节分明,还带着沐浴后的微红与水汽。   “地上凉。”那维莱特的表情并未因自己衣冠不整出现在莫洛斯面前而有半点异样。   这很正常,决定留宿只是临时起意,他并没有携带换洗衣物,穿湿透的衣裤上床也不是什么合乎礼节的行为。   倒不如坦荡荡的出来,询问这间屋子的主人或许有备用的衣物供自己使用。   他忽视了莫洛斯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那刻,骤然剧烈跃动的心跳。   只是肌肉无意识绷的更紧了些,呼吸也沉重了些。   莫洛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热。   那维莱特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轻易拉起。   起身时,莫洛斯踉跄了一下险些滑倒。   或许是躺久了,或许是因为久积的水渍也看不下去二人之间古怪的气氛,默默推了一把。   那维莱特另一只手极快地在他肘部虚扶了一下,稳定了他的身形,随即又礼貌地松开。   距离很近。   近到莫洛斯能看清那维莱特长睫上未拭去的一两颗细小水珠,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度与潮气。   那气息将他包裹,与地上残留的冰凉形成微妙对比。   “多谢。”莫洛斯低声说,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对方裸露在外的上身,本想直接去拿件衣服甩给对方,但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他什么时候同意那维莱特今晚留宿的?!   被生日派对冲昏的头脑重新清醒,莫洛斯眉尾微挑,向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背后的餐桌上,不怀好意笑道。   “那维莱特先生,既然要在他人家中暂留一晚,总该给个理由吧?”   那维莱特愣了愣,似乎没预料到对方“出尔反尔”。   不过细细一想,虽然他将莫洛斯的沉默当做默许,但对方似乎确实没有承认过。   从法律角度来说…自己的行为确实欠缺妥当。   而莫洛斯注视着那维莱特僵硬的神情,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不催促,只是半靠着静静等待审理过千万起相关案件的最高审判官,将会用什么借口为自己脱罪。   “深渊。”   那维莱特不负莫洛斯的期待,仅仅两三秒便想好了措辞,并主动向前迈进一步,拉近他们之间才因莫洛斯的后退而略有疏远的距离。   “虽然你运用厄歌莉娅的力量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深渊的侵蚀。但上次斯库拉说过,随着神力的损耗,光界力与虚界力的平衡开始倾倒。”   他神情坦荡,话语有理有据,就仿佛这是深思熟虑的打算。   “而我的力量可能帮你再次维系平衡,就像四百多年那般,你应该很熟悉了。”   莫洛斯“哇呜”了一声,积极给予回应。   “非常充分的理由,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从那维莱特肩旁绕开,走向卧室的方向,“我给你拿衣服。”   那维莱特“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追随着莫洛斯的背影。   很快,莫洛斯返回,手里拿着叠放整齐的衣裤。   “给,睡衣比我常穿的码大了几号,内裤是全新的。”   那维莱特接过,先是抖开睡裤。   莫洛斯:“……”   望着面前明显短了一截裤腿,他唇角微微抽搐,目光投向睡衣。   “裤子穿不下就算了,试试衣服。”   那维莱特憋笑,“嗯”了一声没有在莫洛斯无语的目光中停留太久,将睡衣穿上。   好在睡衣的长短刚好,只是有些偏瘦,但好在是纽扣的版型,不扣扣子敞开前胸勉强也能穿的舒适。   莫洛斯目光落在对方围着的浴巾上,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不用去猜内裤合不合适了,绝对也是小的。   但——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扭头就走。   又不是自己求那维莱特留下的,爱穿穿,不穿就裸奔!   很好,那个被芙宁娜投以无比信任的镜中人不止是个谜语人,审美还严重不足。   捏自己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把腿拉长一点?!   莫洛斯拿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头也不回的走进还冒着热气的浴室。   在莫洛斯走后,那维莱特轻笑一声,将腰间围着的浴巾褪下,拿起仅剩一件还没试过的衣物穿上。   …不出意料,真的小了。   但好过裸奔。   裸奔是重罪,除了精神疾病外没有任何法律条文可以驳斥这一点。   那维莱特秉持对律法的尊重,小臂搭着裤子,走向莫洛斯的卧室。   将这件不合适睡裤物归原主。 第二百七十九幕 芒荒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莫洛斯眼皮上投下一线暖意。   他是在奢侈的舒适中缓缓苏醒的。   没有往日瞬间的清醒与紧绷,意识像一片羽毛,从宁静的深海缓慢上浮。   身体沉甸甸地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浸泡在一种久违的酸软与满足之中。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感受指尖传来的棉布触感,然后才慢慢睁开眼。   卧室里光线朦胧,空气静谧。   他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才让思绪彻底归位。   昨晚,身边还是有人一起睡的。   这个念头浮起时,带着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以自己常年独处、时刻警醒的习惯,身边多了一个存在,即便是那维莱特也会让他辗转反侧,至少潜意识里会保持一份戒备。   然而就和上次他突然到访一样,非但没有不习惯,昨夜反而成少有未被噩梦或沉重思绪侵扰的深度睡眠。   就像漂泊太久的小舟,终于驶入了平静无波的港湾,连龙骨都发出了惬意的叹息。   怪不得近乎所有的水元素生灵,都会对水元素龙王有一种莫名的亲近。   他模糊地想。   那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信赖。   整个夜晚,他都能隐约感知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水元素力,无声地环绕、浸润着他。   那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入他的躯壳,是抚慰,是加固。   在那股力量的镇守下,左臂时刻企图蔓延的阴寒侵蚀,被稳稳压制在最沉的角落。   于是,他梦见了海。   不是压抑的胎海,不是冰冷的深渊,而是明亮澄澈,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海洋。   他在里面自在畅游,身边掠过鱼虾、天使海兔,还有慢吞吞的重甲蟹……   他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一只试图躲到珊瑚后面怕生的悠悠海獭,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揉搓了许久。   即使是醒后,毛茸茸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莫洛斯侧过头,望向床铺的另一边。   是空的。   平整的床单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凹陷早已消失。   他伸出手摸了摸,布料一片冰凉,没有余温。   看来那维莱特起来很久了。   一丝极其微小的失落,像水底升起的一个气泡,刚触及意识表面便无声破裂了。   莫洛斯认为是舒适中断的本能反应。   不能长时间沉溺其中啊,枫丹沉甸甸的未来还在手中沉浮,自己可不能被麻痹。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   微凉的空气接触皮肤,让他打了个轻颤。   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用冷水扑了扑脸。   镜子里的少年眼眶下常年不散的淡淡青黑似乎浅淡了些许,眼神虽仍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少了几分锐利。   完成洗漱后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显示的时间让他眉梢微挑。   比平时他惯常起床的时间晚了不少,但还好,还没到错过上班的节点。   这难得的懒觉让他心里泛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愉悦。   用毛巾擦干脸和手,莫洛斯顶着半干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拉开卧室门,走向客厅。   “爱贝尔,该起床了。”   “萨瑞娅,再睡要迟到了。”   “……”   他习惯性地在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慵懒。   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温和的提醒。   奇怪的是,一路敲过去,没有一扇门应声打开,门后也没有传来美露莘惯常带着困意又努力回应的窸窣动静。   或许昨晚玩得太累,都睡沉了?   莫洛斯迷迷糊糊地想,并未太过在意,继续拖着步子朝客厅走去。   直到穿过短短的门廊,完全踏入客厅的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沙发上的那维莱特。   他已经换下昨晚那件不合身的睡衣,重新穿上笔挺的制服。   白色的长发束在身后,仿佛昨夜发梢滴水、只围浴巾随心的男人只是错觉。   看到莫洛斯出现,那维莱特的眼眸微微一动,主动从沙发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莫洛斯,你醒…”   但莫洛斯的目光,却瞬间越过那维莱特的肩头,锁定在沙发另一端刚刚同样站起身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气质沉静,容颜精致的金发少年。   他手中端着一只茶杯,似乎正准备品尝。   但见到屋子的主人出现,便从容地停下了动作。   他迎着莫洛斯的目光,微微抬了抬手中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早安,” 少年的声音清澈温和,“好久不见了,莫洛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莫洛斯脸上残余的惺忪睡意,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点。   大脑似乎宕机了一瞬,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冲击得七零八落。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怔愣,干巴巴地回道。   “早安…阿贝多。”   阿贝多点点头,在莫洛斯的示意下坐回位置,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抵达枫丹后我按流程向沫芒宫递交了会面申请,但似乎负责审批的部门出了什么差错,这份申请似乎并没有如约通过审核,所以我去沫芒宫问了问情况。”   阿贝多语言的艺术给在场的二位枫丹高层留足了脸面。   他并没有直说“复律庭效率低下”,甚至还为他们找了个借口!   真的,我哭死——   “一位复律官告诉我,因为某些神迹必要的损耗,督政官需要时间调养身体,因此不常出现在沫芒宫。”   阿贝多将茶杯放回桌面,即使杯中流淌的并非待客的红茶,只是那维莱特接的一杯白水也没让他的神情露出任何异样。   “他说如果我运气好或许能碰上督政官,但可惜昨天的运气不太理想,错过了与你见面的机会。”   昨天莫洛斯白天忙着处理瓦谢的事情,晚上又被那维莱特拉回过生日,根本没空出现在沫芒宫。   从某种意义来说,阿贝多自嘲的“运气不好”是事实。   往常的莫洛斯即使扮演“卡洛亚”再忙,都会忙里抽闲去处理一些重要的公文。   很少会像昨天那样,一天都没有出现。   “你之前写给我的信中提到过居住的地址,敲门后就是这位那维莱特先生开的门。”   阿贝多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怪异,目光在二人身上飞快的掠过,莫名其妙又补充一句。   “即使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百年,但如今见二位的关系依旧很好,我为你们感到高兴。”   没有人会理解当阿贝多拿着地址迟疑敲响门后,顺大开的门缝看去,映入眼帘是一位半裸的男性有多么惊悚。   但好在那维莱特和阿贝多四百多年前在蒙德也见过几面,虽然二人之间并没有构建书信往来,但也让阿贝多留下了印象。   此刻,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在轻松的莫洛斯和正督促对方早起喝温水的那维莱特,咽下了不合时宜的询问。   这很正常,不是吗?   阿贝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白水。   在蒙德也见过这样的男男、女女。   但和雪山与海岛那时的两对森林冰火人有细微不同的是,枫丹的二人本源皆为水,相处起来更加配合也是能够被解释的。   见多识广的阿贝多很快就接受了眼下的局面,甚至莫洛斯提出要回房更衣时,他与那维莱特的相处也更自然的些。   虽然那维莱特不善言辞,但只要他主动将话题引向“莫洛斯”,那维莱特也会主动打开话题,不像之前那样只有自己不断开口。   等到莫洛斯调整好状态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时,阿贝多很快便结束了寒暄,直入主题。   “你在信中提到的想法很…疯狂,我起初并不认可这种创生的可能性。”   阿贝多看向莫洛斯,“我原先预想的再创生的原料是原始胎海之水。按照你的说法,提瓦特所有生命都源自于此,就连如今并未完全成人的枫丹人也不例外。因此以它为原料是最合适的。”   “但我们无法赋予枫丹人身为“人”的躯壳。”莫洛斯摇头,心中又暗暗唾弃天理的规则。   “重塑而来的他们依然无法成为‘人’,甚至会比现在的存在形式更加糟糕,我们无法预料原始胎海之水究竟能否如我们所愿,还是会像须弥的学者那样,创造出一团混沌水元素生灵。”   这确实是个严肃的问题,阿贝多并不否认自己没有攻克掉这一技术难题。   因此,他才会对莫洛斯信中的奇思妙想感兴趣,甚至亲身前去验证了一番。   “你认为纳塔的还魂诗是可以被借鉴的例子。”   阿贝多简单描述了一些他在抵达枫丹前,去纳塔考察到的资料。   “现任火神玛薇卡告诉我她无法阐明还魂诗的原理,也无法随意展现。但我从还魂诗的独特性中了解到其对夜神之国的依赖,并进而联系到纳塔特有的燃素。”   接下来都是些学术性的研究成果。   无论是燃素还是元素力,从本质来看都属于『光界力』。   只是燃素的存在更加狂躁,并不能被脆弱的人类掌握,元素力实际上是天理通过『人界力』对这些光界力进行分化,创造的七种力量。   “还有稻妻。”莫洛斯补充道,“海祇御灵祭的本质根据书上所说,是用蛇神的生命力强制唤醒第二眷属珊瑚王虫。他们是将荒蛮元素转化为人类世界温和元素的分解生物。”   “是的。”阿贝多点头,“但目前所有国家中,只有枫丹与纳塔出现了不同于元素力,但却仅在地方出现的能量。”   “纳塔是燃素,在枫丹就是——”   “胎海水。”那维莱特接话道,“还有荒芒能量。”   “这也是我之所以研究纳塔的还魂诗的原因。”   莫洛斯微微仰头,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在确定计划的四百年以来,他和芙宁娜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枫丹避免溶解的未来。   他们从未悠闲度日!   无论是芙宁娜还是莫洛斯,又或是得知预言真相的每一个人!   “阿贝多,问你一个问题:你有发现枫丹内拥有芒荒性质的物种的共同点吗?”   这是一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   就像初次听见的那维莱特,即使他脑袋已经转得很快了,但还是无法立刻回答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枫丹人、发条机关、隙境原体…包括自己。   他无法找出四者之间的共性。   但阿贝多仅冥思苦想了几秒,就给出与莫洛斯心中完全一致的答案。   “他们都不是提瓦特原生生态的生物。”   阿贝多看见莫洛斯骤然亮了许多的眼睛,肯定自己的答案没有出错后,他便又补充了几句。   “提瓦特的其他原生生物,哪怕是深渊的丘丘人以及美露莘,他们都不具备芒荒的性质。”   他见过美露莘,而且就在不久前,一大群美露莘被他的造访吵醒,在看见自己似乎与那维莱特有要事交谈后,她们便自觉外出,为这场谈话留出相当足的私密空间。   和书上说的一样,美露莘确实是单纯善良的生物。   阿贝多很难将她们与同为深渊造物,而此刻心脏却仍在雪山跳动,威胁蒙德的杜林相提。   “不如说这些共具芒荒性质的生物,都是模仿现在提瓦特原生生命的半成体。”   那维莱特眉头倏地蹙起,又很快松开。   阿贝多先生说的没错。   那维莱特在心中自言自语道:哪怕是自己——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也不知为何会以人形诞生。   在某种程度上,自己确实也可以算作模仿人类的半成品。   而其余枫丹人更不用说,他们都是厄歌莉娅通过原始胎海之水转化而来的人类。   他们都不是被提瓦特规则允许的“人类”。   “所以我和你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阿贝多肯定了莫洛斯的新想法,“枫丹的芒荒性质从本质来说也属于光界力的范畴,甚至是光界力存在的基石。”   “而枫丹人之所以能够将这份力量表露在外,是因为他们对人类模仿的并不完整,芒荒出现失衡造成的结果。” 第二百八十幕 人界力   “纳塔是龙的国度。在古老的记载,人类尚未诞生之时,彼时的纳塔是以龙为尊,利用世界,改造世界。”   阿贝多在纳塔停留的时间很久,为了更加确保莫洛斯的计划万无一失,他孤身探索了很多遗迹,并从中获得了不少资料。   “燃素,在古龙的时代它不叫这个名字。”阿贝多双手抱胸,指尖轻扣臂侧,“而是被称为『源火』。”   莫洛斯皱了皱眉,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我认为这是更为纯火的火元素光界力的一种称呼方式,如果不出意外,枫丹应该也存在类似的称呼。这一词是古龙文明遗留的知识。”   “源水之滴。”   那维莱特转头对上莫洛斯的视线,点头道,“阿贝多先生的推测可能性很高,我确实可以召出源水之滴。”   “介意演示一下吗?”阿贝多直起身问。   “可以。”   那维莱特张开右掌置于阿贝多眼前。   一颗外表深邃,内里灿蓝的水珠在他掌心悬浮。   阿贝多凑近了些,抬手召唤出炼金法阵,随手指的贴近逐渐将这枚水滴覆盖。   莫洛斯见阿贝多深沉了不少的眼神,意识到这个东西可能是破解枫丹预言的重点,立刻补充道。   “我也能够做到。还有希格雯,她是一位美露莘。”   片刻后,阿贝多挥手散去那些鉴定与检测功能为主的法阵,朝那维莱特示意后退回正常的社交距离。   “我能给出肯定的结论:就像燃素被称为源火,源水之滴(胎海)可以称为『源水』。”   虽然莫洛斯早有推测,但当自己的猜想被天才炼金术士阿贝多证明后,还是难掩心底的激动。   这代表了什么?   “就像纳塔的还魂诗依靠燃素那样,枫丹也可以利用胎海重塑枫丹人的肉体!”   莫洛斯呼吸急促了些,不自觉地展露笑容。   “对了,阿贝多是人造人,严格意义上也是『仿人』造物…”   在听及“仿人”这一词汇后,那维莱特的目光不由转向阿贝多。   在他处理过的案件中,不乏有许多身体残疾的人因被他人刺激“异样”而冲昏头脑,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越是缺少什么越会在意什么,这就是人类无法违抗的根劣性,哪怕道德再崇高的人也会如此。   他担心这位“朋友”会为此对莫洛斯心生嫌隙。   但透过那双眼睛,那维莱特却并未从中看到任何一丝被冒犯的介意。   阿贝多似乎注意到那维莱特的目光,撇过头看了他一眼,微笑后又转向莫洛斯。   “嗯,但我并不拥有操控芒荒性质的能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从目前来看,我与你们最大的不同是出身。我是炼金术的造物,而炼金本就追求平衡,这或许就是我体内的芒荒能量没有出现失衡的原因。”   阿贝多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   “回到我们最初的话题吧。枫丹人溶于胎海水的本质。”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按照刚才的推论,我认为这不是一种溶解,而是一种回归。”   “回归?”莫洛斯身体微微前倾。   “是的。”阿贝多抬眼,“是回归更为原始、纯粹的水元素形态。大胆假设,枫丹人本就由原始胎海之水转化而来,他们体内的源水成分并未被完全转化为提瓦特规则认可的人类(血液)。”   他稍稍停顿,组织语言,“当这种不完全的转化体,接触到更为原始的源水时,会发生什么?”   “就像低浓度的溶液倒入高浓度的原液,个体边界会被打破,构成他们的物质会趋向于回归更稳定、更本质的能量形式。”   那维莱特眼眸里掠过明悟。   阿贝多是一位好老师,哪怕是没有怎么接触过炼金学的他也能够听懂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溶解并非消失,而是作为蛮荒水元素的一部分,回归了胎海庞大的原始系统,并使得海水环境更加接近原初提瓦特的模样。”   “正是如此。”阿贝多颔首,“它被称为『圣土化』,但不是将蛮荒转化为文明可用的资源,而是文明造物重新解构,回归蛮荒。”   “从这个角度看,溶解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返祖现象。”   客厅里一时陷入寂静。   这个结论冷酷却又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莫洛斯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干涩,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了那维莱特的眼中。   几乎是瞬间,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那维莱特的脑海。   与此刻严肃的讨论无关,而是昨夜共眠时模糊的触感。   身边的少年在深眠中无意识地靠近,手臂环过他的腰身,温热的脸颊埋进他的颈侧,呼吸轻轻拂过皮肤。   在某个翻身时,五指还上下其手在后背轻蹭。   后半夜更是两只手都在他的头发中纠缠,发丝深入五指间每一寸缝隙,头皮轻拉扯的触感让那维莱特难以入眠。   他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被记忆触碰的皮肤处悄然蔓延开。   他发现自己对莫洛斯的关注,似乎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界限。   不仅是他的健康、情绪,甚至开始捕捉这些细枝末节的微小动作,并为之心绪波动。   这…是什么?   他或许知道答案,但却不敢为此下定结论。   情感是人类最伟大的力量,而“爱”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数百年审理案件的日子里,他见证过丈夫为个人的正义使用不被法律允许的手段进行复仇;也见证过胆怯柔弱的女子,为保护尚在襁褓中的幼童愤然暴起,杀害了比她强壮几倍的男人;更见证过为朋友、为爱人、为父母甘愿奉出生命,突破法律底线的人……   这些激发人类潜能的力量,都称为爱。   可是,那维莱特深知自己对人类还处于观察阶段,尚无法达到模仿,更不用说体会。   他无法确认这股莫名的感触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一种与“爱”相近的错觉,还是…   那维莱特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将杯中微凉的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那缕突如其来的躁动。   莫洛斯并未察觉那维莱特短暂的失神。   他正沉浸在阿贝多勾勒出的图景中,眉头紧锁,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如果溶解是逆向回归,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无法被回收的真正人类。”莫洛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阿贝多,这就是我想到纳塔还魂诗的原因。纳塔重塑人体的核心在于灵魂,夜神之国可以暂时容纳逝者的灵魂,火神驱动燃素重塑人体,为这些缥缈的灵魂找到归处。”   “没错。”阿贝多肯定道,“这是还魂诗最核心的部分,涉及灵魂的牵引与驻留。即使是火神玛薇卡也无法完全阐明原理,更像是一种传承自古老时代,与国度本源绑定的权能。”   “但我们可以借鉴其思路,并将其理论化、步骤化。”   莫洛斯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缓慢踱步。   “人的完整存在,依照雷内的研究,可以解构为四个基石,或者说四质。”   “即愿望、灵魂、人格与记忆。”   “四者相互依存,彼此吸引,构成一个稳固的闭环。凡人但凡缺其一,则灵光蒙昧,不能称之为完整意义上的‘人’。”他骤然停下脚步,看向阿贝多。   “纳塔的做法,是先以夜神之国这个特殊的容器留住最核心也最不易消散的灵魂,再以灵魂为船锚吸引其生前残存的记忆、人格碎片乃至未竟的愿望重新汇聚,最后以燃素为载体,完成四质的重聚与肉体的重塑。”   阿贝多眼中露出欣赏,“非常精妙的概括。这么看来或许你对炼金术有一些天赋,等事态暂歇后,你可以试着进行基础的炼金学实验,我可以提供一些浅薄的意见。”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莫洛斯拒绝了阿贝多的提议。   这些都是雷内的研究成果,他才是真正能与阿贝多比肩的天才,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很清楚的,没有必要为此浪费时间。   不过阿贝多的提议也让发昏的头脑冷静了些许,他重新坐回沙发,深深吐出一口气。   “既然纳塔能以灵魂为基点吸引其余三质,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反过来?”   那维莱特问:“反过来?”   “对。我有把握在胎海水席卷而来的瞬间,为枫丹人保全人格、记忆与愿望!让这三者拥有暂时存在的载体与可能。”   他语速加快,似乎早已构好了蓝图,此番叙述并不是为了探讨可行性,而是得到支持。   “记忆,可以封存地脉的流淌;人格,是个体最强烈的存在印记;愿望,更是如同不灭的星火,可以燃烧于信念汇聚的神圣空间。”   “而灵魂——”   莫洛斯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它是内在于这个‘记忆-人格-愿望’联合体中更为本质的极性原则。当另外三质足够强大、足够完整、并且彼此强烈吸引时,它们本身就会形成一个无法抗拒的场,呼唤并牵引对应的灵魂回归!”  寓言 他看向阿贝多,眼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正如他无数次坦言的那样,他早就疯了。   眼下为了计划能够献祭所有自我,才更贴近如今的他。   “阿贝多,你是最顶级的炼金术士。当四质借助我们预设的‘场’重新汇聚的那刻——”   “以‘记忆’为基础,以‘人格’为蓝图,以‘芒荒’为血肉,以‘愿望’为生命之火,以‘灵魂’为最终的灵光。能否完成炼金术嬗变?”   “一次从基础到王国,再从王国到完整个体的再流溢?”   阿贝多久久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莫洛斯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阿贝多缓缓吐出一口气,金发下的眼眸亮得惊人。   谈及学术,他的疯狂程度也不逊色于任何人。   “由记忆构建精神自我,由精神自我衍生人格,完成了从王国向上的第一次流溢。”   “而愿望与灵魂,作为内在于流溢结构中的动力与容器,赋予其方向与归宿。”   “当这个由四质构成,被圆环包裹的精神自我整体,经历溶解的死亡,再经由你设计的‘场’呼唤重聚,并注入以源水与平衡芒荒重塑的崭新躯壳…”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蒙德的生活教会他很多,他没有需要肩负的使命,也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更不用背负所有人的性命在随时会侧翻的小船上航行。   他唯一的任务,只有母亲留给自己的一个课题。   而且还没有时间限制。   因此,他很快便洞悉到莫洛斯这个机会最根源,也是最恐怖的本质。   “这不是简单的复活。这是一次精神炼金的死而复生,是将分散的四质整合为我们称之为意志的,强大而独立的能量。”   他侧头,眸子流露出些许担忧。   “这是以『人界力』向命运(天理)发起挑战,并取代其在创生规则中的举足若轻的地位。”   “没错。”莫洛斯畅快地点头,“既然祂以人界力改造光界力反抗了古龙的文明,那么就该预料到在千百年后的今天,同样会有人再次拾起人界力,向祂发起挑战!”   “你的计划在逻辑上成立。但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   莫洛斯笑了。   他的笑容里有五百年来沉淀的疲惫,更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能量的来源有很多。”   莫洛斯告知了阿贝多几个地点,给他充足的时间进行考察。   但在提及“厄里那斯残骸”时,阿贝多的神情倏地变得严肃。   “这些能量的来源不同,彼此不仅难以佐合,导入虚界力(深渊)这类不可控的能量更是会——”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双眸紧紧注视莫洛斯,在他毫无惧色的表情下缓缓吐出几字。   “莫洛斯,你方才所说暂留枫丹人三质的方式,难道是打算以自己接纳这些混杂的能量,短暂成为足以匹敌‘降临者’的存在收容,再将这些能量纯化并分化至每个个体身上——”   那维莱特飘远的思绪被骤然拽回!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笑容愈深的少年。   他没有否认…   他竟真的抱着这样的打算?!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不同意!” 第二百八十一幕 我不同意   莫洛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没有反驳,而是用令那维莱特陌生的目光望向自己。   那维莱特愣住了,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那句“我不同意”脱口而出时,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冲破了自诞生以来便被自我构建的理性堤坝。   “那维莱特。” 莫洛斯的声音很轻,仔细听去还夹杂了些许笑意,“你在害怕吗?”   那维莱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否认。   最高审判官是理性的代名词,不应被恐惧左右。   但话到嘴边,却在对上莫洛斯的眼眸时哽住。   他的眼睛清透,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反而是是一种身为老师才会出现的欣慰。   他在欣慰自己脱口而出了不该属于最高审判官这一位置的语言。   为什么?   “你不是在否决计划的可行性,而是在抗拒‘我可能因此消失’这个结果。这种基于个人情感的强烈反对,对你而言很陌生,对吧?”   那维莱特无法回答。   陌生的何止是这种反对,更是此刻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淹没理智的焦灼与抗拒。   他清晰地意识到,莫洛斯说对了。   他害怕的不是计划失败导致枫丹覆灭。   他害怕的是这个具体的人,在他面前化为虚无。   “我也持反对意见。”   阿贝多的声音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的反对比那维莱特多了更多的思考,为此显得有理有据。   “不是基于情感,而是基于风险。你提到的能量来源:谕示机的律常混能、厄里那斯的残骸、吞星之鲸的逸散力量……”   “这些能量属性迥异,彼此冲突。强行容纳并纯化,对你意识体的负荷是毁灭性的。”   “理论上这种容器的结局只有两个:成功转化后能量散尽而意识消散,或是中途失控,被混杂的能量彻底撕碎、同化。”   阿贝多看向莫洛斯,“你计算过自己成功的概率吗?或者说存活的概率?”   莫洛斯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说得对,两种最可能的结局都很糟糕。” 他首先承认,“但你的推论是建立在容器完全是被动承受的前提下。但如果容器本身具备强大的‘根’,并且在过程中能进行主动引导和分流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记忆、人格、愿望——这些‘三质’的凝聚,本身就是最坚固的根。我比任何预设的法阵都更了解这些能量的特性,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需要成人的枫丹人。”   “当所有人的身体都被胎海溶解,意识汇聚到同一个集团中时,必须存在一个载体将混为一团的意识人为进行初分割,这样才能让使用水仙十字圣剑的持剑者能以最快的速度对个人意识进行分割,防止有多意识交融到难以分离的情况出现。”   “至于生存概率——”   莫洛斯眨眨眼,微微摇摇头。   “我不能说很高,但不代表一定会死。只要有一线可能,我就会抓住它。”   他转向那维莱特,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毫无恐惧、毫不犹豫地为万千他人牺牲自己?”   那维莱特沉默着。   莫洛斯自己给出了答案。   “只有彻底褪去人性,化为概念或规则的神明才能做到。因为人性里天然就有对死亡的畏惧,对自我存在的眷恋。我不是神明,从来都不是,我贪恋阳光、湖水、美露莘的笑声,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与那维莱特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   “…还有很多。正因为我有人性,我会怕死,会想活下去!所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在完成这一切的同时抓住任何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二位,这不是安慰,这是我的生存本能。相信我,在‘想要活下去’这件事上,执念比任何人都要强。”   那维莱特凝视着他。   少年眼中的确没有决定奉生的空茫决绝,反而燃烧旺盛的求生之火,与沉重的责任交织在一起。   这番话,短暂安抚了他心中一部分狂暴的恐惧。   最起码莫洛斯不是在寻求牺牲,他只是在策划一场极端危险的行动,并且决心要从命运手里抢回自己的命。   阿贝多目光在莫洛斯和那维莱特之间扫过,似乎看出了什么潜藏在责任与命运下,更为复杂与隐秘的情感。   他看出了那维莱特想要相信却又无法完全放下的挣扎,也看出了莫洛斯解释背后无法动摇的决心。   争论下去只会陷入僵局,浪费本就不够充裕的时间。   多一分准备,莫洛斯的计划就多一分保障。   “好吧。” 阿贝多轻轻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妥协,“我暂时同意将这个方案作为一个可行选项纳入考量。前提是——”   他语气转为严肃,“我必须亲自去你提到的几个地点实地考察。厄里那斯、歌剧院、胎海决口…我需要一手的数据,评估能量活性、稳定性以及可提取量。同时,我也会在枫丹境内寻找其他更温和的能量源或替代方案。”   “综合所有评估,得出最优解之后,我才会对你的计划做出最终的判断和支持与否的决定。”   他目光转向那维莱特,劝阻道,“无谓的担忧和反对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好,我们需要数据和方案,让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百分百。”   阿贝多给了那维莱特一个台阶,也给了莫洛斯完善计划的时间。   莫洛斯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这是我的选择。” 阿贝多淡淡一笑,拿起搁在挂钩上的外套,“先告辞了。考察需要一些时间,有进展我会联系你们。”   他没有再多说,径直走向门口。   莫洛斯起身相送,那维莱特也站了起来,但脚步有些迟疑。   在门口,阿贝多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莫洛斯,声音压得很低。   “无论如何,要记住那一刻活下去的执念。”   人定胜天,可人凭什么能胜?   大多都是源于对生存的渴望,这份执念十分强大,常会带来命运的转机。   俗称——奇迹。   莫洛斯点头。   门轻轻关上,将阿贝多的背影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方才被暂时压抑的紧绷感又悄悄弥漫回来。   那维莱特看着莫洛斯,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他依然无法完全同意,无法接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失去这个人的可能。   莫洛斯却在他开口之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干劲十足的神情。   他走到玄关拿起外套穿上,又弯下腰,开始系靴子的鞋带。   “那维莱特。” 他一边系鞋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阿贝多说得对,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行动,不是停滞在担忧里。”   系好鞋带,他直起身走到大门边,握住门把手。   转过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的那维莱特,他的唇角扬起略有顽劣的弧度,眼睛在晨光的浸润下显得亮晶晶的。   “出门工作咯!” 他拉开门,清晨的微风涌了进来,吹动额前的发丝,“下一幕的演员已经就位,我们可不能继续悠闲。”   他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敞开的门框之间,背后是即将开始喧嚣的枫丹廷街道。   少年的姿态轻松自然,就像刚才才被讨论的不是关乎自身存亡的计划,而只是日常又一个需要忙碌的普通日子。   那维莱特望着他,心中万般话语最终缓缓沉淀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脚步走向门口,走向那个站在光与风中的少年。   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同行。   “敬请期待吧。”   莫洛斯的目光投向远方,穿过街道与人群,落在一处处奔波在自己设置的谜题上的身影。   “沦陷于虚妄而不自知的取证者们!”   ————   枫丹廷·纳博内区   午后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烤面包与鲜花摊贩交织的香气。   一位气质独特的白发女子步履从容在人群中行走。   她穿着深黑长风衣,黑色的挑染在发尾若隐若现。   与平日里执行公务时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不同,此刻的阿蕾奇诺更像一位容貌出众却性格冷淡的寻常访客,完美融入枫丹廷的街景。   她在一个售卖精致小饰品和枫丹特色纪念品的摊位前稍作停留,指尖随意拨弄着几枚印有巡轨船图案的铜制书签。   “小姐,看看这个吧!最新款的发条鸟八音盒,上满发条可以唱《回旋曲》。” 摊主热情地推荐,拿起一个做工精巧的镀金小鸟。   阿蕾奇诺瞥了一眼,似乎被这套精致的小玩意吸引了兴趣。   她记得卡萨拉就喜欢这些复杂的工艺制品。   摊主见客户对此有兴致,更是欣喜若狂,摆出了百分百的热情介绍。   反响也是极好的,双方的交易进行的非常顺利,甚至到了女子开口问价,并打算连带着其他类似的小玩意儿一起打包带走时——   他注意到女子的神情骤然冷了一分。   随后她的态度就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样,对眼前的一切丧失了兴趣。   阿蕾奇诺放下这些小玩意儿摇头,“暂时不用,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留一下,多谢。”   说罢,她也不在乎摊主百思不得解的表情转身,继续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就在转身迈出几步之后,她那双掩在纤长睫毛下的眸子微微眯起,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脚步未停,速度却骤然提升。   颀长的身影在人潮的缝隙中几次轻盈的转折,转眼间消失在交错的人流与街边建筑中。   几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时间,她身后约十几米处,原本平稳流动的人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轻微的骚动。   两个原本看似普通路人的男子猛地停下脚步,略显仓促地左右张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焦急。   其中一人迅速按住耳侧,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报告,目标丢失。在纳博内区主街与咖啡厅交汇口附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锐利扫视着周围。   其中一人忽然指向左侧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入口,那里堆放着几家商铺闲置的木质货箱,垒得半人高。   他用手肘顶了顶搭档,朝巷子方向示意。   二人默契地点头,立刻改变方向,快步走向巷口。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手脚并用和他们推测目标逃离的方式一样,踩上那些堆叠的木箱,动作熟练地翻越过去,跳入巷子另一侧。   这是一处被高墙包围的后巷,堆放更多杂物,光线昏暗,与主街的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然而,他们的脚刚刚落地,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身形——   一股寒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瞬间缠绕住他们。   那是一种令人血液流速都停滞的强大压抑。   两人身体猛地一僵,半蹲着的姿态如同被冻结。   额角几乎瞬间就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沿着紧绷的太阳穴滑落。   他们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并非因为恐惧,更多是身体在这股无形压力下的本能反应。   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从上方袭来,精准地按在了他们两人的头顶,力道沉重。   两人被迫侧过头,视线余光勉强瞥见一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造型独特、鞋跟细长如针的高跟鞋,稳稳地立在石板地上,就在他们两人蹲伏的身体之间。   “中午好,二位。”   阿蕾奇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是堪称优雅的腔调,狠狠扎进两人的耳膜。   她的手分别按在两人的头顶,指尖微微陷入发间。   那看似随意的按压,却让两个壮汉感觉颅骨仿佛被铁钳缓缓箍紧,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花了将近四天盯梢,两天调查,磨磨蹭蹭,直到今天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行动。”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她真的为此感到的疑惑。   “不知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二位耗费如此精力的秘密?”   后巷昏聩的光线勾勒出她半张隐在阴影中的侧脸,红色的眸光在暗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微芒。   他们张着口,耳廓中通讯器里少女焦急的呼喊短暂唤回他们溃散的注意力。   其中一人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唤回理智的同时压低重心猛地向前俯身冲去——   他的耳边骤然一凉。   男人捂着耳朵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去。   阿蕾奇诺唇角微勾,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从男人搭档的头顶转到脖颈,微微用力按压。   而另一只手里正把玩着还在不断发出剧烈喘息与少女的呼唤的通讯器。   “西尔弗?!西尔弗!快回话——”   小巧的通讯器在女人的指尖被烈火点燃,灼烧。   “刺玫会的人?”阿蕾奇诺的左手逐渐用力,手下男人搭档的脖子爆起青筋,红血丝盖上眼白,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   “这么说来,通讯器里这位出手阔绰且性格开朗的淑女...”   西尔弗抽出短剑,如临大敌望着面前将瘫软的搭档扔向一旁,正朝自己步步紧逼的女子。   “就是刺玫会的老板,娜维娅小姐吗?” 第二百八十二幕 反杀   西尔弗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滞。   他横在胸前的短剑刃口微微震颤。   这是肌肉在过度紧绷下的生理反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女人,余光分出一缕,瞥向地上瘫软的搭档。   胸口有起伏。   还活着。   分析得来的结论让紧绷的神经稍松了一毫,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   搭档失去战力,通讯器被毁,他们彻底暴露,且与大小姐失去了联系。   刺玫会查到的阿蕾奇诺只是一位外来投资的商会老板,虽然他不知道大小姐为什么会对这一号人突然有兴趣,还在行动开始前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必须谨慎行事——   “一位普通的商会老板…”   西尔弗的声音因紧张显得沙哑干涩,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恕我直言,阿蕾奇诺女士,我从未听说过哪位正经商人,需要具备如此高超的防身技艺。能在眨眼间卸掉一个成年男人的关节,并能从我手中摘离通讯设备。”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刺玫会专门培养出来保护大小姐安危的侍从。   按照常理来说,他即使碰上逐影庭的精锐也有一战之力,但在女人面前,自己却宛如稚童碰见成人一般,毫无抵抗的能力。   西尔弗一边想着,手腕微转,短剑的剑尖指向阿蕾奇诺,封住了她可能进攻的几个角度。   “托您的福,从现在开始,刺玫会对入驻枫丹的商会名录该更新了。”   西尔弗试图用对话争取时间,思考脱身或传递警报的方法,“显然您还有另一重更方便行事的身份,没有向执律庭报备。”   阿蕾奇诺静静地听着,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目光落在男人泛白的指节上。   “商业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广阔和危险,刺玫会的西尔弗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且直接点出了西尔弗的姓名!   西尔弗的冷汗瞬间冒起。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的盯梢行动…   她究竟从多久之前开始就知道刺玫会在关注她?!   这次的行动怕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在对方的眼皮底下的笑话?!   刺玫会内部有不安分的人在?迈勒斯知不知道这件事?TA会是大小姐信赖的人吗?   ……   不,不能乱了分寸。   西尔弗用力眨了眨眼,女人的声音依旧在耳旁回荡。   “远洋的香料,深矿的晶石,以及某些不好直说的交易。”   她缓缓走近,西尔弗步步紧退。   “觊觎利润的海盗从不挑剔猎物。没有自保能力的商人,就如同怀揣宝石行走于暗巷的孩童…”   她向前踏了半步。   “依你看,这种商人的结局会是是尸骨无存,还是安然无恙?”   仅仅半步,西尔弗全身的汗毛几乎都要炸起。   会死吗?!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他答应过卡雷斯先生,必须一辈子保护大小姐的安全,怎么能就这样毫无价值得死去?   “你究竟是谁?!”   西尔弗的鞋跟碰到墙面,再也没了退路。   “好奇我的身份?”阿蕾奇诺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给你,也给娜维娅小姐一个建议:你们可以去沫芒宫从某些位高权重的人口中得到真相。如果刺玫会有人脉直接能与那位对话的话。”   西尔弗的心猛地一沉。   沫芒宫的高层只有三位,也就是那维莱特、芙宁娜与莫洛斯。   倘若其中真有一人知道阿蕾奇诺的真实身份,不用猜也知道会是哪一位。   可…为什么?莫洛斯怎么会放任这么个恐怖分子自由在枫丹大陆上行动?   自从大小姐口中得知卡雷斯先生可能没死后,自己和迈勒斯有过一段讨论,目的就是为了推翻之前刺玫会对莫洛斯的评估,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模型。   虽然在许多细节部分他们都有异议,但唯有一处他们的观点出奇一致——莫洛斯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   他不会放任事态的发展有超乎自己预想的一丁点可能,所以才会设下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   不相信人心却又考验着人心,目标向善但手段残酷…他的形象矛盾,即使是阅历丰富的迈勒斯也难以概括他的复杂。   既然莫洛斯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在得知阿蕾奇诺的真实身份后还不限制她的自由?   除非他们有…合作?   西尔弗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望着面前越来越近的女人,他咬紧牙关。   不能再等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腰腹核心发力,原本防御的短剑轨迹陡然一变,由守转攻,一式迅捷的直刺攻出!   就在他剑势将发未发的刹那——   阿蕾奇诺的身影,毫无征兆从他视线焦点中消失!   剑刺空了。   力道用尽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本能尖叫着危险!   他强行扭转身躯,将直刺改为横扫护住身侧,同时以左脚为轴带动身体急速回旋,强行稳住重心。   西尔弗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作为刺玫会培育的侍从,历经多次险境锤炼出的身手已然超乎常人。   但还是晚了。   他的世界猛地陷入黑暗。 第二百八十三幕 消失的林尼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   西尔弗再度睁开眼时,小巷对峙的记忆尚且模糊,视野里率先挤入一张写满关切的脸。   对方似乎正说着什么,可他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大…大小姐?”   “西尔弗?!”娜维娅托着他的后背扶他坐起,“你没事吧?别担心,这里是灰河。看得清吗?这是几?”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动。   “我没事。”   短暂的耳鸣渐退,西尔弗晃了晃脑袋,试图自己坐稳。   “抱歉,大小姐。我搞砸了。”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告罪。   娜维娅在行动前的指令非常明确。   只进行暗中调查,绝不要会和阿蕾奇诺正面冲突。   可阿蕾奇诺的谨慎超乎预料。   连续五日的盯梢,几乎一无所获。   别说搭档,就连一贯沉稳的西尔弗也难免焦躁。   就在二人商讨如何推进时,突然有消息传来。   有人在枫丹廷见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士。   他们当即动身。   西尔弗途中虽疑心过这是陷阱,但大小姐的需求永远是第一位。   他记得娜维娅委托他调查时的神情。   记得她为此甚至动用个人关系与沫芒宫交换条件,以获得刺玫会进入枫丹科学院交流,并请机械师特制了这批仅限执律庭与逐影庭配备的通讯器。   接过通讯器那刻,西尔弗便下定决心。   此次任务,绝不能失败!   他绝不能辜负大小姐的期待。   可结果…   想到这里,他刚抬起的头又垂了下去。   娜维娅却没放过他,手仍在他眼前晃动,“快说,这是几?”   她执意要一个答案。   西尔弗:“……”   “现在是三。”他无奈地拨开那几根手指,“两秒前是一。”   “呼,没事就好。”娜维娅长舒一口气,抽回托在他背后的手,从床头柜上取过温水递到他唇边,“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西尔弗早已习惯大小姐这般不拘身份的举动。   他与迈勒斯曾试图纠正,却收效甚微,后来便也作罢。   诚如老板曾说,大小姐如一朵含苞的玫瑰,偶尔逸出的芬芳便足以令人驻足。   不过,他与迈勒斯,乃至刺玫会的所有兄弟姐妹们,都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擅自攀折。   西尔弗接过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个…我要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噗——!”   水还未咽下,尽数喷出!   好在西尔弗反应迅速,及时偏头。   倘若真喷到大小姐脸上,虽然她肯定不会不在意,自己也一定切腹谢罪。   “大…咳咳!大小姐,别乱说——”   “不,我是认真的。”   娜维娅摇摇头,非但未嫌他满脸水渍,反而抽出手帕要替他擦拭。   “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何突然动用刺玫会的力量,去调查阿蕾奇诺这样一个普通商人。”   西尔弗轻叹,从她手中拿过手帕自行擦拭,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固然好奇,却不会多问。   下属只需遵从命令,刨根问底便是僭越。   娜维娅收回手,抿了抿唇。   “是因为林尼。”她低声道,“纯水之光之后,林尼便与我们断了联系。”   也正是在同一天,她从莫洛斯口中得知——父亲可能还活着。   “还记得指控玛塞勒之前的那桩案子吗?”   “愚人众状告卡布里埃商会拖欠货款一事。”西尔弗记得清楚。   “嗯。我原以为那是莫洛斯为拖住玛塞勒使的手段,为达目的甚至不惜与愚人众合作。”娜维娅蹙眉摇头,“但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愚人众的突然指控与莫洛斯毫无干系,线索反而指向那时尚未与我们完全失联的林尼。”   “是林尼先生牵的线?!”   “大概率是。”   不止西尔弗,娜维娅当初查出这一关联时,同样心惊。   林尼怎会与愚人众扯上关系?   起初,她并未将林尼的失踪与愚人众的活动相联系。   真正打通思路的,是近一周频发的几起失窃案。   案犯手法高超,目标多为沫芒宫官员。   这很耐人寻味。   娜维娅起了兴致,约上旅行者空一同赶赴现场调查。   正是在这次调查中,她从警员手中见到了一件不属于原主人的物件。   那是高明盗手难得的一次失误。   或许因为此次的目标不仅是逐影庭的高级猎人,更与他发生了正面冲突。   种种因素叠加,才逼得盗手动用底牌脱身,留下了破绽。   只是这物件…形状抽象,结构复杂,不像日常能够见到的,应该属于某种专业器械。   但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时间进行查证。   不过娜维娅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魔术用的逃脱道具。   她之所以认得,是因为林尼曾在白淞镇为孩子们表演魔术时,用的正是类似装置完成“伪跃迁”。   那时的林尼还俏皮地与孩子们约定,千万不要泄露魔术的秘密,这是他独创的戏法!   盗手是…林尼?   “他受到了胁迫?”   娜维娅不置可否,“也有可能是合作。”   西尔弗倒吸一口凉气。   娜维娅继续梳理。   作为证物的魔术道具已被执律庭封存,她无法断定那是否真属林尼。   一切仍是推测,但她顺藤摸瓜,从上次发起指控的愚人众外围体系中,摸到了一名边缘角色。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商人。   但值得注意的是,她不仅接手了卡布里埃商会的交易网,更与枫丹多位贵族有经济往来。   或许只是她多心了,这才委托刺玫会对阿蕾奇诺进行暗中调查。   如今结果印证了她的猜测:阿蕾奇诺绝非普通商人。   可代价,却是险些失去西尔弗与刺玫会的一位弟兄。   念及此处,娜维娅的愧疚越来越深,竟起身要向西尔弗郑重鞠躬道歉。   西尔弗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未出手阻拦,而是做了一件让娜维娅怔然的事。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副被压得变形的墨镜,费力展开镜腿,戴在耳朵上。   镜架摇摇欲坠,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刚醒来就要扮酷吗?”娜维娅忍俊不禁。   “不。”西尔弗抱臂,恢复一贯的酷哥姿态,“如果不戴上墨镜,便要被大小姐看见发红的眼睛了。”   娜维娅伸手摘墨镜的动作顿在半空。   “我是合格的侍从,绝不能在大小姐面前失态。”   西尔弗还想说什么,娜维娅却已读懂了他未尽的言语,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谢谢…谢谢你愿意信我,帮我调查。”   仅仅一瞬,她便松开手,后退半步,对连连干咳、偏头避视的西尔弗展颜一笑。   “好好休息。林尼的事我会告诉搭档,暂且不要再继续推进。如果她真的是愚人众的高层,我们今后的行动必须加倍谨慎。”   娜维娅转身就要离开,西尔弗却忽然想起昏迷前阿蕾奇诺的话。   “大小姐!等等——”   他将那些话语转述于她。   娜维娅听后面色未变,只嘱咐他好生休息。   然而转身之际,她的神情骤然凝重。   “林尼、愚人众、阿蕾奇诺…还有莫洛斯。”   她甚至已经对莫洛斯的无处不在感到麻木。   倒不如说,若哪桩大事缺了他的影子,反会令她心生疑窦。   “还是得和搭档商量…是否要顺着布法蒂公馆这条新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   夜色如墨,楼宇轮廓沉默地切割着稀疏的星光,庭院里灌木的影子拖得老长,随风微动。   五道身影停在公馆外。   娜维娅站在最前,身后半步是空和飘浮的派蒙。   西尔弗与迈勒斯则分立两侧,无声扫视着周遭每一寸阴影。   经过彻夜的商议与权衡,他们最终还是决定赴这场虚实难辨的宴。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稍稍压下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回头望去——   除了派蒙,其余三人手中皆已握紧武器。   空单手按在剑柄上;西尔弗短剑半出鞘,寒光敛于鞘内;迈勒斯伪装用的手杖此刻也微微倾斜,随时可化作凌厉的突刺。   他们同时看向回身的娜维娅,朝她轻轻点头。   紧绷的气氛里,西尔弗忽然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制作的用料是竹藤,手工编织而成。   因此更显得与如今的氛围格格不入。   派蒙已经不想吐槽什么都能掏出来的西尔弗了。   看着他咔哒一声掀开盖子,递到娜维娅面前。   “我带了马卡龙。大小姐,要来一块吗?希望甜品可以抚慰你的情绪。”   粉嫩的圆饼在昏暗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娜维娅怔了怔,随即失笑。   紧张感竟真随着这荒诞的插曲消散了大半。   她摇头,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待会儿吧。”   她转身,抬手,再无犹豫叩响那扇深色的木门。   片刻后,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门后是一位少年。   半长不长的头发,眼神却异常平静。   娜维娅认得他,在“纯水之光”的赛事中表现亮眼的选手,叫卡萨拉。   纯水之光也被愚人众渗透了?!   “娜维娅小姐。”卡萨拉的目光掠过她,扫过她身后的众人,并无意外之色,“请进。父亲大人在等你们。”   他侧身让开通道,动作规矩。   一行人踏入公馆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空气清洗剂的芳香,明明并不难闻,却让众人感到沉闷。   门厅宽敞,仅凭墙壁上几盏壁灯提供有限的光明。   而最令人在意的,是分立走廊两侧的孩子们。   他们年龄不一,小的不过六七岁,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安静地站在墙边。   他们没有表现出正常孩童见生人到家后的窃窃私语,也没有好奇张望。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闯入的五人身上,让娜维娅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呜哇…”派蒙往空身后缩了缩,扯着他的头发,声音压低,“这些孩子…怎么感觉有点渗人?”   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些小小的身影。   他们站姿笔直,身姿矫健,与其说是孩子,不如说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微型卫队。   娜维娅脊背微微发凉,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直视前方。   西尔弗和迈勒斯无声地调整了站位,将她和空护在更中心的位置。   卡萨拉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他引着众人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   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卡萨拉停下,抬手,以特定的节奏敲了几下。   “进。”门内传来一个平稳的女声,正是阿蕾奇诺。   卡萨拉拧动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随后侧身退到一旁,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们。   “诸位,请。”   娜维娅与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派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西尔弗和迈勒斯对视一眼,纷纷向前一步。   “大小姐,请往后站半步…”   但他们伸出的手却被娜维娅挡住。   娜维娅没有接受他们的保护。   她侧头望着真心关切自己的二人,微笑回应。   正如二人关心她的安全,她也同样不愿让二人以身涉险。   在老爸“去世”后,比起主仆,西尔弗和迈勒斯更像自己没有血缘的亲人。   没有再犹豫,娜维娅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光亮之中。   空紧随其后,派蒙抓着空的衣服跟了进去。   西尔弗与迈勒斯最后进入,在门合拢前,两人仍不忘回头,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外走廊。   那些孩子们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他们。   卡萨拉在门完全关闭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离开。 第二百八十四幕 第四席的邀请   人还未完全看清面前的身影,一道女声就已经传来。   “欢迎,刺玫会的诸位。”   听到来客的动静,女人微微倾斜的背脊挺直,手中的茶杯轻嗑在桌面,侧目投来视线。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西尔弗、迈勒斯和娜维娅,最后停留在空和躲在背后只露出半只脚的派蒙。   “还有鼎鼎大名的英雄与他的向导小姐。”   虽然表现的极其和蔼,但众人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势。   这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西尔弗心想。   在他们跟踪调查的几天里,对方表现的和普通人别无二样,证明她完全可以控制气势的散发与收拢。   可现在她却完全不做任何伪装!   西尔弗的喉结微微滚动。   常看侦探小说的人都应该清楚,当一个平日藏头露面的危险分子,在你面前毫无遮拦地展现全貌代表了什么。   他隐秘地和迈勒斯交换目光,二人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请坐。”   阿蕾奇诺却像是没有感到几人僵硬动作下的暗流涌动,伸手示意。   “几位对我可能不太熟悉,在向我讨得你们需要的情报之前,请允许我进行自我介绍。”   派蒙拽着空的辫子,跟着飞的低了些。   她在阿蕾奇诺的目光暂时移开后才敢抬头悄悄瞥她一眼。   看上去就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呢。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也是壁炉之家孩子们口中的父亲。”   西尔弗的视线短暂与她相交。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火焰在燃烧,但被极致的控制力压制着,只透出一点余温。   “希望我们相处愉快。”阿蕾奇诺继续说道,“从现在看来我们并没有冲突的理由,不是吗?”   潜台词清晰得如同写在纸上。   倘若他们当真需要依靠冲突解决问题,那一天的西尔弗与另一位刺玫会成员就不能活下来。   听懂了的娜维娅唇角僵硬地拉起。   这是他们讨论过的问题,也是迈勒斯之所以能迟疑地接受娜维娅前来调查的原因。   西尔弗能被后续赶来救人的娜维娅找到,而非发现两具尸体的原因无非就几种情况:忌惮刺玫会在枫丹的势力、担心警备队的搜查、愚人众有不能打草惊蛇的绝对理由...   更有可能愚人众想在人们如今面对预言人心惶惶之时,趁机介入在枫丹分一杯羹。   如果娜维娅是愚人众的人,她也会这么选择。   当一个宛如铁桶般牢固的势力内部出现裂缝,就是第三方介入的最好时机。   阿蕾奇诺不傻,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愚人众的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林尼?   这才是娜维娅始终坚持要过来探寻真相的原因。   琳妮特已经离开他们了。   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林尼身后,偶尔会口吐一些奇怪话语的女孩,再也无法归来。   娜维娅很担心林尼在这一强大的情感创伤下会被他人利用。   “仆、仆人?!”   派蒙没忍住尖叫道,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你就是公子说过的另一位执行官?”   阿蕾奇诺的视线被一惊一乍的派蒙吸引,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他的行动在璃月给你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亲近,却因为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而令人紧张。   “他沉醉于挑战,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真诚的性格很容易感染同样技艺高超的对手,即使立场不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朋友。”   “我很高兴他替我证明了你并非盲目听从舆论择友的人。”阿蕾奇诺的目光扫过空的脸。   “我们可不是朋友!”派蒙纠正道,“都怪公子总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好像我们很熟似的...”   “但也可以证明在某些领域,愚人众与诸位并没有必须对立的理由。”   阿蕾奇诺打断了派蒙的嘟囔,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始终站在娜维娅身后的二位侍从,看向房门。   就像未卜先知,下一刻房门便被敲响,节奏规律而克制。   “进。”   几位训练有素的孩子鱼贯而入,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沏茶,备制甜点。   西尔弗注意到这些孩子的年龄大约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过于成熟。   在摆放茶具时眼神都没有一丝游移。   西尔弗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做掩护,挡开最近的孩子的身体,给迈勒斯制造能在娜维娅耳旁低语的空间。   “大小姐,请注意安全。”迈勒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迈勒斯的目光落在样式丰富的糕点上。   精致的小蛋糕、淋着糖浆的水果塔、撒着糖霜的饼干,每一件都像是从高级甜品店直接端来的艺术品。   但他的眸光渐沉。   他们没有主动权,即使他随身携带了验毒装置,也不方便在主人面前直接使用。   这会是一种挑衅,可能激怒这位难以预测的执行官。   等到壁炉之家的孩子们纷纷散去,轻轻带上房门,桌上的糕点没有一个人敢动。   就连向来贪吃的派蒙都按住了蠢蠢欲动的胃口,一言不发地飘在空身后,只是偶尔偷偷瞥一眼那些诱人的甜点。   阿蕾奇诺对几人的谨慎见怪不怪,反而她能从这番举动里窥出他们对愚人众的态度。   不信任,但试图保持表面礼节。   这种矛盾的心态往往会在谈判中暴露破绽。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僵局。   “林尼他到底...”   “稍安勿躁,娜维娅小姐。”   在对方开口时恰好打断,是掌握谈话主动权的一种手段。   阿蕾奇诺切断了娜维娅的话语。   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会懂得如何在弱势中赢得主动权,或借助弱势进行示弱谈判。   但可惜娜维娅只是一位被命运强行推上去的刺玫会新领袖,她并没有如阿蕾奇诺般丰富的谈判经验。   短暂的沉默立刻被阿蕾奇诺占据。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让热气氤氲着她的面容。   “我衷心希望我们双方都能坦诚进行会面。”阿蕾奇诺抬起手,做了个微小的手势,目光定在娜维娅身上,“但很明显,几位对一些愚人众成员的行为有很深的偏见。这种情况进行的交谈,需要浪费大量的时间辨别真假。不如我,也不如你们所期待的那样。”   她说的没错。   阿蕾奇诺从娜维娅略有意动的神情中读出了这个意思。   年轻领袖的脸上写满了对林尼安危的担忧,这种情感让她在谈判中处于天然劣势。   “所以不如让我们进行一场更加公平的游戏。”阿蕾奇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由我们双方交替进行提问,答案的真假你们随意选择。但我向你们保证,我口中的话不一定是真相,但一定是我认为的事实。”   空眉头紧锁。   乍一听是对他们的优待,但细品下来就会发现,阿蕾奇诺多加的那一句话反而给他们增加了一层厚重的博弈压力。   她说的“真”就真的是“真”吗?她所谓的“事实”会不会只是精心构建的谎言?   更危险的是,这种规则将话语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阿蕾奇诺,她可以通过提问的方式诱导出她想知道的信息。   他担心娜维娅会因为这层博弈压力偶尔失去判断。   年轻的领袖虽然勇敢,但在心理博弈方面显然不是这位资深执行官的对手。   “我先来示范吧。”阿蕾奇诺说道,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的压迫感更加强烈,“娜维娅小姐,按照资料在你父亲因决斗死亡后,刺玫会已经与沫芒宫断掉了联系。但根据我的调查,枫丹的督政官在这几年却仍在帮刺玫会运作一些难缠的势力。”   “这件事你知情吗?”   知情...   娜维娅的心脏怦怦直跳,对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几乎直戳命脉。   她该否定还是承认?她既担心愚人众会借此机会攻击刺玫会,也担心枉然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事会给莫洛斯带来一些难处理的影响。   她在思考。   但思考的动作落在阿蕾奇诺眼中,却已经帮她找到了真相。   经验丰富的谈判者能从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   娜维娅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微微收紧的手指、短暂停滞的呼吸,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看起来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阿蕾奇诺端起茶杯,放在唇边轻抿,动作缓慢而优雅,“但规则里没有避而不谈的选项。是或否,请尽快给出答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西尔弗和迈勒斯屏住呼吸,等待着娜维娅的回应。   “...不知情。”   娜维娅选择违心的回答。   西尔弗和空纷纷点头,似乎这样就能为娜维娅的谎言增添几分确定性。   只有迈勒斯在阿蕾奇诺开口的瞬间就向娜维娅投去惊诧的目光。   这才是毫不知情的人理应做出的反应,但他随即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表情。   但可惜,所有陪同的人中,只有经验丰富的迈勒斯及时作出伪装。   西尔弗和空的反应虽然快速,却不够自然;派蒙则完全暴露了紧张,手紧紧抓着空的衣角。   迈勒斯镜片后的目光微暗,暗暗咒骂了声这个狡猾的女人。   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保护大小姐的陪同,却成为了对方勘明真伪最大的破绽。   阿蕾奇诺只需要观察陪同者的反应,就能判断娜维娅回答的真实性。   如果他们都知情,就会在娜维娅否认时表现出不自然的肯定;如果只有娜维娅知情,他们则会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全都在对方的计划中吗?   阿蕾奇诺捕捉到年迈老人眼神中的一抹懊悔,笑容深了一些。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轮到你了,娜维娅小姐。”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我要问你林尼的事情,他为什么会和愚人众合作?他现在安全吗?还有...”   “因为一场交易。”   阿蕾奇诺的回答简洁而直接,打断了娜维娅连珠炮似的提问。   “什么交易?!”   娜维娅急切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从椅上站起来。   阿蕾奇诺抬手制止了娜维娅喋喋不休的询问与不断前倾的上身。   “请尊重游戏的规则:一个问题,一个答案。”   娜维娅咬住下唇,不甘地退了回去。   理智告诉她必须遵守规则,否则这场谈话可能立即终止,但情感上她迫切地想知道林尼的一切。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否安全?他现在在哪里?   她又回答了阿蕾奇诺一个问题,这次是一个关于刺玫会近期行动的问题,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身边几人也在迈勒斯的提醒下一一低下头,避免与阿蕾奇诺目光接触,让阿蕾奇诺无法观察他们的表情。   阿蕾奇诺轻敲杯壁的食指微顿。   有点意思...这么看来莫洛斯确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其中牵扯的势力之多之杂,就连最喜欢在浑水中摸鱼的阿蕾奇诺都难掩错愕。   刺玫会、沫芒宫、愚人众、旅行者...所有这些力量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着未知的方向移动。   他究竟为了什么?   “交易的东西是什么?”娜维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一个对我而言没有太多作用的饰品,但对公子和督政官来说,是武力的依仗,也是感兴趣的物件。”   阿蕾奇诺一边回答,一边回想着之前与莫洛斯进行的所有交谈。   少年的眼神总是藏着太多东西,他的话语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   伪造溶解案的原因...一位盟友...降临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思绪渐渐清明,目光也从娜维娅身上抽离,落在了静静倾听的旅行者身上。   这位来自星海之外的旅人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歌剧院那场溶解案,你们应该已经从督政官的口中得知了真相。”阿蕾奇诺的问题突然转向,眼神变得锐利,“我需要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娜维娅和空的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滑下。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他们甚至连亲近的迈勒斯与派蒙都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怎么可能直接和立场不明的愚人众说明?!   莫洛斯伪造那场轰动枫丹的溶解案,背后的动机牵扯到水神最深的秘密,关乎预言、关乎原始胎海之水、关乎整个国家的未来。   “案件是伪造的?!”娜维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一副刚刚听说这件事的样子。   阿蕾奇诺尽收眼底——包括空的表情。   旅行者的脸部肌肉有瞬间的僵硬,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反应已经足够。   她再次得到了她想知道的。   莫洛斯确实向这些人透露了部分真相,但他们显然不打算与愚人众分享这些信息。   “这样啊...那就当我唐突了。”阿蕾奇诺为自己倒满了茶,热气再次升腾,“请,娜维娅小姐。”   娜维娅暗自松了口气,赶忙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林尼针对沫芒宫高官进行盗窃?”   “因为怀疑。”阿蕾奇诺坦白道,“督政官向民众公布的跨越预言的方案令我怀疑。可惜他的目光属实敏锐,常年警惕壁炉之家的一举一动,依靠我们很难渗入核心情报。”   她停顿片刻,“只有通过渗透他信任的人,也就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林尼先生,才能在不引起莫洛斯警惕的前提下得到我需要的。”   可林尼为什么要这么做?娜维娅不解。他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正义去换取阿蕾奇诺所说的一件饰品?只是因为莫洛斯对它感兴趣吗?这真的是个值得的交易吗?   还是说...林尼有着自己的理由,一些连所有朋友都不知道深埋在心底的理由?   娜维娅思考了很多,却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在双方都互相提问完三个问题后,阿蕾奇诺便提出送客。   “感谢诸位的来访。”她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希望这次的会面能为你们解答一些疑惑。至于林尼先生,请相信我对他没有恶意。这场交易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促成。”   娜维娅想追问更多,但阿蕾奇诺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壁炉之家的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外,准备引领客人离开。   走出那栋建筑时,枫丹午后的阳光刺得西尔弗眯起了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场会面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了。   “大小姐,我们接下来...”迈勒斯低声询问。   娜维娅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而空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这是阿蕾奇诺在最后时刻悄悄塞给他的,没有其他人察觉。   她还想与旅行者进行一场没有他人参与的谈话。   只有他们。 第二百八十五幕 信任   “搭档,你觉得仆人怎么样?”娜维娅突然开口问道。   派蒙立刻飞到空面前,抢答道“没想到她居然就是公子说的仆人!虽然她一直微笑,但我总觉得...总觉得那种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睛深处根本没有笑意,好可怕!”   空点头附和道,“她的每个动作都经过计算。就连端茶杯的角度、视线的移动,都是在施加压力。”   旅途越行越远,他所见的事物也越来越多。   比如这类社交的小技巧,就是从稻妻的神里兄妹口中得知的。   娜维娅揉了揉眉心。   直到从布法蒂公馆离开,抽离那份仆人施加的压力后她的理智与思考才逐渐回归,后知后觉道。   “我是主要和她对话的人,却似乎一直被她牵着走。”她笑容发苦,“每次迈勒斯轻咳提醒我掌握对话的主动权后,就会立刻被她的问题或者打断夺走节奏。”   “现在回想,她好像一直在通过我们的反应来验证情报。”   “这不是大小姐的错误。”迈勒斯摇头安慰道,“是我低估了阿蕾奇诺女士的手段,没有及时作出预案。”   “是她太狡猾。”西尔弗抱臂。   娜维娅并没有被二人轻易安慰,在失败中成长才是一位合格的领袖该做的事情。   她转向西尔弗和迈勒斯,及时作出处理。   “西尔弗,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沫芒宫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莫洛斯。迈勒斯,你回据点记录所有细节,特别是阿蕾奇诺提到的交易和饰品,重点关注愚人众在枫丹进行的贸易中有没有类似的关键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西尔弗欲言又止,“大小姐一个人的话,我们担心…”   “有搭档和派蒙在。”娜维娅打断他,纠正道,“而且这是枫丹的街道。光天化日之下,愚人众不会愚蠢到在这种时候动手,执律庭也不是吃素的。”   迈勒斯深深看了娜维娅一眼,最终鞠了一躬,“请务必小心。”   他拉上还想说什么的西尔弗,两人迅速消失在街角。   派蒙飘到娜维娅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居然要告诉莫洛斯?我还以为…”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她记得娜维娅对督政官的复杂态度。   娜维娅掩面呵呵笑了几声,“感情是一回事,立场是另一回事。我对莫洛斯的信任有限,但比起来自至冬、在各国搅动风云的愚人众…”   她侧目望向沫芒宫高耸的塔尖,“我至少相信,一个在枫丹执政了五百年的督政官,不会希望这片土地沉入海底。”   她的目光转向空,“好了,现在迈勒斯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你有些话想说——”   空与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我确实得到了新的线索,只不过是仆人暗中给我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派蒙问道,“故意排挤我们吗?还是离间计?你可千万不能上当啊!”   “我不会的。”空捏了捏派蒙气鼓鼓的脸颊笑道,“就像娜维娅说的,和愚人众的执行官相比,我也更信任自己的伙伴和搭档。”   娜维娅明显愣了一下。   短暂的惊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微笑,与她在阿蕾奇诺面前的所有笑容都不同。   “太好了!”   娜维娅的性格热烈奔放,正因如此被夏洛蒂称为“黄玫瑰”,当她笑起来,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真的能让人卸下所有心防,嗅到那股芬芳的花香。   “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有什么是我不方便知道的,你直说就好——搭档之间也该有边界和隐私。但我很高兴,我们之间的边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得多!”   空摊开掌心中的一张小卡片。   派蒙凑过来看,惊呼道,“这是什么时候塞过来的?”   她一直紧紧跟在空身旁寸步不离,而那位执行官居然能躲过她的视线,将这个东西准确无误不被任何人察觉塞到空的口袋!   “应该是离开的时候。”空说。   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时间。   地址不足为奇,只是河畔旁。时间却非常紧迫,就在明天傍晚。   “不行,绝对不行!”派蒙立刻炸毛般飞起来,“这明显是个陷阱,仆人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娜维娅没有立刻表态。   她接过卡片仔细端详,沉思良久后才抬头。   “你的想法呢?”   “我想去。”空的回答没有犹豫。   “为什么?!”派蒙急得团团转。   空看向娜维娅,“你也看出来了吧?刚才的会谈中,阿蕾奇诺有所保留。我原本以为那是愚人众的内部机密,但现在想来她恐怕是在忌惮刺玫会。”   “有些话,她不想让枫丹本土势力的代表听到。”   娜维娅点头,“我也这么想。刚刚就注意到她对你特别的关注,譬如提问时总会观察你的反应…”   “还有你降临者的称呼也被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很多次。显然在她的情报网里,你的存在有特殊意义。”   “所以我才要去。”空收起卡片,“关乎枫丹灭顶的预言,多知道一些信息总是好的。而且…”   他顿了顿,“阿蕾奇诺的饰品…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它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如果使用者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就只能用生命来短暂交换超越众人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林尼为什么要交换它,但林尼的情况恐怕比阿蕾奇诺口中的要更糟糕一些,我们需要进一步的线索。”   派蒙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空坚定的神情,最终只是瘪着嘴飘到他肩头,小声嘟囔,“你一定要小心哦…”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刺玫会尊重你的决定。虽然无法直接参与这次会面,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暗中保护。商量一个信号,只要信号出现,刺玫会就会在第一时间闯进去。”   她取下一枚精致的胸针,上面是一朵绽放的玫瑰,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宝石。   “按下背面的机关,宝石会发出特定频率的闪光,只有佩戴特殊镜片的刺玫会的成员能识别。我会安排人手潜伏在周围,一旦看到信号,三十秒内就会突入。”   空接过胸针,郑重地别在衣领处。“谢谢。”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娜维娅摇摇头,“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却一次次为枫丹涉险。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距离明天还有不少时间。”   “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要去见一个老朋友。”空说,“昨天他通过冒险家协会给我留了口信,说已经到枫丹,明天…哦,应该说今天早上要去自体自身之塔附近采风。”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娜维娅看了眼表,赶忙推搡着二人离开。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安排明…今晚的保护事宜,同时让人留意林尼的动向。即使仆人说他算安全,但我必须亲自确认。”   娜维娅伸出手,对二人笑道。   “分头行动前小小的仪式感,来一个?”   空握了上去,派蒙也把自己的小手叠在上面。   “愿正义的玫瑰永不凋零。”娜维娅说。   “愿旅途的星光指引前路。”空回应道。   见二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派蒙冥思苦想后编道。   “愿…美食的芳味填饱肚子!”   三人都笑了起来。   “出发!”   三人分开后,派蒙跟着空走向枫丹廷西侧,但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你真的觉得仆人会说实话吗?她可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就连公子当初不也被女士戏耍了一番…”   “别担心,散…阿帽听说过她,对她的评价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既然是君子,即使是伪装的,也不会轻易撕下那副和平的面具。”   空曾旁敲侧击从公子和散兵口中问出其他执行官的消息。   虽然二人都对仆人的评价不怎么友好…但愚人众中,各个执行官之间关系融洽才会让人奇怪,互相戒备各有私心才是常态。   但无论如何,在他们口中的仆人都不是一个滥杀的人。   虽然不愿承认,但阿蕾奇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算错。   即使立场不同,他们也没有非要拔刀相向的理由。   最起码现在没有。   ————   自体自身之塔周边。   枫丹的这座标志性建筑总是吸引着无数学者和艺术家。   高塔底部被开放的一小处回廊里,一位金发少年站在一幅古老的壁画前,手中的素描本上已勾勒出壁画的大半轮廓。   他穿着白色外套,气质与周围喧闹的游客格格不入。   “阿贝多!”派蒙老远就挥手喊道。   阿贝多转过身,点头致意,“旅行者,派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呀!”派蒙飞到他身边,好奇地看着素描本上精致的线条。   “之前你说来枫丹是为了解决课题,进度怎么样了?如果非常需要帮助的话要告诉我和他哦!我们在教令院有些人脉,多帮你问问说不定会有灵感大爆发呢?”   “多谢关心,但我想他们应该帮不上忙。”阿贝多合上本子,“说是课题,其实更像是调研。西风骑士团与沫芒宫一直都有学术交流项目,只是近年因为枫丹的内政原因,项目被暂时搁置。不过作为代表的我还是可以随时到枫丹考察,为下一次项目的开启做准备。”   他向二人解释了砂糖对名额的重视与期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来到这里的就是她。   作为老师,阿贝多有责任要实地考察一番,免得到时候砂糖问的问题自己答不上来。   他简单解答了二人自己会跋涉来枫丹的原因。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的假话。   真正的原因事关枫丹的政治,无论是从阿贝多个人,还是以西风骑士团首席炼金术士的角度,都无法轻易将原因道出。   因此,他只是与二人闲聊着这些天见闻的枫丹趣事。   偶尔也微微透露一些他对当前枫丹执政者的看法。   “那维莱特先生是一位公正的审判官,无论是在哪一册话本中,他的形象都从未有过动摇。”   “芙宁娜女士对枫丹人来说意义大于作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在稳固枫丹的局势,嗯…你们说她表现的太过浮夸?人各有性格,即使是神明也不例外。就像你们无法想象人人赞颂的风神巴巴托斯只是个自由散漫的吟游诗人。”   “…哦?看你们的表情,似乎很惊讶我知道风神的身份?”   阿贝多抱臂,笑道,“别担心,知道的人不算多,我正巧是其中之一。”   “呃…好吧。”派蒙挠挠头,只要不是通过他们得知这件事情就好。   万一是自己不小心说漏嘴,那她最严小嘴的称号不就破灭了?   不行不行!这样的话谁还敢和自己分享秘密?   “你好像掠过了一个人?”空指出,“莫洛斯,我听说他才是枫丹政治的中心。”   “你觉得他怎么样?”阿贝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很难形容,也很难信任。”   空斟酌过后说道。   他的脑海不断浮现出抵达枫丹以来历经的所有事情。   那些曾以为的真实都是莫洛斯精心编排的一场戏,这点倒是和神里绫人有些相似,但不同的是绫人利用人性与局势的水平非常高超,往往不需要本人出面就能让每一件事按照预料之中发展。   这样即使被发现自己的选择有存在他的引导也不会太过生气,最起码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是符合本心,只是恰巧又与绫人的利益相同,短暂同行而已。   而莫洛斯却不一样。   他不仅是幕后的导演,还是参身一切的演员。   他没有给任何一个人选择的余地,通过操控一个人的方式控制另一个人,限制他获得信息的渠道,通过亲密关系无形中影响一个人的选择…   他还时常塑造虚假,自己伤过的心,流过的泪,感慨的笑…这些真挚的情感在他的眼中仿佛肆意玩弄的物件,让空无法接受这种行为。   但同时,偶尔他又会表现的格外坦诚,包括救下娜维娅父亲的事情。   虽然他的手段无法接受,但他行为的目的又是正义。   这种矛盾与他的人设如影相随,就连纳西妲夸赞他与兰纳罗相同的童真,与如今经历的阴谋也是如此。   对,就是这个。   “…他很矛盾。”空对阿贝多说道,“他就像海洋中心里的漩涡,令观察到他的人又好奇又恐惧,翻搅着一切,一旦被卷入便会无力脱离。”   “有时候我怀疑,或许现在我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预想与计划中。”   他坚决摇头,无比肯定说道。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第二百八十六幕 课题   阿贝多点头,接受了来自朋友的抱怨。   “理解,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也无法掩盖利用并伤害你们的事实。”   “他说的太笼统了!一点都没有讲故事的人的修养,让我来!你不知道莫洛斯骗了我们多少…”   派蒙的嘴就像连珠炮一样,不停的抱怨。   她特别提到,从纳西妲那里得到莫洛斯好相处的提示后,他们可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来的,却被莫洛斯骗了又骗!   甚至到现在他们都搞不清楚莫洛斯欺骗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空在此时神色微微发生变化。   他和娜维娅倒是知道“假水神”的事情。   但他们对此还没有什么头绪,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有时候我们都在想今天遇见的人里会不会有伪装的莫洛斯,他真的太恐怖了,而且还在枫丹手握大权,我们都没地说理!”   口若悬河了大概半个小时,派蒙的口水都快说干才停下来。   足以看出她的怨气究竟有多大。   等她喝口水把水壶塞回旅行者的背包时,才突然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突然没有声音。   预期的回应或提问都没有到来。   她疑惑地抬起眼,只见阿贝多脸上惯常的平静温和消失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长翘的睫毛在阳光下呈出浅金,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得深沉且难以捉摸。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派蒙身上,表情似笑非笑。   那模样简直像是她无意间揭穿了一层不该被点破的伪装。   派蒙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她“嗖”地一下向后飞退了好几米,声音都变了调。“真、真是莫洛斯吗?!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阿贝多没有回答。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笑打破紧绷。   空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拍了拍阿贝多的肩膀,“好了,别吓她了。”   随着他这一拍,阿贝多脸上沉郁的气息瞬间退去,眨眼间恢复平日的淡然自若。   “抱歉,只是一个小玩笑。”阿贝多看向惊魂未定的派蒙,语气诚恳道歉。   他总是这么让人难以生气,即使知道他故意使坏,但在阿贝多澄澈双眼的注视下,派蒙也不好责怪。   感觉自己很小心眼一样。   如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请自己吃一顿大餐的话,宽宏大量的派蒙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原谅…   “不过,旅行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这个玩笑骗到。”   “阿贝多——!!!”   失意的派蒙气得脸蛋通红,挥舞拳头就要冲上来,“你居然学坏了!气死我了,小心我给你取个难听的绰号!比如画画的之类的…”   但很明显,就像风神不介意被称为卖唱的,阿贝多对这个称呼也没有任何排斥的心理。   一下子就把派蒙报复的心压了回去。   不被配合的戏有什么好唱的?   不过阿贝多可不会纵容这份不满积压,待到某时爆发。   他似乎早有预料会惹恼派蒙,掏出一份甜点摆在她眼前。   高高堆起的奶油瞬间就勾去了她所有心神,再伴上阿贝多又一次真诚的“对不起”…   那还说啥了?当然是接受呀!   但在心里,阿贝多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利用简单的心理实验测试了一下二人对莫洛斯的看法,看来派蒙说的话没有一句掺假,她确实对莫洛斯敬而远之。   “莫洛斯的变装术很精湛,但比起当年在龙脊雪山的另一个阿贝多,刚刚的突然变脸…嗯,细节上的真实还是差了些。”   空笑看派蒙萌虎扑食的糗样,解释道。   阿贝多微微颔首,认可了这个说法。   等派蒙心满意足三两口咽下赔罪礼物,只是用眼神继续谴责他时,阿贝多才将话题重新引回正轨。   “刚刚说到莫洛斯…”他略作沉吟,问道,“你们在蒙德有没有去过图书馆,仔细翻阅与外交历史相关的书籍?”   派蒙嘟着嘴回答,“去过啊!我们和丽莎很熟的!不过…那些厚厚的、字很多的历史书…”她声音小了下去,意思很明显。   阿贝多了然。   “如果你们看过或许就会知道,大约在四百二十年前,枫丹督政官莫洛斯与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曾以非正式外交使节的身份造访过蒙德。”   “四百多年前?!”派蒙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和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时间跨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嗯,接待他们的是当时的北风骑士。书上原文是——莫洛斯以真诚与对蒙德历史、风土、乃至诗歌的深刻了解,成功赢得了骑士团上下的好感,并获得与伟大的魔女进行正式对话的资格。”   “魔女会?!”派蒙惊呼。   这个神秘组织的名号她可不止一次听说过。   无论是黄金莱茵多特还是可莉的妈妈艾莉丝,魔女会的成员都是很了不起的存在!   而且她们的性格感觉都很跳脱,莫洛斯居然能和她们相处得来?   “没错。”阿贝多点了点头,“艾莉丝阿姨,还有其他几位魔女会成员,以及风神巴巴托斯都有出席。”   “她们举办茶会接待了来自枫丹的访客。也正是通过这次会面,我才知道莫洛斯与那维莱特的存在,并对枫丹的风土人情有初步的了解。”   空静静地听着,思绪却飞速运转。   莫洛斯的身影,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地嵌入了提瓦特某些核心的脉络之中。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与魔女们结识也是为了解决预言吗?   “我提起这段往事并不是想为莫洛斯如今的行为辩护,也不是劝说你们必须信任或亲近他。”   “我只是想提供另一个观察的维度。一个人,一个生灵,其成长与变化的轨迹,是无数因素,时代、责任、遭遇、选择层层叠加的结果。”   “但在这些纷繁复杂的表象之下存在更为稳固的内核。它不一定非善即恶,可能只是一种顽固的倾向、一种不可动摇的执念、或是贯彻始终的行事逻辑。”   “在历史的长线上往回追溯,有时反而能更清晰地瞥见这种内核的轮廓。”   阿贝多看向空,神情无比认真。   “老师曾教导我,理解复杂的造物需要观察其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应,追溯其原料的来源与加工过程,最终尝试归纳其不变的特性。”   阿贝多怕二人听不懂,特意解释道。   “这是简单的实验理论,但对人也有相似之处。我希望你们在警惕的同时,不要被单一时刻的恐惧或愤怒,遮蔽了探查本质的双眼。”   “真正的危险源于彻底的未知,有时也源于对已知信息的片面解读。”   阿贝多的话短暂浇熄了派蒙残余的怒火,也让空心中那团因莫洛斯而产生的烦躁郁结,稍稍松动。   派蒙挠了挠头,小声说。   “听起来好复杂…不过,既然卖唱的还有艾莉丝都见过他…至少说明,他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坏人?”   她试着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消化这番话。   “可以这样理解。”阿贝多没有否认,“至少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些见证者眼中,他展现出的内核并非不可接触的邪恶。至于这数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使其行为模式变成你们如今的样子,就要看你们是否选择要去探寻这份特殊的课题了。”   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量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好像与“解决枫丹预言”相比,“探索莫洛斯”这件事情的难度更大了几分。   但与缥缈无存的“解决预言方案”不同,莫洛斯现在最起码是一个活生生能站在他们面前玩弄权术的人。   “我会考虑的。”空开口道,“谢谢你的提醒,这很重要。”   阿贝多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能帮上忙就好。允许我多问一嘴,关于这个课题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推进?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他给出了与旅行者告别后的行程。   “一会儿我要去一趟沫芒宫和莫洛斯展开一项学术会议。虽然会议的内容不方便旁听,但在会议开始前后,应该能匀出半个小时供你们和他沟通...”   “不了不了。”   话还没说完,派蒙就赶忙摆手拒绝。   “我和他已经约好人了,就在晚些时候!”   虽然阿蕾奇诺给出的时间并没有那么急迫,但毕竟对手是愚人众的执行官。   这些执行官究竟有多么棘手,派蒙已经从先前四国的遭遇得到了教训。   总得留些时间让空养精蓄锐嘛!   “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再拜托你。”   空也这么说道。   与派蒙不同,他更多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莫洛斯心平气和的相处。   无论是智慧之神纳西妲,还是博学多识的阿贝多,又或是神秘莫测的魔女,他们居然都对莫洛斯的感观很不错。   空无意识抬起手托住下巴,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或许他也掉进了思维定势里,和娜维娅相处过多难免会与她的人际关系纠缠在一起,也许自己的认知也被悄无声息影响。   太阳西斜时,三人才告别。   离开前,阿贝多对空最后说了一句。   “旅行者,观察与实验是接近真理的途径,但有时投入其中成为原料本身,也是获取关键数据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虽然双眼直视着空和派蒙,但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不止是对他们即将开始的“课题”的指导。   派蒙没听懂,刚想追问却见阿贝多已经转身离开。   白色的外套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摆动,仿佛一个悄然而至,又淡然离场的记录者。   直到身影在二人眼中消失,他脚步微转,顺着通道走向高塔侧面,向负责值守的警员出示督政官许可的证件,获得进入塔内探查的机会。   这座高塔是水仙十字结社的遗留下的据点,纳奇森科鲁兹和雅各布·英戈德曾在这里搅动风云,吞食了无数被蒙蔽双眼的学者。   这里之所以没被拆除,除开本身是极具特色的地标建筑和有大量的研究手稿外,更多的原因是这处高塔下藏着胎海水的一处决口。   阿贝多在众多警员的注视下向内走去。   “他不是枫丹人吧?”   身后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应该不是,这么多年来得到这座高塔进入许可的也就寥寥三人。他和前两位比不了,虽然有神之眼但身子骨看起来也不太健壮,大概是因为特殊的学识和身份才获得许可的吧?”   “这么说你知道他前面的那两个是谁?”   “一位是奇械公,另一位听说是他的‘女儿’...”   随着阿贝多不断前进,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他对这些历史八卦没有太多兴趣。   胎海水对枫丹人有绝对的克制,这些守卫就算再怎么消息灵通也不可能探查到真正的核心部分,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越往深处走,警员就越少。   相反,配备重火力武器的发条机关的数量却越来越多。   他听莫洛斯说过,自从四百多年前某起性质恶劣的案件后,自体自身之塔的警戒程度就上好几层楼。   负责保卫的不止有发条机关和警员,在常人无法察觉的暗处,还有一些能力特殊的逐影猎人静静观察这里。   实现对寻常武器到光界力,再到虚界力的全面防御。   穿过一道道紧闭的大门,获得一次次放行许可的他终于来到最深处。   在枢机助理远程监视和操控下,封存着胎海的阀门拧开。   阿贝多的眼眸渐渐被浮出的粉蓝占据。   “这就是提瓦特的源水。” 第二百八十七幕 邪眼   阿贝多记录完胎海水的能量波动还有与特定枫丹物质接触时的细微反应。   只是有些可惜。   整理数据的时候他无法克制微微摇头。   可惜没有找到“吞天之鲸”的痕迹。   按照莫洛斯的说法,久久没有等到刺玫会报复的雷内随意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学术造假”的罪名已经成功混进了梅洛彼得堡。   并已经在典狱长的许可下向另一处胎海水决口投放“诱饵”安抚它不断膨胀的体型。   预言指向的时候未到。   但阿贝多离开的时间已经到了。   他整理好随身携带的器材,拍拍手迈开脚步停在紧闭的门前。   斜向上抬头望去,“麻烦了。”   门应声而开。   胎海水的活性与性质他已经有了结论,这份力量确实是提瓦特本源的光界力,与芒荒能量能够互相影响并融合。   换句话说,仅目前来看莫洛斯的计划并不是头脑一热随口说出,是有理论支撑的。   ————   沫芒宫督政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阿贝多还没敲门,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便传出来。   “——莫洛斯!这是谋杀!是对甜品艺术的亵渎!你怎么能、怎么能把最后一块星空蓝莓慕斯送给古板的枢律庭庭长?你难道忘记他上次偷吃我泡芙塔的脸色?难看的要死!他根本不懂美食,这简直就是暴疹天物!!”   是芙宁娜·德·枫丹,枫丹的水神,此刻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神明的威严,只有像无理取闹的孩子样的痛心疾首。   紧接着,就是莫洛斯无奈的反驳。   “枢律庭上周提交了本季度财政支出的优化方案,为国库节省了可观的开支,省下来的钱可不止能买到一块慕斯。于公于私,一块水神大人赏赐的糕点都是合理的回馈。况且——”   他的语调略微压低,明白人都能听出语气中哄劝的意味。   “上次他为什么会表情难看,您真的不知情吗?”   芙宁娜语塞,视线飘忽不定,尽显心虚。   谁知道看上去一脸精英范的男人心理承受能力会那么差,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太舍得那份被莫洛斯强行收缴的泡芙塔,多去路过了他办公室门口几次而已,居然吓得他掏空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足足三层甜点新品,一板一眼地跑过来赔罪。   “那不一样!”芙宁娜的抗议声弱了下去,“你怎么越来越难对付了?好的不学尽学些坏东西,快把我之前纯洁好骗的莫洛斯还回来——”   莫洛斯不做反驳。   到底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大家都门清。   阿贝多在门外恰到好处轻咳一声,抬手敲了敲门板。   “请进。”   推门而入,映入阿贝多眼帘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官方会面场景相去甚远。   宽大的办公桌一角,文件被暂时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堪称艺术品的三层甜点架。   芙宁娜正端着一个点缀着金色糖丝的小碟子,上面的蛋糕被切走了一角。   她鼓着脸颊,异色的眸子还有残留的控诉尚未散去,看向进门的阿贝多后,她愣了几秒钟,很快就反应过来,又端起水神的架子。   “哦,这位客人是...?”   芙宁娜瞬间切换了表情,挥了挥叉子,“算了,不管是谁来得倒是刚好。这份歉礼不方便携带,你,未知身份的异国人,众水的女王恩赐你与我一同进餐的资格,尝尝这些口味尚可的甜点。”   她特意强调了“尚可”二字,眼风扫过正在泡茶的莫洛斯。   这就是莫洛斯前不久说的炼金术士?嗯...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但听意思莫洛斯好像还需要他帮助,尽量不要与之为敌吧。   阿贝多略有疑惑地漫步到芙宁娜身旁,忽视面前比自己还高几分的甜点架,悄悄瞥着舔唇回味的水神。   她看起来比巴巴托斯还要随性几分,虽然早有听闻枫丹水神“吉祥物”的称号,平日与莫洛斯的信件往来中也经常会见对方提起偶尔任性的神明...   莫洛斯抬起眼眸看向阿贝多,“吃吧,不用客气。”   “芙宁娜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的邀请很纯粹,张开嘴动叉子就好。”   芙宁娜后仰脑袋,带着奶油的叉子差点戳到莫洛斯鼻尖。   “你这是在诋毁神明的形象!”   莫洛斯抬手将叉子拨开。   “好吧,换句话来说就是芙宁娜大人位高权重,无暇与诸如尔等的普通人计较是非,只要不过于逾越,宽宏大量的神明会原谅你的。”   在阿贝多看来这两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话里话外都是记在挤兑水神的天真。   但芙宁娜却被奉承地很舒服,就连眼睛都满意地眯起,放过可怜的莫洛斯。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在阿贝多顺着意思拿了块酥饼时,莫洛斯也将话题挪了过去。   “观测的结果怎么样?”   他泡好这份来自璃月的春茶,撇去浮沫,分给二人。   “还不能下定论,我明天去其他地方看过后再给你答复。”   阿贝多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莫洛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头倚靠在掌心上,似笑非笑望着他。   随着他微微歪头的动作,两枚宝石骤然出现在空出的另一只手上。   他在期待阿贝多的反应。   “邪眼?”仅仅瞥了一眼,阿贝多就肯定道,“样式和普通愚人众士兵的不同,能量流动也更加温和...是执行官的?”   莫洛斯没有否认,笑容愈深。   阿贝多蹙眉,“怎么拿到的?”   “别人借的。”莫洛斯五指收拢,把两枚泛着不安光辉的邪眼收起。   “一枚来自仆人的慷慨,另一枚来自一位叛经离道的女孩。”   他耸了耸肩膀,转头对上芙宁娜调侃的目光。   “了不起的发明,我怎么也没想到信封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机械装置就开始运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劈头盖脸阴阳怪气了一番。”   “哇哦,我会好好记住你的脸色的。”   芙宁娜没憋住笑,捂住肚子道,“桑多涅这姑娘搞出的动静惊动了整座沫芒宫,所有人都在讨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莫洛斯脸色发青。”   ——看来这封信是送到了?好吧,我也懒得和你来些什么无聊的上中下午好,如果硬要说的话顶多送你一句问候,不要命的赌徒。   哦对,跑题了。你要的芒荒对撞原型机按要求搞定了,这是你求我做的第二个东西,我们彻底两清。   不会吧?你难道觉得我会把这种不稳定又危险的东西放到信里一起寄过来?真不知道该骂你愚蠢还是天真。   等几天吧,会有人联系你的。   至于这枚没什么用的东西是附赠,阿蕾奇诺说你好像对这玩意感兴趣。这么久没见你的眼光终于和你的料理手艺一样差了,这倒是可喜可贺,最起码你能在做饭这条歧路上醒悟一会儿,放过可怜的厨具也放过可怜的食客。   最后,虽然我对枫丹和你没什么感情,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阿兰生活的土地...还有你也是,勉强算得上他在意的人之一吧,异国他乡替人收尸可是很麻烦的,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另外,完事了之后记得把东西还回来。虽然邪眼对我来说没什么大用,但毕竟是女皇陛下的赠予,愚人众执行官的象征落在枫丹的督政官手里算什么事?   这种重要的东西,你应该不会想像我一样随手塞在信里送来吧,你敢试试?你必须亲手送到我面前来。记住,是亲手!不然我是不会收的。   好好用你那和赌徒一样疯狂的脑袋想清楚,我可不认为大劫刚过的枫丹能够承担得起一名执行官的怒火。   ————   阿贝多的目光从那两枚邪眼上移开,重新落回莫洛斯带着玩味笑意的脸上。   他没有对邪眼本身再作评论,“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先生呢?”   莫洛斯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盖住了他略有心虚的眼底。   阿贝多还真是一击必杀。   “沫芒宫名义上掌权的三个人,总得有一个在真正处理公务吧?芙宁娜大人日理万机;我嘛,身兼数职,偶尔也需要接待远道而来的重要客人。”他朝阿贝多举了举杯。   “所以,出外勤这种体力活,自然就落到我们最公正勤勉的那维莱特头上了。”莫洛斯放下杯子,露出一抹坏笑。   “说来也巧,他今天刚好去伊犁耶区处理一桩牵扯到古老律法条文的陈年旧案,预计要深夜才能回来。”   “所以我才敢把这两个小东西拿出来给你看看。要是那维莱特在…”   莫洛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认为动用这种来自至冬充满不稳定性的危险造物,无异于饮鸩止渴,是在本就脆弱的堤坝上主动凿开裂缝。”   至于这座堤坝究竟是枫丹,还是莫洛斯个人,他没有帮那维莱特解释的意思。   阿贝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静静听着。   莫洛斯向后靠进椅背,“说来也是命运弄人。我其实已经差不多要放弃这个备用方案了,风险太高,变数太大,最关键的道具也难以获取…即使是公子达达利亚的那一枚。”   “虽然他人躺在枫丹的医院,但至冬的眼线、他自己的警觉,都让强取成为下下之策,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温情,似乎回忆起了某天晚夜的经历。   “但就在我几乎要将这部分计划划掉的时候…”莫洛斯摊开手,自嘲笑道“两枚邪眼却以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送到了我面前。一枚来自主动寻求交易的合作者,另一枚来自夹杂讽刺与旧日情谊的问候。”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阿贝多身上,眼神中却没有出现话语里的庆幸。   “机会稍纵即逝,阿贝多。当必要的工具以最低的代价和风险出现在手边时,一个合格的策划者很难不去考虑使用它,即使它有一定危险。”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芙宁娜小口吃着另一块马卡龙的细微声响。   她好像对这番涉及危险物品和阴谋的对话并不在意。   谁又比谁轻松呢?如今她甚至自顾不暇,光是在外人面前维持假面就快消耗掉所有精气。   即使她脑中的关切在不断怒吼,但表现在外的,却是芙宁娜置身事外般吃着甜食,毫不担忧。   阿贝多观察到水神的神情。   这份计划水神知情,且被默许。   是否证明她有为莫洛斯兜底的底气?   想到这里,阿贝多才开口道,“你希望我对此保持沉默,至少在现阶段,不向那维莱特先生透露你拥有这两枚邪眼。”   “是请求。”莫洛斯纠正道,“基于我们对解决课题的共同努力,以及对你判断力的尊重。”   阿贝多没有立刻答应。   他湛蓝的眼眸如同雪山上永不封冻的湖泊,清晰地倒映着眼前的一切,却又深不见底。   “我暂时可以做到。”他缓缓说道,“在获得所有关键数据,完成综合风险评估之前,我不会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可能带有倾向性的结论或承诺。关于你的请求,我能给出的回答是:等我的观测全部结束后才能做出决定。”   “届时,我会根据完整的模型和数据得出你认为的机会是否值得你冒上使用邪眼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你应该清楚,有些工具一旦拿起,其重量和可能引发的轨迹偏离,可能远超你的初始计算。”   莫洛斯点头,就在阿贝多以为他要继续顺着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时,他却突然看了眼表,随后焦急起身道。   “抱歉,我得去赶一场戏剧,你们自便。” 第二百八十八幕 枫丹的女儿   枫丹廷的傍晚总是带着水汽的微凉。   空来到约定的河畔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渐变的橘红,水面泛着细碎的粼光。   阿蕾奇诺已经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空站在岸边,黑白色长礼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动,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个姿态显得放松随意,与她之前在布法蒂公馆展现的压迫截然不同。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很准时。”   空走到她身旁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保持警惕的距离。   “你想谈什么?”   阿蕾奇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河面。   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纠正一个误解。”她缓缓开口,“有些话我的确不想让刺玫会的代表听见,但这并不意味我接下来要对你说谎,或者设下陷阱。”   她侧过脸看向空,“事实上我邀请你单独见面,是因为我相信我们可以进行一场更加坦诚的对话。基于我们各自所掌握的信息,以及对枫丹现状的共同担忧。”   空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他都对愚人众抱有最简单的警惕。   “你看起来不够放松,不如让我先提供一些诚意。”阿蕾奇诺转过身,完全面向空,“大约两周前,莫洛斯主动找过我。”   空的瞳孔微微收缩。   莫洛斯?   枫丹的督政官居然会去拜访一位愚人众的执行官?!   “他提出了一项合作意向。”阿蕾奇诺继续说道,“但说得非常模糊。他只说不久后也许会和愚人众有一次合作的机会,让我做好准备,却没有提到具体内容和时间。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河畔的石制护栏,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他在对话中主动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这次合作还会有一位盟友。”   “经过我的观察和分析,这位盟友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你,旅行者。”   “我?”   没想过阿蕾奇诺的邀约居然还有这么一层秘密的空大脑飞速运转。   莫洛斯又在谋划什么?为什么要提前告知愚人众会有合作?又为什么要暗示自己的参与?   “你找我是想确认我是否已经和莫洛斯接触,从我这里套出合作的具体内容?”   “套出?”阿蕾奇诺摇头,“不,我是想知道,你是否从他那里得到了任何信息。无论是关于这场合作,还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部分。”   “现在的你应该不会再认为莫洛斯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督政官吧。”   她双手抱臂,语气漫不经心,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话语中的烦闷。   “在枫丹这座大舞台上,他既是导演又是演员,一道视线,一句闲话,都是他推动剧情沿剧本发展的工具。”   “每个人的剧本各不相同。但无论怎么强撑,他都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不会算无遗策。”   阿蕾奇诺是愚人众的情报官,她不止和至冬女皇交流甚多,对其他各国的神明或多或少也有了解。   因此她非常确认,莫洛斯就和如今明面上枫丹的水之神芙宁娜一样,没有一丝半点神明该有的气息。   “当我们将剧场中所有主要角色的剧本聚集,或许就能从中找出逻辑的漏洞,透过头顶那层迷糊,窥探到莫洛斯的真实意图。”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以及我也想知道你是否愿意成为盟友,在莫洛斯与我们之间,搭建一座沟通的桥梁。”   空皱眉:“为什么需要桥梁?如果莫洛斯想和愚人众合作,他完全可以直说。”   “问得好。”阿蕾奇诺的嘴角勾起弧度,“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结论是:莫洛斯碍于愚人众在各国不算友好的风评,不敢光明正大地与我们合作。他需要一层缓冲,一个可以让他保持清白身份的中间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空更近了些,“换句话说,他把选择权给了你,旅行者。根据你的判断,决定我们是否能促成这次合作。如果你拒绝成为中间人,或者你认为愚人众不值得信任,那么莫洛斯的合作意向可能就会永远停留在意向阶段。”   空陷入了沉默。   如果阿蕾奇诺所言非虚,自己的存在的的确确在莫洛斯眼中有着特别的意义。   他甚至将这种大事都交递给自己。   阿蕾奇诺想知道的答案他已经清楚。   无非就是莫洛斯前不久向他和娜维娅透露过的,芙宁娜的假神问题。   他在为自己筛选合适的同伴?   的确,他们很缺人。   事关重大,娜维娅不敢将这件事透露给刺玫会的兄弟姐妹。   枫丹的局内人得知这一重磅消息后,他们得到的可能不止有帮助,更多的反而是猜忌与怀疑。   因此,关于芙宁娜的问题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太缺人了!但凡有人能向他们提供一丁点线索,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这么细想看来,阿蕾奇诺的身份确实有用。   愚人众执行官可以让她以第三方势力介入,合理避免了枫丹本地人参与从而导致社会的动荡。   而其本身作为执行官的高武力与情报方面的才能,又能向娜维娅和自己透露许多枫丹官方不好直说的内幕。   不过最令空心惊的,不是莫洛斯为他挑选的这位盟友的身份。   而是早在两周前,莫洛斯居然就已经设定好剧本,并让剧情不偏不倚按照他期望的方向前进!   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与被操控感太恐怖了,甚至让空不禁考虑起阿蕾奇诺的话。   与愚人众合作,集合莫洛斯身边所有人的信息,拼凑出他真实的意图。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橘红逐渐染上紫调的暗影。   河对岸的房屋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倒映水。   阿蕾奇诺没有催促。   她重新转向河面,似乎真的在欣赏风景。   “这里的黄昏很美,不是吗?”她忽然说道,“枫丹的许多事物都很美——建筑、艺术、甚至那些繁复到可笑的法律条文。这是一个将秩序和美学刻进骨子里的国家。”   空看向她。   女人的眼中没有什么情感波澜,但刚才那句话中却透露出怀念。   “我知道在你眼中愚人众的形象算不上正面。”阿蕾奇诺继续说,没有转头,“我们在各国引发的冲突、对神之心的追求、那些激进的手段…从外部看,我们确实像一群不择目的的野心家。”   “但我也相信,在经历过各国旅行的你眼中,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知道每个组织里都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动机。你见过许多值得结交的愚人众成员,不是吗?比如公子。”   空想起那个在黄金屋激战后还能大笑邀约再战的青年,想起他在璃月危机中表现出的某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还有更多在层岩巨渊下被抛弃却仍然坚守阵地守护璃月的愚人众士兵。   以及某个只为摘点野果,就被自己揍了一顿的冰胖子。   想到那道臃肿但却无比可怜的肥硕背影,空难得心虚得干咳几声。   “公子有他的行事方式,不代表所有执行官都像他。”   “当然,他的性格很珍贵,不是人人都能效仿。”阿蕾奇诺转过头,“你很清醒。那么,让我再提供一些诚意,一些关于你想知道的愚人众的信息。”   她倚靠在护栏上,姿态放松。   “执行官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各有各的理念、野心、乃至效忠的对象。女皇陛下给予我们相当大的自主权,这意味着我们经常各行其是,甚至互相猜忌、制约。”   “博士沉迷于他那些超越伦理的实验;富人将经济视为棋盘;木偶关心她的机械造物;少女无所事事的歌唱;公子追求战斗的极致…每个人都在以独特的方式效忠,以自己的观念理解女皇的宏愿。”   “而我,阿蕾奇诺,愚人众第四席仆人,我的首要目标在此时此地,是解决枫丹的预言危机。”   “同时,我也并不否认有私心的存在。就像你始终对愚人众有警惕的原因,我需要水之神的神之心,但比起掠夺,我更希望通过和平的外交手段争取。”   前半句说的大义凛然,后半句还是暴露了真实意图。   空在心底嘲弄一笑。   “枫丹的危机和你这个愚人众的执行官有什么关系?”   阿蕾奇诺笑了。   “旅行者,在你眼中愚人众都是一些背信弃义、不顾家乡安危的人吗?”   家乡...?   几秒钟后,空猛地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   “你是枫丹人?!”   阿蕾奇诺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即使掩饰得再好,也在提及“家乡”二字时泄露出温柔   “我出生在枫丹。在成为仆人之前,我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另一段人生。那段人生中的许多人、许多事,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所以当我知道预言可能成真,知道枫丹可能沉入海底…是的,这与我有关,并且关系密切。我无法掩盖自己的私情,甚至拯救枫丹在我的任务排序中,比夺取神之心更加重要。”   谜团的一角被掀开了。   空突然理解了阿蕾奇诺许多行为背后的逻辑。   她对枫丹事务的深度介入,她对莫洛斯计划的好奇,她愿意冒险接触自己的决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证明我的‘正义’。我只是在陈述目前我们的目标有重合的部分:阻止预言,拯救枫丹。”   她站直身体,重新恢复优雅的姿态。   “莫洛斯显然知道我的出身,也知道我的私人目标,所以他选择了我作为潜在的合作伙伴。但他又不完全信任我愚人众的身份,所以他需要你,旅行者。作为见证者、缓冲者,也许同样是保险。”   空知道,他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答应阿蕾奇诺,意味着他将在莫洛斯的剧本中扮演更核心的角色,同时与愚人众的执行官建立一种微妙而危险的联系。   拒绝,则可能让一条潜在的合作渠道关闭,也让一个可能拯救枫丹的机会溜走。   阿蕾奇诺安静地等待着。   她没有施加压力或用华丽的辞藻劝说,只是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摊开在他面前。   最终,空抬起眼。   正当他即将说出自己的决定时,阿蕾奇诺和他的目光同步骤变!   巨大的爆破撕裂宁静!   目光望去,还有阵阵烟尘正在飞扬。   “你做了什么?!”   空目眦欲裂,转过身对眉头紧蹙的阿蕾奇诺怒吼。   娜维娅说过,刺玫会的人手现在就埋伏在周边。   发生异响的距离不是太远,刚好符合娜维娅口中的“周边”。   这么大的动静,只可能是愚人众突然向刺玫会发动袭击!   “与我无关。”   遭到无端指责,阿蕾奇诺的声音也冷了不少。   “按照约定,我并没有让任何愚人众的成员到附近对洽谈的另一方进行戒备。”   她虽然语气带有抱怨,但目光却依旧紧盯不远处的彩色的烟尘,紧皱的眉头也没有半点松解的意思。   不远处,在一座高桥上突兀闪起一阵灯光。   和爆炸发生的地址完全相反。   并不是刺玫会遇袭。   空松了口气,而阿蕾奇诺从一开始就知道刺玫会肯定会插手这件事。   她选择默许。   不仅是刺玫会的势力不成气候,而且她本就没打算与旅行者进行任何武力冲突。   但现在的情况有变。   “旅行者,事态紧急,我必须再次确认你的立场。”   阿蕾奇诺的语气骤然严肃。   “即使明知林尼的所作所为已经违反了枫丹律法,你是否仍然会选择维护他?”   “刚刚那是...林尼?”   “嗯,看来他遇到麻烦了。”阿蕾奇诺身影像被干扰的信号一样消失在原地。   “如果你依然愿意成为他的朋友,那就跟来。刺玫会那边你原话转告就好,是非与否相信娜维娅小姐自有判断。” 第二百八十九幕 逃亡   冰冷的夜风刮起过长的斗篷,夜色为逃亡人提供最便捷的隐蔽。   一道人影在建筑物高低错落的阴影间灵活穿梭。   “呼哈…这种程度的失误,可以算作演出事故了。”   他每一次跳跃和转弯都伴随着无声的抱怨。   “她可没说过交易的后半段包括被枫丹所有司法系统追捕。”   不久前他“借用”了某位枢律庭要员保险柜里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   按照计划,这只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目标早已由壁炉之家完成转移。   但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警报响得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一分钟!   更糟的是,逐影庭的鹰犬们似乎早已埋伏在附近。   “倒霉透顶!”他一个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从侧面巷口射来的警用箭矢。   箭矢钉在他刚才位置旁的木箱上。   他汗毛倒竖,边跑边喊。   “打个商量,去处理街头斗殴或者偷税漏税行不?起码分点警力出去吧!”   抱怨归抱怨,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身为顶尖的魔术师,林尼对时机、误导和环境利用都相当在行。   他猛地冲向一堵高墙,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手腕一抖,一枚魔术贴纸拍在墙上。   同时高高跃起,身影消失在墙头。   不到两秒,身后紧追不舍的警员跟上来。   贴纸光芒一闪,火元素骤然炸开!   “咳咳——”   “什么东西?!”   “目标使用未知手段穿越障碍!怀疑是神之眼持有者!二队从左侧包抄,注意屋顶!”   躲在墙后的林尼用力扯过木箱,躲在阴影里喘息,恢复体力。   听见声音的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屋顶路线的确被纳入考量过。   但那里视野开阔,很容易就成为逐影庭神射手的靶子。   他的脑袋飞速运转,将脑中枫丹廷的地图翻来覆去的研究。   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高楼,都是他逃脱的契机。   不到一分钟的思考后,他做好选择。   路线复杂了些,还有些不太道德。   林尼垂下头,努力让不碰到晾衣绳。   他像游鱼般在其中穿行,偶尔故意扯动几件衣物,制造出窸窣的声响误导追兵。   “确认位置,十一点钟方向,五十米。”一道女声穿透嘈杂,是逐影庭的精英。   紧接着,一道水流破开衣物帷幕,朝他后背激射。   林尼头也不回,反手抛出一把彩色纸屑。   纸屑并非普通之物,接触空气的瞬间嘭地炸开成浓密的彩色烟雾。   “咳咳…这玩意儿下次得改进配方…”林尼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他成功冲出了晾衣巷,拐入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后街。   他一边跑,一边从腰间的魔术口袋摸索。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完全被甩开,执律庭普通警员的靴声沉重,逐影猎人们的轻捷迅疾。   他不乏能听见一些元素力打在衣物上的动静,暗叹执律庭和逐影庭真是下了血本。   “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   这次他可不敢大声喊,只能在心中暗暗低语。   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左右都有追兵包抄过来的声音。   林尼眼神一凝。   就是这里了!   他猛地加速,冲向路口正对面的墙壁,在最后一刻高高跃起,双脚在墙面上连蹬两下,借助冲力向上蹿去,同时手中甩出一根透明的细线。   这是一种承重力惊人的魔术丝线。   丝线顶端的钩爪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三楼凸起的边缘。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钟摆般荡向右侧巷道的上空。   下方,两队警员恰好在路口汇合,抬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掠过屋檐。   “在上面!”几颗子弹和箭矢射来。   但林尼已经松开手,任由自己下坠。   在众多警员的惊呼声中,他甩出一张深色床单——所以才说刚刚的逃亡有些不太道德。   布匹在空中展开,短暂遮蔽住下方的视线,并随着他的下落缓缓飘落。   林尼在布匹落下的瞬间,蜷身滚入一堆废弃的软垫之中,尽量压低呼吸。   他听到头顶布匹被撕裂的声音,以及警员们急促的交谈和分散搜索的指令。   暂时安全了…   也许只有几十秒。   林尼躲在垫子后,心脏狂跳,汗水混合粘上的泥渍显得颇为狼狈。   他一边倾听追兵的动静,一边忍不住再次腹诽。   “这笔交易…琳妮特,如果你在肯定会说我接了笔亏本买卖。希望愚人众许诺的未来值得我今天冒险。”   远处,警哨声和元素探测的嗡鸣再次由远及近。   林尼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抱怨和疑虑。   魔术师的表演还未结束,逃亡,还得继续。   他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下一个阴影,寻找下一个逃脱的奇迹。   “在那边!往城外跑了!”   林尼朝水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身后的街巷、屋檐、混乱的喧嚣都被他抛在脑后。   他记得这条路线,卡莎拉和他提过,河边废弃的小码头里有愚人众预先安排的撤离点。   他冲下最后一段石阶。   潮湿的鹅卵石地面出现在脚下,哗哗的流水声近在耳边。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未曾见过的码头近在咫尺,狂奔中的林尼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一句话。   他的脚步骤停,神色顿时变了。   身后的脚步在什么时候突然断了?!   思绪至此,他果断抛弃了先前的选择,背靠着一棵巨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成功了?甩掉了?这么快?   这不太符合逐影猎人的作风…但也许是干扰烟雾和视觉诡计终于起了作用,也许是他选了一条他们预料不到的路线…   魔术师对环境的直觉,远比常人敏锐。   林尼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肾上腺素再次疯狂分泌。   在枪声响起的同时,他猛地将身子向右侧全力拧转、扑倒!   一道撕裂空气的厉啸擦着他的左肩飞过!   布料被瞬间擦破、灼烧的刺痛感火辣辣地传来,紧接着才是子弹没入身后大树躯干的声音。   林尼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一圈,斗篷的兜帽在动作中滑落些许。   他仓皇地回头,顺着子弹袭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勾勒出河堤上一个人的轮廓。   他站在不远处一段稍高的石阶上,身姿挺拔,手中一柄造型独特的铳械正缓缓垂下枪口。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穿着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挡风的外套,但气势却比警员还要吓人。   当他微微抬起脸,让更多的光线落在五官上时,林尼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莫洛斯。   枫丹的督政官,此刻站在这里用裁决“看”着他。   “脚步停得很快,躲得也很及时。”莫洛斯开口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意外。   “不错的反应。壁炉之家的训练确实很有针对性。”   他把自己认成愚人众了?   林尼高高悬起的心落下了一些。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压了回去。   暴露身份是眼下最致命的错误。   也有可能并不致命,他只是不想以这种身份与莫洛斯相认。   即使是莫洛斯先用自己的期待欺骗自己,但林尼心中的敬仰并没有因为这次的欺骗而减少。   虽然是他无能又无力面对预言的发生导致琳妮特的死亡,但除此之外,在生活中他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兄长,完美的家人。   林尼强迫自己保持沉默,只是用斗篷阴影尽可能地遮掩住自己的面容和身形,尽管他知道这可能徒劳无功。   肩膀的擦伤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处境的危险。   莫洛斯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反而很欣赏他这份强作的镇定。   他踏下石阶,一步步朝着林尼所在的方向走来,长靴踩在鹅卵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得惊心。   “是不是很疑惑?”莫洛斯边走边说,语气随意,与他步步紧逼的动作形成反差。   “明明计划周详,道具精良,身手也足够敏捷…为什么这次行动却不像前几次那样顺利?”   “觉得自己就像落入蛛网孤立无援的飞虫。那些本该在暗处接应处理后续的同伴,怎么会始终没有出现?”   林尼的呼吸一窒。   原本的计划中,确实有几个壁炉之家的成员负责在不同节点制造混乱、接收赃物、并最终抹去痕迹。   他们的失联,是导致他陷入重围、被迫独自逃亡至此的重要原因之一。   莫洛斯停下了脚步,距离林尼大约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对他而言,几乎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他微微偏头,目光坐在遮掉整张脸的帽檐上。   “让我为你解答吧。就当是给即将入狱的罪犯最后一点仁慈。”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有三个身手不错、擅长伪装和痕迹处理的小家伙在试图扰乱治安巡逻第三小队时,恰好撞上了正在进行夜间突击检查走私品的逐影庭特别行动队。”   会有这么巧吗?林尼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口中的话。   应该是从哪个环节开始,信息被泄露出去,才有莫洛斯提前的防备。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虽然他们尽力伪装成调皮无辜的小孩,在逐影庭打滚哭闹,但他们的出现时机、行动模式,以及一些难以抹去的习惯,足够让我把几条看似无关的线索连接到一起。”   “说实话,我很遗憾,林尼。”   他认出自己了!   林尼感觉自己胸口一闷,指尖一片冰凉。   这并不意外。   执掌枫丹剧本的导演是不可能让任何一个角色脱离他的掌控。   谁妄想脱离,后果也许就和现在一样被导演以一种温和的形式请走。   同属枫丹境内,但不受沫芒宫管辖,也鲜少有人能从中脱离的梅洛彼得堡无疑是最优的去处。   莫洛斯向前又迈了一步,林尼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脚跟碰到了冰冷的河水,溅起细微的水花。   河水浸湿了他的靴子,寒意刺骨。   “步步为营,却步步落入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吧?”   林尼退无可退,身后是汩汩流淌的河水,前方是持枪逼近的莫洛斯。   月光下,督政官的面容一半清晰,一半隐在阴影中。   似笑非笑的神情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他就像一只早已织好巨网的蜘蛛,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撞入网中。   而现在,收网的时刻到了。   “演出结束,该谢幕了林尼。”   他抬起手,林尼瞳孔收缩,准备做最后一搏——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从莫洛斯侧后方坠下!   锋芒直指他持枪的右腕!   莫洛斯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脚下随意地向后一滑,身形如被风吹动的纸片般轻盈飘退。   一柄造型奇异的利刃刺进泥土,微微颤动。   莫洛斯站定,抬眼望去。   一道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静静立在利刃旁,就连最容易辨别他人的眼睛也被面具遮挡。   莫洛斯的目光在两人如出一辙的装扮上扫过。   他慢条斯理将手中的铳械转了个圈,倒提在身侧,暂时失去了攻击意图。   “看来今晚的观众比预想的要多。”他唇角弯起,“恕我冒昧,你们愚人众的服装是统一批发的么?编外人员居然和正式成员用的是同一套。”   阿蕾奇诺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   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仍僵在河边神情惊愕的林尼身上。   她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撤退。   林尼愣住了。   仆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撤退?往哪里撤?身后是河,前方是莫洛斯和可能潜伏的警力,难道要跳河?   就在他因这指令而心神微乱,视线下意识追随阿蕾奇诺手势看向河面的刹那——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紧贴岸边的河水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林尼的斗篷后襟,猛地向后一拽!   林尼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入河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头顶,灌入耳鼻。   他本能地憋气,慌乱扭头。   透过荡漾浑浊的水波和泛起的气泡,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空!   空的金发在水中飘散,眼眸在昏暗的水下依然明亮。   他对上林尼震惊的目光,迅速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这边,别出声,跟我走。   紧接着,林尼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游到空身边,焦急地对他比划着手势。   是派蒙。   她指着林尼的肩膀,又指指上方,脸上写满了“快走快走”。   河岸上,莫洛斯自然也听到了那并不算轻微的水声。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侧头瞥向泛起涟漪的河面,目光似乎能穿透水流,看到下面正发生的一切。   “居然还有水下接应,不错的后手。”他轻啧了一声。   阿蕾奇诺拔起插入地面的利刃,暗红的刃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光泽。   她的身影化作一抹飘散的暗影融入夜风,倏然消失在原地。   她并没有打算和督政官正面起冲突。   河畔,转眼间只剩下莫洛斯一人。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阻止另一位黑衣人的逃脱。   身后传来一声问询。   “就这么放走他们么?”   “那维莱特,还记得我们曾因正义一事产生过一次短暂的争执吗?”   在回沫芒宫的路上撞到莫洛斯的那维莱特从阴影中走出。   “记得,最后我被你说服了。”   莫洛斯没有再多回答,转身离开。   那维莱特已经明白答案。   正义有时候需要迟到。   莫洛斯抬起头,脚步未停,望着高悬夜空的明月。   旅行者,不要让我失望。   我已经把足够多的盟友送到你面前。   芙宁娜的事情,你们可以开始调查了。 第二百九十幕 联盟雏形   三人顺着河流自然游动。   晚上的水下漆黑一片,无法辨别方向,也没有什么地标建筑,林尼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空偶尔会突然停下游动的动作,浮在水下望水面观察。   林尼靠近了些,发现空的眼睛上覆了一层镜片,透过镜片,他似乎也看见水面上有些不同寻常的色彩。   水上有人正在引导接应,而且不是一人持续跟随,应该是多人定点就位指引。   这么长一片的河道,需要的人手不少,应该是个大组织。   是壁炉之家?   同时,空也透过镜片读懂了河面上的讯息,微微下潜拉住仍在思考的林尼的手,向水面游去。   林尼爬出水面,微冷的空气包裹湿透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等他看清周围,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大衣就披上了肩膀,干燥的毛巾盖上滴水的头发,力道温和却迅速地擦拭。   “搭档,林尼,你们没事吧?”   娜维娅的声音像一道阳光驱散逃亡的寒意。   她将冒着热气的杯子塞进空和派蒙手里。   望着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林尼眨了眨眼。   娜维娅也在这里…意味着刺玫会居然也参与了这次接应。   林尼侧过头,果不其然看见迈勒斯的脸就在近旁,正帮他擦着头发。   见到眼前少年略有不安的神情,迈勒斯安慰一笑。   “力道怎么样?大小姐小时候就经常缠着我帮她擦头发,说我擦得不疼又舒服。虽然几年前这身手艺已经派不上用场,但应该还没荒废吧?”   林尼下意识的点头。   迈勒斯擦头发的手法就和副院长妈妈一样,轻柔地像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林尼微微偏过头,不去看眼前温馨的一幕。   好友俱在,为什么他却感觉一股冻的他四肢发冷的寒意涌入胸腔?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好友相见的场景,却绝不包括眼前这般。   狼狈得像只落水狗,身上还带着刚与枫丹最高权力者对抗后的擦伤,以逃犯的身份,接受着他们全然善意的庇护。   他试着张嘴,喉咙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羞愧、窘迫、还有一丝难言的委屈让他僵在原地,只能任由迈勒斯动作。   直到娜维娅转过身,将最后一杯热茶不容分说塞进他冰凉的手心,指尖触及的温暖让他微微一颤。   “暖暖手。”她的语气自然,像是关切为赴约茶会,而冒着寒冬而来的朋友。   “等手脚暖和一些了再喝下去。对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就告诉我。迈勒斯或者其他人也可以。”   林尼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液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低“嗯”了一声。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指尖的麻木,却让心头的混乱更加清晰。   空和派蒙已经快速用干毛巾处理好了自己。   派蒙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用力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嘴里嘟囔着,“湿哒哒的…晚上好冷。”   空拧干披风下摆,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废弃的发条工业堆料区,杂乱的木箱和齿轮提供绝佳的遮蔽。   远处枫丹廷的灯火和隐约的警哨声都被茂密的树丛与河道转弯隔绝。   刺玫会对这类官方不关注的边缘区域十足了解。   换句话说,他们最懂得如何避开沫芒宫的视线做一些违法违纪的坏事。   好在无论是卡雷斯还是娜维娅,又或者刺玫会接纳救济的每一位成员,都没有什么罪恶的想法。   “旅行者,还有派蒙…”   林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抬起头,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一双惯常带着魔术师神秘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看向空。   “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他的目光又转向娜维娅和迈勒斯,“但你们为…”   “刺玫会为什么帮你?”娜维娅接过了话头,她抱着手臂,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亮。   “林尼,在你的心里,刺玫会或者说我娜维娅,是那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被送进梅洛彼得堡,还拍手称快的人吗?”   “可我做的那些事…是事实。”林尼的声音低了下去,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微微发白。   “我替愚人众做事,窃取文件,干扰司法…现在是枫丹的逃犯。”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嗯,我们知道。”娜维娅点点头,神情坦然,“迈勒斯和西尔弗一直在留意各方动向,愚人众在枫丹的异常活跃,壁炉之家的几次小动作,还有今晚逐影庭和警备队的大规模异常调动…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并不难猜到有大事要发生。”   迈勒斯停止了擦拭的动作,将毛巾搭在臂弯,补充道,“刺玫会已经做好准备协助沫芒宫抓捕可能威胁枫丹安全的罪犯。所以才有此时刺玫会成员的大规模聚集。”   “但搭档抢先一步找到了我。”娜维娅抬手对着空道,“在得知今晚被抓捕的人可能是你之后,我们就迅速调整战略,临时跳槽到沫芒宫的对立面,先保下你再说。”   那些紧追林尼不舍的警员们,有几位被刺玫会的成员在街头巷尾有意阻拦,这才为林尼创造了许多展现“奇迹”的机会。   “虽然这么说有点煞风景,但我认为事有蹊跷。莫洛斯今晚出动这么多警员只为抓捕一个小盗贼未免太兴师动众,内里应该另有隐情,刺玫会需要调查清楚。”   决定参与救援是娜维娅深思熟虑过后给出的结果。   她虽然并不相信枫丹程序性正义代表的“正义”,但林尼的盗窃行为确实触犯枫丹法律也是事实,他理应得到惩罚。   但不是现在。   刺玫会与官方不同就在这里。   虽然他们同样心向正义,但刺玫会的路径更加灵活和温情,不受教条束缚。   眼看话题又要变得严肃,迈勒斯及时张口打断道,“先处理伤口吧,林尼先生。其他的事可以慢慢说。”   “哦对,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是该先好好歇歇。不过林尼...很抱歉,你现在不能离开刺玫会的管辖范围,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住所和食物,这次可不能再自己跑走了。”   林尼没有反驳。   他的行为都该去梅洛彼得堡服刑,是刺玫会出手帮忙延缓了进程,这既是保护也是看管。   不管怎么说刺玫会只是普通的民间组织,暂时扣押沫芒宫通缉的罪犯还勉强说的过去,但如果直接放他离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人都有不同的立场,娜维娅的行为已经是在刺玫会的立场上给出的最优解。   林尼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的刺痛愈发清晰。   他顺从地让迈勒斯检查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   伤口并不深,只是最简单的擦伤,放任不管也就半天痊愈。   不知道是自己反应太快,还是莫洛斯故意失手。   林尼倾向于后者,就像他对莫洛斯抱有深刻的情感,他相信在过往中莫洛斯同样对自己也有一份真挚的感情。   他不是冷酷的发条机关,林尼非常清楚。   此刻空正安静地喝着茶,派蒙挤到了娜维娅身边,一边小口啜饮热茶,一边嘀嘀咕咕地复述着水下救人的惊险和河岸上莫洛斯那吓人的气势。   好像少了一个人?   勉强打起精神的林尼目光扫过四周,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了倚树站立的女人。   阿蕾奇诺几乎在林尼视线抵达的同时抬眸望去。   “......”   “看来不只是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出了督政官的别有用心。”   阿蕾奇诺慢步走近,离她较近的几个刺玫会成员吓了一跳,他们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   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仆人。”娜维娅脸上因派蒙絮絮叨叨的叙述扬起的笑容迅速落下。   娜维娅直起身,像一位真正的领袖一样走到女人面前,目不斜视对上她的视线。   “关于林尼的事,你就没有任何想解释的吗?”   “计划暴露在意料之外。但泄露秘密的小老鼠已经被抓到,他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惜的是,即使愚人众在枫丹的异常举动已经摆上明面,但仍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直接指控他们触犯法律。   阿蕾奇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主动拉刺玫会入局。   她从与空的短暂交谈,还有这次林尼的事件看出,莫洛斯似乎正在有意无意地向旅行者输送盟友。   无论是娜维娅、夏洛蒂、林尼又或者是自己。   他们的相遇背后都有莫洛斯的推动。   阿蕾奇诺很好奇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即使她有推翻棋盘的能力,但目前还不准备动用。   利用莫洛斯的布局反向整合资源,直达谜团核心更加高效。   她的目光转向起身的空。   “时间正好,可以再次开始我们先前的话题。”   “还有娜维娅小姐,接下来话我认为不适合被更多人听见,你意向如何?”   娜维娅眸光闪烁,一段时间后不顾迈勒斯的担劝阻驱散所有的刺玫会成员。   此刻只剩下空、派蒙、娜维娅、阿蕾奇诺还有林尼五人在场。   “督政官究竟和你...以及你身旁的这位娜维娅小姐透露过什么内情,我想已经到揭晓的时候了。”   阿蕾奇诺的目光一一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他之前应该和你们强调过必须保密之类的要求。但通过愚人众主动与你们接洽,还有林尼遇险却成功逃脱的这两件事情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什么。”   “督政官的真实意图应该是不希望被你们隐藏起来的事情惹得众人皆知,但同时这件事情关系重大,牵扯利益甚多,你们需要足够多的盟友一起行动。”   她冷笑一声,“我并不喜欢任人摆布,但我确实好奇这位为枫丹鞠躬尽瘁的督政官到底需要你们帮忙做什么,或许这和他解决预言拯救枫丹的办法息息相关。”   全被猜中了!   娜维娅和空心里同时一惊。   他们诧异对视,对愚人众的情报分析能力又有新的判断。   派蒙也意识到事关重大,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理解你们心有疑虑,但不妨听听林尼先生之所以选择与我们愚人众合作的理由。”   阿蕾奇诺把话题转向林尼,他没有犹豫,将前不久莫洛斯给过他的那个机械装置展现给众人,说明了它的用途与用法。   同时也道明了自己看破这层诡计的原因。   “它不像琳妮特...”林尼抱住头,额角暴起青筋。“它骗不了我,无论它模仿的语气再怎么真实,输入的过往再怎么复杂它也不会是琳妮特。”   “我们是双子,这辈子分离过最长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小时。   林尼的话突然卡在喉中。   从琳妮特溶解到现在,这个记录已经被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我不可能认不出她。”   空和娜维娅都为之咋舌,他们清楚琳妮特对林尼而言意味什么,莫洛斯的欺骗无疑是给还未结痂的伤口又划开一道口子。   阿蕾奇诺点头,“这更加证明了我的推测,也助长我对督政官的怀疑。现阶段他没有能力阻止溶解发生,也没有能力救回被溶解的人。”   “但你我都清楚,预言指向的终点即将到来,督政官也许正是为了改变现状,才向你们提出那件事情。”   阿蕾奇诺再次向神情纠结的二人开口。   “所以,二位。你们是否能够做出决定,将这份从提出开始就不算秘密的秘密公开?” 第二百九十一幕 神之真伪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看向阿蕾奇诺。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有些信息哪怕要共享,也要在我们内部先达成共识。”   空点了点头,补充道,“很快。”   阿蕾奇诺脸上并无不悦,只是平静地颔首。   “请便。时间宝贵,但我尊重你们的决定。”她的目光扫过林尼和派蒙,“我们在这里等。”   空和娜维娅转身,并肩走向不远处一堆废弃齿轮堆叠的阴影后,身影很快被吞没。   他们一走,原本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派蒙飘在原地,看表情有点蔫蔫的。   她望着空和娜维娅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失落和一点点委屈。   “旅行者他…”派蒙低声嘟囔,声音小得差点被夜风盖住,“以前不会这样的,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林尼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闻言只是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派蒙。   阿蕾奇诺则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她转向林尼,眼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提问突兀。   “林尼先生,恕我直言你是怎么知道愚人众内部最新更新的紧急求救信号制式的?”   林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为何而来。   他刚从一连串的生死奔逃和情感冲击中勉强抽离,思维还有些滞涩。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   “那些彩色烟尘。”阿蕾奇诺耐心地重复,“爆炸后形成的特定光谱和持续形态的彩色烟尘。是我这周刚刚更新,并只对壁炉之家部分行动组成员告知的远程示警信号。在你被追击的树林区域,有人释放它吸引了我和旅行者的注意,让我们得以定位并介入。是你吗?”   林尼的表情变得一片茫然。   他蹙起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最终摇了摇头,神情不似作伪。   “求救信号?不…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湿漉漉的外套内袋里,摸索出几张浸水后略显皱巴的彩色纸片。   “我只有这些表演用的彩色烟雾纸,爆炸效果和普通烟花差不多,只是为了干扰视线。我在城里用过,城外没用过。”   他递过纸片。   阿蕾奇诺接过,指尖轻轻一捻。   嗤的一声轻响,纸片在她指腹化为一小团彩色的烟雾,留下些微彩色粉末。   她摊开手,仔细审视。   “成分、燃烧速度、光谱…确实不同。”她得出结论,“这不是不久前使用过的信号。”   “会不会…”派蒙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注意,暂时压下自己的情绪飞近了一些,猜测道,“是愚人众的其他人在附近,看到林尼有危险,偷偷帮忙放的?”   阿蕾奇诺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愚人众,特别是我的手下有规矩。一项任务人员配置固定,非直接参与者严禁擅自介入。此次协助林尼先生盗取文件并安排撤离的任务,所有参与人员名单及动向我都清楚。没有其他人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点。”   林尼听着,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恍然。   “爆炸…对了,爆炸!”他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在我从城内冲出来,往城外河边跑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岔路口。”   “我当时本能想选左边那条路,那边地形更复杂,更容易摆脱追踪。但就在我转向的前一刻,左边岔路深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很刺耳的爆炸声!”   “声音很奇怪,不像元素反应,也不像普通的火药。我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以为那边有逐影庭提前设下的埋伏或者拦截装置,心里一慌,就立刻改道,冲向了右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右边那条道,直接将他送到了持枪等候的莫洛斯面前。   就在这时,空和娜维娅走了回来。   派蒙立刻挥了挥手,“看你们的表情,应该是有结果了?”   娜维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嗯。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好像…有点很严肃?”   阿蕾奇诺转过身,面向他们。   “在你们离开时,我们发现了一件比预想中更有趣的事情。”   她言简意赅地将刚才的事情复述一遍。   随着她的话语,空和娜维娅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最初的轻松渐渐被一种荒谬、无力、果不其然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是拨开重重迷雾后,发现操控线索的源头比想象中更早,更无处不在时带来的战栗。   “又是莫洛斯。”娜维娅习以为常。   “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阿蕾奇诺肯定她的推测,“我和旅行者赶往救援时,并没有直接抵达最初信号爆开的地点。我们在中途被一声铳械射击声吸引了注意,决定临时转向,最终在河边发现了林尼先生和督政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看过空、娜维娅,最后落在林尼血色尽失的脸上,缓缓抛出了那个将一切碎片拼合成恐怖图景的结论。   “那么,换个角度思考呢?”   昏暗的月光在每个人的眼中跳跃,映出晃动的影子。   “那一声将我们引向河边的枪响并不是督政官对林尼先生的逮捕宣告或恐吓。”   “他在林尼先生身后开的那一枪不是为了击中,也不是为了警告。而是打给正在赶来的我和旅行者听的。”   是定位,告诉他们林尼的具体位置。   林尼的呼吸停滞了,他感觉自己左肩已经不再痛的擦伤忽然重新灼烧。   阿蕾奇诺继续道,“至于他开枪后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为了欣赏你的绝望或解答疑惑。这番从容不迫的解说,更像是在为我们最终的救援争取靠近并完成布局的时间。”   她的视线转向空和娜维娅。   “甚至连最初那枚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这片区域,并成功误导了林尼先生逃跑路线的信号恐怕也出自同一位导演的手笔。他不仅知道信号的存在,还知道我们的位置。用我们的信号,召唤了我们。”   派蒙捂住嘴,娜维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空的目光投向黑暗中河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个站在石阶上,优雅从容编排了今夜一切混乱、追逐、危险与救援的少年。   如此心思缜密,如此利用人心…他的过往究竟是怎样的?他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是枫丹的预言?还是一己私欲?   林尼踉跄了一下,靠住了身后的木箱低下头,发丝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所有的侥幸、困惑、愤怒与不甘,在此刻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今夜这场险死还生的追逃,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救援,这场联盟的缔结…   从始至终,都在那个人的剧本里。   他不仅预测了每一步,更亲手放置了每一块路标,拨动了每一个齿轮,亲自扮演了那个将猎物驱赶到合适位置的猎人。   “这说明什么?”   派蒙的声音打破久久的沉默,“这不是我们之前猜到的吗?莫洛斯就是为了让林尼被迫加入我们,才安排的这一切呀?”   “这也许是目的之一,但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让林尼入伙。”娜维娅开口。   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娜维娅并不愚笨,听懂了话中的意思。   阿蕾奇诺接过话头。   “这次和之前他隐藏在无数巧合背后,悄然将人推送到你身边的做法不同。旅行者,你感觉到了吗?”   空沉默着,眼中光影明灭。   他感受到了那种微妙而根本的差异。   之前与娜维娅的相遇、与夏洛蒂的合作,与阿蕾奇诺的相处,莫洛斯的身影都隐在重重帷幕之后,像个无形的推手。   但今夜…   “他亲自下场了。”空点明不同之处,“他不再是幕后的导演。他拿起了枪,扮演起追捕者,制造了爆炸,发出了信号…他让自己成为剧本里鲜明的角色,并且是以‘莫洛斯’的身份进行。”   “没错。”阿蕾奇诺肯定道,“他放弃了部分绝对幕后的优势,选择了更直接地介入,让自己也站到了舞台的聚光灯下,站在了与我们对立的位置上完成推动。”   “这需要承担风险,暴露更多意图。这种转变,通常意味着博弈进入了新的阶段,或者…”   她顿了顿,“意味他需要以参与者的身份,而不仅仅是布局者的身份,来确保某件事的发生。”   林尼听见不知道谁突然问了一句。   “就和莫洛斯用卡洛亚的身份一样?”   他猛地抬头,目光他下意识扫过周围几人的面孔。   娜维娅神色平静;空微微点头;派蒙虽然还有点生气,但也没有露出惊讶;阿蕾奇诺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诧异。   他们…居然全都知道了。   知道了不久之前,那个在纯水之光中活力四射,为选手们呐喊助威的少女“卡洛亚”鲜活的笑容,真挚的鼓舞,不过是枫丹督政官披上的又一层伪装。   寒意突然攫住了派蒙。   莫洛斯到底有多少面孔?自己深信不疑的,又是其中哪一个?   阿蕾奇诺没有在“卡洛亚”的话题上停留,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空和娜维娅身上。   “他这次下场的根本目的,应该就藏在你们即将分享的信息里。这决定了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舞台。”她微微侧首,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现在是时候了。督政官交付给你们的,究竟是什么?”   娜维娅与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轻轻点头。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意义,且可能有害。   他们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力量,而眼前的阿蕾奇诺,以及刚刚经历了一切的林尼,或许正是莫洛斯推送来破解谜题的关键拼图。   二人决定由娜维娅吐露这个足以颠覆枫丹认知的秘密。   “莫洛斯推测…不,他几乎向我们明示:如今坐在枫丹神座上,接受万众朝拜的那位水之神,芙宁娜·德·枫丹…是一个假货。”   “不是真正的魔神,也不具备相应权能与位格的假神。”   此话一出,林尼和派蒙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空见到后反而松了口气,最起码他和娜维娅在莫洛斯面前露出的表情是正常人得知这一惊天骇俗消息后的反应,不会太丢脸。   “而他委托我们去做的,就是调查这件事,尽力找出证据,揭开这层伪装。”   话音落下。   派蒙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在空中晃了晃。   “假、假神?!这怎么可能?!她不是活了五百年吗?报纸和历史书上的插图总不能错吧?”   林尼出生于枫丹,成长于对水神的信仰与敬畏之中,即使经历了琳妮特的悲剧,即使对莫洛斯的作为产生了怀疑,但“水神是假的”这个概念,依然像一柄重锤砸碎了他认知的基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阿蕾奇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原来如此…”   这个消息与愚人众收集的某些难以验证的情报,还有与她对芙宁娜的观察隐隐产生了共鸣。   那么很多事情就能解释通了。   “假神。”她低声重复,舌尖品味着这两个字所蕴含的惊天风暴。   “有趣。这才是他会选择下场的原因。因为这不再是暗中输送盟友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涉及到枫丹存在的根本,涉及到他之所以面对预言束手无策的真相。”   “他不惜亲自参与促成我们联盟的紧密化和行动力,是因为这件事的真相,其重要性、危险性和颠覆性,已经超出了他能够完全掌控幕后就能解决的范围。”   “他需要确保调查启动,需要确保我们,尤其是你,旅行者真正重视并深入其中。他也必须置身事内才能随机应变,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各种意外。”   芙宁娜是假神…吗?   这一疑云伴随莫洛斯先前无处不在的欺骗与利用环绕在几人心头,迟迟无法得出答案。   但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已然就位。   关于“神”之真伪的戏剧,正式拉开帷幕。   ————   魔神任务 第四章 第二幕 虚伪与真实的距离(完) 番外 第二幕 结尾   >> 枫丹廷匿名版 >> 剧情讨论区 >> 主线第四章第二幕 集中讨论帖   【热帖】标题:焯!枫丹主线最新章把我CPU干烧了!   1L 楼主   如题!刚过完剧情,现在手是抖的。米哈游你没有心!!!前面生日糖发得有多狠,后面刀子捅得就有多深!莫洛斯那个计划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还有那维莱特的反应…我人没了。   2L   同刚过完!脑子嗡嗡的。所以枫丹人溶水不是消失,是“回归源水”?这个设定有点东西啊,补全世界观了这是。所以说做游戏一定要有大纲~   3L   来了,这次信息量爆炸!   1. “源水”=胎海,对应“源火”=燃素。证实了胎海水是提瓦特最原始的水元素力(光界力)富集。   枫丹人是厄歌莉娅用胎海水造的,所以体内有“源水”成分,接触高浓度原液就会回归。   2. “四质”理论(愿望、人格、记忆、灵魂)应该是借鉴/发展了纳奇森科鲁兹(不认识的去做世界任务,虽然只是被提了几嘴有这个危险分子的存在而已,但好在他已经寄了)的理论。   莫洛斯想用前三质做“锚点”反向牵引灵魂,完成炼金术的“嬗变”与“再流溢”。这已经触及“创造生命”的领域了,天理真的不会砸个钉子下来吗?这是在救枫丹还是在杀枫丹啊?疯得离谱也强得离谱。   4L   我在电脑前尖叫,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不同意!”——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前面那维莱特走神回忆共眠那段,官方按头磕!头发丝缠绕的意象太涩了!他意识到自己对莫洛斯的关注“超越了寻常界限”,但他还不懂这就是爱啊!笨蛋龙龙!   最后计划揭露,他身体先于意识反对,这说明保护莫洛斯已经成了他的本能!本能!!!什么正义什么审判官职责,在老婆要没了的面前统统靠边站!这™才是真爱!   5L   回复4L:姐妹冷静…但我也要疯了!生日篇那么温馨,一起踩水脚印回家,穿不合身的睡衣,结果全是铺垫!是为了把莫洛斯人性的一面、被爱的一面展现给我们看,然后告诉你,这个人准备微笑着把自己献祭掉!刀子上抹蜜,米哈游老手艺了。   6L   只有我觉得莫洛斯真特么是个狠人吗?五百年,就琢磨这么一个终极自爆方案。   平时装成乐子人、幕后棋手,其实内心早就把自己当成一次性耗材了。“磨损”那段独白看得我后背发凉,他是真的在靠“等待”和“那维莱特会拉住我”这点念想吊着自己的人性。   7L   阿贝多老师帅炸了好吗!淡定入场,三言两语理清核心设定,瞬间跟上莫洛斯的疯狂思路并完成理论升华,第一个看穿本质并点出关键,智商担当!只能说阿贝多在剧情里没输过,强度上没赢过(加强阿贝多!!)   8L   理性讨论,这个计划成功率有几成?能量来源:厄里那斯(深渊)、谕示机(律偿混能)、胎海本身、可能(划掉)百分百还有更多没有被揭秘的危险能量,邪眼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力量属性冲突,强行容纳,莫洛斯的下场恐怕比溶解还惨,说不定连回归地脉都做不到。那维莱特反对太合理了,这根本不是计划,是自杀。   9L   卧槽,如果剧情真这么走,莫洛斯岂不是要牺牲?那我的角色池怎么办?!这年头主线剧情真的敢发这种大刀吗?米哈游三思啊!!   10L   难道没人舔卡洛亚的美貌吗?(嘶哈嘶哈)人家这么可爱的当然是男孩子!莫洛斯,你就用这种手段考验我们最高审判官吗?!   11L   真的太能演了…我是学表演的,女扮男和男扮女很难做到完美无缺,先不说社会塑造截然不同的男女习性,光是男女生理结构的不同就很难掩盖,更别提还要表现出那些对男性来说很不自然的女性动作…贝尔摩德吗你是?   12L   补充一点:莫洛斯提到“以人界力挑战天理”。是对抗预言的核心。提瓦特目前的规则可能偏重光界(元素)和虚界(深渊),而“人的意志”属于人界力。莫洛斯想用集体的人之意志,在规则层面完成对枫丹人的“定义”和“重构”,从而改写“枫丹人溶于水”的原始设定。这格局太大了!   13L   “我不同意!”那段过场动画我循环了二十遍!   那维莱特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杂恐惧和愤怒的坚决…配音老师封神了!还有莫洛斯被揭露计划时,那个“笑容愈深”,病娇感拉满,但又悲壮得要死。这两人的对手戏张力巅峰!   14L   我推是个疯子,但我好爱他。他记得所有人的好,不惜为之赴死。把人性藏起来,为了计划稳定,把神性摆出来,为了维持秩序。那维莱特,求求你,一定要拉住他啊!别让他真成了第二个纳奇森科鲁兹!   15L   别说了别说了!已经开始哭了!现在满脑子都是生日湖边,莫洛斯说“这样踩着湿脚印回家也不错”,那维莱特就默默陪着他一起走。那么安宁的时光,原来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吗?米哈游你没有心!   16L   呜呜呜破防了…所以美露莘们每年精心布置的家,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礼物,对莫洛斯来说,都是“不敢细想的暖意”吗?他早就察觉了,却故意忽视,因为怕自己心软、怕背负不起这么多份期待…卡萝蕾说“我们总是等啊等”那里直接泪崩。   他一直在辜负大家的爱,是因为他早就决定要辜负自己啊!   19L   只有我心疼爷吗?!爷在场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被蒙在鼓里,就连台词也都被派蒙抢走了,一句有用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当表情包!   我们可是经历了四个国家的大佬,给点反应啊!   22L   不行!我拒绝这个发展! 听见没有!我要HE!我要他们俩都活下来,在一切结束后,一起分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一起把不合身的睡衣换掉,堂堂正正穿情侣款!我要看最高审判官因为私心“枉法”,强行把某个危险分子锁在自己身边看守!我要看美露莘们围着他们唱歌!(开始胡言乱语)   26L   阿蕾奇诺和达达利亚:我们还在认真搞事,想着怎么利用枫丹局势。结果你们本地人玩得这么花?直接准备重塑文明了?打扰了,告辞。(不过仆人肯定嗅到了不寻常,她接下来的动作很关键。)   27L   莫洛斯经常提到纳奇森科鲁兹,应该是警醒也是自嘲。   他害怕成为那种为计划不择手段的怪物,所以用“人性”束缚自己。但讽刺的是,他现在的计划比纳奇森科鲁兹更极端。他就在这条钢丝上走着,那维莱特是他唯一的平衡杆。如果那维莱特因为反对而抽身,他会不会加速坠向“非人”的深渊?   28L楼主   虽然但是…结尾处莫洛斯的操作简直了,从幕后走到台前,亲自拿枪逼林尼跳河,结果全是演戏?就为了把林尼塞进旅行者队伍里?这掌控力太恐怖了,影帝吧这是?   29L   先不说剧情,林尼湿身上岸那段我看了十遍!迈勒斯给他擦头发像老父亲一样,我眼泪直接出来。孩子太惨了,被莫洛斯骗完又被当棋子赶着跑。   30L   娜维娅老婆的指挥也太帅了!刺玫会这灰色地带的灵活性绝了!也难怪莫洛斯一定要把她塞给爷用。   41L   只有我一个人被阿蕾奇诺的推理吓到吗?她反推莫洛斯连愚人众内部更新都知道…细思极恐,莫洛斯的情报网渗透到什么程度了?他是不是连至冬女皇喝什么茶都知道?   43L   回复41L:别忘了桑多涅的信里说“邪眼是女皇的赠予”。莫洛斯手上有两枚邪眼,一枚仆人给的,一枚木偶寄的。这人到底和多少执行官有私下交易?公子还在医院躺着呢,他是不是要收编愚人众了?   45L   所以那维莱特全程知情对吧!“正义有时候需要迟到”简直了,最高审判官默许督政官用非法手段逼人入伙,这对CP的默契建立在枫丹存亡之上,太好嗑了。   47L   派蒙宝宝委屈死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呜呜,旅行者有了新队友,派蒙感觉到被冷落了好心疼。不过这也是成长的代价吧,毕竟他们从双人团队扩展成多人团队,也是需要适应的。   48L   林尼推破防了。从琳妮特的骗局,到被莫洛斯亲手追杀逼到绝路…这孩子心理阴影面积比璃月还大。   49L   阿蕾奇诺枫丹人身份实锤,拯救家乡优先级高于任务,人物瞬间立体。   而且她推理莫洛斯“亲自下场”那段,冷静又犀利,这才是情报官该有的逼格!愚人众终于有不是谐星的执行官了?   50L   @全体 你们说,莫洛斯会不会才是真·水神?他这五百年来一直替假神执政,心力交瘁,所以手段越来越极端?   51L   回复50L:不可能。真神需要扮成人类被芙宁娜管?更可能是他和那维莱特都是水神留下的“双保险”。一个管律法,一个管政治,共同支撑没有神的国度。   52L   公子:我在医院躺板板,同事在枫丹搞风搞雨。枫丹的风比至冬老家还冷。   53L   剧情最后那段氛围太棒了——河风呜咽,篝火噼啪,五人围坐,共享一个能颠覆国家的秘密。这才是真正的主线推进感!   55L   林尼逃亡时为什么总选复杂路线?   答:因为他是魔术师,专走"戏"路。“戏”与“细”谐音,令人忍俊不禁。   56L   闭嘴,闭嘴!列车跑到提瓦特来了?   ————   (本帖持续更新中,热门回复将折叠显示) 第二百九十二幕 信息茧房   “原来如此…如此心思缜密,也难怪古往今来这么多执行官想在枫丹打出名堂,却都铩羽而归。”   即使是阿蕾奇诺渗入枫丹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严格意义上,成功入驻枫丹并搅动局势的执行官,细数来只有两个。   阿蕾奇诺是其中之一。   她低声重复那个令人心悸的结论后,目光再次扫每一张脸。   “现在我大概明白一份被传递到我手中的情报,究竟为了什么。”   娜维娅问道,“情报?什么情报?”   阿蕾奇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枫丹廷的某个方向。   “在分享这条情报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们四人之中,应该最少有一人与逐影庭某位现任警员关系匪浅。比如兼职决斗代理人的克洛琳德女士,对吗?”   虽是问句,但她的语调笃定,显然早已掌握相关信息。   “克洛琳德?”   娜维娅一怔,眉头随即蹙起。   她与克洛琳德之间因老爸假死存在心结,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如今枫丹司法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和她很熟。”   “并不意外,也许你应该表现出荣幸。即使是在莫洛斯的视角里,你与她之间的友谊也远超众人。”   娜维娅一直想找时间将老爸的事情和克洛琳德说开,但她似乎一直在有意避着自己,每天不是出外勤就是在歌剧院准备决斗。   即使安排刺玫会在她常去的桌上剧团俱乐部蹲守好几天,也看不见人。   “这条情报需要借助她才能被真正理解。”阿蕾奇诺缓缓道来,“大约数周前,一条来源不明、内容奇特的情报,通过一个我无法追查的中间渠道,被悄无声息地放置在了我的信息流里。”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份情报的每一个字。   “彼时无论是作为愚人众执行官仆人,还是作为一个对枫丹有特殊关切的个体的眼光来看,这条情报都显得缺乏直接价值。”   “它像是一段被剪裁下来的历史边角料,晦涩、孤立,与当前局势毫无关联。”   派蒙忍不住插嘴,“那你还记下来干嘛?”   阿蕾奇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情报生意的准则之一:永不轻易丢弃任何信息。世界的运转充满意外,今日的无用碎片,或许明日就是拼凑真相的关键一角,就比如现在。”   “所以我将它记下了,仅此而已。”   直到派蒙缩回脑袋后,她的目光才重新投向空和娜维娅。   “直到刚才,听到你们说出芙宁娜女士可能是假神的时候,这条沉寂的情报突然在我的脑中活了起来,与当前的谜题产生共鸣。我几乎能够断定,当初将它送到我手中的人是谁。”   “又是莫洛斯。”   “只能是他。”阿蕾奇诺点头,“而且时间点很值得玩味。数周前,是在旅行者正式踏足枫丹之前。这意味督政官不仅预见你们会与愚人众产生交集,他甚至提前为这场合作准备好特定的线索。”   “他笃定这条情报,终有一天会经由我传递到你们耳中,并在合适的时机被激活。”   林尼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莫洛斯的布局,其纵深与耐心,远超想象。   他像一个在时间线上漫步的棋手,早已落子于众人登场之前。   “所以那条情报究竟是什么?”娜维娅追问。   阿蕾奇诺没有再卖关子。   “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在四百多年前美露莘尚未大规模入驻枫丹廷维持治安的年代,逐影庭的成员清一色是人类。而他们除了警官这一官方称谓外,在民间和内部,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号。”   “——逐影猎人。”   林尼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个名号他依稀听过,院长妈妈在深夜为他们讲述的儿童话本中,常常会出现黄金猎人之类的英雄名词。   但由于大量美露莘涌进逐影庭后,逐影猎人的名号渐渐被民众遗忘,只有部分人类逐影庭的警官因某次奇遇,踏入这未知的世界。   “逐影猎人不止是一个称号,更代表了一种武力与信念的传承体系。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代,几乎每一位得到认可的逐影猎人,都会从师长或前辈那里,继承一些并不完全属于七大元素体系的特殊能力。”   “有些可表现为独特的剑术流派、超凡的追踪身法。但也有一些…”   她微微停顿。   在初次得知这一消息后,她几试图将其与璃月同样具备特殊能力的“仙人”联系一起。   但经过考察,枫丹的逐影猎人多为普通人类,没有长久的寿命,能力也远不及仙人强大。   更像是一种“人界力”的变相外显。   “是一些与生俱来,经由严苛传承才得以觉醒的先天素质。”   派蒙睁大了眼睛,“就像超能力?还是仙术?!”   “可以这么理解,虽然未必准确。”阿蕾奇诺没有否认,“而在这些拥有特殊素质的传奇逐影猎人中,有一位尤为著名。她曾引领时代,粉碎过无数罪犯的阴谋。”   “她是预言家洛尔特。”   “洛尔特?”   “是的。传说她曾精准预言了最高审判官降临枫丹的时刻,也曾洞见过水仙十字结社纳齐森科鲁兹最终陷入疯狂的结局。”   “她的事迹在逐影庭内部被隐晦传颂,但关于她的具体能力、预言细节,还有她最终为何突然陨落,官方记录语焉不详,只记载她因过度窥探枫丹不应为人所知的秘密而遭受反噬,身死道消。”   “听上去是个很厉害,但结局有点惨的人。”派蒙小声评价,带着一丝同情。   空却立刻抓住了关键,他看向阿蕾奇诺。   “你认为洛尔特当年窥探到导致死亡的秘密,可能与芙宁娜的真假有关?”   “单凭这条孤立的情报,无法断定。”阿蕾奇诺的回答很谨慎,没有断言。   “但如果考虑到是督政官精心挑选并投放到这里引导我们调查方向的信息。那么可能性就急剧升高。”   “在督政官的判断中,这位四百多年前的传奇逐影猎人洛尔特,极有可能知晓某些触及枫丹核心,关乎神明本质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正是我们如今揭开芙宁娜伪装所需要的钥匙,至少是重要的线索。”   娜维娅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她望向枫丹廷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座象征着司法权威的建筑。   “所以我们需要一位真正了解逐影庭,了解其内部历史与传承的人帮忙。克洛琳德…”她喃喃道,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她居然还没有脱离莫洛斯的算计。她的逃避...也是怕剧本会提前泄露吧?”   克洛琳德,你究竟是早已默许了莫洛斯的种种安排,成为他棋盘上一枚自知自觉的棋子。还是说你同样身不由己,或者另有坚持?   娜维娅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她清楚一件事:无论如今克洛琳德立场如何,他们都必须去见她一面。   “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很明确。”空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眼神已然恢复清明。   “去找克洛琳德。问问她关于预言家洛尔特的事情。这应该就是莫洛斯为我们指明调查真相至关重要的一条路径。”   直到此时,空和娜维娅才想明白为什么从莫洛斯口中得知假神消息后再无后续。   原来是彼时的他们还尚未找到合适的盟友,力量不够强大,提前陷入调查并不能得到应有的结果。   林尼也缓缓站直了身体,迷茫与混乱已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既然无处可逃,不如直面被精心设计的迷局。   阿蕾奇诺微微颔首,对空的决断表示认可。   “我提议与克洛琳德女士的交涉,由娜维娅小姐出面最为妥当。”   空的眉头紧皱,“为什么?”   派蒙也提出反对,和空的默契使他们的脑回路在此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就让娜维娅一个人去吗?万一克洛琳德不配合怎么办?或者遇到其他人阻挠呢?不管怎么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只是基于既有信息的问询,不是武力冲突或正式谈判。去再多人,也只是站在后面加油助威,暴露意图而已。”   阿蕾奇诺双手抱臂,暗暗讽刺了不久前刺玫会兴师动众与她进行会面的局面。   “娜维娅小姐与克洛琳德女士之间存在过往联结,由她开启话题更为自然,也更容易触及一些非官方的私人信息。”   她话锋微转,目光扫过一旁的林尼,“如果考虑增加一人,林尼先生是合适的选择。”   “一来,林尼先生与克洛琳德女士有过交集,算是半个熟人。二来…”   林尼抬起眼,望着眼前精明的女人。   多讽刺啊,在场的枫丹人居然听从一位愚人众执行官的建议,对枫丹如今明面的水之神发出调查。   “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克洛琳德女士对林尼先生的态度,侧面验证一个问题。”   娜维娅立刻领会,“验证莫洛斯是否真的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验证克洛琳德是否已经在配合莫洛斯的剧本,对林尼网开一面?”   “正是,按照之前不了了之的卡洛亚溶解案,这一可能性非常高。”阿蕾奇诺颔首,“如果克洛琳德女士见到林尼先生时反应平静,回避其通缉身份只以旧识相待,就基本可以断定督政官的手已经伸到我们面前。这对我们判断局势的可控和督政官影响力的深度,至关重要。”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看向林尼,眼神征询。“我觉得有道理。你觉得呢?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林尼从短暂的沉默中抬起头,湿发依旧凌乱。   他轻轻点头,“好,我去。”   他补充道,“上次在露景泉多亏了克洛琳德女士及时出手。我…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   这或许也是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尽管是在如此微妙的境地下。   “那就这么定了。”娜维娅拍板。   “那我们呢?我们其他人呢?”派蒙着急地飞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和空,又瞄了一眼阿蕾奇诺,“总不能就看着娜维娅和林尼去忙,我们在这里干等着吧?我也能做很多事的!”   空也点了点头,显然不打算置身事外。   虽然与克洛琳德的直接接触由娜维娅主导更合适,但他作为串联起多方势力的核心,以及莫洛斯“指定”的关键人物,不可能闲着。   阿蕾奇诺似乎早有安排。   “等待并非无所事事。旅行者,你和派蒙有更重要的任务。”   “既然督政官将洛尔特这条线抛了出来,我们就不应只依赖单一路径去查。克洛琳德女士代表的是逐影庭可能知晓的部分。但四百年的时间,足以掩埋太多真相,也足以让信息以其他形式流散。”   “我知道你们与蒸汽鸟报社的夏洛蒂小姐关系不错。报纸和新闻会承载很多过往,即使其中包含大量报道人的主观臆断,但也能从中得出我们需要的。”   阿蕾奇诺并不打算只按照莫洛斯给出的一条路行走。   就像她之前说的,莫洛斯并不是全能全知的神明,参与其中的人越多,变量越大,剧本就越难被把握。   “同时可以借此机会利用夏洛蒂小姐的报道提高你在枫丹的知名度与舆论。”   阿蕾奇诺注意到空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旅行者,你是否注意到自从踏入枫丹以来,除了督政官为你选定的这些‘朋友’,你从未通过其他人获得任何信息?”   空眼睛倏地瞪大。   没错,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因为在蒙德、璃月、稻妻乃至须弥时期,他总是会因为一些陷害与意外和官方敌对,不是被通缉就是被敌视,很少能从民众口中得知信息。   但枫丹不同,除了初见时对芙宁娜的冒犯外,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枫丹官方的限制。但为什么自己的处境却和前面几国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莫洛斯大人在有意控制你获取信息的渠道。”   林尼开口,终于将他曾参与过的剧本,以及与旅行者初见的阴谋告诉了他。   “抱歉...过去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愿意为此承担后果。”   终于将一切托出的林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派蒙和空彻底傻眼了。   原来不止从少女失踪案开始,早在他踏入枫丹的那一刻,莫洛斯就已经将目光投放在他的身上。   他自以为在枫丹的自由探索,其实只是在莫洛斯设计的信息茧房里。   “怪不得枫丹对搭档的事迹报道这么少。”娜维娅品出其中的意味,“要不是我刻意了解你的过往,我甚至都无法将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各国英雄和你联系在一起!”   “原来这也是莫洛斯通过媒体控制的结果。”   只是为了让这场戏剧的主角,以莫洛斯需要的方式推进。 第二百九十三幕 失控   派蒙在空中绕了半圈,眉头拧在一起,目光依次扫过已经明确任务的空、娜维娅和林尼,伸出手搭空的肩膀上,代表他们一起行动。   最后落在静立一旁的阿蕾奇诺身上。   “等等!”她忽然出声,打断确定分工后几人小声的讨论,“大家都安排了事情做,可是阿蕾奇诺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女人身上。   说实话,这本是枫丹即将面临的灾难,阿蕾奇诺并没有必须参与其中的理由。   即使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枫丹人,先不论真假,这份对家乡的浅薄情谊真的值得她费劲心思帮忙吗?   众人都抱有怀疑。   因此,即使发现阿蕾奇诺没有提及她的行动,众人也没有质疑的打算,更没有把他纳入小团体进行讨论的意思。   信任与戒备并存吧,就像他们面对莫洛斯的态度。   但派蒙的发问无疑是打破了双方表面互不干涉的平衡。   从派蒙的视角来看,发出疑问是理所应当的。   从线索分析到路径规划再到人员分工,阿蕾奇诺展现主导的明晰思路,却唯独没有提及她自己在这场调查中的角色。   派蒙可不会容许大家都在忙碌,只有一个人偷懒的事情发生!   阿蕾奇诺迎上众人的目光,虽然表面的神情没什么变动,但心里却在暗笑。   很好,派蒙为她赢得这些人的信任提供了最方便的一条路径。   “我?当然是从另一方与你们同步推进,验证芙宁娜女士的身份。”   “能具体说说吗?”娜维娅追问。   既然派蒙已经开了个头,倒不如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确实欣赏阿蕾奇诺的才智与信息网络,但这份欣赏建立在共同目标暂时一致的基础上。   对于这位执行官独自行动,她还是需要保持警惕。   “神之心。”她吐出三个字,简洁,却重若千钧。   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的疑虑和警惕如潮水般涌起,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   派蒙更是“啊”地惊叫一声,猛地飞到空的身前,张开短小的手臂,做出一个没什么用但心意十足的防护姿态。   愚人众在各国搅动风云引发无数冲突与悲剧,其最赤裸的目的,不正是夺取尘世七执政的神之心吗?   蒙德的巴巴托斯,璃月的岩王帝君,稻妻的雷电将军,须弥的小吉祥草王…   旅行者一路见证,太清楚这枚小小的棋子所承载的野心与带来的动荡。   难道阿蕾奇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剖析自身动机,参与联盟合作,最终的目的仍然落在这上面?   她之前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和莫洛斯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   利用他们对真相的渴求,为她的夺取铺路?   “旅行者,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阿蕾奇诺似乎完全看穿了空心中翻腾的疑虑,在迎接质疑之前,主动继续说道,“我说过,如果有可能我更愿意通过和平的外交手段获得神之心,而非武力抢夺。”   她微微偏头,望向枫丹廷中心那座宏伟宫殿的模糊轮廓。   是沫芒宫,水神芙宁娜的居所。   “而且,倘若芙宁娜女士当真是一位神明,以眼下枫丹全境五百年累积的对她的信仰与敬仰,她所能调动的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境地。我若贸然以武力进行试探,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没有提及那个名字,但亲身经历过稻妻“御前决斗”的空和派蒙,脑海中都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至冬的使节,愚人众执行官第八席“女士”,在雷电将军无想的一刀之下,化为飞散的灰烬与冰晶。   神明的威严,不容僭越。   阿蕾奇诺表明她需要面对的风险,甚至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加严峻。   “但倘若芙宁娜女士并非真正的神明,神之心也根本不在她的身上,并从未与她产生过深度联系。那么我的调查行为,虽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物质收获,但能为我们共同的目标提供最直接的旁证。”   她环视众人,条理清晰地分析。   “神之心是神明权柄的象征与部分力量的凝聚体,与神明本身存在着独特的联系。确认其是否存在、状态如何、是否与现任水神有共鸣,是判断神位虚实最快捷的途径之一。这与你们从历史和社会层面进行的调查,是两条并行不悖、且能相互印证的路径。”   娜维娅陷入了沉思。   阿蕾奇诺的逻辑无懈可击。   如果芙宁娜是真神,不仅阿蕾奇诺孤身一人难以构成威胁,反而可以再次揭露莫洛斯的骗局,并以此直接介入神明方与水神站在同一阵线,彻底调查莫洛斯的目的;   如果芙宁娜是假神,那么神之心的去向就是关键谜题,阿蕾奇诺的调查正好能切入核心。   无论哪种结果,似乎都对推动真相有利。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娜维娅问。   “暂时不需要你们直接参与。”阿蕾奇诺回答,“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不是吗?你们不必完全信任我,各司其职,即可为实现我们共同的目标。”   “我会从芙宁娜女士近年公开活动留下的痕迹中寻找蛛丝马迹。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在我获得确切信息,或遇到需要外力介入的情况之前,你们可以专注于你们的调查路线。”   空紧皱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敌意稍稍褪去了一些。   阿蕾奇诺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将风险和收益都摆在了明面上。   她主动提出独自进行这项最敏感、也最可能触及枫丹核心机密的调查,某种程度也是一种投名状。   将可能引发的冲突和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为团队的其他调查创造相对安全的空间。   “你确定这样安全吗?”林尼忍不住出声,“如果芙宁娜大人不是…”他依旧难以直接说出假神二字。   阿蕾奇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正因不确定,才需要探查。至于安全,我自有行事方法。”   她没有多做保证,但这份从容本身便是一种自信的体现。   派蒙看了看空,又看了看阿蕾奇诺,小声道,“如果你发现了神之心,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尝试和平的方法吗?你不会突然动手吧?”   “在达成确认芙宁娜女士身份并应对枫丹预言之前,夺取神之心并非我的优先事项。”   阿蕾奇诺耐心极好,接住了这个小团体对她的所有疑问。   “况且依我看,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以及督政官莫洛斯即使明面上与水之神芙宁娜似有隔阂。但当真正面对神之心被异国的愚人众夺取的情况,他们二位必不会袖手旁观。”   愚人众之所以在各国使用强硬外交的手段,多是因为执行官们都被女皇赋予了强大的力量,有些甚至能比肩神明。   但枫丹却不一样。   在四百多年前的仆人就以自身被永久驱逐枫丹证明了这一点。   无论是实力超群的最高审判官,还是随时可向至冬施压的督政官,又或是虚假不明的水之神,他们对愚人众的威胁都绝不算小。   且桑多涅也提过,不知道那位奇械公阿兰究竟为枫丹留下了多少后手。中晚年的他在其妹妹玛丽安还有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女士的陪伴下,灵感几乎没有枯竭的时候。   即使是早年的一些稚嫩构想,都足以让桑多涅心惊,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整理验证与复刻。   桑多涅曾在茶会上吐槽过。   ——真不知道枫丹有什么好的,值得他投放这么多精力。而且居然在离世后还把那些跨越时代的蓝图与草稿全部交给督政官看管,莫洛斯能研究出什么名堂?这不是一种资源浪费吗?我这句话可没有嫉妒的意思,只是嫌弃每当去借阅这部分资料,还需要经过督政官的允许,搞得我欠下了一堆人情,真是麻烦。   因此公然与枫丹为敌,绝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夜色更深,河畔的风带来了远方蒸汽钟隐约的鸣响。   空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保持联络。如果有需要,立刻通知我们。”他强调了后一句。   “我就不推辞了。”阿蕾奇诺从回忆中抽离,微微颔首,“行动就此开始,祝各位调查顺利。”   她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向后退了两步悄然消失。   剩下的四人一时无言。   “走吧。”娜维娅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先按照计划进行。林尼,准备好了吗?”   林尼点点头。   空也握了握拳,看向派蒙,“我们去找夏洛蒂。除开仆人提到的这些外,作为记者的她见多识广,了解社会上各个层次的人。我们可以通过她从其他人口中问到一些相关答案。”   “好,我们出发!”   ————   晨光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枫丹廷新的一天在钟声悠扬中开始。   莫洛斯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火漆印章,目光却并未聚焦在眼前堆积的待批文件上。   他的思绪缠绕在手边一封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上。   不知过了多久,莫洛斯的视线终于落在那封信上。   纸质普通,火漆是简单的暗红色圆印,没有家徽或标记。   但传递的渠道和方式本身,已经说明了它的来源。   壁炉之家,也就是愚人众。   他拿起信封,指尖捻开火漆。   里面只有一张便笺,字迹清晰利落,用的是至冬官方文书常见的字体,内容简洁。   「公子伤势已愈,不日将乘专船返航至冬。依此前约定,‘卡洛亚’需随行。船期及具体安排附后。望如期履约,戏需做全。」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是时间和一个枫丹港区内人流众多的码头编号。   莫洛斯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让“卡洛亚”这个身份,搭上即将返回至冬的公子达达利亚的船,造成她离开枫丹的假象,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也是他与阿蕾奇诺此前达成的合作内容之一。   计划本身没有问题,时机也吻合。   达达利亚在纯水之光后滞留养伤,如今伤愈返回至冬复命,合情合理。   利用他的船队做掩护,是最自然不过的选择。   但是…   “所以我又能看到卡洛亚出现了吗?”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宁娜不知何时已经溜进了办公室。   她凑到莫洛斯旁边,歪着头看他手中的信笺,异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我们性格挺合得来。”她的笑容愈甚,像是调侃,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如果不是时间和地点不允许,我觉得我和她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真的,她比某个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皱的家伙有趣多了!”   莫洛斯将信笺折起,收进抽屉。   他没有接芙宁娜关于“闺蜜”的调侃,而是微微蹙起了眉,接住了后一句话。   “我还没想好,但也许…”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芙宁娜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犹疑,眨了眨眼。   “‘也许’什么?这不是你自己定的计划吗?”   莫洛斯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抵着眉心。   那份隐隐的不安感并未因芙宁娜的打岔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是的,计划是他定的,合作是他提出的。   阿蕾奇诺只是按照约定,通知他执行的细节。   一切都合乎逻辑。   但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阿蕾奇诺看似完全配合的履约行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特别是在当前的节骨眼上。   他放出的饵应该已经通过阿蕾奇诺之口,传递给了空和娜维娅。   他观察的结果也符合推测,娜维娅和林尼已经与克洛琳德达成初步合作,去逐影猎人其中之一的安眠地找寻洛尔特“遗留”的水晶球。   空和派蒙不仅开始调查枫丹历史,还和千织屋的老板扯上关系。   这倒是出乎莫洛斯的意料,但细细一品,也能够推测出他们的目的。   千织屋的老板千织声名显赫,和众多上层阶级的贵族们有大量金钱与贸易往来。   他们应该是想通过千织与枫丹贵族建立联系,透过贵族之口得知不同阶层视角下对芙宁娜的看法。   很聪明的做法,也确实有点棘手。   莫洛斯是知道千织也在进行部分的情报生意,但和阿蕾奇诺与芙宁娜不同,千织屋得到的信息多而杂,没有什么针对性。   但正是因为这些信息杂乱,所以才更有可能蕴藏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除开这几人的行动外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窒息的气压。   这封信的内容有没有可能是陷阱?   一个针对他莫洛斯侧面的陷阱?   阿蕾奇诺是否在信之外,还察觉到了什么?   她主动及时推进“卡洛亚离境”这件事,是真的在履行合作,还是在顺水推舟,想要将自己置于被控制的环境下?   莫洛斯的眼神暗沉下来。   他从不惮以最大的谨慎去揣测他的合作者们,尤其是阿蕾奇诺这样的对手兼盟友。   她的忠诚、她的目标、她的行事手段,都决定了她在关键时刻的选择可能充满变数。   莫洛斯清楚,单方面的局势掌控该结束了。   有来有回的策略博弈将要开始。 第二百九十四幕 好渴   芙宁娜在莫洛斯沉默思考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一处处光斑上轻巧跳跃,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懂得的游戏。   她忽然撑起头,面向眉头紧锁的莫洛斯用力摆了摆手。   “停,先打住!算我错了,我们先不聊复杂得让人头疼的问题。阴谋啊,陷阱啊,想想我都累了。”   莫洛斯抬眼望向她,眼神里深思熟虑的冰壳微微融化。   芙宁娜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换个话题吧。我是说,你最近有没有考虑出去转转?比如,出国玩?”她语气轻快,似在怂恿,“我听说蒙德马上又要办什么‘佳酿节’还是‘风花节’来着?蒙德的节日太多,记都记不过来。反正热闹得很!错过可惜哦!”   她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极其大度的姿态。   “这次我允许了!真的!我以水神芙卡洛斯的名义允许你,可以自己跑去国外放松一下!我保证,绝对不会——”她拖长语调。   “绝对不会像四百多年前那样,小小报复了某个把我丢下自己和那维莱特跑出去玩的家伙,而搞得全枫丹人尽皆知的糗闻。”   时至今日,芙宁娜提起这件事都恨的牙痒痒。   全枫丹的政务一夜之间全压在她的头上!而她自从那维莱特上任以来再没有动过的政治脑袋被迫开始运转。   就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每移动一毫米都在发出刺耳的哀嚎。   这简直是酷刑!   莫洛斯嘴角也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   从蒙德回来后爆发的黑历史显然即便跨越数百年,杀伤力依旧存在。   全枫丹的报社记者都被芙宁娜以赐福的名义找来。   神明的力量没见到,倒是阴差阳错见证督政官一次又一次的糗事。   包括他和那维莱特日渐狂热的CP粉,也是在芙宁娜的炒作下风靡起来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才维持住面色的平静。   “出国?现在?”   两个疑问句足以证明他的无奈。   “当然是现在!”芙宁娜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的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就像片场中的经常指导演员的导演。   “按你平时总挂在嘴边的‘剧本论’来说的话,眼下这一幕…嗯,就是娜维娅他们忙忙碌碌调查,阿蕾奇诺神神秘秘行动,而我们在这里等待结果的这一幕。”   “这里面属于你莫洛斯的戏份,除去扮成卡洛亚回国外,简直少得可怜啊!你的参演与否,其实对这一幕的张力影响不大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趁着机会跳出舞台,去幕布后面…哦不,是去国外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时光呢?”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迈开脚步,在莫洛斯面前用极其浮夸的舞台步态行走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裙摆飞扬。   最后一个旋身,精准停在莫洛斯正前方,摘下头顶的礼帽,优雅地鞠了一躬。   “虽然预言将至,但主演之一可不能不提前被压垮啊。”   “而且,接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张扬自在   “是属于芙宁娜女士的重要戏份!只要这一幕的女主角表演足够精彩,足够撑起全场!区区一个配角的暂时离场,应该完全无伤大雅吧?观众的目光,自然会牢牢跟随女主角的一颦一笑!”   莫洛斯静静地看她演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带着些许酸涩。   他听不懂芙宁娜掩藏在夸张话语下的深意吗?   作为命运彼此纠缠的两个个体,他们最懂得对方身上肩负的责任与重担。   也最想要对方暂时放下,做回他们彼此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在歌舞中欢笑。   但正因彼此太过了解,他们必然懂得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功的。   他们之间没有人能放下枫丹的重担独自偷闲。   莫洛斯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芙宁娜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微微屈身,让指尖几乎点到芙宁娜的鼻尖前。   当着她的面,修长的食指左右轻轻摇了摇。   “首先,尊敬的女主角,执镜的导演理论上不能离开舞台半步。尤其是当舞台同时有多个小组在即兴发挥,且可能互相影响的时候。导演需要在最近的距离观察、微调,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其次——”   他收回手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只针对你定义的‘这一幕’来讲。女主角的存在与否,其并不是不可缺失。至关重要的,恰恰是配角们的选择、互动与碰撞。”   “他们的行动轨迹交汇出的火花,才是推动下一幕情节发展的关键。而导演需要在这里确保火花能燃成壮丽的火树,而不是烧毁舞台。”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在莫洛斯说出“女主角的存在其实无关紧要”时,就已经一点点融化、僵硬。   等到莫洛斯再次确认“配角的选择比她的存在更重要”时,她嘴角最后一点弧度也彻底消失了。   她微微低头,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掩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   “真的吗,莫洛斯?”   她的语气有些怪异,尾音微微下沉,似乎正憋足火气。   可惜正专注打消芙宁娜念头的莫洛斯,并未捕捉到语气转换的陡然。   而是无比坚定点点头。   “没错。这段时间你要小心行事,尽量减少独自外出的时间,我担心他们会…”   话音未落,芙宁娜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蹬地,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她的双手死死箍住了莫洛斯的脖颈,如同摇晃一个不听话的玩偶,疯狂地上下左右摇晃他的脑袋!   “你又骗我——!!!”少女的尖叫几乎冲破办公室的隔音。   “是谁之前是谁跟我拍着胸脯保证,说‘芙宁娜,接下来的戏码你至关重要’、‘没有你这场戏根本没法开场’?!现在又说我的存在无关紧要了?!莫洛斯,你的剧本是正经的吗?说改就改!说忘就忘!”   剧烈的摇晃让莫洛斯眼前发花,只感觉脑浆都快被晃匀了。   糟糕!   他心底猛地一沉。   该死,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之前为了说服芙宁娜配合计划,他确实用过不少甜言蜜语,把她的价值捧得极高。   彼时的话术效果显著,但现在却成了回旋镖,精准击中了自己。   “等…等等!芙宁娜!冷静!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脑子在七荤八素中疯狂运转。   哪种手段才能最快平息这位显然被前后矛盾伤到自尊的人的怒火?   然而,还没等他那被摇晃得近乎停摆的思维中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芙宁娜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她向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刚才剧烈动作中略显凌乱的秀发,又将头上那顶礼帽扶正。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平静,就像刚才失控的疯子不是她。   “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我也只是…随口一提。”   芙宁娜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比之前更加明亮。   她看着莫洛斯,眨了眨眼。   “至于戏份的问题嘛…”她拖长了声音,莫洛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优秀的主角都知道,戏,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靠‘抢’过来的。”   为了防止莫洛斯追问,芙宁娜赶忙将话题引向他人。   “对了,你最近见那维莱特了没?”   刚想询问的莫洛斯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段时间没见到那维莱特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追捕林尼时的偶遇。   他们的办公室是挨着的,走廊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往常即便各自忙于公务,一天中总会有那么几次遇见。   也许是那维莱特来找他核对某个案件的细节,也许是他端着茶杯经过审判官办公室门口时恰好门开着,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巧合,在茶水间或走廊上不期而遇。   但最近确实没有。   “他找你?”莫洛斯挑起眉,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被勾起兴趣的事实,“为什么?”   见莫洛斯表现出兴趣,芙宁娜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继续讲下去。   “是啊,他居然找我帮他检查一下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芙宁娜回想起这件事时还觉得荒谬,眼眸里浮现出好笑和困惑。   “堂堂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都解决不了事情,找我这个…嗯,商量这种事儿?”   她及时刹住了车,没有说出那个词。   假神。   当时的芙宁娜自然给不出什么诊断。   她只能哈哈地心虚一笑,随便扯了几个理由把那维莱特支走。   告诉他他很健康,健康得能撞死十头牛!一定是那维莱特多虑了,或者是工作太多,要不要给他放几天假休息一下?   “他不出预料婉拒了。”芙宁娜耸耸肩,“只回了句多谢帮助就走了。但你知道吗?他说的症状…”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怪异。   “他说最近自己总是会感觉很渴。”   莫洛斯抬起眼。   “渴?”   “嗯,渴。”芙宁娜重复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抽象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渴,他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渴求的一摊水。但奇怪的是这种渴不是生理上的渴,即使饮下大量的水后,情况也没有好转。”   莫洛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向后埋进椅背,指节抵住下颌。   他在思考。   “我当时起了兴趣,追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芙宁娜继续说道,“那维莱特犹豫了,最后给出的回答有点模糊,又像是持续很久,又像是刚刚发现。”   “持续很久却又刚刚发现?”莫洛斯重复这个矛盾的表述,神情也变得迷茫。   虽然清楚知道没有病人都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但这种抽象的病情描述,足以被所有医生打入黑名单。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我继续问这种情况是持续存在还是偶尔出现?这次那维莱特倒是很果断,说之前并没有持续出现过,只有最近。”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听上去像一种诅咒。”莫洛斯插话道。   芙宁娜不置可否。   “有这个可能。但水龙王真的会被诅咒吗…以他的位格和力量?”   莫洛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诅咒、污染、精神影响——在提瓦特,能影响元素生物的手段并非不存在,但每一种都极其罕见。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要针对那维莱特?谁又有能力做到?   二人的讨论注定得不到答案。   莫洛斯捏了捏眉心,突然想起刚刚被芙宁娜打断的话题。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抢戏…”   莫他正想开口询问她具体打算怎么做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请进——”   话还没完全出口,门已经被推开。   芙宁娜向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没有人敢贸然不经过神明的允许,便进入她所在的区域。   但这次倒是意外。   见到来者,芙宁娜和莫洛斯都显得有些错愕。   正是他们刚刚讨论的那维莱特。   最高审判官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但神情却有些异样。   那双紫眸此刻有些涣散,目光在室内漫无目的地扫过,最终落在了莫洛斯身上。   某种变化悄然发生。   他的目光在莫洛斯身上久久停留,几乎凝聚成实质。   几乎同时,自胸口蔓延到喉间再到口齿的干涸感突然就被缓解了许多。   就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细雨。   虽然没有彻底解渴,但至少令人发狂的焦灼感消退了些许。   “那维莱特?”莫洛斯对上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那维莱特如梦初醒,眼睛不太自然地眨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那维莱特?”芙宁娜也转过头开口,“虽然是我忘记了锁门,但直接闯进来也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作为吧?”   “抱歉。”那维莱特直截了当道歉。   他的目光在兴师问罪的芙宁娜身上短暂停留,很快又回到莫洛斯身上。   望着那双倒映那维莱特的眼睛,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只是…有点口渴。”   口渴?   这个理由让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茶水间和莫洛斯的办公室完全是南辕北辙的方向,他就算要喝水,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是故意的,但目的是什么?   莫洛斯瞥了他一眼,抛出几个字。   “哦,多喝水。”   芙宁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住笑。   她看看莫洛斯,又看看那维莱特,眼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那维莱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莫洛斯的敷衍,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年身上,仿佛能够从身影中汲取一些慰藉。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和芙宁娜大人正在讨论一些重要事务。”   逐客令下得委婉但明确。   那维莱特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颔首,“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但关门时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芙宁娜等了几秒,确保那维莱特走远后,才凑近压低声音说。   “你看到了吗?他的眼神…”   “像什么?”莫洛斯打断,并反问道。   芙宁娜一哽,思索合适的比喻。   “像沙漠里的旅人看到绿洲?不对,没那么诗意。或许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块面包?”   干渴。   不是生理上的渴。   看向他时,症状似有缓解。   莫洛斯大概清楚这是什么病,但他不打算将真相拼凑。   他随口问道,“你觉得这和预言有关吗?”   芙宁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说…”   “原始胎海之水,枫丹人溶解的真相,预言中的大洪水。”莫洛斯双手抱臂,“而他是水元素龙王。”   不明说,只暗示。   让听者自由发散思维。   芙宁娜不出所料上当。   “你认为他的渴,和胎海有关?”芙宁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为什么现在?为什么是最近?”   莫洛斯没有答案。   他已经明白,那维莱特所谓的渴,更有可能是一种感官混淆。   饮欲与其相似。   它们都是一种空洞的匮乏、在长时间缺失后注意力都会被其俘获、靠近渴求对象时会有生理缓解(望梅止渴)、获得时的满足与平静、还有戒断反应和成瘾循环…   它是什么?   远走的那维莱特在心中下达定论。   这种奇怪的渴觉与莫洛斯相关。   既然水之神已确认并非自己的问题,那么只有可能是莫洛斯出现问题。   他被诅咒了?   那维莱特脚步骤然停顿,路过的复律官无意瞥到他的神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哪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惹恼了最高审判官?居然能让他露出这种恐怖的神情。 第二百九十五幕 艾梅莉埃   雨丝斜斜划过枫丹廷灰色的天空。   那维莱特走在拱廊下,长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两名警员保持着三步距离跟在身后,雨水沿着他们深蓝色的帽檐滴落。   渴…来源何处?   那维莱特指尖划过手中文件夹的边缘,思绪仍纠缠在这件事上。   四百年来险少有过这种感觉。   “最高审判官大人…”   左侧的警员抬手按住耳侧的通讯器,微微低头,“好的,收到,马上转达。”   那维莱特侧过脸,眸中的恍惚瞬间收束。   “艾梅莉埃女士在复律庭等候。”警员汇报道,“据您的秘书所说,她有一件与丽莎贝尔密室谋杀案相关的新证据需要提交,希望能当面呈交。”   丽莎贝尔密室谋杀案。   那维莱特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夹封面上那几个醒目的黑字上。   受害者的名字、现场勘察报告、嫌疑人供词、指控方证据清单…   所有材料在今早已经过三遍核对。   这是一桩证据链完整的案件。   密室;无元素力残留;唯一的嫌疑人在死亡时间段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现场遍布他的指纹…   受害者的父母在执律庭上泣不成声,坚持要求严惩。   “我的女儿才二十二岁!!!他就是个畜生!”   被称为畜生的年轻画家马蒂厄,在被铐上手铐关进执律庭后仍矢口否认谋杀。   “我是被陷害的!有人约了我!那封信——”   ……   那维莱特思绪抽回。   “提交证据的期限已于昨日21时截止。”   警员立刻会意,侧头对着通讯器低声复述。   雨声混杂着通讯器那头传来的模糊人声,依靠那维莱特出众的听力,他捕捉到了几个断续的词。   “…必须…关键证据…清白…”   警员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数次抬眼看向那维莱特,又迅速垂下视线。   “直说无妨。”那维莱特停下脚步。   警员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艾梅莉埃女士坚持发现的是决定性证据。不仅能证明马蒂厄的清白,还能推翻整个案件的推理基础。她说,执律庭的调查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执律庭办案有误?   雨下得更大了些。   那维莱特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件夹。   他记得其中一些的细节:   受害者丽莎贝尔·莫罗,四年级学生,主修古典油画。   尸体在公寓被发现,门从内部反锁,钥匙在死者外套口袋中。   死亡时间推定在当天16时至17时之间。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凶器是画室里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   被指控人马蒂厄·雷诺,受害者同校学长,也是受害者的前男友。   他们分手刚两周,但案发当天早10时左右,有人看见他在丽莎贝尔所住的公寓楼附近出现。   马蒂厄承认去过,但坚称只是去取回留在对方那里的几本画册。   “我敲门,没人应,我以为她不在家,就走了。”   笔录上写有马蒂厄的口供。   “回去我发现一封信件,是丽莎贝尔约我下午去钟楼底见面并归还画册,还说有话要说!我大概下午三点半到了那里,一直等到晚上六点,根本没人来。”   调查人员搜查了马蒂厄的住所,没有找到那封所谓的信。   而其他有动机的人:丽莎贝尔最近在竞争的一个留学名额的对手、曾与她发生过口角的房东、一位纠缠不清的追求者、与她亲密无间的闺蜜…   都在死亡时间内全都提供了坚实的不在场证明。   只有马蒂厄独自一人,无人可证。   “铁证如山。”受害者的父亲在执律庭红着眼睛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维莱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在羁押室见到马蒂厄的情景。   年轻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少有恐惧,更多是对自己莫名沦为罪犯的茫然。   “我没有杀她。”他不断低语,“我爱过她。就算分开了,我怎么可能…”   走廊外传来受害者家属压抑的哭声,马蒂厄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不是一位杀人犯应该出现的眼神。   雨声渐沥。   那维莱特重新睁开眼,看向警员。   “请替我转告:如果艾梅莉埃女士能在本案庭审结束前将证据送至歌剧院,法庭会予以接收。”   警员愣住了,“但最高审判官大人,这不符合…”   “程序有时候需要向真正的正义让路。”那维莱特打断他,“这是他人曾教给我的道理。”   通讯器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个活泼到有些吵闹的女声炸响。   “太好了!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歌剧院吧!”   那维莱特的脚步顿住。   这个声音…是派蒙小姐?   如果派蒙在场,代表旅行者应该也在附近。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和现场清理人艾梅莉埃女士在一起?   警员显然也听见了声音,他对着通讯器迟疑地问,“请问…您是?”   “啊?我、我…我是谁不重要!反正我们马上就到!”   “艾梅莉埃现在和我们在一起,证据我们确认过,真的很重要!”   通讯切断了。   警员放下手,有些茫然看向那维莱特,“最高审判官大人,刚才那是……”   “不必多问。传讯给书记员,告知审判延迟十五分钟开始。”   “是。”   另一名警员这时开口。   “说起来,艾梅莉埃女士…我记得她只是现场清理人员吧?只负责案发后的痕迹清扫和物品整理是怎么接触到案件细节的?等等…她的父母好像是逐影庭的警员和法医来着,这起案件负责尸检的法医…”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位法医女士平日对自己的好,把后面与亵职有关的话咽了回去。   “说起艾梅莉埃女士,受害者家属提过案发当天艾梅莉埃女士在现场陪了他们一晚上,听他们讲女儿生前的事。”   “要不是她,那对老夫妇恐怕没勇气这么快直面女儿的死,更别提帮忙推动调查了。”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   雨水顺着廊柱流淌,在地面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审判天平上那些永远无法完全平衡的刻度。   他的脑海又闪过一句话。   与告诉他律法程序尺度的是同一人。   “那维莱特,法律条文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如果只看得见前者,总有一天,我们会亲手把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   那时他反驳了。   他说,正因人心易变,才需要不可动摇的程序作为标杆。   但现在…   那维莱特抬起手,指尖触碰喉咙。   那股“渴”又漫上来了。   像是有无形的丝线从枫丹廷的另一端垂落,系在他的脊骨上轻轻拉扯。   他加快脚步。   歌剧院的大门就在前方,警员已经推开门扉,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涌来。   最高审判官迈过门槛,视线扫过全场。   指控席上,丽莎贝尔的父母相互搀扶着,母亲的眼睛红肿,父亲紧握着一块手帕。   被告席还空着,警员从侧门将马蒂厄押送进来。   年轻人脸色苍白如纸。   就位的最高审判官轻敲手杖。   “肃静。”   马蒂厄被带到被指控席中央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维莱特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最高审判官微微侧头,对全场说。   “暂缓开庭。本案需等待一份可能的新证据。”   全场哗然。   “肃静!”   那维莱特再次敲动手杖,“既然审判需要延缓开始,就由我先为大家回顾这起案件的始末。”   书记员翻开卷宗,庭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四天前,下午二十时十七分。枫丹廷纳博内区雪翅雁公寓三楼B室,房东居伊·莫雷尔因收取租金前往租客丽莎贝尔·莫罗的住所。”   “敲门无人应答并尝试联系租客未果,因莫雷尔先生提前与死者确认过时间,心有不安的他于二十时三十三分报警。”   “执律庭警员于二十时四十二分抵达现场。因担心租客可能突发疾病或遭遇不测,在获得房东同意后破门而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指控席上那对相互搀扶的老夫妇。   丽莎贝尔的母亲闭上了眼睛,父亲则死死盯着被指控席,眼眶通红。   “现场勘查报告显示:室内所有窗户均从内部锁死,门锁完好,钥匙在死者丽莎贝尔·莫罗的外套口袋中发现,构成典型的密室。”   “死者平躺于卧床上,衣着整齐。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宽度约3.5厘米,呈深紫色,无抵抗伤。法医鉴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此外死者后脑枕部有一处撞击伤,伤口形状不规则,深度约1.2厘米。现场发现一尊未完成的石膏像,底部残留血迹与毛发,经比对与死者DNA吻合。该石膏像被认定为造成头部创伤的凶器。”   警员翻阅手中的画片:一尊摔碎在地的石膏半身像,底座边缘染着暗褐色。   “导致死者死亡的直接凶器并非石膏像,它只导致了死者昏迷。”那维莱特转身看向被指控席,“法医在勒痕处提取到微量皮革纤维与金属碎屑。经自然哲学学院材料分析室鉴定,其成分与马蒂厄·雷诺先生日常使用的皮带完全吻合。”   “那是丽莎送我的…”马蒂厄发出一声呜咽,“它在前一天被人偷了。”   “如有异议请在质证环节陈述。”那维莱特打断了他。   “除此之外现场有一处异常:彼时室外温度约19摄氏度,但室内暖气阀门被完全打开,室温高达29度。这种人为制造的高温环境会加速尸体腐败,干扰死亡时间判断。”   “勘察现场的警员推定死亡时间为当天下午14时至15时之间,但负责本案的法医佩尔捷女士发现温度影响并提出异议。她根据多项指标重新测算,将死亡时间修正为16时至17时。”   “而在修正后的案发时间段内,与丽莎贝尔·莫罗存在社会关系的七位相关人员中,六人均提供了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他的目光落在马蒂厄身上,“唯有你,马蒂厄·雷诺,无法证明自己当时身在何处。”   “你说你收到丽莎贝尔的信,约你在钟楼见面。但信不见了。你说你去了,但没人看见。你说你爱她,不可能杀她——”   “但你们两周前分手了。”那维莱特没有让他说出辩白,“根据丽莎贝尔父母的证词,分手是因为他们不同意女儿与一位没有稳定收入的艺术生交往。丽莎贝尔在压力下提出分手,但你多次纠缠,甚至曾在她宿舍楼下等候至深夜。”   指控席上,丽莎贝尔的父亲站了起来,“最高审判官大人,这个畜生配不上我们的丽莎。我们只是希望女儿有个更好的未来,这有错吗?他怎么能…”   老人说不下去了,哽咽跌回座位。   身旁的妻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无声滑落。   观众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动机充分,证据链完整。”   “看上去铁证如山呢。”   “可怜那对父母…”   “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求爱不成就要毁掉…”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上来,冲刷审判庭。   马蒂厄的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他佝偻着背,手指紧紧抠着栏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重复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维莱特看了眼时间。   距离他同意接收新证据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歌剧院外雨声依旧,但通往审判庭的那条长走廊上,始终没有响起脚步。   艾梅莉埃没有出现。   旅行者和派蒙也没有。   观众席开始骚动。   人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不耐烦地调整坐姿,有人低声质疑拖延的合理性。   “最高审判官大人——”指控方代理人起身,“既然提交证据的时限已过,新证据又迟迟未至,我请求法庭立即继续审判流程,以免给受害者家属造成二次伤害。”   那维莱特沉默了五秒。   “本庭宣布,丽莎贝尔·莫罗谋杀案审理继续。请指控方进行陈述。”   ————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每一幕都向着无可挽回的结局推进。   指控方律师有条不紊地呈上证物:   作为凶器的皮带、马蒂厄公寓里发现的与丽莎贝尔分手后写的充满怨恨字句的日记、街角咖啡店店员证词说他案发当天曾在公寓楼下徘徊…   马蒂厄的代理人试图反击,但每一个质疑都被更坚实的证据挡回。   “你说皮带丢了,有谁可以证明?”   “你说收到信,信在哪里?”   “你说有人陷害你,动机是什么?”   ……   马蒂厄的回答越来越苍白。   到最后,他只能反复说,“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观众席上的同情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鄙夷。   连最初对他抱有疑虑的人,也在铁证面前动摇了。   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缓缓倾斜。   最初是轻微的晃动,但随着证词推进,代表“有罪”的那一侧正在一点点下沉。   “看,连谕示机都这么认为了…”有人小声说。   丽莎贝尔的母亲终于崩溃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她?!她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可能……你知不知道她床头还放着一张你的素描?!你知不知道…”   她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整个审判庭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悲愤中。   所有人都看着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的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定罪的怪物。   那维莱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证据链闭合,动机清晰,被告的辩驳苍白无力。   有时他也会想,法律的天平是否从来不追求绝对真相?   它追求的,或许只是在有限证据下最合理的推断。   而现在,所有推断都指向一个结论。   “辩护方还有最后陈述吗?”那维莱特问。   年轻代理人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没有了。”   那维莱特手杖缓缓抬起,即将说出的那句将决定两个破碎家庭余生的话。   “砰!”   歌剧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四道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   为首的夏洛蒂高举着手中的留影机,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   “报、报告…我们有新证据要呈交!这、这足以证明被指控方的清白!”   她身旁,派蒙飞在半空,同样气喘吁吁;一位妆容精致的长裙女子抱着一只密封的证物箱:跟在最后的是空,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睛却直勾勾看向观众席的最前方。   全场哗然。   “这不符合流程!”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从观众席前排炸响。   所有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棕色卷发,面容清秀,此刻却因激动而扭曲。   她站起身,手指直指门口的四人,“最高审判官大人,我认为他们在有意干扰审判流程!是为了包庇罪犯!”   “塞西尔?”   丽莎贝尔的母亲认出了她,是丽莎的好友。   塞西尔·杜兰德,丽莎贝尔的同班同学兼闺蜜,案发后一直陪伴在丽莎贝尔父母身边。   采证阶段她也提供过证词,说自己案发时在图书馆赶论文,只离开过短短二十分钟去常去的甜点店买了份蛋糕,随后又返回,直到得知噩耗。   如果她是凶手,时间线对不上。   她在大概晚上19点左右离开图书馆,此时被害人应该已经死亡,不可能是她杀的。   而且光是来往的路途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她根本没有额外时间供杀人。   她的证词有同学与甜点店店员作证。   “审判已经接近尾声!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闯进来?还带着什么新证据?谁知道那是不是伪造的?!”   派蒙气得在空中跺脚,“什么包庇!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好吧?!”   她飞到歌剧院中央,双手叉腰。   “我们有什么立场需要去包庇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们只是发现了这起案件真正的真相,不甘心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而已!”   “真相?”塞西尔冷笑,“真相就是丽莎贝尔死了,而杀她的人就在那里!”   她指向马蒂厄,“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你们知道丽莎有多好吗?知道她梦想成为什么样的画家吗?知道她每天在画室里待到多晚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真相?!”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和愤怒,感染了在场的许多人。   观众席上响起附和声。   “就是啊,都这时候了…”   “难道要让丽莎的父母再受一次折磨吗?”   “谕示机都已经…”   那维莱特抬起了手。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最高审判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门口那四个狼狈的身影上。   “呈上证据。”那维莱特说。   “本庭将重新审理此案。” 第二百九十六幕 蛋糕   “杜兰德小姐。”   那维莱特先对塞西尔开口,称呼礼貌疏离,“你的悲痛与对朋友的维护,我可以理解。”   塞西尔脸色好看了些,但那维莱特却话锋一转,“但审判所追求的并非情绪的宣泄,亦非对某一既定结论的维护。公理正义的天平,不会因任何一方的泪水与呐喊偏斜。”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丽莎贝尔的父母,“莫罗先生,莫罗夫人。丧女之痛,彻骨穿心。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谨慎。若真相确有隐情,让无辜者蒙冤,令真凶逍遥,岂非让丽莎贝尔小姐在天之灵更难以安息?短暂的等待能为令嫒讨回真正的公道,这比仓促的定谳更有意义。”   莫罗夫妇愣住了,他们彼此对视,妇人眼中的悲愤被茫然的挣扎取代,男人紧握的手帕微微颤抖。   最终,男人艰难地点了点头,搀扶着妻子,缓缓坐回了原位。   他们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默许。   见最关键的受害者家属不再坚持立即定罪,塞西尔脸上闪过一抹焦躁,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那维莱特与莫罗夫妇的背影前,她终究没敢再高声抗议,只是脸色铁青重重坐了回去。   待控制住场面,那维莱特重新看向门口的空。   “几位,既然你们声称带来了足以颠覆案件结论的新证据,现请向本庭展示并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四人身上。   空却没有回答那维莱特,反而上前几步,目光看向指控席上的两位家属。   “莫罗先生,夫人,请节哀。我有一个些许冒昧的问题,需要向二位确认。”   莫罗夫人揪住衣摆,喉咙发不出声,只能点头回应。   “请问丽莎贝尔小姐生前喜欢甜食吗?”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困惑声,连那维莱特也微微扬眉。   两位老人同样面露茫然,但出于对真相的尊重,莫罗先生还是哑声回答。   “丽莎向来不喜欢吃甜的。她总说她体质特殊,吃不了一点糖…过高的糖分摄入总是让她犯困,头脑不清醒。她日常生活,比如画画、学习、兼职时需要保持绝对的专注…”   说到这里,莫罗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下意识投向观众席上的塞西尔,“不过我倒是听丽莎提起过,塞西尔这孩子很喜欢吃甜点…”   马蒂厄见脱罪有望,立刻附和道,“对!对!最高审判官大人,丽莎也跟我说过,塞西尔特别喜欢吃甜的!”   被点到的塞西尔身体微微一僵。   空追问,“杜兰德小姐,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塞西尔只得抬起头,脸上挤出略显生硬的坦然。   “是,我喜欢甜食,这有什么问题?”   “案发那天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和丽莎不同,我困的时候就想吃点甜的提神,所以才特意花了二十多分钟往返,去我常去的店里买了一份蛋糕。”   说罢,她的眼里闪烁泪光。   “我不明白这和我为丽莎的遭遇感到悲痛,希望严惩凶手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喜欢吃蛋糕,也成了嫌疑?”   “我听说过你,旅行者。在你当众冒犯水神大人之时我就知道,像你这种被吹嘘出来的英雄,根本就没有拥有那些英雄应有的品质!”   “就像现在!你们拐弯抹角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给凶手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她再次指向马蒂厄。   “才不是无关紧要呢!” 派蒙哼了一声,“就怕你不承认。艾梅莉埃,快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吧!”   一直抱着箱子的艾梅莉埃点了点头。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带有透镜和导光装置的仪器。   夏洛蒂适时将一张边缘打有规整小孔的画片递给她。   艾梅莉埃把画片嵌入仪器一侧,调整了几个旋钮。   “这是枫丹科学院用于教学演示的大型影像投射装置。” 夏洛蒂一边帮忙稳固装置,一边向观众解释,“可以将画片上的图像放大,展示给所有人。”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和装置运转的微鸣,一束明亮的光线从透镜中射出。   顿时,一幅细节清晰的室内景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丽莎贝尔公寓客厅的现场照片。   不过照片中的血迹、尸体以及凶器等都已被清理干净,画面干净空旷,只保留着房间原有的家具摆设。   观众们都瞪大了眼睛在巨幅影像上仔细搜寻。   床铺、画架、散落的颜料、窗户、门锁…   一切看起来似乎就是一间略显凌乱的住所,并无明显异常。   “最高审判官大人…” 一位警员忍不住低声对那维莱特道,“这似乎只是一张清理后的现场全景画片?”   那维莱特的目光也扫过影像,他看向空,   “旅行者,请问你们展示这张画片的用意是?”   “各位。”   艾梅莉埃操作着投影装置,让光束焦点缓缓移动,“请将目光移向房间中央的茶几。”   光束定格。   在略显杂乱的茶几间,一个物体被清晰地凸显出来。   是一个密封的蛋糕盒,通过透明盒子能够看见里面装着一块奶油蛋糕。   蛋糕上的裱花有些融化,显得不再新鲜。   蛋糕盒旁边,还有不少已经融化的保冷冰袋。   “这是蛋糕?”   观众席有人发出疑惑,“这…刚才不是说死者不喜欢吃甜食吗?”   “对啊!而且看这融化的奶油和冰袋…这蛋糕放在那里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 另一个人猜测。   塞西尔见状松了口气,“就算丽莎不爱吃甜食,偶尔心情改变或者别人送的,尝一口也不犯法吧?仅凭一张有蛋糕的画片能证明什么?”   “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不会选择在那天吃甜食,尤其是在那个时间点之前。”   空突然提高了声音,“各位,你们是否还记得,报案时间是什么时候?而在此之前,死者明确知道会在那个时间点发生一件重要的事,一件如果她因困倦而错过,就可能带来很大麻烦的事!”   “报案时间…晚上八点多?”   “房东来收租!是房东约定来收租的日子!”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观众们终于将线索串联起来。   房东破门而入发现尸体并报警,正在晚上八点后不久!   而按照房东证词,他提前与丽莎贝尔约好了当晚八点前来收取租金。   空看向有些不安的房东居伊·莫雷尔先生。   “莫雷尔先生,我们和死者的邻居求证过,你和丽莎贝尔小姐曾因为墙壁污损问题发生过多次争吵。不久前还严厉警告她,如果再犯就可能不再续租,对吗?”   房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的。丽莎贝尔是个好租客,付钱爽快,就是这点…让我很头疼。说过千百遍,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下次注意,或者帮我修复。但每当我下一月过去,该脏的墙壁还是脏,没有半点改变的迹象。”   “所以我实在忍不住了。案发前那次吵架,我的确说了重话。但并不是真的想赶她走,只是想让她重视起来…”   “好的,这就足够。”空转向观众。   “那么,请各位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和房东关系紧张,面临可能被退租的风险,而在房东明确约好晚上八点来收租的当天,你会特意去买一块容易导致自己犯困的蛋糕来吃吗?你会冒着因为贪睡或精神不济而错过约定、进一步激怒房东的风险吗?”   歌剧院内一片安静,许多人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这块蛋糕的出现,本身就显得非常突兀,不合逻辑。”   空下了结论,目光再次锁定脸色开始发白的塞西尔,“除非这块蛋糕的出现,并非基于死者自身的生活习惯,而是与另一个即将在当天出现在现场,并且嗜好甜食的人有关。”   在塞西尔怨毒的目光下,他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杜兰德小姐,你刚才说,案发当天下午你去图书馆赶论文,因为困倦,所以特意去了你常去的甜点店买蛋糕提神,对吗?”   “…是又怎样?” 塞西尔的声音有些发干。   “让我们再仔细看看这个蛋糕盒。” 艾梅莉埃配合地操作投影装置,将焦点对准蛋糕盒的侧面。   图像被进一步放大,盒子侧面的商标图案变得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小巧的银匙与蛋糕组合的Logo,下面有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这个标志…是蜜咽坊?”   观众席中,一位显然对枫丹廷美食颇有研究的女士惊呼道,“这家店很有名啊。就在纳博内区,离雪翅雁公寓不远!”   于此同时,证人席上传来一声错愕的声响。   众人望去,只见那位为塞西尔作证,证明她在当天晚上七点左右来店购买蛋糕的店员此刻正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Logo。   “这、这不是我们店的盒子吗?可是…”   “这不是我买的那块蛋糕!” 塞西尔猛地站起身,“我那天晚上买的是巧克力慕斯!不是奶油蛋糕!”   店员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杜兰德小姐那晚来买的确实是巧克力慕斯,我记得很清楚!不是这款!”   塞西尔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撩拨了几下头发,强装镇定。   “看吧?你们的推理根本站不住脚。就算丽莎破天荒买了蛋糕,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吗,杜兰德小姐?”   空的反问让塞西尔的手中骤然蜷紧。   但她依旧维持表面的镇定。   “没有关系。”   “哦?看来你好像忘记那个重要的日子了。”空重新将视线转向观众,“那天可是你的生日啊,杜兰德小姐。”   塞西尔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   歌剧院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骤然失态的脸上。   那维莱特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缓缓开口,“杜兰德小姐,请你回答旅行者的问题。案发当日,是否是你的生日?”   “是…那又怎么样?” 塞西尔的声音干涩,强行维持镇定。   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那天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忙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的生日都差点忘了。”   “这很奇怪吗?难道就因为那天是我生日,而现场有一块蛋糕就能证明他的清白?” 她指向马蒂厄,试图将焦点重新拉回最初的嫌疑人身上。   “不。” 艾梅莉埃上前一步,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塞西尔的辩解中拉回来。   “让我们将目光重新聚焦于蛋糕本身。”   她操作投影仪,将墙壁上的蛋糕影像放大到极致,奶油的每一处细微坍塌、冰袋化水后浸湿盒子的痕迹都纤毫毕现。   “各位,这张画片是在执律庭完成初步勘察后,我进行现场清理前拍摄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此时,距离丽莎贝尔小姐遇害已过去一段时间。”   她转向审判席上的那维莱特,微微颔首。   “最高审判官大人,能否请您调取档案中案发当晚八点多,警方首次抵达现场时拍摄的留证画片?我们需要比对同一块蛋糕,在不同时间点下的状态。”   那维莱特点头,手指在面前的证据中快速翻动。   很快,他抽出了一张现场全景画片,照片一角清晰地记录着时间戳。   他示意身旁的警员将画片传递给艾梅莉埃。   警员小跑着将画片送到。   艾梅莉埃伸手接过。   这张画片不久前她通过血缘之便在担任法医的母亲处见过。   她将这张更早的画片置于投影装置前。   两幅影像并排出现在墙壁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晚上八点多的画片中,那块水果奶油蛋糕虽然也已不如新鲜时挺立,但奶油的融化程度明显轻微许多,裱花形状大体尚存,旁边的冰袋则已基本化完,只剩少许冰块。   “正如各位所见。”晚上八点四十五左右,蛋糕已有融化迹象;到了晚上十点,融化加剧。这符合常理,但问题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塞西尔脸上,“现场的环境。”   “根据勘察报告,现场所有窗户密闭,且暖气阀门被打开,室内温度高达29摄氏度。这是一个刻意营造的高温环境,旨在加速尸体变化,干扰死亡时间判断。”   “我们已向蜜咽坊早上的店员核实,丽莎贝尔小姐购买这块蛋糕的时间是上午十一时左右。假设她随后将蛋糕带回家中,暂时放入冷库储藏,直到快到与访客约定的时间前不久才将其取出做准备…”   “艾梅莉埃女士,请直接陈述你推论重点。” 那维莱特适时开口,引导调查方向。   艾梅莉埃立刻收敛了铺垫,“是,最高审判官大人。重点在于:如果丽莎贝尔小姐如原先推定,于下午四点左右遇害,那么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房东破门发现的这四个小时里,这块含有大量奶油的蛋糕,一直处于29度的高温密闭环境中。”   她转向观众,抛出那个关键问题,“请问在座的各位,尤其是了解甜品特性的先生女士们。你们认为在如此高温下,即使有初始的冰袋辅助,一块奶油蛋糕能否在长达四小时的时间里,仅仅只出现我们在晚上八点照片中看到那种程度的融化?”   “不可能!” 观众席中一位甜品从业者的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   “29度!没有持续冷藏,奶油会在两小时内开始明显塌陷,四小时?早就化成一滩了!晚上八点那张照片里的状态更像是在常温下放置了五六个小时。”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那维莱特眸光一凝。   他并不嗜甜,但因芙宁娜和莫洛斯的缘故,他对甜品特性亦有基本了解。   此刻,结合现场的高温记录与蛋糕的状态对比,一个至关重要的时间悖论,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现场高温环境的起始时间,可能远远晚于下午四点!   凶手可能是在更晚的时候才打开暖气!   这样做,不仅能有效误导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更能为某个在修正后死亡时间内拥有看似牢固不在场证明的人,提供绝妙的掩护!   艾梅莉埃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   她缓缓迈步,穿过瞠目结舌的观众,最终停在了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的塞西尔面前。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平和,但每个字都刺向对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杜兰德小姐,你声称那天傍你离开图书馆的二十分钟,仅仅是步行往返购买了一块巧克力慕斯蛋糕,对吗?”   “…当、当然!” 塞西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她试图昂起头,却显色厉内荏。   “二十分钟!从图书馆到甜品店,来回就要将近二十分钟!我哪还有时间做别的?难道我能在瞬间移动去杀了丽莎再回来吗?!”   “确实。” 艾梅莉埃轻轻点头,仿佛赞同她的说法,但紧接着,她的话锋骤转。   “如果二十分钟需要完成杀人和布置现场的全部工作,时间确实远远不够。”   塞西尔眼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艾梅莉埃的下一句话,却将她彻底推入谷底。   “但如果二十分钟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呢?”   艾梅莉埃微微倾身,声音压低落些,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和那维莱特听清。   “比如只是返回那间你作为死者闺蜜已经熟悉无比的公寓,然后伸手…打开暖气?”   “!!!”   塞西尔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座椅上,发出巨响。   她脸上的血色尽褪,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放大,先前所有的强硬、辩解、嘲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被人窥破一切秘密的绝望。   她张着嘴,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是剧烈地喘息着,像是离水的鱼。   所有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了崩溃的死者闺蜜身上。   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即使此刻掌握的证据并不足以为她定罪,但马蒂厄此刻的嫌疑却骤然下降。   剩下的调查就需要交给执律庭继续跟进。   基本的作案手法已经阐明,相信找到证据也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为了凸显自己伤心欲绝的好闺蜜人设,这几天塞西尔几乎都寸步不离跟在死者父母身旁,没有多少机会处理干净罪证。   “塞西尔·杜兰德,基于现有证据与合理推论,本庭现认为你与丽莎贝尔·莫罗谋杀案存在关联。”   那维莱特第三次敲击手杖。   “请配合执律庭调查,如有冤屈,我们必将查明。” 第二百九十七幕 面见那维莱特   歌剧院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余音。   塞西尔被执律庭警员带离,观众席上的人群在唏嘘与议论中缓缓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残局。   丽莎贝尔的父母相互搀扶着,在一位女性警员的低声安慰下走向侧厅。   空、派蒙在夏洛蒂的提醒下站在原地,等待后续程序。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一名警员快步走来,在三人面前站定,行礼。   他的语气恭敬,“感谢三位在此次案件中的协助。但按照流程,三位作为重要证据的发现者与推理过程的参与者,需要随我到执律庭做一份详尽的笔录备案,以便归档。”   派蒙立刻蔫了,“啊,还要做笔录?可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夏洛蒂也微微蹙眉,她看了一眼空。   他们都清楚,虽然这次庭审大获全胜,正义得以伸张,但他们的根本目的并不在此。   那维莱特近在咫尺,关于洛尔特、莫洛斯、以及芙宁娜,还有枫丹深层秘密的疑问亟待求证。   将宝贵的时间耗费在冗长的文书流程上,绝非他们所愿。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艾梅莉埃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安抚的微笑。   “警官先生。”她温和开口,“关于案件的详细发现过程和推理逻辑,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且作为常与执律庭合作的现场处理人,我也更熟悉执律庭的办案流程,解释起来更方便些。”   她看一眼空,投出个“安心”的眼神,继续对警员说道。   “笔录的重点在于还原真相的链条,对吗?这部分由一人向执律庭完整陈述,应该就足以满足要求。”   警员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   “艾梅莉埃女士,我理解您的意思,也感谢您愿意配合。但这次的指令并非由我们执律庭常规下达,而是最高审判官大人关注。”   “他亲口当众人的面要求带回关键人员了解情况。这…”他压低些声音,“这超出我的权限范围。直接让他们离开,我很难交代。”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派蒙急得直转圈,空的也开始思考对策。   艾梅莉埃脸上的笑容未变,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从警员为难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些弦外之音。   她的政治嗅觉或许不如那些常年周旋于沫芒宫的大人物敏锐,但常年与执律庭、逐影庭打交道,让她对这套体系内部的潜在规则有清楚的认知。   她微微偏头,“警官先生,我明白您的难处。最高审判官大人的指令自然最重要,不过我们也有办法在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为他们几位行个方便,不是吗?”   警员疑惑看着她。   “我没记错的话,非罪犯的协助调查者如有特殊要求,尽可向执律庭提出,由执律庭庭长审核或继续上报,直至得到批复。”   艾梅莉埃的父母常与她说起枫丹公安机关的办事流程。   就像即使是罪孽深重的罪犯,在审判庭上仍有为自己辩护开罪的可能。在审判庭之外的普通人们亦然。   没有被钉死的流程,所有都是可以辩护的。   “倘若他们三位提出面见最高审判官并得到允许,按照命令的优先级,执律庭就没有权力再暂扣他们,对吧?”   警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空和派蒙眨着亮晶晶的眼望着他。   最终他叹了口气,嘴角也扯出同意信号的弧度。   “您说得对,艾梅莉埃女士。按照执律庭内部规定,凡涉及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安全、日程或直接相关的重要事务,其优先级均为最高,可酌情调整既定流程,确保信息畅通。”   他侧身,让开后方通道的路。   “既然如此申请也就免了。趁那维莱特大人还没走远,三位抓紧吧。”   “太好了!谢谢你,警官先生!”派蒙欢呼起来。   空也松了口气,对警员点头致意,“感谢通融。”   “不客气。”警员摆摆手,“艾梅莉埃女士,后续的详细笔录就麻烦您了。”   “嗯,我知无不言。”艾梅莉埃欣然应允。   在离开之际,空转向落座在一旁正理清思绪的艾梅莉埃,诚挚说。   “这次多亏你,真的非常感谢。”   艾梅莉埃摇摇头,“不必客气,旅行者。能帮上忙,还原真相,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每一位枫丹人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略带探究,“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消息,又是如何找到我父亲…”   “但既然夏洛蒂小姐和刺玫会都愿意为你们担保,而且看样子这件事情不仅牵扯到逐影庭的历史,甚至还直接关系到最高审判官大人…”   她聪明地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秘密对普通人来说本就不需要刨根问底。   “不,没事。这些想必是我不该、也不必深究的重大之事。我们就此别过吧,祝你们一切顺利。”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空承诺道。   作为拯救过四国的大英雄,空的这份承诺价值千金。   但很可惜如今枫丹对他的事迹了解甚少,甚至艾梅莉埃连一点表情的波动都没出现,只当是客套话点点头,目送三人匆匆消失在通道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不见,艾梅莉埃才起身,准备跟随警员离开。   行走在空旷了许多的长廊中,她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这两天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交集。   他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找到自己在逐影庭服役多年、资历深厚且职权不低的父亲。   当自己在家中与他们偶遇时,他们似乎正为什么事困扰,眉头紧锁。   当时的艾梅莉埃只当是父亲的又一批访客,并未细想。   但窥探真相的机会很快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没过多久她接到一份司空见惯的现场清理工作邀请,她像往常一样利落地收拾装备准备出发。   性格外向活泼的白色类气球物询问她这么晚还要去哪里,担心自己独自夜出的安全,提出陪同。   艾梅莉埃婉拒她的好意。   普通女生可能会畏惧深夜独行,但她常常与死尸和血液打交道,心理素质了得。   再加上还有神之眼的加持,普通人对上她可谓是毫无胜算。   也许是因为他们赢得了父亲的信任,也或许是他们眼中纯粹的关切并不作伪,艾梅莉埃虽然拒绝,但却没有隐瞒目的,简单说了句有工作,就要出门。   谁曾想,他们竟依然不依不饶提出一起去帮忙!   她自然是再次拒绝了。   现场清理工作虽非核心调查,但也与执律庭紧密合作,案件信息尚未公开,不适合外人介入。   但很可惜她这种编外人员没有执法权,无法强行限制他们的行动。   于是,不出所料地被跟踪了。   直到到达那间充满悲伤的公寓,直到派蒙眼尖注意到茶几上那块在高温下融化凄惨的蛋糕,发出一声疑惑的嘀咕。   命运的齿轮,就在看似微不足道的违和中悄然转动,将所有人卷入了这场嫁祸的旋涡。   艾梅莉埃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   她还有一份详细的笔录需要完成。   至于旅行者他们即将与最高审判官展开的对话会涉及何等惊人的秘密…   那已是另一个舞台的故事了。   ————   在办公秘书的引领下,三人来到那维莱特办公室门前。   门扉轻启,办公桌光洁如镜,上面除了一盏台灯、一支笔笔和几份待审的文件外空无一物。   那维莱特背对着他们,正望向窗外的风景。   说来也怪,原先在庭审时还乌云密布的天气,竟随真正凶手浮出水面渐渐转晴。   听到动静,颀长的背影缓缓转来。   他的眼眸深邃平静,庭审时的威严稍稍敛去,但属于最高审判官不容侵犯的疏离依然存在。   “请进。”   三人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维莱特的视线扫过他们,最终落在空身上,微微颔首。   “旅行者,派蒙小姐还有夏洛蒂小姐。方才以我在法庭上的身份不方便感谢三位的协助。但现在请允许我对你们细致的观察与精彩的推理表示感谢。正是因为你们的帮助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误判,维护了审判的公正。”   听起来真诚,但…   派蒙摸摸脑袋,总觉得有点奇怪。   完全是公事化的口吻啊!   “不客气不客气!”派蒙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凑巧发现了不对劲。”   天啊!和最高审判官大人“独处”的机会!   可惜不是走官方预约申请进来的,即使带着留影机也不能拍摄,更没有刊登的半点可能。   夏洛蒂只能隐忍兴奋,一边回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最高审判官大人”。   她手脚麻利地将手中留影机里刚刚在法庭上抓拍的几张画片小心地导出并收好。   这些可是宝贵的新闻素材,虽然关于旅行者正面形象的报道计划屡屡受挫,但记录真相本身永远是她的职责。   正如之前所分析的,目前在枫丹廷,关于“旅行者”的消息处于一种刻意的闭塞状态。   民众非但不知晓他曾在四国力挽狂澜的事迹,反而因初到时对水神被刻意渲染的冒犯,许多枫丹人从心底对他抱有反感甚至厌恶。   他们已推断出,这背后是莫洛斯的手笔。旨在控制信息流入,将空限制在一个易于观察和引导的信息茧房里。   为了打破这种认知垄断,他们急需借助夏洛蒂这位专业记者的力量,为空塑造正面、积极的公众形象。   然而现实骨感。   即便夏洛蒂愿意帮忙并全力运作,但他们的报道计划依旧阻力重重。   蒸汽鸟报社在枫丹并非一手遮天,夏洛蒂的权限也十分有限。   他们的稿件常常遭遇各种理由的搁置、修改或直接拒绝,阻力不仅来自同行评议,还有一股有组织的针对性压制。   这些阻力中,相当一部分来源于一些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老牌报业集团。   尽管其中也混杂了一些新兴报社的盲目跟风,但这套运作模式瞒不过对枫丹媒体生态了如指掌的夏洛蒂。   这些老牌集团的诞生甚至可以追溯到约四百多年前…又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   结合它们近期对夏洛蒂稿件,尤其是涉及旅行者稿件的特别关照,其背后隐约浮现出有人运作的影子。   看来莫洛斯不仅控制着官方渠道的叙事,连民间舆论的关键阀门也握在手中。   有鉴于此,夏洛蒂果断调整策略。   不再执着于宣扬空过去的、与枫丹无关的英雄事迹。   这样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反弹和质疑。   她决定将战场拉回枫丹本土。   鼓励并报道旅行者积极参与枫丹廷内部的正面事件,尤其是与“正义”这一枫丹核心主题紧密相关的事件。   他们要尝试将空塑造为枫丹的正义伙伴,一个在此地践行正义、值得信赖的外来者。   这也是他们主动提出跟随艾梅莉埃参与这起谋杀案调查的原因之一。   与艾梅莉埃的结识,源于千织的建议。   他们从千织屋那边听到了许多来自艺术、商业和部分旧贵族圈层对芙宁娜的不同评价。   虽然视角多元,但信息碎片化,且缺乏决定性的重量。   而且如今的枫丹贵族体系,似乎在四百多年前经历过一次大洗牌,导致内部传承与记忆出现严重断层,难以触及更久远的核心。   加之自河畔分别后,仆人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娜维娅、林尼以及克洛琳德那边,关于“预言家洛尔特”的线索似乎也陷入了停滞。   简而言之就是多方受阻,调查进度举步维艰。   于是,虽然不知晓具体原因,但得知他们是为芙宁娜而来后,这位稻妻而来的服装设计师千织还得给出了新的建议。   寻找更多了解逐影庭内部消息的现任警员,从他们口中交叉验证“预言家洛尔特”是否真实存在。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而且在各阶层视角中,他们目前最缺失的,恰恰是来自枫丹最高统治核心。   也就是芙宁娜、莫洛斯以及眼前那维莱特的内部视角。   芙宁娜作为首要调查对象,其话语天然不可信。   莫洛斯即使是潜在的合作推动者,其言行的真实意图也永远蒙着一层迷雾。   那么,唯一可能提供不同角度,且理论上应超然于莫洛斯个人计划之上的,就只有这位以绝对公正著称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   想起之前娜维娅似乎能相对轻易地进入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空尝试过正式提交书面申请求见。   但无一例外,所有申请都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即使夏洛蒂动用一些人脉,尝试递交一些擦边球性质的会面请求,同样石沉大海。   这熟悉的操作手法,背后显然又是那只无形的手在运作。   莫洛斯不希望他们接触那维莱特,但这恰恰证明那维莱特是重要的。   他们必须另寻契机,直接、面对面接触那维莱特。   空当然也顾虑过那维莱特与莫洛斯之间那种众所周知被小说话本大肆渲染的亲密关系。   但枫丹的民众,乃至他们这个小团体都隐约感觉,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在涉及枫丹根本利益、涉及正义底线的大是大非问题上,那维莱特永远是那位公正不阿、以律法与秩序为最高准则的最高审判官。   如果莫洛斯真的在编织一个足以将整个枫丹拖入毁灭的弥天大谎,那维莱特绝无可能坐视不管。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逻辑和风评的推测。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正是对这份推测进行初步验证。   如果可能,他们也希望能与这位理论上最具公信力的最高统治者,建立起某种程度上的沟通或合作关系。   最起码与莫洛斯与虎谋皮更安心。   心思辗转间,现实中的对话仍在继续。   “道谢就不必了。”空上前一步,决定开门见山,“我们此次前来,除了配合案件后续,更主要的是有一件关乎枫丹安危的要事,希望能与您沟通。”   那维莱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关乎枫丹安危的要事?”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愿闻其详。”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眉头同时一皱。   什么意思?   莫洛斯没有把芙宁娜的事情告诉那维莱特吗?还是他也在伪装不知情? 第二百九十八幕 片面的角色   那维莱特侧身,目光落在面前的三人身上。   派蒙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的性格一向天真,有话说话是她的特色。   “那维莱特,你不知道芙宁娜的事情吗?”   那维莱特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芙宁娜女士的事情?”他微微偏头,脸上露出标准的困惑。   “具体是指什么?”   空与夏洛蒂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回事?贵为枫丹最高审判官的那维莱特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空上前一步。   “几周前莫洛斯告诉我们,他怀疑芙宁娜并非枫丹真正的神明。”   他顿了顿,用更加精确的语言补充道。   “如今坐在水之神座上,接受万众朝拜的芙宁娜不具备魔神的权能与位格,只是一个冒牌货。”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马声,愈发衬得室内安静得可怕。   那维莱特的表情凝固了。   但仅仅一瞬。   若不是空一直紧盯他的神情,恐怕会错过其转瞬即逝的瞳孔反应。   他双手抱臂,双眼微微合拢,发出一声叹息。   夏洛蒂眉头紧皱。   叹口气是什么意思?知情还是不知情?确认还是否定?   抱有同样疑惑的不止夏洛蒂一人。   空打了个哈哈,继续以玩笑话试探。   “说实话,我本以为以你和莫洛斯的关系,他早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毕竟…”他打趣地挤挤眼,“你们可是枫丹权力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搭档。”   那维莱特睁开眼,望向空。   “不。”他开口,同时摇头“虽然我们的关系确实比外界所见或人们预想的更加亲近。但是——”   他指的是官方报刊上常刊登的消息,为了杜绝权力威严的消逝,这类消息常用极其严肃的文学写作。   也就导致每当那维莱特拿到这份报纸后,总觉得上面写的自己和莫洛斯就像仇人政敌一样。   而剩余三人却虎躯一震。   他们想到的是那些风靡枫丹的小说以及各路小道消息。   比…比《帮帮我,那维莱特先生!》里面还亲近的关系?!   你在乱说什么啊,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目光扫过三人逐渐变得可疑的表情,未出口的话顿了顿。   他说错什么了?   关键时刻,还得是见惯大风浪的夏洛蒂率先维持住自己记者的素养,轻咳几声。   “不好意思,请继续。”   那维莱特回神,“…事关某些枫丹的重大问题时,他并不会把事态的全貌告知于我。”   按照莫洛斯的说法,他需要那维莱特在枫丹的众人面前永远是值得信赖的最高审判官的形象。   即使裁定罪恶的谕示机遭受质疑,也不会被撼动的定海神针。   夏洛蒂忍不住追问。   采访最高审判官的这件事在每一位记者的职业生涯中绝对是最难达成的目标。   即使她这次严格来说并不算采访,但为此准备许久的身体还是下意识按照采访的模式输出。   “为什么?您是掌管这个国家的司法权的最高审判官,有什么事是必须瞒着您的?”   那维莱特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   阳光正好,沉默却持续了很久。   久到派蒙忍不住在空中晃了晃,久到夏洛蒂后悔问得太直接。   但他们都看出来——   那维莱特的为难,几乎写在每一个动作里。   微微蹙起的眉头、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垂落在身侧蜷起的手指。   空能够感知到,对方并非是因为傲慢而沉默,更像是被看不见的枷锁束缚的困顿。   “是不方便说吗?”夏洛蒂试探着问,语气放缓了许多。   那维莱特如被赦免般吐出一口气。   “是的。”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这两个字已经是一种坦诚。   派蒙挠挠头,感到有些麻烦。   “呃…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不过也只能往芙宁娜身上扯了,我们本来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他们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们暂时不探究莫洛斯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件事的原因。”   “如果只针对‘芙宁娜并非真正神明’这一事件本身,你有没有一些线索或者看法?”   “你们想知道的具体是什么?”   夏洛蒂正要张口,那维莱特抬手制止。   “询问的范围太大。”他解释道,“如果由我直接叙述,恐怕会耗费大量时间,最终得到的却是你们并不需要的结果。不如——”   他微微抬眼。   “由你们发起提问,以我作答。提问越精准,就越能得到你们需要的答案。”   三人对视一眼。   派蒙点头,空也表示认可,夏洛蒂已经开始在脑中快速梳理需要提问的要点。   这个方法确实高效。   与最高审判官的会面机会得来不易,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   “那就这么定了。”空说。   那维莱特颔首。   但在有人开口提问之前,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们说明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从未怀疑芙宁娜女士并非神明。至少在你们到来,并将这件事告知于我之前。”   “在这之后呢?”夏洛蒂察觉到那维莱特话中的隐藏的意思。   “...我不愿去怀疑。”   那维莱特邀请三人坐下,自己也落座对面。   “芙宁娜女士在枫丹登临神位已有五百年之久,她的影响早已渗透枫丹方方面面,因此你们提出的这件事并非如表面一般简单。”   三人不太理解那维莱特的意思。   就拿夏洛蒂、娜维娅、林尼几人来说,即使在他们得知芙宁娜的事件后确实感到了世界观的震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调查剖析真相。   但那维莱特不同。   他亲身经历了枫丹四百多年的历史,为此更能在时间的洪流中明白“芙宁娜”一词对枫丹的重要性。   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真假并不重要,只要民众普遍认为她是神明,那么她存在本身的价值就足够枫丹的所有生灵拥护。   “不,那维莱特大人。这是错的!”夏洛蒂听完那维莱特的解释后立刻反驳。   “活在谎言的世界里未必是一种幸福,最起码我们要把接受真相与否的选择权交给每个人,这才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没错!而且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派蒙补充道。   “如果没有预言的存在,在你和莫洛斯的庇护下,神明存在的意义确实更象征性一些。但莫洛斯已经告诉我们,想要将枫丹从灭世的预言中拯救,神明的力量必不可少!芙宁娜真假的问题已经被摆在生存与毁灭的位面上,我们不能逃避!”   但如果莫洛斯告诉你们的话都是假的呢?   那维莱特单手撑住前额,虽然没有回应,但心底却不知情绪的出现这么一句话。   莫洛斯精心筹备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芙宁娜、没有水之神力、没有神座...也没有自己。   他只是将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舰绑在身上,打算以一己之力孤身与提瓦特的命运抗衡。   那维莱特大概能猜到,莫洛斯没有告诉他这件事的原因,无非就是需要他在必要的时候登临审判席,以公正无私的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完成这段戏剧的布局。   就和以往的所有剧目一样,一如既往为自己准备好席位,笃定自己会按照他剧本中的情节行动。   那维莱特本可以接受这种安排,就和成天在歌剧院里疯疯癫癫的芙宁娜一样,他们都不抗拒做莫洛斯剧本中的一枚不知全貌既定的棋子。   但如今,三人却告诉他——   不,那维莱特。   如果莫洛斯当真视你为重要的人,为何从未透露分毫?剧本中被写完情节的角色,只有你一个啊!   莫洛斯知情、芙宁娜知情、就连被莫洛斯精挑细选的“新盟友们”也在陆续知情。   只有你,那维莱特。   无论事态如何变化,无论局势多么紧迫,只有你!只需要你!维持枫丹最高审判官的公正形象,向所有人展现枫丹明面上的正义。   一成不变的角色,永无突破的形象。   没有人能永无止境地接受,也不会有人已经知晓莫洛斯准备以身殉国,为求救世的疯狂计划后,还能无动于衷。   “...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与莫洛斯曾在四百多年前去过蒙德。”   那维莱特仰头,长吐一口气。   这一幕的『最高审判官』,不会再像以往只在落幕之前出场裁定罪恶。   他要主动探寻,莫洛斯引导这些人去怀疑芙宁娜的意义何在。   和旅行者他们不同,在那维莱特这边,芙宁娜的真假依旧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身为水之龙,他能够察觉到即使是拥有神力的水神出手也无法阻止预言的降临。   因为无论是水之龙还是水之神,他们具备对水元素的掌控都是不完整的。   除非他们二者有人愿意主动让出力量,或许才有办法能够解决预言。   “在那里,我见到了除芙宁娜以外的第一位神明。”   回忆时常拉着莫洛斯把酒言欢的吟游诗人,回忆其不着调的性子,回忆其体内较为孱弱的力量。   掌控蒙德的自由之神,竟已经堕落为一介酒鬼了吗?   显然,芙宁娜不着调的性子已经给那维莱特打足了预防针。因此他并不会因对方跳脱的性格从而随意评判实力。   就在那维莱特站在街角,隔着一百多米的人流企图深入探究室内畅快饮酒的二人时,头戴塞西莉亚之花的吟游诗人突然抬眸,视线穿越人流与其交汇。   耳旁温和的风骤然凌冽,吹断了他绝算不上礼貌的行为。   路过的蒙德人只见一位异国人的长发突然无风自起乱作一团,在那维莱特略有错愕的表情下,身旁的蒙德人纷纷涌了上来。   “好兆头啊!这绝对是巴巴托斯大人的祝福!”   祝福...?   那维莱特嘴角微微抽搐,挤开人流离开现场。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依旧感受到“风之神”与“水之神”身上本质的差别。   他曾经错以为是“神力”的体现,与诅咒十分相似潜伏在芙宁娜体内的那股力量,在风之神的身上根本探寻不到丝毫。   另而,他观测到了一位神明真正应有的力量是何种体现。   因此他可以下结论——芙宁娜没有神力。   那维莱特的思绪曾也因此受过重大的震撼,但在与莫洛斯讲明他的观察后,却被莫洛斯的一句话轻易打消怀疑。   “我是水之神芙卡洛斯的眷属,那维莱特。我愿以生命为之担保,芙宁娜神明的身份绝不可能有半分虚假,我正是因此神力才侥幸诞生于世。”   就像之前说的,芙宁娜早已将身份融入了枫丹大陆的每一处水脉。   怀疑芙宁娜,就是在怀疑莫洛斯,也就是在怀疑整个枫丹。   彼时那维莱特不知是当真被说服,还是暂时搁置。反正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直到刚刚旅行者旧事重提。   那维莱特说出的绝大部分内容,但没有把莫洛斯担保的事情说出。   说完后,那维莱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随后他神情微怔,抬手摸了摸突出的喉结。   那股渴,无法被浇灭的渴又涌了上来。   是因为提到了…谁吗?   “唔...这个芙宁娜,果然很可疑!”派蒙听完那维莱特在蒙德经历的事情,咂咂嘴道,“卖唱的也不够意思,居然半点没跟我们提过枫丹的事情!”   “对了,你们有注意到刚刚庭审现场的芙宁娜大人吗?”夏洛蒂突然道。   “她也在?!”派蒙吃惊摇头,“完全没有留意到她。她怎么突然这么低调,难道知道我们在秘密调查她吗?”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芙宁娜大人从不会错过任何一场审判。”   夏洛蒂拿出一张画片,摆在众人面前,同时略带尴尬的笑道,“呃…其实我们的行为早就不算秘密了,甚至都有些明目张胆…”   在芙宁娜眼皮底下私自接触逐影庭、执律庭、刺玫会、愚人众,还有最高审判官和督政官…   要不是自己是知情人,夏洛蒂恐怕都觉得干这些事的人要叛国了!   画片拍摄的时间是庭审结束,水神与最高审判官依次离场。   夏洛蒂只抓拍到了水神离开的背影,虽然是背对着他们,但画片中的芙宁娜却偏偏歪歪头,半张脸露了出来。   明暗交界割破她向来轻佻的画风,画片中的她眉眼微垂,笑容挑衅,像是在期待他们抓紧调查并无声诉说一句话。   ——加油。我可以等,但别让我等久了。   “这个表情的芙宁娜,有...有点陌生呢。”   派蒙本来想说“可怕”,但总感觉这个词无论怎么按都和芙宁娜的形象完全不沾边,只能换了个词。   “她这是有恃无恐?”空注视画片上的少女眉头微蹙,“为什么?以她的立场出发,内部信任的左右副手都在不断和我们进行接触,外界还有愚人众和刺玫会的威胁,她为什么表现如此云淡风轻,就像...”   就在空沉声低诉时,画片上的少女骤然扭曲!   头发拉长变形,面孔抽拉变换、表情切割重组....   唯一不变的是那道似有似无的笑容。   空咽了口唾沫,定睛一看。   画片上的人骤然换了半张脸孔。   犹如花瓣环绕的瞳孔中不止有挑衅,更多了些嘲讽。   像是在讽刺他们从未走出对方的掌控。   “莫洛斯...?”   “什么?”   派蒙的声音唤回空的理智。   他眨眨眼,眼前的画片又在刹那间恢复原貌。   里面芙宁娜的笑容似乎更加张扬了几分,像是在嘲笑空的幻觉。 第二百九十九幕 一杯茶   当第二天的阳光再次照进沫芒宫的走廊,那维莱特已经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文件堆叠如常,墨水瓶盖拧开又盖上,笔尖在纸面停留了无数次,却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直到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秘书,但不是最高审判官的秘书。   “卡瑞尔小姐?”   她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最高审判官大人日安,这是莫洛斯大人让我送来的。拜托我代为转达一句话‘昨天的审判辛苦了,今天喝点好的?’。”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   茶水清澈,叶片在水中舒展。   是从璃月运来的茶叶。   “…放下吧,多谢。”   秘书应声退下,门轻轻合拢。   那维莱特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就是...   那维莱特习以为常屏息咽下,不去回味口中不断蔓延的甘苦,另一只手拿起白开水灌下。   不怎么好喝。   不过这杯茶来的正是时候,就好像送茶的人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办公室。   那维莱特抬头看了眼钟,不禁错愕。   怪不得,原来已经到第二天的上班时间了。   昨天旅行者的到访不止从他这里得到了更多与芙宁娜相关的事情,还有更多与枫丹预言危机还有洛尔特有关的信息。   相反,那维莱特也从几人口中得知了一些莫洛斯的行为。   之前的事情只是他不愿细想,不代表他对莫洛斯的事情一概不知。   旅行者几人无法参透莫洛斯的意图,是因为他们对莫洛斯解决枫丹预言的具体计划不清楚,只能按照莫洛斯抛出的饵寻线。   那维莱特却能笃定,就像枫丹大舞台的第一幕,莫洛斯掌控旅行者的行踪是为了得到降临者的力量。   这二幕大戏的展开,必然也是为了获得某个东西。   “究竟是什么?”   那维莱特冥思苦想,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莫洛斯与芙宁娜二人共同谋划,且需要最高审判官在终幕出场宣读判决?   思索的过程中,他抬手又灌了一口茶。   味道还是难以恭维,不过温度依旧。   放下茶杯,凝望透出杯底的清透茶面,那维莱特突然怔然。   好像四百年来,他喝的每一杯特别的茶,温度都刚刚好。   ——不。   那维莱特放下茶杯,指节抵住眉心。   不是“好像”。   是“就是”。   先不评价味道,四百年来莫洛斯泡的每一杯茶,温度都刚刚好。   他记得那维莱特不喜欢烫的,也不喜欢凉的。   他记得那维莱特审完重案后需要什么。   他记得那维莱特在雨天会多喝一杯。   他记得——   那维莱特闭上眼。   他记得一切。   唯独不记得告诉他真相。   ————   同一时间,督政官办公室却空无一人。   前来汇报工作的复律官碰了个壁,询问督政官的专属秘书卡瑞尔小姐才得知,不久之前督政官刚离开沫芒宫,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回来。   “好吧,那我晚些时候再来一趟。”复律官笑笑,抱着十厘米高的文件离开。   卡瑞尔小姐目送一位位官员的到访,又目送一位位官员的离开。   最近很不寻常。她一边向白跑一趟的同僚们解释,一边心想。   最高审判官和督政官,乃至水神大人似乎都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忙,一切转折的开始似乎就是从一位名为空的旅者到访枫丹开始。   她撇了撇嘴。   果然和表哥说的一样,这个旅行者去到哪个国家,就会在哪个国家搅动风云。   卡瑞尔的表哥目前在须弥教令院进修,虽然旅行者在各国的事迹并没有在枫丹传播的很广泛,但卡瑞尔还是通过表哥和他同学的吐槽与安慰中了解了些。   故事的主角叫爱拉尼,她本和其他普通的教令院学生一样,为达成毕业要求,去其他国家混一篇与风土人情有关的论文呈交而已。   第一年,她想写一篇《蒙德民俗生活与四风守护》的论文,结果刚到蒙德后不久,就被发狂的风魔龙一顿乱喷,都不说调查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东风之龙,光是从风魔龙爪下活下来都耗费了全力。   第二年,她去了璃月,想写一篇和岩王帝君相关的论文,却发生了帝君遇刺的惨案。   第三年,她去了稻妻,想写一篇和眼狩令相关的论文,结果正巧撞上黄毛勇斗雷电将军,眼狩令被废除,又浪费了一年。   但她并不言弃,反手就在海祈岛完成了一篇论文,本以为势在必得,但却因锁国令论文无法送回,结果遭人盗窃,再次告吹。   卡瑞尔记得爱拉尼来到家里做客,进门后坐着坐着就滑到地上,双眼无神,活脱脱透出一种活着也行死了也罢的气息。   …旅行者真是太可怕了,他可千万别来搞黄自己的工作。   卡瑞尔为岌岌可危的工作捏了把汗,余光扫到又一道人影出现在面前。   “非常抱歉,督政官因事外出,现在不在办公室,不太重要的公文可暂交于我代为保管——”她再次将已经烂熟于心用来搪塞的话说出。   别问莫洛斯去哪了,她只是个小人物,哪里能过问大人物们的去向?   她抬起头,摆出标准公务化社交的笑容一顿。   呕吼,意料之外的客人。   “…最高审判官大人?”   卡瑞尔的目光从男人出众的容貌上挪开,缓缓下移到他端着的茶具。   “我来归还这个。”那维莱特将洗过的茶具放在卡瑞尔的办公桌上,“辛苦。”   “呃…抱歉抱歉,是我忘记了,这种小事还要麻烦您专门走一趟。”   令卡瑞尔意外的是,最高审判官似乎真的单纯只是为了归还杯子而来,在见到自己收下后便转身离开。   她有些手忙脚乱的将用品归纳整齐,再次抬起眼时,只看见制服一角在墙角消失。   来不及深思,她已经看见又一位枢律官正抱着文件匆匆跑来。   急忙整理一下仪态,正要开口,一道思绪突然闪过。   最高审判官离开的方向…不是回办公室的吧?   难道又有新案子要审判了?   ————   枫丹廷一处偏僻小屋里。   门被敲响,四长两短。   门打开了,迎面而来的是黑黢黢的枪口。   “怎么,暗号不对吗?”   “只是想送你一个别出心裁的见面礼。”   来者的头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对可能要了命的威胁视而不见,不仅不避,反而迎面走上。   直到脑门与枪口快要亲密接触,她才伸出两个手指拨开。   “好久不见,以及别来无恙。”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阿蕾奇诺。   而另一边举枪的,正是前不久匆匆从沫芒宫离开的督政官。   “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我们不要再见。”   “呵,真是没想到难得和我想法共频的居然是枫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阿蕾奇诺叹了口气,虽然话语中满是遗憾,但面上丝毫不显。   “回归正题吧。卡洛亚离境的安排,已经准备好了。公子明天启程,船票、身份、随行人员,一切就绪。”   “好。”   沉默了几秒。   阿蕾奇诺忽然道。   “但我不只是为这个来的。”   莫洛斯收起裁决。   他的神情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似笑非笑。   “那你为什么来?”   阿蕾奇诺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件事。”   “等价交换。愚人众的执行官不会不知道情报工作者心照不宣的规则吧?”   “可以。”阿蕾奇诺本就没抱着空手套白狼的希望来。   “爽快。”莫洛斯装模作样的轻拍双手笑道,“我想知道的不难回答,还希望你不要故作玄虚,坦诚相待。”   阿蕾奇诺没有吭声。   莫洛斯耸肩,“真的很简单。我只是想知道明天送卡洛亚离境的观众席里会不会有一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到场?”   这个问题…   阿蕾奇诺不动声色道了声难办。   自从和旅行者定下计划分开行动后,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已经按耐许久,就是担心莫洛斯这狐狸察觉到什么。   这么看来,自己的担心果然还是成真了。   “督政官先生希望我到场?”   “那是当然。”莫洛斯勾唇一笑,“难道卡洛亚出色的演出,不值得有两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到场助威吗?”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阿蕾奇诺双手抱臂,后退几步靠在墙边,“我和旅行者正如你希望的那样破解你留下的一些谜题,事务繁多,真是抱歉。”   悄然转移注意,不细谈任何内容,只在表层流转。   完美的回答,但莫洛斯已经对阿蕾奇诺的意图有了推测。   他表面笑容依旧,内心却啐了一口。   ——至冬的杂碎居然敢直面“神明”的威光?真是一点也不把枫丹放在眼里。   “到我了?”阿蕾奇诺见莫洛斯中断话题后主动接过,“我的问题也不难回答,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而已。真假都行,我不在意。”   “你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莫洛斯皮笑肉鱼沿.不笑将阿蕾奇诺这份博弈的压力送了回去。   见莫洛斯一如既往的难缠,阿蕾奇诺此刻居然有点想念和同情刺玫会的那位小姑娘。   嫩成这样怎么斗得过这只活了五百年的老狐狸?   “关于你那些我们知道与不清楚的计划,我们尊敬的最高审判官阁下知道多少?”   莫洛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蕾奇诺捕捉到气氛陡然的变化。   果不其然…无论莫洛斯表现的多么淡然,但在事关枫丹、芙宁娜还有那维莱特的事情上,他总会无意展现一些失态。   “芙宁娜”一词出现的位置很巧妙,这使阿蕾奇诺不禁怀疑水神真假这场戏的目的。   水神和其忠实的眷属间可看不出有任何离间的痕迹。   “我拒绝回答,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阿蕾奇诺轻笑一声,“莫洛斯,你把我当盟友,又把我当棋子。我可以接受,毕竟我也是这么对你的。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   她向前迈了一步。   “你的计划里,有没有给‘他’留活路?”   他——指的到底是那维莱特,还是芙宁娜,或者旅行者,又或许是被迫与主动参与到这场大戏中的每个人。   阿蕾奇诺在判断,莫洛斯究竟为了预言能付出多少,以及已经付出了多少。   没有人性的合作者阿蕾奇诺向来敬而远之。   莫洛斯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   “你是替自己问的,还是替他问的?”   阿蕾奇诺没有回答。   莫洛斯转身,重新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四百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场面可不比你我的初次见面好上多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只是一位初入人世的外来者,我也亦然,我们都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所以只能互相学习,彼此督促。”   “在登临最高审判官一职后,他曾问我什么是正义。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阿蕾奇诺沉默地听着。   “我们找了四百年。”莫洛斯继续说,“他找到了。他成了枫丹最公正的审判官,是所有人眼中无法动摇的定海神针。而我——”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阿蕾奇诺追问,“什么?”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出发,刚好能瞥见沫芒宫的一角。   那维莱特就在那里。   在同样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   在喝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也许在想着他。   “他不会有事。”莫洛斯终于开口,“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有事。”   阿蕾奇诺盯着他单薄的背影。   她见过无数人说谎。   政客、商人、间谍、叛徒——   但没有一个人的说谎方式和莫洛斯一样。   因为莫洛斯说谎的时候,说出的话几乎都是真的。   他只是不说全部。   “那就好。”阿蕾奇诺转身,重新披上斗篷,“明天记住时间还有地点,别迟到。公子的脾气不喜欢等人。”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   “旅行者他们昨晚见了最高审判官。”   莫洛斯没有回头。   “他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蕾奇诺推开门,“但我知道最高审判官昨晚没有离开办公室。”   门轻合上。   荒寂的小屋里只剩下莫洛斯一个人。   阳光依旧很好。   窗外的枫丹廷依旧喧嚣。   莫洛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枪,开过火,握过世间最冰冷的命运,也拥过最温暖的体温。   那双手也曾在四百年前的某个雨天,伸向一位虽然表面不显,但内心茫然无措的水龙,定下一个约定。   莫洛斯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照进他眼底。   因为他的眼底,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正在办公室,喝着难喝至极的茶。   莫洛斯睁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昨晚画片上芙宁娜的笑容一模一样。   嘲讽。   温柔。   悲哀。   “那维莱特…”   他轻声说,“最终,连你也开始怀疑我了。”   “真好。” 第三百幕 开往至冬的船   阿蕾奇诺走出小屋后,步履从容穿过几条街巷,步伐不紧不慢,与寻常行人无异。   直到拐进一条夹在高墙之间的狭窄小径,两侧不见门窗,头顶只余一线蓝天才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蓄意跟踪一位女性,还是在警备森严的枫丹?”阿蕾奇诺语气有恃无恐,“需要我请你出来吗?”   没有回应。   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阿蕾奇诺微微蹙眉。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跟踪的痕迹。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也没有视线落在身上的灼烧感。   但走出那间小屋后,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一直梗在她后颈,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   经验告诉她不是错觉。   阿蕾奇诺虽然不怎么依靠直觉,但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直觉确实能救人一命。   她双手抱臂,神色淡然,就静静站在原地,像是笃定了有人跟踪。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日光在墙上缓慢爬行。   终于,在第六分钟即将走完的时候,一道颀长的影子从巷口缓缓映出。   “抱歉,女士。”   身形未至,道歉先至。   声音低沉,克制,就像初次做这种事的人特有的生涩。   阿蕾奇诺转身看清来者的面容,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最高审判官先生?”   她笑了一声,笑意中充满玩味。   “真是不可思议。向来恪守法律的你,居然也会干出跟踪这种不耻的事。”   那维莱特站在巷口,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没有走近,给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士感到安全的社交距离,然后开口。   “我在…莫洛斯。”   他把“跟踪”的动词隐藏,这种词从公正与法律代表的最高审判官口中说出令他难以启齿,特别是在并非阐述他人罪行时。   阿蕾奇诺没有接话。   那维莱特继续道,“我看到他进入那间小屋。我等了很久,出来的却是你。”   “我想知道——你们聊了什么。”   阿蕾奇诺微微偏头,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位短暂除开最高审判官身份,仅是一位普通男子的那维莱特。   他的站姿依旧笔直,神情依旧克制,但阿蕾奇诺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东西。   这个人,正在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因为他人,做出了越界的举动。   那么接下来社交谈判的内容就很清晰了。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向我们发出合作的橄榄枝吗?”   “不是合作。”那维莱特否认得很快,“是请求。”   “请求?”   阿蕾奇诺重复这个词,品味它的分量。   “那还是算了吧。”她放下手臂,语气轻描淡写,“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顿了顿,在那维莱特开口之前,又补充道。   “不过换一种方式倒也不是不行,我们称之为交易。”   那维莱特沉默了一瞬。   “交易什么?”   “你想知道的消息——他和我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告诉你。一字不落。”   她看着那维莱特那双奇特的眼睛。   前前…前代仆人提过,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实力强大,堪比神明之力,绝非凡人。   枫丹不是人的东西挺多,上至最高审判官,下至美露莘,最奇怪的是他们居然都能融入人类社会。   “换你明天必须出现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卡洛亚登船的现场。”   那维莱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卡洛亚换个字就是莫洛斯。   他自然听到了不少流言道卡洛亚即将与愚人众执行官一同回到至冬,但既然莫洛斯没有告诉他需要出席,他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他很清楚,在这个风头下,莫洛斯绝不可能离开枫丹,无论以什么身份。   之前不问是因为那维莱特全然信任莫洛斯并支持他的计划。   现在呢?   他需要做出改变,去到莫洛斯意想不到的地方,探明他的意图,并在他接触到任何危险的事物前提前铲除。   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   他点了点头。   “可以。”   阿蕾奇诺没有表现出意外,仿佛她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于是她开始复述。   一字一句,不增不减,除了语气外就连语气词都与莫洛斯本人的话完全相同。   那维莱特静静听着,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阿蕾奇诺说到最后那个问题——   “你的计划里,有没有给‘他’留活路?”   她停下来,看着那维莱特。   “我没有明说‘他’指的是谁,他也没有追问。但他回答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你,那维莱特先生。”   那维莱特垂在身侧下双手握紧了些。   他曾无数次告诉莫洛斯,倘若拯救枫丹当真需要力量,他愿意将自己的力量献给莫洛斯,以求斩断他不断接触那些不可控的能量来源。   但狡诈的狐狸从来只是应下,然后我行我素。   那维莱特回忆起四百多年前,莫洛斯曾讲述过彼时还略显稚嫩的计划。   ——集众人之力跨越预言,让高天的主宰者见证人的力量。   但这四百多年走着走着、走着走着…   莫洛斯,你的脚步从未停歇,与你同行的战友却一个个倒下。   不知不觉,你又一次独身一人跨越到前方,忽视了身后所有的呼喊。   迷途的人们寻找你的行踪,而你站在高山上,望着身后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条是自己正行走的,通往深渊的路。   而另一条却是阳光绚丽的平和缓路。   面对正站在岔路口迷茫的人们,错误的位置使你发出错误的指令。   ——“向这边前进,我与未来皆在此等待”。   一无所知的人们欢呼狂奔向你所能看见的美好。   但这并不是结束。   对唯二还能陪伴你左右的那维莱特与芙宁娜,你看穿了他们的疲惫与质疑,随后抛弃他们,用谎言与隐瞒推着他们走远,直到与在阳光大道上欢呼鼓舞的人们汇合。   但这是他们想要的吗?   渐行渐远的路上,那维莱特与芙宁娜无数次的回头,无数次被你愈发模糊的笑颜欺骗。   直到此刻,那维莱特停下步伐,脚跟转动,回身面对。   并向反方向再次迈出脚步。   他说过,他一定会拉住莫洛斯。   无论他去往哪里,无论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拉住他,与他一同走向这条万众期待的大道,才是最初的莫洛斯的计划。   那维莱特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如常。   “多谢告知。”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阿蕾奇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维莱特停住脚步。   阿蕾奇诺站在原地,微微偏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疏散掉明天同一时间段露景泉附近的民众——”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自己打断了后半句。   “不。”她轻声说,“莫洛斯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这件事…不需要麻烦你。”   那维莱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阿蕾奇诺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不断西沉的太阳。   “那维莱特先生,我斗胆推测你今天跟踪我,是因为你开始怀疑他了。你想知道他的计划,想知道他瞒着你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维莱特。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瞒着你,也许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   “我知道,并且能够体会。”   那维莱特立刻打断。   然后他转身离开。   阿蕾奇诺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自言自语嘀咕着。   “支开那维莱特,莫洛斯准备的助力少了一分。不过他居然这么担忧芙宁娜的安危,担心一位水之神的安全…难道她真的不是?”   ————   夜色笼罩海露港。   巨大的轮船静静停泊在码头边,船身线条冷硬,通体漆成深灰与暗红,甲板上隐约可见巡弋的人影…   是至冬的风格。不,根本就是至冬军舰改装的客船!   空站在警戒线外,抬头望着那高耸的船艏。   派蒙飘在他肩侧,夏洛蒂举着留影机,镜头却对准了别处。   “虽然少女溶解案已经是过去式了,”夏洛蒂举着镜头微微移动,“但热度可一点没降。瞧,我已经看见不止一家报社的记者了。”   空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深灰风衣的女人正拿着笔记本记录什么。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对上夏洛蒂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夏洛蒂也笑着回点了一下。   等对面的女人低下头,夏洛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所在的报社就是我说的那几家400多年前建立,需要我们注意的。”   空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记者的形象,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也看不出给谁打工的痕迹。   “嘿,回神!光这么看肯定看不出什么。我这段时间找了不少记者朋友,旁敲侧击问了许久,才有了一些眉目。”夏洛蒂在空的眼前打了个响指,“这些四百多年前建立起的报社,它们的幕后力量似乎和芙宁娜大人有关。”   空眉梢微动。   “这些都属于内幕了,你们知道后可不能出去乱说,不然的话我在记者这行业可混不下去。”夏洛蒂提醒道。   “它们最初建立的目的只是为了对抗舆论战。但在后续莫洛斯大人的支持下,这些报社不仅成功存活了四百多年,也基本上快要垄断整个媒体行业了。”   垄断舆论。   空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那些拿着笔记本、举着留影机的人里,有多少是“那几家”的人?   有多少是在用四百年前定下的规则,书写着今天的真相?   “啊——”派蒙突然指着船头,”那里有两个人!旁边那个稍矮一点,身形比较瘦的…应该就是卡洛亚吧?“   空和夏洛蒂抬头望去。   船头甲板上,一道穿着白色大衣的身影正倚着栏杆,姿态散漫,似乎在等什么。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正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   但太远了。   派蒙眯起眼睛,把手挡在额前,努力想看清那个少女的脸。   “好暗…好远!”她抱怨道,“是我们站的位置太靠后了吗?连脸都看不清楚!”   夏洛蒂举起留影机,镜头拉近,按下快门。   她看了一眼成相,摇了摇头。   “不,事实上我们已经站得很近了。”她指向警戒线外站得整整齐齐的至冬士兵,“只是船外周被围起来了,建立了一条隔离带,所以才必须隔这么远。”   派蒙失望地叹了口气。   空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顿住,像是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抓住了注意。   “那边…”   夏洛蒂和派蒙同时转头。   但她们只捕捉到一个背影。   白发、修长、笔挺。   正穿过人群,朝码头出口的方向走去。   “那维莱特?”派蒙脱口而出。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他过来看一眼就走了?”派蒙满脸困惑,“虽然是莫洛斯在用卡洛亚的身份,但那维莱特明明对此知情吧?怎么表现的这么漠不关心?难道他们两个也闹掰了?”   派蒙突然意识到不久前他们才跟那维莱特谈过话,且内容似乎不怎么对莫洛斯友好。   “呃…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吧?”夏洛蒂显然也想到了,语气有些飘忽。   空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大概过去了一两分钟。   “旅行者。”   夏洛蒂的声音忽然传来,“我忘记问了,你们是不是和愚人众的执行官认识?”   派蒙还在纠结那维莱特的事,头也没回。   “认识啊,我们跟他打过几次招呼。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吧。”   “那我就不奇怪了…”   夏洛蒂把留影机放下,头抬得更高了些。   空和派蒙同时转头。   人群中传来惊叫。   一道人影正从天而降。   风之翼在夜色中张开,遮住了月光,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人影急速下坠,却在落地的前一刻猛然收翼,单膝砸地,以一种狂妄又少年气的姿势出现在目瞪口呆的三人眼前。   橘发在码头的灯光下格外亮眼。   他起身拍拍衣摆,抬起头对着警戒线外的三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哟,伙伴!”   他挥了挥手。   “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派蒙的脸瞬间僵住了。   “公…公子?!”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转头四顾。   至冬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警戒线被收紧,枫丹的民众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或者更准确些,是盯着他们。   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   派蒙看见了。   有几个刚才还在闲聊的民众,此刻正皱着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那几个记者,笔尖正在本子上飞速移动,快门声比璃月的鞭炮还响!   完蛋了。   之前好不容易积攒的那一点点好名声,在这之后恐怕又要开始变臭了。   和大闹过许多国家的愚人众有交情,可算不上什么正面新闻。   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群围上来的士兵。   他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说,不用这么野蛮吧?我只是和朋友打个招呼,又不是要和谁干架。”   领头的士兵面无表情转过头。   “抱歉,公子大人。这是仆人大人的安排。”   得到回应的公子摊开手,转向空,一脸无辜。   “瞧,伙伴?你也听见了,这可不是我干的事。”   他的表情太真诚了。   真诚得让人想揍他。   空还没来得及开口,公子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过来,完全无视了士兵们尴尬的视线。   他走到警戒线前,单手撑在栏杆上,压低声音。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是来送人的?”   空点了点头。   “送卡洛亚。”   “哦,那个女孩啊。”   公子回头瞥了一眼船头。   少女还站在原处,静静眺望远方,视线不与任何人接触。   “对了伙伴,你应该知道她不是之前我见过的那个女孩吧?”   派蒙一愣,“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公子耸了耸肩,“我之前在纯水之光见过她。我这人吧,看人不是看脸,是看…怎么说呢?”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抓了抓。   “看这个。”   “什么?”   “武力。”公子说得很自然,“一个人的武力,他的威胁程度,他动手的风格…这些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再次看向船头。   “那个女孩给我的感觉,和那天见过的卡洛亚,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派蒙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她是假的?!”   “我可没这么说。”公子收回目光,“我只是说她不是我见过的那个人。至于她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卡洛亚跟我一起走…”   他摆摆手,“这是仆人的地盘,枫丹的事她说了算。既然她默许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好奇或在意。   这一切假扮、欺骗、阴谋,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顺路带一个人。   空开口,“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真相。”   公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对真相没什么兴趣。我只对能打的对手感兴趣。”   他拍了拍空的肩膀,力道很大但又不至于让人疼痛。   “你要是哪天想和我打一场,随时来找我。至于其他的——”   “那是枫丹人自己的事。”   远处传来汽笛声。   船要开了。   公子收回手,冲他们挥了挥。   “行了,我该走了。伙伴,派蒙,后会有期。”   他转身,大步走向轮船。   至冬的士兵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派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呆呆看着公子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   月光落在甲板上,照出那个少女的侧脸。   如果她不是莫洛斯,那莫洛斯又去了哪里? 第三百零一幕 枪响   那维莱特穿过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最高审判官刚刚从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离开,也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跳动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的节奏敲击肋骨。   他走得很慢。   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港口的画面还在眼前反复回放。   那些记者。   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不,不是面孔,是她们胸前的报社徽章。   好几家与沫芒宫有着四百年渊源的报社,在今晚全都派出了人手,长枪短炮对准这艘开往至冬的舰船。   是莫洛斯的手笔。   他要让“卡洛亚”的离开足够轰动,足够真实,足够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曾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女孩。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枫丹的舞台上。   那维莱特几乎能想象莫洛斯在安排这一切时的语气。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就像他安排枫丹舞台上的一切那样。   但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闭眼,把记忆的画面调出,一帧帧检视。   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光线。   码头的光线太暗了。   以律偿混能的功率,在那样的距离布置几盏足够照亮船身的探照灯,根本不需要耗费多少资源。   莫洛斯如果真的想让那些记者拍清楚“卡洛亚”的最后一面,他完全可以做到。   但他没有。   现场的光线恰好卡在一个微妙的阈值上。   足够让人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却不足以让任何留影机捕捉到清晰的面容。   矛盾的布置。   他和所有人一样,在众人惊呼,留影机纷纷调转方向时侧头望去。   他看见了站在船头的少女。   太远了,远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她的五官。   但那维莱特不是普通人。   他看见了她。   仅仅一眼,心中不知不觉燃起的期待便悄然落空。   她不是莫洛斯。   他抬手捂住前胸,心口有些空荡。   但也正是因为遗憾,也让他因初次违抗剧本而剧烈波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在他看清少女面容的瞬间,之前所有违和感都在他脑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莫洛斯原本打算亲自出席。但发生什么意外,让他临时改变主意。   他找了一个替身代替“卡洛亚”登上那艘船。   与此同时,他又必须确保“卡洛亚离开枫丹”这个消息足够轰动,足以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他没有改变原先调动与官方绑定的报社的计划。   为此他制造了这场半明半暗的“送别”。   矛盾的两件事,在同一个目标下被强行缝合。   ——可是,什么意外?   那维莱特停住脚步。   他一直都有在留意莫洛斯的动向。   从枫丹廷到沫芒宫,从公开行程到私下会面,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近唯一能算得上异常的…   只有昨天莫洛斯和阿蕾奇诺的会面。   那间偏僻的小屋里未能旁听的对话。   阿蕾奇诺复述的话里,有一句扎进他的思绪。   “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疏散掉明天同一时间段露景泉附近的民众——”   这句话说到一半,她自己打断了。   那维莱特当时的追问没有得到答案,但他没有在意。   彼时的他只顾消化那些关于莫洛斯的对话。   但现在——   “露景泉…”   他轻声重复,声音在夜深人静中格外清晰。   他想想今天本该做什么。   按照原定安排,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歌剧院。   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审理一桩无关紧要的案件。   这是早就定好的日程,是最正常不过的一天。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答应了阿蕾奇诺的交易,用出席码头送别换取对话的内容。   他把那场审判委托给了其他审判官。   露景泉和歌剧院很近。   假如真的会发生什么,如果他在歌剧院,以他的速度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   但现在他在海露港。   那维莱特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正在爬升,一天中最长也最温柔的影子正在拉长。   他不知道露景泉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海露港到露景泉的距离比从歌剧院到露景泉远得多。   阿蕾奇诺知道他在意莫洛斯。   阿蕾奇诺知道他一定会来码头。   阿蕾奇诺知道他会答应交易。   所以阿蕾奇诺促使他离开他本该在的位置。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身边,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那维莱特终于明白。   他以为自己是在主动追寻真相,是在挣脱莫洛斯为他写好的剧本。   但他挣脱的,不过是一层纸。   纸的外面,是另一人书写的一段插曲。   在这段插曲里,他依然是一个角色。   一个被安排了意外的角色。   他的脸色随着推理的深入不断变得难看。   没有再多的思考,他立刻迈开脚步。   前两步还能维持住最高审判官的体面,步伐虽快,但也足够端正。   可随着第三步的迈出,一些恐怖的猜测立刻压过冷静,长发赫然向身后飘起。   ——他跑了起来。   在枫丹人错愕的目光下,惊慌失色地像普通男人一样,在路上狂奔。   ————   枫丹廷的夜,向来是温柔而喧哗的。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彩灯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街灯沿着水道蜿蜒,将粼粼波光揉碎在石砌的河岸上。   但在歌剧院的顶端,有一双眼睛穿透温柔的夜幕,静静注视着一场审判的落幕。   阿蕾奇诺倚着廊柱,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灰白色的燕尾服在黑暗中有些醒目,但她并不在意。   高手从不依赖单纯的隐匿,而是懂得利用人们视觉的惯性。   没有人会抬头看,更没有人会相信自己会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注视。   津津乐道的人们吐槽着在审判庭上失控的罪人,成群结队往露景泉方向走去。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审判,所有观众都要从这条路离开,去茉洁站乘船回到枫丹廷。   向来会在所有观众离开前抢先离席的芙宁娜,今天居然被负责审判的审判官暂留,请她评判审判庭近年的工作。   这种巧合...就像是有人刻意挖好陷阱,等猎物跳入。   作为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同时,她也有自信在猎人最狂妄的时候反扑。   活下来的生物才有资格最终评判谁是猎物,虽然今天的行动不至于要闹到鱼死网破,但阿蕾奇诺并没有成为猎物的打算。   风声猎猎,小臂悬挂的斗篷被吹得作响。   她低下头,不紧不慢穿好这身伪装。   这场戏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开幕,在这之前先回顾一下预设的计划。   为什么挑今天行动?   很简单:愚人众对神之心的追求早已在提瓦特大陆打响名声,以莫洛斯的智谋,她不相信对方不会布下防护。   而今天莫洛斯必须作为卡洛亚出演,芙宁娜身旁的防护松动,这是最好的时机。   但事态似乎有变。   她一手拉着手套尾端,将修长的五指套入。   莫洛斯大概已经预感到自己的计划,今晚的行动恐怕会和对方起正面冲突。   这也是她之所以昨晚故意设下陷阱,要将那维莱特支走。   他们互不信任。   莫洛斯不信任她不会伤害芙宁娜,阿蕾奇诺不信任莫洛斯不想置自己于死地。   他们都有各自的考量,都在不断改变原先的计划。   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脚下传来一声声恭敬的道别。   阿蕾奇诺的思绪抽回,低头。   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故作镇定与众多官员在歌剧院门口分别,脚步越拉越快,直到彻底摆脱官员的注视,她彻底放飞自我,一蹦一跳向前。   阿蕾奇诺沉默地翻身跃下,悄无声息跟在芙宁娜身后。   这条路空荡荡,就像提前被清理干净的猎场。   芙宁娜·德·枫丹,枫丹人眼中无所不能的水神,此刻正蹲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侧翼的露景泉旁,用一片羽毛逗弄着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灰猫。   她在笑。   阿蕾奇诺见过太多人笑。   壁炉之家的孩子们在得到新衣服时会笑;卡萨拉在战胜林尼时会笑;甚至她自己偶尔也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但芙宁娜的笑容不同。   那是毫无防备的愉悦,与宛如庞大舞台的枫丹格格不入。   不对。   阿蕾奇诺的指尖抚过飘落的叶片。   五百年的神明,不该有这样的笑容。   她研究过摩拉克斯的历史。岩之神的目光中沉淀着数千年的沧桑,即便在饮茶听书时,眉宇间也永远萦绕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她也曾远远观察过巴尔泽布。永恒对于雷之神而言是枷锁,也是执念,她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孤寂,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感到窒息。   可芙宁娜呢?   五百年来,这位水神除了在歌剧院里进行浮夸的表演,就是在枫丹廷的大街小巷招摇过市,吃甜品、看演出、买奢侈品,活像被宠坏的贵族小姐。   阿蕾奇诺从来不相信表象。   尤其是当这份表象过于完美的时候。   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让自己的半个轮廓暴露在月光下。   这个距离以她的身手,足以在芙宁娜抬头之前重新隐入黑暗。   但如果芙宁娜真的是神明,那么她应该能察觉到有恶意目光的注视。   一秒,两秒,三秒——   芙宁娜仍在逗猫。   那只灰猫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芙宁娜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伸手去挠。   阿蕾奇诺退回阴影。   要么,她是真正的神明,却将自己伪装得如此彻底,彻底到连本能反应都毫无破绽。   要么——   她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她根本就不是神明。   求得答案的方法很简单。   只要有短暂的接触,她就有办法确认神之心是否被芙宁娜背负。   夜风拂过回廊,吹动她额前的白发。   一道火光自右手掌心蔓延燃烧,汹涌的杀意扑向背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   ————   芙宁娜从不承认自己害怕夜晚,也不允许自己害怕任何东西。   因为水神是完美的。   完美的微笑,完美的步伐,完美的语调...完美的一切。   轻轻撸动猫咪的绒毛,小生物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是多么讨人喜欢。   更令她感到放松的是,这只猫不是因为水神的身份对自己讨好,只是因为凑巧路过,又愿意蹲下身轻抚而已。   这只猫真可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愣了一下,随即不自觉地笑了。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枫丹人,会不会也养一只猫?每天给它梳毛,给它取一个傻气的名字,在阳台上给它铺一个小窝…   思绪刚飘出半秒,就被她生生掐断。   够了。   她的五指不自觉用力向内抠去,轻微的疼痛让猫咪发出不安的低吼。   “啊...对不起对不起。”如梦初醒的芙宁娜赶紧松开手,用更轻柔的力道抚摸,“现在呢?会更舒服些吗?”   猫咪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用高高竖起的尾巴蹭她的小腿。   看来是满意呢。   芙宁娜松了口气,思绪又回到刚刚。   想这些有什么用?   五百年来,她早已学会如何与自己的心对话。   每一次当那些“如果”和“要是”浮出水面,她就会用最严厉的声音将它们按回去。就像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在摁住溺水的人。   虽然她自己才是那个溺在水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明天还有好几场审判,要在公众面前保持威严。   后天可以路过露泽咖啡厅,那里的枫糖蛋糕还不错。大后天…   日程表在脑海中铺展开来,如同一条笔直的轨道。   她只需要沿着这条轨道走下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到——   走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镜中人没有告诉她终点在哪里。   那一天是哪一天?会是明天吗?会是明年吗?会是她头发花白、声音沙哑、再也撑不起这身华服的某一天吗?   不,在这个故事里,就连老去都是一种奢望。   终点在何方?   她不知道,莫洛斯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她只能等。   等她终于走到尽头,等那场盛大的审判拉开帷幕,等所有人看见她——然后呢?   她垂下眼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然后,我就可以休息了吧。   怎么又来了?这种不该出现的想法!   “芙宁娜,你在想什么?!”   突然,她对满脸懵逼的猫咪责备道,“打起精神。你可是神明!必须肩负起枫丹人的期待——”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芙宁娜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可感觉没有消失。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两下,三下。   她能清楚地数出每一次搏动,血液在耳膜中轰隆作响。   五百年了,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压迫。   即便是最疯狂的刺杀者,也不敢侵犯具备神力,且被逐影庭与执律庭卫兵守护的水之神。   此刻芙宁娜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是她?她来了吗?   刺耳的“喵——!”声在耳边炸响,她被吓得转头,却只见灰猫仓惶逃窜的背影。   动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它比芙宁娜更先一步发现危险的到来。   直到隔开数十米远,灰猫才侧过身,浑身毛发炸起,冲她的方向大声哈气。   芙宁娜的呼吸渐渐急促。   透过猫眼,她隐约能够看见自己的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一双燃烧烈火的手爪正对她的后心,灼热的火气快要烫伤脖颈!   “砰——”   一声枪响。 第三百零二幕 验证真伪   枪响的瞬间,时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阿蕾奇诺的身形在最后一刻猛然偏转。   子弹擦着她的肩胛掠过,灼热的弹道撕开漆黑的伪装,露出白色的燕尾服。   她的眸光渐深,右手燃起的火焰在空中划出半圆,将余波尽数挡下,注视着开枪之人。   芙宁娜。   水神站在泉水前,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道银色的幕布。   她的呼吸急促,瞳孔因恐惧和震惊而放大,虽然双手因枪械强大的后坐力颤抖不已,但是握枪的姿势却意外标准。   应该有人专门教过她,尽管只是临时抱佛脚。   所以再标准的姿势也没法拯救烂到家的准头。   “别...别过来。”她的声音发抖。   阿蕾奇诺回身,视线落在被芙宁娜双手紧紧握住的铳枪。   “裁决。”   她认识这柄枪。   枫丹督政官的配枪,沫芒宫最高权限的象征之一,听桑多涅说也是阿兰的杰作之一。   “既然裁决在这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骤变的风打断。   像是从水底升起的暗流,悄无声息切开夜色。   阿蕾奇诺再一侧身。   一道水刃擦着她的腰际掠过,斩断身后三米外的石栏。   断面光滑如镜。   “嗤,果不其然。”   阿蕾奇诺注视莫洛斯走出。   他穿着一袭白衣,右手握着一柄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你早就在等了。”   莫洛斯没有回答。   而是在第一时间侧头,看向受惊的芙宁娜。   “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小动物。   “现在,退后。”   芙宁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着唇,一步步向后退去。   “堂堂枫丹的水之神,居然要依靠眷属的保护,自己却吓软了腿狼狈逃跑?”   芙宁娜的脚步一顿。   即使心底害怕的要命,但她依旧条件反射地开口反驳。   “不是逃跑——”   句尾颤抖不已,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恐惧。   但好在莫洛斯很快就接过她未说完的话。   “你有什么资格直面神明?躲躲藏藏的鼠雀之辈。”   剑锋对准阿蕾奇诺,莫洛斯的脚步挪动,站在芙宁娜身前,替她挡住那双极具压迫的视线。   并腾出一只手接过属于自己的裁决。   芙宁娜如梦初醒,干咳两声恢复变形的声带,伸出食指指向女人,端起架子。   “说的不错!莫洛斯,给你一个在神明面前表现的机会!用那把枪和剑,狠狠砸碎她的狂妄!”   “遵命。”莫洛斯应下。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   他没有在陪对方玩彼此心知肚明的伪装游戏,而是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   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火,他真的被惹恼了。   莫洛斯能够允许变数的存在与出现,但这并不代表他也能够容忍剧目中的演员胆敢对他最重视的女主角下手。   “在枫丹境内,未经许可,意图袭击水之神。按照枫丹律法第四百二十七条——”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有资格处决你!”   被威胁的阿蕾奇诺却笑了。   “那就试试。”   她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血红的镰刀从莫洛斯身后劈下!   莫洛斯没有回头。   他的剑向后一撩,水与火在空中相撞,蒸汽炸成白色帷幕,遮蔽所有视线。   两人都没有停。   雾中传来金属交击的锐响,一声接一声。   偶尔有火焰穿透白雾,将石板烧黑;偶尔有水刃破雾而出,斩断灯柱。   芙宁娜躲在石柱后,只敢露出一只眼,死死捂住嘴。   她看不清雾里的人影,只能看见两道轮廓在蒸汽中不断交错、分离、再交错。   每一次撞击都掀起新的气浪,将周围的雾气搅得更加混沌。   突然,眼前的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昏暗。   很奇怪的描述,明明已经深处黑夜,但芙宁娜却感觉本就暗沉的光又消匿了许多,甚至伸出手都无法看清五指。   抬头寻光是人的本能。   “月、月亮…”   月亮被撕裂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撕裂,就像血肉被撕碎那般,流出腥红的血。   阿蕾奇诺再次暴起,速度比之前更快,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莫洛斯侧闪躲开镰刀,却在下一刻遍体身寒。   一只手悄无声息搭在他的肩头。   “畏惧吗?”   冰冷的气息扑在耳旁,“还是说,你连畏惧的勇气都没有?”   莫洛斯下意识扭动腰身,剑从身侧斩过。   但仆人的身影已经闪烁至七步之外,伸手接住飞回的镰刀。   “以此升腾的烈火…”   尖长的镰刀在女人的手中甩成火轮,下一刻脱手而出,斩向莫洛斯。   不过好在他提前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救了他。   镰刀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横斩而过,刀锋带起的火舌舔过胸前的衣襟,留下一道焦痕。   阿蕾奇诺的身形在惯性中微微停顿——   莫洛斯的剑已经递出。   数十道水刃飞出,却被阿蕾奇诺轻松抬手格挡。   “想要对攻吗?”阿蕾奇诺握着镰刀横在身前,“只可惜,速度太慢。”   回应她的是再次响起的枪声。   阿蕾奇诺不敢托大,转动镰刀将子弹尽数挡住。   这些子弹并不具备实体,而是芒荒能量具象化的形态,不仅威力巨大,还会产生爆炸。   不愧是奇械公的作品。   阿蕾奇诺甚至有精力放空大脑,回想对这一技术眼馋到公然捶桌的桑多涅。   ——可恶的阿兰!这么重要的技术为什么不留下记录?!还有那个讨人嫌的莫洛斯!都说了我只是借用几个月,又不是不还,至于用防贼的眼神盯着我吗?!   战斗已经成为身体的本能。   即使脑中正播放着他人的怒吼,但阿蕾奇诺反击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脚尖点地高高跳起,在空中旋身。   火焰从刀锋上脱离,化作三道弧形的火刃,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斩向莫洛斯!   莫洛斯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他的速度比火刃更快,在它们合围的前一瞬退出包围圈,同时左手一扬。   三个水人凭空产生,一枪枪击中火刃核心。   蒸汽再次炸裂。   这一次阿蕾奇诺的镰刀穿透白雾,直刺莫洛斯的咽喉!   莫洛斯的剑横在身前,堪堪挡住这一击。   刀剑相交的瞬间,火花四溅,映出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再不全力以赴是真的会死的。”阿蕾奇诺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难道你是想拖延时间等谁赶来?可惜,他来的会比你预想中更慢些。”   莫洛斯直视阿蕾奇诺的异瞳,眉峰微挑。   “等谁?”   一道乐声突兀响起。   阿蕾奇诺的身形猛地一僵。   当她再次回过神时,裁决的枪口已经顶上她的脑门。   阿蕾奇诺的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   莫洛斯扣下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阿蕾奇诺的身形暴退。   子弹擦着她的额角掠过,烫断了几缕发丝,也让她的后背覆上一层冷汗。   他做了什么?   在阿蕾奇诺的视角里,就像时间突然出现断层,前一秒还在双手持剑格挡的莫洛斯却在下一秒腾出手用枪指向自己的眉心。   莫非是时间?   难道最不可能的猜测反而是真相。枫丹的神明并非芙宁娜与那维莱特任何一人,而是以水神眷属身份进行伪装的莫洛斯?   思考归思考,她的动作却没停。   她在后退的同时,左手的火焰猛然膨胀,凝成一柄稍短的武器。   双镰。   阿蕾奇诺落地,双手各执一柄镰刀,刀身上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炽烈,几乎要燃烧成白色。   她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一开始只是虚影,像是火焰蒸腾出的幻觉。   但很快,一只火翼从她的肩胛处伸展而出,翼展足有三米。   单翼在月下展开,每一根羽毛都由纯粹的火焰凝成,在空中缓缓扇动,洒落点点火星。   莫洛斯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这就是仆人的真面目?”   “刚才那击…不错。”阿蕾奇诺没有正面回答,“你的确有挑战我的资格。”   她抬起双镰,交叉在身前,然后——   消失了。   莫洛斯的剑猛然向后撩去。   但晚了。   阿蕾奇诺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右手的镰刀横扫而过,直取他的后颈!   莫洛斯向前扑倒,在地上狼狈翻滚,勉强避开。   但还没来得及起身,镰刀已经从上而下劈落!   他只好再次借力翻滚,镰刀擦着他的腰际斩入地面,石板应声碎裂,裂缝一直延伸到三米开外。   阿蕾奇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双镰交替挥斩,每一击都又快又狠,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反击的余地。   她的单翼在身后展开,每一次扇动都让她的速度再快一分,让她的身形更加飘忽不定。   莫洛斯只能挡。   他的剑光几乎要在身前织成一道水幕,但每挡一击,他的脚步就向后退一步,握剑的手就颤抖一分。   十击。   二十击。   三十击。   当挡下第三十七击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石柱。   退无可退。   阿蕾奇诺的双镰同时高举,刀身上的火焰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几乎要照亮整片夜空。   “赴身孤月之时。”像是在吟诵一首诗。   挥舞双镰同时斩落!   石柱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的碎石。   芙宁娜顾不得碎块砸在身上的疼痛,尖叫道。   “莫洛斯——!”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尘土在血月下缓缓飘落。   阿蕾奇诺站在原地,双镰垂在身侧,单翼在身后缓缓扇动。   她的目光落在尘土的中心。   石柱已经断裂成两截,碎石堆成一座小山。   没有人影。   她微微蹙眉,听见了声音。   很轻。   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阿蕾奇诺缓缓侧身。   莫洛斯站在她身后三米外,白衣上沾满灰,左臂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但他的右手仍然握着剑,眼睛仍然平静。   “不错的攻击。”他说,“但还不够。”   阿蕾奇诺刚才那一击回馈的触感,明明已经斩到——   “击中的只是水影。”莫洛斯开口,借着解惑的时间恢复剧烈消耗的体力。   仆人的实力名不虚传,特别是这一代的仆人,实力远超往代的所有。   是他轻敌了。   阿蕾奇诺沉默一秒,饶有兴致地微笑。   “有意思。”   她抬起双镰,再次交叉在身前。   “那就再来。”   她的身形再次消失。   但这一次,莫洛斯没有等。   他的剑向下一刺,水元素在身下凝成奇特的符文。   又像水元素的变形,又像逐影庭的标志。   无数道水刃从地面升腾而起,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每一道水刃都锋利无比,足以斩断钢铁。   阿蕾奇诺的身形在半空中显形。   她不得不显形。   因为那些水刃太过密集,她根本无法穿过。   她只能挥动双镰,将迎面而来的水刃一一斩碎。   一道人影踏着水刃而上,一步步跃起,直至最高点,在阿蕾奇诺与血月连线的中间。   似想以肉身斩断对方与血月的联系。   月光勾勒出一道细瘦的轮廓。   剑刃斩落的瞬间,无数道水刃伴着在耳边敲响的弦乐,激射而出,铺天盖地般向阿蕾奇诺压去!   阿蕾奇诺的双镰在身前织成一道火网,试图挡住那些水刃。   但太多了。   像是无穷无尽,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更快,一波比一波更猛。   且每接下一道水刃,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的迟疑一分。   就像她被一次次按下暂停,而周遭的一切依旧以正常的时间滚动。   火网开始出现裂痕。   一道水刃穿透火网,在她的左臂处留下一道血痕。   又一道。   再一道。   当她挡下最后一波水刃的时候身上已经出现了不少伤口,单膝跪地撑住身子。   莫洛斯落在她面前,气喘不止,剑尖指着她的咽喉。   “结束了。”   阿蕾奇诺抬起头看他。   “你错了。”她说。   天色骤变。   灰蒙蒙的夜空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暗得像被墨汁浸透。   月光与星光消失,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阿蕾奇诺的火翼将她裹住,萦绕在身边的火焰在猛然膨胀,变成了血一般的深红,熊熊燃烧。   当她起身时,原先的燕尾服已被烧尽,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冷硬的战甲。   双镰还在她手中,但刀身比之前更长、更宽,刀刃上的锯齿更加锋利。   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的背后。   单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六只巨大如蛛腿般的火翼从她的脊背处伸展而出。   每一只翼都由纯粹的火焰凝成,尖端锋利如刀,在空中缓缓摆动。   阿蕾奇诺踩着如钢琴线般细的火丝缓缓向上,直到能够彻底俯视如蝼蚁般的少年。   “她们给我这招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她说,“两界之火的遗烬。”   莫洛斯的双手也开始不受控的颤抖,在阿蕾奇诺以新形态出现的这刻,他感觉连呼吸的权力都被剥夺。   而芙宁娜更是彻底失了声,再无神明的风范跌落在地,   这一切都被阿蕾奇诺看在眼里。   不,他们两个都不是神明。   那么,神之心会在谁手里?   “赤月的力量…?”莫洛斯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想象。   为了得到提瓦特大陆上每一份有可能得到的强大力量,莫洛斯对赤月王朝的历史也有所涉及。   但很浅薄,因为赤月王朝早已灭族,赤月之血已断,这是无法被剥夺的力量。   怪不得…怪不得卡西奥多休止符的影响对阿蕾奇诺有限,原来她是赤月王朝的遗孤!   赤月与深渊有染。   阿蕾奇诺冷笑,“你怕了?”   莫洛斯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放下裁决,以双手代替单手握剑。   ——为了不让剑从颤抖且爬满汗的手心里滑落,他只能这么做。   阿蕾奇诺没有给莫洛斯再多的时间平复。   莫洛斯的剑刚刚抬起,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六只蛛翼同时刺出!   莫洛斯侧身,堪堪避开第一只翼的穿刺。   第二只翼已经到了。   他挥剑格挡,剑与翼相撞的瞬间,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六只翼如同狂风暴雨般同时刺来,莫洛斯只能拼命闪躲,却难有漏网,在身前留下血洞。   当他好不容易挑开蛛翼逃脱封锁后,阿蕾奇诺却没有在乘胜追击,而是放任六只蛛翼在身后摆动。   血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她嘴角的弧度。   借着战斗中的接触,她已经可以确认,莫洛斯身上没有神之心存在的痕迹。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的目光缓缓挪动,停留在已经彻底丧失逃跑能力的少女。   令她意外的是,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的莫洛斯竟比她的意图更快一步挡在了芙宁娜面前。   阿蕾奇诺对自己的手段很有自信。   按理来说她刚刚造成的伤势应该正好卡在让人每动一步都要承受剧烈的痛苦,但却不致命的程度。   莫非是莫洛斯用什么手段屏蔽了痛觉?   猜测刚冒出头,就在少年愈发苍白的面孔与皮下鼓动的肌肉中消失。   不,应该是奏效了的。   阿蕾奇诺对此感到些许惊讶。   “莫洛斯先生,对神明的真伪率先发出质疑的人,不正是你吗?”   她的视线在浑身染血的莫洛斯身上停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的问题。   “为什么,你却仍以命相护这位冒充神明,欺骗枫丹上下五百年的罪人?”   她朱唇微启,只能再次提出合理推测。   “如此袒护假神…莫非你神明眷属的身份,与芙宁娜女士的神明身份一样,也是假的?” 第三百零三幕 我也会变身   “在枫丹,定罪要讲证据。你方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推测。”   月光依旧猩红。   血从莫洛斯的左臂、腰侧、肩胛处不断渗出,在白衣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阿蕾奇诺的六只火翼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灼热的气流。   “还不打算放弃吗?”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无妨,我自己动手。”   她抬起右手,食指轻点。   一排排血刺从地面扎起,犹如最坚固的镣铐把莫洛斯封锁其中。   只要敢用力挣扎分毫,必将遍体鳞伤。   莫洛斯尝试挣脱,但身体每一处发力点都被限制,只能眼睁睁注视阿蕾奇诺在面前定足。   二者没有再对话,彼此的眼中倒映对方。   四芒星的瞳孔微微发亮,清脆的响指在耳边奏响。   像是跌入永无止境的深坑,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笼罩莫洛斯。   不知坠落多久,当他视线恢复时——   一轮血月停留在阿蕾奇诺身后,被地平线截成两段,透着不详的红黑色。   数道丝线仿若操控提线木偶般悬在莫洛斯四肢,无法动弹分毫。   “幻觉...?”   莫洛斯咬破舌尖,企图通过疼痛脱离。   但除了口腔内塞满的铁锈味外,对挣脱没有丝毫帮助。   只能望着阿蕾奇诺缓缓伸手,越过肩头,伸向后面手无寸铁的芙宁娜。   强烈的恐慌顿时将他牢牢包裹。   人最大的恐惧来源是未知,此刻莫洛斯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在短短的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许多糟糕至极的画面。   剧烈跳动的心脏带着恐惧与愤怒一同搏动,莫洛斯顶着宛如将身体千刀万剐的疼痛,以一丝一毫的距离缓缓抬剑。   持剑的手每挪动一寸,身上的裂口就大上一分,疼痛也就加剧一倍。   “嗬啊——!”   指尖刚接触到芙宁娜的阿蕾奇诺听见身后的异响,身体比思想更快做出反应。   她放弃继续试探的动作,侧身招来一面血盾挡在身前。   铛!!!   望着面前双眸满是血丝,却仍持剑与自己对抗的少年,阿蕾奇诺颇为意外。   “挣脱了吗?”她挥手卸力弹开近在咫尺的莫洛斯,“不错。恐惧对你而言并非禁锢,而是燃料,意志很强大。”   莫洛斯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手在不停战栗,但方才视线所见的鲜血都消失无踪。   他还活着。   他还能继续守护枫丹的神明。   这就够了。   阿蕾奇诺微微眯起眼。   她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的挣扎。   有的是为了荣耀,有的是为了仇恨,有的是为了求生本能。   但莫洛斯不一样。   比起自身,他似乎更在乎他人。   直觉让她没有贸然进攻。   这个男人的底牌,还没有出尽。   莫洛斯的指尖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衣襟内侧。   阿蕾奇诺的眸光一凝。   那里藏着什么?   莫洛斯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时,指尖多了两枚泛着暗淡光芒的徽记。   邪眼。   阿蕾奇诺的微微挑眉。   这是她与桑多涅暂借的两枚。   “你想用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复杂。   莫洛斯扯开嘴角,“你以为只有你能开二阶段吗?”   两枚邪眼在驱动下同时爆发暗光。   一张半透明的灰白面具覆盖莫洛斯右半边脸。   从额头正中斜穿右眼,止于鼻梁右侧,形状如同撕裂的镜子,有极细的水波纹掠过,光线流转时,就像有泪水滑过。   深海蓝与银白交织的流线型轻甲覆盖右臂、前胸、双膝与左小腿。   甲片呈层叠鳞状,边缘薄如蝉翼。   纯色披肩垂落至脚踝,远远望去犹如鱼尾轻甩。   阿蕾奇诺的神情终于变了。   两枚邪眼同时使用——   这个男人,疯了。   邪眼本就是透支生命换取力量的禁忌之物。   同时使用两枚,意味着承受双倍的代价,双倍的侵蚀,双倍的死亡风险。   莫洛斯站起来了。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但没人会因此质疑他的状态。   阿蕾奇诺的攻击没有任何预兆。   六只火翼加速到极致,双镰同时刺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   莫洛斯的身形消失了。   阿蕾奇诺的瞳孔骤然收缩,长久锻炼的战斗本能使她并未慌乱,而是瞬间转身,双镰在身侧划出半圆——   金属交击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莫洛斯的剑与阿蕾奇诺的镰刀相交,剑身上燃烧着与镰刀同样炽烈的火焰。   剑刃的另一侧,水流正在高速旋转,形成一道锋利的水刃。   水与火,在同一柄剑上共存。   阿蕾奇诺的嘴角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么看轻自己的命吗?”   她的身形再次消失,下一秒出现在莫洛斯身后,红镰转动,火光滔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柱从阿蕾奇诺脚下冲天而起!   阿蕾奇诺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避开火柱的直击。   她低头看了一眼。   “用我的力量对付我?”她轻声道,“真是讽刺。”   莫洛斯没有理会她的感慨。   他的身形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她面前,剑刃横扫!   阿蕾奇诺的双镰交叉格挡。   剑与镰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震得她的虎口微微发麻。   她的眉头蹙起。   这个力道,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莫洛斯的攻击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剑、裁决、水刃、火焰,四种攻击同时倾泻而下,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阿蕾奇诺。   虽然难度偏高,但她依然将每一击都挡在身外。   “不错的进步。”她声音依旧从容,“但还不够。”   六只火翼同时张开,每一只翼尖都凝聚出一道火刃,向莫洛斯激射而出!   莫洛斯的身形急速后退,同时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   一道水幕凭空升起,将火刃尽数挡下。   但水幕破裂的瞬间,阿蕾奇诺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双镰高举,斩落!   莫洛斯的剑横在头顶。   剑与镰相交的瞬间,巨大的力道震得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石板应声碎裂。   “你的力量在消耗。”他说。   阿蕾奇诺的眉梢动了动。   “你也是,而且消耗的比我多得多。”   这是实话。   邪眼的力量不是无源之水。   它在燃烧莫洛斯的生命力,每一秒都在燃烧。   他撑不了多久。   莫洛斯知道这一点。   但邪眼也只是他的后手之一。为了对抗预言,他掌握在手中的力量远超他人的想象。   杂而不精。   但如果阿蕾奇诺继续妄想对芙宁娜出手,那么他还能开启“三阶段”、“四阶段”…   莫洛斯微微抬动右臂,体内被限制的深渊正在疯狂的叫嚣,似乎想借着生死存亡的危机蛊惑他的意志。   “别急啊。”他轻声低语,“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谁?   在哪个瞬间,阿蕾奇诺感到一股令人不适的力量波动。   与她的赤月之力相似,但更像是赤月所蕴含的诅咒。   深渊…?   枫丹的执政者居然与深渊共舞?   剑尖刺向阿蕾奇诺的心口   阿蕾奇诺的双镰回防,挡住这一击,但莫洛斯的左手同时扬起——   裁决的枪口对准她的眉心。   扳机扣下。   阿蕾奇诺的身形在最后一刻偏转,子弹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结束吧。”   虽然刚才的接触很短暂,但阿蕾奇诺已经从芙宁娜身上得到了她想知道的事情。   果然,神之心并非在莫洛斯与芙宁娜任何一人的身上。   芙宁娜的身上有诅咒的气息。   而莫洛斯的表现也不像怀疑芙宁娜的真假,或许这次的调查活动又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幕戏剧。   ……   情报已经到手,继续纠缠除了徒增风险外没有任何收益。   阿蕾奇诺后撤腾空,六只火翼同时展开,火焰在这一刻燃烧到极致,几乎将整片夜空点燃!   双镰合二为一,高举,斩落——   莫洛斯感受到这一击的威胁,权衡利弊后没有选择硬抗,而是第一时间调转脚步,向芙宁娜的方向跑去。   ——保护芙宁娜的安全,远比与阿蕾奇诺缠斗重要。   就在莫洛斯伸手抓住呆愣的芙宁娜的手臂时,一阵熟悉且安心的气息终于如剧本所写赶来。   莫洛斯先是身体一僵,随后全身肌肉缓缓放松,唇角不受控的勾起。   还是来了啊。   水与火相撞,水汽将周围的一切吞没。   阿蕾奇诺的身形后退几步,目光落在骤然出现的身影上。   “是我算错了。”她说,“没想到最高审判官先生有独特的赶路方法,比我预估最快赶到的速度还快了几分。”   那维莱特没有回应她。   但听见这句话的莫洛斯却浮现出笑意。   这场博弈他们二人都有失误。   莫洛斯没有料到阿蕾奇诺身负赤月之力,阿蕾奇诺不知道那维莱特水元素龙王的真实身份。   双方皆棋差一招,但好在有能力终结这盘棋局的人,是站在莫洛斯这边的。   那维莱特挡住余波后立刻回身,看向身后的人。   莫洛斯还站着。   但也只是站着。   他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抵住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邪眼已经黯淡,皮肤上的纹路正在消退。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伤口还在渗血,腰侧的焦痕触目惊心。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   莫洛斯开口,声音又沙又扁。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就已经向前倾倒。   那维莱特伸手接住他。   触手的瞬间,他的眉头皱起。   太轻了。   明明是正常的体重,却轻得让他心惊。   莫洛斯靠在他肩上,喘了几口气,愤愤磨着牙——   “我还专门挑在露景泉旁,你不是能瞬移过来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满。   “怎么这么慢?”   那维莱特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苍白的脸上爬满冷汗。   莫洛斯还是动用了邪眼的力量。   这正是邪眼的副作用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那维莱特不禁怀疑,或许他只是为了测试身体能否承受这般负荷,才故意与阿蕾奇诺对上的。   但莫洛斯没有给他多思考的机会,小嘴叭叭还在不停抱怨。   那维莱特抿了抿唇。   “…一开始忘了。”   莫洛斯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笑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确实在微微颤抖。   “忘了?”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笑话,“水元素龙王也能忘记这件事?”   “嗯,抱歉。下次不会再忘了。”也不敢再违抗莫洛斯的剧本了。   那维莱特只是试探迈出一小步,却惹来了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   不得不说,他也难得有了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离开海露港那一长段时间,脑子就像被塞了一团海绵,除了莫洛斯的安危外什么也没想起来。   或许有些剧本不需要挣脱。   只要陪在写剧本的人身边,一起演到最后,就够了。   莫洛斯笑得更厉害了,但笑着笑着,他的身体开始下滑。   那维莱特的手臂收紧,将他稳稳托住。   “别笑了。”他说,“你流了很多血。”   “我知道。”莫洛斯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高兴你一开始没有来。”   那维莱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这样很好,我很喜欢。”莫洛斯靠在那维莱特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愈发放松。   “每一个选择都合乎本心,每一次抗争都为了自由;不做谁的演员,不受谁的操控;你只是你…”   他…在期待自己成为变数吗?   月光照在莫洛斯脸上,把那层苍白染成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那维莱特的心口一紧,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怜惜地拍在最高审判官俊美的脸蛋上。   “别吵…我累。”莫洛斯不满地掀开眼皮,嘟嘟囔囔道,“刚夸完…转头又变回原样。别放跑她,她想刺杀水神,我们要将她亲手逮捕送去梅洛彼得堡,期间决不能让她和外界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莫洛斯双臂绕过那维莱特双肩,抬起一根食指指着不知为何并没有借此机会逃走的阿蕾奇诺。   …可能她也有想在那维莱特身上确认的事情?   莫洛斯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无所谓,她想知道什么看本事。反正她也没有将这些情报传出去的机会了。   “那维莱特,替我揍她!” 第三百零四幕 余波   “我勒个去!露景泉被炮轰了吗?”   “是不是自然哲学学院哪个学生的毕设爆炸了?”   “还好吧,只是乍一看有点吓人,但其实也就路砖和围栏啥的碎完了,露景泉还好端端喷水呢。”   ......   第二天一早,到茉洁站的人们被警备队员一一疏散引导,从临时往野外扩展的道路通勤。   几个好事的人踮起脚,隔着警戒线对现场低声讨论。   “欸,可我昨晚没见你啊?你是不是偷偷跑去哪里躲过了他们,看见啥没?”   被问到的女子推了推眼镜,神情有些无奈。   “不是说过好多遍了吗?从水神大人离开后,整座歌剧院就被逐影庭围了起来,所有大门窗户全部关死,啥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不断有爆炸的声音。”   “之所以没和你关在一起,大概是为了防止引起恐慌,专门把人员分散了吧?”   “爆炸啊——”男子来了兴致,“这么说逐影庭早有预料?难道是计划围剿什么携带爆炸物的恐怖分子?这么说来让我看看今天接受庭审的人里有没有新插进来的...”   他把手中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惜资料内容依然和下班前一模一样。   “唔,逐影庭效率有点低啊...”男子摸着胡须,喃喃自语,“总不会是把罪犯放跑了吧?不能吧?都早有准备了还能让人逃走,也太丢人了。”   “那个...你们好?”   正当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几个始终跟在几人身后倾听的影子抓紧机会凑了上来。   “我们听你们在讨论昨晚的事,能不能聊聊?”   飘在半空的派蒙讪笑着,伸手指向掏出记者证的夏洛蒂。   “实不相瞒,昨天我们也听见了动静。本来想看看情况,结果茉洁站最后一趟的巡轨船居然提前停止运行了!等我们跑到这里,现场就已经被逐影庭围起来了,什么也没看见。”   “等等...蒸汽鸟报社?记者?你们都是?”   男子警惕后退了一步,瞥过记者证上的照片,“不好意思,无可奉告。具体情况你们等官方通知吧。”   匆匆赶早上第一趟巡轨船来的空三人眉梢微动。   有些难撬开啊。   这些公职人员的防备心很重,不像普通的吃瓜群众那样只想把新鲜的八卦一吐为快。   “要不您再仔细想一想?”夏洛蒂不肯放弃,努力争取道,“您大概不清楚,今早我是从沫芒宫那边过来的。发生了好多大事,不止是最高审判官大人和督政官大人没来上班,就连水神大人也拒绝了早餐精美的甜点!”   沫芒宫都已经传疯了,很多人都觉得怕不是末日将至,居然能让水神大人抛弃最爱的甜点!   “什么?!”   果不其然,听见“最高审判官与督政官请假”的消息,男子只是微微变了点神色,但听见“芙宁娜大人错失甜点”后,他的脸色骤变。   “不会吧?难道是传言是真的…水神大人神力,消耗过大…”   空和派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默默给夏洛蒂竖了个大拇指。   专业。   太专业了。   这哪是记者啊,这简直是行走的枫丹八卦雷达。   “您想想。”夏洛蒂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三位枫丹的最高执政同时缺席,这得是多大的事?我们蒸汽鸟报社就是想还原真相,给枫丹民众一个交代。您作为第一现场的亲历者,说出的话最有分量了!”   男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神开始动摇。   旁边戴眼镜的女子却警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别上头,她给你戴高帽呢。”   夏洛蒂面不改色,“这位女士,我是在陈述事实。您看,您昨晚在现场,今天又最早赶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您对枫丹的公共事务充满责任感!像您这样有责任感的人,一定也希望真相能够被公正地报道出来吧?”   女子:“……”   女子干咳几声,只感觉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只能板起脸面无表情回答,“你这张嘴不去做销售可惜了。”   “过奖过奖,我做记者也是一种销售——销售真相。”夏洛蒂笑得十分真诚。   派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拽了拽空的袖子。   “我突然觉得以前夏洛蒂采访我们的时候还挺温柔的…”   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男子终于被说服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行吧,我告诉你们,但别说是我说的啊。”   “您放心,我的稿件里只会出现一位热心市民甲。”   “……”男子沉默了几秒,似乎想为自己重新再取一个酷炫吊炸天的代号。   但想想越是独特越是引人注目,还是忍痛放弃。   “算了,代号不重要。我跟你说,昨晚我在歌剧院值班,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听见外面轰隆一声!”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声音,就跟在璃月放烟花似的,但比烟花响多了!还好我离窗户近,三两步冲到窗边一看!好家伙,露景泉那边火光冲天的,半边天都红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然后逐影庭的人就冲进来了,二话不说把我们全关在审判庭里。门一锁,窗一关,说什么‘为你们的安全着想’,就啥也看不见了。”   男子耸耸肩,即使已经后悔过好几次,他还是为错过一个惊天八卦而惋惜。   “我们就在里面干坐着,听着外面砰砰砰、咣咣咣、轰隆隆——”   “整整打了两个小时!”他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一根,“不对,是一个多小时!反正挺久的!”   女子在旁边补充道,“后来不打了,逐影庭的人才把我们放出来,专人护送我们回枫丹廷。期间是有路过露景泉,不过那边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们有看见水神大人吗?”夏洛蒂追问。   男子摇头,“爆炸后没有,水神大人走得早。我就记得她走的时候还哼着歌,心情挺好的样子。”   夏洛蒂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派蒙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写的是——   “…芙宁娜大人哼歌离开,疑似经过案发现场?——等等,这也能算情报吗?!”   “当然算。”夏洛蒂头也不抬,“情绪状态也是信息。而且你想想,要是她今天的异常与昨晚发生的案件相关,那说明什么?”   派蒙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空若有所思道,“她被袭击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道是阿蕾奇诺出手了?   但既然她已经结束了行动,为什么没有任何信息流向他们?神之心呢?在哪里?芙宁娜和她动手了吗?   空的表情凝重了些许。   他想到昨晚卡洛亚莫名被他人顶替,结合莫洛斯一贯掌控全局的做法,他非常怀疑阿蕾奇诺现在的安危。   说不定和他之前一样,被莫洛斯狠狠坑了一把。   但不应该吧?她既然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应该有脱困的方法。   而且按照目前已有的线索分析,芙宁娜并非神明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与枫丹督政官孰强孰弱他不清楚。   但以他接触过那么多的执行官来看,如果她想走,光凭莫洛斯应该拦不住她。   毕竟莫洛斯官方身份只是神明的眷属,阿蕾奇诺应该也评估过莫洛斯的战力,才选择行动的。   可阿蕾奇诺去了哪里?   男子见他们不说话了,好奇地凑过来,“喂,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给我也说说呗?”   夏洛蒂立刻换上职业微笑,“抱歉,保密原则。不过您放心,等报道出来,我一定给您留一份独家版。”   “真的?上面是不是会印我的名字?要不我现在给你一张大头照,到时候你帮我贴上去…嘿嘿,适当美颜,还原我的美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热心市民甲。”   “……”男子突然感觉找照片也没意义,肯定会被打马赛克的。   他沉默转身,拉着眼镜女子就走。   “走了走了,再聊下去我怕被她卖了还帮着数钱。”   女子点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眼夏洛蒂,眼神里写满了“算你厉害”。   等他们走远,派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夏洛蒂你太厉害了!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哪有那么夸张。”夏洛蒂收起本子,脸上却带着小小的得意,“不过确实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空点点头,“这么看来阿蕾奇诺的去向是解决谜团的钥匙。”   “那我们现在去布法蒂公馆?”夏洛蒂提议道,“不知道阿蕾奇诺女士在不在,不过壁炉之家应该有特殊的联系方法吧?”   “等等等等——”派蒙突然拽住空的披风,“那边!好像又有人过来了!”   回头望去,见到来者后三人都露出错愕。   “空先生、派蒙女士还有夏洛蒂女士。三位,你们好。”   少年停在他们面前,微微欠身,“借一步说话?”   “卡、卡萨拉?!”派蒙短呼道,“我没记错吧?你是叫卡萨拉吧?你不是仆人的手下吗?是仆人让你来的?她去了哪里?昨晚的事是她搞的吗?”   “稍后我会一一答复。”卡萨拉打断道,“不过我不认为这个话题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讨论。”   派蒙自知失言,赶忙捂嘴点头。   夏洛蒂已经找好了去处,“去那边走吧。那边靠海,人很少,我们边走边说。”   “好。”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直到再无脚步与人声,卡萨拉才开口。   “父亲大人被捕了。”   三人的眼睛瞬间瞪大。   “不必感到意外。现在的情况是父亲大人预料的三种情况中的一种。”卡萨拉侧过头,虽然语气平静,但众人还是能看见他眼底的担忧。   “她特别交代:如果到了这一步,她人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信息传回,可以证明枫丹高层内确实存在神明级的战力,且神之心不在枫丹高层三人中任何一人的身上。”   只有神明级的战力才能使父亲大人被捕,也只有此次探寻的目标一无所获,才没有任何信息传回。   “等等。你让我捋一下...”   派蒙被庞大的信息给砸晕了,撑着脑袋道,“所以昨晚的爆炸确实是阿蕾奇诺搞出来的,她今天之所以没有讯息是因为被莫洛斯他们抓住了,而且在芙宁娜和莫洛斯之间可能存在一个神明级别的战力...”   “不,还有那维莱特。”空纠正道,“他比我们走的更早,而且有不少人当晚看见他匆忙往露景泉的方向赶。”   “哦哦,那我修改一下。”派蒙知错就改,“虽然神之心不在芙宁娜的身上,但我们现在仍然不能排除芙宁娜是神明的可能性呢。要是能知道阿蕾奇诺是被哪一个人拖住的就好了。”   “我认为是最高审判官先生。”卡萨拉插嘴道,“他在愚人众的实力评级中一直很高。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他和水之神的二重存在,愚人众在各国常用的野蛮外交才会失效,被迫由父亲大人带领我们进行地下情报收集。”   “你告诉我们这件事是为了让我们去救她吗?”   “不是。父亲大人是至冬国的人,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我们会通过外交手段和平解决这一事件,不需要劳烦几位。”卡萨拉说着说着,表情里多了一抹烦躁。   “在事发后我立刻以壁炉之家的身份向沫芒宫提出移交父亲大人的通知。但沫芒宫回应壁炉之家与父亲大人存在从属关系,有一同牵扯入案的可能,被毫不留情的驳回了。”   “在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了愚人众的外交使团向沫芒宫争取父亲大人此次袭击的审判权。虽然目前还没有结果,但应该不用担心。”   “哦哦,呃,不对!”派蒙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突然话多了这么多?知无不言的样子好可疑!居然还透露愚人众的内部消息给我们。”   “因为父亲说过,确认她无法在短期内归来后,就要主动找旅行者交涉,主动赢取信任,并继续推进你们的计划。”   他拿出十足的诚意,“既然神之心不在他们三人身上,父亲还有一些待定的人物或地点。这部分情报由我们进行确认,势必要找到神之心的下落。”   卡萨拉伸出手,一块石板在掌心中。   “还有一份近期得到的情报。除开枫丹的预言家洛尔特外,还有其他地方出现过这种预言石板。虽然来源不明,但其中遗落的一块与如今发生的事情能够相互印证,可信度较高。”   空接过石板,上面刻画的内容大概是:曾经的水神在使用神力,周边的纯水精灵逐渐成人。   “枫丹人是纯水精灵变的?!”   “很吃惊?”卡萨拉摇头道,“我以为你们早就应该知道大概。毕竟存在只有能让枫丹人溶解的原始胎海之水,枫丹人不是‘人’应该早就得以验证了。”   “不,这完全不一样吧!”派蒙抓狂道,“‘不是人’和‘是纯水精灵’之间明明隔得很远啊!”   “是吗?我觉得差不多。”卡萨拉没有功夫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总之,剩余的石板应该在一处遗迹里。父亲本想等昨晚的事情结束后亲自探寻,但如今情况有变,所以我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你们。”   “旅行者,你是要和我们壁炉之家一起去?还是你等我们的消息?又或者你自己选择队友前去?我们都没有意见。”   卡萨拉道,“父亲大人信任你们,对壁炉之家来说,你们就是家人,我们会无条件支持家人的选择。”   “现在下决定还为时尚早。”   夏洛蒂眼看空和派蒙都要被忽悠到点头答应了,赶忙开口制止。   开玩笑!这个人用的话术不是和她不久前给那两个路人戴高帽的话术一模一样吗?怎么短短半小时能连续上两次当啊!   没办法,人还在面前,夏洛蒂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戳穿他的险恶用意,只能曲线救国。   “既然已经在歌剧院附近,不如我们先去歌剧院旁观一场审判吧?芙宁娜大人今早只是没吃甜点,这可不代表她会缺席今天的审判。”   “据我所知,芙宁娜大人可从没错过任何一次审判。比起对枫丹人是不是人旁敲侧击,不如直面事件亲历者本人,确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百零五幕 “真相”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钟声再次敲响,象征第二场审判的开始。   空坐在观众席前排,偶尔回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落在那道淡蓝的身影。   芙宁娜今天很安静。   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俗称发呆,或者放空。   “她是不是又看过来了?”派蒙凑过来,压低声音。   空点头。   从他们入场开始,芙宁娜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这个行为又和上一次他们与艾梅莉埃一同破案时不同。   明明上次她的存在感很低,这次却又像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   “水神大人今天心不在焉呢。”夏洛蒂也发现了芙宁娜的异常。   “从开场到现在,她至少看了五次时间。平时她最享受眼下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现在却像在煎熬。”   审判进行到一半,被告的代理人正在慷慨陈词,芙宁娜却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观众席传来低低的窃笑。   芙宁娜像是没听见,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用手托着下巴,眼神放空。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对劲,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场审判结束得比平时早。也许是因为证据链太过完整与充分,审判只是走个过场。   当审判官按照谕示机给出的结果宣判并宣布休庭后,观众席的人们还在窃窃私语,不太习惯这么快的节奏。   芙宁娜站起身,本该像往常一样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去甜品店享受下午茶。   但今天却没有。   她突兀起身停留在王座前,双手撑住围栏,面对观众席喊道。   “旅行者,还有蒸汽鸟报社的夏洛蒂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歌剧院,“哦对,还有小派蒙,请留步。”   突然出现的意外再次点燃观众的热情。   全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三人身上。   夏洛蒂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举起留影机,又生生压下。   如果到时候暴露自己在职记者的身份,恐怕会有大麻烦。   虽然芙宁娜已经点名了她的身份,但夏洛蒂之后可以以休假的借口将夏洛蒂与记者的身份暂时隔离,不要让余波波及到蒸汽鸟报社。   “如果几位不介意的话——”芙宁娜歪头笑道,“陪本神喝杯茶?”   收拾笔记的书记员笔摔落在地,审判官扶着摇摇欲坠的假发。   警员们脸色骤变,但也没提出反对的意见,而是按照芙宁娜的要求整理出一间适合待客的房间,还有那维莱特大人珍藏的茶叶。   ——海灯节促销,买十送五,再不解决就要过期了。   呦,还是翘英庄的高档货!   ————   茶会的地点在歌剧院的一间小会客厅。   落地窗外是直通露景泉的道路,昨晚的狼藉已经基本被清理干净,但还是能看出几块石板白得出奇,明显是新铺的。   茶已经沏好,点心摆了三份。   卡萨拉站在门口,正要迈步,却被芙宁娜抬手拦住。   “抱歉,这位小朋友,你没有受到邀请。”   卡萨拉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越过芙宁娜,落在空身上,眼神带有询问。   听她的?   空点点头。   在官方身份上,你们两个确实不好接触。   接收到讯息的卡萨拉退后一步,在警员伸手之前提前关上房门。   “有新信息的话来布法蒂公馆。”   门在身后合拢。   会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芙宁娜已经落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几下。   派蒙眼角微微抽搐。   看过不少小说和映影的她有一种既视感。   芙宁娜这绝对是在强撑镇定吧!以前的她哪有这么优雅?   “坐吧。”芙宁娜指着对面的沙发,“别站着,你们不累吗?”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派蒙憋不住话,第一个开口,“芙宁娜,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我们和昨晚的事情——”   “昨晚,关键词给的非常准确。”芙宁娜打断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别装模作样了,你们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你们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好奇。”   她顿了顿,观察三人的反应后嘴角弯起弧度。   “不必感谢我的慷慨,我直说了。”   居然这么顺利?!   就连最初提出这个意见的夏洛蒂都吃了一惊。   按照她的预设,他们首先应该要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和芙宁娜单独对话的机会,然后还要利用各种话术打断她转移话题和模糊重点的语言。   更有可能一次不行还得来个三四次才能有所收获。   但芙宁娜的表现却出乎意料。   “昨晚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袭击了我。”   芙宁娜耸耸肩,语气轻松,“当然,她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蔽,可惜没有人能在枫丹的土地上逃脱水之神的法眼,对此我早有准备。”   “即使出现了一些小变故,但好在我已经提前吩咐逐影庭截掉那条路,没有任何人伤亡,意图袭击神明的罪犯也成功落网。”   随着话语的推进,她的笑容愈发灿烂。   “皆大欢喜,至少对枫丹来说。不是吗?”   站在枫丹的立场上,他们都无法提出相反的结论。   夏洛蒂和派蒙连连点头称是,空却眉头微皱,注意到一个词。   “变故?”   “没错,一点点的小变故。”芙宁娜拖长语调,吊足胃口。   “令人意外,莫洛斯居然也来了。”   派蒙脱口而出,“他来救你?”   枫丹的神明与眷属理应一体,即使如今莫洛斯对芙宁娜抱有疑虑,即使他们表现在外的关系略有不合。   但提到莫洛斯的出现,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第一反应是他来救驾的。   芙宁娜轻哼了一声,摇摇头。   “怎么会呢,他是来杀我的。”   派蒙瞪大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什、什么?!你说…莫洛斯...他要杀你?”   “是啊。”芙宁娜用手背托住下颌,眼波在三人中流转,“我的眷属,我最信任的生灵。却质疑我神明身份的真实,与愚人众联手在背后捅刀子。”   她发出自嘲的笑声,“很讽刺,对吧?”   “可、可是…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找上了你们。”芙宁娜身体前倾了些,“为枫丹鞠躬尽瘁五百年,我到底做错什么才会让莫洛斯,还有你们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   为什么...其实他们也不太清楚。   派蒙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努力恢复清醒。   好像是预言将至,但溶解的人们却无法依靠水神的神力回归开始?   莫洛斯主动找上了他们,坦白扮演卡洛亚稳固人心的理由...   还有阿蕾奇诺,愚人众似乎也一直对神明的身份抱有疑虑...   几经推测,再加上芙宁娜之前疯疯癫癫不靠谱的形象深入人心,他们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个观点。   “哦,看起来莫洛斯没有完全告诉你们呢。”芙宁娜叹口气,上半身后仰,将身体陷入沙发里。   “那就算了,反正故事的结局就是所有袭击者都获得了正义的制裁。阿蕾奇诺已经被捕,至于莫洛斯...我让那维莱特把他软禁起来了。毕竟是五百年的老相识,总得给点体面。”   “如今枫丹人心惶惶,爆出督政官意图刺杀水神这件事对社会可能会产生动荡,还是先瞒着好。”   太离谱了!   在场的三人没信芙宁娜几个字。   督政官和仆人,两只狐狸一个比一个狡猾,芙宁娜这天生缺心眼的模样咋可能玩的过他们?   夏洛蒂忍不住委婉质疑道,“可您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芙宁娜挑眉,“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是芙宁娜·德·枫丹!”她说,“枫丹的水之神,统治这片土地五百年的众水之主!你们以为区区一个执行官和一个叛徒,能击败我吗?”   空看着那道背影。   阳光很好,芙宁娜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完美了。   她的语气,她的姿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太完美了。   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   派蒙小声嘟囔,“可...可这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啊…你怎么可能...”   芙宁娜像是背后长了耳朵,立刻转回身,“你们知道?知道什么?”   她向前走了几步,紧盯派蒙的眼睛。   直到把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往空的身后躲闪,芙宁娜才像获得胜利那般仰起高傲的头颅,施施然坐回原位。   ...就这副幼稚模样,谁信你能搞过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调查我。”她说,“我也知道迄今为止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预言。不愧是在蒙德、璃月、稻妻与须弥都闯出大名堂的英雄。这份责任心,值得我对你报以敬佩。”   说的比做的好听...是谁在我们刚到枫丹就亲自前来逮捕我们的?   派蒙暗暗诽谤。   你就继续吹吧!看你能吹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我不怪你们。”芙宁娜完全没有揣测到派蒙丰富的内心世界,继续夸赞道,“相反,我很欣赏你们。”   “可惜这份欣赏并不能换来你们对我的信任。就像现在即使表面不说,但你们依然在心底怀疑我的身份吧?”   芙宁娜掀起眼皮,语气高高在上,像是施舍。   “那我就给你们证明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对我出手。”   派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我说——”芙宁娜拖长语调,“你们可以试试。拔剑,动手,看看能不能伤到我。”   夏洛蒂下意识起身,“芙宁娜大人,这不——”   “坐下,我可是神明。”   芙宁娜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夏洛蒂僵在原地,缓缓坐了回去。   芙宁娜的目光重新落在空身上。   “来吧。”她说,“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动手试试,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空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   派蒙慌了,“空!你别——”   夏洛蒂也劝阻道,“旅行者,冷静!这绝对是犯法的——”   但空的剑已经出现在手中。   剑身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芙宁娜没有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   空迈出一步,剑刃高举。   派蒙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空——!”   夏洛蒂的声音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住手!”   剑斩落。   一片死寂。   剑锋停在芙宁娜的帽檐前,距离她的额头不过几毫米。   风从剑刃两侧掠过,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芙宁娜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抬起头,对上空的视线。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空持剑的手没有动。   剑锋还在那几毫米的距离悬着,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那顶精致的礼帽,刺穿那副从容的面具。   芙宁娜看着他。   异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她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趁抽回手的间隙,用另一只手迅速擦掉手背上溅到的茶渍。   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栗,但与旅行者对上的目光却丝毫不惧。   这是她主动添加的戏份。   正是因为对旅行者的事迹有所了解,因此她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把剑绝不会伤害自己任何一根寒毛。   赌对了。   芙宁娜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松掉。   “不坐吗?”她用二指揉了揉喉咙,“茶会凉的。”   剑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归入鞘中。   空坐回原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很不错的茶叶,口感也正好,不甘不涩。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芙宁娜眨眨眼,“怕你砍下来?”   “容我提醒,我是魔神芙卡洛斯,一把灰尘扑扑的剑不至于让我恐惧。”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走向门边,毫不畏惧将后背露在三人面前。   “好了,今天的茶会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陪我喝茶,虽然最后有点小插曲,但总体还算是愉快。”   芙宁娜的语调依旧轻快,动作依旧没心没肺。   但派蒙却不知怎么,此刻突然觉得芙宁娜突然变得神秘了起来。   她...她不会真的是神明吧?阿蕾奇诺遇到的神明级的战力...难道就是芙宁娜本人吗?   “哦,对了。给你们个忠告。”在即将迈出门口之际,芙宁娜突然转过身,意味深长留下一句。   “不要妄图与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再进行接触。阿蕾奇诺已经被送去与世隔绝的梅洛彼得堡,莫洛斯则被那维莱特亲自看守,暂扣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走了,却留下了一阵狂妄的笑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暂时的无力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为无能的证明。”   “我——魔神芙卡洛斯在此承诺,必将带领你们战胜预言!” 第三百零六幕 集结   离开歌剧院,空、派蒙和夏洛蒂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散场的人群逐渐分流。   派蒙飘在空的肩侧,还在小声嘟囔着芙宁娜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眉头拧成一团,没能从茶会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夏洛蒂走在最外侧,留影机垂在身侧,指尖摩挲快门的位置。   她在犹豫要不要记录些什么,又觉得此刻的一切都不适合被镜头捕捉。   就在即将拐进通往茉洁站的岔路时,一道身影突然闪出,拦住他们的去路。   来人穿着深色外套,微微喘息,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像是从远处一路跑来的。   “太好了,三位!可算找到你们了!”   派蒙被一惊一乍的男人吓了一跳,但从对方爽朗的笑声还有憨厚的面容来看并不是坏人,她也就回过神反问道。   “专门找我们...我们在枫丹好像也没有那么出名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啊?”男人愣了几秒,赶忙摇头道,“不不不,不是我。是老板他们已经回来了,刚进枫丹廷,托我找到三位。”   原来是刺玫会的人!派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娜维娅回来了?!她没事吧?林尼还有克洛琳德呢?”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娜维娅了,自从他们前往调查洛尔特的遗迹后就没了音讯,只是偶尔报个平安。   既然他们已经回来,是不是代表有所收获?   男人笑着抬手,示意她先别急,继续说下去,“老板他们看起来还好,不过刚回来就收到布法蒂公馆的邀约。她希望我转告几位,她已经带着林尼先生和克洛琳德女士先过去了,请几位也尽快跟上。”   “卡萨拉动作这么快?”夏洛蒂对壁炉之家的效率与情报网感到吃惊。   娜维娅才刚踏进枫丹廷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很难想象愚人众在枫丹的布局究竟渗透了多深。   “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不安。”刺玫会的成员挠着后脑勺,“不过老板说,既然对方主动递了话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以防万一,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笺,递给空。   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娜维娅亲笔写的——来布法蒂公馆,有事要当面说。   一笔一划确实是娜维娅的写字风格。   三人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   空将便笺收好,朝男人点点头,“我们这就过去。”   “欸,好嘞!”   ————   从茉洁站登上前往枫丹廷的巡轨船,一路上派蒙都坐立不安,一会儿趴在船舷边张望对岸的景色,一会儿又飘回空身边絮絮叨叨猜测娜维娅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巡轨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两岸的建筑缓缓后退,最终在枫丹廷的码头靠岸。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枫丹廷主街一路向西。   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营业,甜品店里传出阵阵香气,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高声叫卖,一切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正如芙宁娜所说,昨晚那场不为人知的政变没有为枫丹廷带来任何变化。   督政官的事被牢牢封锁,愚人众的行动也被迫终止。   为数不多知情的三人各有各的考量。   空在揣测芙宁娜的话有几分真实,夏洛蒂在担忧莫洛斯的情况,而派蒙则在思考中午该吃些什么。   就这样走着走着,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几株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围墙排列,投下淡淡的阴影。   门口站着两个少年,见空三人走近,其中一人像是认识他们,颔首示意后侧身推开大门。   “几位请进,娜维娅小姐他们已经到了,正和卡萨拉哥哥在一楼等你们。”   空迈步走进公馆,派蒙紧跟在他身侧,夏洛蒂不忘朝两个年轻人道谢。   穿过玄关,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向前,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画框边缘有些斑驳,边缘有孩子调皮的涂鸦。   壁炉之家也有温情吗?   空注视着一切。   上次来布法蒂公馆,他们的神经都过于紧绷,只观察到远超年龄成熟的孤儿们,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阿蕾奇诺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容身之所,虽然本质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士兵,但其中也有些家的温暖吧?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派蒙第一个飘到门前,伸手推开。   落地窗外是一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几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圆桌上空摆着茶具。   克洛琳德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娜维娅就坐在她身旁,不过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尼手里捧着一杯茶,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绽开笑容。   “你们来了。”   “嗯!好久不见了!”派蒙热情的冲进去,一一同几人打招呼,却没想到在娜维娅这里碰了壁。   “娜维娅?娜维娅!”派蒙声音越来越大,见娜维娅还是没什么反应,有些奇怪拍了拍她的肩膀。   “哦...哦,是小派蒙啊。”   娜维娅终于抬起头,像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抱歉...我有些...”   空注意到少女微微发红的眼尾,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升起。   她哭了?   就在此时,派蒙也发现似乎少了两个人。   “...迈勒斯还有西尔弗去哪了?”她绕着房间飞了一圈,“他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说起这个,我们去的那处遗迹底部渗出了大量原始胎海之水。”克洛琳德突然出声。   这句话却让夏洛蒂和空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吧,派蒙只是提了一嘴西尔弗和迈勒斯,怎么话题就转向胎海水了?!   还有娜维娅的表现也怪怪的...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顿时浮现在二人脑海。   派蒙也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西尔弗和——”   “没错。”克洛琳德点头,“他不会来了。”   如遭重击。   派蒙的眼中浮出泪光,娜维娅异常的行为也终于有了解释。   虽然心中很难受,但派蒙却知道最难受的人绝不是自己。   于是她赶忙掩盖住情绪,小心翼翼飞到不停用手背摩挲眼尾的娜维娅身旁。   “对不起...”   未说完的话被身后传来的开门声打断。   几人同时转身望去,卡萨拉推门而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嗯,和我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卡萨拉本想开个玩笑,却察觉到室内奇怪的气氛,脚步顿了下,“…发生什么了?”   “你、你——”   三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派蒙不可置信得指着卡萨拉身后的老者,“迈勒斯?!”   “日安,三位。”   在他们心底已被判定出了意外的迈勒斯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卡萨拉身后,手里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新鲜制作的甜点。   派蒙的手指还维持着指向迈勒斯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半空。   “你没有事?可、可是克洛琳德刚才说——”   “我说什么了?”克洛琳德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我只说西尔弗不会来了。”   派蒙的大脑宕机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克洛琳德。   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克洛琳德迎着派蒙的目光,毫无波澜地喝了口茶。   “…你故意的。”夏洛蒂扶额,“克洛琳德女士,你绝对是故意逗派蒙玩的。”   无论是从逐影猎人还是从决斗代理人的职业出发,细致入微的观察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克洛琳德肯定已经发现了误会,却不仅没有制止,还顺水推舟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放任它发酵。   “有吗?”克洛琳德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我只是陈述事实。”   派蒙气得跳脚。   但在生气之余,她也意识到克洛琳德的转变。   她就像真正融入这个团体了一样,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漠疏远。   看来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娜维娅他们也发生了不少事呢。   林尼在旁边已经憋不住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口气从胸腔提到嗓子眼,现在又重重落回原位,砸得他有点晕。   “所以西尔弗到底去哪了?”   “去沫芒宫了。”迈勒斯端着托盘走过来,没有计较年轻人之间开的小玩笑,将甜点一一摆在圆桌上。   “我们在遗迹里新发现了一处原始胎海之水的渗出点,需要及时上报。他因为做了错事,被罚去跑这趟差事。”   “你们也要当心。”克洛琳德总算严肃了一些,“逐影庭近期收到不少报告,在枫丹全境各处都有胎海水的异常外泄。逐影庭的美露莘会着手处理,但我们得到的毕竟是滞后消息,还是日常戒备为重。”   “哼,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们!”派蒙还有些生气,双手叉腰没好气道,“我和旅行者又不是枫丹人,遇见胎海水顶多就被呛两口水而已。”   “还是警惕为好。”克洛琳德没有反驳。   派蒙又将目光挪回眼圈发红的娜维娅身上,“既然迈勒斯和西尔弗没有出事,娜维娅为什么这么难过?”   可以说,要不是娜维娅的给了先入为主的悲观氛围,他们也不可能想歪。   迈勒斯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   “大小姐是因为…”   “不许说!”   娜维娅腾地站起来,但迈勒斯显然没打算听她的。   老者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碟马卡龙摆好,直起身,单手托了下挂在鼻梁处的小圆眼镜。   “大小姐在厨房和我们一起准备点心的时候,西尔弗不小心打翻了辣椒粉的瓶子。而大小姐当时正蹲在地上找摆盘的饰品,好巧不巧——”   “迈勒斯!”   娜维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   派蒙眨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你是被辣椒粉呛哭的?”   “不是呛,是进眼睛了!”娜维娅条件反射地反驳,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   派蒙愣了一下,然后——   “噗。”   夏洛蒂也笑了。   林尼笑得更大声了,连克洛琳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她很快用茶杯挡住了这个细微的表情。   为了不让娜维娅秋后算账,这是必要的掩饰。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有什么好笑的?!”   娜维娅恼羞成怒,眼睛看了一圈,所有人中只有派蒙表现得最为夸张。   不仅捂着肚子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圈,还发出断断续续的嘲笑。   太可恶了!   于是娜维娅顺手抓起一块饼干就朝派蒙扔去。   好在派蒙只是故意表现出这副夸张的笑意,实际上早有防备灵活闪开。   饼干擦着她的头发飞过,精准命中卡萨拉。   卡萨拉低头看着从衬衫上缓缓滑落的饼干与晕开的一大片抹茶,又抬头看看娜维娅,沉默了几秒。   “我是不是该说句…味道不错?”   眼见闯了祸,派蒙也不再开玩笑,赶忙飘到娜维娅身边,观察她的神色。   “…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没有。”她嘟囔着,“就是有点丢人。”   她说着,又用手背蹭了蹭眼尾,那里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我在遗迹里待了那么多天,风餐露宿、灰头土脸都没哭。结果回到枫丹廷,好不容易要坐下来好好喝杯茶,却被辣椒粉弄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在自言自语。   “还正好被你们看见…我在搭档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空憋着笑,不禁想象如果告诉娜维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形象和之前有什么出入,场面会不会更加失控?   派蒙轻咳几声,故作老成的摸了摸她的头。   “不丢人不丢人!我上次被墩墩桃的汁液溅到眼睛的时候,哭得比你还惨呢!还在须弥城的大街上,我一边哭一边打嗝,所有人都在看我,那才叫丢人!”   娜维娅抬起眼,看着派蒙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其实她没有这么脆弱,也不是会因为辣椒粉进眼睛丢人的事情而感到不堪的人。   只是这次回枫丹廷,她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已故”老爸的手写信。   娜维娅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通过梅洛彼得堡的关口送来水上的。按理来说作为交易的价码,莫洛斯应该不会让她过早接触到与老爸相关的物件。   就连拍摄的画片都是隔三差五才寄一张,画片内容也是在老爸睡着的时候偷偷拍摄,生怕透露一点情感。   是莫洛斯良心发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总之,娜维娅就借着这个意外痛痛快快发泄掉积压的情绪,而克洛琳德还有迈勒斯也没有戳穿,反而帮着掩饰。   真好,有这么一群家人和伙伴在身边。   娜维娅接过迈勒斯递来的手帕,用力按了按眼角。   “谢谢。”   “不用客气。”迈勒斯给大家倒茶。   回归正题。   空走到娜维娅身边,在她留出空位的沙发边坐下。   “遗迹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有收获。”娜维娅说,“洛尔特女士确实预言到了什么,而且结果对芙宁娜大人格外不利。” 第三百零七幕 消融的戒备   “嗯,石碑上的内容很多,由我简要复述吧。”克洛琳德接过话茬,“除开零零碎碎已经发生在枫丹历史上的事件外,整座石碑几乎都写着差不多的话。”   林尼从口袋里翻出画片,分发给众人。   卡萨拉也自然而然领到一份。   说来也怪,之前仆人在场时虽然他们之间有些信任,但不知道是顾及愚人众的名声还是仆人自身的气势,旅行者总习惯留一手信息。   但现在仆人落网,卡萨拉迫不及待贴上来的行为明明更加可疑,但他们却更能相信对方。   空的目光从卡萨拉的身上收回,与其他人一样观察画片。   昏暗空间中唯有一道光线照亮石碑,而石碑上暗红,就像用血液一笔一划写下字句,满是对自身的怀疑与疯魔。   ——我们的神明在哪里?   ——终将倾覆的神座...为何我无法窥见任何一人?   ——骗子!骗子!你骗了我们,骗了所有人!   ......   四周被这类字句挤满,而在石碑中央,唯有一句用力刻下的血字,挤满众人的视线。   ——你是谁?   “哇呜!”派蒙缩回脚,手忙脚乱把不小心扔在半空的画片重新收回掌中。   可看见画片中血淋淋阴森森的字眼,她又忍不住把它拿远。   “洛、洛尔特不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吗?”她仅用两根手指捏着画片的边缘,心底还是发怵,“画片里的她怎么和疯子一样?”   “厉害与疯狂,两者并不冲突。”对她的生平有所了解的克洛琳德收起画片,解释道,“洛尔特女士习惯独来独往,厌恶社交。绝大多数逐影猎人和她关心疏远,少数与她有过合作关系的逐影猎人也认为她是个孤僻的人,不适合深交。”   “这不是无法查证?”夏洛蒂把画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你们怎么确定这是洛尔特女士的遗物?”   “字迹。”克洛琳德回答,“逐影庭有收录她书写的纸质报告,经过痕迹比对,可以确认是同一人书写。”   “以及术式。封印遗迹的为常规术式,逐影猎人均可伪造,但遗迹内部散落的破碎水晶球内的术式,可以确认为洛尔特女士的手笔。”   娜维娅凑了过来,挑起一块马克龙递到派蒙嘴边。   “还有石碑和墨印,都是四百多年前的老古董。”   “欸,是想安慰我吗?”派蒙的嘴被戳了戳,有些错愕,“可是大家都在忙,就我一个人吃有些不太好吧...嘻嘻。”   话是这么说,但嘴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   甜甜的美食很快就将恐惧冲散,派蒙又恢复往日的精神,挺起胸板听娜维娅分析。   “书写的墨迹好像用的是一种罕见的药水。据逐影庭的美露莘说,这种药水早在四百年前就被淘汰,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存货才是。”   “淘汰了?为什么?”   “我们都不清楚,美露莘们也记不得。可能是正常的市场竞争吧?”娜维娅托住下颌,随口猜道,“如果现在有一款更加便携,质量更好,外观升级的烹饪器,我也会自然抛弃掉之前用的。”   “药水淘汰的原因没那么重要。”克洛琳德将话题拉回正轨,“重要的是石碑上的内容。洛尔特女士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她癫狂的根源,是她看不见我们的神明。提醒:洛尔特女士离世的时间在芙宁娜大人上位之后。”   室内安静了几秒。   “‘无法窥见任何一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洛尔特女士用她的预言能力去观测神明,却什么也没看到?”夏洛蒂咬文嚼字推测道。   “我们也是这么理解的。”娜维娅点头,“石碑上的很多事件都被证实发生。如果芙宁娜大人真是神明,以洛尔特女士的能力,不太可能毫无感觉。”   “除非她看的是真正的神座,而神座上…空无一人。”   这个推论让房间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派蒙嘴里还含着马卡龙,却忘了咀嚼,呆呆地看着娜维娅。   不好!时间是发生断层了吗?她就嚼了口马卡龙的功夫,怎么话题突然这么深入?   “你们不觉得‘你是谁’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空说,“如果结合娜维娅的猜测,她有没有可能在问那个本不该存在,此刻却在出现在面前的人。”   “也就是,不该出现的神明。”   卡萨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   “我们一直认为芙宁娜不是神明,父亲大人与女皇陛下有过很多接触,她十分清楚一位真正的神明该是什么模样。”   “即使性格不同,但芙宁娜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我们心中神明的标准。”   ……   “几位,请先冷静一下。”   就在几人的讨论越发热火朝天,甚至已经倒果为因,通过芙宁娜日后的表现反向证明她并非神明时,唯一还保持清醒的克洛琳德淡淡开口。   “恕我直言,画片上的内容无论真假,都只是洛尔特女士个人的判断,不能直接证明芙宁娜大人就是假神。”   她抬起眼,视线一一扫过被强行压下话头的几人,“孤证不立,你们刚才说的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石碑证明了洛尔特的疯狂和怀疑,但不等于芙宁娜一定是假神。   洛尔特“看不见”,可能因为她的能力有限,也可能因为神明本就不是凡人能窥探的存在。   他们太过想当然了。   娜维娅拍拍脑门,让发热的脑袋急剧降温后转向空。   “克洛琳德说的对。搭档,你们那边呢?听说你们被芙宁娜大人召见了,有什么情况?”   空与夏洛蒂将茶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派蒙适时补充一些语气词,让场面话不那么乏味无趣。   “我注意到她的紧张,即使在整个茶会中,只有短短一瞬暴露。”夏洛蒂实话实说,   “她手抖了?”克洛琳德微微蹙眉。   “嗯,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我看见了。”夏洛蒂肯定道,“在旅行者剑刃砍下的那刻,即使芙宁娜大人表面云淡风轻,但身体下意识的躲闪还是骗不了人的。”   “她努力克制住了,可惜茶渍却不小心溅到手背上。”   夏洛蒂有一双挖掘真相的慧眼,她总能够注意到他人忽略的细节。   “她真的演的很好很好…如果这是一场戏剧,演员的表演我可以打上满分,但道具必须狠狠扣分。”   哪怕茶杯的水位再低一些,这唯一的纰漏都不会出现。   “如果她是真神明,面对剑锋会紧张吗?”林尼若有所思。   “不一定。”迈勒斯缓缓道,“神明也是生灵,也会有情绪。但她的反应确实不太寻常。”   “她还说莫洛斯要杀她!”派蒙终于咽下那口马卡龙,喝了好几口茶才冲掉喉咙里的黏腻。   “难道莫洛斯是真站在我们这边,和阿蕾奇诺一起策划对芙宁娜的伏击吗?呃,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莫洛斯干不出这事…”   深受他荼毒的几人也点头赞同。亲身经历过类似事件的林尼更是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   “先不说明显可疑的假神是怎么击败父亲和莫洛斯的,父亲出手绝对不会抱着杀心,她非常清楚这次的行动只是为了试探,没有必要冒风险和枫丹为敌。”   “合作…”空突然顿住,想起了码头的事。   卡洛亚,也就是莫洛斯登上了愚人众的船,而这艘船是达达利亚已经明示是仆人特别安排的。   这份合作已经摆在眼前,但莫洛斯却并未履约,按照仆人对局势的掌控,她会不知道登上船的并非莫洛斯本人吗?   换句话说,发生了什么变故,使莫洛斯被迫放弃了亲身登船的机会,并出现在现场。   “救人…还是杀人?”   空把自己新的推测告诉众人。   “你是说莫洛斯是为了应对仆人的袭击才被迫放弃原本的计划?”娜维娅提起唇角,一边的腮帮子被气挤满,“但你也不要忘了,至今为止我们的所有调查都起源于莫洛斯对芙宁娜的怀疑。就连洛尔特女士的线索也是来源于他。”   “如果他真想保护芙宁娜,为什么要引导我们去调查她?”   “我不知道。”空诚实摇头,“我只能认为,五百年的相处或多或少还是让莫洛斯对芙宁娜有些感情。即使她是假神,莫洛斯也愿意为‘芙宁娜’这个人做出牺牲。”   “有、有些晕了…”派蒙已经彻底摸不着头脑,只能一边享受迈勒斯的按摩,一边安静躺尸。   “不过你这么一说莫洛斯人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唔…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纳西妲还有阿贝多对他的评价了。有没有可能他这次是真的需要我们帮助?”   派蒙缓缓倒戈,对莫洛斯的戒备开始悄无声息的消融。   “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也都是为了枫丹嘛!现在事情越牵扯越大,都已经关乎枫丹的存亡了,他应该不会再骗我们了吧?反正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线索都可以佐证莫洛斯的怀疑,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给他一些信任?”   空也有些意动,先暂且待定吧。   正好有几人也要理清思绪,干脆一同躺在派蒙旁边,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迈勒斯。   “呵呵,别急别急。”迈勒斯无奈摇头,“都有份,都有份…”   按完你的按你的!按完他的再按她!   迟早有一天他要去枫丹科学院搞些什么蜘蛛章鱼义体装在背后,两只手是真忙不过来!   迈勒斯虽然这么想着,但却没有丝毫怨言。   相反,在他看见娜维娅一边笑着,一边侧过头用手指挑弄克洛琳德的紫发时,恍惚中竟看见了从前的模样。   彼时的老板还未“离世”,大小姐也无需过早挺起这些烂摊子,无忧无虑和朋友嬉笑玩耍。   这样就好了。   迈勒斯不轻不重捏着空的肩膀,在心底许愿。   无论枫丹的神明是真是假,我请求您保佑大小姐的笑颜一如初见时灿烂,永不褪色。   “唔…不过芙宁娜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还特意把我们叫过去。”   “为了让我们停止调查。”卡萨拉开口。   所有人齐刷刷侧头看向他。   “父亲大人说过,最好的谎言是九真一假。芙宁娜女士告诉你们父亲袭击了她——这是真的,我们这边已经确认了。”   “她说父亲被捕——这也是真的,父亲大人的确没有回来。但如果她在这两个事实的基础上,加了一个‘莫洛斯要杀我’的谎言…”   “那这个谎言就会被那两个事实支撑起来。”林尼接道,“我们就会相信她的话,相信她是枫丹真正的神明,不再追查莫洛斯大人。即使有愚人众不满处理结果,也只会向梅洛彼得堡发难,枫丹的局势会重新稳固。”   “可我们为什么要追查莫洛斯?”派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我们本来也没想追查他啊,我们只是想找到芙宁娜的真相——”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如果他们相信了芙宁娜的话,认为莫洛斯是“叛徒”,他们就不会再去试图联系莫洛斯,不会再从他那里获取信息。   而莫洛斯,恰恰可能是知道最多真相的人。   “她在尝试切断我们的信息来源。”空缓缓道,“阿蕾奇诺已经不在,如果再让我们怀疑莫洛斯,我们就只能依赖她给出的信息。”   “很经典的釜底抽薪。”克洛琳德赞了一句,并伸手从娜维娅手里抢回自己可怜的头发。   娜维娅嘻嘻笑着,伸手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洛尔特石碑证明她找不到神明——这指向芙宁娜可能是假神;芙宁娜亲自出面,试图让我们停止追查——这也指向她有问题。但很可惜,证据依然不够充分,我们还需要决定性的证据,比如神之心的去向,或者直接找到真正的神明。”   “总而言之,想要破局莫洛斯是绕不开的人,我们必须得找到他。”   “其实还有那维莱特啦。”派蒙补充道,“那天他可能也在现场,不过按照芙宁娜的说法,他现在和莫洛斯待在一起,找他还是找莫洛斯没什么区别。”   “可莫洛斯大人在哪?”林尼问。   派蒙都看向卡萨拉。   卡萨拉摇头。   “我不知道。父亲之前还能和督政官接触,但现在父亲大人在梅洛彼得堡,我们壁炉之家和沫芒宫的联系已经断了。”   “那维莱特大人呢?”   “别说了,更没可能。”卡萨拉无语掩面,但仍能从指缝里看见他的苦笑,“从我们入驻枫丹的第一天就已经向沫芒宫递交了外交会面的申请,也不知道流程在哪里卡住了,拖到现在还没回应。每次去催得到的回复都是有个章还没盖,结果搞到现在我们还没真正见过最高审判官一面。”   在场的枫丹人都尴尬的挪开视线。   复律庭啊复律庭,你真的臭名远扬了!   “那还是分头行动吧。我们去找莫洛斯,你们…”   她挺身看向卡萨拉,把手中的抱枕随手一扔。   迈勒斯早有预料接住,拍拍内胆恢复原状,挪回原位。   “你之前说,阿蕾奇诺本来要去一处遗迹,那里还有一些预言石板?”   卡萨拉点头。   “父亲大人已经把位置告诉我了,随时可以出发。”   阿蕾奇诺。   这个让他们警惕、猜忌、甚至敌对的愚人众执行官,在行动前就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而她留下的后手,是让她的孩子带着同盟去寻找真相。   “我…”派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道歉吗?他们本来应该更加信任她的。   “父亲大人做事一向如此。”卡萨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歉意吗?果然父亲大人想要的东西从不失手,即使是之前暂时无法获得的信任,在几轮游戏后也会来到她的手中。   “那就这么定了。遗迹那边,搭档、小派蒙还有夏洛蒂去。至于莫洛斯的去向,刺玫会和逐影庭的信息应该能提供一些帮助。”   克洛琳德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督政官缺席,堆积的政务绝对会压垮芙宁娜大人。为了防止枫丹政治崩溃,我会尽一份力。”   娜维娅安排好熟络的几人去向,随后看向较为陌生的少年。   “壁炉之家的情报网还能运转吧?”   “不必试探,父亲给我留下的指令是全力支持几位的调查。”卡萨拉单手虚抚前胸,欠身道,“壁炉之家会全力以赴。除此之外,我们也会负责神之心去向的调查。” 第三百零八幕 神之心   新的任务目标确认完毕,接下来的就是准备与行动。   空是经验丰富的旅者,无时无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因此在卡萨拉告知遗迹的详细地址后,问过夏洛蒂的意见,三人立刻准备出发。   在临行前,空又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和娜维娅多提了一嘴。   “你是说千织屋的千织?”   娜维娅的语气出乎意料的熟稔,派蒙没忍住问道,“娜维娅也认识她?”   “当然!这位为枫丹时尚带来异国风情的服装设计师私底下也帮过刺玫会不少忙呢。不过最近都在忙预言的事,好久没去那边了...对了!你们去的时候看没看见店门口十米高的礼帽?”   十米高?!这是给谁戴的啊!到底是人戴帽还是帽戴人啊?   派蒙呆滞地摇头,娜维娅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   “这样啊...唉,看来她还是没有采纳我的意见。要是真有这么大的礼帽摆在店门口,肯定能吸引不少人光顾的。”   不不不!千织屋要的是顾客,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收藏家啊!!   “我和琳妮特的演出服也是找千织小姐定制的。”听见几人的讨论,林尼有些错愕道,“真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服装店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暗面。”   “哦!怪不得我总觉得她手眼通天,解决麻烦的手段利落的不得了!”娜维娅后知后觉感慨道,“也难怪她拒绝了我往店门口塞几个保镖的提议,哈哈~”   “你不觉得吃惊吗?”空看着少女丝毫没有因为这一消息露出别样情绪的脸,问道,“服装设计师到情报头子的跨度可不一般。”   “吃惊...没到那种程度吧?最多只能算作意外。”   娜维娅拨动了几下帽檐处垂落的吊饰,“无论是设计师千织,还是情报头子千织,对刺玫会的帮助都是实打实的。反而我还觉得很庆幸,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又更加深入了些,之后的关系也会越来越好吧?”   真是出乎意料的豁达。   空的瞳孔微微放大,唇角微微勾起。   不,倒不如说这就是娜维娅才会给出的回答。   “抱歉,虽然我无意质疑千织小姐的立场与能力,但连枫丹各部与愚人众都无法得知的消息,千织小姐真能做到吗?”克洛琳德的质询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千织屋消息流通很快。虽然芙宁娜封锁了莫洛斯的消息,不过我们不需要直面打听。”空解释道,“克洛琳德说的没错,就连枫丹各部都无法得知莫洛斯如今被囚禁的具体地点,那么就代表这一地点必然与枫丹官方无关,不是芙宁娜的私人宅邸,就是社会空置的房屋。”   “如果绝情一些,野外的石窟等地也可以怀疑。不过既然那维莱特有跟随,环境总不能太差。”   空回想那维莱特从头发丝到鞋尖都是一尘不染的精致模样,不认为他能够忍受恶劣的环境。   “唔...这么一说,也确实只有千织屋会流通这些不起眼的消息了。”   “好!分头行动,这就出发!”   ————   露景泉一事后,莫洛斯的状态没有很差。   在那维莱特赶来出手后,阿蕾奇诺不知原因并未使出全力抵抗,很快落入下风,被那维莱特逮捕送入梅洛彼得堡。   不过莫洛斯注意到,在离开之前,她转过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同时张开嘴,用口型说道。   ——自导自演。   莫洛斯搀扶住从赤月幻境中脱离的芙宁娜,抬头望去的瞬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黑红的血月已被素白洗净恢复原貌,身高腿长的那维莱特背对二人,以水为缚囚禁刺杀水神的妄徒。   冷漠疏离的执行官在限制中微微偏头,目光意有所指落在彼此支撑的二人,开口道。   “看来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   即使形势对她并不乐观,但阿蕾奇诺冷静依旧。   根据现有情报和推测,她已经基本拼凑出这幕剧本的原貌究竟为何。   “神之心,你也在找它,对吗?”   莫洛斯替芙宁娜拾起礼帽的动作一顿。   芙宁娜惊恐地侧目望去,下意识地拉住身边少年的衣袖,但意识到场合和人员都不对,又沉默收回。   那维莱特的目光短暂在现表现完全和神明不沾边的芙宁娜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久久落在莫洛斯身上。   同一时刻,三道目光,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情绪。   而莫洛斯也不在藏着掖着,作为这场信息战的胜利者,他高抬下巴,好让阿蕾奇诺看清他脸上嘲讽的笑容。   “我十分遗憾你无法见证到这一幕:当你离开水上后,你的孩子以及盟友们因你遗留的问题继续深究。自以为在完成任务,却只是在为我一个个排除错误的答案。”   阿蕾奇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枫丹的督政官无法自己探寻神之心的下落,也无法将这件事委托他人…为了维护枫丹社会的稳定,你真是煞费苦心。”   “五百年的时间。从神之心丢失到现在,你足足忍耐了五百年。只为等足够多的人入局,水被彻底搅浑的时候,假意向所有人投放善意,实则只是利用他们完成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这份重要的情报恐怕没有办法传给仍在剧本中不断挣扎的旅行者几人。   “你在胡说什么!”“不在审判庭上的口述,不算证词。”   二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维莱特望着共事四百年的同僚,第一次感觉自己与他们如此陌生。   这不会成为隔阂的原因,但会成为那维莱特不甘的起源。   他们还有秘密在彼此间流淌,却将自己隔绝在外,像个局外人。   局外人…好陌生的词汇。那维莱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女士,如果你对参与刺杀水之神的事没有异议,就请不要胡言乱语。”   感到手腕与脚腕骤然收紧的镣铐,阿蕾奇诺微微抬头看向收回目光的最高审判官。   他的眼睛里不再平静无波,深处翻涌的情绪足以震荡深海。   但他却选择性忽视方才自己揭露的一切。   枫丹引以为傲的「公正」,终于要失控了吗?   还是…   阿蕾奇诺的头被扭回的前一刻,最后看了眼莫洛斯。   自持冷静的导演、他人眼中温和勤奋的督政官、旅行者警惕与猜疑的对象、枫丹如今一切苦与难,爱与情的维系者…   此刻却眼眸低垂,像是意识到了某个不受控的巨大变量正在剧本中滋生。   “最后在看一眼天空吧,女士。”   抱着人道主义的精神,那维莱特在梅洛彼得堡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对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的罪犯真诚建议。   “之后还想再看,可能没有机会。”   “不必了。”阿蕾奇诺却连头都没抬,“我在思考,如今督政官的剧本愈发残酷与冷血,你究竟还会送多少意图探寻真相却被环环利用的勇者进入监牢?”   她有预感…也许不是预感,是关键信息凑齐后合理的推测。   不久之后,所有已经窥探到神明真相的侦探们,都将被“神明”最忠诚的眷属封口,一人不差送到水下重逢。   至于罪名…   踏入升降机,代表彻底与水上的世界告别。   阿蕾奇诺呼出一口气,“诽谤水神?”   ————   枫丹不知名的地点   莫洛斯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说。   每翻动一次,就有一声精准的吐槽出现。   “男主的性子…还挺善良的,即使贫困潦倒也要救个山上的的野狐狸。”   “女主是这个狐狸?唔…唇红齿白,肤白貌美,还有走动时晃动的一缕雪白长发,应该错不了吧?”   莫洛斯干脆直接翻到结局,兴致勃勃看去。   “女主是那只被喂给狐狸的鸡?!”   莫洛斯第一次体会什么是无话可说的绝望,他默默合上书,转头把它扔到垃圾桶。   “怪不得是一缕白发而不是满头白发…”   冷静过后,他又有些哭笑不得。   作者确实把答案早就写在书中,但真相太过猎奇,让人怎么也无法猜到。   那维莱特坐在旁边的椅上,桌上堆积的瓶瓶罐罐被推到角落,面前摊着一份早就看完的卷宗,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纸上。   正如克洛琳德所说,枫丹堆积的政务无法容忍督政官与最高审判官同时休假的情况发生,为此即使现在,那维莱特也要不停处理这些从沫芒宫挪来的部分公务。   芙宁娜每周会借口以观察学术氛围为由来访这边几次,顺路把新的公文和已处理完的公文做个交换带走。   这倒是没有人起疑,毕竟在督政官与最高审判官同时休假前,水神也会固定时间造访,在枫丹全境全年无休宣扬神明的仁慈。   眼下他正处理的,是来自至冬国外交使团的文书通知。   他们希望将阿蕾奇诺移交至至冬方进行管控与处理,要求枫丹将其释放。   同样的字词已经出现过许多次,来沫芒宫亲自施压的外交使节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而那维莱特已经能够坦然地按照莫洛斯的口述处理。   ——壁炉之家?哦,有嫌疑串通。驳回,让他们换个人来!   ——外交使团?问他们是否知情案件全貌。不知情?不知情案件怎么把罪犯移交给他们?知情?沫芒宫都没有把案件向外公开,他们怎么知情的?除非早有预谋。驳回,并把来沫芒宫的那人抓去梅洛彼得堡!   ——哈?普普通通的至冬官员?他以什么身份向枫丹使用外交手段?驳回!   ……   来来往往的人换了又换,被抓去梅洛彼得堡的外交使节越来越多,阿蕾奇诺的信息却连根毛都没得到。   芙宁娜还担忧这样猖狂的举动会不会闹得至冬再派一位执行官来枫丹要人。   但莫洛斯却直言告诉她,如今的愚人众自顾不暇,九位执行官(女士与散兵除外)除开木偶、公子和少女外都各有任务。   公子打不过那维莱特,来了也是再进一次医院;少女向来不参与政事;木偶…如果桑多涅愿意回枫丹一趟,我自然是相当欢迎的。   结果也正如莫洛斯所说,除开这些源源不断的外交措辞外,枫丹没有受到任何至冬的制裁。   芙宁娜也就放下心,偶尔亲自回复至冬使团的话比莫洛斯绕圈子的官方措辞还气人,短短几天就把好几个至冬使节气进医院。   芜湖!还多赚了一笔摩拉!感谢至冬的馈赠!   那维莱特按部就班处理完昨天的政务,放下笔,卷好卷轴,收起公文,看向另一位此刻悠哉悠哉宛如度假的少年。   “哦?今天的工作这么轻松,才四个小时就全部搞定了?”莫洛斯翻开一本新的小说,头也不抬地说,“效率不错,再接再厉啊。”   换个人来可能会被气死,但那维莱特却反应平平,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出声反驳,而是重启话题。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是怎么做到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还能像没事人一样躺着看书的。”   莫洛斯的指尖顿了顿,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坐在窗边的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侧脸上,把那一贯冷淡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男人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遒劲有力的小臂,正侧目望来。   还挺好看。   莫洛斯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不疼。”   “撒谎。”   那维莱特起身,走到床边。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莫洛斯的视线还停留在书上,但指尖已经不安地蜷起。   他知道那维莱特有许多疑问,例如芙宁娜的真实身份,身为神明的她为何能被阿蕾奇诺轻易控制,丧失所有反抗能力;神之心的失踪,这件事究竟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一切只是自导自演的戏剧吗?   但直到现在,那维莱特依然一句话也没问。   精通审讯的人都知道,沉默的等待比狂风骤雨的爆发更吓人。   莫洛斯低着头,直到书页渐渐被阴影覆盖,再也看不清文字。   终于来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   “让我看看。”   已经打好草稿的莫洛斯一愣。   “看什么?”   “伤口。”   莫洛斯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眼。   那维莱特的眼睛里没有法庭上的威严,只有小心翼翼不确定能不能表达的担忧。   “你是最高审判官,不是医生。”莫洛斯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些失落。   太折磨人了。   于是干脆把话题带偏,“再说了,术业有专攻——”   话没说完,那维莱特已经俯下身。   他的手已经落在衣领最上方的纽扣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要看。”   颇为强硬的态度。   莫洛斯调侃的话哽在喉中。   片刻后叹了口气,松开手中的书,任由它滑落在身侧。   那维莱特的手指缓缓解开衣领。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拒绝的空间。   但没有人拒绝。   衣领被掀开一角,露出肩上缠绕的绷带。   洁白的纱布上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是新渗出来的。   体质缘故,伤口难愈,必须谨慎对待。   那维莱特的眉头蹙起。   “裂开了。”   “哦?你要是不说我都没感觉到疼。”   “你刚才动过?”   “翻书也算动?”   “算。”   莫洛斯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那维莱特。我不是童话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还没脆弱到那种程度——”   他的话被一个动作打断。   那维莱特的指尖轻轻落在绷带边缘,没有触碰伤口,只是停在那一圈纱布上。   莫洛斯的话卡在一半。   屋内很安静,即使目不斜视注视那张曾被评选为枫丹最俊容颜TOP1的脸,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动作。   指尖沿着绷带的边缘缓缓移动,从肩膀移到锁骨,最后停在颈侧。   柔软的指腹轻轻抚过跳动的脉搏,亲密的触感让莫洛斯扭了扭身子。   “你在紧张什么?”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那维莱特望着那张仍在不停狡辩的嘴,神态终于发生改变。   像是冰封的湖面在春日里裂开第一道缝隙,像是沉寂的火山深处涌动的岩浆终于找到突破口,像是四百年时光积压的沉默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   那维莱特的手指动了。   从颈侧滑到下颌,轻轻托起莫洛斯的脸。   “你算计了所有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旅行者、壁炉之家、刺玫会、蒸汽鸟报社、逐影庭、水仙十字院甚至芙宁娜。你把每个人都写进你的剧本,让他们按你的节奏起舞。”   莫洛斯没有反驳。   “那我呢?”那维莱特问。   “什么?”   “你有没有把我写进你的剧本?”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莫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然有。”   那维莱特的眼神暗了暗。   “你是最高审判官,是枫丹最锋利的那柄剑。我需要你在终幕出场,宣读——”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维莱特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迫使他抬起头,被迫对上那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我问的是——”那维莱特一字一顿,“你有没有把我写进你的剧本。”   不是作为最高审判官。   不是作为那柄剑。   不是作为宣读判决的工具。   而是作为——   莫洛斯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见那维莱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是四百年等待终于耗尽的决绝。   是我已经受够了被隔绝在外的宣告。   是——   “那维莱特。”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离得太近了。”   那维莱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却被拽住袖口。   莫洛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袖口翻起的卷边。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你此刻翻涌的情绪因何而起,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背叛枫丹。”   “但…枫丹的这一幕幕戏中,每一幕的角色都身不由己,即使作为剧本的撰写者,我也无权再对它进行调动。”   莫洛斯仰起头,眼睫不断煽动,似乎意识到如今的局面似乎与某一段历史正惊人的重合。   ——福波斯,雷姆斯谱写众人命运的弦乐。   最终它的结局呢?是覆灭,还是得偿所愿的消逝?   “我停不下来了,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停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俯下身,额头抵住莫洛斯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隐瞒什么,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不知道你为了撑过预言,还受了多少无法弥补的伤痛——”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维莱特微微抬起眼,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五百年了。   莫洛斯听过无数人的奉承、敬畏、讨好、利用。   他听过芙宁娜的撒娇,听过旅行者的警惕,听过阿蕾奇诺的算计,听过无数人叫他“督政官大人”。   但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即使是芙宁娜也并非全然支持自己的计划,在她的心底,镜中人的计划才是最后底牌。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那维莱特的唇贴了上来。   就像莫洛斯崩溃那日,遗憾的剧目终于落得完美。   唇对唇,本该亲昵的温存却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   不到一秒,莫洛斯推开他。   那维莱特似乎早有预料的后撤半步,身形甚至都没有因此晃动。   他抬眸望向那张同样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但却显得苍白的脸。   “够了,那维莱特。”莫洛斯微微抿唇,似想将刹那温暖的触感永记于心。   明明眷恋,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依旧冷淡,甚至在此刻的那维莱特耳中格外刺耳。   “你知道,我们都负担不起这一切。”   莫洛斯单手拽回大开的衣领,系回每一颗纽扣,直到最上。   “枫丹的公正不能因私情枉法,枫丹的秩序理应冷静,而枫丹的正义必须存续。”   但莫洛斯没有把话说绝,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其他再多的话…等一切结束吧。” 第三百零九幕 普普通通的画片   数着时间,终于熬到每日例行外访的时候。   芙宁娜放下手里装模作样的公文,拍拍手唤来服侍的官员。   “是不是快到点了?帮我把这些、那些、还有地上的文件收一下,统一装到文件夹里,一会儿我好带走。”   收到召唤的官员赶忙小步跑来,目光顺着芙宁娜的手指不断变换位置。   说来也怪,芙宁娜大人最近似乎对批阅公文的事格外上心,就连外访时都不忘带上公文。   官员一边屈膝捡着散落一地,将地板铺满的纸张,一边在心底为可怜的水神不贫。   督政官大人和最高审判官大人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同时休假,把这些繁忙的事务全部抛给咱们青春靓丽的芙宁娜大人呢?!   知不知道上班会让人衰老啊?瞧,就这么几天的时间,芙宁娜大人脸上的笑容都比平常少了好几次,肯定是被班给毒害了!   芙宁娜大人只需要美美美就够了,上班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您亲自操劳呢?!   官员实在没忍住,托着厚厚一叠文件,再次开口劝道,“大人,要不您还是让最高审判官大人回来吧?您、您总是这样,属下、属下真的不忍心——”   话还没说完,多愁善感的官员就已哭得梨花带雨,把正把玩一台留影机的芙宁娜吓了一跳。   芙宁娜摆摆手,示意官员不必如此。   “好啦好啦,别哭了。本神明神通广大,这点公文算什么?再说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   “等他们休假回来后,我不就可以以这段时间的遭遇为借口,把更多的工作推给他们了吗?”   官员抬起泪眼愣了几秒,破涕为笑。   “大人您真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从沫芒宫后门溜出来时,芙宁娜特意换了一身便装。   淡紫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辨识度极高的异色瞳孔。   虽然是日常外访,但闹得人尽皆知也容易出事,疯狂的粉丝可不会允许大明星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她抱着文件夹,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脖子上还套着一款最新式的留影机。   任谁来也想不到,身旁经过打扮酷似记者的少女,正是枫丹鼎鼎有名的水神芙宁娜。   她要去的地方暂且保密,不过可以微微透露一下,这是近百年才建立的新址。   旧址因为涨水的缘故已经被淹没,干脆莫洛斯大手一拍,在近枫丹廷的水面上重新划分了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建设新址。   沿着枫丹廷的街巷七拐八绕。   穿过热闹的集市,抱着路灯转圈一周,捂住摇摇欲坠的平顶帽,仓惶在众多惊艳的目光下逃走…   两旁的大树投下斑驳的影,风一吹,光斑就在她肩头跳跃。   登上巡轨船,迎着海风,听着美露莘一遍遍介绍对她来说早不陌生的枫丹廷,此刻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抵达新址,她以采访为由向门卫递出伪造的记者证,得到应许后欢快地展臂高呼,半走半蹦地向早已得到消息的男人走去。   温文尔雅的男人接过其手中厚重的文件夹,在门卫的注视下走向拐角,身影消失。   “很难想象,咱们的名誉…嗯,最近的作风居然这么…狂野?”   “我已经数不清第几个女的了…等等!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来的好像是个腼腆的男孩吧?说是要问些问题什么的——”   二人震惊地对视一眼。   “男女通吃吗?!”   ————   “我来了——!”   少女推门而入,跟在身后的男人将文件夹搁置在台面,朝室内的二人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去。   他不会多问什么,就像莫洛斯告诉他,他们需要利用一台机器收集全枫丹人的愿望时,他也没有任何疑问,点头执行。   宽大的屋内,除开两张贯穿整间屋子的长台外再无他物,长台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透过门缝可以瞧见一张床,而床上拥有细瘦手指的人正翻阅书籍。   那维莱特正坐在台边,抬起头,朝芙宁娜点头。   “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我又不处理公文,只是公文的搬运工而已。”   芙宁娜凑到那维莱特身边,探头看他面前的纸张,“让我看看你在批什么…唔,复律庭的季度报告?这么无聊的东西你也看得下去?”   那维莱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内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做。”   芙宁娜循声三两步迈去,推开半隐的门。   莫洛斯靠在床头,手里照例翻着一本小说,连眼皮都没抬。   “也没有别的书可看。”他补充道,翻了一页,“这本比昨天那本还离谱。男主为了救女主跳崖取药。结果崖底下是温泉,即将香消玉殒的女主正悠哉悠哉的泡澡。”   芙宁娜:“……”   那维莱特:“……”   “然后呢?”芙宁娜忍不住问。   “然后女主大喊‘surprise!(惊喜)’,转头把男主的脑袋按到水里,开始漫长的相爱相爱叠加训狗文学,为证明彼此两情相悦折磨全世界的路人甲乙丙丁。最后干脆飞升到异世界去霍霍其他外星人去了。”   莫洛斯面无表情地合上书,不知道这种狗血小说是怎么过审的,“我决定今天不看了。”   芙宁娜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去够莫洛斯手里的书。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这么有意思的书你怎么能自己藏着?”   “我不想看,是那维莱特逼我看的。”   莫洛斯任由她把书抽走,幽怨的目光越过芙宁娜,落在不远处正襟危坐的男人身上。   “他只看见了个书名,以为是恋爱小说,结果却是个四不像小说。”   莫洛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还不如昨天的人鸡情未了,他绝对是在报复我…”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芙宁娜听见。   报复?报复什么?   芙宁娜的寒毛瞬间倒竖。   自从露景泉过后,她就一直对那维莱特有些发怵。   不知道原因,即使亲眼见证了她的狼狈,亲耳听见阿蕾奇诺质疑的话语,那维莱特却没有在事发后找她或莫洛斯任何一人质询。   相反,偶然交谈间对方话里话外仍把她当做枫丹的神明看待,与之前的态度完全没有区别。   这反而让芙宁娜毛骨悚然。   因此,还没有找好理由的她很怕莫洛斯和那维莱特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发生什么剧烈的矛盾,以至那维莱特破罐子破摔,一股脑把先前的所有质疑托出。   水龙王啊…一尾巴就能把她和莫洛斯一起扇飞到天际去!得罪不起啊!   芙宁娜后怕地咽了口唾沫,正要转移话题却被莫洛斯抢先一步开口。   “你今天心情不错?”   “啊…?哦,当然!”芙宁娜立刻配合搭话,“不用坐在歌剧院看浮生百态的审判,也不用应付那些无聊的社交,还能来这儿看看你们,简直是假期嘛!”   “…假期?”   那维莱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二人聊天的时候,他已经粗略翻阅完芙宁娜新带来的全部文件。   “的确,这摞文件目测厚度只有三十厘米,比起之前确实少了很多。”   芙宁娜的动作僵住了。   她有些摸不准那维莱特是陈述事实还是暗暗讽刺。   但按照她对那维莱特的了解,应该是前者。   “啊哈哈…”她干笑两声,“谁曾想呢,只有枫丹兢兢业业的沫芒宫二人组休假后,被架空的各部庭长才意识到原来很多事情他们完全可以代为决定,没有必要事事问过日理万机的水神大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总感觉这句话说到最后容易招惹真正日理万机二人的愤怒。   莫洛斯望着头都快埋到自己被子里的芙宁娜,笑出了声。   “日理万机的水神大人还有闲心过假期呢,嗯?”   芙宁娜瞪他一眼,但很快就绷不住,自己也笑了。   “行行好,咱们不聊这个。”   她赶忙从床上爬起,摸出那台还残留她体温的物件。   那维莱特微微蹙眉。   “这是…”   “留影机啊,没见过?”芙宁娜把留影机举到眼前,对着那维莱特咔嚓就是一张。   那维莱特的表情错愕,习惯面对记者的他下意识开口阻止。   “未经允许严禁散布——”   “哎呀别那么严肃嘛!”芙宁娜凑过去看成像,满意地点点头,“这张不错,虽然表情有点僵硬,但颜值撑住了。”   她又转向莫洛斯。   莫洛斯已经用书挡住了脸。   谢天谢地,这本小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用武之地的。   “莫洛斯——!”   “不拍。”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样子,拍了也浪费画片。”   芙宁娜的目光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虽然所有伤口都已经被妥善处理,但伤势难愈,偶尔还会渗血,染红纱布。   与其他没受伤又白又嫩的皮肤相比,显得伤势更重几分,让人心疼。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拍啊。”   “你试着想一想…”   芙宁娜坐到床边,抬手揉揉莫洛斯的脑袋,“如果等预言解决了,枫丹恢复平静,我们可以坐在一起翻这些照片——”   她指着莫洛斯的伤口。   “然后对着这张说:看,这是你受伤的时候,那维莱特和我都在照顾你。多有意思?”   “你…在照顾?”   芙宁娜温柔的笑容一僵,嘴角微微抽搐。   “不要在意细节!精神上的鼓舞比现实中的照料更重要!”   被歪理说服的莫洛斯放下书,露出一张无奈的脸。   “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爱好?”   “我的爱好就是记录生活!”   芙宁娜理直气壮,“五百年间我们确实被拍过无数张画片,但大部分都是在歌剧院、在公共场合、在万众瞩目之下。”   “日后就算看见这些,想起的也是时间地点和事件,这和留影机设计的初衷,用来记录日常生活的心情不是完全相反吗?”   她顿了顿,有些怕被二人拒绝,眼睫微微垂落。   “我也想拍点不一样的…普通的,日常的,记录平平淡淡的某天某刻的心情。”   她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和二人拍照?   芙宁娜落在床沿的手指用力扣紧,强挤出贯常的笑,满怀期待扫过二人。   “一张画片而已,来嘛!”   那维莱特没有说什么,一张普通的画片对他而言确实无关轻重。   芙宁娜想拍,拍一张也无碍。   他看了一眼莫洛斯。   另外…他觉得芙宁娜说的对,也许他也应该拿上留影机时刻记录莫洛斯。   莫洛斯的双眼始终注视芙宁娜的一举一动。   他看穿了她掩藏在浮夸假面下的恐惧,如果一张画片能有所慰藉,莫洛斯当然不会拒绝。   “来吧,要摆个什么姿势?”   芙宁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一张!就一张!你们坐好——那维莱特你站那么远干嘛?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莫洛斯你躲什么?那维莱特身上有刺吗?对对对就这样——”   她举着留影机,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   “唔…这个光线好像不太对…等一下我换个位置…”   那维莱特和莫洛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尴尬。   拜托,强行让才…嗯后的他们毫无芥蒂挨在一起拍照属实是有点考验承受力了。   “奇怪。”芙宁娜望着二人僵硬的动作,无意嘟囔道,“怎么感觉你们有事瞒着我…”   无心的一句话,却把别有用心的二人吓了一跳。   莫洛斯欲盖弥彰般一把拽过那维莱特,脸挨他的前胸,笑容灿烂,“哪有?你想多了。”   同时低声警告,“笑!笑出来!手别乱动…”   那维莱特抽出被莫洛斯突如其来的动作不小心压在后背的左手,摆在他眼前晃了晃。   像是在说——我本来就没做什么。   “你们在嘀咕什么?不许说悄悄话!拍照也是一件需要专心的事情。”   芙宁娜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角度,把留影机固定在窗沿上,设好定时。   “好!我数三二一就拍!三——”   她飞快地跑回床边,一屁股挤到莫洛斯床边空出的左侧。   “二——”   她伸手揽住莫洛斯的胳膊,又想去够那维莱特,但够不着,却把莫洛斯又往那维莱特的怀里挤了一寸。   “一——”   ——恐惧吗,芙宁娜?   维持五百年的伪装足够真实,足够折磨,也足够以假乱真到骗过自己。渺小如你居然也敢将普普通通的凡人与无所不能的神明相提并论。   直到阿蕾奇诺用强悍的实力戳破你维持的假面,透过一轮血月,看清了面具下胆怯无能的少女。   骗过他人就好,可不要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啊!   是的,芙宁娜。你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虽不会因岁月侵扰,但仍脆弱易逝的凡人。   而作为凡人,万一出现意外,你总要留下些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东西,以免莫洛斯这没有良心的小混蛋忘记你吧?   什么是属于“芙宁娜”的东西?   芙宁娜分不清,也无法分清了。   大概…也许只有这张脸吧?   有了,那就用画片记录下这一刻吧!   如果、如果、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一定要记住芙宁娜,记住我。   一定!!!   咔嚓,画面定格。   阳光斜斜探入,在三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莫洛斯被迫挤在那维莱特怀里,半边脸埋在对方胸前的衣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和强装出来的乖巧。   他无伤的手臂保持被芙宁娜拽住时的姿势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拉得极满的弓,莫名好笑。   那维莱特低头看向埋进胸口的少年。   睫毛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一贯冷峻的眉眼被意外的亲密软化了几分,下巴虚虚抵在莫洛斯头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指腹隔着衣料按住那人的肩胛骨,怕他从怀里滑出去。   嘴角还有个极浅的弧度。   芙宁娜在最左边,整个人几乎贴在莫洛斯身上,一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像一只努力捕捉阳光的蝴蝶。   她努力挺直脖颈,偏过头,白色碎发下的瞳孔挤满了浮夸的笑意。   脸上的笑容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恐惧、孤独都藏进微笑的弧度里,唯有眼尾出现一点极细的光。   开怀大笑,直到笑出眼泪!   时光被收进一方小小的画片。   害怕失去的人用力握紧拥有的一切;独面危机的人被爱意环绕;无法入局的人被强行拽入。   五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定格成永恒。   “敬枫丹!” 第三百一十幕 失望的圣剑   合影结束,趁着芙宁娜整理留影机的空档,那维莱特低下头看向一把推开自己的莫洛斯,道。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话来得突然。   即使是隔了一段距离的芙宁娜都能听见,下意识转头看向莫洛斯。   莫洛斯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去多久?”   “不确定,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突破口,他不想放过参与其中的机会。   “让芙宁娜暂时照看你。”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征询。   莫洛斯漫不经心点头,没有问他去哪做什么,只是警告了一句。   “不要去找旅行者他们。”   “为什么?”   “因为会搅乱我的计划。”   莫洛斯重新低下头,捡起扔到一旁的狗血小说,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字一个也没看进去,“而且我也会很生气。”   得到的答案意外的坦诚,那维莱特唇角勾起,点头应下。   “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悄悄偏移。   莫洛斯等了半天没等到脚步声,掀起眼皮看了男人一眼。   “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离开的机会,还不抓紧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莫洛斯忍不住暗笑,“行吧,让我们猜猜最高审判官大人究竟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顺着那维莱特的目光,莫洛斯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两枚邪眼安静地躺着。   “就是它们。”那维莱特眼疾手快一把拿起邪眼,“我要带走。”   早在动用它们的时候,就猜到也许会有这一遭的莫洛斯无声叹了口气。   这玩意是真的好用,没了可惜。   于是故意装傻问道。   “你要它们做什么?提瓦特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我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再滥用它。”   那维莱特的头低了些,发尾扫过莫洛斯的脖颈,有些发痒。   “我很生气,也很难受。”   他抬手抚过突起的喉咙,难以用语言描述那一刻瞧见莫洛斯几乎快被邪眼吸干生命时的惊恐。   “所以,我要收缴它。”   好吧,看来短期内是绝不可能回到自己手上了。   听出意思的莫洛斯别过脸去,挥挥手。   “拿走拿走,反正短时间也用不上了。”   那维莱特将邪眼收进衣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我答应你不去找旅行者,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乱动。”   莫洛斯勾起唇角,没应声,也没拒绝。   那维莱特没有等他的回答,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芙宁娜凑到莫洛斯身边,压低声音问。   “他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   “不知道,可能是好奇心旺盛吧?”   芙宁娜没有再问。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日色发呆。   ————   地震来得毫无预兆。   第一波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时,整座建筑都在剧烈摇晃。   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墙壁裂开细密的纹路,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芙宁娜本能扑向床边,用身体护住莫洛斯,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头。   “别动——”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莫洛斯伸手的动作愣了几秒,但很快有一团水球从指尖飘出,缓缓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又或许是几十秒,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等一切终于平息,芙宁娜才缓缓抬起头,惊恐地望着四周。   墙上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灰,窗外平静的水面此刻翻涌着浑浊的浪涛。   莫洛斯从她怀里挣出来,脸色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惨白。   “出去看看,情况有些不对劲。”   “可是你——”   “我没事,快去。”   芙宁娜咬了咬唇,终于站起身。   她跑出去的脚步很快,回来得更快。   莫洛斯看见她的神态,心沉到谷底。   “全枫丹都出现了强烈的地震。”芙宁娜的声音干涩,“各地都有胎海水涌出。白淞镇…”   她顿了顿,脸色惨白。   “白淞镇被淹了部分,一些民众没有来得及撤离…”   莫洛斯的瞳孔猛然收缩。   下一秒,他已经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干什么?!”   芙宁娜冲上去扶住他,却被他的力气带得一个踉跄。   “有人溶解了。”莫洛斯的声音很轻,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一大口气,“必须用水仙十字圣剑,把他们的意识分离出来。还有时间…应该还有时间…”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膝盖终于支撑不住。   他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从额角滑落砸在地面。   “莫洛斯!”   芙宁娜跪下去扶他,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   手在颤抖,但力道大得惊人。   “扶我起来。”   芙宁娜没有动。   她只是半跪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混乱,看着这个为了枫丹已经付出一切的人,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   “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白淞镇。”   莫洛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太多情绪。   “我必须去。”   芙宁娜握住他的手。   “我去!”她说,“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无法掌控水仙十字圣剑了。每一次强行的使用都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即使你能走过去,也没有力气再多做什么!”   “我帮你去找,全枫丹总有一个人能使用它,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莫洛斯咬紧牙关,不甘仰头。   雷内创造的水仙十字圣剑为救世而生,它有自己一套评判标准,在百年之前,得到承认的莫洛斯是能够轻易掌控并使用这柄利器。   而现在,当枫丹真正面临危机,当莫洛斯决定启用这把威力巨大的宝剑时,它却悄无声息拒绝了莫洛斯。   造化弄人…不过莫洛斯没有顺应它的意思。   水仙十字圣剑以人界力为核心创造,莫洛斯操控虚界力强制让它屈服,在短期内为自己所用。   人的意志就像烧不尽的野草,水仙十字圣剑亦然。   因此在每次违背它的意志强行操控它分割人的意识后,莫洛斯也将承受它的报复。   但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   水仙十字圣剑不再认可他拯救枫丹的决心。   意识到这点,比无力先浮出来的是剧烈的恐慌。   他做错了吗?   不,不会错的。预言是无法改变的,他必须集齐提瓦特足够强大的力量在命定的轨道上敲开一道裂缝,把注定泯灭的枫丹人藏匿于此,躲过命运的制裁。   他一直这么坚信,直到三年多前,一位金发旅人的故事自蒙德传入枫丹,最后落到他的耳中。   莫洛斯听着探子的汇报,眼神空洞无波,没人知道他的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难怪…难怪水仙十字圣剑放弃了他。   原来在这片大陆上当真会出现足以改变世界的降临者。   只是——   “太晚了。”   暖灯从头顶落下,发丝的阴影却遮住一半的面容,只露出弧度无比夸张的笑容。   以及一行泪,无声滴落。   开什么玩笑?在他决心舍弃一切也要为枫丹换来欺骗命运的机会后,在他为此已谋划了四百年后,在一切的布设已入正轨后——   一位降临者,终于姗姗来迟。   “枫丹的命运不会允许出现任何‘侥幸’。”   彼时的执政者眼眸愈发漆黑,一部覆盖整座枫丹的剧本正式开始编写。   也在此时,伴随身旁仍有一丝微光的圣剑彻底熄灭。   它最后的期盼落空,意图拯救的勇者,终究变成下一头恶龙。   ————   时间回到当下   没有得到回应的芙宁娜只能当做默许,为了稳固局势匆匆离去。   莫洛斯抬起头,看向被芙宁娜找来的男人。   “卡特…”   男人身后的发条转动。   他没有言语,蹲下身拆开一颗糖,塞到莫洛斯口中。   刺激的辛辣味唤回莫洛斯涣散的神智,也让耳边的声音重新清晰。   “需要我做什么,莫洛斯大人?”   自事发后,一直负责隐瞒与接应芙宁娜的卡特掏出收集愿望的机械装置。   “就在刚才,降临者始终无法上涨的愿望阈值突然暴涨了百分之二十,距离我们的目标已经相当接近。”   他已经看惯了莫洛斯这副神情,但每一次再见,早已死去的心脏仍为少年眼角垂悬未落的一滴泪跳动。   雷内,你的世界式究竟是预测了未来,还是锚定了未来?   他得不出答案,就像百年前早已被认定为事实的舆论——天才阿兰的助手卡特只是一个有些木讷的普通男人。   他不是天才,无法揣摩天才的思想。   所以,他能做的一如既往只有执行。   “去…千织屋。”莫洛斯借着卡特的力道起身,一步重一步轻地走回床边。   “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慢解密了。你想办法把这里的地点告诉他们…白淞镇,那里是刺玫会的据点,娜维娅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和处理,先绕着她,从克洛琳德那里突破。”   “好,你也好好休息。”   ————   与此同时,枫丹廷郊外的某处遗迹深处。   空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脚下传来的回音空洞沉闷。   “小心脚下。”   他回头提醒身后的夏洛蒂。   夏洛蒂点点头,双手住着岩壁。   派蒙飘在她身侧,时不时用手里的电筒照亮前路。   这座遗迹的结构很奇怪。   地势从高到低一路向下截断,仿佛建造者刻意要把所有闯入者引向地底深处。   即使他们已经发现,脚下平静的水面就是足以瞬间溶解所有枫丹人的胎海水,夏洛蒂也没有回头路能离开。   且这里的水面还在不断上涨,就连留在原地也不可行。   他们只能一直向前,祈祷着遗迹最前方能有出口。   “我们还在往下走吗?”派蒙小声问,“我感觉再走下去就要到地心了…”   “嗯。”空简单回复了一句,目光时不时观察夏洛蒂的状态。   只要对方的呼吸急促了些许,他们便立刻停顿休整,绝不因为暂时的逞强落下遗憾。   “这些壁画有些久远,装饰风格也很古早。”夏洛蒂擦了擦单片眼镜上的水雾,“这片遗迹应该是在枫丹建国初期就已经建造完成了。”   这么早?!留下预言石板的,难道是比洛尔特还厉害的人?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桥下是翻涌的胎海水。   夏洛蒂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空握住她的手。   “没事,慢慢走,不要看下面。”   三人开始过桥。   桥身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碎石不时从桥面脱落,坠入下方的海水中。   派蒙飞在最前面,一边照亮前路一边回头催促。   “快点快点!这桥看着不太结实——”   话音未落,地震来了。   整座遗迹都在剧烈摇晃,石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缝从桥面中央向两侧蔓延,大块的石板开始脱落。   “跑!”   空拉着夏洛蒂向前狂奔,派蒙在前面拼命喊。   碎石不断砸落,桥身在摇晃中一寸寸崩塌。   夏洛蒂踉跄了一下,温亨廷先生脱手飞出,坠入桥下的胎海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慢了半步。   桥面在她脚下彻底断裂。   “夏洛蒂——!”   派蒙的尖叫在耳边炸响。   手中一空的空猛地抓地转身,同时驱动所有他能调动的力量——   岩脊从胎海水中骤然升起,荒星接连炸开,在坠落的轨迹上搭建起一个又一个支点。   草藤自岩壁疯狂蔓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风场平地而起,将夏洛蒂下坠的身形硬生生托住。   夏洛蒂悬在半空,脸色惨白。   “抱歉…”   空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抠住断裂的桥面边缘,另一只手伸向她,指尖颤抖。   “抓住我!”   夏洛蒂抬起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岩脊开始松动,草藤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派蒙飞下去,拼命拽住夏洛蒂的衣领,小脸憋得通红。   “快、快啊——!”   空咬紧牙关,身体前倾,终于握住了夏洛蒂的手。   用力一拽。   三个人滚落在残存的桥面上,喘息着,颤抖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下方,岩脊和草藤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坠入胎海水。   呼啸的风场已完成使命,悄然消散。   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膛,转头看向才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夏洛蒂。   “没事吧?”   “没…多谢你们。”   派蒙趴在空身边,带着哭腔嘟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夏洛蒂的温亨廷先生没了。   她最好的伙伴与助手,与她无数次在雨天疾驰,在日光暴晒中追寻真相的留影机没了。   ——在夏洛蒂十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了自己的女儿一台特别定制的「留影机」,包括尺寸和按钮位置在内的一切设计,都非常适合夏洛蒂使用。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心观察事物的细微特别之处,夏洛蒂,这是你独一无二的天赋。」   「牧野记者」加拉诺普洛先生如此说道。   从此,大记者身边,又多出了一个小记者。   这对父女搭档一起出没在枫丹廷的大街小巷,林间河畔,举着一大一小两台留影机,拍下了无数优美动人的画片。   虽然他们的「采访」总是会让温柔又严厉的嘉涅泊蒂夫人念叨个不停,但夏洛蒂的笑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让母亲无可奈何地停下唠叨。   整个世界对夏洛蒂来说,是一片巨大的藏宝地。   而那些画片,就是独属于她的藏宝图。   可在短短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宝藏都因她的疏忽坠落深海。   她趴在桥边,望着陪伴了整个童年的伙伴越沉越深,直到彻底没了踪迹。   “夏洛蒂,不要难过了…”派蒙担忧地飘在她的身侧,“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会儿,他现在下去帮你找找?虽然不知道进了水的留影机还能不能再使用,但留影机里面的东西对夏洛蒂肯定非常重要吧?”   空也随之点头,“我们不是枫丹人,下水没有关系。”   然而夏洛蒂的表情却没有二人想象的悲伤。   她摇摇头站起身,翠绿眼珠里虽有遗憾,但坚韧更多。   在你面前的可是数度荣获拉维尔奖的记者夏洛蒂!没有远超常人的勇气与能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旅行者派蒙,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温亨廷先生起这个名字吗?”   二人摇头。   “因为啊…”夏洛蒂转身,用灿烂的笑容解答道。   “「温亨廷」,意为——真相。”   “而我们此刻正走在寻找真相的路上,我相信如果温亨廷先生有灵魂,它绝不会允许探寻真相的脚步因任何伙伴的离去而停留,这是对同行者的亵渎。”   夏洛蒂迈开腿,大步越过二人,蓦然回首笑道。   “对了,我们的初次相见是在蒙德吧?刚刚多亏你使用风元素救了我,按照蒙德的习俗,现在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听凭风引」?”   她在故意开玩笑,来向二人证明自己的决心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不过啊,在枫丹,我们常说——”   “致水神~”   空看到了。   空看到在少女眼眸深处,对破除枫丹预言,拯救所有人的决心。   始终游离在枫丹边缘的旅行者,终于被一股名为羁绊的力量,狠狠拽了一把,步入其中。   他伸出手,语气坚定。   “我会帮你。”   “我会帮你们。” 第三百一十一幕 白淞镇之灾   白淞镇出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枫丹大街小巷。   无数记者蜂拥而至,将前往枫丹廷枢纽的唯一升降机挤的水泄不通,也把焦急离城的娜维娅等人堵在城中。   “让开,让我过去!”   娜维娅再无淑女的风度,奋力拨开人群想要挤出一条道进去。   但显然是妄想。   林尼跟在她身后,理解此刻娜维娅的心情。   他的目光在四周游荡,很快便锁定了几处较为坚固的房檐。   “娜维娅。”他拽了下少女的袖口,递给她一个金属物件。   “这是...?”娜维娅摊开五指,一个钩爪躺在掌心。   “我们从天上走。”   林尼掏出的是一款魔术道具,质量尚佳,只要固定点牢固脱离跌落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他把钩爪的固定端扣上手,帮娜维娅检查完后直起右臂,“手臂,眼睛,钩爪三点一线,跟我的路径走。只要转换三次落点我们就能上去。”   话音刚落,林尼的身影就已经在记者的惊呼声腾飞高天,落在屋檐上。   娜维娅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抬起钩爪的那刻,她想了很多。   白淞镇的情况、西尔弗和迈勒斯有没有出事、大家都安全撤离了吗……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只能自己去寻找。   调皮的少女并不畏高。相反,在之前她就经常带着洋伞从高空跃下,享受风呼啸而过的快感。   不过现在,每一次的跳跃,每一次风在耳旁吹过,每一声惊叹都没有让少女紧绷的心弦有丝毫松懈。   白淞镇,那是她的家啊!   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白淞镇的位置在枫丹廷枢纽与海露港的克莱门汀线穿行过的中间。   但很可惜,这条线路没有设立中途停靠的站点。往常不忙的时候娜维娅都会选择绕点远路,和朋友闹着笑着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回去。   但如今情况不同。   坐在克莱门汀线的巡轨船上,尽职尽责的美露莘在为乘客们介绍乘坐巡轨船的注意事项。   “请不要把头和手伸出船外,如果出现意外,我们概不负责哦。意思是不要作死,出了事也没有摩拉拿的,只会害我停职…”   娜维娅全然没心思听这些。   她的目光紧锁在船外,直到瞧见经典的破船时倏地起身,在美露莘戒备的神情下喊道。   “林尼!我们到了!”   “娜维娅小姐。”   一直在这工作的美露莘自然认识热心善良的刺玫会老板,毕竟这条航线就是刺玫会的上任老板卡雷斯先生投资建造的。   但这并不代表美露莘能眼睁睁看二人闹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请坐回原位,距离终点站海露港还有一半的——”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就已经从巡轨船上一跃而下。   刚还站在船头劝阻的美露莘顿时吓傻了。   在其他乘客的感慨声中,她赶忙从船头跳下,挤开乘客的位置,趴在船侧向外看去。   却只看见了两张风之翼在空中展开。   “太乱来了!”   美露莘生气地捶了下栏杆,对风大喊道,“娜维娅小姐,我会写信告诉迈勒斯先生这件事——咳咳!”   威胁没有传到,自己反而被风灌进喉咙咳嗽不止。   美露莘眼泪汪汪走回船头,环视一圈强忍笑意的众人,继续苦逼上班。   “其他乘客千万不要模仿他们的举动,要引以为戒!”   ————   白淞镇到了。   从空中落下的瞬间,娜维娅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   只因眼前的一切,远超她预想的严重。   粉蓝色的海水吞没了白淞镇的所有街道。   曾经热闹的旅馆、仓库、市集,此刻只剩下屋顶和餐厅的尖顶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墓碑。   “西、西尔弗...迈勒斯?”   娜维娅浑身颤栗,一步一晃向长梯边缘走去。   整座白淞镇都已经沦陷,按照现场情况来看,出现幸存者的希望渺茫。   仅仅一眼,林尼就判断出了现场的状况。   白淞镇的镇民,凶多吉少——   ...了吗?   随着二人脚步停在长梯边缘,被高低差地势挡住的真实情况才终于出现。   许多熟悉的人坐在崖底抹汗后怕,彼此宽慰,交谈异象发生的原因。   而在粉蓝色的海面之上——   无数人造花静静悬浮。   黄金色的人造花层层叠叠,铺满半片海面。   每一朵花上,都最少托举一人。   有的三五个挤在一朵大花上,有的独自蜷缩在小花中央,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他们劫后余生地向下张望,注视下方那片吞噬了他们家园的胎海水。   娜维娅低着头,金黄长发轻轻拍打面颊。   剧烈的心情起伏击溃了这个年纪尚轻的姑娘,她捂住唇,泪珠一滴滴落下。   她看见了——   隔壁的糕点铺老板娘,扛货的大叔,经常给她送新鲜蔬菜的农妇,还有那个总缠着她讲故事的小男孩...   他们都还在。   都还活着。   “娜维娅。”   林尼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娜维娅如梦初醒眨眼,直接从崖边跳下。   海水就在脚下几米处翻涌,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此刻只剩下半截露出水面。   有不少刺玫会的成员正在忙碌。   几艘小船在被淹没的街道间穿梭,把人造花上无法独自脱困的人们接下来,把受伤的人送去临时安置点。   男人接住一位从屋顶上爬下的老人,甩甩手放松肌肉,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去。   岸边的娜维娅眼圈又不受控地发红。   “西尔弗!”   娜维娅用力挥甩双手,生怕眼前所见的一切只是自己悲伤过度的幻觉。   西尔弗眼前一亮,赶忙催促让把船的人把船靠过来。   船还没停稳,他就跳上岸边。   依旧是熟悉的黑西装,依旧是永不离身的墨镜。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他语气中有惊喜,但更多的是担忧,“这里很危险,你先上去!”   “不不,现在重点不在我身上。迈勒斯呢?大家都没事吧?伤亡情况?那些花是哪来的——”   娜维娅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踮起脚尖目光越过西尔弗的肩膀,在海面上搜寻。   “迈勒斯在那边,我们都没什么事。”   如果不是突然这些从水面浮出的人造花,可能他和迈勒斯就交代在这里了。   西尔弗没有把这段惊险的经历说出。   但,有幸运就必然有不幸发生。   他的笑容淡了许多。   “不过...有十几个兄弟姐妹,都是在海水刚上涨时没来得及跑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人造花的问题,因为他也不太清楚究竟是谁出手帮了他们。   娜维娅的喉咙紧了紧。   十几个人。   对一座镇子来说,是十几个家庭的破碎。   但比起可能发生的更惨烈的灾难,这已是万幸。   她不敢想下去。   “大小姐!”   迈勒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娜维娅转头,看见老者正从另一艘船上下来,裤腿干爽,只是外套上沾了些泥点。   他快步走到娜维娅面前,上下打量她好几遍,确认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过来的?乘船…这么快?你是不是又做危险的事情了?”迈勒斯看见娜维娅的表情就明白了,无奈摇头叹气道,“林尼先生,怎么连你也跟着大小姐胡闹呢?”   娜维娅的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善后工作。   “安置点够用吗?物资呢?这些花是怎么回事?不管是谁我们刺玫会都一定要好好感谢才行。”   迈勒斯先是回答了娜维娅前几个问题。   “安置点和物资都不必担心,那维莱特大人比大小姐早几分钟到,他已经联系沫芒宫安排船只救援了。”   那维莱特?这个时候他不是在看管莫洛斯吗?   不过现在没空说这些,她需要立刻了解情况,及时带领刺玫会参与救援才行。   “他现在在哪?”   “那维莱特大人找到了这些人造花的创造者,似乎有问题要问。”迈勒斯将自己所见的一切说出,“人造花的创造者看上去年纪不大,衣服像是蒙德人。”   “他们往哪边去了?”   “这我没有留意。”迈勒斯摇摇头,“不过有人见到他们离开了,应该是嫌这里人多眼杂,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交谈。”   “我们一起过去。”娜维娅当机立断,转头对林尼说道。   “不了,我留在这里帮忙。”林尼拒绝了娜维娅的提议,转头看向一朵朵花在渐暗的夕阳下闪烁岩光。   他又想起了琳妮特。   “…嗯,你多小心。”娜维娅也想起了那个猫耳少女。   她把林尼托付给迈勒斯,提醒他们注意安全的同时,也悄悄拜托迈勒斯多照看林尼一点。   “放心吧,大小姐。”十分可靠的迈勒斯如是说道,“快去做你想做的就好,其他事不用费心,交给我们吧。”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谢谢你,迈勒斯。”   话至此刻,娜维娅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惶恐,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老者,头埋进颈窝,声音哽咽。   “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你们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迈勒斯,真的,你们对我来说真的真的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娜维娅环抱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像是被自己描绘的那个可能的未来吓了一跳。   而迈勒斯依然像娜维娅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接纳她所有不安。   “不会的,大小姐。”   迈勒斯不敢说,其实在即将坠落胎海的那刻,他唯一挂念的也只有娜维娅一人。   他放心不下大小姐啊!   “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们为止。”   “不会的,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娜维娅笑着抹去眼泪,呸呸了几声。   “哈哈,好!就依大小姐所言。”   迈勒斯同时放开手,笑着注视那道背影越跑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安顿好老人家后姗姗来迟的西尔弗问道。   “大小姐走了?”   “嗯。”迈勒斯点头,“刺玫会也该行动起来了。”   ————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那维莱特先生。莫洛斯和我提过,你是聊天不怎么擅长找话题的类型。”   “噢,他跟你说过这个…嗯,好吧。我想知道你最近这几天观测的结果。”   “地点很杂,内容繁多。不过大致的考察已经完成,但在过程中,我逐渐发现了几处比较奇怪的地方。”   金发少年摩挲着下巴,“如此繁杂的能量,想要将其整合为同一能量输出的难度很大,即使是能短暂升阶为降临者的水平,也很难统筹这些能量。”   阿贝多回忆着自己跋山涉水去过的许多地方,有些地方确实如莫洛斯坦言的那般,存在强大的储能物,但也有部分地区什么都没有,就像是莫洛斯不小心给错了地址。   但他清楚,莫洛斯干不出这种粗心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他在找什么不确定位置的东西?”   那维莱特一愣,一时间没接上这句话。   阿贝多却把那维莱特的沉默当做默认,若有所思的颔首。   “他的计划严丝合缝,理应不该留下这么明显的疏漏。除非他想找的那样东西,正好具备转换能量的方式。”   那维莱特已经瞳孔地震了。   而阿贝多还在进行他的理论推测,“而且这个东西还不能大张旗鼓利用枫丹的资源寻找…”   “可以了,阿贝多先生。”那维莱特打断了他愈发接近真相的推测,“我只是想问,你是否能把观测的区域地址给我?”   阿贝多是个非常懂人情世故的聪明人。   既然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已经开口制止,那就证明这件东西对枫丹而言至关重要,不方便拿出来讨论。   他心领神会配合对方跳过这个话题。   “抱歉,这是我与莫洛斯的合作。我无法一人做决定。”   被拒绝了啊,不过在情理之中。   但那维莱特并不想放弃,“阿贝多先生最近的行程并没有保密,我可以通过逐影庭与执律庭的调查绘制你的轨迹路线,因此这并不是需要被隐藏的秘密。但这样耗时太久,时间对你我而言都很珍贵。”   “既然那维莱特先生知道时间紧迫,那么就行动起来吧。”   阿贝多没被说动,那维莱特叹了口气,无奈点头。   也就在这时,他们同时注意到一道身影正从坡道向上爬来。   “那维莱特大人,您也在呢?”   娜维娅微微喘着气,笑容灿烂地走来,就像这次的相遇完全出于偶然。   “娜维娅小姐。”   既然是白淞镇出了事,娜维娅会来调查并不难预测。   那维莱特答应了莫洛斯不与旅行者等人接触,所以他才专门和阿贝多走到比较远的地方,方便他问完问题后随时离开。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娜维娅抵达白淞镇的速度超出了预料。   那维莱特只能对自然插入其中的娜维娅点头示意,“我听说白淞镇出了情况,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听迈勒斯说了,感谢您联系枫丹廷的支援。”   娜维娅醉翁之意不在酒,简单与那维莱特攀谈几句后,目光就移动到金发少年身上。   “对了,这位小哥是…”   “叫我阿贝多就好。”阿贝多将自己的名字说出,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西风骑士团的身份。   在枫丹,他尽量做到不与本土势力产生纠葛,以防对枫丹本就岌岌可危的局势再产生什么影响。   不过娜维娅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惊喜。   “原来你就是旅行者提到的阿贝多先生?”娜维娅扬起明媚的笑容,伸出手。   “我是娜维娅,刺玫会现任会长、领导者、总指挥、话事人以及老板,很高兴认识你!”   好长的名号。   阿贝多伸手回握,“幸会。”   从少女的表情来看,她是当真以这些名号为荣,脸上没有透出一丝尴尬。   阳光热情,抛开立场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人。   “旅行者还有派蒙总在我面前提到你,说你炼金术的造诣很高,为人也很温和。那些人造花是你造出来的吧?谢谢你帮忙,以后有什么能用上刺玫会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帮到底!”   “举手之劳。”阿贝多淡淡一笑,“我进行学术考察碰巧路过附近,没有更多人受伤就好。”   那维莱特已经在想办法离开了。   虽然话题没有转到他身上,但从娜维娅刚跑来的眼神来看,她对自己出现在这里很好奇,恐怕要深究。   但二人的交流密不透风,完全不给那维莱特插入话题告别的机会,直接离开又太失礼节。   因此他只能像根柱子站在旁边,等二人把话说完。 第三百一十二幕 圣剑   可惜,二人都不是像那维莱特这种不善聊天的人。   娜维娅天性外向。阿贝多更是在语言的艺术中深耕,左夸一句右捧半点,都快把娜维娅哄成胚胎了!   更让那维莱特震撼的是,阿贝多夸赞他人的办法并不是平铺直述的说“你很厉害”,而是把夸奖埋在白淞镇和旅行者的状态中。   这种不经意的夸赞最显真诚。   “旅行者的朋友就是我娜维娅的朋友!”被无形夸赞到找不着北的娜维娅笑道。   “虽然很想邀你吃点喝点,但白淞镇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最近有的忙,等旅行者回来,让他带你在枫丹好好玩一圈!摩拉我包了!”   “好意我心领了。”   机会来了!   那维莱特眼神一凛。   莫洛斯教过他如何在合适的时间插入话题而不显尴尬与刻意,总的来说有两个时机必须把握。   一是旧的话题即将结束。   就是现在!   “二位…”   话没出口,有个声音更快一步开口。   “哦?刺玫会的据点白淞镇出现灾难,我还在纳闷怎么不见会长娜维娅,原来是跑到这里向我们的最高审判官汇报情况了吗?”   如此高调的话语,瞬间吸引了在场全部人的目光。   那维莱特顿了顿,把没说出去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说方法一是见缝插针,方法二就是以极其强横或张扬的方式开口,把话题的主导权强行转移到自己手中。   抬首挺胸走来的芙宁娜完美诠释了方法二的正确使用。   “芙宁娜大人…?”   “晚上好,几位。”芙宁娜依然穿着那套紫色的便服,事态紧急没有时间留给她更换衣物。   好在她的气势从来不靠服装发散,即使披头散发属于神明的气势依然唬人。   “就这么抛下刺玫会不管没问题吗?依我所见,离了主心骨的白淞镇乱得和一锅粥差不了太多,你难道以为只依靠你两位忠诚的下属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娜维娅一怔,没接上话。   芙宁娜见先发制人有显著的效果,立刻就把矛头转向另一位。   “阿贝多先生,首先感谢你出手相助。不过按枫丹的规矩,插手就意味牵涉其中,执律庭那边需要你配合做个记录,人我已经带来了,就在白淞镇门口。虽然不会太花时间,但让人干等着总归有失风范,还请你先过去一趟。”   “嗯,我现在就去。”   芙宁娜甩来的任务刚好能帮他脱身,阿贝多立刻点头离开。   “最后,是我们这位擅离职守的最高审判官。”   看戏突然被点名的那维莱特:“…请说。”   芙宁娜唇角微扬,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啦,她可是专业的演员!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既然你选择离开,那么也先别走了。沫芒宫还有一堆事等着交接,我要留在这镇守大局,那边就拜托你去了。”   “好,处理完后我马上回去。”   “欸…欸?欸!!”   短短一分钟,原先和自己相谈甚欢的二人连头也不回相继离去,高台空地只留一脸懵逼的娜维娅和沾沾自喜的芙宁娜。   她张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芙宁娜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芙宁娜的谎言根本没有在娜维娅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白淞镇是刺玫会的据点不假,但镇上的居民和刺玫会的关系就和邻居一样,哪里会到离了谁就不行的地步?   再说,西尔弗和迈勒斯的能力她心里有数,怎么可能出现芙宁娜说的乱成一锅粥的情况?   更别提她用来赶走阿贝多和那维莱特的借口,一个比一个拙劣!   但让娜维娅没想到的是,他们二人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借口离开,走得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她正打算把话题重新拉回那维莱特身上,旁敲侧击询问莫洛斯的位置呢。   这下好了,全被芙宁娜搅黄了!   更可气的是始作俑者还歪头看她,脸上夸张的惊讶像是无声质问娜维娅怎么还呆在原地?   “芙宁娜大人,我不傻。”她叹气。   “……”   芙宁娜:不对啊,自己找的理由已经很逼真了吧?怎么还被一眼识破了?   为了使谎言牢不可破,她还专门去白淞镇现场找了几个人问问,也确实看见娜维娅两个手下忙的脚不沾地。   她只是艺术夸大了一点点,怎么就直接被戳穿了?   但芙宁娜随机应变的本领很是到家,既然娜维娅不走,那么陪她演一幕也不是不行。   “做什么?为我们赶走闲杂人等,腾出单独说话的空间啊。”   闲杂人等?!   娜维娅嘴角抽搐,无话可说。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以及拯救了白淞镇的阿贝多,到底哪个算是闲杂人等?   “哎呀,我又没把他们怎么样。”芙宁娜摆摆手,漫不经心开口道,“那维莱特确实该回去处理公务,阿贝多也确实该去做个记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只是——”   她对娜维娅眨眨眼。   “把时间提前了一点点而已。”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虽然很气人,但既然芙宁娜故意支开二人,想必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应该和他们正在调查的真相有关。   也就是枫丹神明的真假。   晚风吹起芙宁娜的裙摆和发丝,在渐暗的天色中,身影显得单薄又倔强。   “即使我已经如此坦诚,你们依然不觉得我是神明吗?”   娜维娅一愣。   坦诚…指的是芙宁娜和空还有夏洛蒂在歌剧院说过的话吗?   但依他们所见,那番话里能被称得上是“坦诚”的部分可是微乎其微啊。   “答案重要吗?”娜维娅将碎发拨至耳后,抬起眼,“灾难已经发生,而我们都知道,枫丹的神明对此无能为力。”   真是毫不客气的评价。   放在以前,一丁点来自他人的怀疑,哪怕只是有若有无投来的目光都会让芙宁娜胆战心惊,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但现在,在莫洛斯的幕前讲解后,她已经习惯面对来自娜维娅等人从未间断过的质疑,而且安然自若。   “无能为力?”芙宁娜笑了几声,“好吧好吧。以凡人的眼界确实无法看清事态的全貌,我不会责备,因为我是神明,站的比你们更高,看的也更清楚。”   她抬起手,伸向虚空。   下一秒,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黄金,剑锷处镶嵌着一枚黄宝石。   整柄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像从另一个世界撕裂空间降临至此。   娜维娅的表情全程都很淡定。   她既不相信芙宁娜会用一把剑刺杀她,也不相信芙宁娜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但看在对方得意洋洋,满脸写着“快问快问!”的表情,她还是配合开口道。   “这是什么?”   “圣剑。”芙宁娜托着剑的手稳得出奇,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使剑。   “只要有人能够得到它的认可,白淞镇被溶解的镇民们就有回来的希望。”   “他们的意识没有消散,只是被困在胎海水中。用这把剑,可以把他们聚拢的意识分离,重新凝聚成形。”   娜维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差点又进了芙宁娜的圈套。   “究竟是意识凝聚成型,还是人?”   “…意识。”芙宁娜暗叹了口气。   就连初出茅庐的刺玫会大小姐也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   高压使人进步飞快吗?   “果然。”娜维娅有点失落,“和之前莫洛斯救琳妮特的方法一样,只是暂时挽留而已。”   “你说的没错,只是暂时而已。”芙宁娜掂量了几下手中黯淡无光的长剑。   如果她没记错,在少女溶解案刚发生的那段时间,这柄剑虽然黯淡,但没有到如今灰扑扑的程度。   就像光鲜亮丽的宝石蒙尘,怪可惜的。   “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将他们的意识连同躯体原原本本的带回来。”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专门补充道,“就像纳塔的还魂诗。复活不是毫无限制,这是逆命的行为,我当然要准备充分才能动手。”   “嗯…有道理。那么请您出手帮帮我们吧。”   芙宁娜没说错,即使只是意识被保留,也是一种希望。   娜维娅静静注视神明,芙宁娜目光停留在圣剑上。   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也都没有行动。   最终还是娜维娅耐不住性子,“您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芙宁娜反将一军的话锋使得娜维娅一愣。   芙宁娜只能再重复一遍。   “只要有人能得到它的认可…”   芙宁娜没有得到圣剑的认可?   看穿娜维娅心思的芙宁娜额角浮出青筋,把剑横在身前。   “重点是‘人’!是人呐!”   “我是神明!魔神芙卡洛斯,正义与律法的女王!即使是强大的理性与意志凭依的圣剑,沐浴水神荣光后相形见绌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罢她不知狂妄还是心虚地笑起来,听得娜维娅满头黑线。   不,总感觉她就是没别的法子了,才会把圣剑拿出来病急乱投医吧?   娜维娅听懂了芙宁娜这段话的潜台词。   ——我用不了,你来试试。   正巧,芙宁娜刚好把剑递向娜维娅。   “喏,看看你是不是那个能被承认的幸运儿。”   娜维娅盯着那柄剑。   黄金的剑身,流转的微光,还有剑锷处那颗蕴藏着强大力量的宝石。   救回大家的希望,就在这柄剑里。   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遍全身。   像是一道目光无形从高天垂落,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所有思想与秘密都无处遁形。   这种毫无隐私的感觉让娜维娅瞬间汗毛倒竖。   但仅仅一瞬,所有异样都消失无踪。   娜维娅眨眨眼,勉强回过神低头看去。   圣剑没有反应。   这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娜维娅搞不懂评判成功的标准,只能抬头望去,打算询问掏出这把剑的芙宁娜。   比起话语,娜维娅先看见了芙宁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失败了?”   “嗯,显而易见。”芙宁娜耸耸肩,伸出一只手要回圣剑。   虽然表面毫不在意,但娜维娅却能感觉到对方那股几乎快要溢出的失望。   她对自己抱有那么大的期望,为什么?   虽然并不是自己的错,但不知怎么娜维娅却有些愧疚。   以至于看着拿回剑后就盯着它发呆的芙宁娜,娜维娅却竟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娜维娅被自己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甩甩脑袋。   “接下来做什么?找更多人来试这把剑吗?”   芙宁娜的视线从剑上抽离,如梦初醒道,“啊…哦!哦,确定是一个方案,但你这种行为不相当于在向全枫丹宣告我对胎海水毫无办法吗?不行不行。”   她猛烈摇头,无理无据地否决道,“这种事情在质不在量。决心不够,就算整个提瓦特的人来了都是一个样。”   娜维娅从这句话中又听出点意思。   芙宁娜知道这把剑评判承认的标准是什么,似乎与什么决心相关。   娜维娅相信无论什么事情,自己的决心都不会差。除非是清理残留在容器上的奶油和蛋清,这是最麻烦也是她最讨厌做的事。   呃…一把剑挑选主人的理由居然是打扫卫生吗?要不想办法劝芙宁娜让迈勒斯来试试?说不定有惊喜呢?!   还没等娜维娅提出这一想法,芙宁娜先开口道。   “我想想…有了,去把你的伙伴们找来。对,没错。就是你们组成的‘怀疑芙宁娜是否为神明’的民间非法组织。”   听上去芙宁娜对他们的怨气真的很重啊…   芙宁娜把剑收好,双手抱臂。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们调查我调查了这么久,论谁能对胎海水以及预言有更多了解,除了你们外大多都是一个水平,没有必要再去浪费时间。”   “我给足你们时间。明天一天我都会在沫芒宫四楼,莫洛斯原先的办公室等你们。”   芙宁娜挥挥手,头也不回离开。   “还有,别去找那维莱特的麻烦。莫洛斯是叛徒的事情给他的冲击够大了,你们还想从他口中问更多莫洛斯相关的事情,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 第三百一十三幕 爆炸讯息   夜色完全笼罩白淞镇。   娜维娅站在长梯的边缘,望着脚下在夜光下像是一片倒悬星空的粉蓝海面。   双眸深沉,身后有脚步声。   “大小姐,已经很晚了,一定要现在去吗?”   西尔弗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还是强撑着走来再次确认。   娜维娅转过身。   “嗯,有件事必须今晚去办。”   “我跟你一起。”   “不行。”   娜维娅的回答比西尔弗预想的更坚决。   她走上前,伸手把西尔弗的墨镜推上额头,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看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赶紧休息去!”   “现在胎海水泛滥,你一人离开我们放心不下。”   “不会有事的。”娜维娅安抚着,“只是回趟枫丹廷,这条路人人都走,哪会这么容易出事?”   西尔弗还想说什么,却被随后赶来的老者打断。   “大小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你就别劝了。”   迈勒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盏提灯,昏黄的光映出他脸上同样掩不住的倦意。   他把提灯递给娜维娅。   “天黑,路上小心。”   娜维娅接过提灯,注意到对方的眼里同样满是疲惫。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任何人来说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消化。   但她是娜维娅,刺玫会的领袖。   她有必须做的事,不能在原地停留。   “迈勒斯,西尔弗,你们先去休息。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们呢,如果我的左膀右臂都累垮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西尔弗扯出一抹笑,努力回应娜维娅。   “那大小姐办完事也早点休息。”   “知道啦!”   娜维娅挥挥手,提灯的光在夜色中摇曳,渐渐远去。   西尔弗和迈勒斯并肩站在原地,目送光消失在黑暗中。   ————   布法蒂公馆的大门今夜不会关。   娜维娅站在门口,望着门缝里透出的暖光,轻手轻脚推开门。   走廊尽头的客厅里,有不少人打地铺睡下。   娜维娅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们裹着公馆里能找到的毯子和被褥,睡得很沉。   ——所有无家可归的白淞镇镇民都被转移到枫丹廷。   虽然有沫芒宫的全力支持,但城内的客房容量一时间无法支持那么多人同时入住。   就在沫芒宫协调住所时,卡萨拉主动提出布法蒂公馆可以接纳部分民众,为娜维娅解了燃眉之急。   她又一次重新审视这位异国的少年。   他的眼中没有算计。相反,透露出的全是对流离失所的人们的悲悯。   即使立场不同,但对方向善的心无需质疑。   娜维娅站在原地,无声和一些还没睡的镇民们打了招呼。   继续往里走。   穿过走廊,刚拐进通往楼梯的那条通道,她看见了三双眼睛。   三个孩子并排坐在楼梯最下面那级台阶上,像是正在守夜。   最左边的男孩揉揉干涩眼睛,认出了来人,立刻站起身。   “娜维娅姐姐!”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跳起来,热情问好。   自从卡萨拉和他们确认了合作关系后,壁炉之家的孩子们对他们的态度也发生明显的转变。   不止礼貌疏远的称呼全被扔掉,偶尔甚至还能看见他们为了争夺一块苹果大吵一架,真实了不少。   娜维娅对壁炉之家的感观也好了许多。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孩子们眨眼。   三个孩子赶忙闭嘴,吐了吐舌头。   娜维娅哑然失笑,蹲下身掏出一个小包裹。   “猜猜我带了什么?”她压低声音,目光一一扫过三人。   三个孩子凑过来,满是期待的摇头。   他们早就闻到香味啦!肯定是带了好吃的!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玛德琳蛋糕,不久前刚出炉。”娜维娅摸摸小女孩的脑袋,轻声细语道,“不过现在太晚了,你们留着明早跟大家分享着吃,好不好?”   三个孩子用力点头。   “谢谢娜维娅姐姐。”   娜维娅戳着女孩脸颊旁凹下去的酒窝,笑道。   “卡萨拉呢?他睡了吗?”   女孩摇头,男孩指了指楼上。   “卡萨拉哥哥在和别人说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空哥哥还有夏洛蒂姐姐和派蒙姐姐。”   娜维娅的眼睛顿时亮了。   搭档他们从遗迹回来了,肯定有不少收获!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之前。”男孩说,“卡萨拉哥哥让大家先睡,但他自己还没睡。”   娜维娅点点头。   “谁能帮我叫他下来?”   女孩立刻举手,把怀里的包裹塞给旁边的男孩就往楼上跑。   转眼间已经跑没影了。   剩下两个男孩抱着蛋糕,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娜维娅干脆坐下来,同时拍拍身旁的楼梯,让一直站着的二人也一起坐下。   “你们在守夜?”   两个男孩点头。   “卡萨拉哥哥说,今晚公馆里住了很多人,可能会有不习惯的,让我们听着点动静。”   娜维娅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一张张惶恐的面容。   他们失去了家,但至少有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卡萨拉是好人,你们也是。”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刚才跑上去的小姑娘又跑下来了,后面跟着卡萨拉。   少年的衣服有些皱,头发也翘起来一撮,显然也一天没有休息。   但眼神却很清醒,“我猜到你今晚也会来。”   娜维娅起身,卡萨拉冲三个孩子挥挥手。   “你们先去睡吧,叫其他人来交班。”   三个孩子抱着包裹,乖乖地往楼上走去。   女孩走到一半又回头,冲娜维娅挥挥手。   “娜维娅姐姐晚安!”   “晚安。”   等三个孩子离开,卡萨拉才转向娜维娅。   “所有人都在楼上,从左边数第三间。”他侧身让开楼梯,“看来今晚有大事要发生,你也抓紧。”   所有人?!   意思是克洛琳德和林尼也在?   林尼早些时候跟着白淞镇的部分人一起撤回枫丹廷,克洛琳德则利用逐影庭的身份自由行动收集情报。   这也太巧了!所有人居然没有商量,同时出现在这里!   娜维娅心里鼓动着对默契的兴奋,踏上楼梯。   卡萨拉跟在身后。   ————   夜色渐深,布法蒂公馆的某间小屋里却烛光摇曳。   事态紧急,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彼此寒暄,简单关切了几句后娜维娅便直入主题,率先开口将今晚遇见芙宁娜的事情说了出去。   派蒙困得不行,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靠在空的身旁,有气无力道。   “芙宁娜还不肯放弃呢。不过既然她说有方法,我们去试试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牵扯了十几条人命,我相信芙宁娜不会信口开河。”娜维娅点头。   对芙宁娜的邀请,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很快就定下来其中之一的日程。   娜维娅说完白淞镇的情况后,就轮到深入遗迹的空几人。   “我们找到了预言石板,并发现了一行字迹。”   空取出自己的留影机,取出画片递给众人。   ——这是一个理应覆灭的国度,我将在过去记录它的未来。   “这句话和预言指向的未来完全一致呢…”林尼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有些魔术也能做到‘预测未来’,但我有种预感,留下这句话的应该是很厉害的人。”   夏洛蒂点头赞同,“遗迹应该是在枫丹建国初期建造的。从时间的维度看,这位无名无姓的能者留下预言的时间比枫丹鼎鼎有名的洛尔特女士还要早上几千年。”   “我确认一下。”克洛琳德此时插嘴,“遗迹的情报来自愚人众,且没有他人干涉或引导的痕迹,对吧?”   “嗯,这是绝对的。”卡萨拉知道克洛琳德在担心什么,“正是因为它来之不易,父亲大人一开始才决定要独自探查,确保得到的情报货真价实。”   “好,我没有疑问了。”克洛琳德放下心,转头看向空,“请继续,看你们的表情,遗迹里面应该记载了不得了的东西。”   “确实很不得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哦。”说起这个,派蒙也不困了,飞到半空主动请缨道,“我来说吧!与旅行者相比,我可是很有讲故事的天赋呢!”   空没有和她争抢,派蒙笑嘻嘻道。   “第一块石板就是卡萨拉找到的那块,内容我们也已经知道了,就是说枫丹人并不是人类,而是由曾经的水神在纯水精灵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   “第二块石板需要结合预言一起分析,预言中提到的‘罪’,指的大概是水神将纯水精灵改造为人类这种行为触犯了天空岛吧。”   “第三块和第四块石板我觉得应该反过来看。首先是第四块,它的内容完全就和预言一模一样:水神独自在神座上哭泣。”   说完这些,派蒙顿了顿,有些犹豫。   “呃…第三块的内容应该是说:在预言发生以后,水神也坠入深海了吧?”   看过画片的几人中,克洛琳德率先抬起头,“有些牵强。”   “我、我当然知道有些牵强!”派蒙嘟囔道,“但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注意看——”娜维娅指着第三张画片,“被人们团团围住的不止水神,还有个人影呢!”   这道人影很小很小,挤在坠落的水神身旁,甚至比外围的人们还要小。   “我们当然也看见了这个!”派蒙急着证明自己的细心,“但按照近大远小的原则看,这道人影应该没有被围住,相反TA站的最远,很有幕后黑手的感觉呢!也许TA就是预言的具象化,也就是命运(天理)吧?”   “唔…若近若离的人影吗?”卡萨拉托着下巴,喃喃自语,“TA到底和水神一样是坠落者,还是导致海水上涨的罪魁祸首呢?”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们找到的东西。”   失去了温亨廷先生的夏洛蒂只能回归最原始的纸笔记录,将所有疑团一一写出,“石板上提到了纯水精灵。我突然想到枫丹境内不是恰好有一位纯水精灵吗?她会不会知道更多?”   林尼最先反应,“你是说院长妈妈?”   “嗯,莉利丝女士是枫丹最后一位纯水精灵,她的生命甚至比莫洛斯大人、芙宁娜大人还有那维莱特大人执政的时间都长。而且纯水精灵是上一任水神厄歌莉娅的眷属,她应该知道很多与原罪有关的东西。”   “没错,这也是一个方向。”只要伙伴开口,娜维娅全都肯定,“林尼,我们这里就你和莉利丝院长最熟,明天一早能带我们去见她吗?”   “明天…不是采购日,应该可以。”林尼有些担忧,“不过院长妈妈的反应有些迟钝,大家不要用强硬的态度逼迫,可以吗?”   “放心吧。”娜维娅拍胸脯保证,“莉利丝院长是很有名望的纯水精灵,我们敬仰还来不及,怎么敢对她出言不逊呢?”   又一项日程被敲定。   “接下来到谁了?”   娜维娅的求知欲完全盖过疲倦,此时的她满腔热血,恨不得立刻出门去调查真相。   “我来吧。”   令人意外,出声的竟然是克洛琳德!   “是逐影庭那边有消息了吗?”   “不,和逐影庭无关。”克洛琳德摇头,“大约三刻钟前,我在千织屋偶遇前来定制礼服的自然哲学学院荣誉院长,卡特先生。”   “哦,就是之前和雷内一起迷晕我们的坏蛋!”记仇的派蒙立刻就回忆起了这号人。   “可恶,现在想起来还是好生气!我要叫他发条人二号!雷内就叫发条人一号!”   “为什么雷内是一?”   这句疑问来自严肃冷酷的克洛琳德小姐。   但在众人的目光骤然汇聚到她身上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平静偏过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说道。   “我去的时候他在和店员聊天,提到学院最近出了件怪事。有一间封存很久的实验室,突然出现了耗能。”   “好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手段…”派蒙和空低声吐槽着,却被空讪笑着推走。   开玩笑,克洛林德是谁啊?她可是枫丹廷的决斗代理人,耳朵敏锐的不行!没看见其他人就算想笑也是偷偷背过身去吗?   “咳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偷偷使用那间实验室?”空轻咳两声,将话题重新搬回正轨。   “也许。学生在传闹鬼,搞得人心惶惶。卡特先生低声抱怨他们老师要一边想办法安抚学生,一边要查清楚原因,现在还要为出席学术会议专门来定制礼服,太多事了。”   她目光从派蒙身上收回,接着说道。   “有件事你们必须知情。卡特先生和我在上一幕剧目中都是作为莫洛斯大人的演员出席。也就代表这次的闲聊很有可能是莫洛斯大人故意散布出的消息。”   其余几人的肌肉瞬间绷紧,神态也严肃了不少。   没办法,被这个名字坑了太多次,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克洛琳德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我不知道在这一幕中,莫洛斯大人是否还为卡特先生安排了戏份。但我认为这段对话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于是在来之前顺手调查了一下他提到的那间实验室。”   “怎么样?”派蒙问道,“看你的表情...感觉是个很可怕的故事呢。”   “是纳奇森科鲁兹与雅各布·英戈德曾经研究深渊的实验室。虽然旧址已经被水淹了,但他们的研究器材还有很多数据都被原封不动的搬进新址供着。也许是为了引以为戒,警醒学生不要被知识冲昏头脑。”   又是四百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根线,把太多事情串在一起。   “等等,你刚刚说的是自然哲学学院?”   没等几人思考卡特与莫洛斯间的联系,卡萨拉的脸色突然骤变。   “对,有什么问题?”   “地点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在傍晚,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来了这里一趟,并以几乎是威胁的口吻从我这里强行要走了愚人众怀疑的神之心可能存在的地点。其中之一,就是自然哲学学院的旧址。”   好了,这下几人的脸色彻底全都变了。   “等等、等等!”派蒙捂着前额,晕乎乎地落回空身旁,“我们刚刚说的都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吧?短短六个小时爆发这么多大事,也太奇怪了吧?!”   “同意。”克洛琳德表态道,“像有人在促使这些事在短时间爆发。”   “还有白淞镇的灾害问题...”   哪怕精力旺盛如娜维娅也没了辙,撑着头在桌上叹气,“不过那维莱特大人居然还会威胁人吗?这倒是刷新了我对他的认知。”   “我觉得是威胁。”卡萨拉后怕回忆道,“虽然是以律法为由,不过他将父亲大人入狱的事和壁炉之家联系在一起,以自由要挟我交出情报。”   “壁炉之家经手的事情经不起严查,特别是在如今父亲不在的节骨眼,为了保护弟弟妹妹们,我只能将这份情报交出。”   突然,他的脸色又变得五彩缤纷。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威胁都威胁完了,该拿的情报也被他拿到手了,结果在离开前,他又非常真诚地向我说了句‘抱歉’。”   卡萨拉有些啼笑皆非。   “好好的一场交易,被最高审判官这么一搞,倒像是我在欺负人。”   即使已经被那维莱特用“道歉连招”招呼惯了的枫丹人也是哭笑不得。   “没关系的,那维莱特大人不管做什么都会带句抱歉,你就当他嗯…特别有礼貌吧。”   听到这里,夏洛蒂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写满字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现在我们有四个情报。”   “第一,遗迹预言;第二,沫芒宫试剑;第三,自然哲学学院的实验室;第四,那维莱特大人的异常行为。”   她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四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我不信。”   娜维娅站起身,走到桌边。   “我也不信。”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时间紧迫,明天我们要先分头行动。”   “我、夏洛蒂和克洛琳德去自然哲学学院。夏洛蒂主要负责实验室的异常,我和克洛琳德调查神之心。”   “搭档、派蒙还有林尼去水仙十字院找莉利丝院长获取信息。”   “卡萨拉继续探查神之心的其他可能地点。等到晚上六点,我们一起去沫芒宫找芙宁娜大人试剑。”   分配完任务的她收回目光,伸出手,掌心朝下,燃起熊熊斗志。   “来吧,给我们自己打个气!”   夏洛蒂、林尼还有派蒙最先响应,咋咋呼呼地把手搭上。   空拉着距离较远的克洛琳德一起过来。   而卡萨拉没想着还有自己的事,本靠着门框等众人离开,却见娜维娅朝他招招手,笑容明艳。   “嘿,别掉队啊!”   卡萨拉先是错愕,随后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望着六双眼眸,他微微抿唇,克制地迈开腿走去。   但在几人的注视下,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小跑。   等到最后一只手搭上,娜维娅势在必得的目光与众人一一对望。   “准备好了吗?明天迎接我们的可能是足以颠覆枫丹历史的真相!但只要刺玫会出马,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夏洛蒂接上话,呲牙笑道,“记者是机敏灵动的探寻者,不该是古板笨拙的记录者。我一直相信有能力挖掘真相之人,也有义务将真相昭示于世!”   “魔术的真谛就是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这是我和琳妮特常说的话,也是我们的人生信条。”   “向前吧,逐影的剑锋守望你们的后背。”   “炉火,为黑暗中前行的家人点亮前路。”   “等结束后,我们要一起去德波大饭店好好放松一下!”   “竭尽全力、铭记一切、勇往直前!”   七人把手向上扬起,齐声喊道。   “为正义,永不退缩!” 第三百一十四幕 拜访莉利丝   第二天一早,各小分队已按照昨晚的分组出发,完成各自的任务。   派蒙、空和林尼一起,正往水仙十字院的路上走去。   “哈~好困…”派蒙揉着眼睛,没什么力气干脆直接趴在旅行者的脑袋上,借力飘着,“昨晚我们睡的有五个小时吗?我怎么一点劲都使不上呢?”   “辛苦了。”林尼走在最前面,引路道,“但院长妈妈只有在副院长妈妈为我们准备早餐的这段时间有空,再晚一点就要带弟弟妹妹们外出游玩了。”   “莉利丝院长还真是辛苦。”派蒙咋舌。   空倒是不觉得困,只是被脑袋上的派蒙压得脖子酸。   “快到了,穿过前面那条街就是。”   派蒙勉强掀起眼皮,正要看看路程,鼻子突然动了动。   “嗯?”   她猛地飞直瞬间清醒,脑袋四处转动,像只闻到鱼干的猫。   “什么味道?好香!”   空的脖子终于得到解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派蒙已经飘离他的头顶,循着香味往前飞去。   街角,一家面包店刚刚开门。   热气从半开的窗户里涌出来,带着黄油、糖霜和烤得焦脆的面包皮特有的香气。   店主正把新出炉的牛角包摆进橱窗,金黄色的酥皮上还闪着糖浆的光泽。   派蒙停在橱窗前,眼睛都直了。   “好香,肯定很好吃…”   林尼看见派蒙都快流口水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想吃点东西?”   派蒙疯狂点头,但点了一半又停下来,心虚瞥了空一眼。   “呃…可是我们不是赶时间吗?”   空还没来得及开口,派蒙已经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但是!但是啊!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去拜访莉利丝院长吧?”她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莉利丝院长那么辛苦,副院长还要做那么多早餐,我们空着手登门,多不好意思啊!”   空、林尼:“……”   想吃直说,记得把口水擦干净。   派蒙抹了把嘴,嘿嘿笑道。   “你看,买点新鲜的面包带过去,既可以当伴手礼,又可以当早餐,一举两得!”派蒙掰着手指数,算着摩拉。   “而且莉利丝院长和副院长带那么多孩子肯定很辛苦,能少准备一点早餐是一点嘛!”   她说得头头是道,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林尼没有戳破,反而主动推开店门,回头笑道。   “说得挺有道理,那我们进屋看看?”   “走走走!哪个面包最好吃我一闻就能闻出来!”派蒙赶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冲空招手,“快来,趁热买趁热吃!”   空跟上去。   推开店门,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派蒙一头扎进柜台前,恨不得把脸贴到玻璃上。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被派蒙的热情逗得笑呵呵的。   “小客人要多少?”   派蒙回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空。   旅行四国后的默契偏偏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读懂派蒙意思的空叹口气。   “每样来一点吧。”   几分钟后,三人从店里出来,派蒙怀里抱着一大袋面包,脸上写满了幸福。   “这下就不是空手登门啦!”她掰下一块牛角包塞进嘴里,嚼得眼睛都眯起来,“唔——好吃!”   “总有一天派蒙会因为吃太多胖的飞不动的。”空恶意预测道。   “哼哼,我每天陪你那么远的路,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派蒙理都不理,“就算我真的有天飞不动了,我也会趴你的头上给你指路的!你不用担心会失去一位得力的向导哦。”   空白了派蒙一眼,懒得和她争。   将话题转向林尼,“你之前说莉利丝院长有些迟钝,具体在哪方面?”   提前了解一点莉利丝,对一会儿的交谈会有帮助。   “虽然这样说不好,但…”林尼犹豫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沫芒宫官方记录的原话是:莉利丝院长智商不高,无法理解前因后果。”   “智商不高还能当院长?”   “嗯…大概正是这样,她才不会因孩子的样貌品行不同而区别对待,将自己的爱平等分给每一个孩子吧。”   “哦哦,这么说确实呢。有感情就避免不了偏心,只有莉利丝院长这样的纯水精灵,才能做到公正吧?”   派蒙咬下最后一口面包,把剩下的抱在怀里,决定自己还是少吃一点,帮莉利丝减轻些负担。   这么伟大的院长,委屈一点自己的肚子又咋了!   “瞧,前面就是水仙十字院。”   林尼的脚步快了些,直奔大门走去,“之前琳妮特带你们去的是花园那边吧?你们还记得路吗?先过去等我一下,我和副院长妈妈打个招呼。”   “记得的,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派蒙挥挥手,转头和空一起向花园的秋千走去。   坐上秋千,轻轻摆动。   空双腿微屈,仰头望天,总觉得物是人非。   几十天前,他们还对枫丹一无所知,与琳妮特一同来到这里,等待魔术表演的开场。   而如今,他们对枫丹的了解越发深入,也结交了更多的朋友,但引路者却再也不会出现。   空微微侧头,看向派蒙。   从她的神情来看,她也想起了那位说话有些古怪的猫耳少女。   “嘿嘿,等吃完饭我们就要大冒险了!”   一道稚嫩的男声传来,二人从伤感中抽离,抬头看去。   瘦小的身影从走廊飞快跑过,在他的身后,还有三两个孩子追逐。   “这次我要当勇者!我不想当巫师了,好无聊!”   “我不管,我也要当勇者!”   ......   “他们在商量着玩角色扮演游戏呢。”派蒙听出了大概,“他们看上去很幸福呢,无忧无虑的。”   空点头。   “我要拿圣剑!我就要用圣剑!上次你们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圣剑?!   二人同时转头对视,眼中满是错愕。   “我没听错吧?”派蒙瞪大眼,“那个男孩是不是喊了句圣剑?芙宁娜让我们去试的也是圣剑,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要不...去看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派蒙双手背在身后,笑道,“林尼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我们偷偷过去看一眼就回来,很快就好。”   二人一拍即合,悄咪咪顺着声源走去。   这群孩子的争执还未结束,依然为不同角色该由谁来扮演的问题吵个不停。   空和派蒙偷偷藏在树后,探头看去。   其中一个男孩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木剑,转过身得意洋洋喊道。   “我先拿到圣剑,我来当勇者!”   “不对!圣剑拒绝了你,它说因为你前天不小心砍到石墩,它非常生气,最少一周内都不会理你。”   “胡、胡说!”抢到木剑的男孩慌了神,“圣剑考察的明明是勇者的胆量、意志还有决心!这些我都有,它才不会拒绝我呢!”   “呼呼呼,年轻的勇者呦,就由我这个巫师来回答你吧——除开这些,圣剑也不喜欢羸弱的人哦。”   “我才不弱!你瞧我的肌肉!”   ......   “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木剑,是我们多心啦!”   派蒙终于放下心。   不怪他们草木皆兵,论谁昨晚才从芙宁娜口中得知“圣剑”二字,转头第二天一早就被他人再提,都会多想一些。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在看什么呢?”   有人轻拍了下他们的肩膀,回头看去,是林尼笑眯眯的脸。   “哦,你们也对这个游戏感兴趣?”   “林尼也玩过?”   “当然。”林尼双手抱臂,为二人讲解道,“所有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都玩过这个游戏。勇者、骑士与恶龙的故事,勇者不仅听上去帅气,就连专持的武器也很厉害,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夺这个角色。”   “我们是听见他们提起圣剑,才过来看看的。”   “结果应该让你们失望了吧?”林尼无奈摇头。   “水仙十字院的圣剑,全名叫‘水仙十字圣剑’。而芙宁娜大人持有的圣剑,怎么想也不会和水仙十字院扯上关系吧?”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沫芒宫圣剑这个名字怎么样?不过芙宁娜大人起名的水准肯定比我高上不少,你们听个乐子就好。”   “派蒙,他在嘲笑我们。”空努力拱火着。   “我当然听出来了,可恶。”派蒙瞪着一双死鱼眼,绕着林尼飞了一圈,“我要给你起个难听的绰号!让我想想...你的魔术表演好像经常要扔纸牌。有了!就叫你扔牌的!”   “呃...啊哈哈,这确实有点难听了。”林尼赶忙双手作揖,连连求饶,“抱歉抱歉,刚和副院长妈妈聊完天有些兴奋,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欸,你、你居然这么在意——”   这下倒是整得派蒙不会了。   往常给其他人起绰号,对方要么不以为然,要么反唇相讥,要么坦然认下。   搞的派蒙总觉得给别人起绰号在奖励一样,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对嘛!林尼才是正常人被起绰号后应该出现的反应!   派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哼哼几声放过了他。   “呵呵,多谢多谢。副院长妈妈说院长妈妈在院长室里,我们现在过去?”   “走!等等,让我把那一袋面包拿上——”   本来人都飞走了,派蒙突然想起这件事,赶忙又飞回来,抱起放在秋千旁的面包。   “好重...面包买太多了吗?”   ————   话说回来,莉利丝是旅行者和派蒙见过的第四位纯水精灵来着。   璃月见过一位、蒙德见过两位、须弥见过一位...   他们已经对纯水精灵的外貌有了初步了解,做好准备迎接枫丹的这位。   林尼推开院长室的门,出乎意料的是,莉利丝似乎早就知道他们的到来,不仅专门站在门口迎接,还在室内唯一一张桌子上摆好三套杯具。   什么话都不用说,在见面的那一刻,莉利丝已然张开怀抱,注视林尼。   林尼也没有羞涩,主动上前抱住了她。   “欢迎你们,林尼的好朋友。”   派蒙抱着面包跟空走进去。   “有人说一直站着腿会很累,很不舒服,但他告诉我只要坐下腿就不会累,你们坐着吧。”   明明一句“请坐”就能解决的话,莉利丝硬是引用了他人的故事才能表述。   莉利丝松开林尼,转向空和派蒙。   虽然纯水精灵的面孔无法看出“眼睛”,但二人都知道莉利丝在注视他们。   “我是莉利丝,也是水仙十字院的院长。”   “院长你好,他是空,我是派蒙。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林尼的好朋友。”   “我知道,林尼和琳妮特都提过你们。”莉利丝微微歪头,声音清脆,“金发的旅者勇敢,白色的向导聪明。他们很喜欢你们,我也很喜欢你们。”   派蒙的脸腾地红了,抱着面包袋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聪明欸!他们居然觉得我很聪明吗?!   林尼突然想起什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天他好像是这么和琳妮特讨论二人的。   ——金发的旅行者?从他其他几国的经历来看是个很难缠的人,我们尽量不要攻势他,可能会让他产生戒备。   ——同意,但跟着他的白色向导倒是不太…   ——你想说的是…聪明吗?嗯,我赞同,就从她那边突破吧。   随后院长妈妈来送切好的果盘,他们也就没再讨论。   估计院长妈妈还是听到了一些片段,但好像误解了什么。   林尼看向摸着脑袋笑容腼腆的派蒙,决定把真相咽到肚子里,死都不能往外说。   “对、对了…这是给你们带的!”   派蒙把面包袋往桌上一放。   因为太用力,袋子口被撞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牛角包和酥皮卷。   试图用行动掩盖害羞的她声音无意识放大了几分,“我替你们尝过了,非常好吃!!”   莉利丝低头看着面包,真心道谢。   “谢谢,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   派蒙飘到空的肩侧,得意说,“看吧,我就说带面包是对的。”   聪明的派蒙已经彻底占据了智商高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感觉做的什么都是早有预测。   空笑笑,也没打压她,拉开椅子坐下。   派蒙也飘到自己的位置,刚准备伸手去拿玻璃杯,目光却被杯里装的液体吸引注意。   “咦,这是牛奶吗?”   很少有人会用牛奶来招待客人吧?一般不都是茶水或者饮料吗?   “嗯。”莉利丝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孩子们在长身体,牛奶对身体好。你们是林尼的朋友,也要喝牛奶,长身体。”   毫无逻辑关系啊!   派蒙想反驳点什么,但看见莉利丝认真的态度,又把话咽回去。   也是,这里是孤儿院,牛奶确实比茶更适合。   她小声嘟囔,“好吧…牛奶也挺好喝的,还补钙。”   林尼已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慢了一步的派蒙指着他笑,“林尼你喝出白胡子了!”   被提醒的林尼用舌头舔净,莉利丝看着也跟着直笑。   最后还得是空来将话题扯回正轨。   “莉利丝院长,我们想问你一些关于预言的事情。”   莉利丝点头。   “哦,预言。”   就此停住,再无下文。   等了许久的派蒙只好再次开口。   “就是枫丹要沉进海里的那个预言!说是什么溶解,只有水神在哭的那个!”   莉利丝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这个预言。”   二人人眼睛同时亮起来,只有看穿一切的林尼无声叹了口气。   院长妈妈专治着急的人,越急越不会有成果。   “知道什么?”空身体微微前倾。   莉利丝想了想,开口道,“所有人都会溶解,只剩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对对对!就是这个,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莉利丝语气中满是困惑,“这就是预言的全部内容。”   扑通——   二人纷纷掉下凳子,空半只手臂搭在桌上,挂着尴尬的笑爬回座位。   “我们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具体的部分?”   “知道。”莉利丝不负众望点头。   派蒙赶忙飞了回来,“是什么?!”   “所有人、溶解还有水神。”   “噗嗤——”   林尼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想开口制止就被不信邪的派蒙打断。   “不,等等!让我再试试!”   聪明的派蒙认定是莉利丝不知道和预言有关的事情,所以才回答不上来他们的问题,只能通过题干回答。   很多教令院的学生都用过这招,特别是因论派的学生,不管会不会先写满再说!   于是派蒙决定给的题干短一点,明确一点,这样总不能还跑偏了吧?   “莉利丝院长知道原罪吗?”   “原罪?”   “就是…”派蒙努力组织语言,尽量说的通俗易懂,“就是枫丹人生来就有的罪。”   莉利丝听完,又思考了一会儿。   “我知道一个故事。讲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做了错事。他很后悔,想要弥补,但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他死了,但他的错事没有消失,一直留了下来。”   派蒙眼前一亮。   瞧,聪明的派蒙出马就是能问到东西!   “然后他的后代就一直背着他的错事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别人告诉他们,你们生来就有罪。”   派蒙感慨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莉利丝歪头看她,“不公平吗?可是故事里就是这么讲的。”   派蒙急了,“可是做错事的人已经死了啊!他的后代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替他背锅?”   “因为他们是他的后代。”莉利丝回答很自然,“后代替祖先承担过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派蒙被她绕进去了,抓着头发,“不是…这怎么能正常…”   林尼单手撑在桌上,颇有乐趣看派蒙吃瘪。   莉利丝妈妈可是概念神,如果没有掌握和她交流的技巧,就会被她一直牵着走,直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忘的干干净净。   不然为什么在四百年前,复律庭强制提出与水仙十字院相关的文件必须由人类副院长完成?   即使是层层选拔而出的官员都扛不住莉利丝扭曲话题的能力,又何谈妄想“弑神”的派蒙呢?   眼见话题越跑越偏,林尼深知在不出手,直到天黑都别想知道东西。   “院长妈妈,我们想知道厄歌莉娅大人和芙宁娜大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你曾经是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对她的事迹应该很了解吧?能给我们讲些有意思的故事吗?”   “哦,当然了,亲爱的林尼。”   莉利丝轻拍着已经倒在桌上气若游丝的派蒙的背,一边热情道。   “原初的大海…”   “这段你之前讲过了,我想听其他的。”   “是吗?应该是我记错了。”   莉利丝的记性不好,对孩子的话又百分百信任,几乎没有怀疑就立刻换话题。   “哦!我懂了!”派蒙垂死病中惊坐起,“我们要帮莉利丝筛选信息!”   林尼给派蒙了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   “雷穆利亚…”   “我来我来!”派蒙抢答道,“这段我们也听过啦!”   “梅洛彼得堡的入口处…”   “听过!”   “隐修会…”   “也听过!”   ……   莉利丝的语气愈发迷惑,试探性的抛出最后一个故事。   “兽潮来临…”   “我们全都听过!”   空、林尼:“……”   好没礼貌,这样做会被打的吧?   但好在莉利丝生性纯良,不仅没有因此责备派蒙,反而自责道,“对不起,亲爱的孩子们,与厄歌莉娅大人有关的,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眼看派蒙又要开口,空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同时用眼神示意林尼搭话。   林尼心领神会。   “和厄歌莉娅大人相关的人呢?比如…芙卡洛斯?莫洛斯?芙宁娜?”   “芙卡洛斯?!”   莉利丝的反应格外惊喜,“哦!聪慧又善良的芙卡洛斯,她是最聪明的纯水精灵,也是最强大的纯水精灵。厄歌莉娅大人对她一直寄予厚望。”   “最聪明的纯水精灵?”派蒙强行挣脱束缚,嘴角抽了抽,“芙宁娜?她是最聪明的纯水精灵?”   她总是一副浮夸的模样,真的和聪明沾边吗?   “不是芙宁娜女士,是芙卡洛斯。”莉利丝固执修正道。   “芙宁娜和芙卡洛斯不就是同一个人吗?”派蒙嘟囔着,喝下一大口牛奶。   “怎么会呢?”   莉利丝坚决摇头,“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而芙宁娜女士是水神呀。”   “呃…她好像真的没有搞懂这是同一人的两种称呼呢。”派蒙咽下口中的牛奶,不再试图纠正。   巴巴托斯都能有温迪的别名,摩拉克斯也能有钟离的称呼。   芙卡洛斯叫芙宁娜又能怎样?   空和林尼的脸色却同时发生变化。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探究到底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芙卡洛斯曾经是纯水精灵,在一代水神厄歌莉娅陨落后,登临神位的她成为水神芙宁娜了吗?”   “不是哦。”   莉利丝面不改色抛出又一个重磅炸弹。   “芙卡洛斯在芙宁娜女士登临神位后就不见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第三百一十五幕 自然哲学学院的怪事   “——真的,有人亲眼看见昨天晚上有光从门缝里射出!”   “有光有什么稀奇的?谁半夜试胆跑进去害怕了,开个灯呗。”   “怎么可能!光是紫色的,谁家好人在实验室开氛围灯啊?”   “哦,那就更好解释了——是消毒开的紫外。行了,别疑神疑鬼的,学校估计很快就发通知了。”   “可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那间实验室以前研究过深渊…”   “深渊?!”   “嘘——你小点声!”   讨论的学生们压低了嗓音,但有人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不止呢,你们发现没有,最近那一片区域的能量消耗特别大,但根本没有器械在使用。我听兼职后勤的师兄说,设备上显示的能量读数跟实际对不上,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吸走能量一样…”   “闹鬼就算了,还偷律偿混能?!”   “应该是出现了什么实验事故吧?”   ……   “咳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学生们齐刷刷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自然哲学学院的院长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他们。   “很闲?论文写完了?实验数据整理好了?”他拖长了语调,“动能研究方向的几个老师正好缺人去实地考察,你们想去?”   啊?跟那几个抠搜搜的老头出差?   不要不要,没摩拉拿还要被一路念叨,烦都烦死。   学生们如鸟兽散,几秒钟走廊就已清空。   院长转过头,对粉发少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假意责备道。   “让您见笑了,夏洛蒂小姐。这群孩子,听风就是雨的。”   夏洛蒂甩着手中的笔,笑了笑没接话。   院长叹了口气,一边引着她往前走,一边解释。   “他们说的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不是什么闹鬼,也不是什么诅咒。是隔壁实验室的一群学生,为了赶项目进度,私下改了能量通路,结果操作失误把预算给炸没了。”   “炸没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没了。”院长苦笑,“那几个学生现在已经休学回家写检讨了。为了省点预算,他们偷偷把能量接到了那间闲置的实验室,造成额外耗能。”   夏洛蒂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继续追问。   “那闹鬼呢?那群学生看起来是真挺害怕的,这也是耗能引发的问题吗?”   院长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他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流言是什么时候兴起的,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夏洛蒂的笔尖停在纸上。   “您不知道?”   “是的。”院长承认得很干脆,“我比您没早多久知道。昨天都没听过这事,今天早上却突然爆发,说这间实验室闹鬼。”   “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异常耗能,一下就点燃了舆论风波。身为记者,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原因。”   夏洛蒂点头。   就像木材碰到火星,单个存在都没什么反应,但同时出现就会爆发恐惧。   “我一会儿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帮学院早些破除谣言。”   院长没反对,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穿过长廊,拐过两个弯,周围的环境肉眼可见地变得冷清起来。   夏洛蒂注意到,越往前走,遇到的学生就越少。   到了最后一条走廊,干脆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院长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面有个编号牌:C-07。   夏洛蒂注意到锁是崭新的,门框边缘有加固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半天,在最边缘找到一把明显比其他钥匙小一号的,“这间实验室啊…”   他一边开锁一边感慨,“以前是那两个人的地方。研究过一些很危险的东西。”   “那两个人?”   “您应该听过。”院长拧着钥匙,头也没回,“纳齐森科鲁兹和雅各布·英戈德。”   当然听过,枫丹有多少不知道这两个恶徒的人?   水仙十字结社,席卷了整个枫丹学术界、最后以无数人失踪和死亡告终的灾难。   “按理说,当初旧址搬新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应该销毁。”院长终于拧开锁,推门而入,“也不知道前几任院长怎么想的,居然原封不动全搬了过来!扔又舍不得扔,用又不敢用,就这么空关了这么多年。”   他以手扶额,头疼得要死。   “不仅浪费资源,还搞得人心惶惶。您不知道,这儿每年都有不少学生来搞什么试胆大会!每次都撬锁砸窗,非要进来挑战自己。”   夏洛蒂的目光扫过门框上隐约的划痕。   确实被撬过不少次。   “据说他们二人的研究手稿存在学校里,就在这吗?”   “啊,您是位很敏锐的记者。”院长摸黑找到灯的开关按下,“是的。不然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非得把这间实验室保留下来。”   夏洛蒂点头,正准备迈步进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院长先生。这间实验室的钥匙,除了您还有谁有?”   “副院长和名誉院长,只有我们三个人有。”   院长能够理解夏洛蒂的顾虑,坦诚相待道   “在调查异常耗能的时候我已经问过,我们的钥匙都没有丢失,也没有被盗用。”   夏洛蒂目光扫过室内。   一眼望去,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实验室。   靠墙摆着两张实验台,上面堆着落满灰尘的玻璃器皿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墙角立着几个文件柜,柜门紧闭。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夏洛蒂向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一台看着像分析仪的仪器上。   仪器表面有一块显示屏,屏幕本身完好无损,看样子还能使用。   她伸出手,想试试有没有反应。   “哎——”   院长赶忙按住她的手,挂着尴尬的笑。   “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您说是不是?”他神情闪躲,目光短暂在分析仪上停留。   “毕竟是研究过深渊的地方,谁知道这些东西里有没有残留什么?您要是在这儿出了什么事,我们都担不起责任。”   夏洛蒂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了然的“哦”了一声,但还是收回了手。   “理解。”   分析仪的款式蛮新,屏幕没有积灰,按键上有油脂残留…   这分明是有人近期才采购放置的新仪器,和深渊什么的扯不上关系。   毕竟这里都成学生能随意闯入的试胆大会的现场了,真要有深渊的残留,恐怕早就出事了。   夏洛蒂挂着礼貌的微笑,头脑不断分析。   看来是有人想重启这间实验室,特意买好了新器材与仪器,打算等个合适的时间公开,却不料碰上异常耗能和闹鬼的事情,导致这间实验室再次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从实验台上移开,落向地面。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脚下一尘不染的地面也可以得到解释。   是院长专门为了重启实验室特意打扫过吧?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一些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她没有把问题问出口,只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院长在身后擦着冷汗,生怕这位记者小姐挖出什么大料。   他本来根本就没打算答应蒸汽鸟报社的采访,但…因为一些无法直言的官职压迫,目前还没什么话语权的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他现在只求这位格外难缠的记者小姐赶紧离开。   目光跟随脚步继续移动,夏洛蒂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内嵌式保险柜。   保险柜大概到人腰部那么高,表面满是划痕与锈迹,看来不少学生都曾挑战过它,但都无功而返。   “这个保险柜存在好多年了。我觉得他们的研究手稿就在里面,可惜直到现在也没人打开看过。”   “您也没确认过?”   院长摊开手,“只有沫芒宫的大人才知道密码。我们只是代为保管,没资格打开。”   一开始这个保险柜确实被保存得很金贵,直到后来某天被几个好事的学生发现,嚷嚷着要打开它,用了一堆手段害得保险柜满身伤痕,不过好在也没被打开。   那时的院长还为此惴惴不安,专程去沫芒宫道歉。   但彼时无论是芙宁娜大人还是莫洛斯大人对这个保险柜似乎都不怎么看重,随口几句就把那时的院长打发走了。   再加上各任院长确实也对保险柜内的资料好奇,再加上沫芒宫放任的态度…   咳咳,借学生的手杀保险柜而已嘛!   夏洛蒂盯着保险柜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她把实验室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   实验台的抽屉里空空如也,文件柜里只有几本旧期刊,墙角堆着的纸箱打开一看,全是些早已过期的化学试剂清单。   没有人类长期使用的痕迹。   夏洛蒂合上抽屉,转身看向院长。   院长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容。   “怎么样,我就说没什么特别的吧?”他笑呵呵走向门口,伸手为夏洛蒂拉开大门,“请请请,咱们出去说。”   夏洛蒂走出实验室,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长跟在后面,锁好门,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哎呀,这都快一点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夏洛蒂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等会儿还有个学术会议要参加,得先走一步。”   “您请便。”   “您要是还有什么想调查的,尽管在学校里转转,我已经跟各个部门的老师都打过招呼了。”院长一边说一边往走廊那头走,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夏洛蒂目送院长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过身,趴在栏杆上。   风吹过来,她卸下沾了些灰的眼镜,用衣角擦拭。   确实,实验室没什么特别的。如果硬要探寻真相,大概也只是某位院长的私心无意引起学生的猜忌而已。   她得到了很多不明所以的情报碎片。   把它们拼在一起,能得出什么结论?   夏洛蒂戴回眼睛咬着笔杆,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的树梢。   还是想念温亨廷先生啊,昨晚她回家太晚,没时间告诉父母温亨廷先生丢失的事情,早上留了个字条就匆匆赶来学校。   “唉,我请千织女士给温亨廷先生做的衣服昨天刚到货,还没来得及试穿。”   太可惜了,惹得夏洛蒂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叹。   没了留影机的记者寸步难行啊!   “那个…”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洛蒂赶忙从感时伤怀中抽离,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几步之外,正用“我不知道该不该过来,但又不得不来”的眼神望着她。   男生体格挺壮实,肩膀宽厚,穿着自然哲学学院的制服外套,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类型。   但他的表情和体型完全相反。   缩着脖子,眼神闪躲,手指不安地抠着衣角。   夏洛蒂的记者直觉瞬间上线。   “你好。”她合上笔记本,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是…”   男生往前蹭了半步,声音闷闷的。   “我叫劳尔夫…你是来调查闹鬼的事情的吗?”   夏洛蒂的眼睛微微一亮。   好标准的开场白!   对方肯定知道什么信息。   “对!我是蒸汽鸟报社的记者夏洛蒂,听说这附近闹鬼,为了破除迷信专门前来调查。”夏洛蒂伸出手,“不管你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男生又往前蹭了半步,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昨天晚上好像看见了什么。”   夏洛蒂没有说话,用眼神鼓励他继续。   沉默的等待往往比追问更有效。   男生咽了口唾沫,恐惧只有在找人倾诉后才会缓解。   “昨天晚上,我和我女朋友吵架了。”他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尴尬,“吵得挺凶的,她一气之下就跑出去了。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散心,就没追。”   “结果到了凌晨两点多,她还没回家。我以为她是回宿舍了,结果我去问她的舍友,她们却说今天一天都没见她。”   男生的声音开始有点发抖。   “我当时就慌了。不过我又想起我女朋友是科研助理,经常帮导师做实验到很晚。我想她会不会是去实验室了,就翻窗进了教学楼,一间一间找过去。”   夏洛蒂的笔尖已经开始在纸面上书写。   直觉告诉她,大的要来了。   “然后呢?”   “然后…”男生深吸一口气,“我路过C-07那间实验室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像…很痛苦的嘶吼。又在努力压抑…就、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捂住嘴,捅了一刀后发出来的声音。”   半夜有人进了实验室,还发出了忍耐痛苦的声音?   “你确定是从那间实验室传出来的?”   “确定。”男生用力点头,“我当时离那个门只有两三步远。门缝里有光透出来,还是紫色的,我一下就想起来这里不是曾经研究深渊的地方吗?就、就觉得会不会有哪个学生受到那两人留下的诅咒之类的,被深渊侵蚀…”   “你应该没进去吧?”   男生拼命摇头。   “我不敢。那声音太吓人了,我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我就躲在拐角那儿,捂着嘴,一动都不敢动。”   “你做的非常对。”意识到当事人的情绪不对,夏洛蒂立刻停下询问,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平静赞许的目光与他交触。   “你只是学生,没有必要为不确定的危险冒险。如果遇见这件事的是我,我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是、是吗?”男生急促的呼吸开始变缓,发白的脸也有了点血色,“谢谢你…我继续说。”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还听到另一个沙哑的声音……”   夏洛蒂的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声音?”   男生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而这次就算夏洛蒂如何安抚也不见缓解。   他浑身颤栗,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句话。   “我!是我!”   男生的声音陡然尖细,脚步凌乱地后退好几步,蹲在地上发抖。   “它…它在叫我的名字!”   夏洛蒂追上去的步伐一顿。   他的名字?   …劳尔夫? 第三百一十六幕 我会救你们   仅凭夏洛蒂一人已经无法安抚彻底失控的劳尔夫。   正当夏洛蒂准备找校医帮忙时,一个女生气喘吁吁的跑来,左顾右盼后迅速锁定他们的位置。   “抱歉,让我来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挤开夏洛蒂,用瘦小的身子扛起比她大了一圈的男生。   夏洛蒂先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了后立刻伸手拦住起步要走的女生。   “不好意思,但为了安全考虑,你需要告诉我你和他的关系。”   “我?”女生瞥了脸上已经爬满冷汗的劳尔夫一眼,“他的倒霉女朋友。一觉醒来发现因为自己的任性失联害得男朋友差点被吓出精神病,为了弥补愧疚,便提出和他一起出门逛逛,缓解些心情。”   她没好气的用肩膀顶了劳尔夫几下,“路上他突然看见你和院长往这边走,心有疑虑的他直接抛下我自己跑过来,为了找他我都快把学校掘地三尺了。”   “对,对对。”   感觉到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劳尔夫的状态好了一些。   虽然眼神还是处于失焦,但也能勉强回应她们的话。   “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只是要缓一缓…”   “别看他人长得人高马大,其实就是这么个胆小的性子。”   女生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虽然嘴上在抱怨,但支撑劳尔夫的肩膀却一秒也没松懈。   “好了,这下能放我过去了吗,记者小姐?”   “当然。”夏洛蒂侧身让开位置,看着女生有点吃力的背影,还关切问道,“需要帮忙吗?”   回应她的是随意摆动的手臂。   “谢啦,不必。扛个胆小鬼能要多大力?”   等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夏洛蒂感慨了几句青春,便趴回栏杆,翻来覆去地想着新出现的问题。   到底是真闹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夏洛蒂更倾向后者,更甚至她开始怀疑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劳尔夫的恶作剧,特别是在他说出“它喊了我的名字”后。   “唉,感觉毫无收获呢。”   夏洛蒂把笔塞进口袋,干脆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栏杆上。   她之所以对自然哲学学院的线索如此上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卡特提到的能耗异常。   他们几人私下讨论过,有没有可能莫洛斯正是被芙宁娜藏在了自然哲学学院。而所谓的能耗,就是维持他日常所需的能量?   但这个猜测在刚刚走进实验室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否决了。   那里绝对不可能住人。   没有床,没有生活用品,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如果真有人藏在那里,那个人只能站着睡觉。   所以,能耗和莫洛斯无关。   但那间实验室确实在“闹鬼”。   这个鬼,是怎么闹起来的?   夏洛蒂百思不得其解,干脆环顾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思路。   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坐着聊天,有人躺在树荫下睡觉,有人在看书。   “诶?!”望着三五成群的学生,她的眼睛陡然一亮。   还真被她想到法子了!   组成学校的两大群体分别是教师与学生。   她已经见过教师的代表——院长,得到的是一套逻辑自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解释。   在学校里,学生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比老师多得多。   校园表白墙的威力,懂的都懂。   有了新思路的夏洛蒂没有立刻行动。   她先是走到一棵大树旁边,慢慢坐下,背靠树干。   然后捂着鼻子,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啾——!”   她又打了个喷嚏,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一副被冻得不行的样子。   大概几分钟后。   “同学…是同学吧?你需要帮助吗?”   几个女生从旁边跑过来,领头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看起来特别热心的姑娘。   夏洛蒂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没事…就是有点冷…”   “冷?”马尾姑娘愣了一下,看看头顶的太阳,“今天也有十五六多度呢……”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夏洛蒂的穿着。   一件单薄的短袖,外面套了件短款小开衫。   “你穿这么少?!”马尾姑娘惊呼,“你不冷谁冷啊!”   夏洛蒂又缩了缩,可怜巴巴说,“我在这儿等人,他说很快就来,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马尾姑娘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的制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夏洛蒂。   “来,你先穿上。”   夏洛蒂愣了一下,“这怎么行,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里面还有一件呢!”马尾姑娘拍拍自己厚实的长袖,“你赶紧穿上,别真感冒了。看你这样子,等的人还没来?”   夏洛蒂半推半就接过外套,感激地披在身上,“活过来了…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住哪个宿舍?我晚点把外套洗干净了给你送过去。”   马尾姑娘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穿着就行——”   “一定要还的。”夏洛蒂坚持道,“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马尾姑娘看她这么认真,只好说了自己的宿舍楼和房间号。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叽叽喳喳地插话,问夏洛蒂是哪个专业的,怎么没见过她。   夏洛蒂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自己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来这边找朋友。   几个女生聊了几句就告辞了,临走时马尾姑娘还叮嘱她“注意保暖”。   夏洛蒂目送她们走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制服外套。   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自然哲学学院的院徽。   她站起身,把外套整了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晚些把外套还回去的时候给她们带点小礼物吧。然后再把记者证给她们看,表达自己行为的歉意。   夏洛蒂嗅到了来自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不由得再次感慨。   “这才是青春啊。做一件好事就能开心一整天,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成熟了?唉,真是岁月不饶人。”   夏洛蒂唇角勾起,向前走去。   现在,她也是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了。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夏洛蒂在校园到处转悠。   她找了三拨学生搭话,两拨在准备社团活动的,一拨在食堂门口等朋友的。   每一次她都用同样的话开头,“诶,你们听说那间实验室闹鬼了吗?”   学生的反应大同小异。   有的眼睛一亮,凑过来问“你也听说了?”;有的撇撇嘴,说“就是劳尔夫那家伙传出来的吧,他那人本来就胆子小”;有的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有个朋友亲眼见过现场……   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一个都没有。   这也正常。   闹鬼的消息是劳尔夫传出去的,这才过了半天。   就算学生之间传得快,也不可能有太多新东西。   夏洛蒂有些失望地往食堂方向走,打算换个地方再问问。   就在她经过一群正在吃饭的学生旁边时,一个声音飘进耳朵。   “诶,你们说,既然那间被封的实验室闹鬼了,另外两间会不会也…”   夏洛蒂缓缓驻足。   “不会吧,不可能的。”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语气很笃定,“那间实验室和那两间能一样吗?那两间可是奇械公曾经的实验室,他又没研究什么危险的东西。”   “奇械公?阿兰·吉约丹先生?”有人问。   “对啊!鼎鼎大名的枫丹科学院奠基人,天才中的天才!他那两间实验室能有什么问题?”   “两间都是?他一个人要这么多实验室干嘛?”   “哦,你不是动能研究方向的,不知道也正常。奇械公不知道什么原因搬过一次实验室,虽然里面没啥重要的东西,但毕竟是奇械公曾经研究过的地方,为了激励学生也就保留了下来。”   “既然没问题为什么也封着?既然没问题,干嘛不开放给学生用?”   “呃,这个…”   “你去翻翻校史就知道了。”又一个声音加入讨论,“往前数个几百年,一间较大的实验室是敞开欢迎学生进去参观学习的。后来好像是受到奇械公家属的投诉还是什么…”   “投诉?”   “嗯,说是觉得学生们进去参观会玷污奇械公的智慧,可能会损坏里面的器械、资料什么的。校方迫于压力,干脆全都封了。”   “家属?奇械公有家属吗?他好像没什么后人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校史上是这么写的…”   夏洛蒂果断凑到打餐口,找食堂阿姨要了个空餐盘,随便放了些免费的小吃就跑到那群学生身旁。   “打扰一下~”她露出礼貌的笑容,动作却毫不含糊的挤到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女生身旁。   “你们刚才说的吉约丹先生的实验室在哪儿?”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处的建筑吞没,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空、派蒙还有林尼最先到达沫芒宫门口。   派蒙趴在空的背上,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   “困死了…今天跑了那么多地方,晚上还不能休息。”   空弯了些腰,让派蒙靠的更舒服些。   看得出来派蒙今天是真的累惨了,空也就没有再多跟她开玩笑。   “等搞完就回去睡。”   “说得轻巧。”派蒙嘟囔着,“万一圣剑选中我了呢?我肯定要现在就出发去救白淞镇的人,才不会睡觉呢!我可分得清轻重了!”   林尼笑着摇头。   虽然这么说有点打击人。但他觉得圣剑选中派蒙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   唔…也不能太绝对。   万一圣剑就和水仙十字圣剑一样喜欢童心,那么派蒙确实是最优的选择。   就在林尼猜想圣剑的择主方式时,夏洛蒂快步走来,肩上还背着一个包。   派蒙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夏洛蒂的新装备。   “夏洛蒂背着什么呀,这么鼓?”   夏洛蒂走到近前,把包放在脚边,揉着肩膀叹了口气。   “衣服、饰品、化妆品之类的。路上买的,本来想回家一趟,但时间来不及,干脆就直接带过来啦。”   “这么多?”派蒙凑过去,“买这些干嘛,你难道去逛街了吗??”   “说来话长。”夏洛蒂摆摆手,“简单来说,我今晚得还一件外套,顺便带点小礼物表示感谢。”   空看了她一眼。   夏洛蒂回望,并得意洋洋地点头。   她挖到了什么重磅消息,但暂时还不好说。   空了然,没追问。   很快,又有三道身影从夜色中走来。   娜维娅和克洛琳德并肩而行,卡萨拉跟在二人身后。   娜维娅的步态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但走近之后,空注意到她的脸色有点古怪。   克洛琳德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嘴角微抿着。   “晚上好啊,大家。”娜维娅扬起手打招呼,笑容灿烂。   但仔细看,却能从笑容中品出一丝尴尬?   派蒙没看出来,热情地挥手。   “娜维娅、克洛琳德!还有卡萨拉?你们怎么一起来的?哦…原来刚好碰见啦。话说你们去的是自然哲学学院的旧址吧?有见到那维莱特吗?神之心呢?”   话音刚落,克洛琳德的目光微微偏移。   娜维娅的笑容僵了一瞬。   卡萨拉更是坦诚摇头。   派蒙左看看右看看,意识到气氛不对。   “呃…我说错话了?”   “没有没有!”娜维娅连忙摆手,但摆了两下又停下来,挠了挠脸颊,“那个…搭档,你们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空和夏洛蒂对视一眼。   “有发现。”空说,“回去细说。”   夏洛蒂点头,“我这边也是。”   “那挺好…”娜维娅干笑两声,目光飘向克洛琳德。   克洛琳德依然双手抱臂,一动不动。   派蒙看看娜维娅,又看看克洛琳德,终于反应过来。   “等等,你们该不会…什么都没发现吧?”   娜维娅的笑彻底僵在脸上,克洛琳德闭上眼,代为开口。   “我们按照卡萨拉提供的信息,去了自然哲学学院旧址的水下区域,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神之心的痕迹,也没有见到那维莱特大人。”   “我们还问了海边的渔民,”娜维娅补充道,“他们都说没见过最高审判官。那地方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如果最高审判官出现,他们肯定会注意到。”   派蒙有些意外,“那维莱特没有去?”   “没有。”娜维娅摇头,“我们甚至潜到水下旧建筑里,把能进的地方都进了,克洛琳德还差点被卡在走廊里,要不是我拉了她一把,估计她就要用剑把整面墙拆了!”   克洛琳德偏过头,不愿承认。   “这是你的错觉。破坏古迹是犯法的,我不会挑战律法的底线。”   “行行行,我的错觉。”娜维娅举起双手投降,但很快又放下,眉头皱起,“可是搭档,这不对啊。”   “按照卡萨拉的情报,那维莱特应该会去调查。他专程找到壁炉之家逼问出来这个情报,怎么可能放着线索不管?”   “但实际,他今天一天都待在歌剧院处理案件,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卡萨拉也在时刻盯着那维莱特的动向。   派蒙挠挠头,只能大胆推测道,“会不会他根本不在乎神之心?”   “不可能。”克洛琳德语气笃定,“他在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克洛琳德的眼神却微微下沉。   “你们可能没有发现,但自从莫洛斯大人失踪后,那维莱特大人的行为模式就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追查一些之前从不过问的事情,使用不符合他道德水平的方式寻找线索…我不认为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与莫洛斯大人无关,因此他不可能对卡萨拉的线索无动于衷。”   “而莫洛斯大人,正是率先怀疑芙宁娜大人真伪的人。”   没有人能给出那维莱特没去探明线索的原因。   娜维娅叹了口气,双手叉腰。   “所以我们跑了一天,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说出来都有些丢人。”   派蒙小声嘀咕,“没事,我们这边至少有点发现…”   “派蒙。”空看了她一眼。   派蒙立刻闭嘴。   夏洛蒂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别灰心。没有发现也是一种发现,至少帮我们排除了一处地点。”   “谢谢你的安慰,但完全没被安慰到。”娜维娅苦笑,“算了,先去找芙宁娜吧。她不是说在莫洛斯的办公室等我们吗?”   “嗯。”空点头,“走吧。”   几人转身,朝沫芒宫大门走去。   ————   沫芒宫四楼,督政官办公室。   芙宁娜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上比划小人走路,百无聊赖地小声配音。   “嘿嘿,我就是脑袋笨笨,笑容甜甜的白飘飘——”   她没想到几人居然敢让身为神明的自己等了这么久,搞的她都无聊到开始自娱自乐了!   但好在这份苦等没有持续。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   “进!”   几人鱼贯而入。   “都来了?”芙宁娜确认人数一个不差后松了口气,故作镇定的甩甩手,“随便坐吧。”   办公室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   莫洛斯的办公桌还在,但桌面上的文件都被收走,只剩一盏台灯和一沓空白的纸。   芙宁娜坐在桌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摆出神明的姿态。   “圣剑呢?”娜维娅开门见山。   芙宁娜看了她一眼,拉开抽屉把圣剑取出,摆在桌面。   “很着急嘛?那就自己试试吧。娜维娅,即使你想再试一次也没关系,我允许自己的子民质疑圣剑。”   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一个来?”派蒙问。   芙宁娜点头,“一个一个来。”   克洛琳德第一个走上前。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   众人皆屏息凝神。   身处逐影庭的克洛琳德对正义的信仰不必多说,而决斗代理人的身份又证明了她超群的武力。   如果非要从所有人中挑一个使剑最厉害的,非她莫属。   这样的人,没有剑会不喜欢的吧?   芙宁娜虽然表面不在意的转过头,但余光却一直死盯着克洛琳德手中的圣剑。   很可惜——   剑身没有任何反应。   克洛琳德松手,退后一步。   众人遗憾的安慰盖过了芙宁娜微不可察的叹息。   所有人一一上前握住,但无一人能使圣剑出现任何一丝变化。   芙宁娜的神情也从期盼到疑惑,最后只剩崩溃绝望。   她死盯着那柄剑,盯着曾为枫丹亮起,却最终熄灭的圣剑。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你们…都试过了?”她不死心,再次追问道。   “…是的,都试过了。”娜维娅说。   芙宁娜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派蒙忍不住想开口,却无人应答。   芙宁娜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双眼空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她预设的人选:   克洛琳德——决斗代理人,逐影庭精英,意志坚定。   娜维娅——刺玫会会长,热情善良,不惧危险,重情重义。   夏洛蒂——蒸汽鸟报社记者,追寻真相的执着足以撼动山岳。   空——降临者,跨越四国的旅人,无法被命运选中的人。   林尼——鼎鼎有名的魔术师,数种奇迹的创造者。   卡萨拉——臭名昭著的愚人众,但心地善良,时常见他救助流浪动物。   派蒙——虽然她不太确定,但万一呢?   他们无比坚定地质疑神明的,只为寻求真相的决心没有被认可。   全部落空。   圣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像一具尸体,像一尊永远不会再睁眼的雕像。   不会在为枫丹亮起的光芒,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天真。   ——你以为真的存在救世主?不,枫丹只有预言的一个终点。   芙宁娜的手指蜷紧,又松开。   她实在强撑不下去了。   圣剑没有认可任何人,就代表被溶解白淞镇的居民,再也无法归来。   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他们的亲人、朋友、邻居,此刻还被困在胎海中,意识飘荡,无处可归。   枫丹需要这柄剑。   需要有人能握住这柄剑!   但没有人,也没有神能够做到。   几人什么时候离开的,芙宁娜已经记不得了。   她只知道当自己的视线恢复,眼前重新出现天花板时,整座枫丹廷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她缓缓起身,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向门口。   去做点什么吧,即使是跪倒在白淞镇的门口,向这些无法回归的人们道歉。   虽然确实没什么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对…不起…”   如果她不是假神,如果她能拥有神力,是否就能救下那些无辜的人们?   突然,即将迈出门的芙宁娜突感一股寒意蔓延而来。   仿佛渗进骨头冻住血液,把灵魂都冻僵的冷。   芙宁娜浑身一哆嗦。   这种感觉——   她曾经遇见过,而且记忆深刻!   是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外围,被逐影庭层层护住的她,惊恐望向建筑内飞快闪烁的四道身影时!   那维莱特、莫洛斯、阿纳托利还有…   雅各布。   芙宁娜猛地转头,望向窗口。   窗外夜色如墨,像能把一切都吞噬的虚无。   而在黑暗中,有一道身影正在缓缓浮现。   修长挺拔,轮廓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月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勾勒出一张脸。   芙宁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刹那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是因为惊恐还是愤怒。   “你——!?”   一道黑紫色的触须探入,将圣剑抓回,落入来者的掌心。   狂躁的深渊能量四散蔓延,圣剑不屈的黯淡被迫褪去,露出黑紫色下的一抹灿金。   圣剑的光照彻底照亮来者的面容。   血色褪尽,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黑紫的纹路不断向上蔓延,直至曾沁满温暖笑意的左眼彻底焚为荒芜的暗紫。   “我会救他们的。”莫洛斯握住圣剑,唇角平直。   斯库拉骂骂咧咧地从夜色中追来,飞到芙宁娜头顶痛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气死老夫了!劝劝劝不听,打打打不过,骂骂骂没用!你、你莫非要走那两只蜉蝣的后尘吗?!”   “没事的,斯库拉。”莫洛斯没有理会龙蜥亲王的愤怒,自顾自说道。   “只是暂时挪用而已,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所有人都会回来。”   在芙宁娜伸手阻拦的刹那,莫洛斯的身影已然消失。   只留下一句飘荡在夜空的话。   “剧目还未结束,我不会失控的。”   “吼呀呀呀!气煞老夫了!小东西给老夫等着!”   ————   走在回布法蒂公馆的路上,为了活跃气氛逗大家开心,派蒙绞尽脑汁想了段漫画的剧情,并将它模仿出来。   “…老夫看你这是自寻死路啊!”派蒙摸着不存在的胡子,在空的身旁飘来飘去,“等着,看老夫怎么收了——”   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夏洛蒂猛地抬头,吓了派蒙一跳,“怎、怎么了?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啊?没有没有,是我听错了。”夏洛蒂赶忙解释道,“我以为你在叫‘劳尔夫’,我还纳闷你怎么会认识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呢。”   “哦,原来只是空耳啊。”派蒙拍了拍胸脯,“不过这两个读音确实很像呢,听错也不能怪你啦!” 第三百一十七幕 抉择   夜色裹住莫洛斯的身形,每迈出一步,体内新生的力量就翻涌一次。   灼热而滚烫,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陈年的暗伤,积压的疼痛都在深渊的侵蚀下变得模糊、遥远,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消散。   他低下头,伸出左手。   黑紫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而出,像藤蔓缠绕指尖。   很奇怪。   他以为自己会恐惧,会抗拒,会像五百年前第一次接触深渊那样,本能缩回手,用所有的意志去抵抗蛊惑人心的低语。   但现在,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它们生长。   甚至觉得…有些舒服。   他不由得想起雅各布和雷内。   单纯的青年重获新生,理智的学者燃起虔诚狂热。   他不理解,怎么有人会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那种东西?   现在他开始理解了。   深渊不会拿走你的痛苦,它只是让你忘记什么是痛苦。   那些与阿蕾奇诺鏖战后留下的伤口,邪眼抽走的生命,本应在每一步的颠簸中撕裂。   但现在,所有的痛苦都只剩温暖的麻木。   他用力握紧双拳。   痛觉消失了,力量增长了。   他知道这不对,但心底却响起另一道声音。   有什么不好?你不是需要力量吗?你不是要救他们吗?这副破败的身体连站都站不稳,你怎么去白淞镇?怎么去救那些被困在胎海里的人?   他的脚步骤然停在荒野的山顶。   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命运抉择的昨晚。   ——眼前的路已然模糊。   他靠上墙壁,冰凉的砖石透过衣料渗入脊背,短暂清醒了一瞬。   不行,还不能停下。   他咬紧牙关,用一只手撑着墙面,继续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随时会跪下。   莫洛斯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空,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嫉妒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降临者…多好啊,不被命运操控。   如果他也是能够匹敌世界命运的降临者,是否就不用向命运俯首称臣,而是能出手打破必将溶解的宿命?   莫洛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切的猜想对他而言已无意义。   就在他一点点向白淞镇的方向走去时,教学楼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伴着一道男声的呼唤。   “艾尔迪…艾尔迪?你在…吗?哇呜!呃…原来只是扫把…”   他听不清更多,但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行,剧目还没有推进到这一幕,他尚且不能在他人面前出现。   莫洛斯目光扫过走廊两侧,落在一扇门上。   他强撑着小跑到门边,额头顶着门,颤抖的右手缩进口袋,取出卡特交给他的一串钥匙。   从一堆钥匙中翻出写有C-07的钥匙,仓促打开门,跌了进去。   门外的呼喊声渐渐变小。   看样子是躲过去了?   莫洛斯坐在门旁,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抬起头,缓缓扫过这间实验室。   记忆犹新啊,这里。   在四百多年前这间实验室还常亮着灯,桌面上摊开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仪器嗡嗡作响,空气里到处都是药剂和污染的气味。   雅各布和雷内并肩站在实验台前,一个沉默专注,一个语速飞快。   他记得雅各布的眼尾总是弯弯的下垂,给人一种随时都会哭出声的委屈感,但雷内总能和他说些什么,逗得他咯咯笑。   后来雷内和雅各布都走了。   阿兰也走了。   只留下一个保险柜,告知众人里面藏有雷内的所有研究数据。   随着回忆,他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保险柜上。   柜门紧闭,表面满是划痕和锈迹。   年轻好奇的学生们,一定在这扇门前花过不少力气,想撬开一个死去天才的秘密。   他们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存在的意义,只是无时无刻的警醒自己,不要沦为深渊的囚徒。   莫洛斯起身,向目光的位置走去,站在保险柜前,思维放空。   他害怕深渊。   不,这么说并不准确。   他不是害怕深渊,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会和雷内一样,在追寻力量的过程中,丢掉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因为真实的自己太脆弱。   会为芙宁娜的恐惧而心软,会为那维莱特的关切而动摇,会为娜维娅的笑容而愧疚…   他无法承受这些情感的重量,所以只能躲在面具后把自己包裹起来。   雅各布是否也是因此压制了眼泪,躲在狂热信徒的面具后无声啜泣?   而此刻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恐惧。   用来警醒的物件悄然变为提醒。   深渊、深渊、深渊…   他想起了雷内说过的话。   ——当时雅各布差点病死在沙漠,无计可施下也只能试试深渊,却没想到深渊治好了他所有的伤势,并且能一边大哭着,一边杀死所有的其他深渊造物。   雅各布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莫洛斯体内被压制已久的深渊终于找到机会,疯狂在体内翻涌。   无数模糊的呓语在耳边响起,蛊惑他的内心。   …是啊,就像他之前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他,莫洛斯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只能用凡人的思想揣测凡人。   他不相信枫丹大陆上除了自己外还有谁能够将枫丹的命运置于自己的命运之上,即使是那维莱特和芙宁娜也不行。   那维莱特是枫丹唯一纯净的生灵,绝对的公正彰显枫丹的门面,但这也意味他不可能为枫丹献出所有。   而芙宁娜…   她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爬起来对镜子练习明天的表演。   她是一个完美的人类。   有丰富多彩的情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该狂妄时就狂妄,该畏缩时就畏缩。   莫洛斯宁愿她继续如此,也不要麻木。   这样不好。   他摊开掌心,眸光愈深,瞳孔中的水滴形开始转动。   自己的这番行为和定义人类命运的天理有何不同?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车,轨道早已铺好,速度已经定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等着终点的到来。   刚刚卡特告诉他,旅行者的愿望出现暴涨,离目标很近。   很近。   但不够,远远不够。这样的他绝不可能得到圣剑的承认。   莫洛斯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自己在想什么呢?怎么能够把希望寄托在一介外来旅者身上?   无论他与枫丹的羁绊如何加深,他终究不是即将面对溶解命运的枫丹人,所有驱动他行动的遗憾,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   所以他需要力量。   更多的力量。   多到可以撬开命运的裂缝,多到可以让枫丹永远留在海面上,多到可以——   他的手指骤然蜷紧。   深渊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牢笼。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在骨骼间咆哮,在他意识的边缘低语。   低语什么,无关紧要,根本不需要听清。   他知道深渊会给他无穷无尽的力量,多到可以撕裂命运,可以改写预言,可以把整个枫丹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他当然知道代价。   雅各布是代价,雷内是代价,所有被深渊吞噬的人,都是代价。   他可能会变成怪物,会失去理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乎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可能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毁灭的野兽,把他拼了命想保护的枫丹撕成碎片。   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连可能的机会都没有。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死亡。   他恐惧的是失去自己的自己,会亲手毁掉他守护的一切。   这是他站在十字路口的理由。   一边是毁灭,一边是拯救。两扇门,隔着一道深渊。   但命运不会给他更多的时间犹豫。   所以他必须在此刻做出选择。   为了他自己,为了枫丹,为了——   …那维莱特。   他清楚那维莱特渴求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的日常是算计,是布局。是把自己碾碎揉进每一个阴谋,用血肉去喂养那台名为枫丹的机器。   他给不了他的日常,但至少可以给所有人一个未来。   莫洛斯深吸一口气,不再抵抗深渊的侵入。   “斯库拉,离开吧。”   黑暗里,一声低沉的咆哮响起。   “小东西,你发什么疯?!”   莫洛斯闭上眼,驱动体内元素力,与深渊一同顶开斯库拉建造的封印。   深渊像一头等到猎物的野兽,瞬间扑上来。   起初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   像有东西在血管里燃烧,在骨髓里翻搅,在灵魂里撕扯。   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嘴唇咬出了血。   被强行推出体外的斯库拉气急败坏,一边咒骂该死的深渊,一边试图再次重建封印控制深渊的蔓延。   但却被莫洛斯用水元素牢牢锁住。   漫长与深渊搏斗的过程消耗了斯库拉的体力,现在的它甚至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冲破莫洛斯的控制。   只能在水球里望着几乎快被黑紫色吞没的少年,怒骂不止。   莫洛斯全然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全部用来抵御疼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过的平静。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所有的光线都变得柔和,所有的疼痛都变得模糊。   斯库拉在怒斥,在警告,在吼叫。   他听不清。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遥远得不真实。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能走,能跑,能跳,能飞,能驱使圣剑把整座白淞镇的人都从胎海里捞出来,把被溶解的意识一块一块拼回去。   莫洛斯唤出水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没有臣服于深渊,因此并未如雅各布那般彻底退化为深渊魔物。   但他那只漂亮的左眼,却已变成一片荒芜的暗紫。   手指在脸上抚摸,指腹轻划过毫无生机的眼球。   没有痛觉。   莫洛斯笑了。   “无所谓。”   所谓救世的圣剑,也只是一介败者留下的遗物而已。   你选你的路,我走我的。   反正终点都是一样的。   ————   歌剧院空无一人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那维莱特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舞台。   灯光早已熄灭,幕布低垂,乐池空荡。   白日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寂静和他。   这里发生过太多审判。   他在高高的审判席上坐了几百年,听过无数人的辩白、控诉、哭泣和怒吼。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谎言刺穿的目光,习惯被证据压垮的肩膀,习惯在谕示机裁定后,或如释重负或万念俱灰的脸。   但此刻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过”这个舞台。   他看到的从来只是卷宗上的名字,证据链上的编号,律法条文里的主语和宾语。   而名字背后的面孔,编号对应的命运,主语宾语承载的喜怒哀乐——   他看见了,却没有“看见”。   莫洛斯说:那维莱特,你太习惯站在高处了。   高处看得远,却看不清。   他当时不理解。   他以为公正就是保持距离,以为不偏不倚就是不被任何情绪左右。   但在他因莫洛斯产生古怪的情感波动后,迷茫无解的他试着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审判官咨询。   如果公正存在情感,那审判还能得到认可吗?   其中一位审判官听到他的疑问感到诧异,但很快便用自己的话劝解茫然的最高审判官道。   ——如果公正不能容纳真实的情感,它本身就是不公正的。   那维莱特顿然醒悟。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维莱特站起身,沿着台阶一级级走上,抬头望去。   审判官位居高位,他曾经坐在那里俯瞰一切。   现在他站在这里,仰头去看。   那个位置原来那么远,那么高,那么冷。   为何他只能旁观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呢?   那维莱特垂首,目光落在面前的谕示机上。   巨大的机器沉默地矗立在舞台中央。五百年来它从未停歇,日复一日地将人们对正义的信仰,转化为维系枫丹运转的能量。   它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没有人知道。   它是什么原理?没有人知道。   它为什么能五百年如一日地运转,从不休息,从不故障,从不出错?也没有人知道。   那维莱特向它走去,最终停在谕示机前,抬手。   掌心贴上机器的外壳。   卡萨拉的情报,阿贝多的观测轨迹,阿蕾奇诺在被捕前的挑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圆心。   ——歌剧院。   而唯一可能承载神之心的,唯有这无时无刻不在运作的谕示机。   那维莱特闭上眼,掌心下的力量开始凝聚。   水元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控制它们一点一点向内探去。   起初很顺利。   谕示机没有抗拒,像一扇虚掩的门,任由他推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精密的构件在力量中震颤,齿轮咬合,回路导通,能量在看不见的管道里奔涌。   突然,他触到了一层膜。   如蝉翼一般轻薄,力量撞上去却被轻轻推开。   那维莱特睁开眼,紫眸微眯。   ——他找到了。   心中已然确定答案的他又试了一次,将力量提升到五百年来的极限。   水元素在他掌下咆哮,像被激怒的深海。   谕示机的外壳发出一声不堪的嗡鸣,但它的内里却依然稳固。   柔和的水元素化为最锋利的矛,无情向拒绝它的盾发起冲锋。   整座歌剧院刹那间被染成蓝色,水光滔天!   就在那维莱特即将突破谕示机封锁之际,他的眉头却倏地紧蹙。   所有水元素在他一念之间归于平静。   他回头看向白淞镇的方向。   下一刻,那维莱特的身影消失原地。   舞台上的谕示机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伴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切归于平静。 第三百一十八幕 枫丹的未来   分割人的意识不需要用很久的时间。   特别是对莫洛斯而言,砍下每一剑伴着的刺痛都被深渊无息接纳,圣剑的报复犹如孩童的怒火一般惹人发笑。   持剑的左臂每做一次挥动,便有一缕迷茫的意识流向光洁的右手掌心,寄宿灵露中。   圣剑仍在抗拒。   莫洛斯面无表情望着不愿屈服的圣剑,心中却在低声呢喃。   是的,人的意志就是如此高尚坚韧。正因如此,他才要不择手段将他们带回。   平静的海面上,沐浴在紫火中的少年的注视手中不断明亮的灵露,嘴角挂起弧度。   “还差一点…”   最后一片意识从胎海水中浮起,缓缓飘向半空的少年。   随着所有意识均被救赎,圣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光芒彻底熄灭。   剑身灰白,像烧尽的枯木。   莫洛斯把剑收回腰间,抬头望着头顶仿若被撕碎的月光,忽然觉得很累。   他闭上眼睛。   算了,躺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   芙宁娜骑着一只五彩大鲸鱼从天而降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望着躺在废墟旁不知生死的少年,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斯、斯库拉——”她的声音在发抖。   龙蜥亲王低下头,但好在它不止依靠视觉感知世界,短暂的沉默后很快它便给出让人心安的答案。   “没死。这小东西命硬的很,要是就这么没了,可要笑死老夫了。”   斯库拉语气不怎么好,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载着芙宁娜往莫洛斯身边飘去。   “雷姆斯也好,小东西也罢。一个个都是冥顽不灵的家伙儿…”   芙宁娜几乎是滚下来的。   她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她顾不上。   她连滚带爬跑到莫洛斯身边,伸手去探鼻息。   “莫洛斯——!莫洛斯!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当然能。”   莫洛斯眨了眨眼,毫无生机的左眼怔怔注视着枫丹的神明。   “我只是突然想看看这片天,所以我躺下了。”   他微笑着,脸上浮出的黑紫色纹路并没有让这张面容显得狰狞,反而让芙宁娜的心抽痛不止,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尽全力。   她说不出话,只能继续注视对方那张小嘴止不住的叭叭。   “嘿,枫丹的水神大人,要注意形象啊。”   明明自己凄惨的不行,莫洛斯还能笑出声提醒已经足够失态的芙宁娜。   “这姿态被龙蜥亲王看去,不丢枫丹的脸面吗?”   “省省嘴皮子吧,小东西。”斯库拉将大小恢复原貌,飞到头顶,没好气得用尾巴拍了几下他的额头。   “早在数千年前,雷穆斯那家伙儿就早已把老夫对枫丹人的印象撕得千疮百孔。岂还容得到你们出手?”   “和神王相比吗?”莫洛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手臂盖住右眼,用那只空洞的眼睛望着斯库拉。   他的视线并非一片黑暗,各种能量的线条杂乱无章得构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竟然有些荣幸呢。”   芙宁娜听见他这几番话,心中憋郁的担忧全然转化为无法抑制的愤怒。   特别是望见那些诡异的纹路,与毫不在意的笑容时。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洛斯的身体猛地悬空,他略有错愕地注视那双几乎快要和他脸贴脸的双瞳。   她的眼眶湿润,表情凶恶,双手死死抓着莫洛斯的衣领,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莫洛斯一时说不出话。   “是谁在四百年前亲眼见证了深渊的危害?是谁制止水仙十字结社的蔓延?是谁告诉我——”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绝不可以与深渊为盟?!”   莫洛斯在这几句逼问下语塞。   他不敢告诉芙宁娜,在彻底与深渊共存后,并没有感到畏惧与痛苦。   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彼时的雷内与雅各布究竟为何会将深渊视为救世的唯一途径。   因此他只能沉默,也无法用诙谐的话语掩盖。   可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人愤怒。   “你说话啊!”   芙宁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张开嘴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哽住。   近在咫尺的距离,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她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他已经接受了一切,像他早已写好结局,而所有人都是他剧本里的角色,包括他自己。   无法抑制的惶恐瞬间弥漫心头。   芙宁娜的高高扬起右手。   而莫洛斯看见她绷紧的肌肉,看见掌风划过的弧线,看见那只手的轨迹。   在深渊的加持下,普通凡人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击中。   甚至他可以看出这巴掌的力道。   不会太重,因为她终究舍不得;也不会太轻,因为她太生气了。   莫洛斯垂下眼睑,没有躲开。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白淞镇废墟上炸开,惊起远处几只栖息的飞鸟。   莫洛斯的脸偏向一侧,慢慢转回头,用仅存能看见人间色彩的右眼,安静地注视芙宁娜。   就连他人的愤怒,他也全盘接受。   芙宁娜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掌心还在发麻,指尖还在颤抖。   她打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胸腔翻涌的愤怒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凉。   打中的只有一人,但痛的却是两人。   “我…”   她张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颗颗滚落。   “芙宁娜女士。”   一道声音骤然插入,冷冽得像深冬的泉水。   芙宁娜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侧,白发被夜风拂起,眼眸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莫洛斯身上,久久停留。   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拆开,看清每一道伤口、每一条纹路、每一寸被深渊侵蚀的骨血。   莫洛斯并不意外对方的到来。   “这次没忘?”   “不会忘。”   那维莱特转过头,看向斯库拉。   “封印,麻烦了。”   莫洛斯瞳孔骤缩,扭头道,“喂!我还没——”   “小东西,老夫把话撂这!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你要是再敢把老夫踢出来,这辈子都别想老夫再帮你!”   斯库拉身形骤然拉伸成一条线,像炮弹一样冲到莫洛斯的锁骨处。   “唔…”   莫洛斯发出一声闷哼,脸上趴伏的纹路缓缓褪去,肩胛处浮出一层薄薄的鳞片,像是一条项链将深渊完全隔绝。   那维莱特不知何时蹲下身,左手按住他的后脑靠在自己肩膀。   他能感受到相贴的皮肤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是必然。深渊赋予的生机本就是虚晃之物,它无法修复疲惫与伤势,只是将它们深埋起来。   待深渊褪去,这些积累的痛苦将会一股脑爆发。   那维莱特用力抱住怀中的少年,庞大的水元素在他们二人间流转,擦去他脸上爬满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怀中只剩平稳的呼吸,那维莱特才缓缓松开手。   芙宁娜立刻就要扑上来——   但却眼睁睁看莫洛斯的身影再次被阻挡。   那维莱特的手臂穿过莫洛斯的膝下,把他从地上捞起,让头靠在自己肩窝。   “我带他回去休息。”   “等等——!”   芙宁娜伸手拽住那维莱特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维莱特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芙宁娜女士,还有什么事?”   听着他礼貌的语气,芙宁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走;不想让莫洛斯从她眼前消失;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片废墟里。   “你要带他去哪里?”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回去休息。”   “回哪里?回沫芒宫?还是——”   “很重要吗?”   那维莱特打断了她。   芙宁娜一怔。   那维莱特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抱着莫洛斯,像是早已预演过很多次,姿势没有任何不自然。   “芙宁娜女士。”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让脑中一团浆糊的芙宁娜意识到,眼前这个正在和她说话的人,是提瓦特强大的水元素龙王。   而对方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你是否能帮他稳固无序的力量?”   芙宁娜的手指松了一瞬。   那维莱特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是否有能力压制深渊的侵蚀?”   又松了一分。   “你是否有能力承担他下一次倒下时,可能再也无法出现的后果?”   紧绷的手指彻底松开。   那维莱特抽出被拽住的衣角,动作很快,却像一把刀把芙宁娜最后一点坚持也切断。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维莱特一步一步走远。   “那维莱特。”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也在怀疑我。”   “并不。”那维莱特转过身,紫眸居高临下望着狼狈的神明。   “我与他们不同。我无需证明你的虚假,我只为找到真正的水神。”   芙宁娜的睫毛颤了一下。   “找到真正的水神,才能取回完整的权柄。”   “芙宁娜女士,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也无意探究你欺瞒枫丹数百年的目的。”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像是宣判罪名的审判官。   “我只知道莫洛斯为了枫丹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而真正的水神,却仍在神座上坐享其成。”   他本以为芙宁娜会无话可说——他本就没有期待芙宁娜能对此做出什么回应。   但出人意料,芙宁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维莱特,你是在神明的面前公然发表弑神的妄想吗?”   那维莱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理会。   而身后的芙宁娜表情已然蜕变。   她不再质疑自我,不再因那维莱特别样的身份而惶恐。   看到莫洛斯所行之路的尽头是深渊后,芙宁娜已经彻底不再愿意配合他的剧本。   原先紧密配合的枫丹三人,悄然无息生出裂缝,分别走向不同的道路。   一人与深渊并行,一人苦等最终审判,一人找寻失职神明。   终点相同,但却不再并肩。   “我是芙宁娜,芙宁娜·德·枫丹,魔神名芙卡洛斯,正义与众水的女王!”   那维莱特身后传来一道不知是自我催眠,还是深信不疑的自我介绍。   他把怀抱又收紧了一寸。   正如阿蕾奇诺在被捕前根据已知情报推测的未来:枫丹的公正,已然失控。   而与之相伴的——   枫丹的秩序,已然沉沦。   枫丹的正义,已然癫狂。   枫丹牢固的铁三角,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存在。   ————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只留一道缝,月光挤进来在地板画出一条银白的线,刚好停在床脚。   那维莱特侧躺在莫洛斯身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手覆在少年的锁骨上。   鳞片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像一颗被强行按住心脏、还在不甘挣扎的野兽。   他能感觉到那些深渊的纹路已经被压制下去,但残留的震颤仍然透过鳞片传上来,细细密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水元素从他掌心渗出,沿着莫洛斯的经络一寸一寸地走。   他本应该只是疗伤。   确认斯库拉的封印足够稳固,等水元素走完最后一个循环收回手,保持得体的距离。   但手却并未如预想那般收回。   指腹从锁骨移到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   他的指尖悬停在上方,感受那层皮肤下微弱的热度,感受脉搏跳动的频率。   片刻后继续沿着颈线缓缓上移,从下颌的弧度到耳后的凹陷,从颧骨的下缘到眉尾的转折。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描过眉峰的弧度,描过眼睑的闭合,描过鼻梁的挺直,描过突起的颧骨…   最终指尖停在嘴唇上方。   莫洛斯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血色,下唇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结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他的心脏不断抽痛,干涸的喉咙几乎快要让他失去理智,逼迫他做些什么。   那维莱特俯下身,嘴唇落在莫洛斯的眉心,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停留大概三秒,才不舍地离开。   不够。   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   他又低下头,吻落在紧闭的左眼上。   他的唇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睑正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鼻尖。   他的嘴唇落在那里的时候,莫洛斯的呼吸乱了一瞬,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唇角。   那维莱特停了一下,等他重新平稳下来,才继续往下。   嘴唇。   他的唇悬在莫洛斯嘴唇的上方,近到能闻到属于莫洛斯的气味,像初秋的河水,介于初生与泯灭之间。   他停在那里很久。   最终没能抵御内心的冲动,吻了上去。   双唇覆在唇角的裂口上,水元素在唇齿间流转,一点点浸润那片干裂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那层失去弹性的表面在软化,能感觉到那道裂口边缘不再那么尖锐。   他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始终无法得治的干渴终于找到解药。   那维莱特的呼吸和莫洛斯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轻轻含住下唇,舌尖一寸寸勾勒对方的唇形。   终于他缓缓撤开,额头抵在莫洛斯的肩窝,呼吸有些乱。   “拯救枫丹是你的愿望…”那维莱特低声道,“我会取代神明的职责,替你达成。” 第三百一十九幕 消失的芙卡洛斯   旅行者几人从沫芒宫离开,夜风正凉。   娜维娅走在最前面,克洛琳德并肩走在她身侧,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派蒙趴在空头顶,难得安静了一路。   直到拐过街角,沫芒宫的灯火被建筑遮挡,她才终于憋不住开口。   “芙宁娜生气了吗?”   娜维娅脚步一顿,半开玩笑转头道,“不会吧?不管怎么说,芙宁娜对外的形象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派蒙叹了一大口气,“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她的神态…等我们试完剑,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比起愤怒,更像是失望。”夏洛蒂识人表情的本领相当到家,纠正派蒙的话,“就连我们走的时候和她告辞,她也没理我们。”   “看样子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卡萨拉补充。   派蒙嘟囔:“虽然她在歌剧院看审判的时候也挺爱搭不理的,但今天给我感觉不太一样,就好像我们做错什么…”   “我们没做错什么。”克洛琳德摇头,娜维娅走快了几步拍拍派蒙的小脑袋。   “圣剑不认可任何人,不是我们的错。”   “话是这么说啦…”派蒙借着娜维娅的力道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但那个神情太让人难忘了。就像是看见路边脏兮兮的流浪小猫,即使不是我们的错,也会忍不住怜惜呢。”   几人都能体会这种感觉。   芙宁娜总是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因此每个人都注意到她极具颠覆的神情变化。   芙宁娜拿出圣剑的时候,眼中挤满了光。   神态很小心,像怕惊动一场幻梦,只敢在眼底亮着。   等他们一个一个试过去,光就一点一点熄灭。   像蜡烛烧到最后,烛芯还在,但火早已烧尽。   夏洛蒂从后面追上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圣剑的认可标准到底是什么?”   “决心?”娜维娅随口接道,“芙宁娜是这么说的。”   “但我们的决心应该都不差吧?”卡萨拉单手顶腮,犹豫否决,“枫丹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神明的无能已经是共识。既然神无法救世,那么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而且这么多人,难道一个都达不到圣剑的要求,它的标准得有多苛刻?”   他想的更深了些,阴谋论道,“所谓的圣剑当真与救世牵连吗?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水神为了拖延我们调查脚步设置的障碍?”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有道理欸!”派蒙率先相应这个猜测,并努力列举证据证明。   “就连空都没有被认可也太奇怪了!按往常的剧情推进,明明应该是空轻而易举得到圣剑的认可,然后举着剑刷刷刷救下枫丹所有人,化敌为友得到水神的好感,顺理成章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国度才是!”   派蒙的手指几乎快要戳到空的鼻尖,手指来回摆动,“一定是圣剑本身有问题!”   空尴尬的挠挠脸颊,还没来得及开口,娜维娅也转过头来,语气中有真切的意外。   “确实。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能够得到救世之剑的认可,那一定就是搭档了。”   “蒙德的荣誉骑士、璃月七星的座上宾、直面雷神之人、拯救草之神的英雄…”夏洛蒂列举出空过往的经历,“一路走来你已经拯救了这么多国家,你的决心不应会被怀疑呢。”   “没错没错!这一定又是芙宁娜的诡计!”派蒙看破真相,得意洋洋道,“还好有神·侦探·派蒙提前识破大反派的阴谋!”   空看着她们认真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短暂犹豫后还是实话实说,“我握住那把剑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握住一把普通的剑。”   这个答案比“被拒绝”更让人不安。   被拒绝至少说明它看见了,然后说不。   但没有感觉就像被无视了彻底,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这也是空一路走来话有些少的原因。   即使所有人都觉得芙宁娜所谓的“圣剑”是又一层虚假的幕布,但空还会忍不住思考。   他回想芙宁娜眸中一点点黯淡的光。   倘若这也是一位演员的修养,那么芙宁娜的演技可谓浑然天成。   这份失望太过真实,真实到让空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决心”。   他想要从预言中救赎的枫丹的决心并不虚假。   ……   是的,这份决心没有一丝虚伪。   …但,如果和找到血亲的决心相比呢?   两个决心之间,有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空知道,却一直不肯细看。   他想起在蒙德时,为陌生的龙与城市奔走;在璃月,见证群玉阁坠落又升起;在稻妻,直面雷电的威光;在须弥,救援孱弱的神明……   每一段旅程,他都倾尽全力。   他真心实意地想要帮助他们,帮助这些在他的旅途中出现又离开的面孔。   可在来到枫丹偶尔闲暇的一次,在某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篝火即将熄灭的余温里,他总会想起那个问题——   如果血亲就在枫丹尽头等着,而代价是枫丹沉入深海,他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让他脊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会选什么行,清楚到不敢再往下想。   枫丹的人们会笑,会哭,会在咖啡厅外排队,会在歌剧院里为一场庭审屏息。   娜维娅在做马卡龙,那维莱特在审理案件,林尼和琳妮特在演出后相视一笑,克洛琳德持剑斩除妖邪,夏洛蒂仍在为真相奔波。   芙宁娜在清晨对镜整理不存在的王冠,盛气凌人地仰头击碎所有的质疑。   莫洛斯编写一段段剧目,换上一身身华衣,若近若离、真假掺半地刻意与自己相会。   ……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真的。   但寻找血亲是他跨越无数世界的起点,是他不曾在任何一片星空下真正扎根的理由。   每一段并肩而行的旅程,他心里都留着一个空位。   每一次举起剑,都想着什么时候可以放下。   他想要拯救枫丹的决心,没有一丝虚伪。   只是这份决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超越第一。   因此,在圣剑毫无反应的刹那,空逼迫直面自己的虚伪:在枫丹倾尽全力的每一刻,他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另一端,永远压着更沉的重量。   这或许就是圣剑不愿正视他的理由。   他终究不是能视枫丹超越一切的救世主。   ————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了一会儿,夏洛蒂忽然放慢脚步,和空并排。   “对了,我这边有点发现。”   空侧头看她,眼神示意继续。   “自然哲学学院这边得到的信息有些古怪,大部分浮于表面的是以讹传讹的流言,但都指向深渊。”   夏洛蒂先把闹鬼的故事解释清楚,待空陷入沉思后才继续补充道。   “我认为更值得注意的是吉约丹先生留下的两间实验室。”   “怎么说?”   “虽然这两间办公室已被封存,但我找到因修改C-07实验室能量通路挨处分的几个学生,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来一件事。”   夏洛蒂眸光渐深,挖掘真相的畅快推进她不断向前。   “他们之所以敢干这件事,是因为不久前他们观察到吉约丹先生的两间实验室的能量通路,也有修改重建通往另一间未被封锁的实验室的痕迹!”   二人对视一眼,都读懂了这句话暗藏的深意。   “实验室能住人?”   “能!”夏洛蒂从口袋里翻出本子,把纸上粗略记录的各实验室规格摆在他眼前。   “自然哲学学院的实验室共有五类规模,吉约丹先生的实验室为Ⅰ、Ⅲ类,都配有独立卫浴与休息间!”   “一定有东西藏在那间实验室里。”夏洛蒂笃定道,“非常有可能是至今不知下落的莫洛斯大人!”   走在前面的娜维娅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你们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夏洛蒂和空将结论复述给众人,大家的表情瞬间变得五彩缤纷。   娜维娅后知后觉拍了下脑门,懊悔道,“自然哲学学院荣誉院长卡特似乎也是站在沫芒宫那边的。”   “换句话说,只要沫芒宫想,完全可以通过卡特不被任何人察觉塞人住到里面。”   虽然学术并无政治,但人心总难免受政治影响。   沫芒宫怎么可能会任由孵育学者的温床自由发展?   娜维娅追悔莫及,埋怨自己怎么没早点想起这层关系。   “对了,我们还没说水仙十字院的事呢!”   派蒙见夏洛蒂已经开口,也不再藏着掖着,将发现说出。   “莉利丝院长说…”她故作停顿,拉满悬疑后才缓缓开口,“芙卡洛斯和芙宁娜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娜维娅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我是芙宁娜·德·枫丹,魔神名芙卡洛斯…’”卡萨拉复述这段芙宁娜常用的介绍模板,眉头紧锁,“据我们所知,这段自我介绍芙宁娜沿用了五百年。”   难道从芙宁娜登临神位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欺骗众生?   “莉利丝院长说,芙卡洛斯是最聪明的纯水精灵,是厄歌莉娅最看重的。但芙宁娜是水神。而芙卡洛斯在芙宁娜女士登临神位之后就消失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街边的落叶卷起来,在地上沙沙地响。   “两种可能。”克洛琳德最先开口,“芙宁娜顶替芙卡洛斯,芙卡洛斯顶替了芙宁娜。”   “我个人倾向前者。莉利丝院长是纯水精灵,她没有理由辨别不出朝夕相处过的芙卡洛斯。”   卡萨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所以父亲大人才会怀疑她。”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娜维娅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明了许多,“芙卡洛斯的身份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到芙宁娜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字也要顶上这个名号?”   “她很受上一任水神的看重。”林尼把玩着魔术纸牌,抽丝剥茧,“只有继承人才会被执政者看重吧?”   就像他和琳妮特的魔术,也是在一位魔术师的看重下练成的。   对方真心将他们视为接班人培养,芙卡洛斯是否也是一样?   “你的意思是为了正统?”娜维娅托着下巴,“唔…难道厄歌莉娅为下一任的水之神位设下了某种限制,只有利用芙卡洛斯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的坐上去,继承神座?”   “可芙宁娜看上去又不像拥有神力的模样。”   “那为什么?”   娜维娅实在搞不懂了,干脆半个身子压在克洛琳德的身上,手指卷着肩头的长发。   “总不可能她只是单纯爱演吧?”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派蒙回想着芙宁娜浮夸的日常行为,默默道,“虽然很离谱,但既然是芙宁娜的话,好像也蛮合理的…”   “光是瞎猜的话不可能找到答案吧?”   夏洛蒂忽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街边的路牌。   “前面那条巷子穿过去,就是自然哲学学院的后门。”   她几乎明示着众人,用二指模仿小人走路的姿态,意思不言而喻。   “想去看看?”   夏洛蒂扬起眉梢,“来都来了。”   “现在?”派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大晚上的?”   “白天人多眼杂。”克洛琳德已经转向巷口的方向,“晚上方便。”   派蒙看看她,又看看空,试图从谁脸上找到反对的迹象。   但似乎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兴致勃勃。   “你们不会真要现在去吧?”派蒙的声音开始发虚,“那里、那里不是闹鬼吗?”   “所以更要去看看。”克洛琳德说着,已经迈开步子。   派蒙急了,“可是、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而且那个实验室不是锁着的吗?我们怎么进去啊?”   克洛琳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派蒙莫名有些心虚,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我是说真的!”她努力挺起胸膛,“门锁着我们进不去,总不能撬锁吧?那可是犯法的!”   犯法?   几人都忍住笑意。   如果真要算算,在调查芙宁娜这件事上,所有人恐怕没一个清白的。   “债多不压身了。”卡萨拉微微一笑。   克洛琳德把目光转向林尼。   林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吗?”   “你是魔术师,开锁是看家本领。”克洛琳德说。   林尼无奈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派蒙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副手铐。   “你带这个干嘛?!”   林尼没回答,只是把手铐打开,在派蒙反应过来之前,咔哒一声,一头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扣在派蒙的。   派蒙瞪大眼睛。   “你不会是莫洛斯假扮的吧?!我、我没有犯法…”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林尼笑眯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手铐的锁孔里转了两下。   手铐应声而开。   林尼把手铐收起来,朝派蒙摊开空空的双手,“门锁的事不用担心,虽然不太熟练,但普通的门锁还是拦不住我的。”   怪不得你能混进莫洛斯的办公室!   派蒙哑口无言。   “万一里面有真的鬼呢!”派蒙换了个理由,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那就跑。”克洛琳德说。   “跑得过吗!”   “我跑得过。”克洛琳德说完,已经转身走进巷子。   夏洛蒂拍拍派蒙的头顶,跟了上去。   “别担心,如果遇到危险我会拉你一起跑的”   娜维娅路过派蒙身边,笑嘻嘻道,“林尼和卡萨拉也会保护你的,对吧?”   派蒙转过头,两个少年纷纷点头,给足她安全感。   空抓住她的手,半拉半拖带她往前走。   “枫丹再多鬼也多不过无妄坡。”   派蒙嘴角抽搐。   好吧,这么说确实也对。   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三百二十幕 夜访学院   没有多少学生愿意在半夜三更闯进教学楼游荡。   不止因为在学生群体中广为流传的怪谈,还有内心对学校生出的恐惧厌恶逼迫他们一到放学就立刻狂奔离开。   虽然可能有人会为此叹息,忧国忧民道“枫丹完啦!”,但这却方便了一些意在深夜闯入学院的不轨分子,比如空一行人。   他们只需要避开巡逻路线固定的安保就能轻而易举来到被枫丹人奉为神祇的奇械公曾经的实验室。   林尼半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些作案工具。   如此丰富的准备令派蒙瞠目结舌,小眼睛一会儿瞟瞟朝锁孔发动进攻的林尼,一会儿瞟瞟逐影庭的警官女士。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目光却无比嘈杂,逼迫克洛琳德叹气直面问题答道。   “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我没有权力对任何一位枫丹居民实行逮捕。”   克洛琳德双手抱臂,剑鞘安静挂在腰侧,“况且严格意义上我们是共犯,我不会逃脱责任。”   被看穿心思的派蒙讪笑几声,打几个哈哈将话题一笔带过。   娜维娅掂量自己的“伞弹枪”,打算等林尼失败后一炮给这扇门轰开,在安保到来前完成收集或绑架。   派蒙望着摩拳擦掌的娜维娅,越发觉得他们像恐怖分子了。   我们不是为了拯救枫丹吗?怎么越来越像造成社会恐慌的恐怖分子了?!   “你们帮我看一下两边。”林尼缓缓将工具伸进锁孔。   克洛琳德面朝走廊左侧,娜维娅面向右侧,卡萨拉退后几步,守住拐角。   派蒙自发跟着空走向更远一些的地方。   铁丝没入一半,林尼的手指忽然停住。   娜维娅听见细微的声响停止,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林尼紧蹙的眉头。   “怎么了?”   林尼的指尖悬在锁孔外,保持姿势停了几秒,才缓缓将铁丝抽出。   灯光落在铁丝顶端。   原本尖细的头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变得凹凸不平,金属表面有细微的熔融痕迹。   “元素力的反应。”林尼注视从尖端滑下的水珠滑落手背,“锁孔里灌注了大量水元素。正常手段的开锁不会触发警报,但一旦有异常情况这些水元素就会喷涌而出。”   “绝妙的元素控制!”夏洛蒂咋舌道,“芙宁娜大人说,莫洛斯大人由那维莱特大人看守。设下这些的应该是那维莱特大人吧?”   “可能是。”   “需要轰开吗?”娜维娅听后立刻举着洋伞走来,伞尖已瞄准锁孔,“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得速战速决,声音应该会吸引注意。”   “不不不不,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吧!”众人的面色顿时五彩缤纷,赶忙劝着娜维娅收回已经放在扳机上的手指。   “这些元素力会不会在门被强制打开后触发严重的后果,我们不得而知。”林尼目光紧锁铁丝尖端,一撮火苗忽然升腾。   他转过头,看向几人。   “我提议用元素反应蒸发掉锁孔的水元素。虽然有安全性保障,但设下这处防御的人会有所感触,可能会在下一刻来到我们面前。”   “应、应该没事吧?”派蒙有些底气不足,“那维莱特还蛮好说话的。只要我们说清楚原因,他不会直接把我们拉去审判庭吧?”   “这可不好说。”娜维娅遗憾收回洋伞,“最高审判官是枫丹公正的象征,很难想象得知事情全貌后他会选择包庇。”   要不要动手?   不动手他们就无法接触到莫洛斯;动手很有可能会被刚正不阿的最高审判官提去歌剧院,入住梅洛彼得堡。   在数分钟的思考后,空开口拍板道,“干吧!”   派蒙眼前一亮,“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   “嗯。”   刚刚空想到了枫丹引以为傲的法律,并隐隐约约回想起一条。   “我不是枫丹人,即使触犯法律枫丹执法部门也只能对我进行暂扣,无法长时间拘留。”   派蒙的思维也活络起来。   “对呀,我也不是枫丹人!”她转身望向几人,颇为仗义地拍着胸脯,“出了事你们先走,我和他拖住那维莱特!”   娜维娅、林尼和卡萨拉脸上重新浮现轻松的笑容。   夏洛蒂眉心微蹙,目光时不时移向在场几人中对法律最为了解的克洛琳德。   她总感觉这条律法条文不是这么写的…   克洛琳德回避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偏过头。   枫丹的律法不会留下这么显眼的空子给人钻,但克洛琳德本身也更支持行动,想到多加解释可能又要浪费很多时间,于是干脆闭口让众人彻底打定决心。   而且以她对莫洛斯的了解,他们在外面吵吵嚷嚷了这么久,里面却连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很有可能对方已经转移。   那么那维莱特就没有出现并逮捕他们的理由。   夏洛蒂虽然担忧,但还是选择相信伙伴的判断,没有开口泼冷水。   得到一致同意的林尼立刻开始撬锁。   他手腕极稳,一点一点将火元素推进,坚不可摧的水元素被灼出一个细小的孔洞,然后缓缓向两侧消融。   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咔哒。”   锁舌弹开。   林尼收回铁丝,铁丝顶端已经黑了一截。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几人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鱼贯而入。   实验室比想象中宽敞。   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房间被这道光线一分为二。   实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笔记,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笔搁在纸面上,笔尖已经干涸。   夏洛蒂接手笔记,从第一页开始翻阅。   其余几人继续往前,推开轻掩的房门。   床靠墙支着,床单铺得还算整齐,但枕头有明显凹陷的痕迹。   床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折了个角。   派蒙好奇的飞到半空,慢慢念出书名。   “离婚后遇见了最懂浪漫的男人…?”   其余人还好,唯有阅历丰富的娜维娅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挤开派蒙,赶忙翻阅了几下内容。   她表情呆滞,许久后才把书放下,嘴里还喃喃自语,“没想到…他的品味居然…”   “什么什么?”派蒙不甘示弱地挤回娜维娅身旁,“看上去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恋爱小说嘛,为什么表现这么吃惊?”   “…如果我告诉你这本书的女主角是快七十岁的人呢?”娜维娅抱头蹲地,曾经单纯的她也被这本书的封面和名字欺骗过,满怀期待的翻阅。   “男女主的年龄差可以是10岁,可以是100岁,可以是1000岁…但唯独不能是五十岁啊!”   “五十岁?!”   派蒙浑身一僵,赶忙把这本小说扔的远远的,“好吧,看来莫洛斯看书真是百无禁忌…”   “毕竟他年纪也不算小,见过的事物多,接受能力强?”卡萨拉讪笑推测道,“而且枫丹的审判形似戏剧,抓马的剧情他早就见怪不怪了才是。”   “那不应该是那维莱特的经验比较丰富吗?莫洛斯他又不怎么参与审判。”   “他可是会审理案卷的。”卡萨拉纠正派蒙的误区,“来枫丹这么久还不知道?枫丹没有任何事物能脱离他的视线悄然发展,除非结局是他默许或喜闻乐见的。”   “呃,我们的调查…”   “我没有相信过芙宁娜的话。”卡萨拉摇头,“因此,我也不相信莫洛斯会与芙宁娜决裂。虽然不愿承认,但或许你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些发现让几人的情绪微妙地复杂起来。   “莫洛斯大人确实在这里住过。”夏洛蒂快步走来,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我看完了,大多是一些处理文书前的草稿,是那维莱特大人的笔迹。”   “虽然芙宁娜大人的话有很多疑点,但那维莱特大人与莫洛斯大人同在这件事的准确度还是蛮高的。”   娜维娅从蹲姿起来,环顾四周。   “嗯,这附近也有很多生活的痕迹。你们看床旁边的小桌板,这是为行动不便的人准备的,支开后就能放置书本饭碗。”   “如果莫洛斯就是那个行动不便的人,他必须有人照顾,而最高审判官就是不二之选。”   “这么一来芙宁娜的话语再次被推翻。最高审判官并不是为了看守才来,而是为了照顾。”   “他真的受了伤?!”派蒙惊呼,“是阿蕾奇诺干的吗?还是芙宁娜做的…呃,好吧,这个可能性不大。”   “父亲大人很强。”卡萨拉颔首道,“我没有见过她全部实力,不过全力以赴下也未必没有弑神的可能。”   “莫洛斯还能活着?”空道,“他的实力也很强,难道他也具备匹敌神明的力量?”   “宽心,旅行者。”卡萨拉纠正道,“正如我一开始说的,壁炉之家没有要和枫丹开战的理由。父亲大人不会撕破枫丹与至冬和谐的契约,杀害枫丹重要的掌权人。”   好狂妄的说辞!   在场的枫丹人不少脸色都沉了下去,特别是克洛琳德——虽然平时她就没什么表情。   但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她被冒犯。   “不为对方的冒犯撕毁契约的是枫丹。”克洛琳德抱臂纠正,“愚人众在枫丹的土地上干了多少违法犯罪的事,你们自己知道。”   气氛陡然紧绷。   空和派蒙眨眨眼,赶忙出面调停。   “莫洛斯不在这里呢。”派蒙试图转移话题。   “那维莱特刚从歌剧院下班,芙宁娜在沫芒宫,莫洛斯又行动不便,谁能帮他离开?”   “还有他为什么要走。”娜维娅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自然哲学学院的问题不难探查,克洛琳德得到信息的方式也略显刻意。这证明莫洛斯是希望我们找到他,最起码一开始是。”   “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迫使他离开。”   几人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两大立场的芥蒂,齐声道。   “白淞镇!”   “他是为了解决溶解的问题才被迫离开的。”娜维娅接上话,“他一定做了什么,但我们却毫不知情。”   卡萨拉靠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就算我们成功证明了芙宁娜不是真正的神明。”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呢?枫丹的预言怎么办?枫丹人依然会溶解,预言依然会实现,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克洛琳德微微垂了眼睫。   “我们不知道预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得到的预言石板语意不详。”卡萨拉继续说,语气并不尖锐,只是陈述事实,“只知道所有人都会溶解。而我们没有神之心,没有圣剑,没有神明,甚至冒着与枫丹为敌的风险做这一切,究竟能得到什么办法拯救枫丹?”   “你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娜维娅承认得很干脆。   “但芙宁娜在神座上坐了五百年。无论她是真是假,无论她是谁,她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想办法从她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然后再想办法解决预言。”   卡萨拉似乎有些兴趣,追问道。   “怎么撬?”   “审判。”   克洛琳德转过身,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冷。   “拿出确凿的证据,在法庭上指控她。用律法和民意逼她开口。她可以无视我们,但她不能无视整个枫丹的审判。”   “你要审判水神?”派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有何不可?”克洛琳德说道,“指控、证据、民意、裁决。审判的流程没有拒绝神明,祂理应也能被指控。”   娜维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在桌边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点着。   “如果我们这么做,手里的证据不够。”   她停下来,掰着手指开始数。   “莉利丝院长的记忆可以被质疑为年久模糊,洛尔特女士可以被质疑为疯狂,圣剑可以被质疑为本就不是为神明准备的。而莫洛斯为我们准备的其他,也都是没有实证的口供。”   “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夏洛蒂接过话,“白纸黑字,或者她自己承认。最好两者都有。”   “所以还是要找到莫洛斯。”卡萨拉说,“他是芙宁娜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早怀疑她的人。他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得多。”   “而且我们需要那天晚上的真相。”林尼道,“阿蕾奇诺袭击芙宁娜的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莫洛斯亲口承认那晚芙宁娜的表现与神明丝毫不像,我们就又能拥有多一份的证据…”   话没说完,窗口远方突然有一道火光在半空炸开。   虽然没有声音,但足够引人注目。   卡萨拉率先注意到异样,他的眸光暗了下去,动作有些失态得跑到窗边,双手死死扒住窗沿。   派蒙被吓了一跳,赶忙飞到他的身边,却见他的唇瓣微动。   火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一声细语从口中传出。   “是父亲大人的信号。”   “不可能!”克洛琳德厉声反驳道,“她已被最高审判官亲手送入梅洛彼得堡,只要被送入其中的人,除非刑期已满,不然不可能出狱!” 第三百二十一幕 意外的来者   克洛琳德的质疑并没有传到卡萨拉的耳中。   在派蒙的惊呼中,他从窗边翻越而出,只留下半个背影。   “太乱来了!受伤了怎么办——”   派蒙的责备还没说完,又一道身影从窗边掠过。   是克洛琳德。   眼疾手快的决斗代理人以超乎他人想象的身手在屋檐与树枝间跳跃,速度竟比早些出发的卡萨拉更快!   还没完,又一道,双一道,叒一道...   空不甘示弱地跟上,娜维娅打开洋伞当做降落伞优雅落地,林尼在半空来了个高难度杂耍动作,落地后还回身朝目瞪口呆的派蒙wink。   几人中唯二弱不禁风的夏洛蒂默默走到派蒙身旁,正要拍拍安慰自己会陪她时——   “对哦,我会飞呀!”   夏洛蒂的手停滞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望着越走越远的伙伴们。   好嘛,他们这个团队还真是偏科,文员居然只有她一个!   夏洛蒂评估自己武力值,一声叹息后还是选择中规中矩转身走楼梯,认命追上伙伴的脚步。   好在,记者的脚程可不会慢太多。   ————   “呼、呼...嘿,你们找到什么了?”   夏洛蒂的手搭在树干上,气才刚喘匀,就被面前奇怪的氛围吸引了注意。   她抬头望去,先她一步出发的伙伴正聚成一团,而她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大部分人肩部线条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了?”   夏洛蒂一边询问一边往前走,加快脚步,从娜维娅和空之间挤了过去。   她看见了以一人之躯唬住所有人的那道身影。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成碎金。   长长的触须高高竖起,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娇小的身形裹在蓝白的短裤长袜中,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晶莹剔透的红眸,像两颗被月光浸润的石榴籽,正安安静静注视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夏洛蒂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似乎能明白为何气氛会突然如此奇怪。   “…希格雯护士长?”   枫丹廷的夜晚,梅洛彼得堡的护士长出现在自然哲学学院的周边,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冷笑话。   但结合方才出现的异响,夏洛蒂的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真让阿蕾奇诺从梅洛彼得堡里跑掉了?!   希格雯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流转,像一缕温柔的风拂过每个人的面孔。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贯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太干净,干净到几乎会让人忽视掉她属于美露莘的一切特殊之处。   “大家晚上好呀。”她微微歪头,眉眼柔和,语气温和。   “虽然几位并不是梅洛彼得堡的人,但熬夜伤身体这件事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要早点休息哦。”   她的语气符合医疗工作者的关切,不过像在哄一群不听话的孩子。   “晚上好,希格雯。”克洛琳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身为逐影庭的成员,她不乏与大量美露莘有所交流,自然也与希格雯有一些私交。   “你怎么会——”   “今晚确实有些热闹呢。”   希格雯开口打断了克洛琳德的话,一小步一小步在几人面前掠过,最终停在了肌肉紧绷的空和派蒙面前。   “拯救四国的大英雄,久仰大名了,旅行者。”   希格雯并未如空预想的那般富有压迫,反而无时无刻挂着甜甜的笑容,温声细语地释放善意。   她伸出手,把手臂抬高了些,手指凑到空胸前。   “我是梅洛彼得堡的护士长希格雯。”她眉眼弯弯,“你们真可爱,要好好爱护身体哦,如果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及时就医。”   面对这位特殊的美露莘伸出的善意之手,空没有着急回应。   他的目光与伙伴的交汇,辨别他们的意见。   几乎所有人都轻微点头,认可希格雯的无害。   但矛盾的是,他们绷紧的面部线条似乎又在忌惮什么。   如果不是忌惮希格雯本身,难道是她背后...   空一时还得不到答案,但也没有再让希格雯的手尴尬举在半空。   五指相触的瞬间,希格雯脸上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卡萨拉望着这一幕,脑中一时燃起的冲动正慢慢褪去。   希格雯...莫洛斯在梅洛彼得堡最忠实的鹰犬。   无论是以护士长的身份,还是莫洛斯阵营一员的身份,倘若父亲大人真从梅洛彼得堡出逃,希格雯必然是愚人众最大的威胁之一。   她不属于执律庭,不属于逐影庭,甚至不归沫芒宫直接管辖。   她出现在这里,既可以是私人行为,也可以代表着水下那座无人能逃的监狱的意志。   希格雯收回手,晶莹的红眸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卡萨拉脸上。   “话说几位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卡萨拉的下颚线绷得很紧,眼底还有火光残留的余韵。   这里,是信号落点的附近。   他不可能放弃获得父亲大人任何一丝信息的机会。   但希格雯堵在这里,既不让路,也不离开。   “还是说——”希格雯的目光移到少年腿侧,自然垂落的双手此刻正攥成拳头,“在找什么人?”   夏洛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果然,希格雯就是为了刚刚的信号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空身侧站了出来。   记者是最适合打破僵局的人。   虽然没有武器也没有立场,但记者有问题的权利。   “护士长,你不也出现在这里?虽然有些巧合,但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说不定我们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唔...”希格雯偏了偏头,指尖在唇边轻点,“你说的没错,刚刚的动静太大了,会吸引到你们无可厚非。”   众人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希格雯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只有半夜还没有睡着的人才会为解决内心骚动的好奇赶来这里。”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自然哲学学院的宿舍楼。   “瞧,即使被异象吵醒,即使距离近在咫尺,但才从睡梦中苏醒的人们是没有办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从而迅速做出决断行动。”   希格雯转过头来看她,红眸里映出夏洛蒂的倒影。   “几位这么晚在自然哲学学院附近逗留,有些可疑呢。”   “你不要瞎说!”派蒙拔高声线,心虚几乎摆在脸上,“瞧!大英雄空,大魔术师林尼,大记者夏洛蒂,大警官克洛琳德,还有大小姐娜维娅!”   她的手指一一点过几人,“我们这个阵容一看就正义凛然,怎么会干坏事?!”   希格雯像是被派蒙逗笑了。   “嗯嗯,你说的很对,我为自己的主观怀疑向你们道歉。”   派蒙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脯,在心底赞叹自己机灵。   想不到这个希格雯还挺好说话的,看上去是个讲道理的美露莘呢。   “不过——”希格雯又再次开口,“既然几位不是可疑的人,那应该不介意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娜维娅下意识想开口,却被克洛琳德一个眼神制止。   多说多错。   当团队要为一个共同的谎言去编织时,最好只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其他再多人的补充都可能会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谎言被瞬间戳穿。   夏洛蒂自然承担了回答的责任。   “我们是来调查自然哲学学院最近闹鬼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是蒸汽鸟报社的记者,这种新闻最有卖点了。”   “闹鬼?”希格雯歪了歪头,“就是C-07实验室的传说?”   “你也听过?”夏洛蒂顺着话头往下接。   “嗯,在梅洛彼得堡的时候,偶尔会有病人提起。”希格雯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我一直觉得,比起看不见的鬼,看得见的人反而更可怕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几人的表情没变,但空气中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古怪。   希格雯似乎没察觉,她转身背对众人,仰头看向头顶稀疏的星空。   “其实我来这里,一半是因为公务,另一半是因为私心。私心的部分就不详细展开了。至于公务…梅洛彼得堡最近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人找到了监防漏洞,可以托人通过非官方的渠道传递书信至外界。”   “梅洛彼得堡里不乏穷凶极恶的罪犯,斩断水上与水下间的沟通渠道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可如今出现了如此严重的纰漏。我得到消息,今晚那伙人会有行动,所以在梅洛彼得堡门口守株待兔,一路追到这里。”   敏感的派蒙表情一僵。   完了完了,她不会觉得我们是那伙人吧?那真的是跳进大海也洗不清了!   “几位放心,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我并没有怀疑过几位的立场。”   希格雯适时打断了派蒙的焦虑,笑吟吟道,“刚刚像审问的闲聊也只是想确认几位有没有留意到可疑的人。”   “不过从你们的表现来看,和我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现,只看见了这染红天边的火光。”   接下来她的话并没有再往几人的行动上靠拢,就像彻底放松了警惕,与娜维娅等人聊起了家常。   在话题转向卡萨拉的时候,希格雯微微眯眼道。   “这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壁炉之家。”卡萨拉坦然开口,“我曾经随父亲大人去梅洛彼得堡送过一些东西。”   “哦——”希格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难怪觉得眼熟。你放心,阿蕾奇诺女士在下面过的很不错,不仅积极参与劳动改造,还得到了公爵的赏识呢。”   希格雯的意思是阿蕾奇诺没有逃出来?公爵又是什么人?   派蒙的疑问越来越多,正要转头向伙伴们提问时,就瞧见了娜维娅偷偷给她使了眼色。   ——派蒙,快上!用你插诨打岔的功夫送走希格雯!   派蒙:“……”其实她不是很想听懂这句话。   但既然肩负重任,派蒙只能舍身取义,深吸一口气飘到二人中间   “希格雯,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已经很晚了,你刚刚不是说熬夜对身体不好?”   “哦,和几位相处的太愉快了,我都忘记时间了。”希格雯伸了个懒腰,动作小小的,像一只舒展身体的猫,“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要早点休息。”   “明早逐影庭应该就能收到事关这起恶性案件的任务,到时候有需要我们再见面吧。”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几位如果以后有机会来梅洛彼得堡,记得来找我。我可以请你们喝我特制的奶昔——”   “谢谢不用了!”娜维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   她听克洛琳德提过堪比生化武器的营养奶昔,这玩意碰一下可能就会原地去世的!   希格雯歪头看她,眼里带着困惑。   “我不喜欢太甜的…”娜维娅的声音小了下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谁信啊!嗜甜如命的大小姐!   希格雯没有在意,朝众人挥了挥手。   “那就先这样啦,晚安。”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那抹蓝白彻底融入夜色。   派蒙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我还以为她要一直缠着我们问东问西呢。”   “她不是被我们说服的。”克洛琳德摇头,“她是自己选择离开的。”   空看了她一眼。   “果然,你也觉得他对我们一起出现这件事情毫不意外。”   克洛琳德点头,“她的意外只来自于我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夏洛蒂摇摇脑袋,“不管怎么说至少没给我们添麻烦。先找到阿蕾奇诺的信号再说吧,按照希格雯的意思,她并没有发现什么,我们应该还有机会拦截。”   ————   希格雯的脚步在离开众人视线后渐渐慢了下来。   月光依旧清冷,树影依旧婆娑。   她站在一棵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叶片在掌心安静地躺着,边缘微微卷曲。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夜风吹得发丝微微摇晃。   “按照剧本…”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与莫洛斯大人彻底化敌为友,结盟了才对。”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是哪里出了差错?因为地震?白淞镇的胎海水…唔,莫洛斯大人应该去着手处理这个了吧?”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希格雯把叶子放进口袋,转过身向沫芒宫走去。   “公爵最近的行为有些异常,这件事得让莫洛斯大人知道。” 第三百二十二幕 哑巴   希格雯离开了,但笼罩在几人头上的阴云却没被驱散丝毫。   时至如今,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枫丹局势的紧迫与复杂。   “…就连一向与水上互不干涉的梅洛彼得堡也牵入其中了吗?”   娜维娅喃喃自语,她有些摸不清希格雯的到来究竟是莫洛斯的布局,还是阿蕾奇诺的用意。   当一场剧目中最精明的二人同时撤离棋局隐居幕,场上的演员便会陷入迷茫。   无人指引,无人抗衡,无人破局。   但同时,这也是他们刺破迷雾直达真相的契机。   因为“缺席”本身,就代表了实时对局势的掌控必然出现疏漏。   “希格雯没有找到放信号的人。”   克洛琳德环顾四周,“他还在逃。”   “他会去哪?”派蒙把双手平铺在眉前,左顾右盼,“这里黑漆漆的,就连拥有特殊视觉的美露莘都追踪不到的犯人,我们能找到吗?”   克洛琳德没有回应,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处。   她的动作使得众人纷纷朝她目视的方向望去。   夏洛蒂眼前一亮。   “对了!这里像一块盆地,周边都有居民楼或公共设施矗立。方才的信号已经引起民众的注意,即使在黑夜也到处亮着灯。”   “放信号的人在被追逐的情况下必然不想暴露在灯光下,那么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派蒙闻言立刻飞到队伍的最前方,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尚未被开发的小路。   “山上!”   “藏木于林…确实是转移注意的办法。”林尼摩挲下巴,“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从四方逼夹,一起向山顶行动。”   ————   空与派蒙这对老搭档顺理成章的   分为一组。   另外三组分别为娜维娅与夏洛蒂,卡萨拉与林尼。   而克洛琳德凭借超群的武力值,主动提出一人行动。   在场几人没有异议。   二人沿山路东侧向上攀行。   夜风穿过稀疏的灌木,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派蒙飘在他肩侧,难得没有抱怨路难走——虽然她用飞的。   她时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有背后有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甩甩头试图和空搭话。   “夜黑风高,在小说里的这时候最容易出现意外了…”   空没有理会派蒙故意渲染的恐怖氛围,在左脚落地时刻意加重力道,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派蒙被吓到噤声,嗔怒的看向空。   在即将把软绵绵的拳头砸在空后背的那刻,越过少年的肩膀,她突然看见树影间透出一片摇曳的暗红色光芒。   是、是鬼火吗?!   “咦——!”   不,是火光。   空同样用余光瞥见了一处光亮,他迅速捂住派蒙的嘴,一手把她夹在腋下,三两步飞跃到灌木丛中。   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角落,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一堆燃烧的纸张上覆盖泥土。   火苗舔舐着纸页边缘,焦黑的碎片在热气中翻卷。   男人的动作很慌张,额头全是汗,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就在空准备出声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树后闪出,动作干净利落,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将他从火堆旁掀翻在地。   “枫丹特巡队,别动!”   女人穿着一身红棕制服,长发披肩,几缕紫色发丝犹如半夜索魂的恶鬼般落在男人眼前。   空的脚步一顿,派蒙也挣脱了束缚,飞到耳边低声道。   “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当然见过。   在纯水之光上代替克洛琳德出场的特巡队队长——夏沃蕾。   夏沃蕾的名声他听娜维娅提过,手段强硬,心思缜密,是执律庭系统里公认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声响,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空试着走近几步,见夏沃蕾并未出声制止,他的动作更大胆了几分。   甚至落后于夏沃蕾半肩,借着火光看清男人的脸。   仅仅一眼,瞳孔骤缩!   男人的嘴半张着,口腔里空空荡荡。   没有舌头!   “啊!!”派蒙惊呼一声。   夏沃蕾眉头紧锁,低喃道,“很专业啊…这样一来就不好审讯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松开对犯人的钳制。   同时一脚踢灭了残存的火苗,弯腰捡起几片还没烧尽的纸屑,扫了一眼。   “旅行者。”她认出了空,语气不冷不热,“这么晚了,在这附近做什么?”   “我们…在找人。”派蒙小心翼翼地回答,“你也看见了吧?这么大的动静…”   派蒙现在对夏沃蕾有点发怵,特别是当她瞧见男人的惨状后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同情的情绪后。   “被吸引过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追踪到这里?我记得你们二人在枫丹的落脚点可没有一个在这附近。”   夏沃蕾仰起头,仅露出的一只眼冷冷注视二人。   “你们给出的理由不成立…”   话音未落,山道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人影陆续从不同方向赶来。   夏沃蕾的铳枪枪口一一扫过突然出现的众人,直到确认几人并无威胁后才开口道。   “你们是一起的?”夏沃蕾问。   克洛琳德神情冷淡,步步向前,“他是特巡队的任务目标?”   “可以是。”夏沃蕾的枪口依旧冲着克洛琳德,“有罪犯从梅洛彼得堡逃离。穷凶极恶的恶徒们在水上会造成怎样的灾害不用我多说。”   “逐影庭没有收到消息。”克洛琳德却抓住了她言语中避而不谈的部分。   “特巡队也不该会独自收到梅洛彼得堡的协助逮捕的任务。”   “夏沃蕾。”克洛琳德的胸口几乎顶在铳枪枪口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道,“没有收到任务派遣的你,没有执法的权力。”   夏沃蕾的食指轻扣扳机,派蒙的额角浮出冷汗,目不转睛注视那一只能够轻松夺去克洛琳德性命的手指。   空的目光凝聚,小腿肌肉绷紧。   就在他即将持剑威胁夏沃蕾放下武器的刹那——   “你说得对,克洛琳德女士。”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夏沃蕾竟然坦然的放下铳枪,取出一桶爆米花,高高抛起一块,嘎吱嘎吱嚼起来。   “看来为了正义能够执行,我不得不与你们共享情报了?”   “嗯,此事关乎枫丹。感谢理解。”   克洛琳德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清楚知道,特巡队的队长夏沃蕾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她的铳枪永远只会指向罪恶,而不会对无辜下手。   为此,她毫不为方才的威胁感到心慌。   脆弱的盟友关系达成,正当克洛琳德与夏沃蕾同时看向其余众人时——   被按在地上的哑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虽然能够进行的动作有限,但他还是奋力在泥土中拔出双手,手指飞快地动作。   是手语。   速度极快,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手势的轨迹。   众人一脸茫然,只有三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林尼和娜维娅的眉头同时蹙起,一副费解的神情,像是勉强认出了什么却又无法确认。   夏沃蕾的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她猛地收紧手指,将犯人的双手死死扣在背后,同时厉声喝止。   “在做什么?!”   犯人的手指僵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低吟。   几人都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懵在原地。   夏沃蕾抬起头,目光扎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看得懂手语。”她说,“他刚刚的手势,根本不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你在对谁传递消息?”   娜维娅和林尼下意识摇头。   他们也多少懂一些手语,但就和夏沃蕾说的一样,他们竟然无法从刚才哑巴的手势得出任何信息。   夏沃蕾扣住哑巴的双手开始施压,剧烈的疼痛让哑巴止不住哀嚎。   但他只是像一条虫子一样拼命的蠕动与摇头,拒不承认任何信息。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夏沃蕾逼问,“是你的内应?梅洛彼得堡的事也有TA的一份?是谁,说!”   甜酥的爆米花散落一地,一颗滚到卡萨拉的脚边。   少年喉结滚动,避开哑巴期盼的目光,后退一小步。   火光在林间跳了最后一舞,然后彻底熄灭。   余烬在夜色中缓缓暗下去,夏沃蕾把那几片没烧尽的纸屑收进证物袋,封口,塞进制服内袋。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凑近看清内容的机会。   “带回去慢慢查。”她拍了拍衣襟的灰。   克洛琳德眉头紧锁。   任谁都听得出来,夏沃蕾已经不再信任他们,脆弱的合作被轻而易举敲碎。   克洛琳德微微颔首。   从卡萨拉的表现来看,他们应该已经获得了需要的情报,与夏沃蕾的合作本就可有可无。   尽管代价可能会失去夏沃蕾的信任,但他们本就没想将这位对“正义”极其具备个人解读的特巡队队长入伙。   夏沃蕾不再多言,弯腰抓住哑巴的后领,像提一件行李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哑巴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但夏沃蕾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半拖半拽地将他推向山道下方。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脸。   “哦,地上那桶爆米花虽然洒了一半,但剩下的还算干净,不嫌弃的话帮我解决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嫌弃的话也帮我扔了,留在这里影响市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影中。   派蒙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刚才是不是在开玩笑?”   “恐怕也不想和我们的关系闹的太僵?”娜维娅语气不太确定,“瞧瞧我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说不定今后就有合作的可能呢?”   山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重新占据这片空地。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卡萨拉。   没等几人开口询问,他主动开口。   “自投罗网。”   “…什么?”派蒙愣了一下,“刚刚那人手势的意思是自投罗网?”   “嗯。”卡萨拉点头,“根据烧毁的信纸长度看,被传递的信息显然不止这点。”   “可惜他不仅惊扰了护士长希格雯,更是把夏沃蕾也牵扯了进来。”娜维娅摇头惋惜,“情急之下为了避免重要的信息被更多人拿到,他只能出此下策从复杂的信息中提取出最重要的几个字。”   “但自投罗网是什么意思?”夏洛蒂很擅长咬文嚼字。   “是指阿蕾奇诺的被捕是自投罗网?还是刚刚那个哑巴是自投罗网?”   “不清楚。”克洛琳德双手抱臂,“但既然阿蕾奇诺不惜暴露愚人众在梅洛彼得堡的底牌也要将信息送出,代表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警惕一切可能与之相关的现象。”   “抱歉,容我纠正。”卡萨拉晃着脑袋解释道,“梅洛彼得堡并不属于枫丹廷的势力范围,它们有独特的管辖模式。即使是愚人众至今也没有找到突破其封锁的方案。”   “也就是说…”林尼眨眨眼,起身将目光从灰烬中抽离。   夏沃蕾清理的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其他纸张留下的痕迹。   “阿蕾奇诺在梅洛彼得堡得到了枫丹本土势力的帮助?”   ……   “哼,果然吗?”   一棵榕树后,夏沃蕾冷哼一声。   “梅洛彼得堡里也长出了蛀虫。”   她手一抖,隔着证物袋望着黑灰的纸页。   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但仍有几个字依然能够辨别。   “莫…伪证…任…为了…自…网。”   夏沃蕾眸光发寒,聪明如她,已经想到了这件事最恐怖的部分。   不是这段不知其意的话语,也不是哑巴传递信息的对象。   而是帮助阿蕾奇诺在戒备森严的梅洛彼得堡中传出消息的人!   此人不仅要知晓梅洛彼得堡内的所有监防点,还要了解规则的漏洞,更要具备能让愚人众愿意结交的身份。   如此一来,那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莱欧斯利?”   夏沃蕾半眯着眼,“被驯化的狼终究不似家养的犬。你背叛的目的,是为了夺回被希格雯占据的权,还是为了掠夺被督政官垄断的财?” 第三百二十三幕 你需要的,神之心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线。   莫洛斯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水仙十字圣剑代表不屈的意志,给了强行驱使它的恶龙重重一击。   这是属于抽象层面的损伤,比肉体的损伤需要的恢复时间更久,谁也说不准究竟要多久。   莫洛斯微微偏头,空洞的左眼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   而左眼则是属于动用虚界力的代价,被深渊彻底侵蚀的眼已丧失了感知光线的能力。   莫洛斯花了几天才适应这种单侧的视野。   走路会偏,伸手会错,转身时总会撞到左边的东西。   今天似乎好了些。   至少从床边走到桌前这十几步,只晃了两次。   莫洛斯乐观地想到:或许可以模仿夏沃蕾带上一侧的眼罩,最起码外出时不会显得太突兀吓到小孩。   桌上的水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   莫洛斯伸出手,指腹刚触到杯壁,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左侧歪去。   视线里,桌角正向他的太阳穴逼近。   他的右眼并没有条件反射性的紧闭,反而始终用余光注意这处尖角。   果不其然,一张手掌突然包住桌角。   莫洛斯的倾倒停在一半,身体悬在半空。   目的已经达到,在继续摔倒可就没了意思。   他垂下眼,望着那根离自己脸颊不到一寸的食指。   “那维莱特,我没有脆弱到需要人寸步不离照顾的程度。”   那只手的主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桌角,收了回去。   “抱歉。”那维莱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和前几天、再前几天、再再前几天几乎一模一样。   莫洛斯已经懒得数了。   他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拿起水杯,转过身。   晨光落在那维莱特的白发上,把那些冷冽的银白染出一层薄薄的金。   但他的表情和这温暖的晨光不太搭。   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又被强压下去,只剩下表面那层惯常的平静。   莫洛斯把杯子举到唇边,借着杯沿的遮挡垂下眼睑。   他在想事情。   从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那维莱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他记得第一天醒来时,窗外还是黑夜,那维莱特就坐在椅上。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有问必答,但答不到重点。   特别是在涉及芙宁娜与外界的内容,他总能以最拙劣的方式转移话题,避开交谈。   起初莫洛斯以为这只是暂时。   等自己情况稳定了,那维莱特就会回到他的审判席,回到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堆里。   但显然,他失算了。   那维莱特几乎不处理枫丹堆积的公文,也不再参与审判。   而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居家保姆一样做饭,打扫。   莫洛斯无数次对枫丹政治表达担忧,而那维莱特总会以“相信芙宁娜女士能够处理”、“审判庭不乏优秀的审判官”等等将自己的职责甩的一干二净。   莫洛斯不是没有试过离开。   第一次是刚苏醒没过多久。   他走到门口,那维莱特没有拦他,只是放下笔抬头,用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他走了出去,但透支的身体居然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扶着墙喘了很久,最后还是被那维莱特不声不响地背了回去。   第二次等身体恢复了些,他趁那维莱特接见官员的时候,从另一侧的门绕了出去。   这次他走得更远一些,走到了街角的面包店门口。   但那维莱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风大。”   那维莱特把外套披在莫洛斯肩上,顺势将他半环在胸前带回。   之后莫洛斯没有再试图离开。   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枫丹廷的屋顶,想着那些他本该知道,此刻却一无所知的事。   他听着海鸥的啼叫,风带来了别样的东信息。   时候未到,孤单的独角戏没有演练的必要。   莫洛斯微微侧目,余光扫过紧随其后的男人。   那维莱特没有明令禁止他做什么。   但他的所作所为与往日他们不耻的罪犯一般,囚禁了一个自由之人。   一个人用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耐心、全部的时间,把另一个人牢牢地钉在原地。   莫洛斯不知道外面的剧目已经演到了哪一幕。   他抿了一口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在思考脱身的办法。   硬闯不行。   他的身体还撑不住几步路,而那维莱特的体力好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龙…   好吧,他本来就是龙。   骗也不行。   那维莱特也许在别的事情上会犹豫,但在“莫洛斯离开视线”这件事上却像护食的野兽。   只有等。   等外界送来的一个契机,等一个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水杯见底的时候,莫洛斯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没有急着咽下去。   那维莱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从拿起杯子,到放下杯子,到用拇指擦掉唇边残留的水渍,每一秒都没有错过。   两分钟…   不到半杯的水,莫洛斯居然用了两分钟才完成这一动作。   那维莱特清楚喝水只是掩饰,莫洛斯心底肯定在盘算什么。   而眼下正有这么一个巧合,逼迫他不得不站在枫丹的立场,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出席的会面。   “稍晚些时候。”那维莱特开口,嗓音干涩,“我需要出席一场外交会面。”   莫洛斯的眼睫动了一下。   “对方是至冬使团。”那维莱特观察他的神情,继续说道,“为愚人众执行官‘仆人’被捕一事进行协商。”   “又来?”莫洛斯语气淡淡,尾调有些不耐烦,“真当梅洛彼得堡是个养生的好地方?一个接一个往里跳。”   “对方身份特殊。”   莫洛斯的表现像真心为至冬一事感到烦躁,但那维莱特心底却宛如明镜。   已经板上钉钉的案子,再有其他愚人众的前车之鉴,至冬方在消停一段时间后又再次为仆人一事协商。   怎么听都觉得有鬼。   更别提此次到访的人身份还格外特殊。   “愚人众执行官第七席,木偶桑多涅。”   桑…多涅?   莫洛斯有些错愕,这个名字对枫丹来说有些陌生。   她这个时间不应该在挪德卡莱研究古文明的知识,怎么会千里迢迢掺和到枫丹来?   依莫洛斯的了解,桑多涅可不是个乐于助人的性格。   莫洛斯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木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可能是有一方势力的刻意为之。   推波助澜使愚人众再度发难,甚至不惜搬出另一位愚人众的执行官,让枫丹的浑水更加摸不透。   这个人的身份显赫,在枫丹必须具有一定的权势,才会让愚人众得以愿意与之合作。   同时也与桑多涅存在一点私人交情,不然就算把枪指在桑多涅的脑门上,桑多涅也只会让普隆尼亚举起大炮对向试图威胁她的人,并用斜眼看人满不在乎的姿势离开。   这么一来人选已经很清楚了。   “知道了,替我向她问个好。”   莫洛斯转过身,背对着那维莱特,朝窗边走去。   “莫洛斯。”   他对距离的判断有些偏差,肩膀擦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晃动。   “…等我回来。”   莫洛斯的脚步顿住了,窗玻璃上倒映出那维莱特的轮廓。   男人站在两步之外,那双在审判席上让无数罪犯胆寒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莫洛斯竟觉得这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听过的哀求。   “你现在的语气,和审判庭上那些口口声声拒绝认罪的非法监禁的罪犯一样。”   莫洛斯只觉得额角一阵钝痛,失控的那维莱特比预想中更加难缠。   “这是你的指控吗?”   “不是。”   莫洛斯走回桌边坐下,一只手抬起,食指轻巧地抵住太阳穴。   “我只是提醒。”他看着那维莱特,“公正不能失去对律法的敬畏。”   那维莱特的眼神暗了暗,有一种预感。   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他想要撕毁所有外交礼仪的预感。   只要他踏出这个大门,莫洛斯就会义无反顾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再次将自己置身于那场危险的剧目里。   他不想让那个预感成真。   “不要再继续了。”那维莱特声音微哑,搬出了最后底牌。   “我已经找到了神之心的位置。”   莫洛斯是为了谋得神之心才需要如此谋略人心,谋划剧本。   如果自己将神之心拱手送至他眼前,不求永恒,最起码在这个剧目中,莫洛斯是否能安稳休息一瞬?   “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   他的话卡在一半。   他眼前的莫洛斯突然起身,几步迈到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节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肩胛骨。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推力,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将他向后按去。   那维莱特的腿弯撞上沙发边缘,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坐垫里。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却被那只手按在肩上,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莫洛斯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晨光从莫洛斯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金。   左眼的空洞融在光里,右眼璀璨依旧,救世的希望从未消失。   那维莱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莫洛斯的膝盖抬起,跪在沙发垫上,落在那维莱特两腿之间的空隙里。   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几乎将那维莱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贴近那维莱特的耳廓,呼吸拂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带着残余的凉意。   “神之心?”莫洛斯轻笑,轻到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一直都知道它在哪里。”   那维莱特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沙发边缘。   什么意思?   莫洛斯早就知道神之心存于歌剧院中?那他为什么不取?是顾忌还是忌惮?   “我不取它的原因——”莫洛斯的嘴唇离开他的耳朵,退开一寸,目光垂落与那维莱特翻涌着太多情绪的眼睛对上。   “只是时候未到,尊敬的最高审判官先生。”   呼吸交缠在一起。   近到那维莱特能看见莫洛斯右眼深处那枚缓缓转动的浅蓝色泪滴形瞳孔。   “它需要在一场虚伪审判中。”莫洛斯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由全枫丹的人见证——”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成为消除恐慌的最后一个筹码。” 第三百二十四幕 自由后才是正义   那维莱特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没有说话。   少年的行为满是自信的掌控,但那维莱特却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看到在绝望中迷茫摩挲的小人。   他不是真的坚强,他只是在逼自己变成这样。   那维莱特的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咽回去。   莫洛斯的缓缓抽离那维莱特的肩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却远到像隔着一整片海洋。   “那维莱特,你关不住我的。”   他撤回身体,退回窗边。   那维莱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在晨光里重新站定,单手撑在窗台上,右眼微微垂着。   他看不清莫洛斯的表情,但知道那个人在笑。   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笑。   “百年前一趟风之国之旅教会了我什么?除开醇香的美酒外,也许就只剩下一丝对自由意志的向往了吧。”   他望着窗外,微风吹起发丝。   自由…如此触手可及却又如此遥不可碰的东西。   莫洛斯明白,那维莱特的保护行为本质并非是为了限制自己的自由,为此他此番感叹也不是针对那维莱特。   而是针对规划了所有人命运的那位,提瓦特至高的存在。   “…倘若人连自由都无法拥有,所谓的正义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戏剧。”   那维莱特缓缓坐直。   他留不住他,因为对方的眼里从来没有“停下”的选项。   不是因为勇敢,因为无私,因为那些被枫丹人歌颂了四百年的美德。   是因为他怕。   他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在一条错误的路上走了太久。   他怕回头望去,四百年的时光里找不到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他怕承认自己孤独。   所以他一个接一个地推开身边的手,像推倒多米诺骨牌,最后一块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那维莱特望着少年,忽然想起四百年前。   莫洛斯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还是个会为陌生人的苦难红了眼眶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会笑,会怒,会把所有的情绪写在脸上,就像初生的美露莘一样,对世间的一切充满了最坦诚的期待。   那维莱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迫使习惯用理性去分析一切的他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心疼。心疼到几乎想要把这个人揉进怀里,替他扛下所有的重量。   是难过。难过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要用力去够。   是悲愤。悲愤那些本该并肩而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手,就连自己也无法做到坚决的支持他。   还有气愤。气愤莫洛斯从不肯回头看一眼,气愤他把自己当成燃料,一点一点烧尽,连灰烬都不肯留给任何人。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被压在地壳深处的岩浆,滚烫、灼人、随时都会喷发。   但那维莱特只是缓缓闭上眼,把所有翻涌吞回腹中。   他睁开眼时,紫眸平静。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哑,“没有人能关住你。”   莫洛斯偏过头,正好看见那维莱特从沙发上站起,步步走到莫洛斯面前,伸出手,把一缕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轻轻拨开。   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莫洛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如果这几百年来,我没有站在高处俯瞰,而是从一开始便走到你身边,握住你的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没有。”   那维莱特的手缓缓垂落,“四百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最高审判官的身份限制了我,让我不敢越界;而当我终于敢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的目光却愈发眷恋与温柔,用目光一丝丝描绘莫洛斯的面容。   “这一次,我不会再拦你。”   他的声音却与神情不同,既哀伤,又有最后的一丝期望。   “在临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关于神明。”   “我一直在找真正的神明。不止是为了正义,不止是为了枫丹,而是是为你。”   莫洛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困惑,但嘴上却早已习惯的反驳,“真正的神明一直都在神位上,那维莱特。”   他寻求神明是为了谋取神之心,但那维莱特为何要找寻那位匿迹神明的去向?   “枫丹不需要神明,对正义的信仰早已在百年间由芙宁娜女士,由你,将其刻画入每个枫丹人的心中。”   那维莱特微微笑着,没有在真假神明一事上纠缠。   “如今枫丹所需的,也只是神明所具备的力量。只要找到祂,审判祂,再掠夺祂,得到完整的水之权柄,我就能对抗命定的轨迹,拯救你我珍视的枫丹。”   “不要再用深渊,不要再用邪眼,不要再用自己去做交易了。”   “你所求的一切,我定能为你做到。”   莫洛斯双瞳微张,望着面前这位“沉默”了数百年,终于学会开口的人。   这番坦诚超出莫洛斯的预期,他本以为今天会发生的是激烈的言语对抗,亦或是沉默的分道扬镳。   却没想到即使道路已截然不同,那维莱特依然站在路口,试图将他拉离那条满是荆棘的绝路。   “莫洛斯,你总说自己在编排一场戏剧,一场将所有人笼罩其中的戏剧。”   话说到此,那维莱特缓缓低下头,前额轻轻抵住少年的前额。   二人的气息彼此纠葛,却毫无旖旎的气氛,只有一人的哀求,与一人的冷漠。   “不,你只是在演一出无人能改的独角戏,而我们所有人都站在台下,连观众的身份都无法得到,只是被隔绝在门外的过客。”   那维莱特的双手扶着莫洛斯面颊,指尖摩挲耳侧。   像是真诚的祷告,又像是冷酷的诀别。   “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我知道你的计划已经铺好了每一块砖,只等所有人踩上去。我知道你宁愿自己去当那个恶龙,也不愿让任何人陪你一起染黑。”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定有人心甘情愿。”   他重重喘了口气,微微抬头,凝视对方眼底缓缓转动的泪滴形瞳孔。   “我不求你把剧本撕掉。我只求你——”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给我一个位置。给我们一个机会。”   “请你…停下。” 第三百二十五幕 失控   莫洛斯没有立刻推开那维莱特。   前额相抵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滴意外落进深海的雨,短暂地搅乱了水面,却无法改变海底的暗流。   他能感觉到那维莱特的心跳。   沉稳、克制,却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抖。是四百年来,最高审判官最接近“失控”的一次。   空气里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窗帘的细碎声响,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良久,莫洛斯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锋利的刀刃划过玻璃,带着疲惫的刺耳。   “…位置?”他重复着那维莱特的话,声音低哑,“那维莱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终于抬起手,覆在那维莱特扣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与对方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莫洛斯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摩挲,像在确认这双手是否真实。   “你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水龙王,是被整个国家仰望的象征。你站在天平的中央,左手正义,右手秩序。而我——”   莫洛斯顿了顿,右眼微微眯起,那滴泪状的瞳孔在晨光中缓缓旋转,“我已经站在天平之外。我要做的,是把这架锚定正义的天平整个掀翻!”   那维莱特没有退缩。   他的紫眸深深注视着对方,仿佛要把眼前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的计划里没有我的位置。从你察觉天上…的那天起,你就决定独自承担一切。四百年的孤独,你一个人走得太远…远到我现在伸手,也只能勉强触到你的衣角。”   莫洛斯的睫毛颤了颤。他想反驳,想用一贯的嘲讽把这番话推开,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那维莱特继续道,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拂过他的唇角。   “但我不在乎位置。我只在乎你是否还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作为观众…不,哪怕只是作为那个会为你鼓掌、为你哭泣、为你挡下所有箭矢的愚蠢过客。”   “莫洛斯,你怕孤独,我比你更怕。”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莫洛斯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试图后退,却被那维莱特的手臂牢牢固定在窗台与胸膛之间。   窗外,枫丹的晨光正一点点镀亮整座城市。   广场上,市民们已开始一天的生活,笑声隐约传来。   而这里,却像另一个世界——两个注定背负沉重命运的人,在狭窄的窗边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谈判。   莫洛斯的呼吸乱了。他闭上眼,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懂。那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用深渊的力量,用自己的血肉做交易,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陪我下地狱。你是枫丹的希望,是芙宁娜最后的支柱。你不能——”   “不能什么?”那维莱特打断他,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锋芒,“不能爱你?不能为你赌上一切?莫洛斯,你总说自己在演独角戏,可你有没有问过台下的我们,愿不愿意陪你演下去?”   他的手从莫洛斯的脸颊滑到后颈,轻轻用力,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我找真正的神明,不只是为了水之权柄,不只是为了对抗命运。我是为了你。为了给你一个不必再燃烧自己的未来。为了让你…能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不肯松手的人。”   莫洛斯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某种久违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筑起的壁垒。   他想起百年前的风之国,那场醉酒后的狂欢;想起四百年前初见那维莱特时,对方威严的力压群众的质疑;想起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镜中那张疲惫的脸时,心底那一点点几乎要熄灭的渴望。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那维莱特的前襟。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那维莱特…”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如果你真的想我给位置…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维莱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低声问,“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的计划失败了…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条恶龙,变成了枫丹必须审判的罪人…”莫洛斯抬起眼,直视那双紫眸,里面有疲惫,更有近乎偏执的执着。   “你一定要亲手审判我。不要手软,不要犹豫。用你最公正的判决,结束这一切。”   那维莱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答应我。”莫洛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尖锐,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结局,“这是我给你的位置。唯一的位置。”   沉默再度降临,比之前更沉重。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起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注定要分离却又彼此依恋的轨迹。   那维莱特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声音低哑,仿佛与千万斤重的压力抗衡。   “我答应你。”   “但在那之前,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不必走到那一步。”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莫洛斯的肩窝,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因为我…爱你,莫洛斯。不是作为审判官,只是作为那维莱特。”   莫洛斯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回抱住对方。动作僵硬,却带着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颤抖。   远处,钟声响起,晨光渐渐变得刺眼。   莫洛斯轻轻推开那维莱特,动作不算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他转过身,背对着对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一瞬间的悸动,只是那维莱特单方面的幻觉。   “会议的时间快到了,最高审判官。枫丹的外交形象,不能因你而蒙上阴影。”   那维莱特站在原地,紫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再多的话也无法改变眼前人的决定。   只能…相信他一次。   “我会尽快结束会议。”那维莱特低声说,“答应我,不要做太冒险的事。”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维莱特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房间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   沫芒宫的会议厅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枫丹的代表与愚人众的使团。   那维莱特坐在主位,表面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与威严,内心却始终有一丝不安如影随形。   他不时瞥向窗外,思绪早已飘回那扇被晨光笼罩的窗边。   芙宁娜坐在他身侧,手指在桌下微微绞紧裙摆。   她的对面,是那位杏发少女——桑多涅女士,愚人众十一执行官第七席木偶。   她身后的机械仆从原本整齐排列,此刻却少了一道最显眼的影子。   会议进行到一半,关于“阿蕾奇诺女士”的归属谈判正陷入胶着。   突然——   那维莱特胸口猛地一闷,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被生生扯断。   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深处涌来,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中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惊愕与担忧,他下意识就要起身。   “……!”   两道女声几乎同时响起,精准地钉住了他的动作。   “那维莱特,你要去哪?这可是在代表枫丹外交形象的会议上,独自离场也太失礼了。”   芙宁娜深吸一口气,声音强作镇定,努力维持水神该有的威严。   可她的眼神却始终不敢抬起,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文件,指头用力攥紧。   在那维莱特对面,桑多涅慢条斯理地端起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那双机械般冷漠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厅的吊灯,没有丝毫温度。   “哦?这就是枫丹的待客之道吗?是愚人众的分量不够,还是这场谈判…已经破裂了呢?”   那维莱特的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强行压制住胸口的闷痛与汹涌的担忧,目光如刀般投向对面的杏发少女。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他眯起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桑多涅女士,恕我冒昧,一直跟在你身后的名为普隆尼亚的机器人,去了哪里?”   此话一出,会议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芙宁娜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眼神在那维莱特与桑多涅之间游移,带着明显的紧张。   桑多涅的茶杯停在唇边,眸光微微一闪,嘴角的嘲讽却更深了些。   “最高审判官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她轻笑一声,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普隆尼亚只是去执行一些例行检查罢了。毕竟枫丹的总有些元素生物不怎么听话,喜欢我行我素,不是吗?”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却直直对上那维莱特的紫眸,像在无声地挑衅。   ————   与此同时,在那维莱特刚刚离开的居所内。   莫洛斯单膝跪在地板上,右眼的泪状瞳孔急速旋转。   虚界之力如黑色的潮水般从他掌心涌出,悄无声息地侵蚀着那维莱特亲手布下的保护法阵。   那些由水元素与龙威交织而成的光纹,在虚界的侵蚀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玻璃上蔓延的裂痕。   “…果然。”莫洛斯低喃,眉头紧锁。   法阵的另一侧,竟然有另一股力量在同时从外部破解。   那股力量冰冷、机械、带着一丝熟悉的风格。   它与他的虚界力相互干扰,却又诡异地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同步——仿佛两把钥匙,同时插入同一把锁。   “是谁……”   莫洛斯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   虚界力加速涌动,法阵的裂痕瞬间扩大。终于,在一声几不可闻的碎响中,整个保护法阵彻底崩解,化为点点水光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沫芒宫会议厅里。   那维莱特胸口的闷痛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站起一半,身形微微晃动。紫眸中罕见地闪过近乎暴怒的焦急。   “会议暂停。”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芙宁娜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在桑多涅玩味的目光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可惜,迟了。”人偶少女微笑道,“欠他的人情,我算是还完了。接下来枫丹会怎么样,我可就不再参与了。” 第三百二十六幕 颠倒的正义   沫芒宫的走廊里回荡着那维莱特沉重的脚步声。   当最高审判官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居所时,早已人去楼空。   那维莱特站在空荡荡的废墟中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莫洛斯……”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痛楚与隐怒。   他知道,那个人终究还是选择了他自己选的那条死路,并且,走得毫无留恋。   而在此时,枫丹廷一处隐秘的地下工坊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齿轮油与冰冷水汽混合的味道。   “咳…”   莫洛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猛地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他右眼那滴泪状的瞳孔疯狂地闪烁,仿佛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在他面前,普隆尼亚正伸出机械臂,摊开手掌。   “指令复述:把这个玩意儿给莫洛斯送去,能保证他不会被元素力追踪手段发现。莫洛斯,虽然这次不是你主动请求我的帮助,但枫丹的神明足够代表你的意志。我算是彻底还清了你的人情。接下来的事情别来烦我,为了给你擦屁股我得和难缠的最高审判官来一场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外交。你最好祈祷我能和平解决这件事,不然的话你要对抗的外力就会多一位愚人众执行官。”   普隆尼亚播放完桑多涅事先录制好的声音模块后点点头,把手中大概一个指头大的小装置又往前推了推。   “…呵呵,现在看来是我反倒欠你一个人情了。”莫洛斯擦掉嘴角的血迹,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用虚界力配合木偶的远程干扰,才勉强从那维莱特的“保护”下脱身。   但代价是惨重的,已被压制的深渊侵蚀再次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啃噬着他的血肉。   “不过,舞台已经搭好了,演员也该到场了。”   莫洛斯撑着墙壁站起身,将兜帽拉低,遮住属于枫丹督政官任何明显的特征,转身走入枫丹廷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   ————   居所的废墟中,焦灼的虚界余烬正与过载的火花死死纠缠。   当空与娜维娅带着刺玫会的人、以及惊魂未定的派蒙赶到现场时,执律庭已经将现场封锁,即使娜维娅正在努力与警员交涉,但得到的反馈依旧不乐观。   娜维娅叹了口气,在转过身时脸上挂着笑容瞬间落下。   她挤到空和派蒙身边。   “难办啊,搭档。”娜维娅皱眉,“执律庭一点消息都套不出来,封锁也太严密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压低声音,“不清楚,但是旁边有人说这里似乎是那维莱特其中之一的住址…说什么存放了全提瓦特的…水?”   “那维莱特!”飞在半空的派蒙突然大喊复述道。   “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西尔弗点点头,“那我也来,那维莱特——”   “不是啦!是那维莱特真的在里面!”   派蒙焦急得指着废墟中央。   其余几人的视角都被遮天蔽日的后脑勺挡住,只有飞的高的派蒙发现在废墟中半跪着的男人。   “他、他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啊…眼睛红红的…手也在用力握紧…自己储水的地方发生了恐怖袭击,而且自己还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要被明晃晃的挑衅气疯了吧?哇呜——”   派蒙突然往后缩了缩,“他、他站起来了!然后…走了?他去的方向是沫芒宫?要去查案了吗?”   听见那维莱特离开后,不止空几人松了口气,就连站在外围的警员们都是一样。   “搭档,看来有用的消息没有传出来。保密权限应该非常高,我们晚些时候试试能不能从夏洛蒂或者克洛琳德二人的渠道接触真相。”   娜维娅不动声色的指挥埋伏在人群中的刺玫会成员撤退的同时,拉住空的手腕拽了拽。   “先离开这里。枫丹廷外围愚人众的异常聚集还没处理完,卡萨拉说不是他们的人,这件事情太奇怪了。刺玫会要优先处理。”   ————   几日后,刺玫会的一处秘密据点——   聚集于此讨论愚人众异常行为,与事关芙宁娜调查进展的几人,突然听见了一声闷哼,还有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克洛琳德眼神骤然凌冽,铳枪微秒间上膛,对准唯一的入口。   “谁?”   娜维娅握紧洋伞,“有人闯入!准备迎战。”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武器,神情紧张望着门口。   门把手微微扭动,克洛琳德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当披着兜帽的身影出现的瞬间,克洛琳德的食指立刻扣下,一颗子弹带着雷光刺破空气,瞄准来者的肩胛。   但来者对闪烁雷霆的子弹丝毫不惧,甚至早有预料的抬起一掌——   子弹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停滞在来者半米之遥的位置,就连子弹上的雷元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   “是深渊。”空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捏紧了剑柄,“深渊使徒?”   来者没有理会他们的戒备,他伸出手将子弹夹在二指之间,微微仰头,兜帽下流溢微光的右眼展露在几人面前。   “许久不见了,几位。”   林尼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这只眼睛——   是莫洛斯?!   “莫洛斯?!”娜维娅在发现来者身份后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加戒备。   她快步走到克洛琳德身旁,将洋伞张开,伞尖对准少年。   “你怎么会在这?在枫丹官方中,你可是意图刺杀水之神的罪犯!”   虽然他们知道这里面有隐情,但为了气势压制,娜维娅还是将它说出。   “…罪犯?”   莫洛斯慢慢逼近,丝毫不在意对着自己的两把枪械。   他一边走,一边摘下兜帽,脱去身上宽大的斗篷。   “芙宁娜的戏,居然连你们也骗过了?”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少年死寂的左眼还有手臂吸住。   眼前的少年,状态诡异得令人发指。他身上依旧穿着华丽却已破损的蓝金晚礼服,暴露出整条肌肉匀称的手臂。   整条左臂已被黑色的深渊纹路彻底吞噬,甚至连右眼泪状的瞳孔,都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旋转,溢出刺眼的暗红。   “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娜维娅眉头紧锁,手指微微松动。   虽然她对莫洛斯的欺骗与算计始终怀有芥蒂,但看着这位枫丹的维系者近乎濒死的惨状,她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莫洛斯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悔恨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是阿蕾奇诺…”他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个让至冬与枫丹外交陷入死局的名字。   “「仆人」?!”空和派蒙同时惊呼。   卡萨拉厉声反驳,“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壁炉之家的孩子。你们的父亲…呵,在经受怎么样的侵蚀,你们不知道吗?”   莫洛斯膝盖一软,身体摇晃了一下,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肩膀顶住了他大半的重量,手中的剑抵着他的脖颈。   “什么意思?她是愚人众执行官,冰之神赋予了她——”   少年温热却有些战栗的躯体靠过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刺入空的鼻腔。   “你说的没错。但在那之前呢?”莫洛斯勾起唇角,身体微颤但眼神锐利与神情茫然的卡萨拉对视。   “一个普通的孩子,是怎么做到反杀上一代受冰之女皇恩赐的仆人,成为了新一代仆人,阿蕾奇诺的呢?”   夏洛蒂侧过头,但卡萨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他的毫不知情。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怀疑沫芒宫对预言的隐瞒。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坦白。”   莫洛斯偏过头,微热的气息扫过空的耳畔,语气听不出半点杂质。   “我确实不完全信任那位整天只知道吃甜品、在舞台上装腔作势的神明。”   莫洛斯扯了扯嘴角,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嘲讽,“但作为枫丹人,我绝不能允许愚人众的执行官,在我们的土地上践踏枫丹的尊严。于是在她试图刺杀芙宁娜之前…我截击了她。”   他抬起头,直视着空的眼睛,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关于古国赤月王朝的线索。阿蕾奇诺的身上流淌着赤月的血脉,而那股力量…与深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与她的交手中,我被赤月与深渊的力量反噬,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们可以不信任我,但是如果你们有其他方式去查赤月王朝,就知道我说的没有一句谎话。在我看来,她身上属于赤月遗孤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空看着莫洛斯身上那触目惊心的深渊侵蚀,以及不似伪装的痛苦,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深渊是不可控的,倘若阿蕾奇诺当真与深渊有关…   他握紧拳头,“芙宁娜呢?如果你帮了她,她为什么要放出消息说是你刺杀她?甚至在近日那维莱特亲自坐实了这个罪名,把你送上了通缉榜?”   听到这个名字,莫洛斯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计算过的复杂情感。   “芙宁娜…呵。”莫洛斯低下头,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叹息,“她用拙劣的谎言和水神的威严,在事后把重伤的我保护了起来…现在想来也可能是控制。因为我看清了真相。”   他猛地抓住空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惊人,声音嘶哑地低吼道。   “我亲眼看见在阿蕾奇诺的威压下,我们那位尊贵的水神大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元素波动!”   “…她就那样毫无反抗能力地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发抖、哭泣!那绝不可能是神明!绝不可能!”   “神明或许会冷酷,或许会傲慢,但绝不会在凡人的刀锋下摇尾乞怜。”   莫洛斯压抑不住来自世界观崩塌的绝望,声音颤抖。   “她欺骗了我们四百年。枫丹的预言就要到来,我们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只会演戏的凡人身上。”   空和派蒙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们之前虽然对芙宁娜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莫洛斯的“亲眼所见”,无疑成了一记最重磅的铁证。   “那…我们该怎么办?”派蒙有些六神无主。   “审判她。”   莫洛斯慢慢松开手,“用法律的手段逼她退位,并强制她道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我不相信一位能在神座上坐了五百年的伪神,会对真正神明的去向一无所知。”   “既然她是枫丹的‘大明星’,那就让她在最公正的舞台上谢幕。”   “如果你们要对芙宁娜发起审判,我愿意作为第一证人,不惜代价,出席歌剧院。”   空死死盯着莫洛斯。   在璃月,他曾见证过岩主天星投下的岩脊化作的孤云阁;在稻妻,他曾面对过雷电将军将天地劈开的无想一刀;在须弥,他曾亲手触碰过小吉祥草王与大慈树王润泽万物的智慧。   神明的威严与本质,他不陌生。   而莫洛斯此刻抛出的这份几乎把命豁出去的证词,逻辑严密、情感惨烈,直接堵死了所有怀疑的通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无锋剑。   “我们…该怎么做?”   莫洛斯眼底那一抹算计得逞的晦暗一闪而逝,“证据。我要带你们找到更多的证据。”   “在枫丹的律法体系里,没有被转化为公文与证据的线索,不过是戏剧里的废话。娜维娅,我要你动用刺玫会所有的力量,将你们所掌握的一切,全部转化为经得起执律庭和谕示裁定枢机检验的纸面证据。”   “我们要让这桩审判,变成无可辩驳的死局。只有揭开她的面具,枫丹才能在真正的灾难面前,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唯有证据,能将神明,逼下神座。”   听着空在耳畔逐渐沉稳的呼吸,感受着那个用肩膀死死撑住他残躯的温度,莫洛斯在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在小声地复述这段话。   ——我要让这场荒诞的指控,变成无懈可击的铁案。只有穿上这身囚服,你们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保留枫丹最后燃烧的正义之火。   ——唯有作伪,能将无罪之人,送进深渊。   他的身体疼得几乎要麻木过去。   他闭上眼,允许自己最后贪恋了一秒属于剧内演员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下一秒,他重新睁开眼,面具下的眼神,只剩下一片毫无破绽的麻木。   “旅行者…为枫丹的正义,点燃最后一把火吧。” 第三百二十七幕 我的信仰   莫洛斯没有在刺玫会的秘密据点停留太久。   当空的右手松开钳制与威胁、派蒙还在为“芙宁娜是伪神”的死局而六神无主时,这个满身深渊焦痕的少年就已经重新将那件沾染了草屑与干涸血迹的斗篷披回了身上。   “莫洛斯,你现在的状态——”娜维娅上前一步,试图拦下他。   灰河的医官和刺玫会最隐秘的藏身处已经备好,无论她对莫洛斯的过去有多少怨怼,眼下这个愿意用性命彻底掀翻芙宁娜神座的第一证人,绝不能倒在审判前夕。   “没用的,娜维娅小姐。”莫洛斯将兜帽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沉入阴影里,唯有右眼的泪瞳投射出疯狂的微光,“在枫丹廷的官方文书里,我是意图刺杀水之神的通缉犯。那维莱特既然做实了这个罪名,执律庭和逐影庭的鹰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咬上来…呵,我从不怀疑他们的实力,他们是正义最可靠的基石。”   他的声音沙哑,却拥有不容置疑的冷酷逻辑。   “如果我留在刺玫会,那维莱特就有绝对合法的理由,在你们将线索转化为纸面证据之前,以‘窝藏重犯’的名义查封这里。你们的进度,一天也耽误不起。”   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在枫丹这架庞大且冰冷的律法机器面前,莫洛斯总是能最精准地卡住齿轮的咬合点。   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叮嘱,披着斗篷的身影便再度融入了地下工坊入口那抹潮湿的黑暗中,步履虽有克制的虚浮,却走得决绝。   离开据点,穿过纵横交错、泛着金属冷光的灰河管道,莫洛斯终于放任自己彻底跌入枫丹廷外围荒野的夜色里。   “咳…”   细碎的呛咳被风声掩盖,黑红色的血块砸落在露水沾湿的荧光海草上,瞬间将那抹幽蓝腐蚀成枯槁的死灰。   莫洛斯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抬起右手,死死抠住自己几乎完全沦陷的左臂。   皮肉之下,深渊的黑纹如无数活物般在疯狂蠕动的血管里撕咬,深渊的伟力化作冰冷而锐利的刀刃,一遍遍刮着他的骨髓。   很痛。痛到足以让任何意志坚定的凡人乃至任何生物在泥泞中痉挛、哀嚎。   可莫洛斯没有。   他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任由口腔里弥漫开冰冷的铁锈味,甚至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异瞳里,还隐隐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他需要这种痛。他必须依赖这种肉体上的千刀万剐,来对抗胸膛里那场更具毁灭性的崩溃。   他是莫洛斯。是四百年前亲手辅佐那维莱特、将正义与天平在沫芒宫的废墟上重新锚定搭建的枫丹督政官。   五百年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秩序”,也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真正的枫丹人那样,去敬畏和维系这架当天平倾斜时能审判罪恶的律法枢机。   可如今,是他自己,要把线索编织成绞索,把伪证熔炼成铁证。   他要亲手与神座上最孤傲的女主角一起碾碎民众对谕示机的信仰,将追逐正义的侦探们拽下神坛,变成全枫丹唾弃的亵神者。   他要逼着那个高悬于天平中央不偏倚任何一方的那维莱特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抉择,在万众瞩目下敲下木槌,判决无辜的凡人和跨越星海的降临者有罪。   每在脑海中完善一遍接下来的剧本,莫洛斯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名为“背叛”的无形大手生生捏碎,再将其内脏碎裂的骨血,铺在通往歌剧院的红毯上。   这份撕裂信仰的痛苦,比五脏俱焚、皮肉消融还要沉重一千倍、一万倍。   它会动摇他的手腕,会模糊他的算计,会在他面对所有对正义抱有热忱的眼睛时,让这具残躯因为人的相信而产生颤抖的裂痕。   庸人只能自扰,而谋略者,不需要任何变量。   所以,在这无人的深夜荒野里,莫洛斯死死抠进左臂的血肉中,任由深渊之毒漫过指甲。   『痛一点…再痛一点。』   他在心底疯狂地呢喃,瞳孔在极度的压抑下几乎要渗出血泪。   『让骨血的剧痛去填满心脏的空洞。用肉身的崩溃去压制灵魂的呜咽。   莫洛斯…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在巨石即将推到山顶的时候,连西西弗斯都不能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流浪在枫丹廷最冷冽的阴影与野外间。   这是他给这个即将把所有人拉下地狱的自己的惩罚,也是他唯一能维系理智不至崩溃的,最残忍的压制。   ————   而此时,远在歌剧院背后的灰河下,刺玫会的油灯几乎彻夜未明。   娜维娅把那叠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拍在木桌上,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这是通过莫洛斯的暗中指引、以及整个旅行者团队连日来亲身调查、证人口述和现场观察所凝聚出的全部成果。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关于‘芙宁娜并非水神’的所有证据。”娜维娅的双眼满是熬夜的血丝,但她握着羽毛笔的手却极其稳定,迅速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张写满公文字据的羊皮纸。   “首先是物证类。”娜维娅将三份厚实的报告推向中央,“我们在遗迹里实地挖掘出的「洛尔特预言石碑」,上面的血书字迹已经通过逐影庭档案,由克洛琳德进行了专业的痕迹比对鉴定,确认为预言家洛尔特生前亲笔所刻。   石碑上‘你是谁’的质问,彻底推翻了芙宁娜神位的正统性。再加上空和林尼在水仙十字院,得到莉利丝院长的口述——   她证实了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且在登神节点彻底消失。这证明芙宁娜绝非‘芙卡洛斯成为了她’,而是冒名顶替的两个个体。”   空坐在长桌对面,颔首认同。   但在此刻,在他脑海中想起的并非冷酷逻辑链的构建,而是回响着莫洛斯靠在自己肩膀上时绝望的低吼。   “接下来是人证类。”娜维娅的钢笔在纸页上划过痕迹,“虽然我们对莫洛斯的主动引导持保留态度,但阿蕾奇诺被捕前对卡萨拉等人做出的三项预判,与我们在露景泉袭击事件中亲眼目睹的事实完全一致——   芙宁娜面对执行官没有丝毫自卫能力。再结合空和夏洛蒂在「茶会」中观察到的破绽。   她的恐慌、颤抖、以及满口与露景泉事实完全矛盾的谎言,都在证明她只是在维持表面的表演。”   “不仅如此。”派蒙忍不住飞到长桌上方,指着后方更沉重的那几叠公文补充道,“还有我们在沫芒宫经历的「圣剑试剑」,连芙宁娜自己都无法使用救世之器;以及娜维娅在「白淞镇胎海水灾难」里看见的惨剧。”   “枫丹所谓的‘水神’,面对子民溶解束手无策,拯救行动反而是由那维莱特与万千民众们自发完成的,芙宁娜完完全全缩在沫芒宫里,不做任何反应。”   “最后…莉利丝院长说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芙宁娜却撒了五百年的谎,宣称其魔神名为芙卡洛斯。”   “她从逻辑到动机,全部构成了死局。”   夏洛蒂附和道,“那我们需要邀请出庭的人证就是莉利丝院长和莫洛斯大人…?”   克洛琳德摇头,“不,我们提交给审判庭的只有莉利丝院长就好。莫洛斯大人…他会自己找到最绝妙的时机跳出,将伪神拽下神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质询,在刺玫会通宵达旦的笔耕不辍下,最终被熔炼成了一叠经得起执律庭和谕示裁定枢机检验的纸面证据。   空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里那座高耸的欧庇克莱歌剧院。   他见证过不同国家神明的伟力,他也清楚无神之国在面对「命运」时的脆弱。如果芙宁娜真的是个只会演戏的普通人,那么枫丹人这四百年来面对预言的无畏,究竟是一场多么荒谬且可怜的骗局?   “空…”派蒙小声解下用来装饰、显得有些滑稽的小眼镜,眼底写满了迷茫,“我们真的…要拿着这叠证据和一整个沫芒宫,和那维莱特对上吗?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枫丹的空气,好沉啊。”   “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派蒙。”空转过头,眼神在白淞镇昏暗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坚毅,“为了枫丹,也为了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在隐瞒什么。”   而在队伍的角落里,林尼换上了久违的常服,抱着琳妮特最喜欢的玩偶。   他没有参与诉状的书写,只是安安静静地抚摸膝上表情嫌弃的玩偶猫。   那双总是闪烁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桌面上那叠在莫洛斯的暗示下,由他们一条条精心罗织、几乎天衣无缝的“芙宁娜并非水神”的纸面铁证,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亲身经历过莫洛斯编造剧本的能力,因此他更加谨慎,也更加保守。   但莫洛斯已在离开前用自己的血与恨,把阿蕾奇诺、枫丹、乃是他自己押上了代表至高的歌剧院。   在蜿蜒不断的斜坡上,一只蝴蝶轻轻在静止的巨石上停留片刻——   一切都将被倾倒,覆灭。   既然一场魔术的尾声需要所有人配合,那他这位最出色的门生,就会坐在观众席上,以最完美的姿态,看着这场把神明与降临者一并装进箱子里的、枫丹历史上最伟大的谢幕魔术,到底要怎么演完。   真相、友情、背叛、亵神…   林尼将一张扑克收入袖口,将所有的怀疑与兴奋压进最深的阴影。   「那么…开演吧,莫洛斯大人。」   让世界为奇迹倾倒。   ————   夜色深沉,沫芒宫最高审判官办公室内,灯光已经熄灭。   那维莱特静立在落地窗前。   月光将他的影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极长,极孤独。   桌上的那叠通缉令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由他的手亲自签发,盖上了最高审判官与枢律庭的钢印。   那上面印着莫洛斯的肖像,以及“意图刺杀神明、潜逃在外”的罪名。   他没有出去找他。   因为那维莱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莫洛斯选择用虚界力和愚人众合谋的强行脱离他的保护好时,就意味着那只恶龙已经不再需要天平之内的庇护了。   ‘你一定要亲手审判我。用你最公正的判决,结束这一切。’   晨光谈判时的低语还残留在耳畔。   那维莱特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莫洛斯了,了解凡人由于恐惧变量而滋生出的偏执与狠心。   旅行者和刺玫会正拿着那叠被当成致胜法宝的伪证狂奔,白淞镇的起诉公文正一张张成形。   而莫洛斯将以通缉犯、第一证人的双重身份,自投罗网地撞上法庭。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戏,莫洛斯甚至把一切都算成了天平两端的筹码。   歌剧院的帷幕尚未拉开,但台下的观众与台上的演员,都已在黑暗中,死死扣住了命运的提线。 第三百二十八幕 神明的谢幕剧   欧庇克莱歌剧院的早晨,枫丹廷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并未浇灭民众眼中近乎疯狂的狂热。   通往观众席的通道早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雨衣的胶味、潮湿的水汽,混着压抑百年,终于要在今日彻底爆发的惶恐与亢奋。   水汽顺着沉重的门扉蔓延进歌剧院内部,将穹顶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芙宁娜大人并非水神’……这怎么可能?”   “可那是刺玫会联名旅行者递交的诉状,听闻连德高望重的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都是证人!”   “如果是真的,这五百年算什么?我们面对的预言又算什么?!”   ……   议论声密密缠绕着整座歌剧院。每一个入场的观众都神色紧绷,他们既害怕听到那个颠覆信仰的真相,又遏制不住心底对命运的窥探欲。   第一排的观众席旁,空静静等待着。   那叠由他们通宵达旦汇集而成的诉状压在他的掌心下。指尖能感受到纸面粗糙的质感,那是娜维娅和刺玫会的兄弟们用一整夜的墨水堆砌出来的东西。   派蒙飞在他肩头,难得没有惦记包里的点心,一双小手绞在一起,目光不断扫向头顶两侧一片漆黑的席位。   “空,我感觉我的心跳得好快…”她的声音很轻,“林尼坐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娜维娅的手也是冰凉的。我们…真的要站在这个舞台上,把神明逼下神座吗?”   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斜后方。   通道的入口已经被执律庭封锁。而他们等待看见的那个身影,并没有在戏剧拉开帷幕的时候出现。   “请各方就位。审判,即将开始。”   执律庭官员的宣告打破死寂,喧闹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两侧的聚光灯轰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柱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那维莱特缓步走上审判席。审判官制服笔挺庄重,长发在脑后束起,面容冷峻如万年不化的坚冰。   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俯瞰众生,眼眸无悲无喜,脚步未曾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手杖向下一砸,压下了所有的质疑,全场鸦雀无声。   “今日,刺玫会娜维娅小姐、逐影庭克洛琳德女士、蒸汽鸟报社夏洛蒂小姐、及旅行者空先生与派蒙小姐,联合向审判庭递交诉状。”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轰鸣,“指控对象——枫丹治世之神,芙宁娜·德·枫丹。指控罪名:‘伪冒神明,欺瞒民众’。”   全场哗然。   “现在,请双方就位。并请指控方陈述你们的观点,并出示第一阶段证据。”   空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第一份牛皮纸袋缓缓打开。   “作为指控方,我们无意羞辱任何一位为枫丹付出过努力的人。”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终于从侧幕缓步走出的盛装华丽却身形孤单的身影上,“但枫丹正处于预言毁灭的边缘,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挥动权柄、分开海水的执政,而不是一个坐在神座上、在危机来临时只会发抖的欺诈者。”   芙宁娜立于舞台另一侧,今天的她依旧画着最精致的妆容,高高昂着头,单手掐腰。   她似乎对旅行者的指控早有准备,尾音微微勾起,语气挑衅。   “大名鼎鼎的旅行者,你的开场白还是和在别国一样,充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哼,本涉嫌刺杀我的通缉犯尚且在逃,你们却拿着无知的凡人编造的童话,试图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审判一位真正的魔神?简直是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她说得很顺,语调里那股张扬轻佻的劲儿,是她演了五百年的台词,熟练得近乎本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台词和心跳对不上节拍了。   掐在腰间的手指,正不可控制地细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这座舞台、对着空荡观众席练习鞠躬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演得足够好,就没有人会发现底下是空的。   即使她早已为今天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可当真正有人向她发出指控的刹那,内心的恐惧与无助还是差点压住了她。   但也只是差点而已。   转眼间,手指的颤抖戛然而止。她像一位真正高贵傲慢不可一世的神明一样,对意图推翻的凡人露出嘲弄的微笑。   “不过身为代表正义的魔神,我欣赏你们对正义的追求。就破例给你们一个机会,质疑我的身份。”   “是不是童话,我们相信谕示裁定枢机与最高审判官会给出最公正的裁决。”空跨出辩护席,将第一份证据高高举起,“第一阶段是物证清算。”   “我们于枫丹廷外围的未知遗迹中,实地挖掘出预言石碑,而写下这块石碑的主人,正是枫丹的传奇预言家洛尔特女士。   经逐影庭专业的痕迹比对鉴定,确认该石碑由洛尔特女士生前亲笔血书。在你登临神位、对外宣告魔神名为‘芙卡洛斯’的节点之后,那位能观测命运的预言家,却在石碑上留下了最绝望的质问!”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芙宁娜。   “洛尔特女士在神座上看不到任何一尊神明,她甚至在问坐在神座上的‘你’究竟是谁!”   “芙宁娜,如果你的魔神之名真实不虚,为何枫丹五百年来最伟大的预言家,会称你为冒名顶替的骗子?”   舞台上的芙宁娜没有立刻反驳。   有那么一瞬间,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这句质问接住、正面回答。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没人察觉。   这是她五百年表演生涯里,极少数没能立刻接上台词的瞬间。   她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四百多年前的人还能留下质疑自己的证据。   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把那个停顿掐灭,重新抬起下巴。   “那…那是叛逆者的胡言乱语。”她的声音拔高,却慢了半拍。   像是先把情绪绷紧,才把话挤出来,“洛尔特因为无法窥见预言的转机,早已陷入疯狂!一个疯子的血书,怎么能作为审判神明的依据?那维莱特,执律庭难道连这种荒谬的东西都要呈上法庭?”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那维莱特只是平静地端坐着,低垂眼眸,眼睛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在等,在等待一个一定会出现在现场的人。   “指控方提供的证据,其字迹已通过逐影庭档案的痕迹鉴定,确系洛尔特女士本人所留。”他的声音冰冷公事公办,“其作为历史文献的真实性符合呈堂标准。指控方,请继续。”   最高审判官的公正,此刻成了一把无情的刻刀,切断了芙宁娜唯一的退路。   她咬住嘴唇,没有再立刻接话。   胸口的起伏一下下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一寸寸坍塌,而她拼尽全力想让坍塌的声音不要传到台下。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种私语不再兴奋,而是更具杀伤力的怀疑。   空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停顿了两秒,翻到第二页纸。   “如果一位预言家的死谏不够,那么,水仙十字院德高望重的院长、上一任水之神的眷属、枫丹境内唯一一位纯水精灵的口述呢?”   林尼怀里的玩偶猫被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但他的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股属于魔术师的直觉被微微波动,他突然想起来,今天的院长妈妈居然没有来和他们打招呼!   …希望她只是被执律庭的流程困住,没有时间来找他们。   “我们前往水仙十字院,拜访了莉利丝院长。作为枫丹最古老的生命之一,她的口述被我们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   “‘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是厄歌莉娅大人最看重的纯水精灵。而芙宁娜女士是水神。至于芙卡洛斯,她在芙宁娜女士登临神位之后就消失了。’”   他收起纸页,直视舞台另一侧。   “你五百年来反复向枫丹民众宣称自己的魔神名是‘芙卡洛斯’。但最了解历史的莉利丝院长却证实,芙卡洛斯与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真正的纯水精灵芙卡洛斯,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你所使用的魔神名,是冒用的——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借用了神明名字的凡人。”   这一次,歌剧院没有立刻爆发出惊呼。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那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安静,是五百年信仰在脑海里轰然崩塌之后、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的空白。   随后,议论声才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一浪接一浪地撞向舞台。   芙宁娜站在那片喧嚣的中心,没有立刻挥起手臂、扬高嗓音去夺回主场。   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一张张眼神逐渐染上怀疑的脸。现在,这些曾独属于她的信任正一寸寸从她身上移开。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底气,“…莉利丝她、她的记忆早已混乱!除了魔神外谁能抗住五百年时间的磨损?这都是你们的诛心之论!”   “而且…而且如果我是凡人!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我又凭什么能在这神座之上端坐五百年之久?”   娜维娅站在空身后,紧盯着这一切,指节攥得发白。   『老爸……』她在心底默念,『你看清了吗?这就是你用生命去维护的、神明所主导的正义。   如果她真的骗了所有人,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染上一身淤泥啊…』   而另一边,舞台双方的辩护与清算还在继续。   “在四百多年前枫丹遭受灭顶之灾,厄里那斯残骸之地发生斗争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水仙十字结社整场历史事件下来只有那维莱特与莫洛斯的身影?作为水神的你为什么缺席了这场与深渊力量的抗衡?”   “莫洛斯和那维莱特是我的下属,我信任他们的能力能够解决事端!而且结果也如我预料的那般,你们凡人当然无法窥见我的远瞻!”   ……   空搬出了由愚人众壁炉之家整理出有关芙宁娜的所有事迹,却发觉五百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一人面前展现神力,做的最多的就是在歌剧院游荡,观赏一场又一场审判的落幕。   芙宁娜据理力争,早已丢了往日的优雅,右手死死砸在胸前,不断重复那些自己曾做出的功绩。   谕示机的天平不断权衡,在二人之间来回倾倒。   直到芙宁娜喘着粗气看向舞台中央那刻,谕示机已经揭示落入下风的一方。   ——芙宁娜。   “天啊!谕示机——”   “果然,果然!芙宁娜大人的话完全没有证据!”   “真的假的?她真是个冒牌货?!”   ……   “基于以上,物证及逻辑清算已陈述完毕。”   空见到谕示机的判断后也松了口气,和神情激动的派蒙击了掌,转过身继续追击道。“我们请求开启第二阶段——人证与亲身经历的清算。”   那维莱特的视线落在空身上,又缓缓移向舞台上那个仍死死扶着栏杆、才不至于站立不稳的身影。   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最高审判官的右手缓缓松开,又复握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由莫洛斯在暗中编织的绞索,已经套上了芙宁娜的脖子。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把它收得更紧。   “准许。”   手杖落下。   “咚——”   清脆的回响在歌剧院冷冽的空气中震荡不绝。   大幕彻底拉开,属于芙宁娜的谢幕剧,正步入最惨烈的核心。 第三百二十九幕 即将落幕的伪神   “准许。”   一阶段的清算让观众的动摇翻涌。   谕示机将制造它的神明逼入了一片无声的死角。   空微微侧身。   洛尔特的石碑已经对芙宁娜造成了重创,而接下来他将要放出最致命的那个名字。   “为了进一步证实物证中关于‘魔神名冒用’的逻辑,我们请求传唤本案第一位关键证人——水仙十字院院长莉利丝女士。”   听到“莉利丝”的名字,观众席上瞬间泛起了更为密集的交头接耳。   作为为枫丹各行各业输送了百年人才的哺育者,她的证词一旦在法庭上被落实,无异于直接向全枫丹宣判神明身上的伪装彻底破裂。   夏洛蒂的留影机已经对准了侧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娜维娅眉头紧锁,甚至忍不住上半身探出席位,朝台下张望。   西尔弗和迈勒斯看着心头一跳,赶忙扑上去抓住大小姐的肩膀。   入场红毯上始终空无一人。   “…请证人莉利丝女士入场。”执律庭官员的宣告再次响起。   依旧没有任何身影出现。   原本胜券在握的派蒙不安的飞到娜维娅身旁,小声嘟囔,“怎么回事?莉利丝院长那天明明答应了我们…”   林尼的直觉此时化作一阵寒意。   所有人的心里都蹦出一句相同的话——莉利丝院长背叛了他们?为什么?   就在指控方团队惊疑不定、台下渐渐泛起嘈杂骚动的刹那,一名身着制服的执律庭警员行色匆匆地踩着台阶走上审判席,在那维莱特的耳边神色凝重地低语了几句。   那维莱特抬手示意警员退下,手杖再次在地面上重重一砸,压下了全场的喧哗。   “肃静。”   “指控方,本庭接获执律庭紧急回报。目前,执律庭相关人员仍在水仙十字院内部,与莉利丝女士进行进一步沟通交涉,请其动身前来作证。因此,该证人短时间内无法于法庭现身。”   “什么?!”派蒙忍不住惊呼出声,“她…她为什么突然不愿意来了?!”   “哇啊——!”   “莉利丝院长竟然拒绝出庭?!”   “难道他们的记录是编造的?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口述?!”   ……   场下一片哗然。   原本因为方才有理有据的指控而对芙宁娜产生怀疑的观众,风向在这瞬间逆转。   没有了这位“活历史”的当庭对质,指控方写就的诉状在程序的正义面前,瞬间显得有些根基不稳。   舞台中央的芙宁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反弹的气势,她原本因为恐惧而瘫软的背脊慢慢挺直,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果然是莫洛斯…只要我再坚持一会儿,等到他…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空死死咬了咬牙。   他没有时间推测莉利丝的突然缺席到底是出于何种变故,在枫丹廷这架律法机器面前,任何一个停顿都意味着满盘皆输。   但他还来不及在脑海中重新调整逻辑,审判席上的最高审判官已经开始将流程强行推进。   “鉴于第一证人暂无法到庭,该项口述记录将作为保留证据,押后核查。请指控方代理人继续推进流程,传唤下一位证人。”   那维莱特高居于高台之上,脚下谕示机的天平在疯狂地颤抖、回正。   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内心的波动。   『没关系,芙宁娜已经不可能有翻盘的机会了。即使莉利丝院长缺席作证,但卡萨拉和…莫洛斯还会如约出场,结束这场虚伪的闹剧。』   那维莱特微微垂眸,目光放远落在正前方紧锁的大门上。   『莫洛斯,你的作为究竟是何意?你到底是要保护芙宁娜,还是将芙宁娜推下神坛?』   此时此刻,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被深深卷入旋涡中的三方,竟同时期待一人的落子。   “指控方请求传唤第二位证人——布法蒂公馆,卡萨拉。”   卡萨拉推开侧门,这位在地下世界和壁炉之家摸爬长大的少年,脸上没有丝毫因为莉利丝缺席而产生的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深色的便服,一步步走上了证人席。   他的出现,成功让台下刚刚还在喧闹的枫丹廷官员们闭上了嘴。   至冬孤儿院的背景谁都门清,这就意味着接下来要公开的,是属于凡人规则之外的情报博弈。   “卡萨拉先生。”那维莱特看着少年,“请将你所知之事如实道来。”   “是,最高审判官大人。”   卡萨拉微微躬身,随后他转过身,眼睛直直对上另一侧的芙宁娜。   “我站在这里,不代表至冬的外交立场。我今天出现在这,仅仅是作为布法蒂公馆的孩子,向审判庭转述并递交一桩事关枫丹信仰根基的情报。”   卡萨拉没有卡在“莉利丝背叛”的尴尬期里,而是极其狠辣地直接抛出了人证与亲身经历的合围。   “关于‘芙宁娜并非水神’的指控,在人证这一环,我们必须提起几天前在露景泉发生的那场袭击。”   “虽然我未曾亲临现场,但在这场袭击的罪犯——阿蕾奇诺女士被枫丹廷逮捕之前,曾对我们做出了三项几乎是用生命去赌的严密预判。而今,这些预判已经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卡萨拉先生,你是否在证实布法蒂公馆与阿蕾奇诺女士存在利益纠葛或者情感链接?”   其中一个官员按捺不住激动,在庭上赫然发问。   即使马上被最高审判官制止并暂时请离审判现场,但这句疑问已经被所有人听见,卡萨拉必须给出答复。   “…是。”他咬着牙,押上了愚人众在枫丹艰难建立起的根基。   父亲大人信任他的选择,他必须为了枫丹的未来与神之心的终极目标做出必要取舍,即使代价是愚人众在枫丹被彻底拔除!   “布法蒂公馆实际的掌权者…是阿蕾奇诺大人。”   台下的官员眼里瞬间迸发出恶狼的凶光。   他们恨不得当场离席,把这个潜伏在枫丹中的情报组织一举拔除。   但很可惜,审判庭上即使是水神也必须遵守流程,更别提他们了。   他们只能压抑住兴奋,在心中不断谋划该以什么方法推进逮捕,将愚人众势力一举拿下。   “那晚的惨剧,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父亲大人在临行前说,如果她未能从露景泉平安归来,且没有任何后续信息传回,则证明枫丹高层内部,确实存在着能够强行压制住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的神明级战力。”   “而现在,父亲大人被捕,确实验证了这桩战力的存在。但——”   卡萨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冷意瞬间将台下的喧闹压制得一干二净。   “这个战力来源于以命相护,如今正被枫丹廷全城通缉的督政官莫洛斯先生!与你,芙宁娜女士,没有半点关系!”   “莫洛斯大人?!他是在保护芙宁娜大人?”   “那前几天沫芒宫发出的通缉令是在…何意味?”   “哈,我就知道。兢兢业业为枫丹奉献五百年的莫洛斯大人,怎么可能是背叛正义的罪人?”   ……   “你撒谎!这是在血口喷人!”芙宁娜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可笑!明明你们没有一人在场,是怎么得出结论的?!唯二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的,一人在逃,一人已被监禁!这句指控根本毫无根据!是他们编造的谎话!”   “最高审判官大人。”空没有与芙宁娜争辩,而是转头看向那维莱特,“卡萨拉只是陈述他所了解的事实。至于事件的真伪,我们还有一位暂未登记的证人正在赶来的路人,他可以证明我们之前所述的所有证据的真实性。”   “…他这话什么意思?”   “笨!他是在说是莫洛斯!是莫洛斯大人!”   “没错!没错!被假神曲解的眷属强势介入,化作一把利刃刺穿假神的胸膛!这简直就是最具反转的戏剧!”   ……   同时,芙宁娜和那维莱特的眼神都松动的一瞬。   芙宁娜没有为此辩解,但她的气势反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撑起了一般,优雅的笑容重回她的脸上,静静等待卡萨拉叙述。   “神明绝不会连最基础的自卫权柄都无法挥动。父亲大人用她的自由换来的情报结果,恰恰在最核心的逻辑上证实了一点——”   “神之心,根本不在枫丹高层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身上!无迹可寻!身为水之神,你五百年来享受枫丹子民的供奉。可在你身上既没有魔神的力量,也没有神之心存在的迹象。”   卡萨拉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句话。   “你绝对不会是神明!你的神座底下,自始至终都是空的!!”   这一声怒吼,成功挽回了因莉利丝缺席而动摇的颓势,宛如一颗天星狠狠砸进歌剧院。   台下的观众彻底疯了。   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的民众,在听到来自愚人众执行官用自由试探出的双重铁证时,内心的防线轰然崩溃。   “没有神之心…神明的权柄不在她手里?!”   “谕示机!你看谕示机啊!天平彻底压下去了!!”   头顶上方,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在卡萨拉这番惨烈的证言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倾倒向了代表“有罪”的被指控方。   芙宁娜看着谕示机的异变,脑海中不受控制回想起四百年前,莫洛斯站上被指控方的一幕。   当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就连当庭的审判官都敲定莫洛斯的罪名时——   只有这个永不熄灭的,用来裁决正义的机器精准看穿了莫洛斯的纯净,毫无保留地吐出了“无罪”的判决。   换句话说,这是可以在因果律层面上戳穿自己欺瞒民众的最终武器!   而此刻,它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芙宁娜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此刻,空朝另一侧即将崩溃的伪神发起了最致命的追击。   “既然芙宁娜声称自己是代表正义的魔神,声称凡人无法窥见你的神威。那么,在这个最公正的舞台上,在全枫丹廷的民众、在谕示裁定枢机、以及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注视下——”   空高高举起右手,指向了脸色苍白的少女。   “请当众展示属于你的神之心!”   “只要你能将其唤出,我所有的指控都将沦为污蔑,我们甘愿在这法庭上当场认罪伏法!”   “来吧,芙宁娜!”派蒙和娜维娅也在力挺空,高声大喊道,“让我们看看真正代表神明的权柄!如果你真的是水神,就把它拿出来啊!!”   “拿出来,芙宁娜大人!”   “就让我们看看神之心吧!!”   “芙宁娜大人!用神之心回击那些质疑你的愚民!!!”   台下的观众席里,也铺天盖地响起声音。   整场审判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最惊心动魄的悬崖边缘。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退无可退的女主角身上。   …她当然拿不出来。   所有人都看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充满了恐惧。   死静。   聚光灯的温度高得有些吓人,将芙宁娜投在木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孤单。   空的手依然高举着,瞳孔倒映着少女最狼狈的姿态。   “芙宁娜?”空的逼问再次向前推进,“展示属于神明的权柄,对你而言难道是一件需要犹豫这么久的事情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无从唤起它?”   “我…我…”芙宁娜张了张嘴,声音努力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   她习惯了用华丽的辞藻、高亢的歌剧腔去调动全场的气氛,去把每一个质疑她的人都变成戏剧里的反派。   可现在在“神之心”这如此具体的要求前,她五百年来倒背如流的「一字诀」付之一炬。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干净、白皙、细腻。   是五百年来精心呵护,从未干过重活,更未曾握过刀剑的手。   哪怕是前些日子在的试剑中,她满心期待握住传说中的救世之器时,这双手除了感受到铁器的冰冷,没有激荡起任何回响。   那时候她还自欺欺人宣称是凡人无法理解的深远奥秘。   可现在,绞索已经收紧了。   “我…我凭什么为了毫无依据的污蔑展示神明最宝贵的武器?!”芙宁娜像是突然找到了最后的支撑,尖锐的声音在法庭里撕裂。   “神之心是维系整个枫丹律法与秩序的根基!岂是可以在这供人观赏的玩物?!”   “那维莱特!这不是对正义的亵渎吗?!”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审判席。   那副惊恐到极致、却又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片浮木的模样,让台下不少老人不忍地移开视线。   然而,审判席上的最高审判官,依旧维持着万年不变的姿态。   他的手在手杖顶端用力压实,感受着木质纹理在掌心里带来近乎麻木的真实感。   莫洛斯把所有人都算进了剧本里。   他用谎言把旅行者、把刺玫会、把全枫丹的希望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步步把芙宁娜逼到了这个无路可逃的悬崖边缘。   而那维莱特,在他的剧本中理应一无所知的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就该按照既定的事实,给出最为公正的判决。   即是顺着这个早就写好的悲剧,剥离掉芙宁娜身上最后一层保护壳。   “根据枫丹律法,当被指控方受到无可辩驳的质疑时,为了维系程序的正义,被指控方有义务出示能够自证的证据。”   那维莱特缓缓抬起头,眼里此刻残留一丝风暴将至的悲哀。   “被指控方芙宁娜女士。若你无法当众召唤神之心,亦无法展示任何属于魔神的力量。那么,本庭将视你为无法自证。指控方的指控,将予以初步成立。”   最高审判官的判决在此刻高高举起。   “不…不是这样…你们…给我时间听我解释…”   芙宁娜喃喃着,一滴眼泪从充满血丝的眸子无法控制的落下。   这是她再也无法遮蔽的无力与恐惧。   “神之心…力量…我…它们在…”   台下的喧闹声诡异地停止了。   那些曾经在茶会上、在枫丹廷的主街道上、在无数场热闹的沙龙里,高呼着“伟大的芙宁娜女士”的人民们,此刻正用不可置信的眼神,默默注视在舞台上落泪的神明。   “她真的在哭…”   派蒙有些无措地揪紧了空的衣角,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那股胜利的兴奋不知为何被沉重的窒息取代。   “我们…是不是把她逼的太狠了?但是如果不逼她,她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且她真的…一点也不像个神明。”   所有的证据交织在一起,化作已经套在伪神脖子上的枷锁。   谕示裁定枢机的天平,此刻已经彻底倾倒在了“有罪”的那一侧,淡蓝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在催促着最高审判官敲定最终的判决。   “那么,由于被指控方无法提供能够自证身份的证物,且对指控方出示的物证与人证无法做出合乎逻辑的驳斥。”   那维莱特站在最高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但此刻,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却第一次盖过最高审判官的声音。   “现如今关于芙宁娜女士‘伪冒神明,欺瞒民众’的指控,事实清楚,逻辑连贯,证据确凿。如果被指控方不打算提出任何有理有据的驳斥,就请指控方继续推进流程,进一步完善逻辑链——” 第三百三十幕 意外的转折   正门在这时候突然被推开了,雨水混着警备队员们沉重的呼吸灌进歌剧院。   起初没人去看是谁进来了,所有人都被方才的一幕惊的失了神。   直到他们看见审判席上那道身影站了起来,才齐刷刷转头看去。   那维莱特是站起来的。   可站起来之后,他既没有开口,也没有落杖,就那么停在原地,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了座。   向来一落到底的判决,此刻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下来。   他的视线追着莫洛斯一步步走进来,身体却没有跟着转过去,只有眼睛在动。   停得很久,久到旁人都能察觉这份不寻常。   他们刚要回头,却有道人影从身旁擦过,脚步不紧不慢,完全不像一个被全城通缉、按理说在任何一条街上都该寸步难行的人。   空最先认出他。   一瞬间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胸口闷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绷紧了。   “啊——那、那是!”派蒙的惊呼卡在半截,飞到他肩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溜圆。   “太好了!他果然如约来了!”   娜维娅猛地前倾,手肘差点把面前一摞文书带翻。   她身后的西尔弗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那摞纸,迈勒斯则不动声色地往大小姐身侧挪了半步,像是怕她又要往台下冲。   证人席上的卡萨拉浑身一僵。   他刚把愚人众在枫丹的根基押上去作完证,正绷着一口气等结果,此刻看见莫洛斯走进来,那口气一下子卡在了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克洛琳德没动。   她只是眼神沉了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同属逐影庭的几名同僚,那几人已经悄悄把手按到了腰侧。   意图刺杀水神的通缉犯光明正大在一群神情复杂的警备队员的“护送”下出现在此,记者的快门声已经快比门外的雷声还要响。   而芙宁娜在看见莫洛斯的那一刻,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被外人察觉的松动。   她在那座舞台上独自撑了太久,腿都快站不稳了,偏偏在这时候有人进来。   哪怕那人什么都还没做,只是出现在这里,就足够让她重新找回站直的力气。   审判席上,那维莱特看着莫洛斯走了很久,直到他都快要逼近自己眼前,才恍然醒悟,落回原座。   派蒙从指控方的席位上飞下去,神情满是激动,甚至还开口介绍目前的局势。   “我们就等你了!卡萨拉已经说完了,只要你——”   派蒙的话卡在一半,那道他们期盼的身影未在她的身边停留片刻,而是直接掠过,朝着与他们相反的另一边走去。   在满场的惊疑下,莫洛斯在被指控方的椅子前站定,坐了下去。   动作自然得很,就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给他留的。   娜维娅盯着他坐下去的背影,胸口闷得发紧。   可此刻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歌剧院的声音渐渐停止。   “前…督政官莫洛斯先生。”那维莱特缓缓开口,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少年身上挪开。“你目前处于枫丹廷全境通缉令的管辖之下。”   他的左眼依旧灰暗,但状态好了不少,外穿的风衣与手套盖住了他每一寸皮肤。   “是的。”莫洛斯应得坦然,“执律庭的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钦佩,是枫丹之荣幸。”   他偏过头,目光在台下那些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摸不准的笑。   “不过在座各位应该都清楚枫丹律法的基本程序——通缉令并不剥夺一个人出席法庭的权利。”   “我以物证持有人的身份申请出席,并请求在程序结束之前,暂缓对我的拘押。当然,如果水之神允许,可以在程序结束后豁免我的罪行,一切罪责一笔勾销。”   “我允许!”芙宁娜听见这话立刻跳了起来!   “我芙宁娜·德·枫丹豁免莫洛斯的罪行!此事另有隐情——”   “反对!”空立刻开口道。   虽然他脑子还没从莫洛斯毫不留情的倒戈中回过神来,但他非常清楚,作为审判席上对垒的双方,他绝不能让芙宁娜如愿。   “芙宁娜现在水神的身份暂时有疑点,不能以神明的身份豁免他人的罪行!”   “我同意指控方的看法。”莫洛斯仰起头,微笑道,“就像我说的,是在审判结束后。我的身份如何,都不会影响我在此庭中的证词。”   莫洛斯说完,等的是审判官的裁夺。   那维莱特有一瞬几乎要开口驳回。   在程序上,他完全可以以通缉犯身份未决为由,拒绝莫洛斯出席。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挑出这个驳回的错处,可他仅仅是看着面前的少年就无法开口。   “…准许。”   一声轻响,他把唯一能合法拦住莫洛斯的那道门亲手让开了。   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娜维娅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从愤怒与错愕中回过神。   她压下心中的焦虑,贴到空的耳旁安慰道,“没事,我们的证据链还是非常完整的。即使没有莫洛斯提供的证据,只要我们可以等到莉利丝院长赶来——”   空咬紧了牙,他看着对面那个坐得四平八稳的少年,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正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不全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使尽力气踹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门后站着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来敲,还给他备好了座位。   “那么现在由我这一方对指控方的三项证据进行合理驳斥。”   “第一项指控。”莫洛斯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是关于洛尔特女士的预言石碑。”   他从衣襟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圆筒容器,放到桌上。   “这是四百多年前枫丹工坊使用过的一种特殊墨水,以水溶性植物染料打底,加微量铜盐固色。洛尔特女士在世的年代,这是逐影庭记录文书的主要材料。”   他说得不疾不徐,根本没有一丝目光给予指控方急得快要喷火的眼神。   “石碑上用的,是另一种墨水。外观跟它几乎一样,但配方改良过——拿合成矿物颜料替掉了植物染料,耐久、防水都要更好。而这种配方开始量产的时间,比洛尔特女士过世晚了二十七年。最终于四百年前被淘汰。”   “至于洞穴内属于洛尔特女士的水晶球的术式,只能证明那颗水晶球是真的。是真水晶球被人拿来配了块假石碑。”   短暂的沉默过后,台下几个明显懂些材料学的学院人率先变了脸色,议论从他们那一片先扩散开来。   “本庭的鉴定官可以当场验证。”莫洛斯补了一句,“方法并不复杂。”   他又一次伸手进了内袋,这回拿出来的是几张叠在一起边角发黄的纸。   “这是洛尔特女士生前亲笔写的几份私人文书,一直由我保管。”他把纸页摊在桌面上,“我和她有过几年交情,这些都是那段时间留下的东西。”   他看向那维莱特。“请本庭做笔迹比对。”   执律庭的鉴定官接过文书,又取来石碑的照片底片,凑到灯下细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歌剧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笔迹特征不符。”鉴定官的声音很轻,落进这片死寂里却格外刺耳,“石碑与文书,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台下的议论一下子炸开了。   克洛琳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但娜维娅还是捕捉到她的视线往侧面挪了挪,落在逐影庭档案室负责人的方向。   石碑的字迹比对,是逐影庭出的鉴定结论。   而比对所依据的那份档案,此刻正躺在逐影庭某个文件柜里。   克洛琳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比谁都清楚那套鉴定流程有多严谨——能让逐影庭的比对档案出问题,意味着有人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把手伸进了逐影庭的档案室,而且没留下半点痕迹。   而能绕过所有安防做到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坐在被指控方证人的席位上,嘲弄他们的愚蠢。   “你的文书可以是伪造的!”空的声音急切的插入寂静的审判庭,试图将所有被莫洛斯三言两语迷惑的人唤醒,“他随手拿出的文书不止是私人沟通的信件,还没有任何人能够证实——”   “枫丹博物馆内现存有洛尔特女士亲手写在水晶球的托盘上的字迹,庭方可以以那个为标准,与我们双方进行字迹比对。”   莫洛斯打断了空的质疑,似乎早有预料,“该水晶球与托盘是洛尔特女士于离世前一天亲手交至博物馆的真物,用于纪念她三天内炸掉了三十四个水晶球的壮举。”   那维莱特看向鉴定官的方向,鉴定官思索后缓缓点头。   博物馆内确实有珍藏属于传奇预言家离世前的最后一个水晶球。   局势已然反转,芙宁娜硬挺的脊背终于软了下来。   她撑在栏杆上,望着底下为她辩护的少年,心底一片酸涩。   “第二项指控。”莫洛斯颔首后接着说,“关于莉利丝女士的证词效力。”   “本庭可查的沫芒宫官方文书里,对莉利丝女士的认知状态有过详细记录。”莫洛斯把一份文书递交上去,语气很平,“核心结论是:她存在显著的先天认知局限,无法理解事件的因果与前后关联。”   “这不是贬低,是事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是温和,“正因为这样,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才把她安排去了水仙十字院。不需要她去理解规则,不需要她去分辨谁好谁坏,只要她肯把所有的爱平等地分给每一个孩子。这是她最纯粹的本事,也是最适合她的位置。”   派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尼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想起之前早餐吃的每一袋院长妈妈硬塞到怀里的面包,想起院长妈妈站在门口张开怀抱等他的样子,想起她说话总要绕着别人的故事才能讲清自己的意思。   而现在这个少年正用一纸官方文书,当着全枫丹的面,把养大他的人定义成“无法理解因果的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比谁都想反驳,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莫洛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另外请了专业的人,给莉利丝女士做过一次系统的认知评估。”莫洛斯把第二份文书推出去,“结论和官方记录一致。按枫丹现行律法第七条第三款,证人必须具备理解事件因果关系的基本认知能力,证词才有法律效力。”   “莉利丝女士那句‘芙卡洛斯消失于芙宁娜登临神位之后’,牵涉到身份分辨、时间先后、因果推断——全在她的能力之外。”   “这项证词,不具备法律效力。”   娜维娅的心里也乱成一团,在莫洛斯叛变后就唯一可能的翻盘点也彻底消失。   而且莉利丝院长今天的缺席,还有那份卡得恰到好处的认知评估,这些会是巧合吗?她不敢往下想。   如果换个时候,空可能会去想这份认知评估是什么时候做的。   莫洛斯能这么顺手拿出来,说明他早就料到莉利丝会被传唤上庭。   可现在他没工夫想。   “第三项指控。”莫洛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不过的公务,“关于露景泉那晚的事,以及由它牵出的、对被指控方和我本人关系的种种推断。”   证人席上的卡萨拉猛地抬起头。   那晚露景泉的事,是他刚才站在这个位置上,把阿蕾奇诺、把布法蒂公馆、把愚人众在枫丹好不容易扎下的根全押出去,才换来的证词。   他赌的就是没人能推翻一个“唯一在场者”用自由换来的预判。   可现在,真正的唯一在场者,坐在了对面。   “那晚露景泉的事,我是唯一在场的证人。”莫洛斯说。   他停了一下。   “而那晚发生的,跟本庭中的证词完全不一致。”   就这一句,没有细节,没有展开,连一点慷慨陈词的意思都没有。   但就轻飘飘的一句,却能推翻卡萨拉孤注一掷的一切。   “你——”卡萨拉差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青。   空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脸,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们关于露景泉的所有东西——每个细节,每条推断,每一句支撑卡萨拉证词的逻辑——都是阿蕾奇诺被捕前的预设、芙宁娜的谎言、以及…   莫洛斯告诉他们的真正的“真相”。   空的思路在这儿狠狠刹住了。   那些他们以为是自己一步步挖出来的证据,往回倒,源头只有一人。就是现在坐在被指控方席位上的他。   他把线全撒出去,今天再坐到这里,一根一根地收回来。   “空,”派蒙飞到他耳边,尾音控制不住的颤抖,“我们现在怎么办…”   即使思维简单如派蒙,也发现了最糟糕的事情。   他们的每一项证词和证据都被莫洛斯一字一句驳回,整场指控的逻辑链已近乎崩塌。   唯一还在的,就是神之心的指控。   “我、我们不会真的去坐牢吧?因为污蔑…芙…水神?”   空没回答。   台上台下的吵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却觉得自己被一种古怪的安静裹住了。   三项指控,一项项拆开;三条证据链,从根上断掉。   而就在指控方怀疑人生的时候,莫洛斯突然起身绕过席位,往歌剧院正中央走,步子和进来时一样慢悠悠。   从开庭起就一直运转的谕示裁定枢机悬在半空,天平歪向一边,散着幽幽的蓝光。   那维莱特扣住手杖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泛白。   他已经看懂这最后一招落在哪里了,现在莫洛斯要把枫丹司法根基的底牌直接掀给全场看!   从莫洛斯踏进这扇门、走向相反方向的席位那一刻起,他其实就该想到这个人从来不给剧目中的演员留任何的退路。   可他坐着,没有起身,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因为他是这场审判的最高审判官。   哪怕台上站着的人、台下坐着的人,都是他用四百年时光也无法割舍的,他也必须坐在这里,看完这一切。   莫洛斯在谕示机正前方停下,抬起右手,对着那台庞然大物的正面,没有任何预兆刺了进去!   在所有人的惊呼与尖叫声中,他的手在微不可察的深渊掩盖下直直没进机器的核心,好像外壳根本拦不住他。   指尖触到内部的那一刻,谕示机表面精密的纹路骤然亮起,蓝光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缠住小臂,在他身周浮起一层悬而不落的细小水珠。   克洛琳德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拦不住,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台下几名警员,本来还在等那维莱特一个眼色,此刻却也僵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一个人把手伸进了枫丹五百年来最神圣、最碰不得的司法象征里,水元素力在他指间打转、凝聚,又被他一点一点往外牵。   他的手往回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他从谕示机的胸膛里捧出来,拖着一缕将断未断的水光,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深海般的幽蓝。   残留的水元素力顺着它的表面一缕缕往下淌,落到半空就化成细碎的光点散开了。   谕示机的嗡鸣,在那东西离体的瞬间停了。   那台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机器,像被人活生生抽走了心脏,从里到外一点点暗下去。   指示盘的灯接连灭掉,高悬的天平失了支撑,缓缓垂回水平。   莫洛斯转过身,拇指与食指扣着那枚微小的棋子,面对全场。   “你们逼迫芙宁娜大人展示的神之心,就在这里!”   “为何芙宁娜大人迟迟无法下决心?正是因为它一旦被取出,谕示机便会陷入寂默。从此后,谕示机再也无法裁决任何一场审判!”   “这五百年里,这台机器做出的每一项裁决,靠的都是水之神赋予的权柄!而如今,我将该权柄赋予公正之代表——那维莱特!以你之意,践行公正之名!”   “神之心是真的!?”   “谕示机,谕示机它怎么…”   “那之后的审判到底…不过还好,那维莱特大人的判决从未出错,他就是公正的化身!”   莫洛斯抬头看向芙宁娜,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对她说——   「我来了,我来救场了。」   芙宁娜站在原地望那枚神之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着。   她从来不知道神之心在哪里。   她在这座歌剧院里独自站了五百年,一直以为它早就没了,以为自己是空的,以为“芙卡洛斯”这个名字只是她借来撑场面的一张皮。   可它一直都在。   就在她每天路过无数遍、亲眼看着一场场审判落幕的那台机器里,一直替她撑着权柄,从没真正离开过。   “我将此物作为最终物证,提交本庭。”   莫洛斯把神之心搁到证物台上,终于转头看向已经彻底颓废的指控方。   “至此我的发言完毕。请指控方发言,以你们手中的物证与人证,驳倒我新提交的诸多证据。” 番外 魔神任务第4章 第三幕 仿若无因掀起的巨浪 (完)   >> 枫丹廷匿名版 >> 剧情讨论区 >> 主线第四章第三幕 集中讨论帖   【爆肝】标题:救命!枫丹主线这转折是人能写出来的吗?!我们被那个督政官耍了!!!   1L 楼主   刚通宵把最新剧情过完,手抖着发帖。米哈游你出来挨打!谁懂啊,整整一幕,我们跟着旅行者一条线一条线查证据,自以为马上要把假神拉下神坛了,结果那个莫洛斯——他、他直接坐到被告席上,把我们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一条一条拆得干干净净!我现在是什么表情你们知道吗,我现在就是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派蒙。   2L   楼主别急,我陪你一起急。从他推门进来那一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正常救兵不是该站我们这边吗?结果人家径直走向被告席坐下,那一下我手机差点扔出去。   3L   理性分析一下这盘棋有多狠:   我们这一路收集的四个证据——洛尔特石碑、莉利丝证词、露景泉、逼芙宁娜交神之心——全是他喂给我们的。石碑是他放的,莉利丝是他算好会缺席的,露景泉的情报源头能追到他,最后神之心他自己从谕示机里掏出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从进枫丹第一步开始,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画好的格子里。这哪是查案,这是人家陪我们玩过家家,玩够了一把掀桌。   4L   回复3L:最骚的是逻辑上还全对。你挑不出毛病。墨水年代、字迹比对、认知评估、证人席……每一条都合规合法,他甚至没撒谎,他只是把真相按他要的顺序摆出来。这种"用真话骗人"的恐怖你们感受到了吗   5L   神之心那段我直接头皮发麻!!!原来五百年来谕示机能判因果,是因为水神的心一直供在里面当电池???这世界观补得我汗毛倒立。所以枫丹的整套司法从根上就是建立在神权上的,公正个鬼啊,全是神在背后撑着。   6L   回复5L:而且他取出来的那一下,机器直接熄火了。等于当着全枫丹的面把司法的命根子拔了。然后还笑眯眯地把"权柄"塞给那维莱特……这操作我愿称之为当众处刑。   7L   没人聊聊那维莱特吗。他最后落槌判旅行者他们有罪那一下,我整个人是懵的。最高审判官啊,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这里面有鬼吧?他为什么还是判了??   8L   回复7L:这就是我最毛的地方。要么他真的只认证据、证据没了就只能这么判(绝对公正人设);要么……他知道点什么,但他选择了配合。我赌后者。那个落槌念名字的镜头,配音压得太狠了,平得反常。一个人要多用力才能把话说得那么没有起伏?   9L   8L你别说了,我也注意到了!念到旅行者名字的时候那个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故意的。但官方没给任何那维莱特的心理镜头,全程是旅行者视角,我们跟旅行者一样啥也不知道,只能干瞪眼看他敲锤子。难受。   10L   所以这游戏……还没完?我以为审判赢了(虽然是反派赢)剧情就该收了,结果旅行者被铐走扔进梅洛彼得堡???这是要开新地图的意思?海底监狱篇??   11L   回复10L:我也愣住了。一般这种"真相大白+反派加冕"都是章节末尾了,结果直接给你来个全员入狱。米哈游这节奏,绝对还有后手。莫洛斯把人关进去肯定有目的,不会无缘无故。   12L   楼上别猜了,我赌莫洛斯就是要弄死他们灭口,毕竟知道太多了。海底监狱多方便啊,神不知鬼不觉。   13L   回复12L:不至于灭口吧?要弄死早弄死了,何必走完整场审判把人捧成全枫丹焦点再扔进去。我觉得"关起来"本身就有讲究,可能是不想让旅行者继续碍事?但具体图啥真猜不出来,信息太少了。   14L   求求了谁来分析下莫洛斯到底想干嘛。他赢了官司、保了假神、毁了谕示机、把我们关了——他图什么啊?一个督政官,犯得着五百年算这么大一盘棋吗?   15L   回复14L:我有个大胆猜测。他会不会其实是好的?感觉他做这一切不像单纯的反派,太刻意了,刻意到像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但具体是什么,官方一个字没给,全靠脑补。   16L   15L醒醒,他刚把我们全家桶送进海底监狱,你就开始洗了?(笑)不过……我也有同感。他赦免恢复督政官身份之后那个表情,没有半点赢家的得意,怪空的。   17L   只有我心疼派蒙吗,连个手铐尺寸都没有她的,急得要哭。"我怎么也要进去啊"那句我笑出声又有点想哭,这俩从蒙德一路走到现在,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   19L   【经典环节】只有我心疼爷吗?!   爷,提瓦特最强打工人,穿越四个国家的传奇旅行者,这一幕全程:被反派耍、被夺证据、被判有罪、被铐走。台词呢?台词全给派懵了。爷从头到尾就瞪着眼睛站在那,一句有用的话没有,纯纯大型人形立牌。   米哈游你给爷一句台词会死吗!!!   20L   回复19L:哈哈哈哈但这次是真没办法,证据全被拆了,爷能说啥?说"虽然但是我觉得你不对"吗。这种局面下沉默才是最合理的演法,越挣扎越像输不起。导演组这次让爷闭嘴,我觉得是对的(不是)   21L   莫洛斯这个人设我真的会爱上……明明是反派,偏偏全程云淡风轻,拆证据像在喝下午茶。"少年"的皮,老狐狸的芯。这种角色最危险了,越冷静越让人想知道他壳子底下藏着什么。   22L   蹲一个莫洛斯和那维莱特的关系考据。我总觉得这俩不简单。莫洛斯申请出席的时候,那维莱特明明可以程序驳回,他没有。准了。一个最高审判官给一个通缉犯开后门,这合理吗?这里面绝对有故事。   23L   回复22L:+1!而且莫洛斯被赦免那段,全程在跟芙宁娜走流程,但镜头好几次扫到那维莱特。官方运镜不会无缘无故。我觉得这两人之间有我们还不知道的过去。可惜旅行者视角根本切不进去,急死。   24L   我现在最大的怨念就是这个全程旅行者视角!!!信息全被锁死,那维莱特在想什么、莫洛斯到底图什么、芙宁娜是真神假神到底咋回事——我们和旅行者一样两眼一抹黑。这种"主角不知道所以你也别想知道"的叙事好憋屈但又…好上头。   25L   芙宁娜那段也怪。她跳起来要赦免莫洛斯那一下,太急了。一个神明,至于这么护着一个督政官?要么是真的欠他,要么……他俩本来就是一伙的。神之心被掏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我截图了,那不是装的,那是真懵。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神之心在那里   26L   回复25L:细思极恐。如果连芙宁娜自己都不知道神之心在谕示机里,那莫洛斯对她也是有所隐瞒的。这人到底瞒了多少人啊。一层套一层。   27L   阿蕾奇诺、达达利亚和桑多涅三个执行官现在估计也懵。本来想趁枫丹乱局捞点好处,结果本地一个督政官玩得比谁都花,直接自导自演一整场神明审判。仆人那么精的人,肯定嗅到不对了。她接下来怎么动很关键。   28L 楼主   楼主再添一把火:注意到没有,整场审判莫洛斯没有一句假话。他不需要撒谎。他赢就赢在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每一张牌在哪。这种掌控力才是最吓人的——不是骗术,是信息差。我们和旅行者捏着自以为是真相的牌,人家手里是整副牌的底。   30L   我不管!我要后续!旅行者绝对不能就这么认栽!海底监狱里肯定有转机!(虽然现在啥线索都没有)米哈游快更新!我要看爷支棱起来!给爷一句台词!求你了!   31L   谁还记得执律庭有一本可以交互的记录…上面记录了审判庭一次重大失误,而且也和莫洛斯息息相关。那是枫丹历史上为数不多审判官给出的判决和谕示机不符的,虽然最后平反谕示机是正确的,可这样一来失去谕示机的枫丹不就很容易失去“正义”吗?   32L   回复31L   但是负责那场审判的审判官不是那维莱特啊!那维莱特依然保持着百分百绝对与谕示机完全相符的胜率!   哇靠!我都觉得当时莫洛斯是不是故意不让那维莱特参与的,因为他要保证有人在神明的造物崩溃后仍然可以扛起枫丹公正与正义的大旗啊!!   33L   理性收尾:这一幕信息少、压抑、全程被反派牵着走,但说实话,这种"明知道有诈却无能为力"的憋屈感,是真的高级。它把旅行者(和我们)摁到了谷底。能摁多狠,后面就能弹多高。蹲下一幕,蹲莫洛斯的真实目的,蹲那维莱特到底站哪边。   (本帖持续更新中,热门回复将折叠显示) 第三百三十一幕 向深水中的晨星   有了莫洛斯的撑腰,芙宁娜往日神明的气势再次回归。她双手抱胸,望着对面的几人挑衅一笑。   “没错!自诩正义之人,拿出你们的证据!”   空他们自然什么也拿不出来。他们所建立的逻辑链都在莫洛斯亲手为他们搭建的地基上,现在整座地基已经垮塌,挣扎再无意义。   派蒙狠狠地瞪着下面那位云淡风轻的少年,就像背叛这种不耻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一样。   “莫洛斯!你太过分了!气死我了!咿呀——我要给你起个难听的绰号!!!”   莫洛斯没有理会派蒙的怒吼,当天平归于水平的那刻他就知道,这场戏到了真正该落幕的时候。   那维莱特起身抬起手杖。   歌剧院里所有的喧哗、质疑、惊惶,都在那只手抬起来的瞬间被压了下去,像退潮一样从舞台四周一寸寸褪走。   莫洛斯坐在被指控方的席位上,仰头看着高处那个身影。   逆着光,他看不太清那维莱特的脸,只看见那只手没有一丝颤抖,是落过千万次判决中最标准的姿势。   很好。   莫洛斯在心里轻轻说,就该是这样。   “本庭宣判——”   “指控方所提之物证,经核验,年代与来源均不成立。所提之人证,其证词效力依法不予采纳。指控方据以提起诉讼的全部依据,至此不复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在场每一个人去消化这无比戏剧化的反转。   “故,本庭认定:指控方对水之神芙宁娜·德·枫丹之指控,全部不成立。指控方于公开审判中,以伪造之证据诬告神明、动摇谕示,其行已构成对枫丹律法与信仰之亵渎。”   他念到几个名字。   穿越星海而来的旅者空与派蒙,以及他的同伴,克洛琳德、娜维娅、林尼和夏洛蒂。   “同时,布法蒂公馆卡萨拉先生在本庭的证词已被记录。现派执律庭前往布法蒂公馆进行核实,倘若属实,将其与布法蒂公馆的剩余孩童,以及本场审判的败诉方一起,依法收押梅洛彼得堡,候后续裁处。”   手杖砸下。   “咚——”   判决成立,已无可更改。   莫洛斯没有去看那维莱特。他转过头,看向指控方的席位。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喊冤,只是定定地看着审判席的方向,那双眼睛里翻涌过太多东西,值得莫洛斯一件件辨认。   不甘,愤怒,难以置信,可最后沉淀下来的,是平静的了悟。   他们大概终于想明白,从踏进枫丹的第一步起,他们就站在了别人画好的棋盘上。   警备队上前为亵神的罪犯扣上押送的手铐。   当冰冷的触感扣住缠上手腕的时候,派蒙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扑到空的肩上,嗷啕大哭。   “呜呜呜,连、连手铐都没有我这个尺码的,我怎么也要进去啊!”   莫洛斯安静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带下舞台,被带向那道不见天日的深井。   他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侧门后。   “肃静——”   那维莱特的声音重新响起。属于芙宁娜的那一部分流程,还没有走完。   “——枫丹水之神芙宁娜·德·枫丹,依其神权,于本庭行使赦免。”   芙宁娜从神座上站起来。   经过方才那场几乎要把她碾碎的审判,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可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   “没错。露景泉一事另有隐情,稍后我会让执律庭贴出公告解释清楚。总之——前督政官莫洛斯,于此次审判中提供关键物证,澄清对我的诬告,护卫枫丹律法之公正。”   “本神赦免其全部罪行,撤销通缉,即刻恢复其督政官之职。”   掌声起来,先是零星的,接着是潮水般涌来。   民众的情绪是最容易被牵着走的东西。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为"假神"的传闻而惶惶,此刻又因为"真相大白"而热泪盈眶,恨不得把所有的崇敬都重新堆回那座神座上,连带着堆给这位力挽狂澜的督政官。   莫洛斯站起身,对神明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身上那道本该属于通缉犯的痕迹,在那维莱特准许他出席时就解开了;如今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枷锁也卸了下去。   他重新是那个枫丹的督政官,干干净净,一身荣光。   他做到了。   审判按他写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到了最后一幕。   芙宁娜的神位稳住了,谕示机的信仰碎了,降临者拼尽全力拯救枫丹的愿望收集到了。   追逐真相的人沉进了海底,而本该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挣扎的最高审判官,亲手敲下了判决的一槌。   棋局已终,他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掌声渐渐平息、当民众在警备队的引导下陆续退场、当偌大的歌剧院一点一点空下来的时候,莫洛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行与芙宁娜一起离开。   他留在了原地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歌剧院重新变回它本来的样子。   空荡,高远,幕布低垂,只剩下舞台中央那台已经熄灭的谕示机,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无声的墓碑。   整座剧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在高处的审判席上,一个在底下的证人席。   莫洛斯抬起头。   那维莱特还坐在那里。所有人都走了,他却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审判时的坐姿,脊背挺直。   只有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眸子,穿过空荡的歌剧院,落在莫洛斯身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这段距离,对望着。   一人在上,一人在下;一人仰视,一人俯视;一人迟疑,一人坦荡。   谁都没有先开口。   莫洛斯几乎要笑出来了——他认得这种沉默。   每当那维莱特想说什么、又在用尽全力斟酌该不该说的时候,都是这副鬼样子。   他在心里替对方数着。   三、二、一…   “…这是最后一次了,莫洛斯。”   那维莱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方才取代谕示机的最终裁决权,向全枫丹落下史上最荒谬判决的最高审判官。   这句话很轻,落到莫洛斯耳朵里的时候,几乎只剩一点气音。   可莫洛斯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是料到那维莱特会留下、会开口的。   这个人不会让今天就这么过去,莫洛斯比谁都清楚。   他甚至在尘埃落定之前,就隐约知道散场之后会有这么一刻在等着他。   他没料到的,是这句话本身。   那维莱特明明握着全枫丹最高的审判权,明明刚刚被自己逼着、亲手判了那几个无辜的人有罪,明明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在此刻向他清算。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四个字底下,藏着前面所有的"每一次"。   那维莱特从来都知道。   这些年莫洛斯瞒着他做的、背着他扛的、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和旁人推上刀尖的事,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看着,一直都…纵容着。   直到今天,他才把这份纵容连同别的什么,一起摊到了莫洛斯面前。   不是合谋的审判官在划界限。是那个人在说:别再这样了。   莫洛斯坐在观众席上,望着高处那双眼睛,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可以回。他可以笑着调侃;可以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岔开;可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一层云淡风轻把所有沉重盖过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那维莱特要的是什么,而他依然给不了。   枫丹这场病还没治完,那块腐肉还连着活肉,刀才下到一半。   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   今天不是最后一次,往后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直到这个国家熬过那道谁都跨不过去的坎,或者直到他自己先撑不住为止。   他没法应承一个连他自己都知道做不到的承诺。   所以莫洛斯只是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平静地移开视线。   在这座只属于他们二人灯火熄尽的歌剧院里,那句哀求悬在半空,没有落地,也没有人去接它。   良久,莫洛斯转过身,朝剧院外走去。脚步和他进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没入门外的黑暗。   那维莱特最终也没有再说第二句。   歌剧院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一枚闪烁微光的棋子被人拾起,又轻轻放下。   ————   升降机停下的时候,空的胃还在往上翻。   下坠持续了太久。久到舷窗外的光从地面的灰白,一路沉成深海的、近乎漆黑的幽蓝,最后被一片突如其来的、连成汪洋的灯火取代。   一座钢铁堡垒在海底亮着,管道纵横,蒸汽奔涌。   舱门打开,警备队员用力把他们向前一推,毫不留情关上了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   克洛琳德垂下眸,十分熟悉地找到负责登记信息的警员告知他们的身份与罪名。   登记完成后,他们顺着巡轨船继续向下。   不远处有一道身影站了许久,似乎在迎接他们。   而他的手中,还端着一只茶杯。   空小心打量着面前不知底细的来者。   经过莫洛斯这一遭后,他已经开始对每一个新地区出现的第一个人产生应激的警惕。   眼前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制服,肩上随意搭着件外套。   他没有看那卷被递上来的押送文书,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哦,六位。”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亵神罪,收押候裁。”   “是。”押送队长把文书往前递了递,“莱欧斯利先生,按规矩——”   “规矩我比你熟。”莱欧斯利没接那文书,侧头用眼神示意他身后。   “上面的事办完了?那就回去吧,闸门这边水压不稳,回程系好安全带。”   押送队长愣了愣,应了一声,退回巡轨船。   空心下一沉。   难绷,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为什么会亲自来迎接他们?   莱欧斯利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这才像是终于舍得分一点正眼给他们。   他的视线在队列里转了一圈,落到即便被押下来也站得笔直的那个紫衣女人身上停住。   “克洛琳德。”   他的语气,忽然就和方才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啊——”尾音被他往上一挑,懒洋洋的,“上次劳你大驾下来,还是帮我送一壶茶叶。这次倒好,自己被人当包裹寄下来了。”   克洛琳德神色不动,“说来话长。”   “话长好啊。”莱欧斯利低低地笑了一声,掩在杯沿后面的表情看不真切,“反正在这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到空和派蒙身上。   “旅行者。”他偏了偏头,像是随口一提,“哦——还有那个,飞在你肩膀上的小家伙。名声我倒是听过些。据说在好几个国家,都掀过不大不小的风浪。”   “我是派蒙!才不是小家伙——”派蒙下意识炸毛,喊到一半又猛地想起处境,声音一下子瘪了下去。   莱欧斯利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点近乎笑意的东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啊,脾气还挺大。”他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往里走,“跟上吧。这下面路绕,走丢了我可不一个个去捞。”   空跟在后面,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紧。   他与克洛琳德相识,对他们这几个刚被定了亵神大罪、丢下海底的"重犯",没有半分该有的提防或鄙夷。   还有方才看他们的眼神…不像在看罪犯,倒像是在看几个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穿过几道气密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像监狱,倒像一座建在海底的城。   生产区机器轰鸣,人们各自忙碌,竟还有较为年幼的孩子从脚边笑着跑过。   空怎么也没法把这井井有条的景象,和"关押重犯的海底牢狱"对上号。   “惊讶?”莱欧斯利轻轻侧头,两侧稍微立起的头发晃了晃,“上面的人都觉得这儿是地狱。”   他顿了顿,那个上扬的语气词又来了。   “可地狱啊——从来不在这种地方。”   “公爵,中午好呀。”   一道清亮甜软的声音,从岔路的另一头传来。   这道声音很突兀,在满是钢铁与蒸汽的囚牢,像一颗误落进齿轮里的糖。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白净的圆脸,绯红的眼睛,护士服的裙摆一晃一晃,腰间挂着一枚心形的医疗设备,要不是刘海里探出的一对蓝色角,看上去就像一块从橱窗里走出来的马卡龙。   而且她长得有点…像美露莘?   而莱欧斯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皮骤然垂了半截。   他脸上刚刚露出的轻佻悄无声息收了回去。   “希格雯护士长。”他重新端起了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腔调,“医务室今天不忙?”   “正是因为来了需要照顾的客人,才特地过来的呀。”被唤作希格雯的类美露莘生物走到他们面前仰起脸,一双绯红的眼睛把每个人都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眼睛弯了起来,盛满了恰到好处暖融融的关切。   “你们的脸色都好差呀。”她轻轻叹了口气,角随着脑袋的动作晃了晃,“刚经历了那样一场审判,身心都受了很重的损耗呢。在安排住处之前,得先到医务室来,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才行,这是规矩哦!”   “他们刚下来,一口水都没喝上。”莱欧斯利开口,轻笑着摇摇头,“检查不急在这一时。”   “健康的事每一时都急呀。”希格雯笑眯眯地回他,话说得软,立场却半分没让,“何况这件事归我管,不归你管,对不对?”   空看见莱欧斯利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了些许。   双方之间暴露出极微妙的对峙。   两个人都笑着,没有撕破脸。   可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在这座海底堡垒里,眼前这一冷一暖、一高一矮的两个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界线。   而此刻,希格雯只用一句软绵绵的话,就轻轻巧巧地踏到了那条线上,宣告这件事属于她的那一侧。   莱欧斯利最终没有再坚持。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路让了出来,重新端起了茶杯,把所有的情绪都掩到了那一口热气后面。   但在希格雯领他们离开前,他忽然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护士长的奶昔,可比我的茶甜。”他呷了口自己那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喝的时候,别忘了尝尝里头有没有别的味道。”   希格雯回头瞪了他一眼,鼓起脸,“公爵又乱说!我的奶昔可是全梅洛彼得堡最有营养的!”   莱欧斯利没再接话,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没入生产区的蒸汽里。   空站在原地,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好啦,走吧走吧。”希格雯已经转过身,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那条带十字花纹的圆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可爱得不像话。   “医务室很暖和的,我都给你们备好热饮啦。娜维娅小姐、克洛琳德小姐还有夏洛蒂小姐,我们又见面啦,虽然时机不太对,但我非常高兴遇见你们哦。还有这几位年少有为的少年们…都跟紧我哦,这下面的路,绕起来可比上面的法庭难懂多了。”   她一路温声细语,像个真心实意在招待客人的主人。   派蒙凑到空耳边,智商被莫洛斯碾压后难得出现回升,“我怎么觉得,那个男人话里有话?还有这个护士长…她、她人是挺好的,可我心里咋毛毛的…”   空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浑身散发着善意与暖意的小小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莱欧斯利消失的方向。   一个冷得像海水,话里却塞着让他别全信的钩子;一个暖得像炉火,却带着他们往一条早已铺好的路上走。   医务室的门打开,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 第三百三十二幕 履约的重逢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希格雯领着他们穿过前厅。   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安静,和这座钢铁堡垒格格不入。   她没有急着安排所谓的检查,先回过头,眼睛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娜维娅身上。   “娜维娅小姐。”她放轻了声音,“有个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娜维娅的脚步顿住了,一个想认又不敢认的名字突然蹦出在脑海。   这件事她揣在心里太久,久到几乎已经学会了与它平静共处,久到她以为,真到了这一天,自己能够从容体面地走进那扇门。   可她的腿却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软了。   原来"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   知道,是夜里独自翻来覆去时一个反复确认的事实;见到,是要她用整副身体去承接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发疼。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克洛琳德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手,递过来一点不动声色的力气。   娜维娅侧过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胡乱地点了点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散在四处的勇气一点点收拢回来。   希格雯推开了里间的门。   一盏柔灯,一张铺着浅色床单的病床,床头的仪器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靠墙摆着一张藤椅,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那儿,膝上搭着薄毯,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书。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了头。   娜维娅几乎认不出他。   记忆里的父亲,是刺玫会那个永远腰背挺直、笑起来声音洪亮、能一把将她举过头顶的男人。   可坐在藤椅里的这个人,苍老消瘦得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一副单薄的壳,松松垮垮地撑着那身宽大的衣服。   绝症是把钝刀,她不在的这些年,一刀一刀把那个高大的父亲削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落到她身上的时候,里头被病痛磨钝了的灰,像是骤然被人点燃,一瞬间亮得惊人。   那本书从他膝上滑落,他撑着藤椅的扶手,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娜维娅…我的…娜维娅…”   沙哑,是被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她的声音。   娜维娅再也撑不住了。   “爸——”   她踉跄着冲过去。卡雷斯刚撑起半边身子,膝上的毯子滑落在地,她已经先一步跪到了藤椅前,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下一秒,她浑身一僵。   太轻了。   她抱住的这副身体又轻又薄,隔着那层柔软的衣料,她能清清楚楚地摸到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像两片随时会折断的薄翼。   她记忆里那个宽厚得能让她整个人靠上去、能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脊背,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是这一下,比任何东西都更残忍地告诉她,这些年父亲是怎样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海底,独自和死亡一寸一寸地耗着。   那么多她在无数个夜里演练过的话,那些质问,那些倾诉,那些“我长大了”“刺玫会还在”“我也能保护别人了”…   ——在这一刻,被她摸到的那把嶙峋的骨头,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哭。   她把脸深深埋进父亲单薄的肩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没有半分那个明媚张扬的刺玫会老板该有的体面,哭得像一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被人找回家的小孩子。   卡雷斯怔了怔,才慢慢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落在女儿的发顶上。   他的手一下一下,笨拙地像是想把这些年缺席的每一下抚摸,都在此刻补回来。   “回来了。”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回来了就好…我的娜维娅,回来了。”   “爸…”娜维娅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   “不晚。”他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一点都不晚。爸爸还在这儿呢,你看,爸爸好好的,还在这儿等到你了。”   他费力地、稍稍把她从怀里推开了一点,浑浊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描摹女儿的脸。   仿佛要趁着还看得见的时候,把她此刻的模样,结结实实地刻进眼睛里,刻进他所剩不多的日子里。   “长大了。”他的指腹颤巍巍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可泪怎么也擦不完,“真的长大了,比克里斯汀还要漂亮。”   娜维娅破涕,又笑,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伸手覆住父亲那只停在她脸颊上的、枯瘦冰凉的手,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脸上,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又会像过去那些个梦一样,醒来便碎。   藤椅旁,希格雯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她没有打扰这对父女,只是走到床头,自然地看了一眼仪器的读数,又弯下腰,把滑落在地的薄毯捡起来,仔细叠好,重新搭回卡雷斯的膝上。   一连串动作熟练地像是照顾了一个人很多很多年,才会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娜维娅是在泪眼朦胧间瞥见这一幕的。   她搂着失而复得的父亲,这是这世上最真实,也最让她心安的暖意。   暖得她恨不得就这样赖在这一刻里,再也不起来。   可不知为什么,就在这片暖意最浓的时候,一缕极淡的寒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的最底下,悄悄爬上来。   她想起了是谁,让这场重逢成真的。   不是希格雯,她只是照顾父亲的人。   是他。是那个把父亲从克洛琳德剑下截住,藏进这片海底安排了这么多年治疗的人。   是那个在不久前对她许下承诺,又在今天连同这场重逢一起,一并兑现的人。   是莫洛斯…   是刚刚在那座歌剧院里,把她和所有同伴踩成齑粉,扔进这片深海的人。   娜维娅闭上了眼睛,把脸重新埋回父亲的肩窝。   眼泪还在流,可那滋味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又暖,又冷。   暖的,是怀里失而复得的父亲。   冷的,是她抱着这份暖,却没有办法,再用一颗干干净净的心,去恨那个给了她这份暖的人。   ————   卡雷斯到底是病人,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撑不了太久。   没过多久,希格雯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温声提醒该让卡雷斯先生歇一歇了。   娜维娅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蹲下身像小时候父亲替她掖被角那样,仔仔细细替他把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掖好。   卡雷斯握了握女儿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的克洛琳德。   那一眼,娜维娅看在了眼里。   克洛琳德迎着那道目光,颔了颔首。   或许她也有许多话想和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男人倾诉,但她已经习惯不再将情感外露,所以一个动作便道出千言万语。   卡雷斯听见了,朝她微微笑了。   有些话等他们离开这片海底之后,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去说。   如果他们还能离开的话。   ————   回到外间,热饮已经备好了。   几只杯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奶白色,冒着温热的气。   希格雯把它们一一分到每个人手里,又多搁了一小块糖。   “喝吧,暖暖身子。”她笑眯眯的,双角随着脑袋的动作轻轻晃,“这底下海水寒气重,你们又是刚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的,最容易受寒了。”   派蒙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着,紧绷了一路的小脸,总算松快了些。   希格雯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   她眉眼看似只是温柔地弯着,实则像最细的针,不动声色地落过每一个人。   细细扫过一边,她什么也没说破,走到药柜前悉悉索索地取了些东西出来。   “来,把手伸出来。”她走到林尼面前。   林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   “别怕哦,不会疼的。”希格雯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那片淤青上极轻地一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审判席上,攥得太用力了,对不对?魔术师的手可不能这样糟蹋。”   她低下头,专心地替他上药。   林尼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医者捧着他的手,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好啦。”希格雯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克洛琳德,“克洛琳德小姐,你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吧?从你下来我就瞧见了,你的走路姿势有一点点不自然。别逞强,我替你换个药。”   克洛琳德没有否认,“不必,小伤而已,已经结痂了。”   “结痂了可不代表痊愈咯。”希格雯仰起脸看她,眼睛弯着,可立场半分没让,“在我这里可没有不必的说法。生病的人,就该乖乖待在他该待的地方,这是规矩哦。”   克洛琳德到底没能拗过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依言坐了下来。   派蒙凑到空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空…这个护士长,是真的对我们好欸。”   空握着那杯热饮,掌心的暖意一直渗到了心里。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里太暖了。   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们是被当成亵神的重犯,丢进这座海底监狱的;暖得让人几乎想要相信,眼前这个无微不至的医者,就是这片茫茫深海里唯一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可他偏偏想起了,离开闸门时,那位高大随性的男人,意味不明地丢下的话——   别忘了,尝尝里头有没有别的味道。   空低头,看着杯中那一汪温柔的奶白,尝来尝去,除了甜和暖,怎么也尝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他没能想到的是,这份连卡雷斯都被妥帖照料了那么多年,毫无破绽的善意本身,就是这世上最难尝出的那一种味道。   “嗯嗯,这样就好了!在我这里只有病人和非病人的区别,所以要乖乖听医嘱哦!最近不要过分劳动,稍晚一些我会把诊疗记录给公爵送去的。”   “明天的工作量力而行,水下的氛围还是不错的。只要你们不主动找事,事就不会主动找你们。” 第三百三十三幕 水下的势力   检查并没有花太久。   希格雯替每个人都仔细看过,量了脉,按了按淤青和旧伤,测了身体基本数据。   做完这一切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把他们送到医务室门口。   “都是些皮外伤和没歇够的乏,养几天就好啦。”她仰着脸笑眯眯地叮嘱,“记得按时来换药,不许逞强哦。”   几人道了谢正要走,她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多说了两句。   “对了,有几件事得提醒你们。”她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的,“生产区的机器别乱碰,有些是高压的,会伤着人。”   “东边那道蓝色封锁线后面也不要靠近——水压不稳,闲杂人等过去了很容易被冲飞的!上次要不是公爵在场救下了他们,他们恐怕要在医务室里躺上个几个月才能离开。”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交代一件件再寻常不过的安全须知。   “尤其是最底下有一道道闸门封住的区域,那里无论是谁都看得很严,可经不起人去打扰。”   “你们要是迷了路走到那儿,被公爵抓去办公室喝茶,可不要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坦白从宽就好。”   “公爵不会惩罚诚实的犯人,但是会惩罚自作聪明的小人。”   说完,她笑着挥挥手同他们道别,转身回了医务室。   空走出去几步,那句话却在他脑子里勾了一下。   下面的闸门…?   那里有什么?听上去有很多层闸门封锁,整个梅洛彼得堡都在警惕。而且莱欧斯利看上去还对那里特别关注…   他回头看了已经关上的门,还是没问出口。   才刚到这地方,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他不想第一天就显得像个到处打探的麻烦。   这个念头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   他们被安置的地方,比空想象的要像样得多。   不是阴湿的牢房,倒像是一排在大型管道里修建的宿舍。   这里男女舍分开,唯一的插曲发生在登记的时候。   那个负责安置的看守捏着笔,盯着派蒙看了半天,神情古怪。   “这个…飞着的,是什么?”   “我是派蒙!”派蒙叉着腰,气鼓鼓地,“是他的向导兼搭档、好友!”   看守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   他在登记册上某一栏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会飞的…宠物…跟随旅行者…嗯,那就不单独占一个床位了。”   “宠、宠物?!”派蒙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气得在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你才是宠物!你全家都是——”   “派蒙。”空赶紧拉住她。   派蒙气呼呼地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悻悻地飞回空身边,小声嘟囔。   “…哼,算了。为了和你…不分开,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一次‘宠物’吧!”   她把“宠物”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点尊严。   空无奈地笑了笑。   这一点点荒唐的插曲,倒难得地冲淡了一些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沉重。   ————   安顿下来后,是一小段属于他们自己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卡萨拉没闲着。   这个沉默了一路的少年,把空拉到了一旁。   在愚人众待过的人,到了这种地方,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出去走走。”他压低了声音,“这下面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被关在这儿的人三教九流,愚人众的旧识…应该也有不少,莫洛斯之前清算过一大批愚人众的士兵和外交使团。我去打听打听这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有几股势力,有什么忌讳。”   他顿了顿,看了空一眼。   “今天那个护士长确实待我们不薄。”他说,“但正因为不薄,才不能只听她一个人的。一个地方的话,只听一张嘴说出来的不叫真相,那叫她想让你信的东西。呵呵,我想我们已经深深知道这个道理了。”   空后怕的点点头,莫洛斯带来的阴影足够覆盖一切侥幸的相遇。   “我跟你一起去。”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林尼忽然开口。   卡萨拉皱眉,“你——”   “两个人,一个望风,一个搭话,总比你一个人显眼。”林尼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想找阿蕾奇诺,那才是你的目标。我不会打扰你,但你为了找她肯定会遗漏不少信息,我来补全。”   暴露出的私心没有让剩余的二人露出别样的神情。   或者说,经过莫洛斯的背叛,之前因莫洛斯入狱的阿蕾奇诺反而成为了可以信任,且有大量信息的盟友。   “行。”卡萨拉拍拍林尼的肩,“壁炉之家的兄弟们都很佩服你的口才,有你帮忙再好不过。”   两人很快没入了宿舍区外的通道。   ————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   空本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没多久,宿舍的门就被敲响。   是娜维娅。   “方便说几句话吗?”她问,“我和克洛琳德还有夏洛蒂刚才讨论了点事。”   空让开身,把她请了进来。   派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娜维娅没有绕弯子,在床沿坐下开门见山。   “哑巴的事,你还记得吗?”   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当然记得。   审判之前,那个突然出现却又不会说话的人,拼命用手语想要传递什么,最后被夏沃蕾截住,连同那张烧焦的信纸一起,没能把话说完。   那几个残缺的字曾让他们一度以为抓住了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抓住。   “记得。”空说,“他想警告我们,莫洛斯设了局。可惜我们没有识破,后来…也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娜维娅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我和克洛琳德想的是另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哑巴是从哪儿来的?”   空愣住了。   “我们都知道阿蕾奇诺被抓了。”娜维娅一字一句地说,“被抓进了哪里?就是这里,梅洛彼得堡。可那个哑巴,是在地面上、在审判之前找到我们的。”   空的呼吸缓缓滞了一下。   他顺着娜维娅的话,第一次认真地往这个方向想。   是啊…他们今天,是亲身被押到这里来的。   通过下沉了不知多久的深井,以及一道道气密的闸门,还有与那位无孔不入的公爵先生交谈…   这地方的戒备森严到什么程度,他们已经亲眼看过了。   卡萨拉之前也提过,愚人众至今没能找到突破梅洛彼得堡封锁的方法。   可一个被关在这座海底监狱最深处的罪犯,却能在审判之前把一个活生生的传话人,连同一封信,送到地面上他们的面前。   “这不可能是阿蕾奇诺一个人做到的。”娜维娅双眼直视若有所思的少年。   “一个阶下囚,没有内应绝不可能把消息从这种地方送出去。所以,一定有人帮她!一个能在这座监狱里只手遮天,能绕过所有封锁的人。”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一个能绕过梅洛彼得堡所有封锁,神不知鬼不觉把消息送出去的人:   这座监狱里,谁有这样的权限?   一道身影,不受控制浮现在他脑海。   那个在闸门前慢条斯理随口把押送的守卫打发走的男人。   “…莱欧斯利。”空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娜维娅没有接话,可她看着空的眼神,已经说明她和克洛琳德,也推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但谁也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得更死。   因为这太说不通了。   莱欧斯利是这座监狱的典狱长,是与枫丹廷合作看押他们这些“罪人”的人。   他凭什么要帮一个被关押的愚人众执行官给一群试图犯下亵神大罪的人通风报信?   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猜得到“是谁”,却猜不透“为什么”。   那道墙就横在那里。他们摸到了轮廓,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先别急着下结论。”空摇摇头,“我们现在知道的太少了。这个猜测…先放在心里。等卡萨拉他们回来,也许能对上一些东西。”   娜维娅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如果连这座拥有绝对自治权的监狱的典狱长,都站在我们这边…”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句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希望。   空没有应声。   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面闸门里的秘密。   一个绕过所有封锁、能把消息送出监狱的“内应”。   一个深藏在海底最底层、谁都够不到的秘密。   这座沉在太阳照不到之处的堡垒。明明暖得像炉火,可他们却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在温暖的水面之下,有太多看不见的暗流,正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涌动着。   他还不知道这些暗流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们这几个人,此刻正漂在这片暗流的正中央。   ————   卡萨拉和林尼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两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多,却足够让空确信,自己方才那点感觉,并非错觉。   “这地方…古怪得很。”卡萨拉靠在门边,眉头拧着,“按理说,典狱长应该是这儿权力最大的人。可我打听了一圈,好几个老资格的犯人都透了同一个意思——这监狱里的大部分事都是典狱长说了算,但有些事,他也开不了口。”   “什么意思?”派蒙没听明白。   “有一个存在,凌驾在这套规则之上。”林尼接过话,“他们说不太清那是谁,只说每当这里出点什么乱子,总有一个‘谁’会出面,把事情重新摆平。”   “而且这种乱子不是普通的打闹,而是足以颠覆整座监狱的大乱。”   “一个监狱,两套规矩。”卡萨拉总结道,“一明,一暗。台面上是权势滔天的典狱长,台面底下却还藏着另一只手。”   空沉默地听着。   线索一条接一条地浮上来,可它们非但没有拼成一幅清晰的图,反而彼此交错,织成了一张更大、更看不透的网。 第三百三十四幕 热心的善意   水下的一天是从刺耳的铃声开始。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灯火统一亮起、又统一调暗,划分出所谓的白天和夜晚。   铃声一响,能劳动的犯人就得起身,到生产区报到。   空他们也不例外。   不过在去生产区之前,卡萨拉先低声跟空说了几句。   他昨夜打探了大半宿,脸上却没什么收获的轻松,反倒拧着一股化不开的困惑。   “有件事,我想不通。”他压着嗓子,确认四下无人留意,“这地方关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我问遍了能搭上话的人——愚人众的,一个都没有。”   空一怔。   “莫洛斯这些年,明里暗里清算过一大批愚人众。”卡萨拉的眉头越皱越紧,“被他抓的人不在少数,外交使团、士兵、执行官手下…照理说,梅洛彼得堡是枫丹关重犯的地方,这些人就算不全在这儿,也该有那么几个落脚的。”   “可这底下,干干净净,为数不多记得一些事情的老人也噤口不言,怎么问都不敢开口。”   “一个组织那么多人,凭空就这么消失了?要么他们被关在了我们到不了的地方。要么…他们根本就没被关。”   空的心轻轻一动,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桩怪事,像投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没溅起半点能看清的涟漪。   他们对这座堡垒知道得太少,连这点疑惑该往哪个方向想,都摸不着头绪。   “我会联系壁炉之家的兄弟姐妹继续追着这条线调查,父亲大人一定在谋划什么。”   铃声又催了一遍。   卡萨拉不再多说,混进了队列。   ————   亵神的罪名没让他们被单独看管,反倒被混编进了普通的劳作队列。   活计不算重,搬运、分拣生产线上下来的零件,装箱,送往下一道工序。   虽然枯燥,却也给了他们光明正大观察这座堡垒的机会。   干满半日的工,能领到几张特许券;这是梅洛彼得堡通行的钱钞,吃饭、换物,都得靠它。   负责盯着这一片的看守,叫加斯帕。   空很快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从头一个钟头起,他就盯上了他们。   “慢吞吞的,水上来的就这点能耐?”加斯帕踱到林尼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手里还没分拣完的零件。   “管闲事管到水神头上的大英雄,原来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告诉你们,到了我这儿,英雄也好,谁的客人也好,都得老老实实给我干活!”   林尼没作声,垂下眼手上动作快了些。   加斯帕没打算放过他。   他抬脚,把林尼刚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零件踢翻,金属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重新分。”他面无表情,“分不完,就别去吃午饭!”   派蒙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冲上去,被空一把按住。   “…知道了。”林尼压着声音应下。   空试探着蹲身去帮忙捡,加斯帕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鼻腔里哼出一声,没阻止,背手离开。   他并没有就此收手。   空蹲在地上帮林尼捡零件时,眼角余光瞥见,加斯帕踱到了不远处另一个工位。   一个瘦小的、看着年纪不大的犯人正埋头干活,加斯帕没由来地挑剔起他装箱的手法,三两句呵斥之后,又是一脚踹翻了人家刚封好的箱子。   “眼睛长哪儿去了?返工。”   那犯人敢怒不敢言,缩着脖子重新蹲下去。   再往那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犯人手脚慢了些,也挨了加斯帕的训斥,被罚扣了当日的特许券。   空默默看着。   加斯帕的刁难,根本不冲着谁。   水上新来的也好,本地的老犯人也好,弱的、慢的、好欺负的,他逮谁罚谁。   这种地方的恶意,从不需要道理。   他把这点别扭压下去,没多想,继续捡着满地的零件。   近旁两个犯人压着嗓子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今儿加斯帕火气不小啊。”   “可不是。听说昨晚上头又催进度了,他没地方撒气,可不就逮着我们…”   “嘘——小声点,小心他听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噤了声,埋头加快了手上的活。   ——   晌午的歇工铃响了。   犯人们三三两两涌向特许食堂。   每人每天有一顿免费的特许餐,清水似的菜汤配一块硬面包,谈不上滋味,却也勉强够吊着一条命。   想吃得好些,就得自己掏特许券添。   排队领餐的当口,前头几个犯人正就着新发的券嘀嘀咕咕。   “哟,这次的券,比上回那批好看点。”   “又换了?”一个嗓门粗的凑过去看,“咳咳…怎么这回印得这么粉嫩?”   “可不,看着倒怪稀罕。”先前那人把券翻来覆去地瞧,又叹了口气,“唉,晚点还得跑一趟,把手里的旧券给换喽。本来几年几年才换,最近几个月就要换一批,真麻烦。”   “麻烦也得换。”旁边一个更老的犯人嗤笑一声,“过期的券一文不值。你忘了上回的老头,攒了一沓舍不得换,结果版一更新,全成废纸喽。”   “嗨,谁说不是呢。这底下别的不多,规矩最多。”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   队伍照旧往前挪着,嘟囔声很快淹没在打饭的吵嚷里。   空他们因为加斯帕的刁难,分拣得慢,等领到餐找个角落坐下时,已经比旁人晚了一截。   也就是这时候,有人凑了过来。   是个上了年纪的犯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活络得很。   他端着自己那份餐,自来熟地在空旁边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生活磨黄的牙。   “新来的吧?”他热络道,“别往心里去,加斯帕那德行,新来的他都要欺负一轮。我头年下来那会儿,也没少挨他的刁难。等他玩腻了,自然就消停了。”   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犯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报上名号,“我叫吕西安,在这底下待了有些年头喽。”   他啜了口汤,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   “话说回来——你们就是水上闹出那桩大事的人吧?”   空几人握着餐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瞧这反应,看来是没错了。”吕西安笑了笑,那笑里看不出恶意,倒像单纯遇上了新鲜事,“别紧张。你们那场审判,在底下传得可凶了!这地方闷,外头一有风吹草动,比鲸落还稀罕,大伙儿都爱嚼两句。”   他往空这边凑了凑,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也觉得那位水神大人,实在不太像样。”   空几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应声。   “你想啊,”吕西安浑不在意地比划着,“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成天待在歌剧院里又唱又跳,描眉画眼,比戏台上的角儿还会作态。审起案子来,更是把满堂看客的喝彩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老婆子年轻时进城,远远瞧过一回,啧,哪有半分神的庄重?活脱脱一个爱出风头的戏子。”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像市井里任何一个对当权者腹诽两句的老百姓,说的全是些上不得台面、却也算不得机密的闲话。   空沉默地捧着餐。   他没有附和,只把脸埋进那点热气里,含糊“嗯”了一声,听不出态度。   吕西安也不在意他应得敷衍,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水上的旧闻——哪年枫丹廷的歌剧换了新角儿,哪条街的面包房关了张,零零碎碎,全是个离乡多年的老人对故土絮絮的牵挂。   聊了一阵,他才意犹未尽地拍拍膝盖,端着空餐盘起身。   “跟你们小辈唠唠,倒解了我不少闷。”他佝偻着背,临走前似无意地丢下一句,“在这底下待久了你就懂。这地方的水,比外头深哟。”   说完,慢悠悠地走开,融进了攒动的人群。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空说不上哪里不对。   吕西安没问什么要紧的,也没套什么话,都是自顾自在聊无关痛痒的家常。   “这人口才真不错。如果早点遇见他我就拉他进刺玫会了!孩子们绝对喜欢他!”娜维娅凑过来,眨着眼笑道。   ——   “我去打了听。”   歇工快结束的时候,夏洛蒂悄悄挪到空身边。   趁着吕西安离开,她端着餐盘状似无意地跟邻近几个面善的犯人攀谈了几句。   “他刚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夏洛蒂的眉头微蹙着,“我们那场审判,水下确实传遍了。我问的几个人都在调侃我们的‘壮举’,我们的行为引爆了水下对水神的讨论。有人认同我们,有人厌恶我们。而吕西安像是个闲着没事到处找人解闷的闲人。”   娜维娅插了话进来,“我和夏洛蒂一起去的,我还特意问了他的事。旁边的人都说,他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在这儿待了七八年,加斯帕没少欺负他,有回还把他关了三天禁闭。”   空原本悬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点戒备,被二人这番话堵得严严实实。   吕西安说的每一句,都对得上。   他被加斯帕欺负过,是真的;水下都在议论水神,是真的;他附和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满监狱犯人都在说的闲话。   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正因为挑不出破绽,空心里那点坠着的不安,反而更沉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想起了一个人,想起那个人递给他的每一条线索,也都曾这样,经得起查证,挑不出毛病。   直到那些挑不出毛病的线索,汇成了一张网。   空没有把这份不安说出口,垂下眼把餐盘里最后一口凉透的汤喝尽。   歇工的铃声,又响了。   ————   人群散去时,吕西安端着空餐盘,拐进了打饭窗口后的阴影。   加斯帕正靠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剔着牙。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嘴严,没上钩。”吕西安的嘴唇没动,声音却刚好压到两个人能听清。   “蠢得刚刚好,还是聪明得刚刚好?”   “聪明。”吕西安把空餐盘往回收处一搁,“怪不得公爵要盯着他们。”   加斯帕剔着牙,不置可否“唔”了一声。   吕西安佝偻着背,重新汇入队列。 第三百三十五幕 一件好事   水下的灯火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轮算作一天。   空起初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第三轮,便也渐渐麻木了。   没有日头,没有星辰,连时间都像是被这片深海泡软了,缓慢地淌过去,分不清过了三天,还是五天。   他们就在这片黏稠里,一日一日被磨着。   劳作是重复的。   分拣、装箱、搬运,铃响而作,铃响而息。   加斯帕的刁难也是重复的——三天两头要寻个由头发作一回。   有一日空分拣得稍慢了些,加斯帕便踱过来,不由分说将他半箱理好的零件尽数倒进废料槽,逼他从头再来;又有一回,林尼分明把活干得齐整,却被挑出“装箱的缝太宽”,硬扣了半日的特许券。   踢翻的箱子、扣掉的券、免掉的午饭,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空学会了不去顶撞,垂着头把活干完,把那点屈辱咽下去。   可有些东西,是咽不下去的。   “我们不能就这么耗着。”   又一轮“夜晚”,灯火调暗之后。娜维娅三人一起挤进空他们的监舍,几人围坐在下铺,声音压得极低。   “一天天过去,我们对这地方还是两眼一抹黑。”娜维娅的指节抵住膝盖,“被人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着不行!我们得自己找出路。”   空点头。   他何尝不憋闷?被困在这片暖融融却看不透底的水里,比关进阴冷的牢房更叫人心慌。   “希格雯提过的地方。”克洛琳德言简意赅,“最底下,在莱欧斯利办公室附近,被重重闸门封着的禁区。她特意叮嘱不许靠近,越是不许看的地方,越藏着东西。”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片禁区,是他们目前唯一摸得到的线头。   “去看看。”空做了决定,“小心点,别叫加斯帕他们抓到把柄。”   ————   可"去看看"三个字,说起来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寻着一切空隙,试探着往下走。   借搬运的由头绕路,趁歇工的工夫溜号,一点一点朝着堡垒更深的方向摸。   结果是连门都没摸到。   通往底层的每一条主道,都设着岗哨。蓝色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越往下,看守得越严。   第一回,他们刚拐进一条往下的廊道,就被守在岔口的看守拦下,说是“非作业区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客客气气地请了回来。   第二回,娜维娅想用刺玫会会长那套八面玲珑的话术套套近乎,对方却油盐不进,只反复重复同一句“规矩如此”。   最深的一次,是林尼。   他凭着身手,趁换岗的空当溜过两道封锁,堪堪摸进莱欧斯利的办公室。   却还没看清里头半分,就被莱欧斯利不轻不重拦了回来。   对方没动粗,只皮笑肉不笑请他原路返回,姿态比呵斥更叫人发沉。   “…守得密不透风。”林尼回来后摇头,眉宇间是少见的凝重,“那片区域像是被整个从堡垒里隔了出去。别说进去,连靠近都靠近不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这五个字,比看见了什么都更叫人心里发紧。   希格雯郑重其事划下的禁区,重重闸门,最严的看守,可里头究竟是什么他们连一丝一毫都窥探不到。   像隔着一层望不穿的黑水。   他们知道底下沉着东西,沉甸甸地压在那儿,却怎么也游不到跟前。   ————   卡萨拉那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循的是另一条线——那批凭空消失的愚人众。   “查得很不顺。”又一个夜晚,他靠在床边,声音里满是挫败,“我托了壁炉之家几个还能搭上话的兄弟姐妹拐着弯打听。可这条线,邪门得很。”   “怎么说?”空问。   “消失的人,方向是朝西去的。”卡萨拉的眉头拧成一团,“我顺着往那边摸,越往西越没人肯开口。问到后头,几个来得久的一听我提‘西边’脸色就变了,跟避瘟神似的躲开。”   他顿了顿。   “我只能确定两件事。一,那批愚人众,多半是被弄到西边去了。二,西边有个地方,被看得死死的,谁都不许提,更不许问。”   “至于那地方到底是什么——”卡萨拉摇了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不甘,“我撞了好几天的墙,一个字都撬不出来。像所有知情的人都默契地把那处地方从嘴边抹掉了,这需要非常庞大的势力才能做到。”   底层的禁区,他们摸不到门。   西边的去处,卡萨拉问不出口。   两堵墙,把他们想知道的一切,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   他们攥着两个残缺的线头,却连线头通向何处,都无从知晓。   ————   凿开西边那道缝的却是个谁也没料到的人。   吕西安。   自打头一回在食堂搭话,老头便像认下了他们这几个新人,隔三差五凑过来唠嗑。   空起初端着戒备,可日子一长,竟也挑不出他半点不对。   他确实就是个闲不住、爱说话的老犯人,热心到多管闲事。   哪个看守好说话,哪条路绕得开加斯帕,特许券攒到几张能换条干净毯子,逢着换版的日子千万记得去兑…   零零碎碎,全是些活命的门道,吕西安一股脑教给他们,半点不藏私。   “新来的不懂规矩,是会吃亏的。”他咧着那口黄牙,“我老啦,看你们这些娃娃磕磕绊绊,心里不落忍。”   空领着这份好意,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防备什么。   吕西安没问过一句不该问的,没打听过他们半点底细,给的全是实打实的方便。   可正因如此,空反而更不安——   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吗?   他被一个人用满满当当的“好意”,骗到这片海底的最深处。   所以他再也学不会坦然地领受任何一份送上门的善意了。   也正是一回唠嗑,吕西安一句随口的话,轻轻巧巧地捅破他们始终摸不着头的问题。   那天他们刚又一次探底失败,回到食堂,脸色都不太好看。   吕西安凑过来,随口问怎么了。   娜维娅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抱怨了句。   想四处走走,却处处碰壁,连往西边去都被拦着。   “嗨,西边啊。”吕西安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啜着汤,“西边那片船坞,早清场喽,闲杂人一个不许靠近。”   空握汤勺的手,倏地顿住了。   “…船坞?”他极力让语气听着随意。   “造船的地界呗。”吕西安咂咂嘴,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天底下最不值一提的事,“底下那片船坞,赶工赶了好几年喽,听说在造个老大老大的物件。具体造的啥,咱们这些干杂活的哪够格知道?只晓得是顶顶要紧的工程,连看守都拨了最严的一拨。”   他絮絮叨叨,全然不觉这几句话的分量。   卡萨拉撞了整整几天的墙,问遍了所有人都问不出半个字的西边,竟被眼前这个唠嗑的老头,三言两语,当成一桩寻常施工现场,随口就说了个明白。   “要我说,造就造呗,跟咱们这些等死的老骨头有啥相干。”吕西安摇头叹气,又把话头扯向别处,“倒是你们几个娃娃,西边那地界,可千万别瞎凑。真出了事,水神都捞不回来…”   后头的话,空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们探索的两处都被重重守着,两处都深不见底。   它们是否相连,藏着的是不是同一桩秘密,空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这座看似温暖平静的堡垒,水面之下,竟同时藏着不止一个,他们够不到的角落。   而最叫他心里发凉的是——卡萨拉拼死也撬不开的口风,到了吕西安这种与世无争的老人嘴里,竟轻飘飘得不值一提。   越是处心积虑想知道的人,越被挡在门外;越是浑不在意的人,反倒知道得清清楚楚。   ————   日子又这么挨了两天。探索从未停止,但结果从未有所改变。   就在这种时候,希格雯来了。   她是来给几人例行复查的。仍是那副甜软无害的模样,挨个替他们看过伤、量了脉,絮絮叮嘱按时吃药、不许逞强。   一切如常。   直到临走,她收拾着药箱,忽然像想起什么,抬头对空的背影叫道。   “对了!你的身子恢复得最快呢。明天来找我拿结果的时候。有件事,得单独跟你说。”   空的脚步一顿,“…什么事?”   希格雯只弯着眼睛笑,没有立刻回答。   “是好事哦。”她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海露色的发梢一晃,“是关于你来到枫丹后就一直关注的事。不只是一个答案,更是一个未来。” 第三百三十六幕 去与留的选择   空一个人推开医务室的门,而伙伴们全都留在了监舍区。   里面还是一如既往地暖,希格雯站在药柜前,听见门声回过头来,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来啦!过来,坐吧。”   空依言在诊床边坐下,等着她。   希格雯拿了份文书出来,翻了翻,神情是她一贯的认真与温和。   “先说检查结果——恢复得很好,没有什么后遗症。”她顿了顿,“水下的日子和上面比是苦了些,但你的身子撑住了,非常棒哦!”   空挠挠头,希格雯的语气总像在照顾小动物一样。   “其实今天叫你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希格雯把文书叠好,放回桌上,语气轻描淡写,但抛出的却是一个重磅炸弹。   “是莫洛斯大人托我转告的。关于你一直在找的人——你的血亲。”   空身体一僵,匆忙抬起头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血亲?!”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先是下意识问道,随后摇摇头,一只手摸上前额。   “不、不,你刚刚说‘莫洛斯大人’?你也是他的人?!”   希格雯没有完全解答,而是避重就轻道。   “莫洛斯大人知道之所以你会游历七国,就是为了寻找失散的血亲。所以他提前让我代替他把这个答案,在你离开之前给你。”   空望着面前始终温和的美露莘,一股寒意几乎快要把他冻僵。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还没来得及防备的地方。   但这个答案确实无比重要。   “他…说什么?”   “‘很抱歉,自五百年来没有与你相似的旅人来到枫丹。’”希格雯把这句话递到他面前。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闻过任何相关的消息’。这是他能给你的答案,虽然不是你想要的,但我们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你。”   空其实已经问过太多人了。   每到一个国家,每次离开之前,他都会问一遍,换来的全是摇头或者沉默。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每次询问就像在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头永远是空的。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希格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说安慰的话。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安慰不了,说多了反而是打扰。   “其实还有件事。”她接着道,走到桌边展开一张提瓦特地图,“是关于你的未来——纳塔。”   空的眼神一凝。   他从诊床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拧紧,“等等——”   他指着地图,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呵呵,这是莫洛斯大人提前替你安排好的哦。”希格雯语气轻柔,手指落在地图上标着炽色的那片区域,“这是火神的国度。和枫丹不同,那里不是一个统一国家,而是各大部落联合在一起——每个部落有自己的规矩,彼此之间的关系远比枫丹廷复杂。”   “而且还常有战火。部落之间,部落和外敌之间,争的从来都不只是土地。但同时这里也是与深渊抗争的第一线。”   希格雯收回手,看向已经被连番信息轰炸到发懵的少年。   “你要做好准备哦,纳塔是龙的国度。并且愚人众的执行官——队长,以及他的下属也在这个国度里试图搅乱风云。”   “这是莫洛斯大人特意为你从另一位执行官口里问出的情报。他不希望你毫无准备的踏进另一个国度。”   希格雯笑了笑,语气有些调侃。   “他说,‘旅行者经过枫丹之后,心眼应该会增加不少,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就足够了。说的再多,他反而会觉得我们还在骗他。’”   空站在原地,喃喃道,“…他做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接近我,欺骗我,最后…给我需要的,又送离我。”   “不知道哦。不过你放心,莫洛斯大人已经联系了名为回声之子的部落,他们会安排好接应的人,到了纳塔之后你们不会是孤立无援的。”   空抬起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希格雯给的每一句话,大概都是真的。   她只是在把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温柔地告知他。   他被照顾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像一枚被从棋盘上取下来、送回棋盒里的棋子,全程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却有人替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只要你想走,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门被推开了。   希格雯脸上的笑淡了些,抬眼望着门口。   空没回头,但他从希格雯瞳孔的倒影中认出了那套极具个人风格的衣饰。   “打扰了。”   低沉沙哑,带着女性少有的磁性。   如此个性的声音,空只认识一个。   ——阿蕾奇诺。   空转过身。   她不紧不慢踱步向前,发丝有些乱,扫了空一眼,又看看希格雯,最后把视线落回空身上。   “我想,既然你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在心里应该已经隐隐有了念头,关于莫洛斯的目的:把你们送到水下,对吗?”   空一时没反应过来。“…送下来做什么?”   阿蕾奇诺没答,偏过头看向希格雯,把这个问题原样递了过去。   希格雯轻声替她答了,“送你去纳塔。”   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说目的,一个说去向。   两个本该站在对立面的人,竟把同一件事,一人补了一半,拼得严丝合缝。   “不必着急否认,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这么理解。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只是其中之一。”阿蕾奇诺又补了一句,没有深入。   “…那还为了什么?”   阿蕾奇诺的指尖在手肘轻点着,“也许你应该问的是——”   “他需要在你不在场的时候,让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   “护士长说:他把你们送到水下,只是为了送你离开。你难道不觉得这句话太轻,配不上如此沉重的布局吗?”   阿蕾奇诺转头看向美露莘,“如果你是真心这么认为,那只能说明你拿到的信息比你以为的还要少。”   希格雯无奈叹了口气,“我只是按我知道的说哦,莫洛斯大人没有再告诉我其他了。”   阿蕾奇诺并不意外这个结果,踩着尖锐的高跟鞋走到空面前。   “他还有一个目的——让你们这些对正义仍有希望的侦探们远离布局。”   “他为枫丹制作的剧本即将抵达高潮,容不得半分闪失。为此,他要把像你们这样的变量隔离水下。”   “他在恐惧你们的介入。而这次,是你唯一一次可以突破他的剧本,掌握自己命运的一刻。”   “你如果选择离开,那就是按照他写好的剧本杀青。但如果你选择留下…”   “旅行者,莫洛斯大人的安排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希格雯打断了阿蕾奇诺的话。   “你在枫丹要演的那一段,已经演完了。一场戏有开场,也有落幕。你是走进这场戏里的客人,戏唱完了,就该回到自己的路上去。”   “纳塔才是你接下来该去的地方,你在那儿还有要做的事。留在这里,无论对谁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   她说得认真,也说得真心。   空反驳不出一个字;可也没法点点头,拎起东西就走。   “我知道了。”他最后只能说,“让我想想。”   希格雯没催他,把卷好的地图推到他手边。   “带着吧。不管你怎么选,都用得上。”   阿蕾奇诺让开身,等他先走。   门在身后合上时,医务室里只剩下阿蕾奇诺和希格雯两个人。   希格雯望着面前不请自来的女人,感慨道。   “公爵和阿蕾奇诺女士的眼线真是无孔不入呢。”   “说笑了,护士长。与你从病人的口中毫无痕迹的掌握信息的能力相比,就连我这个愚人众的情报官都显得稚嫩。”   ————   回到监舍,空把门关上,所有伙伴立刻扑棱上来,询问希格雯单独和他说了什么。   空没有隐瞒,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讲完,他抬起头,目光在各有所思的伙伴脸上转了一圈,“我…该走吗?”   派蒙扑到他肩上,揪住他的衣领。   没有人敢应这句话,但娜维娅发现对方脸上的茫然真实到无法忽视,于是她主动开口。   “搭档,我们不替你拿主意。”她声音很稳,“但不管选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克洛琳德靠在床架上,过了会儿才说,还是那么直接,“你知道我怎么想。但这是你的路,你自己说。”   林尼低着头,“我还欠你一场完美的魔术表演,无论去留都要记得回来。”   夏洛蒂见惯了离别,因此只是笑着祝福,“听说纳塔的风景很不错,如果遇见了好玩的记得给我寄画片呀。”   卡萨拉没说话,把脸偏向一边。   他想起娜维娅拉他去灰河餐厅的清晨,想起林尼与琳妮特舞台上热情洋溢的演出,想起克洛琳德走在他身侧时安静又稳的脚步,想起夏洛蒂镜头对准自己按动快门的瞬间,想起卡萨拉真诚与彼此交底……   也许…他走不了。   因为这一程,还没走到头。   “想好了…我不会走。”   派蒙长出一口气,脑袋往他脖子上一靠,“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抛下枫丹不管的!”   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既然最重要的选择已经做完,我们就来说说另一个人吧。”   “阿蕾奇诺,她的出现代表了什么。” 第三百三十七幕 截获   “既然最重要的选择已经做完,我们就来说说另一个人吧。”克洛琳德靠着床架,眼神说不上冷暖,“阿蕾奇诺,她的出现代表了什么。”   监舍里的气氛重新沉下来。   派蒙第一个想不通,“对啊,阿蕾奇诺她明明能自己跑来跑去,看着在这底下还挺自由的样子,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非要等到希格雯要送他走的时候,才掐着点冒出来?”   “因为她在等。”   “等什么呀?”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克洛琳德没有再多解释,可语气里满是笃定。   卡萨拉接了下去。   “我同意。父亲大人有的是机会接触我们,但她没有,而是故意拖到现在。”   “还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夏洛蒂忽然开口。   她一直坐在角落,此刻却抬起头,眼睛里是记者特有的盯住破绽就不肯放的锐利。   “莫洛斯大人之前是怎么跟我们解释他身上的状态的?”她说,“因为在露景泉和阿蕾奇诺周旋,才让阿蕾奇诺身上赤月的力量侵蚀了他。这套说法,我们当时是信了的。”   她顿了顿。   “可现在我们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他和阿蕾奇诺根本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关系——这场局,是他自导自演的。那么‘因为对抗阿蕾奇诺才染上深渊’这套话,自然也就是假的。”   众人纷纷点头。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夏洛蒂总想不明莫洛斯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身上的异样究竟来自何方。   “但是他身上的深渊痕迹我们都亲眼见过。他眼里的那片灰,还有遍布身躯的黑紫色的纹路做不了假。”   “如果不是因为阿蕾奇诺,他身上的深渊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派蒙晃晃脑袋,开玩笑道,“对哦!总不能是他为了骗我们故意被深渊侵蚀的吧?那我们栽了也不怨。”   没人把派蒙的这句玩笑话当真。毕竟那可是染上就甩不掉的深渊,又不是普通的伤疤顶多养几天就好。   空的脑子里也跟着转起来。   谎言被拆穿之后,那道真实的痕迹反而变得更刺眼了。   莫洛斯用一个假理由,盖住了一个真问题。他身上的深渊是真的,可来源被藏了起来。   藏得越深,就说明它越要紧。   “想不出来。”卡萨拉摇了摇头,打断了几人越钻越深,但却毫无意义的沉思,“我们手里的东西太少了,硬猜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但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理出个头绪。”   “父亲大人为什么掐着点出现?又为什么点到为止地说几句就走?我觉得不是因为她谨慎,而是因为,她不是唯一在看着我们的人。"   空一怔,“你是说…”   “这底下盯着我们的,不止她一个。”卡萨拉的语速很稳,像是构思了许久,“想想看?我们被押下来的第一天,那位典狱长就亲自在闸门口等着,对我们几个重犯没有半分该有的提防。”   “这些天,加斯帕三天两头找我们麻烦,吕西安又总是恰好凑过来照顾我们。一推,一拉,最经典的白红脸阵营就凑齐了。”   空的后背沁出一层凉意。   他想起吕西安总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想起加斯帕那些毫无道理的刁难,想起希格雯善意提醒的一句——不惹事就没事。   可加斯帕偏偏来主动惹了他们。   原来那些拧巴对不上的地方,串起来是这个意思。   “父亲大人退到台后是为了把台前的位置让给了另一个人。她只在最关键的一刻露了个面,剩下的时间是让那个人,慢慢地观察我们。”   “你说的…不会是莱欧斯利吧?”派蒙小声嘟囔着,片刻后绝望的摇头,“好吧,看来只可能是他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娜维娅接口,理清了思路,“就是让那个隐藏的同盟者觉得我们值得,并主动接触我们?”   “嗯,以不变应万变。”卡萨拉点头。   话题不知怎么的,转到了希格雯身上。   “没想到莫洛斯的手能伸的这么远。”派蒙后知后觉道,“希格雯居然也是莫洛斯的人…她看着那么好的一个人…呃,我是说美露莘,怎么会和他同流合污?”   话没说完,娜维娅忽然“啊!”了一声。   她猛地抬手按住额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当头敲了一下。   "我怎么…我怎么早没想到!?"   “怎么了?”克洛琳德低头询问一脸懊恼的少女。   “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父亲当年决斗‘死’了之后,是被人偷偷转到水下藏起来,治了这么多年的。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得有多大的能耐?要瞒过水上所有人,要有地方藏,要有人长年累月地照料…”   她苦笑了一下。   “我那天见到他的地点就在希格雯的医务室里,被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当时…我当时只觉得,水下能有医疗条件的地方就这一处,父亲在这儿养病,再正常不过。”   “我根本没往深里想!”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迟来的醒悟。   “能把我父亲藏起来、瞒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和莫洛斯没关系?希格雯…应该从一开始,就站在莫洛斯那边!”   “证据就摆在我眼皮底下,我却因为和父亲的重逢,半点没看出来…”   监舍里没人去安慰她。   安慰是没用的。他们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莫洛斯用同样的方式,蒙在过类似的地方。   娜维娅自己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现在想明白也不算太晚。"   ————   “那接下来怎么办?”派蒙问出了所有人心声。   众人交换了眼神。   “阿蕾奇诺给了搭档一个选择,但她没告诉我们接下来具体该做什么。”娜维娅缓缓道,“我们总得大干些什么,坐以待毙可不是我们的风格!”   “继续探。”克洛琳德建议道,“我们之前在做的事没有错。这地方藏着太多东西,我们知道得越多,手里的牌就越多。”   “方向呢?”空问,“底下那片闸门禁区,我们连门都摸不到。”   卡萨拉沉吟了几秒,开口。   “往西边。”   几人看向他。   “愚人众大部队十有八九都在西边的船坞。我反复想过了,既然父亲大人是绝对可信的人,那么西边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方向。”   “越靠近船坞,越靠近父亲大人手下的人。底下那片谁都不让碰的禁区,我们硬闯只会撞墙。”   空想了想,点了头。   这个判断是对的。   他们够不到的,是梅洛彼得堡藏得最深的地方;可阿蕾奇诺这条线,是朝他们敞开的。   顺着敞开的那条走,比拿头去撞死墙,明智得多。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劳作的时候,找机会往西边靠。”   众人都点了头。   ————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他们还没来得及往西边挪一步,希格雯就先一步,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看守,推着一把样式简单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人,让娜维娅的呼吸瞬间顿住。   是卡雷斯。   “大家,早上好呀!”希格雯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像是完全没察觉几人脸上的错愕,也当做昨晚的交流完全不存在。   “今天来,是有件小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卡雷斯先生在床上躺得太久了,对身体不好。”她侧过身,自然地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我想着得带他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嗯,这底下没有太阳,那就换换空气,散散心。”   “可我一个人陪着散心,又和在医务室里坐着看图书有什么区别呢?正好你们几个陪卡雷斯先生在堡里转一转,怎么样?我已经和看守打过招呼了,当做你们今天的劳作,特许劵照发哦。”   娜维娅立刻就走上前,握住了父亲搭在扶手上的手。   卡雷斯抬起头,冲女儿温和地笑了笑。   空看着希格雯。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昨晚刚刚定下要往西边走,今天希格雯就恰好出现,用一个挑不出错的理由,把他们的脚步引向了她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可她说的每一句,又都那么自然,那么善意。   带与他们关系亲密的病人散心,请他们搭把手——天经地义,无懈可击。   温柔的护士长又一次,把他们引上了一条铺好的路。   “好,卡雷斯先生需要毯子盖一下吗?”空最终应了下来。   不管希格雯想让他们看什么,他都想看看。   “嗯嗯,旅行者非常细心呢!不过毯子我已经准备好了,那就走吧!”希格雯转过身发梢一晃,率先迈开了步子,“这底下大着呢,有很多地方你们大概还没见过。”   轮椅的轮子碾过金属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一行人跟在小小的背影后面,迈进他们不曾知道的梅洛彼得堡。 第三百三十八幕 过去的涟漪(上)   希格雯带他们走的是一条从没走过的路。   起初空以为会通向什么特别的地方,可走了一阵就发现,这里仍是梅洛彼得堡。   头顶依旧没有天,只有嵌在钢铁里的冷灯,把光均匀地铺下来,照着纵横的管道、斑驳的金属墙、和一道道沉重的闸门。   看守按着固定的路线巡逻,犯人们按照劳作的路线走过,井然有序。   夏洛蒂走在稍后的位置,目光却没有闲着。   她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养成了个习惯——到了陌生的地方,先看,再想,把眼前的和听说的一一对上。   可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奇怪。”她忍不住低声开口。   “怎么了?”空看向她。   “这地方,和我听说的对不上。”夏洛蒂的视线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犯人身上转着,“梅洛彼得堡的名声你们也知道——水下的活地狱,不管多凶残的犯人到了水下都会乖乖就范。”   “我做记者的时候,零零碎碎也听过一些更早的传闻,说这底下从前是个连枫丹廷都不敢深究的地方。”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可你们看这些人。”   这些犯人脸上写着长年累月被关押的疲惫。   可夏洛蒂说得对,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空预想中的死气。   空见过真正绝望的人是什么样。   眼睛里是空的,沉的。里头的火已经彻底灭了,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可这里的人不是。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盘算着什么,有人凑在一起说笑,有个犯人攥着几张特许券,数了又数。   “很有意思,他们眼里还有希望。”夏洛蒂缓缓道,记者的本能让她想要探究原因,“一个本该让人绝望透顶的地方,关在这儿的人却还有盼头。”   希格雯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提醒了一句,“前面热闹些,小心脚下。”   ————   拐过一道弯,前方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熟悉的呵斥声。   空抬眼看见了个讨厌的身影——加斯帕。   他正站在一处料场前厉声训人。   地上散落着一堆打翻的货物,几只箱子摔裂了,零件撒了一地。   “跟你说过多少遍,这种料要轻拿轻放!”加斯帕的声音又冷又硬,“图省事一把全掀了,这一箱的损耗,从你这个月的特许券里扣!”   犯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派蒙一看见他就来气,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又是这家伙!就爱欺负人,肯定又是没事找事——”   “不是哦。你们听他说的话,那些确实是精密零件,磕了碰了就废了。他没乱罚,犯人确实做错了事。”   派蒙愣住,没想到希格雯会替加斯帕说话。   “可是!”她还是不服气,“他之前老欺负我们,凶巴巴的——”   “他脾气是不好。”娜维娅忽然开口。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加斯帕的背影。   身为刺玫会的老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比寻常人更懂得怎么去掂量一个人的分量。   “派蒙,你仔细想想。”娜维娅放下偏见道,“这些天他刁难我们,是讨厌,是难缠。但他每一次罚我们,是不是都要先找个由头?慢了、缝宽了、码得不齐?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他也得挑出根骨头来。”   “他从来没有真的什么都不为,就直接动手。”   空怔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遍,发现娜维娅说得对。   加斯帕可恶,却始终在“规矩”的框里行事。他刁难人,但他罚的,总归是“事”。   “娜维娅小姐说得非常对!”希格雯弯起眼睛,“做错了事就要受罚,哪怕罚的人态度差一点,但也不违反这里的规矩。”   她说到“规矩”两个字时,顿了顿,目光从加斯帕身上移开,望向更远的地方,像是望进了某段他们看不见的时间中。   “可你们大概想象不到…很久以前,这里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夏洛蒂的本能立刻被勾了起来,立刻追问道,“你是说,从前罚人是不看对错的?”   “不看哦。从前在这底下受不受罚,和你做没做错,没有半点关系。”   “比如…看守今天心情不好,看你不顺眼,就能把你拖出来抽一顿。可你什么都没做老老实实的。但这不重要,他想打你就打你。打死了,也没人会问一句为什么。”   派蒙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本来还想替自己那点不忿争两句,可希格雯这话一出,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我不犯错,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她小声说,“不对不对,就连不犯错都这么惨,犯错了不得直接——咿呀!”   “是啊。”希格雯的笑意淡了些,语气略显沉重,“在那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祈祷那些人今天不要刚好把眼睛落到你身上。”   空望着那些擦肩而过,但眼里还剩着光的犯人,忽然有点明白他们眼里那点光,是从哪儿来的。   在这里,至少只要不做错事,就没有人能平白无故地伤害你。   这点微薄的安心,在别处或许不值一提。   可在希格雯口中的“很久以前”,连这一点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   他们继续往前。   经过特许食堂时,正是开饭的点。   犯人们排着队,领那一份清汤寡水、却不必花一文钱的特许餐。   “每人每天一顿,免费的。”希格雯说,“不多,就是吊命的量。可不管你有没有券、有没有干活,这一顿谁都不会少。”   夏洛蒂盯着那条队伍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没有人抢。”   “嗯?”派蒙没反应过来。   “你看那条队。”夏洛蒂说,“一群吃不饱的犯人排队领饭,却没有一个人推搡争抢。”   她转向希格雯,那双擅长将画面转化为文字鱼沿.的手已经蠢蠢欲动。   “能让饿着肚子的人安安静静排队的从来不是饭。是这一顿跑不掉的笃定。他们知道轮到自己就一定有,所以不必抢。”   希格雯看了夏洛蒂一眼,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没错,夏洛蒂小姐。而且这个规矩是在公爵上任后专门设定的。每一任典狱长都有为梅洛彼得堡做出自己的贡献,而起了这个小头的,是一位叫做达尔的典狱长。”   她望着那条安静的队伍,眼神里挤满了欣慰,像在看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   “从前…为了一口水,能死人的。”   娜维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或许对于活在这个时代的他们来说,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画面。   ————   再往前,是一座斗技场。   还没走近,喧闹声就涌了过来。   叫好声,吆喝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和这座沉默压抑的堡垒比起来,这里几乎称得上是活的。   擂台搭在中央,两个犯人正在上头比试。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扯着嗓子叫好,有人攥着特许券高声押注,擂台边还支着几个简陋的摊子。   “哇——”派蒙的注意力一下被勾走了,“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这里是拳力斗技场。”希格雯介绍,“想上的人自己报名。赢了赚特许券,输了就乖乖认栽。旁边爱看的看,爱押的押,也有人在这儿做点小买卖。是这里难得热闹的地方。”   派蒙看得起劲,“那两个人打得好凶啊!不过…咦,怎么打着打着就停了?”   空也注意到了。   擂台上的两人打得很凶,却不是拼命。   一方举手认输,另一方便利落地收了手,胜者抹了把汗,朝台下咧嘴一笑,赢得满堂喝彩。   是搏一把的快意,不是你死我活。   “因为不用再为了讨谁的欢心而拼命去与同病相怜的对手厮杀。”希格雯的声音沉了下来,“输了再来就好,梅洛彼得堡不会剥夺人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望着台上,为台上的胜者鼓掌。   “一模一样的擂台,一模一样的位置。很久以前也有…只不过那时候上去的人,不是自己想上的。”   夏洛蒂听出了弦外之音,“是被…逼的?”   “是被拖上去的。”希格雯说,“从前管这儿的人偶尔会闲得发慌,就爱看无辜的犯人互相残杀,当个乐子。被挑中的,不上也得上。”   “上去了就得拼命,因为不把对方打死,死的就是你自己。”   “赢的人能多活一阵。输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那段心惊胆战的日子从未被遗忘。   “输了的,就没用了。没用的东西是会被丢掉的。”   派蒙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倒抽一口气,“丢、丢掉…?!怎么丢啊?那可是人!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空的胃里也泛起一阵恶心。   他再看那座擂台,看台上那两个打完了还能笑着握手,还能赢一把券去换点东西的人。   忽然觉得这份“热闹”的底下,压着他自下来后完全没读懂的东西。   同一座擂台,几百年前是把活人推上去送死,给掌权者解闷的屠场;今天,是一个犯人能凭本事搏一把,输了还能笑出来的地方。   变的不是擂台。   是站在台上的人,终于有了不上去的权利,和输了也死不了的底气。   “那些被丢掉的人…会死吗?”空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希格雯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会有人去捡的。”   “决斗场底下会堆着很多人。打输的,打废的,被判定再也没用了的。他们被丢在那儿等死。”   “可总有人侥幸捡回一条命,没有全死。如果没人帮他,这份侥幸反而是最大的不幸。躺在一个个因同一人而死的同伴身上,每一口呼吸胸口都在闷痛,但不呼吸更疼。”   “所以总有些人看不下去,愿意冒着风险伸出援手,去帮助他们。”   “将他们小心翼翼地捡回来,替他们包扎,喂他们喝水,把他们从鬼门关上,一个一个拽回来。”   娜维娅猛地抬起头,望住希格雯的侧脸。   她非常清楚,在一个把人按价值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里,固执地伸手去接住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人,是多难、多重的一件事。   那不是心善两个字能扛起来,而是有决心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一条命。   “去捡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希格雯回过头,冲她弯了弯眼睛,没有正面回答。   “活下来了呀。”她说,“很多都活下来了直到死去。也有人不光自己活下来了,还把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今天。”   希格雯说这些话时,语气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空却莫名地,从她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点很轻,很淡,藏得很深的东西。   是只有亲身在那片血泊里跪下来、伸出过手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空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已经听懂,在所有人都跪着求活的地狱里,偏偏会站起来,还伸手去拉别人的人…就在他们身边。   轮椅上的卡雷斯,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   他只是在希格雯讲到被丢弃,又被人一个个捡回来的人时,那双饱经病痛的眼睛微微动了几下。   他比谁都清楚,被人从鬼门关上拽回来,是什么滋味。   他自己,就是被拽回来的人之一。   而百年过去,伸出手的人却一如当初。 第三百三十九幕 过去的涟漪(下)   拳力斗技场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   希格雯领着他们拐进一条更僻静的通道,脚步渐渐停下来。   这里甚至没有可以被称为门的地方,一处又一处的拐角就是它天然与世隔绝的“门”。   “到了。这里是我想带你们看的最后一个地方。”   她迈开步子,背身跳上一张木板拼的床,抬头望着一个掉了漆的药柜。   旁边墙角堆着些早已锈坏,看不出原样的器械。   “这是什么地方?”派蒙小声问,“看着…好破啊,比我们住的监舍还破。”   “这里呀,是梅洛彼得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间医务室。”   “啊?!…对不起,我道歉!这、这里其实细细看几眼还是很…呃,很有…露天…医院的气氛?”   希格雯笑眯眯的,没有因为派蒙过分真实的心声而露出半点不悦。   “没有关系,这里确实很旧很破。但这是那时唯一不问你有没有用,有没有价值的地方。只要受了伤,这里就不会拒绝你。”   娜维娅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窄得可怜的木板床,看着墙上洗不净的血迹,看着地面上一排排七扭八扭的痕迹…   她忽然什么都懂了。   或许从斗技场听到“有人去把那些被丢弃的人一个个捡回来”开始,那个答案就已经在她心里成形,只是一直没敢说出口。   可现在,站在这间用血和命换来的医务室门口,没人能装作置身事外。   “是你,对不对?”娜维娅轻声开口,“那个去捡人、买下这间屋子、治病救人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希格雯偏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是哦,但是不完全是我。”   这句话很奇怪,明明大家都清楚她做出的贡献,但她却把这份荣耀摊开分给那些可能已经不会再来的人们。   “以前我没什么本事,救不了所有人,也斗不过管着这里的人。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手里的特许券,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到能买一些基础的医疗资源。”   “然后力所能及为无辜的人们,换取一个看见明天的可能。”   派蒙张大了嘴,看看希格雯,又看看那间小得可怜的通道,“你…你一个人?!在那么恐怖的地方?!”   “不是一个人哦。”希格雯笑了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愿意为了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我们凑在一起用各自省下来的券,买下了这里。”   空站在娜维娅身后,把希格雯的话一句一句地收进心里,慢慢地过了一遍。   一位长生种的美露莘在四百年前的地狱里,站出来反抗把人当玩具的暴政。在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活下来的时候,却有人愿意牺牲自己,为他人的生命而奋斗。   这些都是摆出来的事实,可正是因此,空才感到更加困惑。   ——这样的美露莘为什么会站在莫洛斯那边?是什么,能让一个曾经在地狱里救人的美露莘,去信任一个把全枫丹的人都骗进局里的人?   他没有问出口,也许答案就在希格雯接下来要讲的话里。   “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林尼的脑海中也飘过同样类似的事情。   他在希格雯回答问题之前,把如今水仙十字院建立的历史告诉了众人。   在厄里那斯之役中被淹没的孤儿院,在海底默默等待的莉利丝院长,无数流离失所的孩子失去母亲孤独长大…   而促使水仙十字院重新建立,并找回因深渊侵蚀而怀疑自己的院长妈妈的人…或许和希格雯将要讲的是同一人。   “嗯,看来水上在那段灾难到来后,也经过了很多事情呢。”   “后来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好的生活的时候,从水上下来了一个人…”   “你说的也是莫洛斯大人吗?”   希格雯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   “是一个犯人。和你们一样从水上押下来判了很重的刑。按照法律,要在水下关押几十年;按照水下的规矩,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出去。”   欸,不是莫洛斯吗?希格雯介绍的对象居然是个犯人!可枫丹民众对莫洛斯的态度,可一点也看不出是存在污点的人。   “我想起来了!”夏洛蒂瞳孔微微扩大,“审判庭判过一场轰动全国的冤案,而案件的被指控方就是——!”   “他和别的犯人不一样。”希格雯打断了夏洛蒂的话,伸出食指在唇边竖起,想要让这个秘密暂时保留一会儿。   “别人下来想的都是怎么在这里苟活。但他下来,想的却是怎么掀翻这座属于国王的王国。”   “他没有声张和蛮干。而是先悄悄观察,把这底下的每一条规矩和掌权者的底细,都摸了个透。然后,他开始布局。”   “他假意与掌权者合作,骗取他的信任。同时与水上下来查案的那维莱特大人里应外合,不断向水下施压,逼迫原先自大冷静的掌权者失了分寸,随时踏入一劫不复的陷阱。”   “虽然最后这位掌权者莫名暴毙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战斗和你来我往的交锋。他就像曾被他随手捏死的其他人一样,死了。”   希格雯一点一点把自己脑海里无法遗忘的过去翻出,轻声细语道给他们听。   “然后呢然后呢?坏蛋死掉,大家就都得救啦?”派蒙听得入神,下意识反问道。   “没有那么简单哦。”希格雯摇摇头,“掀翻一个暴君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后面。”   “一个烂透了的地方,不是换个人管着就好了。旧的规矩要废,新的规矩要立;被冤枉关着的人要放出去,该管的乱子要一件件压下来。”   “为了防止引起残余势力戒备,他从不亲自出面。而是找到一个可以扶持的,名叫达尔的狱卒。”   “这个人——”卡萨拉皱眉,“你刚刚提过,说他为梅洛彼得堡做出很大的贡献。”   “嗯,是的。他为了梅洛彼得堡牺牲了对人类来说最宝贵的时间,但真正教导他一步步完成这一切的,却是一直躲在幕后的人。”   “他在我们背后出谋划策,用垄断医疗物资与挑起内斗猜忌两条路惹的梅洛彼得堡大乱。他知道人对权力的贪婪是不会因一人的死而停止的。所以他以此为计谋几乎掌握了整座梅洛彼得堡的特许劵,同时借助医务室在小战争中的第三方地位笼络了绝大部分犯人的民心。”   “最后,他再把达尔一步一步推到了能和所有参与势力的老大们抗衡的位置上。”   “等时机成熟,他借达尔的手掀翻了旧的统治者。”   “等等等等!这一手计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即使是派蒙也意识到了希格雯话中刻意被隐去姓名的人的手段,简直和害他们下来的莫洛斯一模一样!   “因为他就是莫洛斯大人,派蒙。”夏洛蒂神情复杂揭秘道,“四百年前,出现了一起审判官与谕示机给出的裁决完全相反的案件。为求公正,民众请愿水神大人评判对错,最终…当代督政官含冤入狱,最后由那维莱特大人亲自调查完成翻案。”   “是的,水上的历史记录非常完整。”希格雯点点头,“刚刚说的这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是达尔在台前一件一件做的。可背后的莫洛斯大人,也从来没有歇过。”   “我们一起用了很多很多年,才把这座吃人的地狱,一点点改成了今天你们看到的样子。”   “一座还有希望的监狱。”   夏洛蒂咽了口唾沫,一段完全没有听过的历史内幕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那莫洛斯大人呢?作为真正掀翻这一切的人,得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记者。   在她见过的故事里,做成这样一件大事的人,总该得到点什么。   权力,地位,名声…   “什么都没有。”她说,“达尔把这里彻底安顿好之后,莫洛斯大人把部分核心的权力交给了我。他自己转身就离开了,去开辟与水下物资沟通与交易的官方途径。”   “他不要任何东西,因为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得到。”   “…他只是觉得,监狱应该是富有人权的,公平的,正义的,蕴含秩序的地方。仅此而已。”   空沉默着。   一位高高在上的督政官因冤案被判于此,他本可以与掌权者交涉活得好好的,却选择为了“公平”掀起叛旗。   这是把他们骗进剧本、踩碎他们一切努力、连自己的入局与离开都算计进棋盘的莫洛斯。   也是在四百年前的黑暗里,一声不响把无数人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莫洛斯。   空没有觉得两个莫洛斯哪个是假的。   一个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犯人掀翻地狱的人,和一个能为了某个目的把所有人骗进局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可这样一个人,他如今拼了命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抱着怎样高尚的目的,能让一个连权力都不屑一顾的人,不惜把全枫丹都骗进来,成为亲手践踏,“正义”、“公平”与“秩序”的人?   空想不出答案,可他觉得答案,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所以…”娜维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就是你帮他的原因?因为在四百年前,你们是一同抗争的战友,一起救过这里?”   “是,也不是。”希格雯说。   她坐在床上,轻轻晃着双脚,像四百年前无数次坐在这里守着一个又一个伤患痊愈时那样。   “我帮他,不是因为亏欠什么。而是因为我能够理解他。”   “你们大概会觉得,他今天做的事很过分。把你们骗下来,把枫丹搅得天翻地覆,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她抬起头,“我不否认,这确实是不对的。”   “可你们没有见过四百年前的这里。”希格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你们没有见过,一个烂到根子里,所有人都在那里等死的地方,是通过怎样的谋划一刀刀切干净,变成如今的模样。”   “要治病,没有不疼的办法。”   “切掉一块烂肉的时候,刀子下去,是会疼会流血的,甚至会伤到旁边的好肉。”希格雯耐心解释着,“可你不切,它就会一直烂下去,烂到后面想救也根本没办法救。”   “四百年前他下场切掉了这里的烂肉,这位名为梅洛彼得堡的病人痊愈了。”希格雯望着迟疑的几人,继续说道。   “如今他要切的可能是更大的一块。虽然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相信他还是那把刀,不管过程如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正义’服务。”   “因为他,从来都不舍得让任何一个人喊疼。” 第三百四十幕 继续行动   最后,希格雯把他们送回了监舍区附近。   推着卡雷斯轮椅的克洛琳德停下脚步,娜维娅上前,俯身替父亲理了理盖在腿上的毯子。   卡雷斯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轻声说道。   “娜维娅,相信你的判断。你现在是刺玫会的老板,是比我还要厉害的话事人。无论你做什么,爸爸永远在背后为你撑腰。”   希格雯站在一旁,安静看这对父女相拥,等娜维娅直起身,才开口。   “今天带你们看的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们更加了解一些在你们眼里十恶不赦的莫洛斯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至于那个选择——去,还是留,我不会逼你们。”   希格雯笑着招手找来一位看守接过轮椅,转头对他们继续说。   “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清楚。莫洛斯大人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了枫丹,也是为了你们。他给你们安排的那条路,绝对是他能想到对你们最好的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样吧。要是想清楚了决定走,明天晚上来医务室找我,我送你离开。”   希格雯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   “要是决定留下,那也没关系——第三天,我照常去看你们上工。”   “不管你们最后怎么选。”希格雯笑了笑,里面没有半分要挟,“只要还在梅洛彼得堡,你们就都是我的病人。该换药换药,该复查复查,谁也不会被区别对待。”   “这一点,和你们站在哪一边,没有关系。”   说完,她朝他们摆摆手,示意看守推着卡雷斯先走。   娜维娅看着父亲的轮椅渐渐远去,又看了看希格雯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这大概就是希格雯最让人没办法的地方。   你没办法恨她。   哪怕她站在莫洛斯那边亲口承认了一切,你也没办法把她当成完全的敌人去恨。   因为她对你的每一分好都是真的,不掺一丝算计。   她希望你走,是真心觉得那样对你好;可你若偏要留下来、留下来跟莫洛斯作对,她也照样会给你换药,会在你受伤的时候把你接住。   她的善意,从不挑边站。   ————   回到监舍区,几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提希格雯给出的另一选项,空在昨天就已经做了决定,而今天看下来、听下来的一切,没有动摇他分毫,反而让他更坚决留下来的决心。   他想知道莫洛斯到底要做什么。   他想知道,那个能把地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却又把全枫丹都骗进局里的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刀,落下去之后,等待大家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不去赴约。”   “嗯。”娜维娅点头,“第三天照常上工。”   派蒙凑过来,压着嗓子,“可是…我们留下来,到底要做什么呀?总不能真的天天分拣零件,等着莱欧斯利大发慈悲来找我们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留下不是目的,是为了行动。可往哪行动?   “继续往西边。”卡萨拉开口了,他这几天一直没放下这条线,“父亲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作为站在我们后边的第二位考官,她专门为我们在考核时提示了方向。”   “是走后门的意思吗?!好激动!虽然不是第一次走,但每次都会有一种很爽的感觉!”派蒙眼睛都亮了。   “话是这么说。”克洛琳德倚着床架,语气平静,“可那地方守得比哪儿都严。阿蕾奇诺虽然给我们指引了方向,但她绝不可能故意放水。”   空在心里把船坞的处境过了一遍。   重重封锁,最严的看守,连愚人众都被隔在里头出不来——   “呃…硬闯呢?”派蒙小声试探,“克洛琳德那么厉害,空也很强,会不会…其实打得进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好像,还真的可以。   空沉默地权衡着。   论实力,他们这一队确实不弱。   克洛琳德是枫丹数一数二的决斗代理人,他自己真要动起手来也未必落下风,再加上娜维娅、林尼,强行突破一处封锁,或许并非做不到。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娜维娅按了下去。   “绝对不行!”娜维娅一只手按住派蒙的脑袋,把她不合时宜的想法按了下去,“我们打得进去,但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打。”   “你们想想。”娜维娅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作为能把刺玫会经营得井井有条的人,权衡利弊是她的本能,“我们要是硬闯,会怎么样?整个梅洛彼得堡都会被惊动。莱欧斯利会知道,希格雯会知道,所有看守都会扑过来!”   “就算我们真打赢了、冲进去了,那又如何?”她摇头,“除了证明我们有勇无谋外,还能证明什么?审判芙宁娜的事情已经告诉我们,在枫丹这片土地上,智谋比实力更加重要。”   “一个只会抡拳头的人,和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着拳头的人,是两种人。而我们要面对的是莫洛斯。和那种人过招,蛮力是最不顶用的东西。”   娜维娅的意思很清晰。力量他们有,可怎么用这份力量是另一回事。   “所以,”空把思路理顺,“我们不能强攻。要进去,就得悄无声息地进去,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做什么。或许还可以和阿蕾奇诺一起反过来要挟莱欧斯利…?”   “劝你别想。”克洛琳德了解那个男人的作风,于是果断开口打碎不切实际的幻想。   “曾经要挟过他的人,现在在他手下任劳任怨的服务。他的手段和督政官不相上下,差别就是督政官习惯用阳谋,而他百无禁忌。”   不了解他的几人听后,立刻乖巧打消了这一想法。   “好吧,我还以为阿蕾奇诺会来一次背叛呢。毕竟愚人众最擅长当反派…不对,如果他背叛了我们不就也成反派了?”派蒙的思路总是十分清奇。   “可那地方守得密不透风。”林尼皱眉,“怎么个悄无声息法?”   林尼去过西边那条路,“我大致看过那边,里面空间很大,可能不止一个出入口。但目前我没有发现其他出入口,可能藏的很隐蔽。”   “再密不透风的地方,也是人在守。”克洛琳德忽然开口。她常年与人过招,最清楚这一点,“只要是人,就有换防,有顾不过来的死角。守得再严,也总有空子。”   “没错。”娜维娅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缺的不是力气,是情报!守卫怎么换班,什么时候人最少?犯人什么时候上工、什么时候休息?哪条路盯得松、哪条路盯得紧?这些摸清楚了,缝自然就找出来了!”   空心里那团模糊的东西,渐渐有了形状。   “那就分头来。”他抬起头,看向每一个人,“从明天起,照常上工,别露出异样。但我们眼睛耳朵都支起来。”   “克洛琳德、林尼,你们留意守卫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哪里是死角。”   “卡萨拉,你熟悉愚人众那套,也最会打听。船坞那边的作息、调度,靠你。”   “夏洛蒂,”空看向她,“你最擅长把零碎的东西拼成完整的。这些天吕西安、加斯帕那些人,有意无意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帮我们重新捋一遍。说不定,里头早就漏过我们没在意的东西。”   “既然他们两个很有可能是莱欧斯利的人,那我们就反过来从他们的口中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   夏洛蒂举起纸笔,虽然留影机被没收,但她已经习惯了用最原始的方法梳理情报。   “娜维娅统筹,把所有人收回来的东西汇总。”空最后道,“派蒙跟着我。”   “收到!”派蒙精神一振,“嘿嘿,我虽然别的不行,但飞得高、钻得快,最适合东张西望啦!”   他们要主动出手了。   ————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   空他们照常上工,分拣,搬运,装箱,连加斯帕的刁难都照单全收,没露出半分不对劲。   可在那之下,却有暗流在悄悄涌动。   克洛琳德是最敏锐的眼睛。   她干着活,目光却把每一班守卫的换岗时间、每一队巡逻的间隔和路线,都默默记在心里。   几天下来,她已经能说出通往西边的几条主道上,守卫最松懈的是哪几个时辰。   “丑时三刻到寅时初。”一个晚上,她在监舍里低声汇报,“后半夜是人最熬不住的时候,换岗的间隙最长,巡逻的脚步也最慢。西三号闸门附近,有大概一刻钟的空当,两班守卫接不上。”   林尼补充了路线上的细节——哪段廊道有探照的死角,哪处管道上方可以容一个人攀爬通过,哪道门的锁是老式的、撬得开。   卡萨拉带回的是船坞的作息。   “那边是三班倒,连轴转地赶工。”他眉头微蹙,“换班的时候最乱,进出的人最多,盘查反而最松。因为人太多,根本查不过来。每天后半夜那一班接班的当口,是混进去最好的机会。”   “和克洛琳德说的那个空当,正好对得上。”娜维娅一边记录,一边把两条线连了起来,“如果我们能在西三号闸门那一刻钟的空当里过去,再趁着换班的混乱混进船坞…”   “路就通了。”空接道。   而真正让这张网严丝合缝的,是夏洛蒂。   她把这些天得到的消息,一条一条重新捋了出来。   “你们还记得吗?”她翻着自己的小本子,眼睛发亮,“吕西安有一次提过,说西边那地方‘连看守都拨了最严的一拨’。我当时只当是句闲话。可现在想想——最严的一拨看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别处的看守,就相对松了。”克洛琳德立刻接上。   “对。”夏洛蒂点头,“他们把最好的人手都堆去了船坞核心,那么外围、那么通往船坞的那几条路上,守备反而是被抽空的。还有——”   她翻到另一页。   “还有加斯帕有次骂人,无意说‘上头又催进度’。船坞赶工赶得越急,换班就越频繁,管理就越顾此失彼。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空看着娜维娅汇总出来的整张计划,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也落了地。   “明天后半夜——”空抬起头,眼睛很亮,“动手!” 第三百四十一幕 抢跑   后半夜的梅洛彼得堡是另一副样子。   灯火调到了最暗,廊道里只剩稀疏的几点光,巡逻的脚步声变得稀落而拖沓。   正如克洛琳德所说,这是人最熬不住的时候。   丑时三刻。   七个人影贴着阴影,无声地往西移动。这些天反复推演的路线,早已刻进每个人心里。   西三号闸门到了。两班守卫交接的空当里,这里暂时空了出来。林尼上前,三两下撬开了老式的锁。   闸门后,是一条“丰”字形的狭长通道。   一踏进去,空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一大批愚人众被死死隔在里头,却没有多少信息传出。   这条通道,它太长太直,几乎无处藏身。   而沿途,每隔一段就有看守把守,明岗暗哨,层层叠叠。   明面上巡逻的,墙角阴影里站着的,高处平台上居高临下盯着的…密得像一张筛子。   任何一个企图从这里通过的普通犯人,还没走出十步,就会被揪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门槛,一条布满眼睛的路。   “看我手势。”克洛琳德的声音压得极低。   接下来的一切是所有谋划的兑现。   克洛琳德把每一班岗哨的换防节奏都记在心里。   哪个看守什么时候会转身、什么时候会离岗去交接、目光会在哪个方向停留几秒…   她用逐影庭简化过的手势一下下,为众人切出一条看不见的缝。   该走时走,该停时贴墙屏息,等那双眼睛移开的瞬间,再悄无声息地挪过下一段。   林尼专挑探照扫不到的死角,一身灵巧的身法在这种地方如鱼得水。   遇到实在避不开的明岗,他便如一片影子般贴上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手刀劈在颈后,无声地放倒,再迅速拖进暗处藏好。   空和克洛琳德也各自解决了一两个挡在必经之路上的落单看守。   一段,又一段。   他们像暗影里流动的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过这条布满眼睛的通道,往最深处去。   眼看通道的尽头就在前方——   “站住。”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空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加斯帕站在通道阴影里,正盯着他们。他脸上没有撞见入侵者的惊慌,反而是循迹而来终于逮着的爽快。   “我就说不对劲。”他一步步逼近,皮靴敲在地上,“西七号岗的老哈居然到点没回报?”   他冷笑,“呵,他虽然平时是尿频尿急了点,但在站岗这件事上可不会马虎。我跟过来一看,果然有耗子。”   果然不管怎么小心,一个该回报的岗哨凭空消失,终究还是露了痕迹。   他不紧不慢的走近,目光在几人的脸上饶有兴致的停留了许久。   “水上来的那几个亵神犯?”加斯帕眯起眼,认出了他们,神情从狐疑转为凝成阴冷的兴味,“来了梅洛彼得堡还想撒野?你们可真是嫌命长。”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停在几人面前。   卡萨拉浑身肌肉已经绷紧,脚步一点点的挪动,正要从林尼身旁绕出时——   “站住!双手抱头!”   卡萨拉可不管对方的威胁,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在加斯帕发出动静之前把他制服就好。   可下一秒,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四指用力扣住肩膀,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是空。   空的目光死死钉在加斯帕终于掏出的左手上。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样式特殊的机械。   ——报警器。   只要他按下去,刺耳的警报就会在顷刻间响彻整座梅洛彼得堡。   加斯帕的拇指,正悬在那个器械上方。   “呵呵?不是想动手吗?怎么一下又缩回去了?”加斯帕勾起唇角,似乎很欣赏犯人们在他眼下犯错,浑身颤抖的模样。   “双手抱头!克洛琳德,把你的手亮出来!”   克洛琳德目光紧盯着对方,左手缓缓从腰间挪开,慢慢往头侧移动——   娜维娅抓住克洛琳德吸引对方注意力的瞬间,从另一侧迈步而上,“搭档,帮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顶在她脑门的枪口,比任何语言的威胁都有效。   “水上刺玫会的老板娜维娅。你们难道真以为我不清楚谁的威胁大,会故意露出破绽给你们突袭?”   加斯帕头根本没动,右手的麻醉枪只是顺势抬起就正好制止住娜维娅与克洛琳德的配合。   “嗯,还有什么花招?拿出来给我看看?接下来是鼎鼎大名的旅行者,还是一身魔术技巧的林尼,又或者一直躲在你们身后,手里握着根水管的夏洛蒂?”   众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专门隐藏起来就等一招制敌的夏洛蒂被对方点名后也只能“哐”的一声扔掉武器,举起双手。   “明智之选。”加斯帕把娜维娅逼回原位,逼迫几人抱头蹲下。   “老实说,我也不太想按这玩意。声音太大,就连公爵都会被惊醒。休息不够的犯人第二天犯的错肯定更多,浪费我的精力。但…唉,没办法,谁让你们试图闯入公爵命令禁止的禁区呢?”   空目光紧盯扼制他们喉咙的小机器。   他们打得过加斯帕,可快不过他按下按钮的瞬间。   只要他的手指落下去,一切就都完了。   加斯帕看着眼前这几个动弹不得、却又强压着惊惶的猎物,那点属于他扭曲的快感被彻底勾了起来。   “怎么不反抗了?”他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享受着这一刻的掌控,“刚才不是挺能耐吗?神不知鬼不觉,连老哈都让你们撂倒了。”   “现在呢?”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报警器,语气里满是恶意的玩味,“我这手指头只要轻轻一动…哇呜,梅洛彼得堡已经一年没开的禁闭室又要迎来新人了?”   他一步步地逼近,享受着每一个人脸上那强忍着无计可施的难看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个!正是因为喜欢看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在指头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神态,他在完成服刑后才会主动申请留在梅洛彼得堡,名正言顺的满足自己小小的癖好。   他被这场对峙牢牢攫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居高临下的快感,让他丝毫没有察觉——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地飘走。   谁又会去刻意留意一只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宠物”呢。   在双方对峙的时候,派蒙绕了一个大圈,一点点飘到了他的正后方。   她捡起一旁掉落的一截建筑钢管,双手举过头顶,悬在加斯帕的后脑上方。   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加斯帕还在施压。   他玩腻了,拇指终于慢悠悠带着恶意,往那个报警器上压了下去——   “好了,戏看够了。该——”   “哇呀呀呀!随风而去吧!!!”   “咚”的一声闷响。   派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棒子结结实实砸在了加斯帕的后脑上。   话音未落,动作未尽,加斯帕的拇指堪堪触到报警器的边缘,便僵在了那里。   他眼睛一翻,喉咙里挤出半个气音,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栽倒下去。   悬在报警器上的手无力滑落。   四下死寂。   空盯着差一点点就把他们的计划全盘摧毁的报警器,过了好几秒才敢相信他们躲过了一劫。   他和林尼一个箭步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昏死过去的加斯帕,连同那个要命的报警器,一起拖进了通道阴影最深处。   “呼…”派蒙拍着胸口飘回来,又是得意又是后怕,声音压得细细的,“吓、吓死我了!他差一点点就按下去了…哼,谁让他总欺负人,活该!”   “干得好啊派蒙!”娜维娅立刻从地上弹起,毫不吝啬夸奖,“有没有兴趣来刺玫会应聘,当我的贴身保镖?西尔弗和迈勒斯和你相比都差得远了!”   “做的不错。”克洛琳德也站起身,一枚锋利的铁皮被她不留痕迹收回袖口。   其实就算派蒙没有成功,她也会在报警器被按下去之前,甩手把这玩意儿给毁了的。   派蒙被夸的飘飘然,愣是抱着自己新获得的武器不肯撒手。   “我先拿着!万一再遇到什么我就哐的给他一下!”   “走。”克洛琳德没有阻止兴奋的派蒙,而是主动提醒,“趁他还没醒。”   众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通道最后的一段,往尽头那片微光走去。   路上,空有些担忧问,“他们醒了之后怎么办?加斯帕看见我们的脸了。”   加斯帕是守卫,他们是犯人,对方想抓他们只是一句话的事。   秋后算账总是逃不掉的。   “没事的,搭档。梅洛彼得堡虽然有自治权,但毕竟也是枫丹的一份子。在枫丹,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光凭他一面之词,可不能惩罚我们,顶多就是时候刁难几天而已。没事没事。”   穿过尽头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的东西,让他们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是一艘船。   不——“船”这个字太轻,配不上眼前的庞然大物。   它静静地卧在船坞最深处的巨型干坞里,船身高耸,几乎顶到了这片人造空间的穹顶。   无数脚手架攀附在它身上,像藤蔓缠绕着一座沉默的钢铁山脉。   它的体量如此惊人,站在它脚下,几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的天啊…这么大的船,到底建了多久?”   “船只的整体结构与璃月船只的典型特征相似,船帆又像是至冬的特点…不对,它的动力装置…很像枫丹科学院的处理方式。”   这就是莱欧斯利倾尽愚人众之力日夜赶工要造的东西吗?   可它要用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在枫丹最底层秘密建造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空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座沉默的钢铁巨物,无数疑问在心里翻涌。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近些,看得更清楚——   “啪啪啪——”   身后毫无征兆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空浑身一僵。   掌声从容悠闲,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仿佛一位看完演员精彩演出的观众,正毫不吝啬献上他的喝彩。   “出乎意料的选择啊。呵,看来在外界眼里冷面寒铁的仆人女士还是没忍住心软,给你们指了一条最容易通过的道路。”   ————   向来门庭若市的歌剧院,如今却无一人。   唯有在原属于审判官的位置上,坐着一道人影。   他漫不经心地拆开贴了几张可爱贴纸的信封,单手撑着头,一行行扫过水下最新的局势变动。   信上的内容绝非好事,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半点波动。   “看来是我赌赢了。”另一道身影倚靠在少年椅旁,“他是很有责任心的人,无论在蒙德或是枫丹。他曾有千百次的机会可以远离蒙德置身事外,但却依然选择留下,与骑士团一起处理属于蒙德人的灾难。”   “所以,这次也不会例外。”   少年冷笑一声,将信纸甩出。   在它缓缓落地的过程中,一道黑火骤然攀上,将其烧烬。   “无妨,如果莱欧斯利天真以为与愚人众还有几人联手就能顺利从水下离开,那只能说他确实离开枫丹廷太久,已经忘记将他们逮捕入狱的人究竟有多么敏锐的耳目。”   少年起身,踏下楼梯,已将一切的迟疑与犹豫甩落身后。   “水下决口暂时稳住了。雷内观测到吞天之鲸的体型增长已被扼制,如果要除掉这个祸害,现在是最佳时机。”   “阿贝多,我们要准备——”   “起跑了。” 第三百四十二幕 水下的同盟   “莱欧斯利?果然是你。”   “啊,真是毫不意外的表情。”   莱欧斯利边摇头边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目光掠过几人,落在克洛琳德身上。   “看样子,你们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   “显而易见。”克洛琳德颔首,“你的趣味不多,这算其中之一。”   “这算是被看穿了?好吧,既然你们也算是完成了测试,接下来的事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有什么想问的就快开口,再晚些我就要介绍这艘船了。”   “呃,他的性格真的和克洛琳德说的一样,又沉稳又调皮的...”派蒙低声在空耳旁吐槽,抬头时却正好对上莱欧斯利似笑非笑的瞳孔。   “我勉强就把这句话当夸奖收下了。”莱欧斯利双手抱胸,“既然没人开口,在正式为你们介绍这艘船之前,先让我来谴责某位不守规矩的愚人众女士。”   “哦?”头顶的船身突然传来一声没什么温度的笑,“合作的考核只是挖掘一处水下的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公爵先生可没有做出限制。”   “难道你还真打算让他们替你去碰督政官在水下掩盖的秘密?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一开始给出的筹码未免也太低了。”   “阿蕾奇诺!”派蒙飞起来指着背身靠在栏杆上,侧头冷笑的女人,“你、你!你们都知道我们今天要来?!”   “啊,显而易见。你们虽然行动挺隐蔽的,但太过紧绷和戒备本来就会露出破绽。”   莱欧斯利耸耸肩,即使被谴责的人已经出现在面前,他也没有停嘴的打算。   “难道不是仆人女士在我面前把这群亵神犯们吹得神乎其神,不断加码压价让我给他们个合作的机会。为表诚意,我才专门把水下最大的秘密共享给了你们。”   “结果你让他们转头来挖我们的秘密,是不是刻意走了捷径呢?”   “你的举止告诉我,你并没有阻止,反而乐见其成。”阿蕾奇诺单手撑住栏杆从船上跃下,侧眸好整以暇与男人对视,“废话少说,你我都知道那处秘密究竟要浪费多少人力与时间才能探得痕迹。而我们现在最稀缺的就是时间。”   “哦,那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我们还是表面上的好盟友。”   ......   几人的目光跟着二人的交谈来回挪动。   没一会儿派蒙就晕乎乎的找不着北,声音也不受控的大了些,“可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就没有给我们插话的机会嘛!”   “还真是坦诚的言论。”无声的交锋被打断,莱欧斯利转过身,胸前的红领带跟着微微歪了些,“在梅洛彼得堡,最可贵的品行就是坦诚。既然如此我们言归正传,先从你们看见的这艘船开始。”   “这船可真够大的!”娜维娅眼馋这船许久了,“用了多久建的?比白淞镇外的那艘巨轮还大!肯定用了不少人力和资源吧?”   “虽然我很想自夸自擂说‘一般般’,但事实上你说的完全正确。”莱欧斯利暗蓝的瞳孔落在空与派蒙身上,点点头示意,“不知道你们对枫丹历史了解多少?有这位蒸汽鸟报社的夏洛蒂小姐作为同伴,想必对雷穆利亚的历史不会是一无所知,那我就直接挑重点讲。”   “传说雷穆利亚的帝王雷穆斯受天启感召而来,寻到化身为金蜂的先知西比尔。带着金蜂与大船法图纳号,在海上建立自己的国家。”   “他以雷穆利亚称呼这个国家,并靠法图纳号不断寻找新的岛屿和部落,号召他们归入帝国统治。”   这一长串的话说完,莱欧斯利没有着急继续,而是向后靠了靠。   “...在等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了?”派蒙等了五秒钟,这种没有后续的故事最勾人了!   “他在等你们发问。”阿蕾奇诺看穿了对方的恶趣味,淡然开口,“船只。这个故事里同样出现了船只,这就是他之所以要给你们上一堂历史课的原因。”   “真是一张毫不留情的嘴。你平常也是这么说话的?难怪督政官看不惯你,专门把你赶到水下眼不见为净。”   莱欧斯利叹了口气,忽然后知后觉,“等等,他莫非是为了一石二鸟?把讨厌的人赶走的同时,再让你来磨另一个讨厌的人?唔,我有点伤心了。”   夏洛蒂望着莫名其妙开始自哀自怨的男人,想起无数报刊记者的采访稿里描写的风趣幽默又沉稳能干的典狱长,嘴角抽了抽。   “呵呵,莱欧斯利先生的性子真是特别...”   “习惯就好。”阿蕾奇诺说,“枫丹毕竟是水之神的国度,与水有关的地方总会有船。而我们的公爵先生似乎就跟钟爱童话故事的孩子一样,相信船能带领大家找到希望。”   “为此不惜与愚人众合作,为了获得我们手里先进的技术,与炸飞枫丹科学院...哦,前枫丹科学院的犯人们一同改进船只,只为让它更能承载人们的希望。”   “有些时候像小孩子没什么不好。无忧无虑,不必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烦恼。”莱欧斯利面对阿蕾奇诺摆到脸上来的讽刺依然笑容不改。   “我对童话的态度半信半疑。不过是既然猜到督政官在水下拼命掩盖的秘密可能和胎海水有关,就闲不下来了。试试看没什么不好,总比坐以待毙强些,不是吗?”   莱欧斯利摊开一只手,“你们不也是因为无法坐以待毙,才被督政官与仆人女士双方选中,被迫落入有个讨厌的人在的水下吗?”   “以退为进不会让我们更加同情你。”克洛琳德戳破了莱欧斯利的手段,“如果督政官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厌恶你,就不会把新的泡茶手法教给希格雯,并特别提醒每天都要给你来上一杯,降降火气。”   “那就更值得让人警惕了。督政官突如其来的善意向来比恶意更值得让人防备。”   莱欧斯利的脸突然绿了,似乎舌尖上蔓延了连续一周准时准点到来的,记忆犹新的苦味,“行了,让我们重新把话题挪回这艘船,或者我们之后的计划上,暂时让我在这个味觉炸弹的冲击里缓缓。”   “我先来我先来!”派蒙举手问道,“所以你和愚人众联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建船吗?可你明明是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指挥囚犯或者看守帮忙都可以吧?”   “如果是在水上,你的说法完全成立。”莱欧斯利眼睫微垂,“但可惜,这里的人们基本全都是因被‘正义’审判而来,即使他们表面不说,但内心都对枫丹的三支柱有所怨言。”   “在这种情况下宣布梅洛彼得堡对预言灾害的应对措施,你们觉得迎接这个地方的是什么?是举起锄头锤子兴奋的呐喊?还是让本就属于法外之地的梅洛彼得堡更加堕落,彻底迎来暴乱。”   “身为管理者,我不认可这种莽撞。”   同样作为组织管理者的娜维娅和阿蕾奇诺更能够理解莱欧斯利的谨慎。   灾难到来前,人心比泡沫更加易碎。   “呼,说的话太多,喉咙都快干了。”莱欧斯利猛地一挺腰,从背靠的船体挪开,转身向几人招手,“走吧,去更适合讨论事情的地方坐着聊。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喝三杯茶——是我自己的手艺。”   “我们要去哪儿坐着聊呀?”派蒙在男人身后左看右看,“这船坞里全是钢架子,连张能坐的椅子都没有。”   “我的办公室。”莱欧斯利头也不回,“那儿有最舒服的沙发,最齐全的茶具,还有一道全梅洛彼得堡最厚的门。聊正事,没有比那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众人跟上他的脚步。   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卡萨拉的脚步慢了下来,渐渐和阿蕾奇诺并到了一处。   他几次张口,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那点梗在胸口的东西,从审判庭一直压到了现在。   终于,他低声开了口。   “父亲大人…审判的事,是我莽撞了。”他垂着眼,不敢去看她,“为了让证词管用,我把壁炉之家、把我和您的关系,全都抖了出去。我以为那样能压住场面…结果反倒被莫洛斯顺手一推,把壁炉之家也一起拖下了水。”   “您在枫丹苦心经营的根基,却被我毁于一旦。我…”   “卡萨拉。”   阿蕾奇诺打断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次你确实莽撞。把底牌亮在一个你尚未看清的人面前——这是新人才会犯的错。回去之后,自己领罚。”   卡萨拉的肩垮了下去。   “不过,”阿蕾奇诺话锋一转,侧眸看他一眼,“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愚人众在枫丹的势力渗透远不止壁炉之家一处。况且莫洛斯选在那个时候逼出水神的神之心摆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人可以提前预料,特别是在已经被封锁消息的枫丹主场,情报不足的对抗,失败是必然。”   “不过以壁炉之家在枫丹的全部,换他被迫暴露神之心…”阿蕾奇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笔交易,代价可以接受。”   卡萨拉怔住,抬起头看父亲大人永远从容的侧脸,一时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等着他的会是失望、是责难,却没想到,她竟把他最懊悔的那场惨败,重新算成了一笔不亏的账。   他知道这是父亲大人给他的台阶。   可也正因为是她给的,这台阶才让他鼻尖发酸。   “…是。”他低低应了一声,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我记住了,绝不会有下次。”   ————   升降机停在了一处。   莱欧斯利当先走出,领着众人穿过一道厚重的闸门。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区域,通往他办公室的外间。   这里比船坞整洁得多,显然是属于这座堡垒权力核心的地方。   队伍里,林尼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外间另一侧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嵌在地板与周边融为一体的暗门。   林尼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之前摸进这间办公室刺探的时候就注意到过它,也正是因为多看了它两眼才被循声而来的莱欧斯利逮了个正着,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当时他没敢多问,可现在一个矛盾突兀地浮了上来。   “公爵先生。”林尼指着那道暗门,“你刚才说并不知道莫洛斯大人在水下掩盖的秘密具体是什么。”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偏过头,看向莱欧斯利,“为什么通往那个秘密的暗门,会开在您的办公室里?”   所有人的目光在林尼的提醒下齐刷刷聚了过来。   莱欧斯利顺着林尼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暗门,神情没什么变化。   “好眼力,林尼先生。”他慢悠悠地开口,“记仇记到现在?就因为这道门害你暴露了?”   林尼没接他的玩笑,只是等一个回答。   “别紧张,我又没说不告诉你。”莱欧斯利耸耸肩,“这道门我开不了。启动它的钥匙全梅洛彼得堡只有一个人有。”   “希格雯。”克洛琳德接道。   这不难推测,能公然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开一道门,除开另一位暗地里的掌权者外,谁也没这个本事。   “聪明。”莱欧斯利打了个响指,“唯一把钥匙在她手里,门后是什么、通向哪儿,我半点插不上话。”   派蒙想不通,“可为什么要把门开在你这儿啊?”   “这个嘛——”莱欧斯利摊了摊手,脸上是半真半假的无奈,“我猜是不擅长吃亏的督政官觉得让历代典狱长替他守着这道门,是件挺划算的事吧?”   “你们想想,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就住在门边上,日日夜夜都在,还不要工钱。天底下哪儿找这么尽职的看守去?一代一代就这么糊里糊涂替他们把门看了下来。”   “说起来——”莱欧斯利忽然想起什么,随意地补了句,“这道门倒也不是从来没开过。”   几人的心顿时被提了起来。   “在旅行者刚到枫丹没多久,好像是在少女溶解案的前后?有些记不清了。”   莱欧斯利说,“希格雯来过一次,带着个人下去了。”   “什么人?”   “我后面翻阅档案才发现。自然哲学学院的一位教授消失在我的地盘上可是件大事,不过似乎并没有人来追责,那我就装作糊涂看不见。”   他的语气依旧慵懒,落点却让人眉心直跳。   “可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他从这道门里出来过。”   “啊?!这么久过去了,不吃不喝…会死吧?!”   “唔…那你们得去问希格雯了。不过根据我的了解,她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不妨换个方向猜猜?”   “他叫什么?”夏洛蒂追问道。   “雷内。”   空和娜维娅的表情随即一变。   他们见过他!他不是人类,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大齿轮运作!   而且,他既然和希格雯一起进了这底下,就代表他也是莫洛斯的人! 第三百四十三幕 等待   听完娜维娅、空还有派蒙三人七嘴八舌的解释,几乎所有人眉头都皱了起来,思维不自觉飘到“雷内”身上。   只有一人例外。   “哦,原来如此。感谢你们解答了我一个疑惑。”莱欧斯利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插进锁孔。   像是根本不在意有个莫洛斯阵营的人正在他的办公室底下干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你的态度…好悠闲。”派蒙没忍住吐槽道,“不愧是知道希格雯身份,还能跟她和谐相处的典狱长。”   “思考这人做什么,对我来说有什么帮助吗?”莱欧斯利笑着摇摇头,拧动钥匙。   “首先,他是督政官派遣,希格雯引进的人,他的立场天然就与枫丹保持在同一线上。比起惴惴不安一个枫丹人要怎么害我,我倒是更应该对拥有至冬立场的愚人众抱有警惕,嗯?”   阿蕾奇诺没理他,但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完全无足轻重,不需要浪费精力去探究。   因为他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我说过,底下大概率和胎海水相关。在如今预言即将兑现的关头,督政官突然派了个人常驻底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很难猜吗?”   钥匙转动,大门打开。   莱欧斯利推门而入,“总不能是想要毁灭枫丹的坏事。既然是好事,我又为什么要去管?”   几人都被他的歪理折服了。甩甩头暂时放下对这人的探究,在莱欧斯利蕴含笑意的注视下,进入其中。   办公室比派蒙想象中要乱。   半人高的文件压在桌上,墙角摞着几只封了口的木箱,可乱中又有种说不出的章法,仿佛每一摞东西都待在它该在的地方。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莱欧斯利回手关门,然后快步越过还在四处观察的众人,拎起炉子上的水壶添水。   “说好了的,先喝三杯我亲手泡的茶,再谈正事。”他把壶重新坐回炉上,自己靠在桌沿等水开,“都坐吧,别拘着。”   空没有马上坐下。   这一路被人请进过太多看似善意的屋子,他下意识先把这里扫了一圈。   阿蕾奇诺侧身靠在书架边;娜维娅与克洛琳德站在一起,把夏洛蒂护在身后;林尼靠近门锁;卡萨拉站在阿蕾奇诺身前半步…   戒备已经成了他们每个人的本能。   被莫洛斯用那样的“善意”一步步骗进局里之后,凡是递到面前的好意,他们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遍。   莱欧斯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夸张的叹了口气,但没说话。   水开了。   他提壶温杯,斟出第一杯推到空面前。   茶汤颜色偏深,浮着一股炭焙的焦香。   “烫,慢点喝。”他给每个人都倒上,最后才轮到自己,抿了一口,半眯眼睛,“嗯,手艺没退步。所以说,几个月前绝对是督政官刻意要来害我的。只是随便煮壶茶叶,怎么说也不能苦到像是去了须弥啃了草地吧?”   “你每次都这么自夸手艺。”克洛琳德接过茶,搁在了手边,自动忽视了对方对莫洛斯的诽谤。   她之前经常和这个男人打交道,话里没什么客套,“而且每逢节假日都要水上的人替你带几盒茶叶回来,却没几次主动给过摩拉。”   “哦?我以为那是我年结的福利呢。毕竟在这水下天天干活,也没人给我发工资。”   克洛琳德瞥了他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中。   “看来之后我是没有福分享用免费的茶叶了。”莱欧斯利按着胸口,转眼又坐直了,神色一收,“好,茶上了,说正事。”   他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船坞里我只说了一半。剩下半句是——上面要出大乱子,你们在这儿多待一天,上面就坏一天。”他顿了顿,“想回水面的心思,你们只怕比我还急。”   “抱歉,莱欧斯利先生。不过作为枫丹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你为什么帮我们?就因为至冬的造船技术吗?”   娜维娅这话问得不客气,却问到了点子上。   “问得好。”莱欧斯利非但没恼,反倒像是在等这一句,“我不图你们什么。说白了,你们要走对我有好处。”   “枫丹即将到来的灾难,我拦不住,希格雯拦不住,这底下所有人加起来也拦不住。”他端着茶,语气很平,“可你们不一样,上去能碰那些我们够不着的东西。把事情弄明白,底下的人才能多一分活路。”   “所以送你们走,不是我做善事,是各取所需。”   “仅此而已吗?”娜维娅皱眉。   这句话听着太虚了,说是各取所需,但两边放着的筹码根本毫不对等。   “另外,也算是给水上越来越无法无天的督政官一个小小的警示。”   莱欧斯利喜欢和聪明人对话,不用费尽心思去解释那些明面上的话。   “梅洛彼得堡是罪犯的流放地,而不是他莫洛斯一手遮天,想送谁来就送谁来的收容所。”   “你——怎么知道?!”   “噢,难道就允许水下有督政官的眼线,不允许水上有我的眼线吗?”   莱欧斯利的语气尾调总是微微上调,有一种贵族式的优雅,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在开玩笑,还是在说正事。   “枫丹真的要变成你们的谍战小说了…”娜维娅眉毛挑了一下,硬着头皮把早就想说的这句话说出。   “所以我觉得做个小孩没什么不好,心里单纯,世界也就单纯。”莱欧斯利叹了口气,像是在为逝去的童真惋惜,“我了解的你们,可能比你们自己想的还要多得多。总之,除开大义外也是有一点私人恩怨在的。”   “这么说,你们应该没什么顾虑了吧?”   空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   把利害摆在明面上的人,总比把善意捧到你面前的人可信。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空问。   “眼下什么都不用做。”莱欧斯利放下茶杯,“你们只要点个头,愿意跟她走就够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剩下的,是我和这位仆人女士的交易。”   “不用想着还人情,我和他之间的交易同样各取所需。”阿蕾奇诺接了话,手指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   派蒙望着她满头黑线。   “不,我们根本就没有担心你!两只狐狸一只比一只不肯吃亏。就应该把神子也叫来,让你们三头狐狸互相斗去!”   “听起来督政官是已经被你排除在外了?”   “他、他…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即使是神子过来,也会被他悄无声息阴一手呢…得把绫人和神子一起叫来才行!就让你们五只狐狸互相咬!”   派蒙越说越神气,就像她已经瞧见了碾压她智商的人五败俱伤的美妙场面。   “啊,这句话真美妙,我开始想象了。”更绝的是,莱欧斯利居然还煞有介事的点头细品!   反而呢,莱欧斯利变态的表现把派蒙吓醒了,赶忙跑到空的身后,把自己藏起来。   她怎么忘了?!如果神子真的来了,第一个吃亏的绝对是自己啊!   眼见派蒙认怂,阿蕾奇诺也顺势把话题重新带回正轨。   “愚人众大部队暂时留下来为公爵先生效力,至冬方离开的人只有我。”   派蒙震惊!怎么有人有兵不用的?!   “哦,看来你是忘记我的身份了?”莱欧斯利抿了口茶,不轻不重补了句,“放一船罪犯出我的监狱,那我这个典狱长,可就真成了枫丹的罪人。”   他说得像玩笑,可没人当成玩笑。   莱欧斯利的帮忙是有底线的帮。   他可以送走他们这几个本就被冤枉的,却绝不会放一群真有罪的罪犯出去,把自己也变成另一个亵渎秩序的人。   他的善意,是站在枫丹这一边有分寸的善意。   “等等,阿蕾奇诺…”她也算无辜的?   “哦,她啊。”莱欧斯利饶有兴致地瞥了几眼,“枫丹廷留不住一位愚人众的执行官。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在督政官倒台被通缉的那几天,她的好同僚木偶女士已经跟沫芒宫达成了初步协议,枫丹方同意移交仆人阿蕾奇诺至至冬方处理。”   “但她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枫丹,所以也算逃犯的一员。”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阿蕾奇诺没有否认莱欧斯利的话,“枫丹的预言未除,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那卡萨拉呢?”派蒙忽然想起来,“还有娜维娅的爸爸——”   “我要留下来帮忙。”卡萨拉没有任何犹豫接受阿蕾奇诺的安排。他也许也看出,这就是阿蕾奇诺对他擅自压上愚人众在枫丹底牌的惩罚。   “卡雷斯先生…你们觉得他的身子骨经得起这番折腾吗?”莱欧斯利说,“给你们个忠告:趁年轻抓紧跟莫洛斯处成朋友,最起码在善待老人这块,他确实没话说。”   和莫洛斯处成朋友?!   派蒙一阵胆寒,“算了算了,还是让你们这些人去和他玩比较好。我容易被他玩死…”   “再说了,谁会为了养老去跟别人交朋友啊!!!”   莱欧斯利不语,只是一味品茶。   夏洛蒂见状赶忙追问一句,“我们大概什么时候离开?怎么走?”   谢天谢地,对于有价值的问题,莱欧斯利还是不吝啬回答的。   “没那么快,到时间我会通知你们。”   “封闭舱的耐压测试,工程师正赶着进度,快的话三五天。虽然造船和你们没什么关系,但既然已经同为盟友,我的进度还是要和你们共享一下。”   “之所以要等,是因为出发也得挑时候。”   “为什么,你也信璃月什么黄道吉日吗?”派蒙不解。   “黄道吉日?如果对我有帮助就信,帮不上就不信——开个玩笑。从这底下到水上,得选一个最不惹眼的时候走。水文、换岗、巡逻的空当,这些不由我说了算,只能等。”   空这套理由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挑不出哪里不对。   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水面之上,已经有一双眼睛,循着一片烧焦的残片,悄悄摸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这几天我们做什么?”娜维娅问。   “养精神。”莱欧斯利往椅背上一靠,“吃好睡好。该了结的事,趁这几天了结干净。真去了水上,你们最好只带着力气,别带着一肚子解不开的结。”   “通知不一定按部就班。也许就是某个深夜,时辰一到马上动身。所以这几天都备着,随时能走。”   茶喝到第三杯,已经凉了。   “好了,送客。”莱欧斯利一口闷下第三杯茶,做出“请”的姿势。   “回去的路上收着点劲。我那些可怜的下属只是帮忙巡逻禁区,却差点落个重度脑震荡的下场。这笔账我要算在你们头上的。”   派蒙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推着空就跑。 第三百四十四幕 逃离   第二天几人睡眼惺忪起床,即使万般不愿但还要正常上工。   “莱欧斯利…为什么不能给我们搞点特权嘛…明明希格雯都可以。”派蒙揉着眼睛,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监工的依然是尽职尽责的加斯帕。或许多亏了派蒙的致命一击,才让这位值晚班的看守在工作期间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甚至不惜第二天一早就从希格雯的医务室里蹦出来,顶着头上一圈绷带咬着牙要报仇雪恨。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同僚解释这道伤的,反正自打这天起,他看人的眼神就没好过。   空他们照常去分拣区干活,加斯帕远远站在料场另一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狠狠剜一眼。   那点恨意几乎不加掩饰,仿佛恨不得当场冲过来,把这几个人按在地上。   可他没有。   正如娜维娅早就料定的那样,加斯帕没有直接来寻他们的麻烦。   他没有凭据。私闯禁区也好,被人一棒子放倒也好,只要捅出去,先暴露的就是船坞的秘密。   这笔哑巴亏,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但他不甘心。   派蒙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正埋头数着一筐零件,后颈忽然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回头一看,加斯帕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她身后,一声不吭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手。   “干、干什么啦!”派蒙吓得差点把筐打翻。   加斯帕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这是他想出来的法子。   他没法明着报复,便变着方儿地施压。   专挑人干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站着,一站就是半晌。   那股寒芒刺背的滋味,分明是在等他们手一抖、活一乱,露出哪怕一丁点的差错。   只要犯错,他立刻就罚!   “缝隙宽了两分,返工!”   “这一摞码得不齐,重来!”   “动作慢了,今天的特许券扣半成!”   ……   他罚得又快又狠,鸡蛋里都要挑出根骨头。   可再气,他罚的也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里。该返工的返工,该扣券的扣券,从没借机往重了加,更没动过手。   林尼起初还替众人捏着把汗,几天看下来,反倒品出点别的味道。   “他真的恨我们恨得牙痒痒。”一次收工后,林尼低声道。   克洛琳德瞥了无时无刻不盯着他们的男人,淡淡接了一句,“在这地方,越是想公报私仇的人,越得守着规矩。他一旦越线,自己就先完了。”   ————   让加斯帕这几天分外难熬的,还不止是有冤无处说。   更要命的是,有人把他这副吃了哑巴亏的窘样,看得一清二楚,还乐得不行。   午饭时分,特许食堂里人声嘈杂。   空他们端着餐盘刚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自来熟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是吕西安。   自打那天在船坞见过莱欧斯利之后,这位当初扮足了好心人的红脸,如今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也是这堡里的犯人,从前为着莱欧斯利交代的差事,对空他们又是嘘寒又是问暖。   现在底牌摊开,反倒落得轻松,凑过来时的表情,活像个等着看好戏的街坊。   “哟,几位。”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却往不远处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瞟,“我就一直纳闷啊,咱们那位加斯帕大人脑袋上那圈绷带,到底是哪儿来的?”   空他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吕西安看他们这反应,乐了。   “别这么看着我。”他咬了口面包,含含糊糊地笑,“我又没说是你们干的。我就是好奇嘛。好端端一个看守,夜巡回来就开了瓢,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蹊跷,你们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什么都没点破,可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分明是把前因后果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差直接说出来了。   派蒙憋得满脸通红,差点没忍住。   “咳,”娜维娅打了个圆场,神色自若,“看守的事,我们哪儿清楚。”   “是是是,你们不清楚。”吕西安笑得直点头,一脸的“我都懂”,半点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他本也不是真要打听什么。   这几位是公爵要合作的人,那晚船坞的动静他心里门儿清,加斯帕栽在谁手上,他明明白白。   他凑过来纯粹就是想找几个知情的,一块儿看这出好戏。   “你们是没瞧见。”吕西安往加斯帕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幸灾乐祸的劲儿却一点没减,“这两天他那张脸,臭得能熏死人。逮着谁罚谁,活像全堡的人都欠了他特许劵。”   “可你说他敢闹大吗?”他嗤笑一声,“他不敢。他要是敢把那天晚上的事抖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所以啊,他就只能这么憋着。憋得越狠,我瞧着越乐呵。”   旁边几个一同吃饭的犯人也听明白了几分,纷纷压着嗓子凑趣。   “可不是嘛,加斯帕这两天邪门得很。”   “听说是巡逻摔的?我看悬。那么平的道儿,能把后脑勺摔成那样?”   “嘘——小声点。小心他听见了又找咱们的茬!”   ……   这话一出,几个人反倒笑得更低更欢了。   不远处的加斯帕,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铁青着脸往这桌狠狠剜了一眼。   可隔着满堂的嘈杂,他什么也听不真切,只看见这一桌人挤眉弄眼、笑作一团,分明是在拿他取乐。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记闷棍的来历他打死也说不出口,满腔的火,硬生生憋成了脸上由青转红的一阵难看。   他重重一搁餐盘,黑着脸,端起没吃完的饭,大步走到老远去了。   “瞧瞧,气着了。”吕西安看着那背影,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哎呀,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啊——”   满桌的人,再没忍住,哄笑成了一片。   空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失笑。   ————   在那之后好几天,日子照样过。   因为加斯帕的事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派蒙还专门找了希格雯询问伤势,好在希格雯表示没什么大碍,只要静养就好。   派蒙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希格雯确实是个心胸开阔的美露莘。   她没因为那天谈话之后他们明摆着选了留下对着干摆过脸色,也没刻意疏远。见了面仍旧笑眯眯的,叫人有时候险些忘了她是莫洛斯的人。   但有一天中午,他们差点以为加斯帕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那顿福利餐餐端上来,无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透出百分百的不对劲。   派蒙第一个夹起来尝,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愣了整整两秒,把那口艰难地咽下去,张嘴想说什么却憋着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碗里的东西,一脸"这是什么玩意儿"的震惊。   娜维娅见状不信邪尝了一口,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神色端得很正。   "…好吃。"   夏洛蒂被她精湛的演技骗了过去,也跟着扒了一口。   随即脸上的表情顿时五彩缤纷,笑得比哭还难看。   在食物入口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脑回路神奇对接上了,她转头看了娜维娅一眼,硬着头皮道,“嗯,好吃!”   林尼尝了一口,放下了筷子。   克洛琳德动都没动,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面无表情。   空吃了两口,默默把勺子搁回碗里,没有评价。   娜维娅和夏洛蒂再也绷不住了,该咳嗽咳嗽,该灌水灌水。   几人面面相觑,这么恶心的饭餐,唯一能动手脚还跟他们有仇的也就一个加斯帕了吧?   “呸呸呸!卑鄙小人!怎么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这时,夏洛蒂的余光扫到了旁边一桌。   那里坐着个身影,是希格雯。   她难得出现在特许食堂,端端正正坐着,两手叠在桌上,已经不知道盯了这边多久。   “希格雯护士长?”夏洛蒂愣了一下,朝她打了个招呼。   希格雯站起来,绕过几张桌子走过来,眼睛弯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们好呀,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很合你们的口味吧?”   众人的脸,齐齐一僵。   “这是我特别为你们准备的营养餐哦。”她在娜维娅旁边坐下,认真道,"我研究了好几天,美露莘的饮食标准和人类不太一样,所以特意按照人类的身体需求重新配的。"   “对你们的身体很好的,放心吃。”   娜维娅端着水杯的手颤抖不已,但还是努力维持微笑,"…非常好吃,谢谢你费心。"   “好吃好吃。”夏洛蒂跟着点头,嘴角抽了一下,赶忙稳住,“呃…怎么说呢。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希格雯眼睛亮了,高兴地拍拍手,"我就说嘛,按照营养比例来调配肯定没问题的——"   “咿呀!你、你们真的觉得好吃吗?!”派蒙没忍住,直接脱口而出。   希格雯转头看她,愣了一下,“嗯?”   “你!”派蒙放下刀叉,满脸通红问道,,“这、这真的是希格雯亲手做的吗?”   希格雯微微歪头,神情是真切的困惑,“是的。而且味道不错呀,我配的时候尝过的。”   “你…尝过?”   “嗯!我先端给公爵尝了尝,他觉得味道非常棒,还特意嘱咐我给你们试试。说‘你们初来乍到不太习惯,吃点好的养养身体’。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派蒙沉默了整整三秒,转头看向空,眼神里写满:可恶的莱欧斯利!!!   空爱莫能助,只能在希格雯热切的注视下把第三口咽下去。   克洛琳德端详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最终还是不打算挑战味蕾的极限,“护士长,美露莘和人类的味觉似乎有不小的差距。”   “哦?这么说还是不太合口味了?”希格雯低头看了看那碗饭,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看来味道这块还得再改进一下。”   她站起身,像是已经在构思下一版的配方了,“那你们先吃着,我去调整一下,争取下次做得更好!”   她说完笑着离开。   几个人目送她离去,心里都在洋溢一段话。   该死的莱欧斯利!以及——   没有下次了!!   ————   平静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表面上,梅洛彼得堡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犯人们照常上工、收工、领特许餐,加斯帕照常黑着脸找茬,吕西安照常坐过来插科打诨。   没有人看得出,有几个人正安静地等着一个信号。   离开的契机终于在第七天的深夜来了。   晚上,空是被林尼推醒的。   他睁开眼,黑暗里,林尼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时间到了。”   很快,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该带的东西早备好了,该了的事这几天也都了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按着事先商量好的次序,鱼贯出了监舍。   阿蕾奇诺已经等在通道的拐角。   她没多话,只递来一个眼神,便领着众人往深处走。   阿蕾奇诺带的路和他们来时全然不同,估计也要莱欧斯利的调控,大部分守卫巡逻的路线都被避开,一路畅通无阻。   “快到了。”阿蕾奇诺低声道,“穿过前面那道闸门,就是通往水上的出口。”   这些天的等待、准备、忍耐,都是为了这一刻。   阿蕾奇诺抬手,按上了开启的机括。   沉重的闸门,伴着一声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欧耶!我们终于回来啦——” 第三百四十五幕 意外的死局   “终于离开这个憋屈的水下了!”派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动的过程中转头笑道,“等上去了,我们一定要找到结束预言的办法,千万不能又被莫洛斯坑——”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哐当——!”   闸门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急停尖啸。   没等众人适应噪音,面前幽暗的通道里,骤然亮起成排刺眼的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劈下,将他们所在的通道照得纤毫毕现。   “警告,非授权人员接近。防卫模式已启动。”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通道内回荡。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机括上膛声。   空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眯起眼睛向前看去。   在闸门后密密麻麻的警备机关已经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而在那些泛着冷光的枪口与炮管前方,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巡队队员。   为首的少女单眼戴着眼罩,手中那柄标志性的长铳已经端平,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锁定了下方的众人。   ——夏沃蕾。   “到此为止了,各位。”   夏沃蕾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机械声,清晰冷硬地砸了下来。   “枫丹廷特巡队队长夏沃蕾,已完成对梅洛彼得堡典狱长莱欧斯利通敌证据的追查,封锁梅洛彼得堡所有对上出口申请已通过。所有未经沫芒宫授权者,立刻原路返回!”   克洛琳德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右手拇指已经无声地扣住莱欧斯利在临行前还给他们的武器。   “夏沃蕾。”克洛琳德冷声开口,“你应该清楚,我们是被冤枉的。”   “我只看证据和判决。”夏沃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同属执法体系的同僚,枪口没有偏离半分,“你们的罪名是最高审判官与水神在谕示机前亲口敲定的。作为特巡队队长,我的职责是维护枫丹律法的绝对威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和娜维娅,眼神里藏着些许复杂。   “我不管水下有什么猫腻,也不管你们嘴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只要你们今天踏出这道闸门一步,就是公然暴力抗法!”   “届时,特巡队将依法对你们进行无差别武力镇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娜维娅浑身的肌肉已经绷紧,手腕翻转,手指已扣住洋伞扳机。   林尼的手指也拉起弓弦,随时准备切断那些探照灯的电源。   更别提更强的克洛琳德、空还有阿蕾奇诺了。   阿蕾奇诺目光平淡扫过面前的枫丹势力,唇角拉的很直。   她并没有使用任何武器的意思,甚至直接双手抱臂靠在一边,冷眼旁观。   在场的几人都清楚,凭他们的实力,如果要硬杀出一条血路,枫丹警卫不可能拦住。   “搭档,怎么办?我听你的。”娜维娅压低声音,与空肩靠肩。   空死死盯着上方的夏沃蕾,脑海中飞速运转。   冲出去?   只要几分钟,他们就能掀翻这些机关回到水面。   可是,接下来…   空猛地一激灵,顿时明白贸然动手的后果。   “不能打!”空伸出手,一把按住娜维娅和林尼的手腕。   “旅行者?!”派蒙急了,“可是我们就差这一步了,马上就能回去——!”   “我们不能用蛮力回去!”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如果我们今天在这里动手,就算击溃了特巡队,我们也真正坐实了‘穷凶极恶的重犯’这个身份!”   娜维娅立刻领悟了空的意思,她咬紧牙关,接上了后半句话,“莫洛斯在法庭上虽然定死了我们的罪名,但并不是没有扭转的机会!”   “可如果我们今天强行越狱、打伤执法人员…这就成了我们自己递给他的真证据!”   “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莫洛斯的阴谋,而是整个枫丹司法体系的追杀。那维莱特大人绝不会容忍践踏法律的行为。”   克洛琳德的手用力握紧,随后无力缓缓松开补充道。   为了一个莫洛斯,把整个枫丹的执法力量逼到自己的对立面,这是最蠢的下策。   林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武器收了回去。   他明白,暴力破局只会让他们彻底变成莫洛斯棋盘上走死的一步废棋。   空仰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看向夏沃蕾。   “我们回去。”空大声说道。   夏沃蕾握着长铳的手微微一紧。   她看着下方那个主动放弃抵抗的金发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记得这些曾在自然哲学学院附近同样追求正义与真相的人。   只不过那时他们棋差一招,掌握了重要信息的“哑巴”被自己截胡,同时顺藤摸瓜确定莱欧斯利叛变的证据,在整个枫丹版图进行地毯式搜查,几乎不眠不休五天终于找到了这么一处隐秘的通道。   她知道这潭水很深,但作为执法的利刃,她不能退让。   “明智的选择。”夏沃蕾丢下这句话,抬起左手打了个手势。   闸门的齿轮重新发出沉闷的轰鸣,象征自由的空气再次被闸门隔断,众人在特巡队和无数机械眼球的注视下,重新坠入深海的幽暗之中。   ————   原路退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空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声在管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前后都是沉默。   走了很长一段,娜维娅才开口,“她说…通敌证据。”后半句没说完。   阿蕾奇诺走在最后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手肘,细小的动作说明她也在思考。   夏沃蕾能把这条路找到,把时机掐得这么死,把封锁布得这么严…   这些事合在一起,分量很重,重到没法用巧合去解释。   空没有开口,只是把这些一件件收进心里,往前走。   此刻不是想清楚的时候。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先回去。   ————   莱欧斯利站在通往监舍区的岔路口。   他看见众人回来扫了一眼,把人数数清楚,目光落在空脸上,“没有人受伤?”   “没有。”空说。   莱欧斯利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出口发生了什么,大概也不需要问。   “消息刚到我这里,”莱欧斯利开口,语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比我预计的快了不少。”   他带着众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特巡队这次绕开了沫芒宫对水下的常规通报。调令压到最后一刻才下来,我的人来不及提前截到。”   “现在主出口封了,这条暗道也废了。”娜维娅接了一句,“还有别的路吗?”   莱欧斯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错综复杂的钢铁管道,沉默了一段时间。   半晌后,他摇摇头,神情有些无奈。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甚至不清楚是不是在你们还没来到水下的时候,莫洛斯就已经做好了我会帮你们的准备,提前准备了这招。”   “很新颖,也很自信。”莱欧斯利说,“毕竟当初就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枫丹的典狱长会和愚人众扯上关系。看得出他为了防你们,真是做足了准备。”   “唔,怎么总是他?我们明明也是要来帮忙的,他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啊!”派蒙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去。反正短时间内是别想从各种通道回去了。我再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等水下订单交付的时候让你们钻到货运车厢里混出去,不过风险很高,但我觉得你们很擅长化险为夷。”   “呃…你在开玩笑吧?可恶!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能有闲心开玩笑!”   “想聊点严肃的?”莱欧斯利脸上调笑的表情缓缓收拢,他转过头,少有的认真有些唬人。   “今晚谁都不要乱动,特巡队的眼线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往外围铺了。给我点时间。”   他没说时间之后有什么,也许他自己脑子里现在都有些乱。   “先把脑子放空点,带着东西睡晚上会失眠的。” 第三百四十六幕 真相的一角   消息在梅洛彼得堡里传得比任何东西都快。   第二天一早,空他们去分拣区上工,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前头一堆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千真万确!我刚才特意溜上去看了!”说话的是个黑瘦的中年犯人,嗓门压得不算低,手比画得很起劲,“五六个端着铳枪的警员,就这么守在门口,警戒线也拉上了,红白相间那种!绝对不是开玩笑!”   “真封了?”旁边有人不信,“特巡队跑到水下来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阵仗不小。”   “这下好了,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里了。”   “本来就困死在这里了,有什么区别…”   七嘴八舌的,越聚越多,有人蹲在地上抽着烟叶发呆,有人站在外圈竖着耳朵听,也有人干脆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出口那个方向张望,好像隔着好几道钢铁门墙,能看出个什么来。   奇怪的是,往常这种时候,看守早就来驱散了,今天却没有。   空扫了一眼,发现站在料场边缘的两个看守也没有过来管的意思,只是靠在墙上,神情有些发木,偶尔凑在一起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的眼神飘,不像是在看犯人,更像是在看什么他们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   管理层知道的内幕,大概比任何人都多。   也未必是件好事。   娜维娅站在空旁边,看着那两个看守,轻声说,“连他们也这样,看来局势真的很严峻啊。”   整个上午,活干得有气无力。   不只是空他们,整个分拣区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截,加斯帕骂了几回,也没能把氛围骂回来。   空他们聚在一处,趁着搬运的空档低声说话。   “越闹越大了。”林尼搬起一只箱子,没看空,声音压得很平,“我听最新的消息,有位大人物来水下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唉,我刚刚也上去瞅了一眼。我还看见外面有很多昔日的同僚。按照这个量级,恐怕来的是个超级超级超级大人物,只要成功刊登就能引爆全枫丹的那种。”夏洛蒂接了一句,翻了翻手里的零件,“不会是执律庭庭长吧?如果水上以这个为理由介入水下安保,公爵会轻易放权吗?”   “水上水下互不干涉的条款延续了几千年,不会轻易打破。”克洛琳德道。   “莫洛斯的行为早就已经触及到红线了吧?!”   “不,希格雯没有干涉过水下政权。她不参与典狱长的选拔和制度的建立,她只是在水下秩序崩溃之际拨乱反正而已。”   “...唔,只能祈祷莱欧斯利可以挺住了吗?”派蒙哭丧着脸,“感觉很难呀,水上的势力可比水下强太多,如果真打起来,水下防线瞬间就会崩溃哇。”   “莫洛斯不会这么做的。”克洛琳德摇摇头,没有解释太多,“水下与水上的合作远比你想象的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最重要的关头是最不可取的行为。”   特许食堂比往常安静。   平时总有人大声说笑、拼桌打牌,今天这些声音都小了很多,坐着的人大多低着头扒饭,偶尔有人凑在一起说几句,也是压着嗓子,说完就散。   空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没什么胃口,还是把勺子拿起来。   派蒙飘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食物,“我还是有些担心莱欧斯利,我们有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去找他?人多力量大嘛!”   “如果有需要阿蕾奇诺也会帮忙,他们两个一起应该不需要我们。”空说。   “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安心又有点生气...明明在其他国家都是别人求着我们帮忙,到了枫丹却一直都在被别人赶着走——”   “派蒙。”空用眼神示意了周围的枫丹伙伴们,摇头制止她无心的冒犯。   派蒙吐了吐舌头,闭上嘴低头继续拨弄碗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了过来。   空侧过头,是加斯帕。   他还是那副臭脸,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衬得下巴那道弧线更紧绷了几分。   他站在桌边,俯视着这一桌的人,像是随时准备挑出点什么错来。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加斯帕没有立刻开口,等待了两秒,像是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颇费了点力气。   “公爵大人找你们,十分钟内到达。”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沉默过后,派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莱欧斯利找我们?!他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娜维娅已经站起来,眼睛很亮,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走。”   所有人都兴奋跟着起身,往莱欧斯利的办公室跑去。   ————————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派蒙第一个飘进去,嘴里还嚷着,“莱欧斯利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声音卡在了半空。   屋里不止莱欧斯利和阿蕾奇诺。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一头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在屋里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那身姿太挺拔,也太眼熟。派蒙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好几米,撞在了空的肩上。   “那维莱特?!”她差点忘了怎么动,手指直直地戳向窗边的人,“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空也僵在了门口。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维莱特,是这位最高审判官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敲定了他们的罪名,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此刻那个背影就站在几步之外,空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身后的克洛琳德和娜维娅也停下了脚步。林尼下意识侧了半步,挡在了派蒙身前。   戒备,是他们见到任何一个曾把他们推下水的人时,最先冒出来的东西。   “呦,人都到齐了。”   莱欧斯利倚在桌沿,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开了口,像是早就等着看他们这副表情。   他呷了一口,搁下茶杯,朝窗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我就长话短说——最高审判官有办法带你们从正规渠道离开。”   这句话砸下来,比看见人还让几个人发懵。   “很意外?正常。”莱欧斯利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不比你们好上多少。前脚特巡队才刚封了梅洛彼得堡的出入口,后脚最高审判官就亲自大驾光临——”   他顿了顿,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要说是巧合,未免太牵强了。”   娜维娅最先回过神。   她眉头紧锁着,听懂了莱欧斯利话里的刺,索性接过去,配合他一同施压。   “出口已经被特巡队封死。”她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而且,最高审判官大人——您是否还记得,当初是您亲口定下了我们的罪。”   那维莱特没有动怒,而是终于转过身迎着众人那一道道毫不掩饰的质疑,神情依旧平静,“是的,我不否认这个事实。同时你们的质疑也合情合理。”   “当日我没有为你们辩驳,因为以呈上的证据来看,无可指摘。身为最高审判官,我不能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推翻一场合乎程序的判决。”   “至于特巡队…”   他停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几分,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清楚。   “断绝水上与水下的信息往来,绝非我本意。特巡队的行动太快,直到他们对梅洛彼得堡完成封锁,木已成舟,相关的文书才经由复律庭,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复律庭的办事效率向来为人诟病,这本不稀奇。   可这件事的时机卡得如此精准,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阿蕾奇诺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书架旁,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听到这里,唇角忽然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最高审判官是为了处理特巡队而来的?”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指尖在臂弯上轻轻一叩,“你刚刚提到‘送我们从正规渠道离开’——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特巡队这一手,触到了你的神经,让你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事您不方便亲自动手,于是…有求于我们?”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挑开了那维莱特一直维持着的镇定。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空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那维莱特抬起眼,承认得很坦然,“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与莫洛斯有关?”阿蕾奇诺笃定地问。   “与莫洛斯有关。”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他没有马上往下说,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寻一个开口。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空和娜维娅身上。   “在我向你们告知我所知的一切之前,请各位,先接受我的歉意。”   他微微低下头。   这个一向站在所有人之上、替整个枫丹宣判对错的人,此刻竟向几个曾被他亲手定罪的犯人,低了头。   “审判之前,我已隐约察觉,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碍于身份,我没有及时制止这场荒谬的审判。”   “什么意思?”克洛琳德吞咽了一口唾沫,“您是说…您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莫洛斯为我们设的局?”   “…大致。”   那维莱特垂着头,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素来不近人情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哀。   “我抱着侥幸。”他低声说,“我始终不愿相信,莫洛斯会亵渎他坚持了百年的‘正义’,仅仅为了将几位定罪、送入水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不是呢。”娜维娅先笑了。   笑里没什么暖意,更像是一种自嘲,“正是因为我们也曾这样坚信,才会被他又骗了一回。”   她说着,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那个一直梗在心里谁也解不开的疙瘩,又浮了上来。   “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他费这么大的心思,从搭档踏进枫丹的第一天就开始布局,到底图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把他送进监狱,然后让他离开枫丹——”   “为了降临者的愿力。”   那维莱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把众人心头那团搅了许久的困惑,一下子压了下去。   空怔住了,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还是在须弥与纳西妲讨论未来的行程时。   “利用枫丹百年来积攒的愿力对抗预言,是莫洛斯最初定下的策略。”那维莱特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在望一段他亲自参与的漫长的过去,“可他比谁都清楚,仅凭人们的愿望,撼动不了那样强大的世界意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空的脸上。   “为了改写预言的结局,他需要一种足以与世界意志相抗衡的力量。而那时的提瓦特,唯一能称得上与降临者相关的,只有遗骸塑炼的神之心。”   “这是在你出现之前,他原本的计划。”那维莱特说,“以神之心,去试图超越预言。”   “神、神之心?!”派蒙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他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那不就成了——”   “第三降临者的遗骸,早已被这个世界规训,成了天空岛与神明力量之间的一道连接。”那维莱特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乐观,“莫洛斯本就对此存疑——一具被驯化的遗骸,是否还留有改变世界的意志?”   他顿了顿,“答案是否定的。”   派蒙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所以,他想到了第二条路。”那维莱特说,“炼金术。”   “炼金术”三个字一出,空和派蒙几乎同时一震。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枫丹的名字,同时撞进了他们脑海。   “阿贝多!”   两人异口同声,瞳孔一缩。   “阿贝多…?”林尼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是一脸的陌生。   “他是蒙德骑士团的首席炼金术师!还是‘黄金’的徒弟!”派蒙急吼吼地凑到林尼面前,手舞足蹈地比画,“炼金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那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看向空,声音都变了调。   “你记不记得,阿贝多出发前给我们的那封信?!他说在研究一个课题——这个、这个课题,该不会就是——”   “吸取枫丹现存的全部力量于一身,完成向超越者的升阶。”那维莱特平静地替她说完,“而后,再以炼金术重塑被溶解的枫丹人的身躯,将他们的灵魂等物如数归还。”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维莱特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空的身上,里面满是复杂。   “而为了让这一切万无一失——早在你旅程开始的第一天,他就已经从阿贝多先生的信中,得知了你的存在。”   “并且,为你写好了剧本。” 第三百四十七幕 枫丹的真相   “等等等等!你说枫丹的所有力量?”   派蒙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交叉在胸前疯狂摆动,“莫洛斯身上的深渊…既然不是来自阿蕾奇诺,难不成是——”   “是的。这是他主动妥协与吸收的结果。”   “他疯了吗?!”   一只毫无生机的灰暗眼球在眼前久久留存,那维莱特的心猛地揪痛了一瞬,就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和我一起,阻止莫洛斯。”   “我需要一个更加明确的解释,那维莱特先生。”阿蕾奇诺眉心微蹙,“这个计划尚且能否成功未成定论,你为何会如此失控不惜与我们合作,背叛枫丹的神明与其眷属,只为阻止枫丹现有的唯一的救世计划?”   她抬起右手,一簇暗红的火苗在掌心上方升起,“深渊是祖咒,亦是斩断命运的工具。仅从这一点出发,我不认为督政官的选择有何错误。”   无人比阿蕾奇诺更加清楚背负赤月祖咒的痛苦,但也无人更清楚它的强大。   “阿蕾奇诺女士,我不否认你提出的观点。我之所以与你们合作,与这份力量是否强大并无关联。”   “哦?”阿蕾奇诺五指握拳,熄灭手中的烈火,“我站在枫丹人的立场看,督政官的计划确实存在破局的可能。即使听上去非常危险,且充满未定的意外。”   “但如果这是枫丹面对预言的唯一方法,我们该做的应该是帮助他尽力减少节外生枝的可能,而不是斩断枫丹最后的期望。”   “减少节外生枝…”那维莱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仔细在咀嚼它们的分量。   他居然会感到些许讽刺。   倘若他依然默认自己为枫丹的“局外人”,完全以公平公正的最高审判官视角出发,阿蕾奇诺乃至莫洛斯的计划都是现如今枫丹应对预言的最佳方案。   但偏偏有人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拉他入局,用情与爱告知他律法的温度,一步步成为枫丹的一员。   “阿蕾奇诺女士,你说得很对。如果莫洛斯的计划是枫丹唯一的活路,那么任何阻拦他的人,都是在亲手掐灭众人的希望。”   “包括我。”   他迎上阿蕾奇诺的目光,没有回避。   “可我们都遗忘了一件事。”   窗外幽暗的水光在他侧脸上浮动,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出现难有的失态。   “所有目光都放在‘计划能不能成’上。能成,便是救世;不能成,便是空谈。”   “却没有人问过——为了让这个计划成,他要付出什么。”   阿蕾奇诺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等他把话说完。   “升阶到超越者,吸纳整个枫丹的力量,主动接引深渊。”那维莱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虚界力与光界力,乃至人界力共存于一具躯壳中,世间绝无可能有人能够承受!”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从他决定走这条路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算进了‘代价’里。”   空的心猛地沉了下。   他想起希格雯说过的那句话——他从来不是舍得让任何一个人喊疼的人。   原来,唯独把自己除外。   “那维莱特大人的意思是…”夏洛蒂的声音有些发紧,“督政官的计划哪怕真的成功了,他自己…”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可垂下的眼睫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你的理由?”阿蕾奇诺静静看着他,“你与我们合作,背叛你效忠的一切,不是因为这个计划危险,也不是因为它可能失败——”   “而是因为你不愿意让他死?”   “是,我要拉住他。”   这句话落下来,那维莱特没有任何迟疑的点头承认。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仿佛望见一个他追了很久,却始终无法拉住,不断下沉的身影。   “这个理由无法得到我的认可,那维莱特先生。”即使氛围已经足够沉重,但阿蕾奇诺依旧保持着属于愚人众执行官的冷酷与权衡。   “以一人的命换取全枫丹的存续,无疑是最优的选择。无论这个需要牺牲的人是谁,都不会有人退缩。”   “更何况,他本人甚至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与实施者。难道仅凭你一句话,就让整个枫丹为你的‘不愿’赴死吗?”   林尼在那维莱特揭幕一切后就再也没开口过。   他想起了在自己眼前溶解的琳妮特,也终于明白彼时的莫洛斯为何仍会推进接近旅行者的计划,甚至连半点的迟疑都没有展露在外。   如果要复活琳妮特,旅行者的愿望是必须的燃料。   他拼尽全力压下所有情感,甚至在他们眼中无比冷血的行为,都是为了唯一的目标。   ——以一己之躯承担整个枫丹的命运,将为此逝去的人们重新拉回人间。   “他、他也太自大,也太自私了吧?!”派蒙听完这个疯狂的计划,人都已经傻了,“也就说他瞒了枫丹所有人五百年…如果他能把真相告诉大家,集枫丹所有人的智慧,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他这样做呢?”   空也点头附和。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须弥还没有过去多久。智慧之神纳西妲利用“虚空”装置统集人民的智慧解决正机之神的方案已深深印入他们脑海。   枫丹人才辈出,倘若莫洛斯真能和纳西妲一样相信枫丹五百年的人民的智慧,预言的危机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死局。   “‘预言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那维莱特微抿薄唇,解释道,“历代未尝无人发觉预言的真相并试图改变。无论是雷穆利亚至尊雷穆斯,又或是水仙十字结社大师纳奇森科鲁兹,无一例外都促使了另一种灭世危机的到来。”   “莫洛斯正是深知这点,所以他不再试图改变命运本身。而是顺从命运的过程,只求改变最终定格的落幕时刻。”   仅仅是听完那维莱特简要的叙述,几人都无可避免的思考这几乎死局的局面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不过几秒,娜维娅背后就布满冷汗。   这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制,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的对手究竟是何等无法撼动的存在。   也或多或少能够理解莫洛斯步步为营的做法。   “我并非是以一己之欲,让整个枫丹坦然接受命运。”良久,那维莱特才重新开口,“我有一条不必任何人牺牲,只需一位渎职百年的神明俯首受诛的路。”   “与我一起,找到枫丹真正的水神。”   “而后将其裁决,偿以血仇,夺回水之权柄。”   如此狂妄与亵渎的发言,即使是几位没多久前被当众定下“亵神罪”的空几人都头脑发懵。   “哦,‘真正的水神’还有‘夺回’?”莱欧斯利单手托住下颌,微微侧着头,“我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看来在枫丹执政百年的那维莱特先生,终于要告诉我们隐瞒已久的真相了?”   夏洛蒂闻言也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对了!同为枫丹的执政者,芙宁娜大人是名义上的水神,而督政官是水神的眷属,他们二人拥有超越常人的寿命是我们的共识。”   “但那维莱特大人…似乎从未在众人面前坦白过自己的身份,对于他为何长生不老的观点也众说纷纭,但那维莱特大人从未正面回应过。”   “这不是什么需要掩盖的秘密,我始终没有回应的原因只是没有必要。无论我的身份如何,都不会对最高审判官一职造成影响”   那维莱特摇摇头,一双异于众人的眼瞳缓缓扫过众人。   “旅行者,在以往四国的旅途中,你是否遇见过并非尘世七执政,但同样具有超凡元素操控能力的生物?”   话题突然落在自己身上,空怔了一瞬,但很快就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符合对方描述的生物。   …骗骗花?史莱姆?不可能,那维莱特如果真是史莱姆修成人形,未免也太猎奇了。   那么就只有特瓦林、若陀、阿佩普…   再加之这双眼瞳与龙蜥的相似之处——   空倒吸一口凉气,“元素龙?!你是水元素龙王?!”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瞳孔震颤。   “啊,果然如此。”莱欧斯利似乎早有预感,“枫丹的每一句童谣都不是凭空飘来的。天空下雨其实就是水龙在哭泣…呵,想不到你还挺多愁善感的?”   除他之外,阿蕾奇诺的接受度也还良好。   “难怪愚人众内部对枫丹的评级如此之高,存在两位神明级的战力。”   阿蕾奇诺想起某个在四百年前招惹了一身腥,还能全身而退留下情报的前代仆人,难免有些敬佩。   “水之神居然能说服厌恶神明与人类的元素龙成为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出乎意料。”   “…是的。这么想来,我的确收到过来自真正的水神的信件。不过彼时我错将其误认为是芙宁娜女士的亲笔,再加之莫洛斯水元素生灵的身份,我并未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那维莱特收回视线,食指指节轻搭在下巴处,回想起他与芙宁娜还有莫洛斯初见的那一天。   现在想来明明破绽如此明显,但那时的他却未产生任何质疑。   “所以,莫洛斯没有骗我们?!芙宁娜真的不是水神?你居然也这么认为?!”派蒙咽了口唾沫,“可、可是为什么在审判的时候——”   “因为莫洛斯拿出了藏在谕示机内部的神之心,失去能量来源的谕示机无法通过因果层面裁决真相,也就给了他可乘之机,陷害你们入狱。”   那维莱特撇过头。   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以往都是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才会吐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来形容莫洛斯。   “我能够确认芙宁娜女士绝非神明。我见过真正的神明理应拥有的力量,即使外表再怎么无害,体内蕴藏的独属于神明的力量也无法隐藏。”   一位伪装成在酒馆买醉的吟游诗人的神明都如此敏锐,倘若芙宁娜当真为神明,绝不会无法察觉自己长久以来对她的观察。   “唯有芙宁娜女士,她的体内没有任何力量,反而存在一股不知来源的诅咒。除此之外,她与普通的凡人无异。” 第三百四十八幕 踏着尸骨向前   信息一股脑砸下来,太密太沉。   空盯着那维莱特的侧脸,脑海中不断浮出对方刚刚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踏入过枫丹。   “所以——你要我们帮你找到那个真正的水神?”空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干涩。   “是的。”   “找到之后呢?”娜维娅接过话,“您刚才说裁决、偿以血仇、夺回权柄。那维莱特大人,您是要我们帮你杀了枫丹真正的神明吗?”   “是。”   娜维娅笑了一声。“莫洛斯替我们所有人做了决定。溶解全枫丹,再把我们一个个拼回来。瞒了五百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愿不愿意。”   “现在您也一样。”   “凭什么您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替枫丹人选择他们的命运?”   莱欧斯利端着茶,克洛琳德垂着眼。   这也是所有被命运捉弄,被剧本笼罩的他们最想知道答案的一句话。   那维莱特说道,“娜维娅小姐,我的确无权替任何人决定他们的命运。可你口中所谓‘枫丹人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自己选的。”   “预言是一道必将来临的结局。无论枫丹人是否愿意、是否知晓、是否抗争,它都终将到来。这是命运划下的轨迹,早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刻在了高空。”   “你们从来没有选择过要不要面对预言。你们只是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条通向终末的轨道上。”   “莫洛斯所做的,无非是在那条本该结束的轨迹上,强行抹去那个划定的休止符。”   娜维娅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   空反复咀嚼着那维莱特说出的一词,后颈发凉。   休止符写在乐谱上,是一段旋律终结的记号。   枫丹人的命运早就被谱好了,照着那首曲子一段段往下奏,休止符落下之处就是终末。   可就在说出这个词的瞬间——   那维莱特自己怔住了。   他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词?   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雷穆利亚的至尊雷穆斯,受天启而来,不愿子民被天理摆布,借由福波斯为每一个雷穆利亚人谱写了命定的乐章——一段不同于天理轨迹的、由他亲手创造的第二条命运。   何等狂妄,何等深情。   结局却是福波斯失控,至尊被自己亲手谱下的命运推翻,帝国沉入海底,子民尽数化作泡影。   那维莱特想起的不止雷穆斯。   水仙十字结社的纳奇森科鲁兹,同样不肯低头。以世界之力将自己升格为超越者,去够那个凡人本不该够的高度。   结局也一样。灵魂四分五裂,从人变成了非人的东西。   一个用创造的命运对抗既定的命运。一个用超越者的力量挣脱凡人的桎梏。   两位千年难遇的救世之才,怀着同样的不甘,走上两条不同的路,最后倒在了同样的地方。   ——而莫洛斯。   用谎言编造剧本,以自身意志改写他人的命运;升阶为超越者,接引深渊,在灭世之后将枫丹人尽数归还。   莫洛斯把这两条各自通向覆灭的路,从两具尸骨里剥出来,拆开,打磨,再一寸一寸糅合到自己身上。   他没有回避前人失败的地方。   他把雷穆斯和纳奇森科鲁兹穷尽一生没能走通的执念连同遗憾一起,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继续往下走。   他不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人,但他在努力成为最后一个。   背着前面所有人的失败,往谁也没能抵达的终点走。   “…那维莱特大人?”   夏洛蒂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把方才想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可话到了唇边又停住了,因为那是只有他看得懂的重量。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那条路上压着多少人的尸骨。   “…没什么。”他将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只是更确定了一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对准空几人。   “此刻我将选择命运的权利还给你们。无论是否答应,我都会尽我所能替你们洗刷冤屈。”   他的目光直直对上空的视线。   “我的私心明确渴求你们的协助,但这不影响你们最终的决定。”   “…这话说的,完全没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嘛。”派蒙嘟囔着,飞到阿蕾奇诺身边指着她,“她对旅行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这些人就是不坦诚,求人帮忙非得用利弊权衡来说。”   那维莱特一愣,下意识道,“不,我没有——”   “哼。但我和他肯定会帮你们的!枫丹可是娜维娅他们的家!而且莫洛斯那个溶解再拼回来的方法也太吓人了,如果有别的方法当然再好不过啦!”   派蒙用手肘戳了戳空,“对吧?我、我都夸下海口了,你不许拆台。”   “既然要帮忙——”   在空回答之前,阿蕾奇诺走近了几步。   “那维莱特先生,你方才的话里藏着两件事。一件是阻止莫洛斯,另一件是找到真正的水神,杀了她,夺回权柄。这是两条路。”   “阻止莫洛斯最直接的办法,是趁他还没升阶,直接毁掉他的准备。以你的实力,未必做不到。”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   “你没有选这条。”阿蕾奇诺的语调不紧不慢,却步步收窄,“你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去找一个藏了几百年的神明,冒着触怒天理的风险杀了她。为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明明有更快更省事的路,那维莱特偏选了最难走的。   “若只论阻止,我确实有更快的办法。”那维莱特说,“趁他尚未升阶,控制阿贝多,破坏炼金法阵,将希格雯调离水下,把他本人制住——每一步我都推演过。”   “那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那不是阻止。那是毁灭。”   他的语速慢下来,像把一条反复推演过的路一寸一寸摊给众人看。   “假设我真的那样做了。他的计划被迫中断,然而一切没有任何改变。灾难依然到来。而枫丹会失去唯一一条已经铺到眼前的活路。我拦下莫洛斯,却拦不住预言——到那时,枫丹和莫洛斯,会一起死。”   “我要救的不是枫丹或莫洛斯中的一个。是全部。”   “所以我不能只是阻止他。我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先找到另一条真能救枫丹的路。只有那条路真的通了,枫丹有了别的活法,他才不必再走那条死路。”   “可这依然解释不了一件事。”   阿蕾奇诺没有放过他。   “就算要找新路,也不妨碍你先制住他。把他锁起来,等你找到办法再放——一样死不了,还更稳妥。”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   她说的对。   从理性上,这是最稳妥的方案。控制莫洛斯,保住他的命,同时另寻解法。   可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刚就任最高审判官不久。一次例行会议上,有人抛出一个假设:若有人被逼到绝路,用极端手段让世界看见他、承认他,却谁也劝不动——该如何处置。   那时的他答得很干脆:依律法,若危及他人,先控制起来,再从长计议。   几位年长的审判官笑了笑,没有反驳,只说了句——原来您选择剥夺的,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因为如果我那样做——”   那维莱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的沉重。   “我和他就再无区别。”   “莫洛斯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从没问过任何人愿不愿意。方才娜维娅小姐质问的,正是这一点。而如果我把他制住、锁起来,替他决断——那我不过是又一个替别人做主的人。”   “我用来对他的手段,会和他用来对付所有人的手段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制住他。我要他自己回头。”   阿蕾奇诺静静看着他,那点惯有的冷嘲散去了一些。   “…原来如此。你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地输给你。”   “可以这么理解。”那维莱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两枚暗色的物件,放在莱欧斯利的桌上。   莱欧斯利正要去够茶壶。   他下意识瞥了眼那东西,手停在半空,随即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阿蕾奇诺身上。   阿蕾奇诺有所感应走过去,低头看去。   ——邪眼。   愚人众的造物,每一枚对应一位执行官的权柄。   而桌上的两枚邪眼中的一枚纹样她太熟悉了。   它本该在莫洛斯身上。   “看来你的动作比言辞诚实得多。”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不然也不会将这份力量强制从莫洛斯身边抽离。”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   “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主动接引深渊。升阶的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   “但他不必用这种东西。以生命力换取力量,从来不是他该付的代价。既然拦不住他跳进深渊,至少让他在坠落的过程中少燃烧一段。所以我把它物归原主。”   阿蕾奇诺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将邪眼收入掌心。   “还有一枚。桑多涅女士的那枚,你也一并收走了?”   “是。”   “还了?”   那维莱特动作顿了顿,眸光微动。   “…还了。此前与桑多涅女士的外交会面中我试图交还。但她的态度很明确:谁一开始拿的,谁来还。”   阿蕾奇诺轻笑一声——桑多涅的规矩,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的东西从不追回,但转手代还一概不认。   “既然你挑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事,是希望我代她收下?”   “是。”   “很遗憾,那维莱特先生。我无权干涉另一位执行官的意志,这个规矩没有人能替你绕过去。"   那维莱特点头表示理解,将掌心收回袖中。   “…我明白了。我会另想办法。”   那维莱特转过身,再次诚恳问道,“我已将我所知情的毫无保留告知了几位。基于以上,你们是否愿意与我一起阻止一切的发生?” 番外 魔神任务第4章 第四幕谕示胎动前的抉择(完)   # 【枫丹主线剧情讨论】—— 我宣布莫洛斯是米哈游史上最离谱的角色   1L 发布于 3小时前   刚推完,手机放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不是被刀傻的——是脑子根本转不过来。所以莫洛斯到底是什么成分?反派?反英雄?枫丹第一深情(指对这个国家)?编剧搞了个把所有人骗进局、最后告诉你“他是为了枫丹好只是代价是他自己死”的角色??   我现在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然后告诉我打我的人是为了帮我活血化瘀。关键是逻辑真能自洽!最崩溃的就是逻辑能自洽!!!!   有没有刚打完的,楼主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   2L   睡不着+1   说实话前面几章我还觉得枫丹也就那样,不如须弥有哲学深度。结果这一章直接给我干沉默了。从歌剧院审判反转开始,到水下希格雯讲四百年历史,到最后那维莱特在办公室里说我要拉住他——信息量太大了消化不过来。   有没有人来梳理一下莫洛斯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楼主还在脑子打结。   ---   3L   我来尝试梳理一下:   莫洛斯的计划:升阶为超越者→主动接引深渊→预言降临时溶解全枫丹(顺从天理定下的命运过程)→在灭世临界点把所有人重新拼回来→自己去死。   关键在于:他不是在对抗预言本身。雷穆利亚的雷穆斯和纳奇森科鲁兹都试图改变命运,一个沉了帝国一个没了人形。莫洛斯从前人的尸骨里总结出了新路——顺从命运的过程,偷换命运的终点。你说枫丹人会溶解?那就让他们溶解。溶解完了我再拼回来。   逻辑通,代价是他自己。所以那维莱特疯了一样想阻止他。   ---   4L   谢谢3L,这么看确实比前两代救世主“聪明”。   但我想不通一件事——他把旅行者骗下水是为了什么?单纯就是嫌旅行者碍事?而且后来为什么又安排希格雯给空哥纳塔的地图和情报?这到底是利用还是保护啊?   ---   5L   都有。   阿蕾奇诺那句话说得很准——把旅行者送下水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空哥远离莫洛斯计划的高潮,不让他成为变量;二是送他去纳塔,这是莫洛斯能想到的对旅行者"最好的安排"。   说白了就是:我先利用你,但我利用完你之后给你补偿。从头到尾不问你需不需要,替你想好一切然后执行。这和他对全枫丹人的态度一模一样——不征求同意,因为在他的逻辑里,征求同意耽误时间,而时间不等人。   ---   6L   操,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莫洛斯是个偏执狂。不是坏的偏执狂,是那种我知道什么对你好你不需要知道的大家长式偏执。问题是他的好是真的好。   梅洛彼得堡从吃人地狱变成现在的样子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所以你没资格说他是错的,你只能说他太极端。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啊。如果他纯粹是个疯子你可以骂他,如果他纯粹是坏你可以打他。偏偏他是对的,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你连恨他都恨不痛快。   ---   7L   这就是娜维娅那段又暖又冷的含金量。   她抱着失而复得的父亲,感觉是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刻。然后脑子忽然转过来——让她见到父亲的,是莫洛斯。是刚刚在歌剧院把她踩成齑粉、丢进深海的那个莫洛斯。   你没办法纯粹地感谢他,因为是他让你身陷地狱。你也没办法纯粹地恨他,因为地狱里他把你的父亲还给你了。   正常人面对恩仇交织的情况,恩和仇好歹是两件事分开的。莫洛斯把恩和仇绑在同一件事上。他给你的伤害和他给你的救赎是一个动作的两个面。你连拆开处理都做不到。   ---   8L   楼上说得太好了,我补充一句:娜维娅不是不知道莫洛斯在操纵她的情感。她太清楚了。她是刺玫会的老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了你的父亲还是在你怀里,你的眼泪还是热的,你的恨意还是在往下掉。   理智告诉你他在利用你但身体每一寸都在说我爸活着。这种撕裂感比任何纯粹的痛苦都难写。老米这次文案是真的下了功夫。   ---   9L   没有人提希格雯吗???我觉得她才是这章最让我意外的角色。   一开始你以为她就是个小天使的角色,萌系美露莘,给你泡热饮帮你上药。然后她笑眯眯地说莫洛斯大人托我转告你血亲的下落,当时我整个人毛都竖起来了。   后面带他们参观梅洛彼得堡的段落直接封神。从加斯帕的规矩,讲到特许食堂每人都有一碗饭的笃定,讲到拳力斗技场以前是逼犯人互相残杀取乐——   “输了的就没用了,没用的东西是会被丢掉的。”   最后揭晓那个看不下去的人就是她自己。四百年。一个美露莘。在那种地狱里把特许券一张一张攒起来去买药,只为了给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人,一个看见明天的可能。   而她居然说:“是哦,但是不完全是我。”——把功劳分给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说不出话。   ---   10L   希格雯那段最让我破防的其实是一个细节。   娜维娅问她:“去捡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希格雯笑了笑:“活下来了呀。很多都活下来了直到死去。也有人不光自己活下来了,还把这个习惯一直留到了今天。”   她没用我。她一直在用有人、总有些人、很多人。她从头到尾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   ---   11L   所以希格雯为什么站莫洛斯那边就好理解了。不是被收买,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她在莫洛斯身上看到了同类。   四百年前那个冤狱里下来的督政官,本可以靠身份活得舒舒服服,但他没有。他观察、布局、假意投靠、里应外合、扶植代理人、最后把权力交给别人自己走了。什么都不图。   希格雯对他的评价是:“他只是觉得,监狱应该是富有人权的,公平的,正义的,蕴含秩序的地方。仅此而已。”   听起来很轻。但做起来花了四百年。   而现在莫洛斯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手术台从梅洛彼得堡变成了整个枫丹。希格雯当然理解他,因为她也曾经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跪着的时候,独自站起来伸手去拉别人的人。   ---   12L   好家伙,你们一分析希格雯我又哭了。换个角度,我现在觉得最难过的不是莫洛斯会死,是希格雯知道莫洛斯会死。   她知道。她肯定知道。四百年并肩走过来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莫洛斯的计划终点是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她选择帮他把旅行者安排去纳塔,带他们参观历史,给他们讲莫洛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像是提前在给莫洛斯写墓志铭。   ---   13L   上面提到提前写墓志铭这个说法好虐...   还有那维莱特也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歌剧院散场后他坐在审判席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整个歌剧院只剩他和莫洛斯两个人。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这是最后一次了,莫洛斯。”   那么轻。轻得不像刚才一槌定音的最高审判官。   就这一段,没有对话,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一座空荡荡的歌剧院对望了几十秒——比前面整场审判都让我难受。   ---   14L   13L说的这段我反复看了五遍。   那维莱特明明握着全枫丹最高的审判权,明明刚刚被逼着亲手判了那几个无辜的人有罪,明明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当场清算莫洛斯。但他没有。   他只说了一句警告。   哦不,那不是警告。那是在说:别再这样了。别再把自己推到刀尖上。你每一次我都看着,我都纵容了,但这次求你了。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停下来。   莫洛斯听懂了这个哀求,但他依然给不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这种克制的情感表达比任何哭戏都高级——两个加起来上千岁的人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破。   ---   15L   磕拉了磕拉了。这对我真的磕拉了。   你们想想那维莱特的人设——最高审判官,公正严明,话少脸冷,谕示机一样的存在。结果在歌剧院里那场荒谬的判决是他亲手敲的,他知道下面的人是无辜的,但他配合莫洛斯演完了。   因为莫洛斯需要他去演。因为那个剧本里最高审判官必须是不知情的、秉公执法的,这样判决才有分量。   然后五百年了,他终于在后半段追到海底。在莱欧斯利的办公室里,当着典狱长、愚人众执行官、一群亵神犯的面——他说:我要拉住他。   阿蕾奇诺直接怼他:以一人的命换全枫丹的存续是最优解。那个人自己都同意了。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拒绝?   那维莱特没有反驳。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在逻辑上有漏洞。但他还是说:是,我要拉住他。   五百年的最高审判官,公正了大半辈子,最后在一个人身上栽得彻彻底底。   ---   16L   回15L,何止是栽。他那套逻辑已经完全崩了。   前面他自己都承认了——若只论阻止,我确实有更快的办法。趁他尚未升阶,控制阿贝多,破坏炼金法阵,将希格雯调离水下,把他本人制住——每一步我都推演过。   但他不去做。因为那不是阻止,那是毁灭。   大哥你是最高审判官啊!按最优解出手就完事了!但你不选,因为那个最优解会先毁掉莫洛斯辛辛苦苦搭建的一切。   你连他的计划都不忍心摧毁,你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去死?   ---   17L   我忽然觉得阿蕾奇诺在这个场景里承担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角色:她是那个替玩家问出最尖锐问题的人。   难道仅凭你一句话,就让整个枫丹为你的'不愿'赴死吗?   这句话放在任何场合都是对的。牺牲一人救全国,最优解是吧。但阿蕾奇诺问完之后,那维莱特沉默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在替他回答:对,他做不到。   这不是理性的问题。这是情感的问题。再算下去你发现,那维莱特所有的理性在莫洛斯身上都会打滑。   他可以在法庭上判任何人任何罪,唯独没有办法在莫洛斯的生死面前做最优选择。   ---   18L   我最喜欢的是娜维娅怼那维莱特那段。   那维莱特说完找人杀真水神夺权柄的计划之后,娜维娅直接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无奈的笑。   “莫洛斯替我们所有人做了决定。瞒了五百年,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愿不愿意。现在您也一样。凭什么您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替枫丹人选择他们的命运?”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莫洛斯要溶解全枫丹——不问你。那维莱特要杀水神夺权柄——也不问你。俩人对立的方案,用的是同一套我来替你们决定的姿势。   那维莱特的回答是——你们从来没有选择过要不要面对预言。你们只是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条通向终末的轨道上。   意思是:不是我们在替你选,是天理替你选好了。莫洛斯和你我一样,都在那轨道上,只是他在想办法撬轨道的终点。   这话在逻辑上很对。但在情感上,娜维娅不接受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没有选择和被替选择,体验是不一样的。   ---   19L   说到娜维娅我再补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点——卡雷斯对娜维娅说的那句。   “娜维娅,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现在是刺玫会的老板,是比我还要厉害的话事人。无论你做什么,爸爸永远在背后为你撑腰。”   卡雷斯一个身患绝症靠希格雯续命的老人,在被关了这么多年之后,对女儿说的不是你受苦了,而是相信你自己。   他知道娜维娅现在面临的是什么:被莫洛斯骗、被困水下、面对那维莱特的请求。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是被选择的人(被莫洛斯救了藏在水下),他知道被别人安排命运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不给建议。他给的是:不管你怎么选爸爸都支持你。   父女线从重逢的撕心裂肺到这个温柔的落点,太圆满了。   ---   20L   没人讨论旅行者吗??   希格雯在医务室告诉他答案的时候,空哥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四个字。   他从蒙德问到璃月问到稻妻问到须弥问到枫丹。   最让我心酸的是——希格雯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崩溃,不是追问,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血亲?”然后是“你也是莫洛斯的人?!”   他被骗太多了。连收到一个噩耗都要先辨别这是不是又一个新的骗局。旅行者以前是什么性格啊——蒙德时期那个爽朗的、愿意相信所有人的少年。到枫丹已经被磨成了这样。   ---   21L   接20L,然后莫洛斯还帮他把纳塔的路线、接应人和情报全准备好了。   “这是莫洛斯大人特意为你从另一位执行官口里问出的情报。他不希望你毫无准备地踏进另一个国度。”   我真的不懂莫洛斯。你把人骗了个底朝天,踩碎他们所有的努力,把他们丢进海底——然后转头帮他们安排下一站?你这算是愧疚还是什么?   希格雯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他说,旅行者经过枫丹之后心眼应该会增加不少。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就足够了。说的再多,他反而会觉得我们还在骗他。”   莫洛斯连空哥被骗之后的心理状态都算到了。他甚至还给自己留了余地——不多说,因为多说会被怀疑。这种精密程度让我觉得又可怕又心酸。   ---   22L   说点好笑的调节气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莱欧斯利和克洛琳德的互动模式。   虽然都是茶叶的斗嘴,但这说明什么?   莫洛斯不仅算计他政治上的每一步,连他喝什么茶都算计。莱欧斯利天天在吐槽莫洛斯,但克洛琳德告诉他莫洛斯专门请希格雯给你泡茶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像是吞了苍蝇——因为他又被照顾了一次,而他是真的讨厌被莫洛斯"照顾"的感觉。   这种细节太好笑了。   ---   23L   更好笑的是他和阿蕾奇诺的化学。这俩人明明是合作关系,但每一句话都在互相阴阳。   一个是至冬执行官冷面无情,一个是枫丹典狱长嬉皮笑脸。但他们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件——造一艘能承载希望的大船。这两个人互相嫌弃但又离不开对方,成年人合作关系的精髓。   ---   24L   莱欧斯利和阿蕾奇诺这俩还有一个让我念念不忘的细节。   莱欧斯利讲雷穆利亚的历史,讲法图纳号,讲雷穆斯——讲一半故意停了。还要阿蕾奇诺来帮他翻译。   ——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我懂你你想干什么但我偏不让你装的关系太好品了。莱欧斯利喜欢玩悬念,阿蕾奇诺直接拆台。拆完之后莱欧斯利就开始反击。但他们的关系又稳得很,根本不可能真的翻脸。   ---   25L   好的调整完气氛,我要说回来这章最可怕的设定。   莫洛斯不是第一个想救枫丹的人。雷穆斯是——用福波斯为每个子民谱写替代天理的命运乐章,结果福波斯失控,帝国沉没,子民化为泡影。纳奇森科鲁兹也是——把自己升格为超越者,灵魂四分五裂,从人变成了非人的东西。   莫洛斯把这两条路的精华抽出来:雷穆斯的重写命运和纳奇森科鲁兹的升阶超越。然后糅到一起,再避开前人的每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是比前人聪明,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想出超越前者所有的方法!   他是站在前人的尸体上继续往前走。   而我不是同情莫洛斯,是同情那维莱特——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替莫洛斯瞒着。这份沉默本身就是爱。   ---   26L   休止符这个比喻我还想多说一句。   那维莱特在解释预言的时候说——枫丹人的命运是一段被谱写好的乐章,休止符就是终点。莫洛斯做的事情是在那个本该终结的地方,强行抹掉休止符,让旋律继续。   但他自己为什么会用休止符这个词?因为这是他看到莫洛斯的选择之后,潜意识里最准确的感受。他不是在想雷穆斯——他是在想莫洛斯。莫洛斯就是那个要在乐谱上用蛮力擦掉休止符的人。那维莱特一想到这个画面就受不了。   所以他说完休止符三个字就怔住了。不是想到了历史,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   27L   我来从另一个角度吐槽:你们不觉得莫洛斯对莱欧斯利的态度很有意思吗?   莫洛斯一方面把雷内放在莱欧斯利办公室底下搞秘密工程,等于让莱欧斯利日夜看守但不知道底下在干什么。另一方面又教希格雯泡茶给莱欧斯利喝——莱欧斯利吐槽那个茶苦到像是去了须弥啃草地。   然后克洛琳德说:“如果督政官真的如你所说的那般厌恶你,就不会把新的泡茶手法教给希格雯,特别提醒每天都要来上一杯降降火气。”   莱欧斯利脸绿了但没话反驳。因为他也知道莫洛斯如果真的不在乎他,根本不用费心思给他泡什么茶。这种我又膈应你又照顾你的别扭关心,和莫洛斯对旅行者的态度一脉相承。   莫洛斯这个人对所有人的方式都是:让你不舒服,但给你真正需要的。不需要你感谢,不需要你理解,你恨我也行,但我还是会做。   ---   28L   开始跑题了但是我忍不住:派蒙!!   派蒙在这章里的作用被严重低估了。加斯帕差点按下警报器毁掉全队计划——是派蒙绕到他背后,举着钢管,一棒子敲晕的。   “哇呀呀呀!随风而去吧!!!”(没有人觉得这句台词很耳熟吗?)   后来娜维娅开玩笑要聘她当刺玫会贴身保镖,派蒙抱着钢管死活不肯撒手。   这是全章最欢乐的地方。但也是最能体现派蒙成长的地方。以前的派蒙只会躲在空哥后面喊“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她在关键时刻能做出判断——“大家都被枪指着所以没人能注意到我这只宠物”,然后果断行动。   派蒙,你成长了啊!!   PS:我也很想看绫人、神子、莱欧斯利、阿蕾奇诺还有莫洛斯五人来一把狼人杀(bushi),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啊~这句话很美妙,我已经开始想象了。   ---   29L   接派蒙那条——还有后面。吕西安发现加斯帕脑袋上缠绷带,天天在食堂故意问加斯帕的事。加斯帕气得脸发青但不敢说,因为一捅出去先暴露的是船坞的秘密。他只能憋着,憋得越狠吕西安越乐。   加斯帕这个人虽然讨厌,但这一刻他真的好惨。被人敲了闷棍不能声张,被同事天天贴脸嘲讽不能还嘴。娜维娅的判断太准了——这个国家在莫洛斯治下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规则体系,连坏人都必须在规则内使坏。   ---   30L   终于有人提到大船了。那一整段从潜入到看到巨舰的画面感非常好。   空哥他们费了这么多天的劲——踩点、观察、绕岗哨——最后穿过通道尽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庞然大物让他们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然后还没消化完这个震撼,身后响起了莱欧斯利的掌声。   那一刻的被算到的寒意和看到巨舰的震撼叠加在一起——整个水下探险的所有成绩,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莱欧斯利和阿蕾奇诺的注视之下。他们辛辛苦苦潜行,结果人家早就在终点等着鼓掌了。   ---   31L   那段船坞潜入还有一个我笑死的小设计:林尼之前偷溜进莱欧斯利办公室的时候因为多看了暗门一眼就被逮住了。   后面他直接指着暗门问莱欧斯利,却被莱欧斯利避重就轻的怼回来,林尼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   32L   我说个可能会被骂的:我不觉得莫洛斯是什么圣人。   他做的事情客观上是伟大的。但伟大和傲慢在他身上是一体两面。他凭什么替全枫丹人决定要被溶解再拼回来?凭什么觉得只有自己的方案是对的?四百年前他在梅洛彼得堡成功了——但一个国家不是一座监狱。   希格雯说:要治病没有不疼的办法。问题是,病人有权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治疗方案是什么、有多少成活率。莫洛斯跳过了所有的"告知"环节直接推进手术室。这就是傲慢。   那维莱特想拉住他不是因为莫洛斯的方案不对,是因为你没有权利一个人扛所有。我不觉得那维莱特是在否定莫洛斯的选择,他是在说: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分担?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当耗材?   答案是不能。因为莫洛斯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分摊的人。   ---   33L   接32L,完全同意。但我想补充的是,莫洛斯之所以不能分摊,可能和五百年前的经验有关。   他之前相信过集思广益吗?四百年在梅洛彼得堡他有合作伙伴——达尔、希格雯。但枫丹的灾难不是监狱暴政,是天理定下的预言。雷穆斯和纳奇森科鲁兹都是试图让更多人参与、结果事情失控的先例。   莫洛斯总结的教训可能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每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个变量,多一个变量就多一分失败的可能。所以他干脆把全枫丹都蒙在鼓里,自己一个人把脏活全干了。   这个逻辑在技术层面可能是对的。但在伦理层面我觉得更像是懦弱。因为他太害怕被干扰了,他也清楚以自己的能力,只要出现变量,这个计划就一定会崩盘,所以他不敢让任何一个变量牵涉其中。   ---   34L   聊了这么多莫洛斯,我想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维莱特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莫洛斯的?或者说开始在意他的?五百年太长了,中间肯定有一个转折点。   我的猜测是:莫洛斯入狱那段是起点。一个被冤判的督政官,身陷地狱不想苟活而想掀翻地狱,那维莱特从水上配合他。这个过程里产生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合作"。那维莱特作为水龙王的化身,可能在那一刻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类为了正义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后面几百年,莫洛斯不停地做类似的事(重建水仙十字院、维持芙宁娜的伪装、应对各种危机),那维莱特就一直看着。他对莫洛斯的"纵容"不是突然的,是日复一日累积的。   所以歌剧院那句这是最后一次了不是一句突然的爆发。是积攒了五百年的——你可以,我允许了,但能不能不要有下一次了。   ---   35L   回34L——你说的是转折点。但我觉得可能没有转折点。有些感情不是某个瞬间点燃的,是像水位上涨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莫洛斯每次都把事情做得太干净、太决绝、太不留余地。那维莱特最初可能是欣赏,后来是担心,再后来是你不准再这样了,最后变成我来拉住你。   这中间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没有任何一个明确的节点。就是一个最高审判官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办法在那个人的命运面前遵守自己的原则。审判需要公正,但他做不到对莫洛斯公正。所以他选择背叛自己的身份也要去阻止莫洛斯。   ---   36L   我忽然想到一个非常虐的细节。那维莱特对阿蕾奇诺解释为什么要阻止莫洛斯的时候,解释了很多。   他在脑子里模拟过怎么对付莫洛斯的每一个步骤。控制谁、破坏什么、调走谁、制住谁——全想好了。但他不去做。   为什么不去做?   因为那不是阻止。那是毁灭。   他不是怕失败。他是怕成功。他怕把莫洛斯搭建的这一切全部拆掉之后,莫洛斯会变成什么样。一个花了五百年搭建救世计划的人,如果眼睁睁看着计划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毁掉——那种伤害可能比死更残忍。   那维莱特可以选择更"高效"的方案,但他选择了更"难"的方案: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真水神,杀她,夺权柄,用龙王之力替代莫洛斯的深渊之力。   这条路更长、更不确定、风险更高。但他愿意走,因为这条路不会毁掉莫洛斯。   ---   37L   所以阿蕾奇诺最后没有再反驳他。因为阿蕾奇诺也看出来了——这个人的选择不是出于理性权衡,而是出于我不愿意你死。   阿蕾奇诺问的那句难道仅凭你一句话就让全枫丹为你的不愿赴死?她已经把答案看在了那维莱特的脸上。   答案是:他不会真的让枫丹赴死。他会找到另一条路。他来找旅行者、和愚人众合作、背叛自己效忠的一切。就是因为他不接受莫洛斯必须死这个前提。   所以本质上这不是理性和感性的对抗。这是两个救世方案:一个以莫洛斯的生命为代价,一个以触怒天理的风险为代价。两条路都在赌,只是赌的东西不一样。   ---   38L   爬完所有回复,我现在最想说的是——老米求求你在后续更新里别把莫洛斯写成一个单纯牺牲的英雄。让他活下去但带着代价也好,让他被拦下来但背负内疚也好,让他和那维莱特有一场真正的对话别再用沉默糊弄我了。   他不是不能死。而是如果他死了,那维莱特会怎么样?希格雯会怎么样?芙宁娜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他是为了我好才去死的。那维莱特花了五百年才学会在乎一个人,如果那个人转头就去送死——那这个故事的结尾太残忍了。   而且还有旅行者。空哥已经被莫洛斯安排好了去纳塔的一切,但他选择留下。他想知道莫洛斯到底要做什么,想知道那把悬在所有枫丹人头上的刀落下去之后等待大家的是什么。   如果最后他发现答案就是莫洛斯的死,旅行者该怎么面对这个结果?他连恨都没地方放。   枫丹篇的主线已经进入倒计时了,老米你要是敢一刀把人全刀了我跟你没完。   ---   39L   笑死,38L在真情实感地威胁米哈游。   但说真的,我玩了这么多年原神,一个“反派”能引发这种量级的讨论本身就说明编剧这次写对了。莫洛斯不像之前的任何角色,他不脸谱化、不刻意煽情、不说漂亮话。他做的事情可以让你讨厌但他的人你讨厌不起来。   这就是最高级的角色塑造:让你同时感受到恐惧和心疼。恐惧他的手段和决断,心疼他把自己也算进代价里的残忍。   好角色从来不是让人喜欢的,是让人放不下的。   ---   40L   放不下+1   我一直在想莫洛斯在空荡的歌剧院里,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知道那维莱特在看他。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到底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心软?还是觉得语言已经没有意义了?五百年的共事和默契,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但又正是因为什么都不说,才让那维莱特追了五百年追到海底。因为如果连开口承认我需要你都不愿意,那维莱特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背叛自己的身份、打破自己的原则、拉着不相干的人入局。只为了拉住一个什么都不说的人。   莫洛斯你但凡说过一次我需要你,可能结局就不一样了。但你不说,因为你从来不舍得让任何人喊疼,唯独忘了自己的沉默也是一种疼。   ---   41L(楼主)   从头到尾看完了每一条。   四十楼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莫洛斯到底应不应该死、那维莱特应不应该追、谁有权利替枫丹人做选择。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莫洛斯的方案是最优解但不代表它是唯一解,那维莱特的选择是感性但不代表它是错的。   这就是枫丹最核心的悲剧——不是反派太强,而是正反派之间的边界模糊了。你和任何一个角色共情,都能找到他的合理性。   娜维娅抱着父亲觉得又暖又冷,空哥拿到纳塔地图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恨,那维莱特坐在空荡的歌剧院里等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希格雯在医务室里守着四百年不变的信念……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莫洛斯带来的后果。   而接下来,旅行者选择了留下,那维莱特选择了追,娜维娅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不是棋子了。他们要反过来成为莫洛斯剧本里的变量。   发完这条我就去睡。谢谢每个回复的人,今晚的露景泉水很多。   ---   —— 41条回复 · 3.7k赞 · 1.2k转发 · 收藏 ——   版主标签:#枫丹主线剧情讨论 #莫洛斯 #那维莱特 #希格雯 #娜维娅 # 第三百4十九幕 魔神任务第四章第五幕——罪人舞步旋   “嘿嘿,我们不多说了!之前已经说过一次!”派蒙拍拍空的肩,十分逾越代替空做了决定。   空斜眼瞟了她一下,派蒙见状立刻炸毛。   “干、干什么?!难道你不想去吗?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希格雯离开枫丹好啦!”   说罢就气鼓鼓的抱着手臂扭头转向一边,惹得空左哄右哄,许诺一堆好吃的才把这股气消掉。   有了派蒙这么一闹,原先紧绷的氛围也渐渐松懈下来。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夏洛蒂最先开口。   “算我一个。我不是为了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是枫丹人有权知道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记事本,撕下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记录的笔记。   “以核实为约束,以求真为职责。”她揉揉鼻子,笑眯眯道,“夏沃蕾女士曾经问过我:难道在记者小姐的心里,报道比生命更重要吗?”   “当时的我因为着急写稿,没有来得及回复。但我现在非常确信,的确有很多东西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   克洛琳德将带有钦佩的目光从夏洛蒂身上收回,转头对那维莱特道。   “我替督政官办过事。因此,我能够理解独自肩负一切是何等残忍的酷刑。”   仅仅是替莫洛斯隐瞒卡雷斯的事情,每当娜维娅用悲痛与愤怒的神情出现,她的胸口都会痛到无法呼吸。   即使日后渐渐习惯,但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娜维娅在事发后匆匆赶来后,悲愤又茫然的神情。   有些记忆,不会随时间的磨损而模糊。   “他已为自己的欺瞒付出了代价,而我不会坐视无辜之人伤害自己。”   娜维娅转身用力抱了浑身僵硬的克洛琳德一下,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坚定道出自己的决心。   她没有长篇大论,因为她早已明确过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如何在未来行走,而她的选择是与枫丹的“公正”并肩。   林尼一直盯着桌上那盏茶炉。   茶汤早凉了,炉膛里的炭火还剩最后一点暖红,在瞳孔里扑闪。   “水仙十字院是他重建的。”他缓缓开口,一遍遍把这段不知道莉利丝讲过多少次的故事复述。   “五百年前那场大水以后那地方早就没了。是他把它重新立起来,找回院长妈妈,让它接着照顾没处去的孩子。”   “他常来看我们。院长妈妈喜欢他,我们也喜欢。小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是督政官,更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只知道有个哥哥偶尔来,待我们很好。”   娜维娅轻声接了句,“好到你们把他当家里人。”   林尼没应,但颔首认同。   “每个水仙十字院最大的孩子都会告诉弟弟妹妹们:有个不住在这里,但和院长妈妈还有副院长妈妈一样对我们非常好的哥哥总会时不时来家里坐坐。”   “遇见他,不许叫他‘督政官大人’。他非常不喜欢孩子们这么称呼他,即使直接呼唤他的名字,也比这般疏远的称呼要好。”   ……   林尼一点点把脑中那些温暖的过往从记忆里搬出,拼凑在一起,不知是讲给自己听,还是讲给他们听。   “…琳妮特溶解了。我一直在看他,求他,但他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我当时只觉得他冷血。后来才明白,或许他的心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每一项都无比重要,每一项都在缓缓失去。”   “琳妮特的离去很疼,但…他的身体可能早就习惯了这种疼,即使心底千疮百孔,眼里却落不下一点悲伤。”   他把视线从炉膛里拔出来。   “我已经没有琳妮特了,我不想连他也弄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与原由,但所有人的目标却又出奇一致。   派蒙左右看了看,把本来想嚷嚷的话压成一句嘟囔,“我…我也有好多账要找莫洛斯算清楚呢,他就算想死,也要先问过债主同不同意才行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众人身边掠过,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与门内的光影在她脸上交织,阿蕾奇诺定住脚步,说道,“不要误会,对我而言,行动比言语更加直观。毕竟那维莱特先生似乎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合法放我离开,那么我只好自行行动了。”   派蒙双手背在身后,和空一起用揶揄的目光望着她。   “呵,如果你们非要一个能够安心的理由——”   “枫丹是我的故乡,仅此而已。”   说罢她便挥手离去,莱欧斯利望着她潇洒的背影耸肩道,“我就知道梅洛彼得堡的监守对她形同虚设。如果不是我专门看着她,或许她早就越狱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着她?!可你们不是——”   “我们只是有限的合作。”莱欧斯利勾起唇角,“一位执行官枫丹尚且能够在外交层面压至冬一头,可倘若公子、仆人、木偶三位全在的话…对枫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这才是莫洛斯要把她扔到水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派蒙脸颊的肌肉不断抽搐。   说真的,她现在完全不相信莱欧斯利、阿蕾奇诺还有莫洛斯三人口中的任何一句话了。   不过莱欧斯利也真辛苦。一边要站在水下的立场与水上对抗,一边又要站在枫丹的立场与外来势力对抗。   亏他能想出这种两全其美的方法。   莱欧斯利收下派蒙戒备的目光——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夸赞。随后看向那维莱特。   “看来他们都表决完毕了,那维莱特先生听完这些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后,是不是也该跟咱们交个底,你打算怎么送他们出去?”   “衷心感谢几位愿意出手相助。”   那维莱特把一封已经盖好公章与签名的文书从口袋取出,摊在桌面。   “谕示机在审判时被取走神之心,因果裁决的依据本身存在瑕疵。依枫丹律法,被告方有权申请重新审查。”   他把文书合上推向凑过来的几人。   “七日之内提交初步实证。倘若截止日期到没有新证据,原判自动生效。”   “推翻你们亵神罪最好的证据,就是找到真正的水神,证实莫洛斯的指控无效。”   “等一下。”派蒙举起手,“你这么光明正大把我们捞出来,莫洛斯不就立刻知道了吗?他派人来——”   “他肯定会知道。”谁敢想,那维莱特面色平静的点头,随后才解释道,“我没有打算带你们越狱。这是枫丹的合法流程,即使特巡队封锁了梅洛彼得堡,这条法令依旧有效,无权阻碍你们离开。”   “啊?!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做点什么——”   “不必,他未必腾得出手。”   莱欧斯利替那维莱特解释道,“远道而来的蒙德炼金术师阿贝多先生这些日子在枫丹各处走动,一刻没停。到这个节骨眼上,督政官手里的事比几个出狱的犯人沉得多。”   “你?!”派蒙惊呆了,指着莱欧斯利道,“你一直都在盯着阿贝多吗?你不是才知道他——”   “你们之前介绍这位蒙德朋友的时候,我可没有表示吃惊。”莱欧斯利向后微仰,腰往前送了些,“蒙德骑士团的大人物不惜万里赶来枫丹,我自然会好奇他要做什么。”   派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反驳。   她算是彻底认命了,想要在枫丹立足,每个人都需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情报网,不然就会像他们一样,被别人当成棋子肆意摆弄。   “好了。”莱欧斯利拍拍手,从桌沿直起身,“担保令也签了,人也表完态了。趁着今天还没结束,时间还宽裕一些。几位,该送客了。”   那维莱特颔首,率先向门外走去,几人对视一眼,除开莱欧斯利外纷纷跟上他的脚步。   莱欧斯利微笑目送他们离去,内心却在盘算着东西。   莫洛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最高审判官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戈。特巡队的封锁不仅没困住旅行者几人,反而把水下唯一能向他传递情报的希格雯给限制住。   如果希格雯要送出情报,势必会暴露一条隐秘的通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莫洛斯对水下的掌控会出现一小段的盲区。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莱欧斯利都是稳赚不亏。   莱欧斯利的向外走着,目光缓缓挪动到之前林尼发问过的暗门。   “天赐良机啊。装作看不见的话,可是会被海兽吃掉的。”   ————   旅行者跟在那维莱特身后,走的是梅洛彼得堡通往水上的正门。   一路上遇见的看守,在看清领头之人是谁、又看清那维莱特出示的文书之后,无一例外地垂首让开了道。   前几日还将他们死死困在水下的重重机关,此刻在一纸合法的文书面前,安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派蒙飘在空的肩头,看着两侧那些默默退开的守卫,心情复杂。   这几天他们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闯,险些把命都搭进去,却连一道闸门都过不去。   如今只不过换了个人领路、多了一张盖着公章的纸,就这样堂堂正正地走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枫丹真正恐怖的武器——一条谁也无法否认的合法的路。   升降机将他们一路托举向上。   舷窗外的光,从深海的幽蓝,一寸寸重新褪回地面的灰白。   舱门打开时,久违的空气扑面而来。   派蒙深深吸了一口,险些当场哭出来。   这些天在水下,她几乎快忘了不带着水汽与钢铁味的风,是什么滋味。   天还没亮,四下无人,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   那维莱特在通道口停下了脚步。   “我只能送到这里。”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晨雾未散,他几乎要融进朦胧的天光里。   “接下来我不能与你们同行,也不能在明面上给你们任何帮助。”   “为什么?”派蒙不解,“你可是最高审判官诶!有你帮忙,我们查起来不是快得多——”   “正因为我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轻声打断她,“我的一举一动,都在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我签下担保令、亲自送你们出来,这些事莫洛斯迟早会知道。”   “可只要我之后不再插手,他便有理由相信,这不过是我作为那维莱特,对一桩存疑判决的补正。”   “一旦我陪着你们四处奔走、动用职权替你们开路——”   他顿了顿。“就等同于正式向他举起战旗。”   “我明白了。”空开口,“你留在明处,我们走在暗处。”   “是。”那维莱特看着他,晨光中的眼瞳情绪深得让人看不真切,“这七天,拜托你们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众人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挺起胸膛转身,回到歌剧院内属于他的位置,继续维持枫丹无法失去的“公正”。   众人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走吧。”娜维娅最先收回目光,“我们回白淞镇的据点,吃喝什么的迈勒斯和西尔弗会帮我们搞定。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先理出个头绪,没有多的时间浪费。”   ————   众人围到桌边。娜维娅把一张枫丹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在歌剧院的位置。   “审判那天,莫洛斯从谕示机里取出神之心的那一刻,你们记得芙宁娜的表情吗?”   夏洛蒂皱起眉,回想了一下。   “她好像愣住了。不是尘埃落定的镇定,更像是——”   “迷茫。”林尼接过话,“我当时的角度正好看得到她的正脸。毫无疑问,她完全不知道神之心藏在谕示机里。”   “这就怪了。”派蒙飘到桌上盘腿坐下,“枫丹的历史书上不是说谕示机是水神亲手造的吗?既然失去了神之心谕示机就直接罢工了,那么就代表至少从谕示机启动开始,神之心就一直在里面吧?”   “如果是芙宁娜亲手放进去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克洛琳德接话道。   娜维娅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她清楚他们已经抓住了重点,“所以,制造谕示机,将神之心封入其中的,是枫丹真正的水神。而芙宁娜只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凡人,对谕示机的原理与来源一无所知。”   夏洛蒂竖起笔头抵住腮帮子,想帮大家补充点什么,但却发现有一段历史,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娜维娅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谕示机落成,真水神消失,芙宁娜以水神的身份第一次公开露面——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中间那段时间差,就是真水神消失的窗口。查清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能顺着摸到祂的下落。”   “可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派蒙发起愁,“枫丹廷里,还有谁记得那么早的事情啊?美露莘吗?她们是长生种吧?”   “她们是问不出来的。”克洛琳德摇头否决,“她们迁入枫丹廷的时间,是芙宁娜上位之后的事。”   几百年的光阴,足够把所有知情者都埋进土里。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考虑只能通过纸质资料确认时,有一个突然开口。   “院长妈妈肯定知道。”他顿了顿。“她是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比枫丹廷里几乎所有人都活得久。”   娜维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重新蹙紧。   “可…审判那天——她没有到场…”   那桩当时被众人忽略的疑点,此刻重新浮了上来。   莉莉丝院长作为唯一能证明芙卡洛斯与芙宁娜关系的关键人物,却偏偏在最要紧的那天,连一句缘由都没留下,就莫名缺席了。   “当时我们被莫洛斯打得措手不及,没顾上多想。”娜维娅缓缓道,“现在回头想想,一个知道内情的纯水精灵恰好在最关键的那天不在场,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是她自己不愿意来,还是有人不希望她来。”空接了下去,“不管是哪一种,答案多半都在她那里。”   林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我去找她。无论她因为什么缺席,但如今事关枫丹、她最重视的孩子们的存亡,她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分派很快定下来。   克洛琳德去沫芒宫档案室,调阅谕示机落成典礼的官方记录;夏洛蒂回蒸汽鸟报社,翻查那个年代留存的旧报;林尼回水仙十字院,去见莉莉丝院长;娜维娅留守白淞镇据点,把三边查到的东西一点点串起来。   而空和派蒙,则打算找到阿贝多。询问他的态度,以及莫洛斯完整计划,并试图劝他“回头是岸”。   派蒙飞到空的旁边,戳了戳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只有七天啊…真的够吗?”   “够不够,都只有这七天了。”空轻声答复。   迈勒斯端着托盘从厨房走来,尽管眼含热泪,却仍然在努力保持风度,为大小姐,还有她的朋友们保障后勤。   “刺玫会定会全力辅佐几位。”   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第三百五十幕 审判的风波   天刚亮,水仙十字院所在的这条街还浸在清晨的薄蓝里。   店铺的卷帘门大多没拉开,路灯的光在雾气里将熄未熄。   这条路对林尼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砖是松的,哪家的猫总蹲在窗台上,他都记得。   抬脚的动作与清响来回交替,节奏越来越慢,最终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抬手敲了几下。   他没有想过用魔术师的方式潜入或者戏法进入。这是他的家,哪有人回家不走正门的道理?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伴着锅碗轻碰的声响,一个温软的女声笑着传出来。   “来啦——甜心,帮我去开个门好吗?我这手上都是面。”   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林尼的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甜心——副院长妈妈一直这么叫院里的孩子。   从前天不亮就起来帮她备早饭的,都是水仙十字院里年纪较大或者责任心较强的孩子。最近这些年一般是他和琳妮特。   揉面的、烧水的、去应门的,都是他们俩。   她喊一声“甜心”,再好的兄妹都会化身最相看两厌的对手,总要抢着答应。   虽然,现在门里应声的是另一个人。   但至少离开他们兄妹二人后,弟弟妹妹还有妈妈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干扰,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尼脸上的笑容伴着逐渐靠近的脚步不断加深。   门闩“咔”地一响。   一头金发先撞进他眼里,和清晨的光一起。   菲米尼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在看清门外的人时,整个僵在原地。   “…林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站着。   林尼看着这个熟悉的人,一时也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预设过许多兄弟姐妹的姓名,可从没想过会是他。   因为他并不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母亲。   菲米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半个身子藏进门板的阴影里,像是想躲,又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儿。   他的目光在林尼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垂落,声音细若蚊蝇。   “你怎么…回来了?”   林尼如梦初醒。   自己应该想到的。作为时常来水仙十字院帮衬他们的“弟弟”,得知水仙十字院最得副院长信任的两个孩子双双离开这里后,他自然会来帮忙,不至于让多愁善感的副院长太过悲伤。   “菲米尼?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到这里来,阿姨最近身子还好吧?”   “嗯,挺好的。”菲米尼应了一声,手指轻抠门板的边缘,“也没有很久没见…”   菲米尼虽然并没有拒绝与林尼交谈的意思,但却始终没有让开路。   即使一开始后退的半步也没有完全落下,一只脚的脚尖在身后点着,身体却没让开分毫。   林尼从对方无声的动作中意识到了什么,笑容淡了些许。   将他们隔开的门,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莫洛斯之于菲米尼,和之于院里每一个孩子一样,是那个不必言说、却谁也不会去质疑的名字。   而自己是被莫洛斯亲手指认、当众定了罪的人。   林尼几乎能猜到菲米尼此刻正卡在哪里。   凭着这些年的交情,菲米尼一定不信他会去做这种十恶不赦的事,一定隐约觉得这里头有说不清的隐情。   毕竟剧目最初的那阵子,他们还曾一起替莫洛斯的安排打过配合。   可另一边,那桩罪名是莫洛斯亲口定下的。   要他怀疑那个罪名,就等于要他去怀疑莫洛斯。   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既没法把林尼当罪犯拒之门外,也没法坦然地把他迎进来。   “我来找院长妈妈。”林尼没有为难他,只是把话说得清楚些,好让他不必再夹在中间受煎熬,“有件比较重要的事,要找他问清楚。”   “…能不问吗?”菲米尼沉默了许久,憋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上次…上次你和旅行者还有派蒙同样是问莉利丝院长问题。没过多久你们向芙宁娜大人发起指控,而水仙十字院则被大批警卫封锁,很多弟弟妹妹们都被吓坏了。”   林尼愣在原地,这是他所不知情的事情。   “就连莉利丝院长也是。”菲米尼的头更低了些,他不想回忆起那段对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堪比末日的那天。   “好多警卫把她堵在办公室,盘问她,请她离开,去歌剧院。莉利丝院长不愿去,她把自己藏在办公室的角落,即使没人见到,但她溢出办公室的悲伤将这座水仙十字院笼罩,到处都是失控的水形幻灵。”   “它们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哭泣,疯癫癫的模样把见多识广的警卫们都吓了一跳。没过多久从沫芒宫传来指令,警卫们才撤退。但那扇通往莉利丝院长的房门,却永远被锁住了。”   林尼彻底懵了。   而菲米尼咬住下唇,缓缓抬头,望着他毫无焦距的瞳孔,一字一顿道。   “对不起。但…请你不要再伤害莉利丝院长了,好吗?”   这句话无疑像是一把锋利的箭矢刺穿林尼的心脏。   他一瞬间几乎痛到失声,呼吸急促,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门口耽搁得太久了,里屋传来脚步声。   “菲米尼?怎么了,是谁呀?”   一双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副院长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转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眼往门口看,家常的问话说到一半,在看清门外站着谁的那一刻,停住了。   “…林尼?哦,我的天啊!水神在上,林尼?是你吗,甜心?”   她的双腿不自觉颤抖,围裙上还沾着白扑扑的面粉,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尼。   这是她从那么小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人。   在他发烧的夜里是她守着,他和琳妮特闯了祸是她护着。   这张脸对她来说,比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亲。   可这张亲近的脸,如今是一个“越狱”的犯人。   他们暂时获释的消息,在最高审判官的操作下暂未传遍枫丹廷。   因此在副院长的眼里,被定了亵神重罪押去水下的林尼,此刻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温和的眼睛里,疼惜和惊惶纠缠着,一时竟不知该先落到哪一样上。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抖了下,快步走上前,却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想伸出手却又克制地收回。   “你怎么、怎么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   副院长突然想到什么,飞快地朝空荡荡的街道两头看了一眼,“快,别在门口站着,叫人瞧见了…”   菲米尼这才后知后觉让开了身子。   副院长半揽着他的手臂,把林尼拖进门里。   熟悉的气味一下子将他包住。   柴火、麦粉、还有灶上温着的奶茶那股甜暖的香。   这味道从来都没变过,是无数个清晨里,“家”在他记忆中的样子。   可这一次,它没能像往常那样让他放松下来坐在副院长常常坐着的躺椅上,而是被生疏的领向门厅的长凳上。   这个位置太陌生了,林尼抬起头,却见副院长露出一副少有的局促模样站在他面前,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   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才回过头,一连串的话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那样的地方,是那么好出来的吗?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着你?”   林尼有太多话可以说了。   他可以告诉她,那桩罪名是假的;可以告诉她,他不是逃出来的,是最高审判官亲手签了担保令放他出来的;可以告诉她,那个被这个家当作绝对信仰的莫洛斯,才是把他推下水的人。   但这些话,一个字他都说不出口。   消息还没传开,他空口说自己是“合法获释”,在副院长听来,和一个逃犯的狡辩没什么两样。   而关于莫洛斯的那些——这个家还没有准备好去听。   他也还没有资格,在什么都没查清楚之前,就来亲手拆掉这些人心里的那根支柱。   所以他只是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副院长妈妈,我没有受伤。”   平静的反应反倒让副院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没事…你怎么会没事呢?”她的声音发颤,“傻孩子,你听我说。跑出来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要是肯回去,把话说清楚,总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你要是就这么在外头跑,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林尼没有辩解,任那些错怪了他的话,一句一句落在身上。   他知道副院长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疼他。   这份委屈,他咽得下去。   比起他之前带给这个家的恐慌,这点错怪轻得几乎不值一提。   门厅那头的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几个早起的孩子,揉着眼睛下来吃早饭。   领头的那个小家伙一眼瞧见了长凳上的林尼,睡意瞬间就散了,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   “林尼哥——!”   他刚要迈开腿扑过来,后领却被身后一只手一把攥住了。   拉住他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孩子。   他站在楼梯边角俯视林尼,眼神和菲米尼几乎一模一样。   手里的弟弟不断挣扎,嘴里还嘟囔着,“坏蛋放开我!我要让林尼哥教我魔术!他上次答应我——”   但到最后,他到底没有走上前,而是轻轻摇摇头,拉过懵懂的小家伙,又拢起身后另外两个,低声哄着,把他们重新往楼上带。   “林尼哥在跟副院长说话呢,我们先上去,一会儿再下来吃饭,好不好?”   几个被拉走的小家伙一步三回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跟最喜欢的林尼哥像往常那样抱在一起亲近。   林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突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已经成为这个家里,需要被大孩子避开的名字。   “…菲米尼。”副院长忽然开口。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少年,语气放软了些。   “灶上的汤还烧着,你帮我去看着点火,别糊了。”   菲米尼如获大赦,赶忙“嗯”了一声,快步往厨房去了。   门厅里,只剩下林尼和副院长两个人。   失去了那些旁观的目光,反倒让空气松动了一些。   林尼站起身。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一趟他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接受劝诫的。   七天的沙漏,一粒一粒在往下漏。   “副院长妈妈。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非见院长妈妈不可的事。”   副院长的动作顿住了。   “…见莉莉丝?”她的眉头蹙了起来,刚刚平复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甜心,你现在这样…见她做什么?你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林尼摇头,“这件事,只有院长妈妈知道答案。”   “抱歉…我也许让您回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但我依然必须——”   “别这么说,甜心。”副院长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唇,“没有不好的事情。虽然我知道的不比其他孩子多,但我相信莉利丝绝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不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吗?”   她的话中有担忧,有质疑,但最终压过一切的,依旧是那份互相陪伴了十几年的爱。   “我带你去找莉利丝。”副院长揉了揉林尼微微抽动的鼻头——他总是这样,喜欢隐忍自己的情绪。   “不要说道歉,甜心。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些。只要你需要,我和莉利丝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副院长妈妈……”   “但你要答应我,甜心。”副院长松开手,压住他的肩,神情格外认真。   “不要做违反法律的事情。我们永远可以理解与接纳你,但枫丹不行。” 第三百五十一幕 温情的守候   说完这句话,副院长拍了拍林尼的肩。   “走吧,我带你——”   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搭在林尼肩上,轻轻往下压了压,把刚要起身的林尼按回了长凳上。   “…甜心,你在这儿坐一会儿。莉利丝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我先去看看。”   林尼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副院长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短短一瞬里想到了什么事。   林尼大概能猜到,应该和菲米尼口中的是同一件。   “别担心哈,这里你很熟悉,去哪都行就当自己家…呸!瞧我这话说的,这本来就是你的家,想去哪去哪。”她心头明显想着事,发现说错话后赶忙侧头呸呸呸了好几声。   “我嘴笨,你理解我的意思就好。”   林尼挤出笑容,点点头。   副院长脸上的笑容也是挤出来的,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都掂着同一件沉重的事情。   但双方都理解对方为让自己安心拼命摆出的姿态,没有戳破。   副院长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只留下林尼一个人坐在门厅的长凳上。   周围安静下来。   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偶尔传来一声锅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   远处的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林尼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菲米尼的话。   他们伤害了莉利丝院长吗?还是…莫洛斯伤害了她?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审判当日的场景——他们势在必得的指控,芙宁娜的节节败退,传唤证人,莉利丝院长的缺席…   一条条证据在他眼前闪过。   突然他的手指用力攥紧,头猛地抬起,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之前得出的结论——“所有的证据都是莫洛斯一点点串在一起,在不留痕迹递给他们的。”   不,不对!莉利丝,或者说水仙十字院的信息完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行动!现在回想起来,这条信息是绝对可靠且没有莫洛斯干扰的证据!   林尼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他与琳妮特仍然在为莫洛斯干活欺骗旅行者时,莫洛斯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他们还有菲米尼的愧疚,甚至多次向他们隐瞒任务信息,理由是不愿他们牵扯太深。   可当琳妮特溶解的意外发生后,他决心脱离莫洛斯开始独自调查真相后——   莫洛斯就已经将他划入了旅行者的阵营,不留余地的利用与操控他。   曾经的温情就如冰雪化开那般消融无痕。   …和莉利丝的遭遇很像,不是吗?   他们擅自的行动脱离了莫洛斯预设的剧本,将本不在剧本人物预设中的莉利丝拉入棋局。   意识到变数已然产生且无法更改后,莫洛斯会做出什么?   …将莉利丝视为旅行者阵营的又一人,抛却过往的情谊,打压与控制她。   所以他才会在审判庭上拿出那份认知评估,碾碎了莉利丝在枫丹民众心中的所有体面。   …所以莉利丝的缺席,难不成是他最后的温柔?   就像他在自己叛变前默许自己做的许多小动作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去吃饭…好饿哦。”   一道细碎的低语从头顶飘下来,打断了林尼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楼梯拐角一根细细的麻花辫垂下来晃了晃,紧接着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大约五六岁,一双圆眼睛正朝楼下好奇地张望。   她的目光落在林尼身上时,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亮了起来。   她激动地朝他挥手,像是恨不得把整个身体的力气都用在那个招呼上。   林尼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回应了她一个笑容。   可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一只手就从楼梯拐角伸了出来,轻轻拉住小姑娘的后领,把她往身后拉带。   “嘘——”低低的一声。   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尼的手还半抬着,在空中停了一拍,才缓缓放下。   他不怪年纪比较大的弟弟妹妹们的谨慎。   随着那场审判爆发的风波落入他的耳中,他终于能够正视他们的指控到底给其他人带来了多少无意的灾难。   娜维娅入狱,刺玫会公信力下降,迈勒斯眼角的皱纹多了不止一条,西尔弗更是忙的脚都不离地。   克洛琳德入狱,决斗代理人制度被民众怀疑,就连逐影庭都受到了公信冲击。   蒸汽鸟报社第一时间发布澄清说明。即使如此,在明星记者夏洛蒂入狱的一周内,蒸汽鸟报社的销量第一次跌到第二位。   ……   他们确实太冲动了。   在自己变成这个家里需要被避开的名字之后,他没有资格让弟弟妹妹们为他的存在承担任何风险。   他起身,离开他们在的地方,这样她们就可以下来吃饭了。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歉意,最起码不要让弟弟妹妹因为自己,打乱正常的作息。   走廊不长。   林尼绕过几个转角,还没有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了副院长的声音。   “莉利丝?莉利丝,是我——你开开门好不好?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节轻轻叩着门板。   ——叩叩。   没有回应。   副院长又敲了几下,侧耳贴在门缝上听了听,眉心拧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莉利丝,是林尼来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他吗?他没事,依然是帅气的大小伙——”   门那边依然沉默着。   林尼在她身后站定。   副院长听见脚步声,回头放下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甜心。她…看起来还是不太想见人。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好吗?”   林尼的眼圈因为这一句话开始发红,他越过副院长,站到门前。   门板是深色的旧木,表面有一层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光泽。   他小时候在这扇门上贴过自己画的画。   还用麦芽糖当胶水,结果黏住了一只松鼠的手脚,院长妈妈还有副院长妈妈笑着帮他摘了半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林尼的掌心贴在门上,前额缓缓靠住,“院长妈妈。是我,林尼,我回来了。”   门里似乎传来一点声响。   下一刻,一只水蓝色的团雀从门缝上方落了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身是剔透的水色,翅膀薄得像一层膜。   它拍打着双翅,颤颤悠悠降落在林尼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他。   明明这双眼睛都分不出瞳仁瞳孔,但林尼却能从中看到足以溺毙的愧疚与悲伤。   一个声音从它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亲爱的林尼。我、我不想伤害你,可他、他说——”   副院长屏住呼吸,这是这么多天后莉利丝第一次开口说话。   能说话就代表有好转的迹象。   可团雀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颤,水蓝色的光猛地一胀——砰。   水花炸开。   冰凉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淋了林尼一身,沿着他的发梢、下巴、衣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副院长愣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   糟糕,那天也发生了几乎相同的事情。莉利丝的情绪看来还没有恢复。   “快、快——”她一把拉住林尼的胳膊,拖着他往走廊那头走,“你这样要着凉的!换衣服去,我找件干衣服给你——”   副院长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林尼拉到二楼,无视了所有大小年纪孩子们的注视与提问,去属于林尼的房间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往他手里一塞。   “快换上!梅洛彼得堡的环境本来就不好,身子骨肯定弱了不少,风再这么一吹——”   林尼望着手中一尘不染的衬衣,抬起手往鼻尖送了送。   ——很香,一闻就知道近期才被认真对待过,甚至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即使他已然入狱,但母亲依然为他每天打扫房间,整理衣物。   “副院长妈妈…”林尼的喉咙发痒,眼睛更热了些,似乎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就有眼泪落下,“对不起。”   副院长没有回头,但一直在围裙上来回揉搓的手总算停住了。   她的背影颤抖了几下,强撑着用发颤的声音道,“你、你先换好,下来吃早饭。我得看看菲米尼有没有不小心烫到自己…”   说罢便匆忙关门离开。   在出门的瞬间,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那天之后,林尼没有离开,副院长也没有赶他离开的意思,每天采购物资也会记得多备上一份,无论是零食还是玩具。   第一天清晨,林尼天没亮就起了,走进厨房与同样早起来帮忙的菲米尼撞上。   二人之间虽然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缓解了不少。   等到副院长起床望着已经被处理好的食材还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唇角终于勾起来笑容。   终于不再是安抚的孩童强颜欢笑。   她自然的走进两个孩子的中间,从他们手中接过食材,开始烹饪。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到了出门采购的时候,她又紧张起来。   “甜心,你——”她站在门口,一手攥着菜篮子,探头朝空荡荡的街道两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去去就回,要是外头有人问起,我就说——”   “副院长妈妈。”   林尼从桌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攥得紧紧的篮子。   “我是合法出来的。最高审判官亲自签的担保令。”他说,“您不用躲。没人会抓我,也没人会抓您。”   副院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相信。   但接下来的几天,林尼陪她出了好几次门。   他走在她旁边,步态从容。   路过的警卫看见他,有人投来目光,但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几次之后,副院长的脚步终于不再那么急促了。   大孩子们最先察觉到副院长的变化。   她不再压低声音说话,不再在听到门响时下意识地往走廊那头张望,不再在林尼经过窗边时快步走过去把帘子拉上。   她在饭桌上给林尼添菜的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于是那个站在楼梯拐角拦住弟弟妹妹的少年,在第三天早晨,终于松开了手。   最先跑下来的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她蹬蹬蹬冲下楼梯,一头扎进林尼怀里,差点把蹲着生火的林尼撞了个跟头。   “林尼哥!我要看帽子戏法,我等了好久了!”   林尼稳住身形,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   楼上传来几声脚步,几个小家伙也跟着跑了下来。   而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只是站在楼梯拐角,远远看了林尼一眼,没有走过来。   复杂的青春期就是这样,他们总会考虑很多,无法坦诚表露内心。   但他们纵容的动作,足以让林尼明白他们别扭的真心。   四天里,林尼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过。   可每做完几件琐事后,他都会穿过走廊,回到院长办公室门前。   有时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有时他会靠着门框坐下来,把背贴在木板上,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上一刻钟。   有时他会开口说话。   “院长妈妈,今天天气挺好的。副院长妈妈晒了被子,走廊里全是太阳的味道。”   “院长妈妈,菲米尼前天炖的汤味道不错,他说是他妈妈的做法,我跟着学了一下,下次做给您尝尝。”   “院长妈妈,我今天教米妮变了一个花环的魔术,她开心得转了好几圈,差点把桌上的面粉盆带翻,被副院长妈妈训斥了好久。”   他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   门那边没有回应,他也不等回应。   时间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过。   第四天傍晚,林尼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像往常一样穿过走廊,在那扇门前站定。   依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里的琐事,刚要转身——   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从门的那一侧传来。   林尼离开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望去。   一指宽的缝隙从门框与门板间挤开,露出根本挡不住的半道身影。   “亲爱的林尼...你愿意...陪我一会儿吗?” 第三百五十二幕 混乱的感知   林尼没有时间回答。   在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向他敞开的那刻,他的脚步就已经不受控制向前挪动,直到扑到莉利丝的怀抱中,被她的双臂揽住。   “林尼...我亲爱的林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食言了...”   莉利丝用力搂住怀中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止不住啜泣。   她知道自己很笨,所以她从不试图去解释什么,而是像讲故事那样将自己所见所听的一切如实相告。   “那、那天我...我已经做好为你们出庭的准备。为了确保不会让你们丢脸,我特意化成人形去图书馆借阅了许多相关书籍,一点点把话给捋顺。”   林尼仰起头,注视莉利丝。   他们都知道莉利丝言出必行,做事认真的性格,因此他们从未为其担忧。   “可在审判开始的前一天...亲爱的莫洛斯来找我了。”   林尼听见这个名字,扯了扯唇角。   他并不意外。也就只有莫洛斯的出现,才会让莉利丝转变想法不再愿意出庭。   “他说了什么?”   “...他说——”莉利丝顿了顿,“‘你的出庭改变不了这场审判的结果,反而会使林尼他们摔的更惨。届时不止你与林尼,就连水仙十字院的其他孩子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我问,‘我要怎么做?’。”   “‘留在这里,谁来请都不要离开。只要你不随便行动,我会处理好审判后的风波。’”   莫洛斯做到了吗?   他在水下提前和希格雯打过招呼。让梅洛彼得堡掌握实权的护士长对他们多多关注。   他禁止了莉利丝出庭作证。即使他扔出“认知评估”足以让民众对水仙十字院产生质疑,但碍于莉利丝本人并未出现,且各路记者均未找到机会采访——   再加上还有一些另辟蹊径的记者从副院长或者年长些的孩子口中得到的“真相”——哺育百年枫丹孤儿的莉利丝在重压下出现精神崩溃的迹象。   社会舆论的风气早已开始转向。   莫洛斯用一场坦诚的庭前谈话,将庭审对莉利丝以及水仙十字院的影响压到最小。   林尼环住莉利丝的右手用力握拳。   经过水下希格雯的介绍与分析后,他已经能够从这些看似残忍与冷酷的事件下,挖掘出独属于莫洛斯的那一丝温柔。   他们为了探寻真相,找到了枫丹境内最为长寿的纯水精灵莉利丝院长询问过去,却无意通穿了莫洛斯布置的剧目,将本不该牵扯入内的莉利丝拉入剧中。   莉利丝道明真相,为了呵护林尼心底对正义的追求同意出庭,但又为了保护林尼与水仙十字院更多的孩子拒绝出庭。   而莫洛斯则是通过阻止莉利丝出庭的方法,将这场审判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因为她的认知不足,没有办法自证清白,也没有办法解读舆论。   林尼没有办法认可莫洛斯的手段,但也没有办法拒绝他的温柔。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将一切收回心底,静静与莉利丝共处一段时光。   过去的已经过去,而他们正在向自己选择的未来前进。   在几个小时后,见莉利丝情况逐渐稳定,自知时间已经不多的林尼还是道出了他的目的。   “在厄歌莉娅大人离世与芙宁娜大人上位之间的时间中,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厄歌莉娅大人?”莉利丝将手中的薄被盖在林尼身上,笨拙地摇头,“我不知道。自厄里那斯降临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她的离世,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陨落的,属于厄歌莉娅大人的神之心并没有传承给我。”   历史记载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最终陨落在须弥沙漠,她的逝去并未给枫丹带来一滴雨珠。   “你知道神之心传承给了谁——是芙宁娜大人吗?”   “是…应该是吧?”莉利丝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太确定道,“芙宁娜大人继承了厄歌莉娅大人的神位,神之心理应给她的。”   闻言,林尼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看来莉利丝仍然被芙宁娜这位凡人精心扮演了五百年的骗局给笼罩,至此依然相信她就是继厄歌莉娅后的第二位水之神。   也对,就连审判那次莉利丝也只是承认芙卡洛斯与芙宁娜不是同一人,但是并没有否决芙宁娜的水之神身份。   莉利丝敏锐察觉林尼的情绪有些低落。   虽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转移话题,想让林尼开心。   “其实,我一直以为厄歌莉娅大人会把下一任水神的位置留给芙卡洛斯呢。”   “记得在芙宁娜大人在歌剧院举行上位仪式前,我见过芙卡洛斯,却没想到是最后一次。”   莉利丝习惯性将过往的经历当做故事讲出,“那时,她在海底深眠,睡得很熟——”   ————   这个故事发生在厄里那斯之役结束后不久。   与孩子们有过约定的我按照我们约定的那样返回大地,却只见满地的血污与尸骸,找不见孩子们灿烂的笑容,听不见他们呼唤“妈妈”的声音。   ——他们真是一群言而无信的坏孩子,我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让贝瑟好好惩罚他们!   我这么想着,虽然心底有些说不清的惶恐,但依然坚定踏上旅途,在被污染的大地上行走,只为找回我的孩子们。   深渊的污染对纯水精灵而言如同刀刺般疼痛,但一想到只要我继续走下去、走下去,走遍枫丹的每一处角落,迟早会和孩子们相见,所有的痛苦都被我储藏在心底,转化为将至的期待与甜蜜。   我走啊、走啊。   我游啊、游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一处无人涉足的海底遇见了这位聪颖强大的纯水精灵——芙卡洛斯。   她躺在打开的蚌壳中,身形放松,像是已经陷入沉眠。   我不愿打扰,但寻找不到孩子们的恐慌已彻底将我吞没。即使我清楚,打扰一位纯水精灵的酣睡是一件多么值得被唾弃的事情,但我还是做了。   值得庆幸的是,得知我来意的芙卡洛斯并未生气,而是在短暂的思考后为我留下一句话。   ——他们从未离去。   我听不懂,但我仍然选择继续前行。   直到走遍每一处大陆与海洋,仍找不到他们的足迹后,我终于思考起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是的。我要回家,回我们的家,等待他们出现!   原来他们只是生我的气,在和我玩捉迷藏!   ————   孩子啊,孩子啊。我铺好一张张床铺,理好每一寸衣裳。   枕头朝着门,你们进来就能看见我。   灶上温着汤,贝瑟回来就能搂住我。   回来吧,回来吧。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罚。   门不会锁,我就在这,等你们回家。   ————   这个故事并不陌生,早在林尼尚小的时候,就有更大的孩子告诉他故事的结尾。   “最后,是莫洛斯帮了你,对吧?”   “嗯。”莉利丝笑道,“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陌生的人们混着熟悉的气息归来,我奔赴而来,却发现认错了人。”   “认错...?”林尼心想,这倒是新的细节,从来没听莉利丝提起过。   “没错,这是我第二次认错同一个气息。应该是我太想孩子们了,看谁都像。”   不用林尼提问,莉利丝就主动说道。   “第一次就是刚刚那段故事里发生的事情。”   “在芙卡洛斯怀中有一团水球,水球的气息与我常跟你们讲的,厄里那斯之役中的无名剑士很像。”   莉利丝走向书架,取下一本记载了众多在厄里那斯之役中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   大部分英雄都有名有姓,唯有一位面容平凡的少年剑士无人知晓他的真名,也无人知晓他为何而来。   莉利丝记得,在她赶往前线的路上,与一众熟悉的孩子们相遇时,这位陌生的少年一直远远望着她。   明亮的眼睛在瞧见她的瞬间陷入震惊,而后是怀疑、痛苦,直到一片死寂。   莉利丝不喜欢一个孩子的脸上出现这样让纯水精灵心痛的表情。   但碍于战线急需支援,莉利丝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默默记住这位另类的少年,打算等战争结束后,把他和其他孩子们一起接回家里。   她会守护每一个孩子的笑容。   ————   听到这里,林尼已经感觉像听在稻妻风靡的轻小说了。   比如《转生成雷电将军,然后天下无敌》之类的。   于是他把膝上摊开的历史故事书合上,随口反问道,“说不定是同一人呢?”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莉利丝格外认真地给他解释。   “不对哦。虽然无论是水球还是无名剑士都有讨人厌的深渊侵染...但无名剑士是在外的,水球是在内的。能理解吗?”   不能!什么内的外的?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应该是厄歌莉娅为什么会抱着一团有深渊侵染的水球吗?   林尼讪笑几声,换个方法将疑问托出。   “你的关注点真奇特,亲爱的林尼。不过芙卡洛斯确实有告诉我,她在想事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不想被打扰,才会潜入水下,让水流抚去杂念,认真思考。”   “她是最聪明的纯水精灵,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也许这只是能够让她保持专注的工具呢?” 第三百五十三幕 谁真谁假   “莉利丝,有看见林尼吗?”   没等林尼消化完一切,门口便传来副院长的呼唤。   “我在!有什么事?”   林尼下意识喊道,闻言门口徘徊的副院长终于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都快把整座孤儿院地板都快翻遍了,差点、差点她就以为是门口徘徊的警员——   “甜心,你的朋友来找你咯。已经在大厅坐了半个多小时了。”   副院长轻轻扣着门,听见林尼没什么阴霾的声线,心底也松了口气。   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莉利丝终于又肯接纳这些深爱她的孩子了。   林尼了然,大概是和莉利丝聊的太晚,错过了娜维娅等人准备的每日交流,于是专门派一人来和自己沟通情况。   他转头看向莉利丝,眼神试探询问。   “去吧,亲爱的林尼。”莉利丝走到门边,为他拉开大门。   在数百年的漫长岁月中,即使再愚笨的纯水精灵也会学会接纳孩子渐行渐远的离开。   林尼从莉利丝身旁掠过,这位哺育了枫丹无数孩子的母亲只是静静注视。   直到那道本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放大,扑到自己怀中用力地抱了一下。   莉利丝毫不意外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会做出这种行为。她轻轻拍了拍林尼的背,低声催促他离开。   林尼松开手,慢步后退着,“妈妈,等我回来。”   莉利丝微笑着,点点头。   她的一生都在经历等待与离去。因此她最擅长的便是等待,这也是最自豪的事情。   无论经历多久,她终将会等回每一个游子。   门口的副院长望着这一幕,心口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松了些。   她的目光从莉利丝身上收回,望着在自己身边短暂停留的孩子。   ——对着自己挤了下眼,还比了个“OK”的手势。   副院长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随即也比了个相同的手势,顺手在他脑后拍了下。   “小调皮。快去,你的朋友们都等急眼了。”   林尼夸张地捂住后脑往前跑,副院长小跑跟在身后,嘴里还不断笑骂着,“你这孩子——”   远远地,客厅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   “等等、等等!谁刚刚喊了我姐姐?我要再给他一大包!”   派蒙中气十足地领着两大袋零食,居高临下俯视着围绕在她脚边的小萝卜头们。   “姐姐!”   “姐姐!我、是我!”   “派蒙姐姐最好了!”   孩子们的尖叫和欢呼此起彼伏,几双手高高举起,蹦蹦跳跳围着派蒙打转。   派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飘飘然撒着零食。   “都有都有!这些都是我们买给大家的!量大管够!你刚刚喊的最大声,我要多给你一包!”   副院长见状赶忙上前笑着把互相挤来挤去的孩子们拉开了些。   “好了好了,谢谢哥哥姐姐没有?”   “谢谢派蒙姐姐!谢谢旅行者哥哥!”   “嗯,吃完记得刷牙哦,不然的话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甜点都没有份。”   孩子们脆生生应了一声,捧着零食一哄而散。   派蒙的手里还剩两大袋,左右看了看,果断朝矜持的大孩子们飞去,从中挑了个最眼熟的,塞到怀里。   “菲米尼,这些就交给你了!不要私吞哦!”   “哦...好、好的。我不会私藏的。”   派蒙满意地点头。   她的识人术在枫丹得到了锤炼,一眼就抓住了最负责也最老实的那个。   随即转头飞向空和林尼的身旁,“走吧?娜维娅他们先去点菜了,我们抓紧去蹭点热乎的!唔...他们几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会偷偷先吃的类型。”   “不是派蒙这种类型的。”空打趣道。   “这句话太过分了!我不能当做没听见了!”派蒙双手叉腰,气呼呼道,“明明上次我给你留了满满一大碗汤!”   “剩下的十八道菜呢?”   派蒙语塞,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是克洛琳德吃的!习武之人饭量大,肯、肯定不是我!你看我这么一小只,胃根本塞不下那么多嘛!”   空揶揄的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辩。   等到三人离开水仙十字院向德波大饭店走去的路中,林尼问道。   “你们俩怎么回来了?找到阿贝多先生了吗”   此话一出,原先还互相打趣的二人同时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神情满是挫败。   即使已经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这趟并不顺利,但派蒙还是解释道。   “没有,根本就找不到。我们都去冒险家协会发布委托了,结果阿贝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全枫丹的冒险家一起都找不到。”   “就连莫洛斯也一样。”空补充道,“沫芒宫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他上班,我们怀疑他们可能一起去哪里行动了。”   “…有点糟糕啊。”林尼叹了口气,“我们在行动的同时,他们也在同步行动。这么看来有点像是一场赛跑,就看谁能先跑到终点。”   先是感慨了几句,他又突然想到,“对了,那维莱特大人怎么说?作为水元素龙…嗯,他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踪迹?”   “克洛琳德已经问过。似乎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木偶替莫洛斯打造了一个装置,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元素力对他的感知。因此即使是那维莱特也爱莫能助。”   不过这么一套说下来显得大败了一样,于是空赶忙补充道。   “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在沿途寻找阿贝多的时候,我们在枫丹郊野发现了几处炼金法阵。”   “娜维娅请了枫丹几位有名的炼金术师辨认。这似乎是一种集成与浓缩的法阵,还具有一定的传导特性。”   “结合那维莱特告诉我们的方法,有百分之八十能够肯定是阿贝多的手笔。”   林尼顿了顿,“位置在哪?”   “目前只找到了三处。分别是枫丹科学院、厄里那斯残骸以及露景泉。”   听到这三处地方,林尼的眉头立刻皱起。   “有两处的人流很密集,对吧?”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于是派蒙自信满满的主动提出。   “毕竟是阿贝多的炼金术,这些法阵都刻画的很隐秘。即使是枫丹最牛的几个炼金术师一起,都花费了三天的功夫才把这些法阵全部找到。”   “既然已经找到了几处法阵,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尼问道,“摧毁…吗?”   “当然——”派蒙仰起头,正要宣布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下一秒,垂下头丧气道,“不可能!”   空跟随叹口气,“准确来说我们的行动是基于那维莱特的计划,而计划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找到水神。”   “所以你说的赛跑非常准确。现在我们确实就像在同一条跑道上与莫洛斯比赛,就看谁能先抵达预言的终点。”   林尼也听出来了。所以他们得到的依然是一条没什么用的线索——仅对那维莱特而言。   但对他们来说,这个线索可以暂时记下。   说不定就能用上呢?   ————   德波大饭店的二楼包厢里,已经摆开了满满一桌。   娜维娅显然是照着犒劳所有人的标准点的。   热气腾腾的炖菜、烤得金黄的鱼、一整篮还冒着麦香的面包…   可真等人都到齐了,却没几个人动手。   派蒙是唯一的例外。   她已经就着一碟奶油浓汤,消灭了小半篮蛋糕。   “你们快吃啊。”她含糊不清地招呼,“凉了就不好吃了!谈正事也不耽误吃饭嘛!”   “派蒙说得对。”娜维娅动了几下刀叉,西尔弗替众人斟上水。   “不过我们得先把这几天各自查到的东西,摆到桌上来。”   “时间不等人。”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泛出黄昏的颜色,“已经过去五天了,可水神究竟在哪,我们依然没什么头绪。”   “甚至我都有所疑问:这个真水神是否存在?”   林尼举手,“我有想法。”   “院长妈妈又提到了一次芙卡洛斯。她认为厄歌莉娅大人离世后,下一任水神的席位理应归于她最信赖的纯水精灵——芙卡洛斯身上。”   “但却并没有。”他摇摇头,“相反,坐上这个位置的是芙宁娜。而且是冒名顶替了芙卡洛斯身份的凡人。”   “如果第二任水神当真存在,芙卡洛斯绝对是最有力的竞争者,绝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   “有什么佐证吗?”克洛琳德问道,“目前看来都是你的推测。”   “时间。”   林尼叉了一块蘑菇,抬头望去,“院长妈妈虽然不清楚厄歌莉娅大人陨落的时间。但枫丹历史却有模糊的记载,就是在厄里那斯之役开始后过几个月!”   “而院长妈妈说她遇见芙卡洛斯的时间,是在她即将踏遍整个枫丹,寻找孩子的路上。”   夏洛蒂想到了什么,立刻补充道,“莉利丝院长的时间点必须在厄里那斯之役之后!而且那时因为水源被深渊污染,几乎所有的纯水精灵都被迫离开了枫丹。莉利丝院长心系孩子选择留下,但芙卡洛斯为什么也会留下?”   “如果她当时留下了,为什么没人知道她存在?”   迈勒斯把纸笔递给几人,娜维娅在“‘芙卡洛斯——留’后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院长妈妈说芙卡洛斯彼时沉在海底思考。当时的枫丹有什么需要她去沉思?厄里那斯之役后的动荡?还是水源的污染?”   林尼的大脑飞快将每一处的信息连接在一起,平稳有力的给出证据。   “社会动荡后来是由现掌权的枫丹三人解决的;水源的污染也是在四百多年前由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学者提出过相关方案。”   “她什么都没做,那她在思考什么?”林尼神色凝重,推出一个事实,“谕示机。”   “谕示机的出现与芙宁娜的上位正好都在这个事件之后。且在这件事后,院长妈妈就再也没见过芙卡洛斯!”   “芙卡洛斯,以目前来看最有可能是水神。”   听完这段陈述,众人都陷入思考。   “赞成。”派蒙举手道,“但我有个问题。如果芙卡洛斯是第二代水神,她为什么要建谕示机?又为什么在谕示机建成之后就消失,还留下了神之心…”   此话一出,派蒙的表情突然变了。   看过许多恐怖小说的她顿时就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我、我突然想到,神之心一般不都是在神明的身体里的吗?既然神之心在谕示机里,真水神又消失不见…那、那不会它是以身体炼成谕示机——?!”   “不会。”克洛琳德果断制止了她自己吓自己的猜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换个说法,谕示机有什么作用值得她这么做?据我所知,谕示机的用途只是裁理案件,并转化律偿混能为全枫丹供能而已。”   “…好吧,你说的很有道理。”派蒙嘟囔着,飞回去继续啃丰盛的晚餐。   眼看这个话题讨论不出结果,克洛琳德干脆进行下一项。   “我查了谕示机启用以来的全部裁决记录。第一案,很有意思。”   “芙宁娜以水神身份公开上任的同一天,她当众宣布,谕示机受理的第一桩案子,是由莫洛斯发起,对枫丹廷的指控。”   夏洛蒂正在翻自己的本子,闻言抬起头。“第一案就是他们提的?”   克洛琳德点头,“一个刚登上神位的水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莫洛斯联手清算整座枫丹廷。这说明什么?”   空意识到了一个先前始终被忽视的悖论。   “从最开始,芙宁娜和莫洛斯就是一伙的?”   娜维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接过话。   “我们已经知道芙宁娜是假神,她不过是被推上台的凡人,用浮夸的作风掩盖无能为力而已。”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站在台前的芙宁娜是假的。那从第一天就和她并肩、扶着她上位的莫洛斯,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落下来,派蒙嘴里的面包忘了嚼。   “等、等一下。”她咽下去,声音有点发虚,“莫洛斯…不就是督政官吗?水神的眷属?”   “‘水神眷属’。”克洛琳德重复这四个字,“如果水神本身就是假的,那她的眷属又有几分是真的?”   派蒙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   对啊!温迪的眷属是特瓦林;钟离的眷属…呃,不知道是仙人还是若陀龙王,总之是有的;影的眷属是神子;纳西妲的眷属是兰纳罗们…   但他们的神明的身份毋庸置疑,可如果就连神明都是虚假的,那么始终以神明眷属自称的存在,会是真实的吗?   “可他如果是假的,那维莱特怎么会不知道?”也许是莫洛斯给派蒙的心理阴影太深,以至于她非常着急反驳道。   “那维莱特之前说,是因为莫洛斯他才没有怀疑过芙宁娜!总不可能他从初见那维莱特的第一面起就有办法骗过水元素龙王吧?!”   “我不清楚,所以我们暂且搁置,晚些时候找那维莱特大人问明白。”克洛琳德理智地选择继续推进,“我这里还有第二样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册封皮磨损的手记,放在桌上,“这个,是我在档案室的旧卷宗里翻到的。一位复律官的私人手记,名字叫西索尔。”   “复律官?”夏洛蒂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复律庭的人?那可是直接经手判决复核的位置——”   克洛琳德的指尖压在手记的封皮上,“而且根据记载,西索尔先生和莫洛斯的私交相当深。”   她翻开手记。   大半的内容,都是些枯燥的公务记录——某月某日复核了哪桩案子、某次庭审的疑点、对某条律法的琐碎批注。   只有极少的几页,零星地写到了莫洛斯。   “你们听听这几段的语气变化就好。”克洛琳德说着,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早的一段,写于他们初识不久。”她念的时候没有加任何感情,可那文字本身的温度却透出来——   字里行间,是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毫不掩饰的敬仰。   西索尔写莫洛斯断案如神、写他风骨、写能与这样的人共事是复律庭之幸。   “然后,过了几年。”克洛琳德翻到中间,“语气变了。”   这几页里,那份盲目的敬仰不见了。   西索尔开始记下一些他“想不明白”的事——莫洛斯有些反应不像神明眷属理应拥有的模样、有些对枫丹旧事的了解过浅、性格天真,需扶持帮助…   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把这些疑点,一条条记了下来。   这是一个聪明人凭着自己的观察,生出的疑心。   “再往后呢?”娜维娅问。   “再往后所有的疑心被他重新收好,再也没提过。”   克洛琳德翻到靠后的几页。   他不在执着发现与质疑。相反,他会为莫洛斯的进步欣慰,有时也会为他的冲动懊恼…   “他释然了。或者说他制止了自己去深思这些秘密。”   “可、可为什么?”娜维娅不理解,“如果他察觉到问题,不该去调查和取证吗?怎么会就轻飘飘的装作失忆?!”   “因为…不重要吧。”夏洛蒂推测道,“在这位先生生活的时间,预言还没有昭告于众。水神与其眷属的真假并不重要,甚至说比起厄里那斯之役结束后的一段黑暗时光,莫洛斯的所作所为切切实实让枫丹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作为一个聪明人,权衡利弊是最基础的本领。想来,这位足智多谋的先生才会放下这些没有用的猜疑,而是全心培养与指导莫洛斯…呃,我这么说可以吗?”   夏洛蒂扯了扯嘴角,赶忙摆摆手,“你先继续说,我找到的东西正好可以和你相互印证,一会儿我来补充。”   克洛琳德点头,继续翻阅手记。   “最后一段,写在水仙十字结社事件之后。话里行间不再有有敬仰、疑心、释然。只余下一张张写不完的惋惜与后悔。”   她把好几页转过来,拨开给众人。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话,像是反反复复对一个正在离去的人倾述自己的惆怅。   字里行间透出的情谊太重,重到好几个人都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开口。   就在这个窗口期,夏洛蒂将自己的发现托出。   “这段时间我把莫洛斯和芙宁娜这几百年的公开报道从头捋了一遍,有一个分界线,特别明显。”   “什么分界线?”   “水仙十字结社事件。”   夏洛蒂用笔尖点着本子。“在这件事之前,所有关于他们俩的报道,写来写去都是一个调子——政治。莫洛斯的施政、芙宁娜的决断、他们怎么处置官僚、怎么整顿枫丹廷。全是台面上的能力和形象,没有别的。”   “可是在结社之后,莫洛斯变了。”   “变了?唔…我想到了不好的东西。”派蒙摇摇头,扶着脑袋,“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会让人性情大变的绝对是深渊!而莫洛斯身上几乎到处都是深渊的痕迹啊!”   “我觉得和深渊无关。”夏洛蒂斟酌回道,“最起码在转变的时候,和深渊的关系不大。”   “他开始在政治以外的场合,展现能力了。以前他就是个水神的形象代表。可结社事件之后,报纸上开始报道他清算魔物与外敌的壮举。”   “最奇怪的是,在同一段时间里芙宁娜什么都没变。”   夏洛蒂晃着笔头,“这几百年,她始终游离在政治之外,唯一多开发出来的,就是…歌剧院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明星形象。”   “一位水神在几百年里,除了唱唱跳跳外没有展现过任何权能。而她的眷属,却半路多出了一身本事。”   “你们不觉得这反过来了吗?”   派蒙的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什么反过来了?”   夏洛蒂看着她,一字一顿。   “受人民爱戴追捧的水神,懦弱无能。而她的代行者,却拥有足以匹敌愚人众执行官的力量。”   “还记得在歌剧院的那场审判上,莫洛斯是怎么评判我们的‘石碑’证据吗?”   派蒙歪着脑袋回想着,“‘真水晶球被拿来配了个假石碑’…啊!难道你是说?!”   “是的。”夏洛蒂点头,“真眷属被拿来配了个假水神。”   “而且莫洛斯最初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他没有展露出任何的能力与素养,只是作为水之神无言的代行者。”   “可如果他同样发现了水之神位的虚伪,在确定预言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他还能跟随水神的脚步吗?”   “就像我们与那维莱特大人一样。在发觉芙宁娜并非水神的之后,他必然会开始推进一条不依靠水神的救世之路。”   “因为他是真神明的眷属,拯救枫丹对他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亦如上一任水之神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纯水精灵。奔赴与深渊抗争的战场一般。” 第三百五十四幕 不断揭秘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叩门的声响。   声音有节奏,是刺玫会用的信号。   几人转头,就见西尔弗领着意想不到的二人出现在门口。   “很有意思的结论。”阿蕾奇诺隔着门板听见了他们的推断,“除开这些,我能额外提供给你们的信息是:在露景泉的对抗中,莫洛斯在没有神之眼的情况下能够使用水元素力。”   她补充道,“并且他对邪眼的耐受力也表明他并非常人。”   “这么说,我们猜对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派蒙还是很高兴道,“如果莫洛斯是真的水神眷属,那他对芙宁娜不是水神的这件事情肯定心知肚明——”   “我只承认了他并非普通人类,至于他是否为水神的眷属,目前仍然没有可靠的信息指向这一结论。”就在众人即将为派蒙提出的新问题思考时,阿蕾奇诺沉眸打断道。   她大概能够明白为什么在与莫洛斯的对垒中,他们会输的如此惨烈。   派蒙他们很擅长将百分之八十肯定的推测转化为事实。但对莫洛斯而言,未确定的百分之二十反而是隐藏的真相。   她微微偏头,“那维莱特先生怎么看?”   落后半步的那维莱特道,“他是水元素生灵,且与水神有一定的联系。”   “很克制的结论。”阿蕾奇诺道,“解释一下原因?”   “抱歉,我应该先说明缘由。”那维莱特沉思片刻道,“你们应该清楚,没有任何一个纯粹的元素生灵能长时间维持人类的形态。”   空了然,“我元素视野确认过,他的确是水元素生灵。”   “莫洛斯曾与我说过一段在时间干涉下的经历。”   那维莱特简洁地将厄歌莉娅取走其灵魂的事情说出,但并未触及整段故事。   “在水仙十字事件前,莫洛斯之所以能够长时间维持人形,我认为是当代水神通过媒介为莫洛斯控制身形不会溃散。”   “而后,我便明白,这一媒介理应是由厄歌莉娅离去前交至下一任水神的,属于莫洛斯的灵魂。”   “灵魂?!”派蒙大呼道,“我、我的天呐!那莫洛斯现在——”   那维莱特抬起手,示意派蒙暂且不要追问。   “请那维莱特先生把话说完。”阿蕾奇诺的目光转向那维莱特,“‘之前’,那么之后,他靠什么维持人形?”   “水仙十字事件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我在帮他稳固形体,持续了数百年。” 那维莱特停了一下。   “而近年,他体内的力量日渐增长。已经可以自我维持,不再需要我的元素力。”   “严格意义上,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完全的水元素生灵。”   派蒙张张嘴,空朝她摇头。   莫洛斯身上的深渊侵蚀他们心知肚明。很难形容如今的他究竟是披着深渊的水人,还是披着人衣的深渊。   阿蕾奇诺看了那维莱特一眼,收回目光,朝桌边走去。   “先坐下吧。”   二人落座,迈勒斯上前斟水。   那维莱特接过杯子,颔首道谢。   阿蕾奇诺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娜维娅等她坐定,“你们二位居然一起来了,是有新线索了吗?”   “娜维娅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阿蕾奇诺先是客套称赞,“但可惜与水神无关。”   “莱欧斯利先生留在水下没有撤离。借着莫洛斯封锁水下的机会,他突破了希格雯的防线,成功进入梅洛彼得堡底层的封锁区。”   阿蕾奇诺留在梅洛彼得堡的人手成了传递信息最好的渠道,很难不让人深思,或许她当时之所以同意让大批愚人众滞留水底,为的就是建立一条莫洛斯没有的信息渠道。   克洛琳德与夏洛蒂同时抬头。   “他从雷内那边得到了什么?重要到你不惜带上日理万机的最高审判官也要到场。”克洛琳德问。   自谕示机停摆后,如何裁决公正成为枫丹人无法回避的问题。   为此,审判庭几乎所有的审判官都在同一时间退居二线,仅处理文书工作,而事关案件的裁决统一交由那维莱特审理。   最高审判官忙的脚不着地,阿蕾奇诺应该很清楚。   “梅洛彼得堡水下存在原始胎海的决口。胎海之中有一头不知道饱的巨兽,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胎海的能量。如果任由它吞噬下去——”阿蕾奇诺的神态稍有严峻,“整个提瓦特都不会再有新生命诞生。”   “再也不会有人出生了!空,你听见了吗?!”派蒙口里的半块蛋糕掉了下来,“我、我有点分不清这件事和世界树相比哪个更重要…好吧,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要阻止它!”   “我一直以为预言只是属于枫丹的灾难!”夏洛蒂难以置信,甚至在这种压力下有些想死,“…天呐!抱歉,我不该露出这种表情…但是我们要在一个神明不知去向的国度中解决足够危及世界的灾难吗?”   “我纠正一下派蒙。”克洛琳德补充,“不只是人类,是提瓦特的所有生命。”   “更恐怖了!!”派蒙尖叫道,“不不不,既然是足够威胁整个世界的灾难,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其他国家的人…或者神都找来?我、我和他在其他几个国家还是认识一些厉害的人的,如果需要——”   “感谢你的意见,但几位僭者来到枫丹,除了坦然接受审判外,我找不到其他理由。”   那维莱特难得没有那么礼貌的打断了派蒙的话。   “元素龙王和尘世七执政的关系很微妙啊。”阿蕾奇诺在一旁说不清是火上浇油还是诚心解惑,语气微妙。   她看了一眼那维莱特面无表情的脸,“看你的表现,似乎对吞天之鲸的存在并不意外,莫洛斯应该早就把相关的危机告知你过。”   “毕竟在无神的国度中,如果谁能解决危机,想必也只有水元素龙王了。”   那维莱特没有否认,“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但雷内先生作为莫洛斯控制吞天之鲸吞噬胎海速率的管理者,本身就对其有超乎常人的理解。”   “水仙十字结社的纳奇森科鲁兹,对吧?”阿蕾奇诺早有预料道。   听见这句话在场枫丹人的脸色都变了。   无人不晓这位意图操控胎海水溶解枫丹的疯子做出的丧尽天良的事情。   “看来阿蕾奇诺女士与桑多涅女士的关系,并非你口中那般疏远。否则也不会知晓他们的联系。”那维莱特默认了这一事实,“雷内先生是纳奇森科鲁兹登阶前被抛却的人性。而这份地图上被标注的地点——”   他把面前的地图往桌面中心推了下,派蒙、林尼还有空手忙脚乱把桌上的饭菜撤掉。   “多谢。”那维莱特对三人颔首,“阿蕾奇诺女士,桑多涅女士为将你合法合规移至至冬看管,不惜耗时耗力在微妙的时间点启动与枫丹的外交谈判。”   “关于这点,请问你是否知道内情?”   突然被点到的阿蕾奇诺抬眸,微挑的眼尾扫过其余几人。   “具体我并不知情。但按她达成目的就走人的作风,我想她应该是从枫丹的某人手里得到了需要的物件。这是一场交易。”   “嗯。在此之前,先允许我补充桑多涅女士的背景。”那维莱特道,“桑多涅女士由水仙十字结社事件主谋,纳奇森科鲁兹与雅各布先生的旧友,阿兰先生创造。”   “奇械公?!”   在枫丹,阿兰·吉约丹的名字是被念烂的传奇。但少有人知道,在其晚年即将离世之前,他完成了一项跨越时代的作品。   但对于愚人众的其他执行官而言,这并不是秘密。   那维莱特继续道,“奇械公离世前,将所有术械知识都交给莫洛斯保管,而雷…抱歉,纳奇森科鲁兹也曾研究手稿交由莫洛斯封存。”   “你怀疑是这些研究手稿引得木偶进行干涉?”阿蕾奇诺沉思片刻,“如果是真迹,我想她会心动的。”   “这大概是莫洛斯留给芙宁娜女士的后手。”那维莱特至此终于理解为何那天芙宁娜的表现会如此异样,而桑多涅又为何会配合芙宁娜拖住自己。   “依靠这些手稿,即使最后芙宁娜女士身份在民众面前败露,也能够将其转交与任何一方势力求得庇护,而不被枫丹程序通缉。”   “有点像遗…”派蒙赶忙捂住嘴,眼神四处乱飘。   那维莱特放在地图上的手骤然蜷紧。   是啊,一份确保芙宁娜日后生活安然无恙的遗嘱。   在这份遗嘱中,莫洛斯不相信会有人愿意为芙宁娜网开一面,所以他采用了最极端的利益交换,确保万无一失。   他给芙宁娜留下了安身的资本,给自己留下了绝对公正的形象与位置。   有一股气憋在那维莱特心头,说不清是郁结、嫉妒还是愤怒。   他甚至有一丝畅快的狠意。   无论是芙宁娜还是自己,最终都没有按照莫洛斯预想的终点走去。   芙宁娜为了转移自己的视线,提前将手稿用出,废掉了日后立足的资本。   而自己也不再公正,天秤两端因私情和律法不断摇摆。   …满盘皆输啊,莫洛斯。   但很快,那维莱特重新伸出手指在地图的标点处挪动,“几处法阵的落点与密合之约印存在一定相似,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的炼金法术。”   “这种法术靠四象限圆环,也就是所谓的四质点、四象限。四质分别是记忆、愿望、灵魂、人格,而流涌之树是指密合之约印的各个象限之间的通道。”   “雷内先生彼时以密合之约印获得强大意志,为该意志匹配「胎海」为身体,从而足以匹敌降临者,或者操控胎海的力量。”   那维莱特讲的事情已经超出他们能够理解的范围,属于专业的炼金术术语。   许多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强行将这些晦涩的文字转变成自己能够理解的知识。   “总之,莫洛斯现在要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娜维娅问道。   “不一定。”那维莱特摇头,“标点的位置有少许浮动,且以我目前了解的莫洛斯掌控的力量,远超出密合之约应所需的四象限。”   “莫洛斯或许请雷内先生与阿贝多先生这两位在炼金术方面极具才能的人对该阵法做出了改良或进阶。”   “说起莫洛斯——”阿蕾奇诺侧头看向迷迷糊糊的空,“关于他的去向,我有一些线索,这也是我之所以要来的主要原因。他似乎去了佩特莉可镇,但很快就消失在当地。”   “关于这个地方,你们知不知道…”   话音刚落,那维莱特毫无征兆地突然从椅上弹起。   他的脸色铁青,巨大的恐慌席卷内心。   他感到一股极具威胁的力量,正从枫丹的领土诞生。   “那维莱特?你怎么——”空的话卡在一半。   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一道悠扬的乐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灵魂像被扔到了暴风雨的大海,难以言喻的震颤与同调从灵魂深处由内而外散开。   转眼间,只有那维莱特和空还能保持清醒,二人的视线同步锁定虚空中的一点。   “该死…”阿蕾奇诺单手扶着脑袋,眼前模糊的视线让她格外不适,掌心不受控燃起黑红的火焰。   她踉跄地走向窗边,用力推开——   她的瞳孔不受控地放大。   ——一只足以遮天蔽日的彩色鲸鱼正于高空翱翔!   且正在飞快朝这边砸来!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竟敢觊觎雷穆斯消散后四溢的神力!!!”   那头鲸鱼一边飞速朝这边砸来,一边骂骂咧咧道,“尊敬的水之——滚你丫的礼仪!那维莱特!去阻止小东西!他快吸干海底的「声音」了!”   “该死!我居然有一瞬觉得雷穆斯回来了?靠!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第三百五十五幕 神王的恩赐   早些时候   在沫芒宫看着夏沃蕾带着一众警卫机关离开后,莫洛斯在办公室静坐。   直到门被扣响,两道身影出现——   墙上印出的影子,一人高高仰头,右手伸入胸腔,取出某物交由另一人。   另一人颔首接过,放入特制的盒中快步离去。   还有一人撑起第一人虚弱的身子,从门后离开。   ————   他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无数鱼群从指边飞跃,串起流动的音符;螺帽章鱼手举木棍,指挥乐者的演奏;重甲蟹举起蟹钳敲击甲壳,奏响欢迎的序曲…   一切都与百年前无异,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有来者的心境。   “这里的生物很奇特。”阿贝多接过一只螺帽章鱼递来的木棍,凭空一敲——   尖端所指之处,一道鱼流穿过海草,一阵乐声在耳旁响起。   莫洛斯望着这一幕,微微颔首,“我第一次也为之惊叹。”   那时的他承受着随时暴露的风险,与雷穆利亚臣民们的死亡威胁。并没有细细思索这些海洋生物的奇特之处,而是简单将它们归咎于神王雷穆斯赋予的天赋。   “…与蒙德不同,枫丹的魔神都很温柔。”莫洛斯道,“厄歌莉娅陨落后身躯化作花海,在沙漠之中哺育生命;雷穆斯陨落后将乐章赋予所有生命,自由奏响旋律。”   阿贝多道:“从宏观历史角度来看,迭卡拉庇安也可称为温柔的魔神。他从风雪中建立城邦,庇护几代蒙德人繁衍与生存。”   短暂尝试过后,阿贝多将手中的木棍递还给螺帽章鱼。   当它接过的一瞬,枝头盛开一簇白花,生命的诞生唤醒全新的灵感,螺帽章鱼珍惜抱着木棍,迫不及待游走与“合唱团”的队友们展开新的创作。   “但你们最终推翻了他的统治。”莫洛斯摇头,轻笑道,“我总不好说是残暴的蒙德人背叛了温善的孤王,建立了全新的蒙德吧?”   “善恶无需分辨清楚,只是理念不同。”阿贝多在水中游动。   在无光的深海,他的金发在藻类生物发出的微光中犹如太阳般耀眼。   “当他被推翻后,肆虐的暴风也未将任何一位参与反抗的英雄撕碎。最终他的力量化作如今蒙德四季不断的微风,庇护每一代蒙德人的童年。”   莫洛斯听出了言外之意,回头挑眉道,“你这是在劝我吗?”   “不是。”阿贝多道,“帮你既是帮我。希望日后在我面临失控的时候,你能与旅行者一同阻止我,毁灭这个世界。”   “你看上去可不像是灭世之人。”   “你也不像。”阿贝多随口回着,轻描淡写,“但魔女N说,在某个已收束的可能线中,最终由我站在旅途的终点,评判世界维持或毁灭。”   “尼可女士的爱好原来不只有指路和帮别人交朋友,偶尔也会观测未来?”   自从到了水下,莫洛斯的笑容就没断过。不知是为即将完成的计划庆祝,还是为即将夺得的力量兴奋。   “我不否认这种可能性。但她不小心把芭比洛斯女士的占卜或者艾莉丝女士的观测结果说漏嘴这个结论更加可靠。”   二人就这么在水下诽谤“无所不能”的魔女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   莫洛斯表示,只要和尼可女士独处过一段时间,就会明白为什么对魔女会的滤镜会碎的一干二净。   例如被迫接收不少来自魔女们的八卦。   “那你在犹豫什么?”言归正传,莫洛斯问阿贝多,“亲手复现枫丹神王的魔神之力,对你而言也是个千载难逢的课题机会吧?”   “我在担心你,莫洛斯。”   阿贝多越过他带着陷阱的提问,直指问题核心,“我帮你,是相信在未来面对同样的处境时,你会帮我阻止提瓦特的毁灭。”   “但如果我的帮助是在推动你的自我毁灭…我需要重新评估风险与收益的比例。”   “这是杞人忧天。”莫洛斯耸肩,语气放松,“安心,我之前已经重复很多遍了,我会活下来的。我还没有做好送死的准备。”   “计划呢?”   “…还没想好,但不会死。”   阿贝多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我该为你的坦诚喝彩吗?”   “我喜欢喝彩的声音。看来你是认可我‘不会死’的结论了?”   “恰恰相反。”阿贝多跟随莫洛斯穿过雅努斯之门,抬手释放一朵朵人造花,抵达雷穆利亚为对抗龙蜥入侵制造的防线。   爆炸的轰鸣声丝毫没有盖住疑惑,他在粉尘间穿梭与莫洛斯并行,用源源不断的人造花护住二人。   “你为我展示的计划的全部都极具可行性。无论是获取愿力、夺取神之心、还是集力升阶,重塑枫丹…只要我问,你就有说不完的细化分路给我。”   莫洛斯眸光微动,抬起左手将一块飞来的巨石捏成尘粉。   深渊的蛊惑在脑中低语,莫洛斯在脑中骂回去:滚蛋!   “但事关你如何活下去,无论我怎么追问,你都无法给出详细的计划。”   阿贝多抬臂抓住莫洛斯的手腕,一股元素力试图侵入,却被深渊毫不留情的吞噬驱逐。   他收回手,侧眸对莫洛斯道,“卡特先生警示过你数次,与深渊为伍的结果绝非你能承受的范围。”   “实话告诉我,你是否已经预测了自己的死亡?还是说你根据现有条件推断的所有路径的你,都将走向同一结局?”   “不要这么悲观,阿贝多。”莫洛斯甩甩手,把指尖的酥麻感甩净,“既然你和魔女会的交情那么深,多少也听过他们讨论我的话题吧?尼可女士不是个藏得住话的性子,你听到了什么?”   “‘你所做之事,皆是徒劳;你所行之路,皆是虚无’。”阿贝多沉声道,“这是你在提瓦特被划定的命运…”   “我比你更清楚命运的无法违背。”莫洛斯打断道,“但你也清楚,总有办法能够逃脱高天的控制,完成不可能之事。”   “如果不是旅行者降临,我是不会帮你的。”   二人顺着洋流离开雅努斯之门,阿贝多道,“雷穆斯和纳奇森科鲁兹已经向你证明,命运总有办法惩治意图逃脱命运之人。”   “所以我非常感谢降临者的到来。”莫洛斯真心感叹道,“得知他抵达蒙德的第一时间,我就准备好对其的欢迎仪式。”   “交到最真挚的朋友,经历过危机四伏的冒险,见证了枫丹的每一寸土地。他在枫丹的旅行已然圆满,无论结局与否,他终将抵达纳塔,开始下一段旅途。”   “他本身既是超越命运之人,你无法划定他的轨迹。”   阿贝多抱有不同的看法,但事已至此,始终未离的跟随已经足够说明立场。他也不愿再与莫洛斯产生分歧。   他望着面前蜿蜒不断的水道,与远处已足够望到的宫殿顶端,问,“既然你想要雷穆斯的魔神之力,要我做什么?”   莫洛斯没有回答,而是双脚打着水,向上游动。   待游至高处,他伸出手指着周围观望的鱼群、重甲蟹、螺帽章鱼等海洋生物。   “它们。”   又指向周边一切的海草、巨石、珊瑚。   “和它们。”   最后指向金色的宫殿。   “还有它。”   被指到的海洋生物无法违抗亲近的本能,向深海中央的少年游去时,他微微勾唇,轻声道。   “剥脱神王赋予他们的赐福,逆转法阵重整水下四散的神力,汇聚于此身!”   阿贝多瞳孔骤缩,不少已有神志的生物飞快摇动鱼尾逃跑,也有少部分生物哆哆嗦嗦的靠近,强忍恐惧亲近,意图转变他的想法。   “你的行为和杀了它们没有区别!”阿贝多厉声反驳,掌心握住莫洛斯的手指,用力掰回。   “你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本并非属于他们的力量。”莫洛斯抬眸,与阿贝多瞳孔中燃烧的怒火对视,“低等的生命在雷穆斯的神力下被赋予神智是一件值得推崇的高尚之事吗?它们拥有自雷穆利亚王朝毁灭至今的寿命!”   “永生永世的长寿对人而言是毋庸置疑的酷刑,对它们而言又怎会是恩赐?”   “莫洛斯!”阿贝多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吼,“不要再试图替任何生灵决定他们的命运!你不是高天之主,无法剥夺他们存活的权力。”   汹涌的黑火从少年的左臂蔓延,眼看它就要触及二人的手时——   一股更为强悍的炼金法阵自阿贝多身后展开,几乎快要将二人染成金色!不断压制攀升的深渊。   阿贝多注视莫洛斯仅存的一只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是最后的警告,莫洛斯!停下你疯狂的想法。不然为了防止你失控,我会立刻撤销对你计划的一切技术支持!”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莫洛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底线。   他的瞳孔闪烁了一瞬,足够焚烧二人的黑火缓缓熄灭,直至重回身躯之内。   “咳…开个玩笑,阿贝多。”莫洛斯的身体后缩了几厘米,抽回右手,手背擦过唇角,“先把你的底牌收好。”   阿贝多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缓缓蜷缩。   极具压迫的炼金法阵转眼便消失无踪。   “不分尺度的话不叫玩笑。”阿贝多微微垂眸,将手落回身侧,“说吧,你的备用方案是什么?”   “…将这些智慧生命除开。”莫洛斯的食指轻擦过泡泡海马的身体,它们像被雷击一般迅速游远,惊恐地遥望少年。   “雷穆斯绝大部分力量归于已然熄灭的福波斯之中。先知西比尔的灵智已散,其奏响的乐章也已沉寂。”   “如今的福波斯只是一介空壳,守护雷穆斯陨落后暴虐的力量不危及世界。”   莫洛斯的目光从泡泡海马身上收回,抿了抿唇,继续说道。   “大致方向没有变化。获得雷穆斯绝大部分力量后,我能选择性的吸收其余四散的魔神之力,保留它们的神智。”   阿贝多没再反驳,但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朝最远处的宫殿游去。   莫洛斯远远跟在身后,脑子里的声音愈发猖狂。   「哈!你果然这么做了,逼他暴露底牌。干得漂亮!」   “…闭嘴。”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在如今无比接近计划终点的时刻,你怎么会允许掌握你计划命脉的人脱离掌控呢?」   莫洛斯咬紧牙关。   “别想扭曲我的记忆。阿贝多的存在,是确保计划能够在轨道上行驶的基础。”   「这和他是你计划的威胁并不矛盾。你为了让终局如你所写般展开,不惜控制每一个人。凭什么他是例外?凭什么他能够成为唯一反控制你的存在?!」   「你能想象吗?在你即将接近尾声,即将迎来观众们热烈的谢幕掌声时——」   「咔哒——」   「幕布提前落下,所有的一切化为乌有,枫丹终将迎来它的宿命,而你不过是历史上第三个被命运惩戒之人!」   莫洛斯的呼吸不自觉加快。   他望着前方越游越远的身影,右手拼命伸直去够那道背影。   就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求助。   阿贝多似乎察觉到什么,额前碎发微微飘动,视线落在并未有任何异样的少年身上。   莫洛斯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阿贝多转回头,双脚落在金色的宫殿上。   身后,莫洛斯低喃着最后的反驳。   “如果幕布提前落下,那么就证明我的谢幕之时已至。”   “台前的角色仍会收获喝彩,台后的角色亦然。”   “即使…这份来自观众的赞赏并非赋予本人。”   “但它存在,这就足够。” 第三百五十六幕 我已登神!   即使四百年的时间已逝,金色的宫殿与记忆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沿着蜿蜒不断的阶梯向上,二人来到宫殿内部。   酷似音乐厅的舞台中央,一盏竖琴矗立其中。   与流转微光的宫殿不同,竖琴并不灰暗,但却像是失去了光彩般,让人惋惜。   “…宫殿本身像是一种乐器。”阿贝多望着形似管风琴的结构,右手覆上,驱动炼金术了解它的本质。   片刻后,他摇摇头,“很可惜,整座宫殿的力量似乎已经被隔断。保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徒有其表的建筑。”   莫洛斯走到竖琴前,没有言语。   “雷穆利亚的建立依靠神王对无边愿景的期望。他以音律调控世界,以和弦指引前路。”   阿贝多转身,走到莫洛斯身旁蹲下身,朝竖琴伸手。   同样的炼金法阵再度展开。   “但福波斯被杂乱的意志污染。空有智慧并无神智的乐章终究沦为雷穆利亚人的奴隶,将他们指向一条充满战争与掠夺的错路。”   莫洛斯没有阻止阿贝多的试探。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雷穆斯是一位仁慈的神明。福波斯将他已然失控的力量牢牢锁在体内,除非外力强制突破,这份力量不会伤害任何人。   “…战争催生愚行,神王察觉了福波斯的失控,与龙族谋定一场戏剧将它摧毁。”   “可惜神王信任的下属背叛了神王的意志。但背叛者并不这么认为,反而认定是神王背弃了雷穆利亚的意志。”   “故事的结尾——神王陨落,毒龙被封,雷穆利亚就此沦为水下的过往,徒留被福波斯操控的灵魂们源源不断的哀嚎。”   阿贝多睁开微阖的眼,掌心握住竖琴,往上一拔——   小巧的竖琴宛如千钧般无法撼动,牢牢固定在地面。   “令人唏嘘的故事。”阿贝多重新站起身,拍拍手道,“但枫丹史记载,四百多年前在枫丹曾出现过一场神明也无法解释的异象。”   “昔日的雷穆利亚如海市蜃楼般浮现在枫丹廷中。乐章、金蜂、骑士穿行而过,却在数息后如泡影般消散。”   莫洛斯颔首微笑,阿贝多转头道,“这段故事似乎并没有出现在你的讲述中。作为枫丹十大奇观之首,不应该被忽略吧?”   “故事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尾,但并不是结束。”莫洛斯没有顺着阿贝多的话往下说,而是自顾自道,“背叛之人与反抗之人属实博学,他们推演出一种对抗命运的全新方法流落海外,被求知的孩童拾取,根据术式改良,锻造出统合意志的圣剑。”   莫洛斯摊开手掌,一把暗沉的剑在掌心沉浮。   黑紫的纹路犹如裂痕般在剑身上蔓延。   “名为——水仙十字圣剑,亦是救世之剑。”   阿贝多的目光在圣剑上短暂停留。他早就研究过圣剑,不得不说这份造物属实可以称为炼金术的一大创造性成果。   以抽象的四象构建出的实体剑,具备分割意志的权能。   但严苛的择主标准最终导致它在欲望中堕落,成为供深渊驱使的奴仆。   剩下的故事莫洛斯没有在口述。   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   ——孩童留下的手稿再度被拾起,雷穆利亚的乐章被重新翻阅。   走投无路的生灵寻求魔女的帮助,得到命运的谕告。   测定世界式、谋求权能、重整败者的一切、以世界为舞台,绘制万无一失的剧本。   而他的结局,还未被定下。   阿贝多收回目光,“但这个…嗯,应该就是你口中的福波斯,它已陷入沉寂,你打算怎么唤醒它?”   “它是为雷穆利亚人谱写命运的工具。”莫洛斯道,“而如今,所有雷穆利亚人的灵魂已经被解放,重回高海进入循环。”   “世界上已经没有纯正的雷穆利亚人供福波斯编写命运,再加上它的自我意识已被安魂曲剿灭,想要打开外壳取得神力可谓是难上加难。”   莫洛斯说着,但神情却没有丝毫被难倒的模样。   阿贝多也是如此。   他们都知道,莫洛斯为枫丹争取一丝转机努力了多久,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不可能主动来到这里。   在阿贝多的注视下,莫洛斯缓缓伸出双手,闭上双眼。   一股无形的波动在他与福波斯之间流动。   “记忆。”在阿贝多旁观时,莫洛斯突然开口解释道,“在百年前我解放雷穆利亚人的灵魂之时,恰好见证了他们的过往。”   数道流光在莫洛斯与福波斯之间流淌,代表雷穆利亚过往的画面不断从脑海浮现,一点点描绘,构成过往辉煌的王朝。   莫洛斯没有丝毫保留。   无论是其繁荣时人们的笑颜,亦是战争后破败的灰烬。   一点一滴皆是雷穆利亚最宝贵的精华。   唯有一处不同——   在这段被讲述的历史中,有一位少年始终穿行其中。   他在初升的高塔下穿过,见证第一批离散之民循着钟声自迷雾中泊岸,见证那些尚是血肉之躯的人们学会耕作、砌石、将第一支歌谣献给海。   他在马其莫斯的巨墙旁停留,观望着琉璃与黄金爬上墙垣,青铜的战士自石中立起,香料与远方的珍奇在市场里堆成小山。   他在卡皮托利姆的回廊间穿过,见证智者与乐师在剧场里争鸣,见证山岳般的铜柱托起金色的宫殿,而王安坐于最中央,聆听着帝国每一处传来的、彼此谐和的音符。   他在灵露初铸的熔炉旁停留,观望着不朽的大理石之躯自幽光里睁开眼,凡人与不坏之身自此并肩而行,第一道裂隙也在这不朽里悄然生根。   他在黄金的水道中穿过,见证福波斯的旋律漫过每一座岛屿,见证骑士的舰队驶向更远的边境,将正义连同刀锋一起,带往那些不愿被谱写的人群。   他在燃烧的边境旁停留,观望着乐章被傲慢与仇恨拧成不谐之音,观望着王一次次拨断琴弦、试图校正,而战火已比钟声传得更远。   他在崩解的御道上穿过,见证高塔被连根掀起,见证金宫如坠落的烈日一同没入永无光明的渊底——   他始终穿行其中,看完了从第一支歌到最后一道浪。   他是谁?   已经不具备西比尔智慧的福波斯无法解答这一复杂的问题,所以它只认证画面,认证记忆,认证从少年口中哼出的曲调…   这是雷穆利亚的旋律,这是雷穆利亚的遗孤!   福波斯的琴弦不断颤抖,一声声曲调从残破的身躯中复苏。   至此,距二人抵达金色宫殿已过数天。   “以雷穆利亚之名——”   莫洛斯的神智从过往中抽离,他缓缓睁开眼,黄金的宫殿已被音符充斥,耳旁响彻整座宫殿奏响的乐章。   “福波斯,认可我的愿望!”   “将神王遗留的神力交还于祂的后人,谱写永续不断的乐章!”   原先阿贝多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地上拔动的福波斯在金色乐章的牵引下浮起,缓缓落在少年手中。   与此同时,一股足以统领万物的力量从福波斯体内释放!   水下所有生物都停下动作,仅靠本能俯首,向这位曾经征服枫丹的神王臣服。   在这四天里,阿贝多也没闲着。   在莫洛斯与福波斯共鸣的期间,他完成了对术法的改良,与法阵绘制。   因此,在福波斯释放神力的刹那,远在宫殿外的阿贝多便立刻察觉,果断启动术式的同时,向宫殿游去。   穿行过大堂,眼前的景象深深映入阿贝多眼中。   莫洛斯悬在半空。脚下,一座巨大的炼金法阵缓缓旋转,光纹如水波般层层荡开。   海域各处沉睡的子阵此刻尽数苏醒,将散落于废墟与深渊的力量一缕缕抽出,顺着无形的脉络朝这座宫殿汇聚,最终没入他足下的阵心。   蓝发在无风的水中轻轻扬起,几缕白色的挑染如银线般浮动。   他微微仰首,双臂舒展,指尖悬于福波斯的琴弦之上。   轻轻拨弄。   刹那间,整座宫殿响起辉煌的弦乐!为新王的诞生而奏乐!   金蜂自虚空中振翅而出,成群穿行于梁柱与穹顶之间,每一次掠过都在身后拖出一道流动的金色轨迹;   而当乐章随他的指法层层谱奏,蓝色的光痕便自琴弦上蔓延开来,与金线交错缠绕。   金与蓝在他身后不断编织、堆叠、成形——   先是四道颀长的轮廓自光中立起,神王钦点的大调律师俯首称臣;一座山岳般高大的王座在流光中凝成实体,正是神王安坐之处。   而金蜂穿行的金,乐章谱就的蓝,最终都汇向中央,环绕着穿过他的手臂,仿佛这一切荣光本就该归于此人之手。   少年的唇角勾起,抬眼起眸。   他的目光穿越宫殿、跨过深海,越过枫丹,驻足世界。   在与神王力量融合之后,他终于领悟了法则。   世界即为琴,震动乃万物之声!   雷穆斯之所以不断依靠战争扩充领土,正是依靠臣服与信仰的力量才可为臣民们谱写乐章,挣脱命运的禁锢。   而此刻的枫丹,众人早已承认莫洛斯的领导地位。   因此,乐章自发涌动,顺着水流将新王登基的喜讯传递给每一位“臣民”。   唯有一物除外。   躲在莫洛斯左臂的斯库拉被毫不留情地驱逐攻击——雷穆利亚对龙蜥一族的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众多不明真相的雷穆利亚人眼中,正是龙蜥的入侵导致他们国度的覆灭。   因此福波斯将这份仇恨深深铭刻,在寻得新的宿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仇敌斩除新王的国土!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被旋律清算的斯库拉狼狈倒飞离开莫洛斯的身体,它愤怒拍打着尾鳍,转眼又想冲回。   可密不透风的乐章已构成最结实的屏障,将新王庇护其中。   斯库拉脆弱的灵露身躯根本无法与神王的力量抗衡!吃痛得嗷嗷直叫,“你在自掘坟墓!雷穆斯的力量对深渊的侵蚀毫无办法!驱赶了老夫,你就等着被深渊吞噬殆尽吧!”   乐章的封锁仍在不断逼近。   话虽这么说,斯库拉却没有逃跑的意思。   即使它正一点点被音符逼近死角,却仍在不断呼唤神情漠然的少年。   “小东西!你…哇呀呀!金色头发的小东西,你就这么干看着?!”   被叫到的阿贝多停下正在记录的纸笔,头也没抬道,“放斯库拉先生离开。”   “去你的!谁稀罕你先生先生的?老夫是让你阻止小东西——”   斯库拉还在骂骂咧咧时,它身后的墙壁突然裂开,扩大成一条小鲸鱼刚好能通过的程度。   随后莫洛斯抬手一推——   数道金蜂编织成巨网,毫无体面地将这位龙族亲王“请离”新王的宫殿。   “哇呀呀!老夫一定会回来的!!!”   墙壁再度合拢,将斯库拉的威胁隔绝在外。   数息后,阿贝多放下记录数据的手。   “动静闹的很大,时间也差不多可以推进下一步计划了。”阿贝多道,“在那之前,你有处理即将赶来的最高审判官还有旅行者的办法吗?”   莫洛斯抬手卸下腰间的海螺,将这份卡西奥多赠与「莫洛斯」的礼物放归大海。   最后的休止符…   抱歉,但枫丹的命运永远不会休止。   “毕竟在那之后我们还要赶去格式塔。卡特先生已经完成厄歌莉娅神力的储藏与运送、枫丹科学院已接收芒荒对撞原型机、愿力吸纳仪也就位于自然哲学学院…”   阿贝多见莫洛斯没有回答的意思,自顾自继续说着,双手抱臂道,“总之,万事俱备,只等主演就位。”   看来终究是他们跑快一步,阿贝多偏过头,在心底说道。   作为莫洛斯的帮手,他只能为同一起跑线的对手们感到惋惜。   毕竟猎杀水神,将水之神力归还于水元素龙王这条线也未必毫无胜算。   可惜即使有降临者助阵,时已至此,也终究棋差一招。 第三百五十七幕 梦   来自高空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阿蕾奇诺望着丝毫没有减速砸来的巨鲸,强忍浑浊的意识转头叫几人撤离。   “你们快——”   但娜维娅等人早就不适地倒在桌上,就连派蒙也晕在旅行者身旁,头几乎都要埋进盘子里。   阿蕾奇诺难以分辨这段在耳旁反复不断的乐章究竟在传颂什么。   代表危机的雷达在脑海中疯狂作响,她只知道如果不离开,这里的所有人都绝对会死!   转念间,她的瞳孔血红一片,优美的背脊浮出凸起,数条蛛腿在皮肤下涌动,即将破出。   赤月的力量能一定程度遏制乐章的干扰。   蛛腿破皮而出,阿蕾奇诺的眼神终于清明不少。   正当她踉跄起身准备迎敌时,却发现有一道身影已经立在身前。   那维莱特站在窗边,向那条越来越大的鲸鱼伸出手。   阴影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整座大饭店笼罩其中。   巨鲸砸落的势头没有半分迟疑,庞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屋檐,风压先一步碾过,桌椅震颤,杯盏倾覆。   阿蕾奇诺瞳中血光一凝,蛛腿绷紧,却已来不及做出行动。   千钧一发之际,那维莱特的右手稳稳按住巨鲸的前额。   水蓝色的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活水般顺着鲸皮向四面漫开,将那庞然大物整个浸没。   下一刻,巨鲸的身躯自内里剧烈震颤。   无数金蜂裹挟着金色的流光,从它周身奔涌而出,成群振翅冲向高空,转瞬散入水色深处。   失去了金蜂的填充,巨鲸像被抽去了脊骨般迅速萎缩。   庞然的阴影一寸寸退去,天光重新落回饭店,那吞天覆地的身形眼见着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那维莱特掌心一翻,向上收拢,将手缓缓收回胸前。   一条巴掌大小的鲸鱼,瘫在手心里喘气。   “雷、雷穆斯的这些畜生玩意儿差点害死老夫!”斯库拉惊魂未定,语气里满是被冒犯的恼火,“但凡老夫的身体健在,这东西连皮都钻不破!”   “...那维莱特先生,这位是?”在赤月的帮助下,阿蕾奇诺已能撑起自己的身体恢复往日的神态。   她看向那维莱特手里的鲸鱼,察觉对方对那维莱特的态度并非敌人,于是悄然也将敌意收回,静候介绍。   “老夫乃龙之亲王斯库拉。”没了金蜂的威胁,斯库拉摆摆尾巴转过身,看着这位并不陌生的女人道,“老夫认识你。我尚在小东西体内替他稳固深渊之时,窥见过你与他的对抗。”   话说到这里,它的语气突然迟疑了许多。   斯库拉从那维莱特的掌心中飞离,绕着阿蕾奇诺转了一圈又一圈,“怪事、怪事...与深渊共生何时成了这一代人普遍的选择?”   说罢,它又注意到整座包厢中另一位仍能保持清醒的人,赶忙飞去细细端详。   空原先还对这位老气横秋的鲸鱼有那么一丝敬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龙之亲王会以鲸鱼的模样出现,但见那维莱特并未否定对方的自称,空难免将它也视为了一位实力强悍的龙。   直到它用尾巴在自己脸上拍拍打打,最后居然还像人一样挑起自己的下巴!?   士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叔叔可以忍,婶婶也忍不了!   就在空即将拨开对方毫无礼貌的动作时,斯库拉的话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小东西居然是提瓦特的第四位降临者?哈哈!雷穆斯还有小东西做梦都想成为的存在,居然这么弱不禁风?”   “斯库拉,这位跨越星海而来的旅者。”那维莱特转过身接茬道,“他是值得信任的同伴。”   那维莱特本意是向斯库拉介绍空,减轻它莫名其妙的敌意。   但谁曾想,这句话出口后,斯库拉的语调不降反升,几乎扯着嗓子喊道。   “他?就凭他?!”斯库拉噌地窜回那维莱特身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道,“您难道不知道雷穆斯的力量多么恐怖?”   “作为独立于世界命运之上的降临者,他却只有这点实力,怎么可能阻止小东西的自我毁灭?!”   话里话外都是对空实力的失望。   几乎表露在外的嫌弃让空很不自在,甚至有些负面的情绪浮了上来。   想到其他几国,无论哪个国家听闻他降临者的身份,不说毕恭毕敬,起码的尊重是给足了的。   哪怕是莫洛斯,在他抵达水国的初期也展现了拉拢的心思,哪有人当面毫不避讳道出不屑?   还没等空刺声反驳,一道水笼就已将絮絮叨叨的斯库拉限制其中,噤了它的声。   “请允许我替它向你道歉。”那维莱特将在水笼里发不出声,只能用横跳表达不满的斯库拉抬高至半空,语气诚挚道。   “斯库拉身份特殊,没怎么接触现世。以往与它有联系的多为高天之主、水之僭者、雷穆利亚神王这类的存在。对你能力的评判有失公允,请不要介意。”   法涅斯、厄歌莉娅、雷穆斯…   听着这一长串几乎触及世界战力顶峰的存在,空刚刚燃起的愤怒顿时就消失无踪。   此刻他再看向在水笼里抱怨无果,只好用屁股对自己表达不满的小鲸鱼,很难说明此刻的情绪。   …好吧,就当做体谅孤寡老人。   空点点头,接受了那维莱特的歉意。   那维莱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伸手至空身前,邀请道。   “感谢你的理解。那么,请与我一起将莫洛斯从已逝的国度中带回。”   听见这话的斯库拉“嗷”地一下转过身,目瞪口呆望着高贵无比的水元素龙王低声下气请求一位弱者的协助。   它几乎恨恨地咬碎一口牙——如果有的话。   无人在意它的抗议。   空点头,“当然可以。”   而后,他又有些担忧,“可是我们寻找水神的进度…”   “我来接替。”阿蕾奇诺拉开椅子坐下,抬眸望着二人道,“这股力量对我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失,贸然与你们同去反而会成为负担。不如各施其职,完成我们共同的目标。”   “麻烦你了,阿蕾奇诺女士。”那维莱特颔首致意道,“我不会忽视愚人众对枫丹的协助。待到一切结束,届时我们再详谈枫丹对至冬国的军械支持…”   “即使莫洛斯提过,事关「严冬计划」枫丹必须明确划分立场。但愚人众在枫丹预言危机一事上已经展现足够的诚意,我们会将其纳为考量之一。”那维莱特道。   “正如最高审判官所说,不过各取所需的合作而已。”阿蕾奇诺靠在椅背上,“但这句话我先记下了,提前预祝我们双方合作愉快。”   “嗯。”那维莱特转头对空说,“雷穆利亚的遗址在佩特莉可镇下,我们走吧。”   ————   空与那维莱特并肩走向佩特莉可镇封印的通往雷穆利亚的泉眼。   “莫洛斯即将吸收的是雷穆斯遗留的神力。”作为提瓦特顶点之一的水元素龙王,那维莱特能够感应到许多,“他为雷穆利亚人谱写命运,以臣服与信仰为柴薪。”   ”如今的枫丹的民众已认可莫洛斯,乐章便自发流淌,将每一个人都谱进新王的旋律里。”   “所以那场覆盖全城的乐章,是属于莫洛斯的加冕?”   “是加冕,也是征召。”那维莱特颔首,侧过头望向他,“神王力量的本质与高天之主存在相似之处。同为谱写命运,唯有本身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人才可不受影响。”   “旅行者,你存在的重要性远超乎你的想象。在必要的时刻,我希望你能做出不被命运操控的判断,行出不属于任何一方编造的前路。”   斯库拉此刻已经从水笼离开,飘在二人身旁,嘟嘟囔囔道,“真当小东西是吃素的?雷穆斯可不止有谱写乐章的能力…”   空没有立刻应声。   那维莱特就那样望着他,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重。   仿佛这片沉没的国度、这场关乎枫丹的胜负,当真系于他一人之手。   奇怪…他心底有一处泛起涟漪。   他想起斯库拉那副毫不留情的嘴脸,想起“就凭他”三个字里毫不掩饰的失望。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踏过太多国度,总是那个被托付、被期待、也总是独自站到最后的人。   一丝孤独从心底攀升,逐渐啃食他的意志。   若是此刻身旁能多几个真正并肩的人,能有人与他一起分担,该有多好——   身旁,那维莱特已经站在泉眼处。   斯库拉飘到阵法中央,不可置信用尾鳍拍打。   “老夫走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怎么转眼——”   “炼金术与雷穆利亚形成的复合封印。”那维莱特蹲下身,手指在一处音符上轻点,眉心微蹙。   “抱歉,旅行者。我需要一点时间破除封印,你…”   沉稳的声音越来越远,空走了神,恍惚中突然想到此行的目的,赶忙摇摇头转过身。   “好,需要我一起吗?”   “哼!你总不会想让我打开这个吧?”一道娇嗔从耳边传来,派蒙伸出手指,气鼓鼓戳着空的太阳穴,“刚刚还跟你说着话,结果转头就一个人发呆去了!明明我们现在的任务那么艰巨,你居然还能走神!”   空眨了眨眼,张口想要说出的名字不知为何又落回腹中。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他们确实肩负了枫丹的使命,前来阻止莫洛斯。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突然想到娜维娅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派蒙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里写满:你果然压力太大精神错乱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她犹豫收回手指,用力撑开空的眼睛,看他的瞳孔,“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诶?娜维娅他们刚走没多久,说去要看看有没有办法解除阵法,怎么转眼就忘记了?”   “旅行者…你、你真的没事吧?我有些担心,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们都在呢!”   随着派蒙关切地询问,离开的伙伴们也一个个回来。   大家的进展都非常顺利,七嘴八舌利用机关特性将阵法解除,一同进入泉眼。   空留到最后。娜维娅在水下不断朝他招手,“搭档,快!时间不等人啊!”   身旁,一道人影出现。   “有些奇怪。”阿蕾奇诺皱着眉,“我隐约记得之前…”   话音未落,当空转过头的刹那,身旁只有一片树叶落下。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好像又走神了?难道真的和派蒙说的一样,是自己压力太大了?   水下,伙伴们仍在不断催促。   空也不再犹豫,下水与众人一同,向黄金的宫殿游去。   ————   水下,雷穆利亚的石像被新王驱使,挪动迎敌。   娜维娅扛起伞炮,金色的卷发在水里荡开,“莫洛斯要拿整个枫丹当他的乐谱?那得先问过刺玫会愿不愿意”   克洛琳德不多言,只将佩剑横在身前,剑光已经蓄势。   夏洛蒂举着相机凑过来,“独家!《旅行者携众人决战沉没古国》,这标题,头版稳了!到时候稿费咱们五五分呀?”   林尼指尖翻飞,一叠扑克牌散作满天流光。   后来的事,顺利地就像神明庇佑一般。   娜维娅的炮火轰开乐章屏障;克洛琳德的剑撕开缺口;林尼的箭矢乱了乐章的节拍;夏洛蒂锁定莫洛斯躲闪的方向。   而空立于风眼之中,握紧手中的剑。   莫洛斯望着围拢而来的众人,神情里没有惊惶,只有近乎悲悯的漠然,像是早已看过这一幕的结局。   “你不该走到这一步的。”空说。   莫洛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空的剑落下时,福波斯的琴弦应声而断。   金色的乐章如退潮般四散,统领万物的力量崩解、消融,重新沉回旧日之海。   众人的欢呼在耳边响起。   胜利的那一瞬,空胸口一热,就要把这份喜悦冲着某人喊出来——   …我们成功了!   冲着谁?   空茫茫地站了一会儿,热意便像退去的浪,悄无声息凉了下去。   随后转过身,笑着迎向伙伴们。   欢声笑语漫过沉没的金宫,漫过断裂的水道。   ————   “幕布已落。不知各位观众是否和故事中的英雄一样,为圆满的结局庆祝呢?”   金色的宫殿内,战斗的一切痕迹都消失无踪。   拨弄琴弦的少年转身,看向来者。   “亦或是,向被背叛的盟友忏悔。”   那维莱特愣在原地,怔怔仰望缓缓向他走来的少年。   “告知你的来意,那维莱特。” 第三百五十八幕 希望你喜欢…   嘀嗒——   第一道音落入水中,沿宫殿的水脉漫来,在那维莱特耳旁荡起。   神座上的少年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宛如踏在琴键上,乐声飞扬。   阶下的浅水点出扩散的水环,一个音随之浮现。   那维莱特的目光从少年的赤足开始,被牵着向上。   他身着雷穆利亚风格的长袍,却单肩披挂,抬起手,右肩连同手臂一并落入光里。   那维莱特一时失了言语,只瞧见葱白的指尖在眼前轻点。   “坐吧。”莫洛斯歪歪脑袋示意,头顶形似海浪的月桂冠随动作微微摇曳,“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么就由我先开口。”   两条金蜂从莫洛斯的身侧飞出,在半空跃动一段舞蹈,最后落在那维莱特手边,引导他坐下。   那维莱特侧头,不知何时身后半步已多了一个形单影只的靠椅。   “就从你的‘背叛’开始,如何?”一只手猛地按住那维莱特的左肩,随着力道加重,他的后膝撞到椅边,被迫落座。   当他抬起头想看向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水下的囚禁本该是属于旅行者的死局。要么违抗我的建议在水下腐烂,要么顺从我的建议离开枫丹。”   “在希格雯与特巡队的全力配合下,即使得到莱欧斯利的帮助,也绝无可能逃离梅洛彼得堡。”   那维莱特的目光追随搭在肩上的手臂,一时也没有挪开。   掌心隔着衣料转了一圈,少年缓缓挪动到视线不可及的身后,但质问一刻未停。   “而你,却无视我的意志,断然介入其中,将他们拉出安全的庇护所,加入你自以为是的,剿灭神明的计划。”   温热的鼻息扑在耳旁,他的语气很轻,轻到那维莱特必须全神贯注,才听得清话的内容。   “明明我们所至的终点相同,你为何偏偏要和我做对?”   感受到掌下的肌肉随话题的推进不断绷紧,莫洛斯的唇角微微勾起,初步的施压已经完成。   他直起压低的上身,正准备引导话题到下一阶段时,未及时撤回的手背上突然覆了一层别人的温度。   在他反应过来前,那只手使力一拽——   二人的距离不远反近,甚至只要微微偏头,鼻尖就能撞上男人的脸颊。   “明明我们终点相同…”那维莱特拉住莫洛斯的手,盖住左胸口,眼眸微沉,“你为何不愿停手?”   只是短暂的吃惊,莫洛斯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他就着这样别扭的姿势说道,“因为你所谓的弑神计划漏洞百出,不过是临时起意用来掩盖你真实意图的假象。”   “如何找到一位从未现身的神明?你又有什么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击杀祂,夺回神力?”   莫洛斯的话语就像情人在耳旁的厮守,字字诛心,却又温柔眷恋。   “雷穆斯与斯库拉之间的战斗,浪费了三十日都未决出胜负,你当真能在胎海蔓延枫丹前,完成这一切?”   那维莱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追问,指腹轻轻摩挲少年的手背,“两者并不冲突。”   “…你指什么?”   “真实的意图与表面的计划。”那维莱特翘起右腿,身形向后压去。   只需微微抬头,就能将莫洛斯的神态尽收眼底。   “就像芙宁娜女士努力维持表面虚伪的神明面具。即使我并不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根据我的观察,她意图解决预言的真心也并不作伪。”   那维莱特翻转手心,握住莫洛斯的指节,“我原先认为,她与你所行的路径相同。但如今看来,她走的应是除你我外的第三条路。”   “…但那条路,也没有得到你的认可。”   “你在偷换概念。”莫洛斯轻笑一声,戳破那维莱特的意图,但依然配合继续说下去。   “不过你说的不错,她走的路的确无比艰辛。”   想到一切的开始,莫洛斯的眸光微黯,发丝与那维莱特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不知终点、不知缘由、只有盲目坚持的虚无…这条路,她走了五百年。”   说这段话的时候,莫洛斯是笑着的。   “我是她短暂的同行者。但最终我却做了不耻的逃兵,逃离这份虚无走向可见终点的道路。”   “终点…”那维莱特重复这两个字,“这就是你不愿放弃的原因吗?”   “因为傲慢。”莫洛斯摇头,“与天才为友,共行过一段后总会沾染上属于天才的罪行。”   “但傲慢之间,亦有区别。”   莫洛斯的眼前有许多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出现,又消失。   犹如阳光下的泡沫,终究沦为一触就破的泡影。   “天才的傲慢源于自信,而庸人的傲慢,源于自卑。”   “庸人深知自己并没有天才的智慧,也没有天才的才能,但却接过天才也无法攻克的难题。”   “于是,庸人只能依靠一股执念,偏执相信着自己有不输天才的才能,才能不辜负前人的期待,在这条路上行走。”   说罢,莫洛斯的脑袋搭在那维莱特的肩上,轻声问道。   “你觉得剧本里的莫洛斯,是天才,还是庸人?”   “这是你给自己下的定义吗?”那维莱特的语调低沉,压抑着无法说出口的愤怒,“你并非天才,但也绝非庸人。”   “你勘破了天才的狂妄,却捡起了天才遗落在人间的温柔;你看穿了庸人的怯懦,却继承了庸人扎根土地的坚韧。”   那维莱特耳边的呼吸渐缓,一道低语响起。   “继续。让我看看最高审判官对我的评价是否掺杂了并非公允的私情。”   那维莱特说道,“你既没有天才般灼伤旁人的光芒,也没有庸人般令人羡慕的钝感。”   “你站在二者之间那道狭窄的刀刃上,犹如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   “能看见整个天空,却飞不出透明的边界。但正因为飞不出去,才成了唯一能同时向瓶内和瓶外交谈的人。”   那维莱特站起转身,一把将少年拉入怀中,说完最后一句。   “你自嘲庸人,却把自己逼成天才。枫丹的命运,不该落在一人肩上。”   时间仿若在此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莫洛斯闷闷的声音从那维莱特怀中传出,“你在想什么?”   这句话很是突兀,但那维莱特却明白莫洛斯为什么要问。   因为他心中燃烧的愤怒与悲哀,没有因这场堪称坦诚的谈话缓解分毫,反而愈演愈烈。   “…难过,我认得这种情绪。”那维莱特用力扣住怀中的人,“为现在已经漠然到就连坦白都要模拟情感的你难过。”   “这样啊。”莫洛斯似懂非懂地点头,语气放松,“怪不得枫丹在下大雨,你未免也太多愁善感了些。”   那维莱特抿住唇,不肯言语。   明明初入人世的他才是被枫丹排除在外的局外龙,隔着名为“种族”与“仇恨”的薄纱,始终无法与人世共情。   为此,他在最高审判官的位置完美做到绝对公正的标准,依法裁决每一起案件。   而如今,曾牵他步步踏入人间,教会他爱恨情仇的少年却逐渐遗忘情感,蜕变为解决预言的救世机器。   百年过去,二人立场互换,那维莱特才理解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因为——   “既然如此,也该落幕了。”   话音落下,那维莱特怀中温热的躯体一点点地消散。   莫洛斯抬起头,眉眼含笑。   “希望你喜欢这场属于你的戏剧,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的怀抱骤然一空,少年的尾调缓缓飘远,整座宫殿不断崩塌。   男人独自站在中央,双臂用力收紧,却一无所有。   当他再次睁开眼,佩特莉可镇的泉水缓缓流淌。   身旁的空顶着发红肿起的脸颊大笑着,斯库拉暴躁的声音伴随耳光响彻不断。   那维莱特仰起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珠爬满面颊。   “真狡猾啊,莫洛斯…”   ————   大雨倾盆,砸在枫丹廷的每一寸屋檐、每一条水道。   雨声顺着窗缝、门隙淌进屋内,将睡梦中的人们一一唤醒。   枫丹人从床榻、从案几、从倚靠了一天的墙角爬起,舒展四肢,只觉身心说不出的轻快。   “…好像做了个好梦?”   有人对着窗外的雨喃喃自语,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里究竟有什么。   只记得那梦很暖,像有谁在耳边一直哼着一支曲子,哄着他们安睡。   窗外雨声潺潺,无人应答。   他们摇摇头,把这点转瞬即逝的怅惘归给一夜好眠,转身去迎接如常的清晨。   ————   德波大饭店的包厢里,娜维娅猛地从桌上惊醒。   “迈勒斯!西尔弗!”她一把抓住身旁擦着眼镜的管家的胳膊,金色的卷发还压着一道趴睡的痕。   “我们赢了!刚刚那仗你没瞧见,但这不重要!我们赢了,我们把他从金宫里…”   话说到一半,她余光瞥见如梦初醒的伙伴们,打的哈欠睡眼惺忪地附和。   “对对对,还有我!”派蒙从盘子边弹起来,“这次我可不是拖后腿的那个!我拿了一把超级帅气的剑,一下、两下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旅行者都说我用剑用的很好,对吧?…欸,旅行者呢?”   ————   枫丹廷的长街上,阿蕾奇诺仰起头,抬手替自己挡去砸落的雨。   雨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她想起那一瞬莫名的失神,想起那道本不该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这种稍有不慎就会着道的权能…配上莫洛斯洞悉人性乘虚而入的本事,让人防不胜防。   “喂,没人告诉过你说着说着话就把人晾在一边的做法很失礼仪吗?”   身旁,烦躁将沾了水的长裙摆甩开的少女面色难看瞪了她一眼。   “我的时间很宝贵,有话快说,挪德卡莱那边已经叫我回去了。”   ————   在佩特莉可镇的泉眼边,气氛就没那么体面了。   “你、你干嘛打我!”   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条巴掌大的鲸鱼。   “打的就是你!”斯库拉尾鳍一甩,气不打一处来,“亏你还是降临者!小东西大摇大摆从你面前走过去,你倒好!在原地咧着嘴傻乐!”   “老夫扇了你千八百下,还当是在跟你击掌庆祝!不断欢呼!”   空嘴角抽搐——哦,不能抽搐,脸疼!   谁说文字没有杀伤力的?光是脑补场景,他就知道有多社死!   短暂的尴尬后,他很快就从斯库拉的话中捕捉到重点。   “…你既然一直清醒,为什么不叫醒那维莱特?”   斯库拉“唔”了一声,趾高气扬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它飘开半尺,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尾巴尖不太自在地卷了卷。   “老夫不过一介龙之亲王…”它清了清嗓子,努力端回几分威严,却端得马马虎虎,“这可是尊敬的水之龙…借老夫八个胆子,也不敢去扇他的脸啊。”   空:……   原来龙之亲王的巴掌,也是分人赏的。 第三百五十九幕 监狱风云   …算了,好人不和鱼斗。   空揉着自己刺痛的脸,面无表情从背包里掏出一份煎蛋,以美食抚慰受伤的俊脸。   “啥时候了?还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空的额角浮出青筋,恶狠狠瞪着絮絮叨叨的斯库拉。   每一次咀嚼都用尽全力,像是在撕咬某只鱼紧实的肉。   “就知道看人下菜碟。”空干脆转过身,眼不见为净,“莫洛斯已经走了,你是最后看见他的人…鱼,你不带路在这催什么催?”   “嘿呀!你这没礼貌的小东西——”   斯库拉语调猛地拔高,扇动尾巴又游到空面前,“老夫在等尊敬的水之龙决策!你只是个…那个怎么说来着?附赠的!对,附赠的而已!”   提到那维莱特,空才从幼稚的斗嘴中回过神来。   怪不得说对比产生美呢。和斯库拉比起来,派蒙简直是提瓦特最和蔼可亲的伙伴!   “那维莱特,你…还好吧?”空最后赏了斯库拉一个白眼,便不再和它计较,转向在大雨中仰头的男人。   不得不说,这幅场景有点怪诡异的。   “嗯,我没有大碍。”那维莱特的声音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不清,“我借乐章的幻觉确定了一件事,这决定我们接下来的方向。”   “哈,瞧好了!”斯库拉绕过空飞到那维莱特身后,卷着尾巴语气骄傲,“和水之龙比起来,你简直就像个嗷嗷待食,什么都不懂的的幼崽!”   “老夫就说明明是来自同一份的力量。怎么你在旁边手舞足蹈,而尊敬的水之龙却淡然自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被小东西影响!”   空瞪大眼,向那维莱特求证。   在空的注视下,那维莱特缓缓点头。   “这是一次平等对话的机会。比起贸然行动可能引起的战斗,和平获得信息自是最优选择。”   可他们不是来阻止莫洛斯的吗?!   空在心底呐喊。   你的权柄呢?你的坚定呢?你势必要拉住莫洛斯的决心呢?!   怎么转眼全忘了?!   似乎读懂了空眼中无声的呐喊,那维莱特不太自然地垂眸,干咳一声。   “厄歌莉娅的神力不在他体内。”那维莱特顶着空鄙夷的目光说着,“四五天前,有一位加班到凌晨的复律官无意目睹自然哲学学院的荣誉院长卡特先生,匆忙从沫芒宫离开。”   “而他离开的时间,恰好与莫洛斯还有阿贝多先生离开的时间吻合。”   “等下!厄歌莉娅的神力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前一任水神的名字吗?”空说道。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斯库拉剜了他一眼,“这一听就知道要到重点了,你别打断!”   即使空非常看不惯斯库拉,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它说的有道理。   以往这些问题都是由神之嘴代为问出的,太久没自己开口,听见耳熟的名字就下意识开口,显得不合时宜。   那维莱特看完空在嘴上拉了道拉链的动作,继续说道,“与雷穆斯的力量不同。莫洛斯并未吸收同化厄歌莉娅的神力,他无法展现魔神的威能。”   “但与之相对,这股力量可以随时取纳。”那维莱特顿了顿,想到最糟糕的结果,“...用作炼金的耗材,也是升阶的道具。”   提起“升阶”,空一下就想到了“密合之约印”。   “你觉得是卡特带走了它?”   “毫无疑问。”那维莱特颔首,“虽说掌握乐章力量的莫洛斯有欺骗的可能。但为了拖住我不从幻觉中清醒,他必须拿出几乎真实的形象,因此我的感知应该没有错误。”   “他的体内,此刻只拥有深渊与乐章两组互相抗衡的力量。”   那维莱特都已经解释的这么明白,空自然明白目标是什么。   “找到卡特?刺玫会很擅长找人,我现在去联系娜维娅。”   “呦?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空正要撒腿行动,身后就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同时伴着银铁器相互碰撞的“叮当”声,步步逼近。   “旅行者,还有这位鲸鱼先生,日安。”   斯库拉“哼”了一声,不厌其烦纠正道,“老夫乃龙裔斯库拉。”   “哦,抱歉。斯库拉先生,日安。”   莱欧斯利从善如流纠正了称呼,漫不经心地走近,停在那维莱特身旁。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无声对视,最终由莱欧斯利耸耸肩,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都到这种时候了,最高审判官先生还在意我是怎么从层层封锁的梅洛彼得堡出来的?”   “很高兴见到你,莱欧斯利先生。”那维莱特颔首,“如果你愿意解释,我洗耳恭听。”   “唔,我以为那段在枫丹响了一天的音乐不只有我听到了才对,怎么你们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莱欧斯利勾起一抹笑,又痞又真诚。   “整座梅洛彼得堡的看守还有执律庭成员尽数昏倒,这简直是越狱的天赐良机,我还担心会不会有罪犯趁这时候逃跑呢。”   莱欧斯利注意到空似乎发现了什么,正从身后绕到自己手边。   于是他干脆主动抬起手腕,展示手腕上的手铐。   隐隐作响的叮当声出自这里。   “很意外吗?我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对执律庭精锐们奏效的音乐,当然对我也有效。”莱欧斯利举着右腕,左手挑动手铐间的铁链转了几圈,缠住修长的食指。   “在倒下前,我有意识把自己和一个罪犯拷在了一起。”   “很可惜,我忘了机器人的设定,对方的手是可拆卸的。等我睁开眼,就是这么个荒唐的画面。我翻遍了兜都没找到钥匙,想来是被带走了。还真是报复心很重的犯人。”   为了获得情报,他适当的动用了些“审讯”的小手段。   被记恨也是理所应当。   莱欧斯利叹了口气,看向那维莱特,“为了追查逃离监狱的雷内先生,我赶在所有人清醒之前离开了梅洛彼得堡。”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空问道。   “你提前多久清醒的?”那维莱特问。   两个问题同时砸下来,莱欧斯利选择先回答比较有价值的那个。   “不久,大概半天?”莱欧斯利取出怀表看了眼,半垂着眼,“趁着夜深人静,我顺路去沫芒宫转了一圈,想要看看我们的神明是否也着了道。”   “遗憾的是,她的房间被一股力量保护了起来。我试了暴力突破,根据反馈的力量判断,应该也和音乐脱不了关系。”   等到回答完那维莱特的问题,莱欧斯利才慢条斯理回答第二个问题。   “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提到‘音乐’,但凡是个枫丹人,脑子里就会自然跳出‘雷穆利亚王朝’。而我恰巧知道佩特莉可镇和雷穆利亚有一些联系,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说罢,他双手抱胸笑道,“直到看见你们,我才确定自己的猜想没错。这件事果然还是和莫洛斯有关。”   “...提前清醒。”那维莱特低声复述这几个字,眉心隆起,“你做了什么?”   “总之不是被暴雨淋醒的。就算雨下的再大,也落不到梅洛彼得堡里。”莱欧斯利望着最高审判官警惕的神情,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担忧治安问题。   所有枫丹人都陷入沉睡,万一有个恶徒侥幸清醒,能犯下的罪律法可能都记载不完。   “太美好的梦境就像一颗塞到喉咙的糖。即使大部分人都会为折服于它的甜,但总有人会因它的腻感到恶心。”   这套解释似乎并没有让那维莱特安心,反而让他的神情更加不安了些。   “为了控制梦境,他一而再地抹杀我对细节的怀疑。可当失去怀疑本身引起我的怀疑后,构成梦境的基石便开始崩塌。”   莱欧斯利并不掩饰自己多疑的性子。   所有和他有过合作的人都清楚,光靠威严和善意在梅洛彼得堡只会落得被吃到骨头都不剩的地步。   唯有时刻的警惕与怀疑,再加之一些手段,才是活下去的资本。   “再说,枫丹的警务系统又不只有人类。”莱欧斯利提醒道,“至少在昨晚,所有美露莘都一夜没睡,拿上照明物在街上点灯,维护最基础的秩序。”   “啊,真是感人的一幕。不知道在我替她们向最高审判官转达她们的奉献后,能不能为她们赢得一天休假的权利?” 第三百六十幕 预言石板   “感谢美露莘们的付出,也感谢你带来的消息。”那维莱特道,“我会转告莫洛斯,待预言结束后为美露莘专门制定一天的假日。不止是感谢她们坚守秩序,也感谢她们存在。”   “理所当然。”莱欧斯利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随意地将缠在指尖的锁链一抛,银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把有些凝重的气氛巧妙地拨散。   “好了,温情脉脉的致谢环节就先到这里。刚刚我听见你们在谈论卡特先生?”莱欧斯利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语气轻松。   “但据我了解,发条机关是不会因为乐章的旋律陷入昏睡。也就是说在我们昏昏沉沉一天的时间里,卡特先生早已经逃之夭夭,不知道跑到哪里躲了起来。”   那维莱特半眯着眼。   的确,如果莫洛斯早就为卡特安排好任务,那么就不可能轻易让他们找到这个破绽。   “小东西,话说半截可没意思。”斯库拉不耐烦地拍拍尾巴。   这种话里有话的聪明人作风真让人讨厌,斯库拉不是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但确实懒得奉承。   笑话,它可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裔!向来只有别人揣测它的话的份,哪有它天天猜别人话的意思?   莱欧斯利也不再卖关子,“以雷内先生为突破口,进行挫败莫洛斯计划的第一步如何?”   “雷内?”空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他趁乱从梅洛彼得堡逃跑了吗?”   斯库拉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显然对这个看不住犯人的典狱长颇有微词。   莱欧斯利毫不在意地摊开双手,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旅行者,半天的时间很长,足够干很多事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你总不会以为我大半夜地跑出来,就只是去沫芒宫的门外吹了吹冷风,吃了闭门羹后,又悠哉悠哉地散步到佩特莉可镇来闲逛吧?”   紧接着,他又似乎心动念叨道,“这么说起来,悠哉悠哉的假期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唉,一件事接着一件来,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空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   确实,如果真把这位梅洛彼得堡的掌权者当成什么只能被动挨打的普通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离开沫芒宫后,我去枫丹郊外能量流动最强的几个节点转了一圈。”莱欧斯利收敛了几分玩笑的姿态,神色微正,“不出所料,那里也残留着和芙宁娜女士房间外同源的力量。而且看那能量层层交织的阵仗,显然是在保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我的运气一向不错。”他微微倾身,语气透出几分锁定猎物时的愉悦,“在查探其中一个节点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刚从里面离开的雷内先生。”   那维莱特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把他抓住了。”   “越狱是重罪,我当然得请他重新回味一下手铐的触感。”莱欧斯利轻笑一声,“这次吸取了教训,我把他的四肢和腰绑在一条绳上。除非他能狠到把自己拦腰肢解,否则没什么机会逃脱。”   “辛苦了,你的确很可靠。”那维莱特道。   “‘的确’这个词有意思,听上去就像有人经常在你面前夸我一样。”莱欧斯利绕到空身边,望着欲言又止的那维莱特,按住空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只要你不开口,我还能期待是护士长说的。”   那维莱特露出一个“回答错误”的遗憾表情。   莱欧斯利侧过身,单手对准停靠在岸的巡轨船,请几人上船。   “提醒一句,雷内先生像是自投罗网被我抓住。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谈话可能有陷阱。”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莱欧斯利搭在肩上的手缠着绷带,粗糙的触感让空不适地扭了扭身,同时也发现一处问题。   “既然多地都出现了防御性的乐章力量,那在芙宁娜门口的,究竟是为了保护芙宁娜,还是…”   莱欧斯利挑眉,饶有兴致转头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那维莱特。   “我倾向前者。但今非昔比,得到魔神力量的莫洛斯究竟怎么想的,我没法子肯定。”莱欧斯利道,“既然你们出现在这里,想必是见过莫洛斯的最后几人。你们怎么看?”   “老夫觉得…嗯,还是先听水之龙吧。”斯库拉本想先说,但自知答案比较悲观,不适合当最先开口的那个,于是又咽了回去。   “……”   在众多视线的注视下,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才说道,“这不重要。”   “嗯,不重要。”莱欧斯利道。   空的肩膀被莱欧斯利轻轻捏了下,把没出口的推测压回。   空侧头看去,明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那维莱特的看法,却又是第一个退缩的。   “我总说腿比嘴好用,现在把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你们。”   莱欧斯利不动神色将话题引开,“走吧,上船。为了驾驶维恩歌莱号,我学过一段时间的驾船技术…”   “哦,当然。相关的证书也已经考下来了,只要我们没有摩拉的往来,就不算非法载客。”   “维恩歌莱号?”莱欧斯利的步子很大,空必须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这么快就忘了?水下那艘大船。怎么样,名还行吧?”   “你居然还有闲心给它起名字…”   “哦,你这话说的。”莱欧斯利摇摇头,“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光是维恩歌莱号的建造就削去一大笔摩拉,更别提日后的维修、保养、修缮等等。”   “哪一个不是烧钱的大窟窿?不起个名字表示它属于我,我可压不住想一把火把它烧了的心思。”   空这才想起,维恩歌莱号的建造纯属莱欧斯利个人的行为。   即使他提过与枫丹科学院有过合作…哦,不好意思,是前枫丹科学院。   咳咳,更悲惨了。   谈好的支持在爆炸后化为乌有,逼得莱欧斯利要去和愚人众谈合作谈技术,还没办法要求枫丹廷给他批款补贴。   想到这里,空突然想看看那维莱特会怎么说。   说不定莱欧斯利专门挑在这个时候开口,就是为了得到那维莱特的帮助,少贴点摩拉呢?   “莱欧斯利先生的行为值得尊敬。”   莱欧斯利颔首,眼神催促他继续说。   除了口头上的,有没有点实质性的尊敬?   那维莱特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期待,半侧头,垂落的头发正好盖住爱莫能助的微笑。   “枢律庭的批款申请需要复律庭整理成纸面文书审核。而大额财政审批,一般都是由莫洛斯负责。”   莱欧斯利:…不嘻嘻。水上怎么干啥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莱欧斯利叹了口气,无奈将这笔巨款自己抗下。   等预言过后再想怎么用这玩意儿回本。在海水淹没枫丹时,但凡它能救下一个人,都算一步亏不了的投资。   “哦,对了。不久前我在半路碰见了仆人女士。”莱欧斯利一边掌舵驾船,一边随口说道,“她在和木偶女士谈事情,我不好介入。但在离开前,她传话给我,让我提醒最高审判官去看看除开莫洛斯伪造的预言石碑外的,四块预言石板。”   那维莱特皱眉,空倒是想起来了   阿蕾奇诺说的是卡萨拉一开始带他们寻找到的,刻写有四幅画的石板。   那个时候他们有试过解读,除了第三块有歧义外,其他三块石板基本都没什么异议。   空把石板的事情解释给那维莱特听。   “原来如此。”莱欧斯利也听了一耳朵,“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她说石板上有能量刻写的隐藏信息,她和木偶女士尝试过后都无法解读。”   “既然如此,下船后我去取石板好了。雷内先生暂时关押的位置不难找,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第三百六十一幕 吞天的巨兽   没过多久船只靠岸。   莱欧斯利率先下船,潇洒地挥挥手,“地址写给你们了。他的嘴不好撬,你们能问多少是多少。”   空手里捏着一张莱欧斯利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碎纸,点头,“我们就在那里等你。”   “走了,磨磨唧唧的小辈。”斯库拉飞过来给他一击爆扣,在空伸手拽它尾巴的时候又灵活地像只泥鳅,在半空飞来飞去。   空只能在地上吹胡子瞪眼,硬是把气憋回去。   以要事为重、以要事为重...   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百遍,空深深吐了口气,跟上那维莱特的脚步。   十几分钟后,他们停在一间靠近海岸线的仓库前,用莱欧斯利给的钥匙拧开门锁。   推开门,点亮灯。屋里的样子就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斯库拉都“哇”了一声。   “老夫改主意了!”它兴致冲冲飞到仓库中央,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青年身旁,“那小东西跟老夫的性子很合得来!这种绑人的法子就连雷穆利亚对待战俘时都没用过!”   空望着几乎浑身上下都缠着绳子的青年,目瞪口呆。   先不说那些常规绑在腰部、双臂、双腿的绳子。   为什么会有一根绳子缠着脚腕直接绕着脖子缠了几圈啊!   这是谋杀吧?这一定犯罪了吧?!   “咳咳。”那维莱特似乎看穿了空的心之所想,内敛地提醒,“...雷内先生并非凡人。”   言外之意是,这些对常人来说危险十足的绑法,对他一点生命威胁都没有。   而雷内早在门开的一瞬间,就投来目光看着众人。   听见斯库拉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赞叹,他还会配合着动作几下。   “...没错,这个绳结的确独到。即控制了关节旋转度,又不会造成额外损伤...唔,我感觉有点紧是真的。呵呵,前提是我的触感系统没有出故障。”   空站在一旁,注视被束缚在椅子上的青年,却未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任何身为阶下囚的窘迫与慌乱。   雷内的神态异常从容,顺着绳索的力道调整呼吸,平静的姿态仿佛正坐在沫芒宫的高级会客室中,而非身处一间破败的沿海仓库。   他和斯库拉的交流仿佛没有尽头。   每当空试图开口,或是身旁的那维莱特微动步伐准备切入正题时,雷内总能抛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词汇或新奇的结构视角,精准地重新点燃斯库拉的谈论欲。   伴随着斯库拉兴奋拍打尾巴的动作,空与那维莱特的介入被打断得严丝合缝。   现场的对话节奏完全被这个被束缚的青年牵引着。   几分钟后,斯库拉的新鲜感终于消耗殆尽,它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无趣地飘到了半空。   雷内这才停下话头,他慢慢地将视线从半空收回,像是后知后觉才发现库房内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抬起眸子,看向站在前方的两人。   “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雷内的语气温和,“事实上,如果不是被绑得这么严实,我倒是很想向我们尊敬的最高审判官,还有大名鼎鼎的旅行者行个礼。”   他的视线随后落在空身上。   “上次的见面还算是愉快,对吧?我的记忆应该没有出错。但看你的表情,怎么满脸戒备的模样?”   提起这件事,空心中的火气顿时上涌。   上次雷内阴了毫不知情的他和娜维娅一手,把他们双双迷晕。   这笔账还没找他清算,对方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用“愉快”来形容那次会面?   空刚要开口质问,那维莱特低沉平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直接切断了雷内与空的对视。   “雷内先生,你应该清楚自己的罪名是什么。实不相瞒,如果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刑期的可能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如果想要达到减刑标准,请你如实回答我以下问题。”   那维莱特的打断让空猛地清醒过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顺着雷内的引导产生了情绪波动,差点就顺着对方的话题开启了又一段毫无意义的争论,从而白白浪费审问的时间。   “哦?最高审判官要请我帮忙?”被当面警告的雷内不仅没有被威慑,反而顺势摆出一副乐意至极的模样,“当然当然,我的荣幸。”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颈部的姿势,目光在那维莱特的面容上定格。   “您想知道什么?我猜猜,和我的去向有关?还是…”   雷内刻意停顿了一下,尾音微微扬起。   “关于莫洛斯的计划?”   那维莱特点头,“你很清楚。”   “唉,毕竟枫丹大难临头,预言昭告的终点即将抵达。我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了不合适的地点,你们想找我问个明白也很正常。”   雷内耸耸肩,因为他的动作,脖子上绳索肉眼可见地紧了些,但他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哦,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雷内看见空的目光,笑道,“典狱长这样做,只是为了阻止我利用椅子倒地的冲击力的手段进行逃脱而已。这招挺高明,最起码我的确束手无策,只能乖乖在这回答你们的问题。”   “请不要转移话题。”那维莱特召出手杖,杖尖往地上一砸——   属于最高审判官的威严铺开,他神情肃穆,再次开口,“莫洛斯现在去了哪里?计划推进到什么程度?你在枫丹系统瘫痪的空档越狱,为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在回答前,我要问个问题。”雷内没被那维莱特的气势吓到,“原始胎海,在场还有谁不知道这个东西吗?”   无人回答,他只能没趣地继续说着。   “行吧。莫洛斯准备去底下了,至于他现在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毕竟在典狱长抓住我之前,我也是一直在梅洛彼得堡服刑的优良犯人。”   “他为什么要去胎海?”空问。   “好问题。”雷内撇撇嘴,“我刚本来打算解释来着,但你们没人接我话。算了,看在最高审判官的面子上,我顺带把第二个问题也一起回答了。”   “胎海里有一只巨兽,莫洛斯的最终目标是它。”   “吞天之鲸?”那维莱特皱眉,“他认为是它导致了枫丹的预言?”   “实际上,这就是事实。”雷内道,“将所有定量填入世界式后,唯一测算出的结果,就是这条鲸鱼导致了一切。”   望着二人一无所知的神情,雷内很没义气的笑了出来。   “别告诉你们当真以为,莫洛斯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赋予溶解的枫丹人新生?斩草除根才是他的作风。”   “想想看,当莫洛斯吸收枫丹所有量级的力量,升阶至魔神、再至世界级、最终超越世界,比肩降临者——”   他唇角上扬,一点点向他们描绘那场莫洛斯许下的未来。   “一只不知饥饱,只会为无数星间文明带来毁灭的外来生物陨落于胎海,将过往吞噬的一切能量尽数归还,为新生命铺就温暖的摇床。”   “蒙蔽众生的「虚假之天」,终究会败服于不断强盛的生命,彻底无法锁死生灵的命运。”   “这样的剧本,你们觉得如何?”   雷内没有给二人喘息消化的时间,明明瞳孔盛满笑意,但钉向那维莱特的目光却锐利十足。   “您难道以为,枫丹只有您一人痛恨高天的主宰?”   那维莱特捏紧拳。   作为被天理夺取权能的龙族,与僭主的终战早在诞生时,就被刻入他的骨髓。   这股怨恨,从未消失。   “我,还有莫洛斯。乃至一切想要超越命运,摆脱桎梏的人们!”雷内一字一顿说道,“都想要让祂,体会被命运反噬的滋味!” 第三百六十二幕 终幕将至   雷内描绘的愿景在众人耳边回荡。   推翻高天、重塑命运,这无疑是足以煽动任何反叛者的狂热言辞。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在这极具煽动性的蓝图中迷失了方向,甚至开始顺着他的逻辑去审视看似合理的计划。   但那维莱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静静注视着被捆缚在椅子上的青年,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起红晕的面庞,与那维莱特冷峻的眉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作为被夺取权柄的水之龙,那维莱特比任何人都清楚高天的重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盲从于一个建立在牺牲枫丹无数生命基础上的疯狂算计。   置死地而后生…   可人命不是冰冷的数字,一加一减即可回归原样。   更别说,这份算计搭上的,是一条绝不能就此终结的命运。   “雷内先生。”那维莱特的声音打破了仓库内极具煽动性的余音,“请注意你此刻的身份。”   雷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无论你们为这个计划冠以多么冠冕堂皇的名义,此刻坐在被审讯位席的人是你。作为越狱的重犯,你并没有向我提问的选择,也没有资格在此刻引导话题的走向。”   那维莱特握住手杖的指节微微收紧,杖底在地面的石板上碾过。   “现在,我要求你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你在枫丹系统瘫痪的空档越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雷内微微眯起眼睛,一阵沉默后,他刚准备开口,库房的门伴随着一阵干涩的摩擦声被人从外推开。   “看来我们的雷内教授不仅身手敏捷,连口才也相当了得啊。”   莱欧斯利甩了甩手腕上的雨水,大步跨入库房。   他的视线在雷内和那维莱特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过,雷内先生。我不得不说,你大概是长期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研究那些晦涩的数据,导致跟正常人的沟通实在太少。”莱欧斯利走到雷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居然想用这种空头支票去套最高审判官的话?在梅洛彼得堡,就算是新来的囚犯都知道,别试图跟最高审判官玩心理战。”   雷内耸了耸肩,因为绳索的限制,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交流总是需要尝试的,典狱长。下次我再犯罪就长记性了,会尽量不显得自己那么蠢。”   “收起你那一套吧。”莱欧斯利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   他走到空面前,将那个带着耳挂的通讯器递了过去。   “刚刚在外面碰上了刺玫会的线人,这是他们托我转交给你的。”莱欧斯利解释道,“似乎是刺玫会会长娜维娅小姐,有紧急的情况要联络你。”   空立刻接过通讯器,将其戴在右耳上,按下接通键。   在空接通通讯的同时,那维莱特转过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莱欧斯利带回来的那四块预言石板上。   石板表面的纹路在库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斑驳不清,他伸出手指,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缓缓抚摸,试图感知其中隐藏的能量脉络。   而莱欧斯利则顺势接管了审问的位置,他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在雷内正前方坐下,   “小东西,我看这家伙儿嘴严实的很,你之前怎么撬开的?”   闲着没事的斯库拉不敢去打扰那维莱特,也不想和空再次展开口水战。   于是飘到自己有点兴趣的莱欧斯利身边,主动开启话题。   莱欧斯利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眼眸犹如盯着猎物的狼,嘴角勾起但却没有笑意。   “一点小手段而已。如果斯库拉先生感兴趣的话,我很乐意与你分享。”   “哦?”斯库拉来了兴致,“别吊老夫胃口了,说来听听?”   莱欧斯利微仰下巴,示意斯库拉看雷内身后不停转动的发条。   “发条机关的发条,类比人类而言就像跳动的心脏。如果我强制施加外力,阻止它的旋转,或者反方向转动…”   莱欧斯利轻笑了一声,“大概就像心脏骤停个几十秒,然后开始在胸腔里上下左右不规则拉扯的感觉?”   斯库拉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雷内煞有介事的点头道,“这感觉真不算好,所以我屈服了。”   斯库拉兴奋地“哈!”了一声,用尾巴拍拍莱欧斯利的肩,“小东西,你很有意思!老夫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   “搭档?能听见吗?!”空刚带上通讯器,就传来娜维娅略显焦急的声音。   “在,听得很清楚。”   “长话短说,我们这边搞清楚情况了。”娜维娅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嘈杂的人声,“露景泉这边出现了极其异常的现象。通往欧庇克莱歌剧院的整条主路,被一种不知名的能量屏障彻底封死了。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通行。”   空皱起眉头:“能量屏障?是可以物理击破的那种吗?”   “试过了,毫无作用。”娜维娅的语气十分凝重,“我们只要稍微靠近屏障的边缘,就会感到强烈的头晕目眩,甚至有人直接昏厥!而美露莘警官们试图从边缘潜入,但只要过于接近露景泉的中心区域,也会被一股无形的力场强行弹开。”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逐影庭的人已经在周边拉起了警戒线,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是,搭档,情况很糟糕。全国各地同时出现的这些异象,已经引起了民众的大面积恐慌。你帮忙问一下最高审判官,针对目前的局势,沫芒宫打算怎么处理?”   空将通讯器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了在场的两人。   那维莱特抚摸石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眉头深深锁起,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枫丹各地能量节点的分布与露景泉异象之间的关联。   当然,这些异象与莫洛斯的计划脱不了关系。   那维莱特只是在思考,倘若将真相告知民众,如今局势岌岌可危的枫丹是否能够承担后果?   还没等那维莱特给出对策,坐在椅子上的莱欧斯利突然插话道。   “稍等一下。”莱欧斯利微微偏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空,“话说回来,芙宁娜女士呢?既然通往歌剧院的路被全面封锁了,作为审判的狂热爱好者,难道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房间?”   芙宁娜是枫丹的神明,即使只是明面上的神明,但在全境陷入混乱、民众恐慌蔓延的时刻,芙宁娜的动向无疑是最关键的风向标。   空愣了一下,立刻对着通讯器询问道:“娜维娅,芙宁娜现在哪?”   通讯器那头娜维娅的问询,夏洛蒂的声音插了进来。   “情况恰恰相反。按照目击者的口述,芙宁娜早早就离开了沫芒宫。”夏洛蒂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解,“而且,因为主路被封,她甚至没有乘坐专车,而是徒步绕了郊区泥泞的野路。即使冒着这么大的雨,也照例赶往歌剧院。”   “很奇怪,对吧?”娜维娅在通讯器那头喃喃自语,“欧庇克莱歌剧院究竟有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值得她放下整个枫丹的混乱不管,风雨无阻地也要赶过去?”   听到这里,那维莱特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猛地回想起在幻境中,莫洛斯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不知终点、不知缘由、只有盲目坚持的虚无…这条路,她走了五百年。   那维莱特豁然转身。   他大步走到雷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诩掌控一切的学者。   “回答我,你是否知情芙宁娜女士的计划?”   雷内被突如其来的逼问弄得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从容与那种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笑意褪去一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伪装的错愕。   “水神?”雷内皱起眉头,表情像是被彻底问懵了,“她也有计划?开什么玩笑…莫洛斯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这个。”   雷内的反应极其自然,微表情中的疑惑和认知失调不似作伪。   那维莱特立刻确认了一个事实:在这场席卷枫丹的危机中,莫洛斯不仅向自己隐瞒了底牌,甚至对自己最亲密的同盟者也保留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通讯器那头的娜维娅显然也听到了那维莱特与雷内的交谈。   “懂了。”娜维娅果断做出决策,“不管芙宁娜到底在盘算什么,现在都必须让她给出一个交代。我们准备从侧翼绕开恐慌的人群,去歌剧院逼问芙宁娜。搭档,你们那边也要小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然而,娜维娅的话还没有说完,通讯器那头突然爆发出极其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声穿透了雨水的干扰,直直地砸进空的耳膜。   “救、救命!胎海…是胎海水!”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又有胎海水流出来了!在白露区…有人、有人被溶解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混乱声瞬间放大,重物倒塌的声音、人群失控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降临的序曲。   空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斯库拉飞到他的耳边,也听见了这句话。   “嗯…老夫心底隐隐的不安并非错觉。胎海果然有异常,这个节骨眼…莫非是小东西动手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将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引爆。   莱欧斯利敏锐地察觉到了空状态的异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通讯里说了什么?”莱欧斯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一直被绑在椅子上的雷内,此刻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压抑的库房中显得尤为突兀。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莱欧斯利。   “不会吧,典狱长。”雷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的嘲弄,“难道你在离开梅洛彼得堡、出来抓我之前…都没有去我常待的那个地方看看吗?”   莱欧斯利的瞳孔骤然紧缩。   雷内在梅洛彼得堡常待的地方只有一处。   那是整个水下监狱的禁区,也是看守原始胎海封印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丝毫犹豫,莱欧斯利一步跨上前,粗壮的手臂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揪住雷内的衣领。   伴随着布料被大力拉扯的撕裂声,莱欧斯利凭借着惊人的臂力,竟直接将雷内连同那把沉重的实木椅子一起,硬生生地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胎海的决口?”莱欧斯利的额角崩起青筋,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质问,“你越狱之前干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说!”   面对这几乎要将人脖颈勒断的恐怖力道,雷内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惧色。   他被迫仰起头,由于衣领的收紧和缠绕在脖子上的绳索,他的脸颊微微红晕,但笑声从未停过一秒。   “我什么也没做。”   他望着眼前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怜悯他们被玩弄于股掌间的愚蠢。   “但我看见,仪表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源源不断的胎海水,沿着封印的缝隙缓缓溢出。”   雷内的目光越过莱欧斯利的肩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维莱特,又看向面无血色的空。   “预言之日已至。”   青年的声音宛如一道冰冷的宣判,在空荡的仓库中回荡。   “诸位,准备欣赏…这场戏剧的终幕吧。” 第三百六十三幕 世界式的回响   “放手。”   那维莱特的声音没有拔高,只是为一个即将失控的人敲响警钟。   莱欧斯利没有理会。   他缠满绷带的粗壮手臂依然死死绞着雷内的衣领。   因为肌肉的极度紧绷,粗大的青筋透过绷带的缝隙骇人地暴突而起。   “莱欧斯利!”   耳边的呼唤愈发严肃,隐隐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施压。   莱欧斯利的下颌线瞬间绷直,咬肌在脸颊两侧凸显。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无数权衡与挣扎,最终,他从牙缝里溢出一声冷哼。   手一松。   “砰”的一声闷响,椅子带着被五花大绑的雷内重重地砸回地面,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土。   雷内被这股反冲力震得咳嗽了几声,随即顺着绳索的力道调整了一下歪斜的脖颈,依然维持着令人生厌的从容。   莱欧斯利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高大的身躯有些颓然地倒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胡乱地用手揉了揉被雨水打湿的黑发,“抱歉,但我恐怕要先回梅洛彼得堡一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作为看守原始胎海封印的第一道防线,梅洛彼得堡的决口一旦泄露,那座深处海底的钢铁堡垒就会在顷刻间化为数十万人的坟场。   海水倒灌的压力、溶解的恐慌、无路可逃的绝境…   作为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他的责任感绝对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候置身事外。   说罢,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与那维莱特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一道声音落入了他的耳畔。   “我尊重你的选择。”那维莱特没有回头,微微垂下眼眸,视线依然落在石板上,“但梅洛彼得堡如今不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囚犯。愚人、警察,乃至美露莘,都可在第一时间展开救援。”   “别让关心则乱的冲动,遮蔽了你的大脑。”   空立刻意识到了那维莱特的意图,连忙上前一步接茬道,“没错,卡萨拉也在底下!他毕竟是阿蕾奇诺的手下,大批愚人众都会听他指挥参与援助,他们不可能对封印的异动坐视不管。”   “再说了,还有维恩歌莱号不是吗?”空努力劝阻,“那艘船的性能你最清楚。只要你没有关闭它的操作系统,参与建造的人总有办法开动它。那么庞大的方舟,足够容纳整座梅洛彼得堡的人员安全撤离。”   莱欧斯利迈向门口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   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几秒,脑海中那些因极度担忧而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下来。   他微微侧过眼眸,视线斜睨向站在不远处的那维莱特。   “哦?”莱欧斯利的嘴角一点点挑起,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从容与锐利,“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官,此刻正在请求我留下,提供帮助?”   那维莱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反驳,而是坦然地转过头,对着莱欧斯利点了点头。   他承认了。   飘在半空的斯库拉震惊地甩了一下尾巴,它几乎不敢相信骄傲的水之龙王,居然会如此直白地向一个人类服软!   倒反天罡了,啊喂!!!   空看了看那维莱特,又看了看桌上的石板,心中隐隐有了推测。   石板上的信息,恐怕超出他们预想的严峻。   莱欧斯利与那维莱特对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空的身旁,二话不说从空的手中摘下那个带有刺玫会频道的通讯设备,直接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娜维娅小姐,我是莱欧斯利。麻烦帮我问一下,刺玫会、执律庭还有蒸汽鸟报社今天有没有收到任何与梅洛彼得堡相关的灾害报告?”   片刻后,通讯器那头传来了简短的回复。   莱欧斯利眼眸深沉,他一把扯下通讯器还给空。   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目前为止,整个枫丹廷还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梅洛彼得堡沦陷的求救信号。   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或许正如那维莱特和旅行者所说,梅洛彼得堡的灾害并未立刻达到失控的地步;又或者…   莱欧斯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的雷内。   现在想来,刚刚雷内那句仿佛宣判死刑般的威胁,真假还有待商榷。   这家伙就是想用信息差引爆自己的情绪。   自己如果就这么贸然离开,反而是彻底顺了对方意图分散他们战力的心意。   于是乎,莱欧斯利不再提离开的事。   他双手抱臂,宽阔的后背就这么靠着墙壁,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等待那维莱特的叙述。   “嗯,正如旅行者所想。”那维莱特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四块古老的石板,“石板上刻画的信息,与你们先前推断的大部分内容相近,主要讲述的是枫丹人的起源,以及厄歌莉娅的造人之罪。”   那维莱特抬起手,指尖沿着石板上粗糙的刻痕缓缓抚过。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第三块石板上——   “之前你们根据图像推测,这幅画面是指预言发生过后,水神与枫丹人一同坠入深海。”   那维莱特的指尖停在水神身旁,一个微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人影上。   “…但实际上,这并不是对未来的模糊预言。”那维莱特的声音越来越沉,“它蕴含的信息,正是我们此刻所经历的现实。”   一直垂着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雷内,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眼眸深处猛地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光芒转瞬即逝,没有被在场的任何人发觉。   “它刻画的信息是——”那维莱特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沉重了许多。   他靠在石板边缘的手用力收紧,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将石板上那个孤独的小小人影死死攥进掌心,不让他坠落。   “‘水之造物亲手掀起毁灭的巨浪,水之神淹没在民众的质疑中。’”   ……   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瓢泼的大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水之造物、莫洛斯、毁灭的巨浪、胎海的外泄。   民众的质疑、欧庇克莱歌剧院、芙宁娜、虚假之神。   两条线索在此刻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完美闭环。   这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话隐喻,这是莫洛斯正在亲手导演的现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通讯器再次发出了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娜维娅的声音传了过来。   “等…等等!”   娜维娅的声音非常急促,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像是在拼命地奔跑,她努力压抑着呼吸的紊乱,对着通讯器大喊。   “搭档…对,最高审判官说的是对的…”   “娜维娅?”空一惊,立刻用一只手死死按住通讯器,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意思?什么说的是对的?你那边怎么了?!”   “歌剧院…很多…人…在…水神…”   娜维娅的话断断续续,原先还算通畅的通讯信号,突然像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磁场干扰了一般,爆发出刺耳的盲音。   “娜维娅?娜维娅?!喂!?”空焦急地不断呼唤着,“可恶…”   但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始终只有无规律的沙沙声和杂音,偶尔夹杂着不明所以的群体呼喊声。   “不行…完全听不见了。”空挫败地放下手,脸色难看地看向众人,“信号断了。歌剧院那边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呵呵,大事?这个词倒是准确。但是…只是歌剧院吗?”   就在这时,被冷落了许久的雷内再次开口。   他仰起头,偏长的紫色碎发依然盖着眼睫,让人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嘲弄还是叹息。   “这类型的通讯设备,是阿兰的得意之作。”雷内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对故去好友才华的欣赏,“它的底层通讯逻辑依赖于枫丹特有的芒荒能量网络。按理说,只要使用者还处于枫丹的国境之内,它就绝无可能出现物理意义上的断联。”   空求证般地看向莱欧斯利和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眉头紧锁,作为同样了解枫丹底层技术的人,他面色凝重地对空点了点头,肯定了雷内的说法。   “所以,你们还无法得出结论吗?”   雷内彻底仰起头,嘴角挑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微微挑动的眉峰让那张原本斯文英俊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属于亡命之徒的匪气。   “莫洛斯已经开始了计划的最后一步,抽调了太多的力量。现在,就连维系整个枫丹运转的原始能量场,都已经受到了毁灭性的干扰。”   “我***!”   半空中的斯库拉突然爆发出极其纯粹的提瓦特粗口。   它猛地一甩尾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顶开门,像一道离弦的箭般向外飞去。   “那是什么东西?!”   仓库内的三人对视了一眼,立刻丢下雷内,快步冲到了门外。   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衫,但此刻,没有人会在意这点寒意。   入目所及的景象,剥夺了所有人的语言能力。   在狂风暴雨的漆黑穹顶之下,枫丹郊野的各个方向,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道通天的灿金色光柱。   那些光柱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刺破了厚重的积雨云。   随后,光柱在最高空开始弯曲、蔓延,交织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穹顶,将整片枫丹廷连同周边的海域彻底笼罩其中。   而所有光芒流转的终点,那些狂暴的能量,最终都汇聚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维莱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冷峻的下颌线滑落。   他凝视着那道接天连地的能量汇流中心,薄唇轻启。   “…格式塔。”   高塔矗立在远方的海域,犹如一座迎接神明降临的祭坛。   “看来,又要兵分两路了。”莱欧斯利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用力捏了捏拳头,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全境失控的芒荒能量场的影响,他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滞慢。   “歌剧院那边我去看看。”莱欧斯利做出决断,“胎海或者格式塔,我这个普通人过去帮不上什么忙。稍微靠近一点那高浓度的胎海水,可能就会当场溶解。只能交给你们了。”   必须有人去确认芙宁娜的状况,也必须有人去阻止莫洛斯。   这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嗯,我们还有机会。”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在发生,不意味无法中断。那维莱特,你打起精神来!”   那维莱特从远方的格式塔收回视线,目光缓缓落在空和莱欧斯利的身上。   那双仿佛压着整座深海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微光。   “多谢。”   他微微颔首,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雨声。   “请允许我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   而在三人的背后,紫发青年倒在地上,透过大开的门同样看见了这一幕。   如果此刻三人中有任何一人回头,就能看见始终游刃有余的雷内,此刻的脸上居然爆发出无法言语的欣喜!   果然、果然、果然!!!   雷内调节自己的呼吸模块,不让过于急促的呼吸声成为计划暴露的败笔。   他填下的世界式,测算的终点可不止有世界的未来。   一并被测量的,还有他的计划。   得到的结果相当喜人。正因如此,雷内才会果断抛却脆弱的人性,成为纳奇森科鲁兹,于毁灭后将世界重塑!   但,他的计划却在四百年前被莫洛斯挫败…   这很奇怪。提瓦特的一切生物都已被纳入世界式的测算之中。即使是贵为水之神、贵为水之神的眷属,也不该成为例外。   可别说那点微不足道的深渊干扰。深渊确实是独立在世界式外的变量,但彼时的莫洛斯体内那一丁点的变量,在几乎被锚定的终局前,根本起不到作用。   但失败依然猝不及防的发生。   雷内与纳奇森科鲁兹都认为,或许是世界式的测算从一开始就出现了纰漏,以至于将他们引向了最终失败的道路。   直到——自以为彻底死亡的“雷内”再次在母亲的怀抱中睁开双眼,世界式为他测算的道路仍在推进。   预言,是终会发生的未来。   而世界式,则是将这条路径可视化的测算,摆在雷内面前。   现在,就是这条路径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刻!   “他要怎么处理?”   听觉模块传来的声响打扰了雷内的思绪。   听着三人的声音,他唇角勾起,但碎发下的绿色瞳孔却缓缓黯淡。   微微起伏的胸腔,与拟真的呼吸都在同一时刻停止。   “…他死了?”   “不,他跑了。”   ————   枫丹科学院旧址的废墟深处,一只伏在角落的机关犬发出“叮”一声启动音。   随着零件互相碰撞,机关犬站立起身,摇摇脑袋从废墟中离开。   当它在郊外与一位美露莘警官擦肩而过时,它对上美露莘好奇的视线,主动开口。   “尊敬的警官小姐您好,我是原型机4ACV07,您可以称呼我为…西摩尔。” 第三百六十四幕 帷幕拉开   格式塔的最底层。   这里是距离原始胎海最近的地方。   那道撕裂现实的决口就在眼前,莫洛斯站在边缘,缓缓抬起手。   点点微光印入眼眸,脸颊像是被一条无形的边界线划开,一边是慈悲的拯救,一边是痛苦的毁灭。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道涌动的缝隙时,他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在了半空。   “怎么了?”身后的阿贝多察觉到他的停滞,出声询问。   莫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眉头紧锁,抬起那只布满暗色纹路的左手,用力按住左额,五指插入发间。   “不…只是觉得…”莫洛斯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一丝无法确定的沙哑,“我好像…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没有证据证明,但——”   这是种极其糟糕的失控感。   心脏深处仿佛有一根引线在不安地跳动。   深渊的力量正沿着他的左臂肆无忌惮地攀爬,释放出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   连同他那只彻底失去高光如死水的左眼,此刻都在幽暗的环境中显得异常诡谲。   莫洛斯用力按压着额角,试图将脑海中那团如同乱麻般的思绪理清。   深渊对心智的干扰是普遍且致命的,它最擅长在宿主的意识边缘制造幻觉与猜疑。   他不仅感到焦虑,焦虑自己是否真的在记忆的断层中留下了什么致命的隐患;   更在同时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焦虑,是否正是深渊为了瓦解他决死的意志而刻意制造的幻象。   阿贝多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莫洛斯垂在半空的左腕。   炼金术士的指尖亮起微光,纯粹的探寻力量顺着莫洛斯的经络游走。   片刻后,阿贝多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你体内的深渊浓度,比之前增长了非常多。”阿贝多松开手,毫不避讳地坦白了客观的绝境,“这种量级的侵蚀,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足以让其扭转成彻底丧失神智的深渊怪物。”   莫洛斯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烦躁感强压下去。   “有些后悔让斯库拉这么早离开了。”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龙族对深渊的压制,不是单纯的元素力与人界力能够媲美的。”   “你别无选择。”阿贝多平静地指出事实,“如果你不逼它走,雷穆利亚的乐章会在瞬间将它的精神与躯体彻底撕碎。”   “我知道。”莫洛斯抬起左手。   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深渊能量,此刻正如同污浊的黑水一般,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溢出,沉重地滴落在地面上。   “我只是有些…紧张?还是说,期待?”莫洛斯凝视着掌心滴落的深渊,完好的右眼中倒映着决口的微光。   “终于到了这最关键的时候。只要斩除底下那条恶鲸,枫丹的预言就会因为失去动力不攻自破。”   “届时,我们只要以圣剑为引,将所有被溶解的枫丹人意识提纯收纳进灵露,再转以炼金术,将他们转化为真正的人类…”   “一切就都结束了。”   “关于这一步,我们之前讨论过。”阿贝多打断了他的憧憬,“为了最大程度增加你存活的概率,在完成斩杀吞星之鲸的行动之后,我会立刻切断厄里纳斯残骸对你的力量供给。”   “随后,我们将仅靠光界力与人界力完成炼金的引导,再将你体内全部的,虚界力与其他物质作为媒介,完成这场史无前例的人体炼成。”   阿贝多向前走了一步,与莫洛斯并肩站在决口的边缘,凝视着下方这颗星球最深处的秘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绝不能被深渊同化。”阿贝多呢喃着。   “倘若在斩杀巨鲸的过程中,你已经被深渊彻底吞噬,不具备调整能力的法阵将会按照预设,将胎海下被锚定的深渊…连同你,一同吸纳。”   “到时候你可不能手软。”莫洛斯手肘顶着阿贝多的肩膀,头微微向他的方向靠了靠,“救一个人和救千百万人,哪个更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吧?”   “劝你不要抱着怀有退路的心思下去。”   阿贝多没有避开,反而抬起没有被压住的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失去理智、徒留贪念的你,能否按照我们计划的那样推进炼成,将是一个彻底的未知数。”   一杆初生的枝桠在阿贝多的手中形成,片刻后,他微微转身,将这个代表“好运”的松树枝桠,插进他头顶的月桂冠里。   “很遗憾,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莫洛斯晃晃脑袋,没有看清阿贝多做了什么。   感觉不到头顶的重量,干脆就不去多想。   他收拢五指,将掌心的黑水捏碎,双眸微阖,“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和这东西打了五百年的交道,我比任何人都深知它的狡猾与难缠…纳塔那边的记录也曾经提到过,深渊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死物,它是具备智慧的。”   莫洛斯转过头,“到时候,在胎海中与吞星之鲸搏杀的我,可能根本无暇顾及深渊对意识的侵蚀。这个计划最终的休止符,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观测到局势已然失控,深渊开始反噬…”   “不要犹豫,直接切断。”   “我宁愿就此身死,也不要成为枫丹的又一个威胁。”   阿贝多听见这句话,俊秀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   “答应我。”莫洛斯上前一步,抬起眼,极其郑重地逼视着阿贝多的眼睛。   “……”   沉默之中只有滴答作响的大雨,在丈量着时间流逝的刻度。   良久,阿贝多移开了视线。   “你太过悲观了。”阿贝多说道,“我会和你一起下到胎海,不会放任局面失去控制。”   还是没有做出承诺啊…   莫洛斯在心底扯了扯嘴角。   他太了解阿贝多了,这份独属于研究者的执拗与温柔,总是藏在理性的外表之下。   不得不说,他似乎总是很擅长和外表理性的家伙打交道。在交谈几次后就会发现,他们一个个都比外在表现出来的更有意思。   闷骚?唔,这个词太过了,但总之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莫洛斯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走到决口的最边缘,转身背对着那片翻涌的深渊,面向阿贝多。   “启动仪式吧。”   就在阿贝多手中亮起繁复而庞大的炼金法阵的同一瞬间,莫洛斯的重心向后一靠——   他整个人如同被折断了双翼的蝴蝶,向着下方那无尽的胎海决口直直坠去。   “轰——!”   阴暗无边的原始胎海,在莫洛斯坠入的瞬间,被一股凭空爆发的无尽金光彻底照亮。   属于雷穆斯、属于厄歌莉娅、属于天空岛、属于百年来枫丹人跨越预言的决心与愿望…无数庞杂而恐怖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复苏,如同狂暴的海啸般疯狂涌入莫洛斯的体内。   极致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感觉就像是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钝刀在同时切割着他的血肉;每一寸经络都被截然不同的能量强行撑开、撕裂,沸腾的血液在血管中横冲直撞。   光界力与虚界力的冲突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战场,几乎要将这具躯壳彻底碾成粉末。   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涣散。   恍惚之中,阿贝多通过传导的声音,从极高处的头顶传来。   “再提醒一次——”这是记忆中,阿贝多为数不多声音发生变调的时候。   “无论如何,要记住那一刻活下去的执念。”   就在这时,幽邃的胎海之下,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一只体型庞大到无法用语言丈量的巨兽,缓缓从粉蓝色的胎海深处浮出。   它像是感知到了极其强大,足以威胁到它的存在突然降临。   原始的生物本能迫使它放弃了蛰伏,主动钻出海面,发动了致命的攻击。   “吼——!!!”   伴随着一声长鸣,吞星之鲸从海面上破水而出,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巨浪高高跃起,庞大的身躯遮蔽了胎海上方所有的光线。   巨鲸在半空中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巨口之中,看不见任何牙齿与血肉,只有一片形如宇宙黑洞般的混沌空间,锁定半空中那道正在下坠的渺小身影。   嗷~   吞星之鲸重重落回胎海,腹下升起的暖流提醒它,它方才吞下的,是一具多么强大的躯壳。   “躲在粮仓里啃啃咬咬的老鼠…”   就在吞星之鲸得意洋洋甩着尾巴,沉下海底小睡一会儿,好消化这份比胎海更加甜美的“食物”时——   无数金蜂撕裂躯体,半空划过的轨迹凝成金丝,拖拽它的身躯向海面升起。   “是时候归还,你所窃取的一切了!”   ————   双脚落在海面的阿贝多,正要找寻莫洛斯的下落时,异样的波动又一次袭来。   这次没有第二人在场,他也不必再掩饰心中的疑惑,眉峰微微挑起,追根溯源去追寻究竟是何人,在这种关头触动到他的炼金法阵。   手法很高明、似乎也是同为炼金术领域的高手,但…   阿贝多磨着后槽牙,眼神发狠。   这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第三百六十五幕 愚人众的介入   格式塔的入口,已被灿金色的力量彻底封死。   这是一种纯粹且霸道的封印,光芒犹如实质的墙垣,将整座高塔与外界剥离。   哪怕只是试探性地伸手触碰,都会被一股猛烈的力场毫不留情地弹开。   “让开,让老夫来试试深浅!”   斯库拉不信邪地飞上前,在半空中扩大身形,想要凭借龙裔的蛮力强行冲破阻碍。   它深吸一口气,像一颗炮弹般用力撞了上去。   “砰——!”   可它又一次忘记了,此时的自己早已失去了龙族强悍的肉体,取而代之的是由灵露塑造的脆弱身躯。   这一撞非但没有撼动封印分毫,反而把自己撞得在天上连翻了十几个跟头,嗷了好几声。   更可怜的是,以它短小的“手”和庞大的脑袋的体积比,它连捂着脑袋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滑稽。   空见状拔剑,调动风与岩的力量劈砍而下。   随着“铮”的一声脆响,剑刃在金色的屏障上擦出一串火花。   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倒退两步,握剑的虎口一阵发麻,生疼不已。   空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那维莱特,“要不要试着一起出力,打破这个屏障?”   在目前的绝境下,这听起来的确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那维莱特没有理由拒绝。   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   就在他抬起右手,对准那道金色屏障,掌心中属于古龙的湛蓝法阵即将浮现的瞬间——   嗖——   几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丝线突然从后方的雨幕中疾驰而来,犹如毒蛇般作势就要缠上二人的手臂。   那维莱特早已感知到了来者的气息。   但因为那股气息中并没有蕴含明显的敌意与杀气,所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做出防备。   但当对方真正出手的瞬间,他明明没有回头,左手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抬起,精准将所有意图靠近他的丝线死死捏在掌心。   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还在思考如何打破屏障的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秒,数条极具韧性的丝线已经牢牢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整个人绷在原地,完全无法发力。   “哼,在非紧要关头随意挥霍力量。难道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面对已经完成升阶的莫洛斯,也有不需要动用武力即可将他劝服的自信?”   一道刻薄的嘲讽穿透了雨声,落入两人的耳中。   空脑海中下意识飘过一个疑问。   是谁?   还没等他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一个温暖的小身影突然从半空中扑了下来,啪叽一下直接撞在他的脸庞上。   “旅行者!呜哇——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阿蕾奇诺没有说错…”   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炸开,空被那小短手死死搂住脖子,有些意外地歪着眼睛看向来者。   即使距离太近只能看见半个侧脸,但那圆乎乎的脸颊和标志性的雪白头发,已经百分之百验证了派蒙的身份。   空松了一口气,但回想起刚刚那句嘲讽,忍不住吐槽道,“派蒙…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尖酸了?”   “什么啊!”派蒙一听,直接气笑了。她双手用力,一把推开了空的脸颊,“不是我,是她!是——”   空还没有来得及转头,余光便瞥见一道黑黄交织的裙摆在积水中从容走过。   头戴发箍的褐发少女停下脚步,食指漫不经心地轻点面前浮现的光屏。   用数式编织出缠绕在空身上的丝线,便在一念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维莱特也缓缓垂下左手,沉默地望着缓缓走近的人影。   “劳驾把你的口水往下咽咽,我还没有刻薄到需要靠别人来介绍自己。”   空刚揉着被勒红的手腕,还没完全转过头,就听见这么一句带刺的回答。   齿轮摩擦的声音在雨中细碎地响起,发条在少女的背后缓缓转动。   她半转回身,斜睨着空,眼神中已微露讥讽。   “愚人众执行官第七席——木偶。至于名字就不介绍了,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后也不会有什么瓜葛。”   “所以收收你那双想要探究一切的眼睛,盯着一位淑女的背影,可算不上什么绅士的行为。”   自称木偶的少女端腔作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压根没给空留任何反驳的余地,便冷哼一声,径直走向那道金色的屏障。   “知识才是世界的基石,别遇见什么事情都喜欢用蛮力解决。”   “只要逆转一处核心的能量节点,整个屏障就会不攻自破。”木偶抬起手,一张华丽的机关椅凭空出现。   她优雅地撑着头,在椅子上坐下的同时,习惯性地发号施令道,“普隆尼亚,帮我采集数…”   “感谢你愿意提供帮助,桑多涅女士。”   那维莱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不仅点破她故弄玄虚的真名,还客观陈述了一个事实,“不过,普隆尼亚先生似乎并没有来到此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木偶,或者说桑多涅刚端起茶杯准备泡茶的动作,僵硬地停在了一半。   精致的茶杯被她举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抬起也不是。   平时形影不离的巨大自律机关,这次确实被她留在了别处。   在短暂的死寂后,桑多涅只能发出一声极具讥讽意味的冷笑,以此来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   “哦,那真是感谢你的提醒呢,水龙王阁下。”桑多涅的眼神像是要飞出刀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莫洛斯教给你的外交礼仪看样子没什么效果,在真正需要使用的时候,早就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桑多涅猛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掠过正欲开口道歉的那维莱特。   她半转身,把茶杯搁置在椅子上,同时伸出手,将掌心对准了前方的金色屏障。   “数据分析模块已启用。目标:薄弱的能量节点…确认,过载启动。”   “哪来的小姑娘,这么狂?!”   刚刚在一旁缓过劲来的斯库拉,见不得那维莱特吃瘪。   它在半空中游了一圈,忿忿不平地嚷嚷道,“小小年纪,一点礼貌都不懂。还叫什么…木偶?呵,这什么非主流的外号?真不知道谁教的…”   桑多涅连头都没有回,指尖的数据流光飞速运转,冷冰冰地吐出一句,“如果你这条老鲸鱼能把嘴闭上,我预计能提早三分钟打破这道屏障,世界毁灭的可能性就会降低0.012%。”   这句话杀伤力极强,斯库拉直接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体抖了半天愣是没找出词来反击。   空和派蒙躲在后面,看着这位连龙裔都敢怼的执行官,啧啧惊叹之余,不由得压低声音打探起她的来意。   “是阿蕾奇诺主动提的。”派蒙凑到空耳边,小声嘀咕道,“我本来是和娜维娅他们一起去歌剧院的,结果在半路遇见了阿蕾奇诺,她身边就跟着桑多涅。她们好像在因为什么事情争吵?”   “…唔,好吧,其实更像是桑多涅在单方面无理取闹,阿蕾奇诺倒是始终都很冷静呢。”   “总而言之,我试着问了问你的去向。阿蕾奇诺说你可能会往这边走,她又提到桑多涅正好也要过来,不如让我们结个伴互相照应。”   “我马上就答应了下来。”派蒙双手叉腰,骄傲地挺起胸脯,笑嘻嘻地邀功,“我可是你最好的伙伴,怎么可以放任你独自一个人面对危险呢?”   “派蒙…”空心头一暖,确实被这份不离不弃的羁绊感动到了。   即使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派蒙只能做到同苦,没有办法逆转局势到同甘。   但也足够空感动到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哦对了,桑多涅!”短暂的煽情后,派蒙赶忙回归正题,凑得更近了一些,“你别看她一副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模样,但在过来的一路上,因为雨太大了又有能量乱流,平时都见不到的混乱的发条机关还有魔物无处不在,很多时候都是她在保护我呢。”   派蒙贼兮兮地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破解屏障的少女背影。   “虽然她自己绝对不愿意承认就是啦。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破!相信我!你绝对不想被她阴阳怪气整整半个多小时的!”   派蒙牙酸着,不想回望自己只因为无意说错一句话,一路上对方的每一句的回复都要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再提一遍的事情。   嘁,真是小心眼!   “桑多涅女士,你刚刚提到了…”那维莱特缓缓走到瞳孔微微发亮的少女身旁,斟酌用词后,才问道。   “世界…的毁灭?” 第三百六十六幕 相悖的结论   “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桑多涅头都没回,指尖快速编织着错综复杂的数据流,“我早就说过,我不在意枫丹的死活。能同时请动两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出手,也就只有事关世界存亡这档子事了。”   说到这里,她自顾自嘟囔了一声。   “阿蕾奇诺肯定后悔死放公子离开了。容易被忽悠,没什么脑子的战斗狂最适合在这种多方博弈的场面里,充当最优秀的打手。”   “是因为…莫洛斯?”那维莱特开口试探。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会因为一个人去挑战世界,去面临可能将至的死亡?”桑多涅嗤笑一声,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别做梦了,我只为我自己而已。”   “而且,不要用一副我和他很熟的口吻说话。如果你多了解莫洛斯一点,你就该知道这人比你懂分寸多了。最起码在阿兰离世之后,从来没有纠缠过我一次…”   “哦!你看人很准嘛派蒙,她果然是…”   “对吧对吧?她其实就是害羞而已,只要我们不去触她的霉头…”   身后两道压得极低,却在寂静的雨幕中异常清晰的窃窃私语,硬生生打断了桑多涅越来越快的语速。   少女操作数据流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的额角瞬间浮出几根隐忍的青筋,猛地转过头,那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直到被抓包的旅行者和派蒙齐刷刷地缩了缩脑袋,讪笑着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再言语后,她才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口气。   “切,我跟你们解释个什么劲?”桑多涅转回身,手指再次敲击在虚拟的光屏上,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许多。   “莫洛斯一直很牵挂你。”那维莱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虽然不太擅长与桑多涅这类型总是用尖刺伪装自己的人交流,但经过几百年的岁月,他好歹学会了如何挑起双方都在意的话题,让对话得以延续。   “他担心你会因为和玛丽安女士年轻时的容颜相似,而产生不必要的芥蒂。阿兰先生离世的时候,你与玛丽安女士一同出席了葬礼,但你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免与她沟通,莫洛斯觉得…”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他在想什么,也不需要你在这妄自揣摩我的想法!”   桑多涅拧紧了眉,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抬起眸子,冷冷地看向眼前神情清澈的最高审判官。   她有时候真的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能如此精准地踩在她的雷点上?   “抱歉。”那维莱特微微低头,给予了适时的退让。   桑多涅瞥了眼又开始按惯例道歉的那维莱特,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她知道对方这句话多数是出于刻板的社交礼节,而并非真正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那股无名火还是稍微平息了些许。   “那个时候,玛丽安的年纪也不小了。”桑多涅将视线移向一旁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声音里的刻薄稍微褪去了一点,“稍微一点剧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导致她的疾病复发。我的逻辑核心告诉我,在那个充满悲伤的场合,闭嘴、保持沉默,是对她最适当、也最恰时的保护举动。”   “这样啊。”   那维莱特听着这个答案,眼眸微微垂下。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是一个绝对理性属于机器的推导结果。   如果有人问几百年前、刚刚踏上枫丹土地的那维莱特,面对那幅生离死别的景象该如何处理,恐怕他也会和桑多涅得出一样的结论。   ——保持沉默,顶多在最后加上一句毫无温度的道歉。   但时至今日,在见证了无数场悲欢离合后,他却能主动开口:“或许,玛丽安女士在那个时候,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人能支撑起她瘦弱的肩膀。”   雨水顺着那维莱特的长发滑落,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   “一位亲人刚刚离世没过多久,另一位亲人又不告而别,彻底离开了枫丹。对于那时的玛丽安女士而言,这份孤独与不解带来的打击,恐怕比病痛本身更消磨她求生的意志。”   “理性的沉默可以规避风险,但唯有情感的触碰,才能带来救赎。”   “……”   桑多涅没有反驳,也没有出声讥讽。   她只是盯着光屏上跳动的数据,任由漫长的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直到光屏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桑多涅再次开口,但话题却极其生硬地切断了过去,转到了一个完全不沾边的方向。   “前不久,芙宁娜女士通过一场双方都满意的交易,将水仙十字当年的研究资料,全部送给了我。”   “那次的外交会面?”   “既然你已经知道,就不要再逼我复述一遍了。”桑多涅不耐烦地打断了那维莱特,重新将目光放回眼前那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屏障上。   “总之,我拿到了雷内当年用来推演世界命运的世界式。起初,我只是想闲着没事,算着玩玩验证下雷内所谓天才的算式结果,看看有没有什么逻辑漏洞。”   “我也没抱什么期望,毕竟我完全不关心枫丹的死活,以至于要在世界式中填入什么样的因素,我都不太清楚。”   “其实你不用一直强调不在意枫丹的…”空弱弱开口,又被桑多涅眼神杀打了回去。   桑多涅的手指划过一道弧线,调出了一组极其复杂的能量模型。   “多嘴…总之,在我觉得无趣准备回挪德卡莱的时候,阿蕾奇诺找上了我。她一股脑地给我扔来了一大堆事关如今枫丹局势的情报,还有通过各种蛛丝马迹,硬生生拼接出来的,关于莫洛斯计划的线索,完全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已经收拾好行李,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走人。”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讨人厌的事情,桑多涅的嘴角毫不掩饰地向下撇了撇。   “我看过了。那份计划确实很详尽,极其疯狂,又带着那种为了大义不惜一切代价的恶心牺牲感。很有莫洛斯的风格,八九不离十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顺手把这些事关未来变动的所有因素,全部作为新的定量,填进了世界式中,进行了最终的测算。”   “雷内那小东西不是算过吗?”飘在半空的斯库拉忍不住嚷嚷道,“世界式算出来的结果,就是之后不会有生命诞生什么的…小东西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个注定的结局,才去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吗?”   “呵。”   桑多涅停止了手中的动作,发出一声嗤笑。   “所以,你们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个自大偏执的疯子?相信了他测算出有关莫洛斯计划的成功率?”   桑多涅的眸光彻底沉了下去,犹如不见底的深渊。   “一帮蠢货!”   斯库拉当即就不乐意了,尾巴一甩就要发作,但派蒙和空却从桑多涅那句话中听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弦外之音,赶忙拦住斯库拉,焦急地追问。   “我测算得出的结果,与雷内当初向莫洛斯展示过的结果完全相悖。别问我怎么知道,除此之外,我推不出第二个结论,会让莫洛斯心甘情愿送命。”   桑多涅缓缓转过身,抬起右手。   “咔嚓——!”   伴随着她清冷的声音,那道将格式塔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金色屏障,仿佛被抽离了核心的骨架,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犹如蛛网般轰然崩塌,化作漫天消散的光斑。   她没有回头看如此壮观的景象,只是用冷冽的眼眸扫过面前错愕的众人,一字一顿地宣告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世界,依然会迎来毁灭;他的救世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枫丹的预言依然发生,孕育众生的胎海仍会湮灭。”   雷雨交加的高空下,桑多涅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却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戏剧里,唯一发生变化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位自以为在延续水仙十字的计划,却被诓骗,甘愿踏入死局名叫莫洛斯的——”   “悲剧英雄吧?” 第三百六十七幕 她果然是傲娇   “你确定自己的计算是正确的?”派蒙在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我绝对不是在质疑你!但是…距我们逃出梅洛彼得堡还没过一周,期间还被莫洛斯阴了一手睡了一整天。”   “决定世界未来走向这么大的事情,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算出来吗…”   “哈?”   桑多涅猛地停下脚步,眼眸冷冷地扫过来,“你觉得我会和你们一样,在莫洛斯的催眠曲里做个香甜的梦?”   她非常讨厌有人质疑自己的成果,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飞行矮子质疑。   “你难道就是那维莱特之前说的那种,不信服莫洛斯督政官的身份,因此没有被乐章影响的人吗?”空抛出一种可能,追问道。   “虽然我确实很讨厌他,但枫丹督政官这个位置,他坐得很稳当。即使是我,也没有想要一脚把他踹下去的心思。”桑多涅没好气地回复。   “是因为桑多涅小姐的身份。”那维莱特转过身,向两人点明了真相,“你们也见过同样不受干扰的存在。他们的本质相同,都是人为制造的机关。”   空立马反应了过来。   如果是纯粹的机械,自然不会被乐章的力量催眠。   “哼,还算有个聪明人在。也好,省得我浪费口舌解释常识。”   桑多涅微微侧身,华丽的黑黄裙摆随之扫荡开来,露出了她后背正在缓缓转动的机械发条。   “看好了,我不是人类。莫洛斯的权能,本质上是借由雷穆利亚的乐章与‘人’产生共鸣。灵魂、意识、人性…哪怕你只残存着其中之一,都有被卷入这场虚假幻梦的可能。”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透着属于造物的绝对傲慢。   “但如你们所见,我是阿兰·吉约丹创造出的机关。构成我的每一颗螺丝、每一道齿轮,都和刚才提及的‘人’没有半毛摩拉的关系。我自然不会被针对你们的把戏影响。”   桑多涅解释的本意,纯粹是不想再在这群人身上浪费时间,用最直白的客观事实堵住他们的嘴。   但是她没想到,在自己简短地解释完过后,那维莱特的表情却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波动。   是的,非常细微。   大概就是那双冷峻的眉梢微微下沉了几毫米,却好死不死地,正好被桑多涅极其敏锐的义眼捕捉到了。   在这一刻,桑多涅甚至有些痛恨自己身为机关所具备如此出众的表情观察能力。   “看在你刚才帮我解释的面子上,有问题就问。”桑多涅摆了摆手,微微屈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人性…”那维莱特低声复述着这个词,眼底的思绪迅速拼凑,“也就是说,徒有机关的外壳,但本质依旧是用人性填充内里的雷内,也会被莫洛斯的力量捕获。”   空一愣。   但这套逻辑确实没有任何漏洞。   雷内虽然变成了发条机关,但他的核心依然是人性驱使。   可问题是,雷内明明先于莱欧斯利苏醒,甚至早就逃出了梅洛彼得堡!   如果他也被莫洛斯控制了,他是怎么在昏睡中做到那么多事情的?   “你的推测不错,他确实不该成为例外。”桑多涅将茶杯放回原处,双手抱臂,冷酷地剥开了真相,“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的可能:完全的人类受到的影响,会比残缺的人类更持久。”   “也就是说,他虽然同样被乐章控制,但他苏醒的时间,比常人所能抵达的极限要早得多。但即便如此,那点时间也绝对不足以让他从容地完成一大堆精密的布置。”   桑多涅死死盯着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如果你们从他的口中,得知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么我现在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也被骗了。”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再回头去找那个已经“死掉”的雷内逼问他究竟要做什么。   “等下…让我想想,他刚才和我们坦白了什么。”   空紧紧皱着眉,闭上眼睛,就连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思考,试图回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他在拖延时间…三个问题!不对,他貌似只回答了两个!”   而那维莱特提出的,至关重要的第三个问题:你在枫丹系统瘫痪的空档越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却因为他强行激怒了莱欧斯利,导致审问被彻底打断,根本没有进行下去!   “莱欧斯利是在炼金法阵附近逮捕他的。”那维莱特的思路依旧清晰,瞬间抓住核心,“如果他要做什么,肯定跟莫洛斯的布置有关。”   “那他肯定还没来得及做完。”   桑多涅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自顾自向格式塔的深处走去。   因为此刻她是抛出核心情报的人,那维莱特等人的脚步也不自觉地跟上了她的节奏。   “忘记告诉你们了,刚才那道屏障里,其实还蕴含了一些复杂的炼金术。”   桑多涅的语气十分轻松,语气没有一点歉意,“很遗憾,我对炼金术并不怎么精通,所以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进行暴力拆解。而这种粗暴的断联,百分百会惊动术式的发动者。到时候你们见到了人,记得自己去解释。”   空和派蒙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   “而雷内那个自大狂,如果是故意被你们抓住,只为了让他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不受你们的物理干扰…”桑多涅冷哼一声,“那么就证明,他要做的事情绝对是一件精细度极高、并且极其容易被外界干扰的动作。”   “再结合你们口中的炼金法阵…呵,他应该是要对法阵动什么手脚。至于是不是莫洛斯的安排,我就不知道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绝对需要极高的精度,不可能像我刚才那样暴力拆解。他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绝非轻描淡写就能完成。”   桑多涅沿着格式塔的螺旋楼梯一路向下,动作自然。   这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就像是已经在这座高塔里走过无数次一样。   “提醒一句,我的算力放眼整个提瓦特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不要看我刚才表现得很轻松,就觉得很容易解决…虽然对我来说确实很容易就对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开始了,她又开始了。   空和派蒙脸上都浮现出了同款“慈祥”的笑容。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桑多涅,嘴角微微抽了抽。   发现自己似乎越描越黑,于是停下脚步,站在了格式塔最底层的决口边缘。   下方,就是那片翻涌着幽光、深不见底的原始胎海。   “不管他想要做什么,你们现在都没有机会阻止。要么跳下去,要么现在回头。”   桑多涅微微扬起下巴,下达最后的通牒。   “你们大概只有不到十秒钟的思考时间。外面的海水已经彻底涨起来了,大概只需要半分钟,倒灌的海水就会从入口像瀑布一样砸下来。到时候你们再想要离开,可就不是一件——”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就已经毫不犹豫地跃了进去。   那维莱特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白色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直接消失在了胎海的幽光中。   桑多涅眨了眨眼。   她那副努力维持的高冷矜贵姿势差点没绷住,身形下意识地往决口边缘靠了靠,不可置信地冲着下面喊道,“喂!好歹听人把话说完——”   “得了吧,小姑娘!啰啰嗦嗦的,老夫也要去咯!”   斯库拉大笑一声,紧跟在那维莱特身后,一头扎了下去。   “诶!你们——!”   桑多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话音未落,又有两道身影越过了她的身边。   空跳得极其潇洒,而派蒙几乎是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粘在空的背上,两只小手拼命托住空的腋下。   万一下面展不开风之翼,她好歹还能充当半个降落伞嘛!   转眼间,偌大的格式塔底层,就只剩下桑多涅一个人站在决口边。   “……”   桑多涅独自站在原地,气得浑身的齿轮都快要在胸腔里摩擦出火星了。   身后,海水决堤的恐怖轰鸣声已经逼近。   即使桑多涅此刻气得想要直接转头走人,让这群蠢货自生自灭,但在回想起阿蕾奇诺的嘱托与请求,这位倒霉的愚人众同僚也只能咬紧牙关,捏着鼻子跟着跳了进去。   “莫洛斯,你给我记着!”   是的,她把这一切的账,算在导致她被迫掺和进来的莫洛斯头上。 第三百六十八幕 丝柯克   那维莱特等人穿过决口,落在胎海之上。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绝境,也不是即将与莫洛斯展开的最终决战。   相反,偌大而幽暗的空间内,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粉蓝色的海面上泛着微光,却丝毫不见那只足以吞噬星球的巨鲸的踪影,也看不见莫洛斯与阿贝多。   “诶?怎么什么都没有?”派蒙从空的背后探出脑袋,疑惑地左顾右盼。   “嘘!”   斯库拉猛地甩了一下尾巴,紧张地打断了派蒙。   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毒龙,此刻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畏惧,不自觉地向那维莱特的身旁靠了靠。   “真是…太糟糕了。”   桑多涅极其嫌恶地把碍事的长裙摆向后甩了甩,避开脚下翻涌的胎水。   她径直走到那维莱特身边,目光越过海平线,投向极其遥远的深处。   “胎海在传说里可是你的地盘。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吧?有两个强大的生命体正在互相抗衡,距离我们大概有十几千米远。”   那维莱特静静地望着脚下波纹不断的胎海海面,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桑多涅立刻皱起眉,精致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嗯’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吞星之鲸,但从传来的能量反应来看,这分明是两股高浓度虚界力的碰撞。不可能是它吧?”   “不是它,但它在。”那维莱特道,“我能感受到它的悲伤与饥饿…但就目前来看,它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暂时限制住,无法移动。”   当水之龙王踏入这片属于他的领地,当胎海的主人真正回归的那一刻,水之权柄让他能够毫无阻碍洞悉远方正在发生的一切。   派蒙还睁大眼睛等着下文,却听见那维莱特极其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空敏锐地握紧了剑柄。   那维莱特转过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对方身份不明,不知敌友。各位,请保持警惕。”   说罢,他举起右手。   空、桑多涅还有派蒙只觉得周身一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水流轻轻包裹了起来。   “吞星之鲸具备吞噬一切的权能。”迎着几人疑惑的目光,那维莱特解释道,“我用水之权柄为你们加以防护,可以一定程度上隔绝它对你们体内力量进行的无意识吞噬行为。”   “这么远?!等等、等等!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派蒙后知后觉尖着嗓子喊道,“你刚刚不是说它都已经被限制住了吗?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都可以隔这么远攻击我们吗?!”   “无意识的行为…哼,原来如此。”桑多涅冷笑了一声,理解了其中的逻辑,“就像生物呼吸的本能一样。只要它还没有彻底陨落,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权能就会一直驱动它去吞噬周遭的一切…”   她偏过头,低声道了句,“还真是个难缠的怪物…难怪莫洛斯要做到这种地步。”   “水之龙刚才提的另外那个人…老夫可能见过。”   斯库拉躲在后面,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不知道她在这片胎海底下待了多久。老夫很久以前回这里巡游的时候,曾经偶然瞥见过一道极其凌冽的剑气…那道剑气就擦着我的身体划过,差点切开海床。”   “…这太荒谬了。”斯库拉喃喃自语,仿佛至今都无法理解,“胎海之下,怎么会有完全的人类生存呢?老夫当时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底下找了好几圈,但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连曾经的你都没发现,换句话说,对手极其强大。”   桑多涅耸了耸肩,转头用挑剔目光扫过派蒙,“要我说,没本事的就别瞎掺和进来了。到时候真打起来,还得浪费我的精力去保护你们,我可没有这个闲工夫。”   “谁要你保护啦!”派蒙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在半空中抗议,“我才不要你保护呢!旅行者会保护我的,对吧?!”   斯库拉在旁边听见,忍不住嘲笑了几声。   它正准备顺着桑多涅的话,狠狠奚落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飞行物和降临者。   ——毕竟这小姑娘说的可是“你们”,这里最弱的不就是这两个小家伙吗?不是他们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高贵的水之龙,也不可能是强大的自己吧!   然而,正当它洋洋得意地准备开口时,转头却发现——   那维莱特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那维莱特——!”空大喊一声。   “瞧,这就是心急则乱。堂堂最高审判官,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桑多涅转回头,“既然你们不肯走,待会儿被不明AOE伤到可别哭唧唧喊疼,我可没安装治疗程序。跟上!”   “喂,等等老夫啊!”斯库拉摇着尾巴赶忙朝着波纹的源头狂追而去。   远方,胎海的上空,正在上演着一场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厮杀。   两股足以撕裂空间的强大力量在半空中疯狂互冲、交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随后又在极致的碰撞中瞬间抽离,拉开距离,紧接着再次以更加恐怖的速度狠狠撞击在一起!   一方,是带着神圣与腐朽交织的暗金色;另一方,则是深邃、纯粹、仿佛能吞没一切光芒的暗紫色。   当那维莱特以极速赶到战场边缘时,正好撞见那团暗金色的能量源在剧烈的爆炸中向后散去,露出了身处风暴中心,面容严峻的少年。   莫洛斯的右眼几乎已经被璀璨的金色完全铺满,属于魔神的权柄被他压榨到了极致。   他立足于高空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颊上被剑气划出的一道血痕。   没有任何停顿,他借着擦拭的动作顺势一甩手——   雷穆利亚的乐章轰然奏响,伴随激昂的音符,无数只燃烧着暗金火焰的金蜂从他的袖口与虚空中狂涌而出,犹如一场黄金风暴,铺天盖地地朝那团暗紫色的力量扑去。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数朵生灭之花破水而出,将暗紫色光晕内的女人死死围住。   造就它的白垩之子,正安静地站在海面上。   他仰视着上空毁天灭地的碰撞,清秀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右手,二指交错。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轰鸣声中诡异地清晰。   “此即,诞生之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巨大的生灭之花猛烈绽放!   从中释放出的岩晶与天空中俯冲而下的金蜂完美协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绞杀网,疯狂地冲向被围困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到这副生死搏杀的场景,那维莱特甚至没有经过半秒的思考,立刻就站好了队。   水之龙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水之权柄如同银河倒泻,从侧翼呼啸而出,协助莫洛斯与阿贝多,一同向那个神秘的女人绞杀而去。   三股顶尖力量的合击,足以将任何生物抹去。   …死了吗?   莫洛斯悬浮在空中,死死盯着那片能量乱流的中心,心想着。   胸口深处那根属于深渊的引线突然疯狂跳动,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瞬间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不,感觉不太对…   下一刻,金蜂们凄厉的嘶鸣声直接在他的耳边炸响。   莫洛斯瞳孔骤缩。   他在半空中猛地转身,同时竖起左臂,将体内的深渊之火毫无保留地燃烧,挡在身前!   “太慢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女人的长发擦过莫洛斯的眼角。   紧接着,莫洛斯只感觉一股巨力,硬生生砸在了左臂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接砸向下方的胎海。   “莫洛斯!!!”   空带着派蒙刚刚赶到,正好见到了这令人睚眦欲裂的一幕,派蒙失控地大喊出声。   莫洛斯在极速的下坠中咬着牙,试图重新调整重心。   他凝聚起水元素力,双腿发力,正要在落地前展开反击——   却突然感觉腰间被另一股力量拽了一下。   这股突如其来的拉力直接搞得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侧面飞去。   抬眼望去,果不其然是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单臂将少年稳稳接住,竖瞳中翻涌着怒火,锁定半空中的女人。   “看来,是可以交涉了。”她缓缓从半空中落下。   女人没有高光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越来越多聚集在这里的众人,最终停在了被古龙孑遗半揽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一句话都不说,上来就要对别人师傅的宠物下死手…”女人的语气十分平淡,仔细听来还有些抱怨的意思。   “有点意外,你居然真的能把它的力量几乎耗尽。即使是借了外力,但你仍有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   女人没有理会众人如临大敌的戒备,而是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头已经完全瘫在胎海海面上的巨鲸。   她侧过头。   “丝柯克。苏尔特洛奇的徒弟。”   随后,自称丝柯克的女人目光越过了众人,停在了刚刚呼哧呼哧、拼了老命才赶到这里的另一头“鲸鱼”,斯库拉的身上。   她盯着斯库拉看了一会儿。   “…嗯。”丝柯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极其认真,“果然,还是这种体型的宠物,更适合饲养一些。那只鲸鱼太大了,还没什么互动性。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斯库拉那口因为长途跋涉而没喘匀的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它刚追过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听见这么一句极具侮辱性的话,瞬间勃然大怒。   “滚你丫的!!!”   斯库拉气得在半空中上蹿下跳,连龙裔的矜持都不要了,指着丝柯克破口大骂,“老夫是尊贵的龙裔!是水之龙王麾下的亲王!区区黄口小儿,怎敢以‘宠物’一词来羞辱我?!”   丝柯克原本准备走向吞星之鲸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彻底转过身,面向正在暴跳如雷的斯库拉,将这只气急败坏的龙裔从头到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随后,她十分确信地再次点点头。   “嗯,互动性也很好。” 第三百六十九幕 裁决命运   “苏尔特洛奇是谁?”派蒙见丝柯克的似乎并没有再次出手的打算,忍不住小声问道。   “没听过的名字…”那维莱特眉头紧锁,正想低下头询问怀中的莫洛斯是否知情,转眼间,怀抱中的温度骤然一空。   “极恶骑。与「黄金」莱茵多特、「预言家」维瑟弗尼尔等人齐名的,坎瑞亚五大罪人之一。”   莫洛斯一把推开了那维莱特,拖着沉重的步伐,步步向丝柯克走去。   “莫洛斯。”那维莱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前去,却见面前的少年背对着他举起一只手,生生止住他的动作。   “我该说什么?”莫洛斯的左眼已经被灰暗彻底吞噬,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嘲弄,“不愧是他的好徒弟?他当年毁灭了一个国家还不够,如今又想来倾覆另一个国度?”   站在远处的阿贝多听见这句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尔特洛奇的情报,是他曾经在交流中告诉莫洛斯的。   而关于自己的「母亲」莱茵多特曾导致一个古老国度覆灭的沉重往事,他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过。   阿贝多的精神内核极其强大且稳定,他当然不会因为别人随口的一两句话就改变对自我存在价值的认知。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是往常的莫洛斯,绝不可能把这种揭人伤疤、极具攻击性的话语挂在嘴边。   因为莫洛斯的心思是极其细腻的,即使阿贝多自己并不在意,莫洛斯也一定会谨慎地照顾到在场每一个同伴的情绪。   果然,出现什么变故了…   阿贝多不留痕迹地沉下眼眸,开始飞速感知自己先前布下的那数道炼金法阵的节点。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也注意到了?”   阿贝多微微抬起眼眸,对于愚人众第七席执行官木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疑惑,只是点头确认。   “桑多涅小姐,请帮我一同重新验证法阵的各处节点是否出现异常,我现在将通路完全共享给你。”   “喂,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帮忙了——”桑多涅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下一秒,她的眼前已经瞬间展开了整个枫丹的地图,无数散布在各地的能量流转路线清晰可见。   “嘁…工程量不小啊。不过事先声明,我炼金术不怎么精通,只能负责梳理数据和异常算力排查那一小部分。”   “多谢,这就足够了。”阿贝多平静地回复,“有像你这样高效又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加入,我能更快得出冗长算式的运算结果,预计比我单人排查节省一半的时间。”   “…你的眼光倒还不错。”   桑多涅哼了一声,十指已经在虚空的光屏上化作残影,疯狂敲击着,“只有一半的时间?不知道你是在小瞧你自己,还是在小瞧我的算力。等着,给我争取三分钟。”   另一边,丝柯克听见莫洛斯的嘲讽,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   “毁灭…哦,你指的是那句预言?”   莫洛斯步步逼近,那只原本空荡荡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一把燃烧着漆黑火焰的长剑。   他那只彻底失去高光的左瞳中,暗沉的死气正在不断加深。   “既然知道,就把路让开。”   丝柯克毫无波澜的目光落在那柄燃烧着黑火的剑上。   “你侵蚀了它。”她能隐约感觉到,这把剑原本附着的属于人类意志的光辉力量,此刻正在深渊的侵蚀下挣扎。   …虽然极其微弱,但那股意志却并未完全屈服。   莫洛斯没有任何要回答她的打算。   就在丝柯克话音出口的同一个瞬间,莫洛斯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可,预言已经发生了。”   那道裹挟深渊之力的剑锋,硬生生停在距离丝柯克额头只有毫米之隔的地方。   面对几乎可能要了性命的攻击,丝柯克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平淡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刚刚和它的战斗,几乎耗尽了它全部力量。这般翻涌的水元素力,星球的深海是难以消化的。”   “你说…什…么?”   “事实就是这样。”丝柯克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将抵在额前的剑刃拨开,“换句话说,陆地上的枫丹,现在应该已经一团糟了吧。”   莫洛斯的手指猛地一松,圣剑险些脱手滑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犹如一柄无比精准的利刃,瞬间击穿了莫洛斯所有的心理防备,直直地刺穿了他的本心。   “莫洛斯,你不要听她胡说呀!”派蒙在后面焦急地出声喊道,“我们刚刚才从上面下来,上面根本就没有…没有…”   派蒙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猛地想起了在跳下格式塔底层、进入胎海之前,桑多涅抛下的最后一句警告。   ——“外面的海水已经涨起来了…”   …难道,预言真的已经发生了吗?!   “…那维莱特。”莫洛斯没有回头。他死死咬着牙,手臂剧烈地颤抖,“她说的是真的吗?”   “……”   那维莱特的眸光闪烁着。   他的眼眸中,此刻写满无法掩饰的悲恸。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半步,“莫洛斯…”   “回答我!!!”   莫洛斯突然拔高的声调,强行制止了那维莱特想要靠近的动作。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作为提瓦特水元素力本源力量的掌控者,他怎么可能感知不到上方那正在吞噬一切的洪水?   他只能以死寂般的沉默,作为最残忍的回答。   “斯库拉…斯库拉!你说!”见那维莱特不肯回答,莫洛斯转头,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歇斯底里地喊着。   被点名的斯库拉浑身一激灵,愣在半空中。   它左右看了一圈,悲哀地发现根本没有地方能让自己躲起来,只能低下头,发出几声尴尬又心虚的低笑,“老夫…老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啊。”   “不用怀疑了。”丝柯克有些同情注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般的少年。   见证自己的世界在眼前被毁灭的事情,她大概能够理解。   “你既然链接了神之心,就该对陆地上发生的一切有所感知才对。”   “海水淹没大地,众生正在溶解。是正在发生事实。”   “莫洛斯…”空握紧了双拳,担忧地看着那个几乎要碎裂的背影。   “…呵呵。”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莫洛斯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突兀的轻笑。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直至变成了响彻整片胎海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丝柯克摇摇头,没有再理会这个陷入疯狂的少年,而是抬起手,正准备张开特殊的虚无空间,将吞星之鲸收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股不断攀升,甚至连丝柯克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深渊气息,从身后轰然炸开。   空发觉情况彻底不对了,立刻大吼道,“预言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莫洛斯!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找到了!”   几乎是在同一秒,终于筛查到节点疏漏的桑多涅立刻转头道,“是厄里纳斯残骸附近的底层节点,有人篡改了流通的阈值。莫洛斯现在接收到的虚界力,是你们一开始预设的十三倍…等等,十四!十七!二十五倍!还在疯狂上涨!”   桑多涅盯着身旁同样眉头紧锁的阿贝多,口吻难免责怪。“这么庞大的能量异常,你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他在表层伪装了信号,我没有时间梳理。”阿贝多没有逃避责任,“我的干涉被切断了,你那边呢?”   “该死…这简直是坏消息中的坏消息!”桑多涅烦躁地狠狠砸了一下光屏,骂了一句,“那家伙不止篡改了你的最高管理员权限,还在外围加了一大堆恶心至极的防火墙!我已经连续拆了五个假的回流通路了,一点用都没有!”   她咬牙切齿,脸庞因愤怒而扭曲,“雷内,绝对是那个自大狂搞的鬼!水仙十字结社本质上就是一场庞大的炼金学实验!在枫丹只有他能无声息做到这一步!”   “什么?!”派蒙赶忙飞到他们二人中间,低头看了一眼桑多涅面前那块疯狂闪烁着血红色警告的光屏。   上面那些呈指数级飙升的深渊能量数值让她瞠目结舌,“天、天呐!这么高?!”   她惊恐地回过头,对着旅行者大喊道,“我、我们得赶紧做点什么吧!不然的话,他绝对会被深渊吞噬的!!!”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莫洛斯,此刻却垂着头。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如同诅咒般不断闪烁。   ——命运,又一次,借他之手达成了目的。   他当然知道,预言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但他从没想过,预言是在经他手发生。   五百年来殚精竭虑谋划的一切,精心布置了如此多不可控的变量,甚至不惜与命运为敌,不惜将最大变数的降临者绑在敌对的一面,只为了在这必死的棋局中,谋划出一丝超越命运的可能。   但结局呢?   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这片被高天注视的棋盘上,命运看着他的眼神,大概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在舞台上拼命杂耍的小丑。   那么,之后那些还未进行的救世计划呢?莫非也将是命运用来戏弄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莫洛斯的防线彻底崩塌的一刻,一种陡然生出的渴望,在他的心底疯狂低语。   那股力量引导着他缓缓抬起眼眸,用彻底被玷污的双眸,死死盯住了趴在海面上苟延残喘的吞天之鲸。   「既然你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命运的既定法则…那么引入更多、更疯狂的变量,就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吧?」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冰冷粘腻的手,轻轻抚过了莫洛斯的眼睫。   那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戏弄,却又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蛊惑。   「放下那些虚伪的顾虑吧,为你心中更为崇高的正义献身!将这只足以吞噬整颗星球的巨物压在脚下,侵蚀它,掌控它!让这个世界的命运,彻底为你编造的未来让路!」   “为了崇高的正义…”   莫洛斯低声喃喃着。   在抬眼的瞬间,他隐约看见一双独特的竖瞳,贴在距离自己眼前不过五厘米的位置。   但转眼间,那双眼睛又如同幻觉般归于虚无。   在他的眼前,此刻只剩下那只代表最后希望的巨鲸,以及…   一群意图阻止他、妨碍他将万物于灭亡中拯救的“敌人”。   而最先需要被处理掉的障碍,就是那个几乎快要和自己贴在一起,还在不断向释放纯净光界力的“敌人”。   莫洛斯缓缓抬起右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胎海底部轰然回荡。   “那维莱特!!!”   派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恐望着毫不犹豫将枪口对准那维莱特眉心,并悍然扣动扳机的少年。   “你在做什么?你要杀了那维莱特吗?!”   “…既然命运无法被超越。”   莫洛斯握着「裁决」的右手,与握着「水仙十字圣剑」的左手之上,同时燃起了代表极致愤怒、绝望与恐慌的漆黑烈火。   一把代表着枫丹律法与秩序的枪,一把代表着枫丹反抗意志与希望的剑。   此刻,双双堕落。   它们被彻底迷失的督政官死死握在手中,剑尖与枪口同时指向了昔日的挚友们。   “那么,就由我来对它施以裁决。” 第三百七十幕 拦截   稍早一些。   在海水逐渐蔓延、海平面不断上升的威胁下,枫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众人都在向地势高的地方奔逃。   绝大多数警卫机关都因无人操控,或是未收到灾害应对的具体指令而原地停摆,被上涨的海水逐渐淹没。   但在这种末日般的景象中,却有少见的一幕。   一只机关犬正在崎岖的山岭间逆向奔走。偶然遇到迷失的民众,它还会尽职尽责地出声提醒,指引他们该往哪里避难。   “这位女士。”   机关犬停下脚步,仰起头,对着前方矗立许久,背靠在树下闭目休息的女人发出提醒。   “海水正在不断上涨。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建议您立刻离开此地,向高处,或欧庇克莱歌剧院与沫芒宫方向撤离。”   女人缓缓掀开眼皮。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这只装模作样的机关犬,薄唇微启,发出一声冷笑。   “女士。”机关犬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仍在试图履行程序的设定进行劝说,“根据当前地势与海水上涨速率的综合考量,若您不愿撤离,十五分钟之后,将会被彻底吞没。”   “多谢提醒。”女人腰部微微发力,将倚靠着树干的身子直了起来,“我会考虑接受你的建议。不过,我对这一带的路并不熟悉,为了安全考虑,请你护送我,直至撤离到安全的地方。”   “女士,请您不要妨碍警务执法工作。”机关犬向后退了半步,“如您所见,枫丹正在面临全国性的灾难。作为警卫机关,我必须驻留此地,搜索像您一样暂且迷失的民众,并及时给予帮助。”   “这里没有别人。”   女人没有理会它的推脱,而是迈开修长的双腿,缓缓逼近。   独特的四芒星状眼眸微微压低,压迫感十足。   “除了别有用心之人,没有人会在枫丹即将被海水彻底吞没的时候,孤身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   她停在机关犬面前,犹如死神俯瞰着待宰的猎物。   “我说的对吗,雷内先生?”   “抱歉,您似乎误会了什么。我是执律庭的警卫机关…”   “不肯承认?”阿蕾奇诺打断了它,望着面前完全以机关犬形态现身的存在,“不得不说,你的确很谨慎。莱欧斯利先生将你逮捕的地点附近,有三四个用来转移视线的障眼法阵。而且,它们距离你真正的最终目的地,有着相当遥远的距离。”   阿蕾奇诺微微偏了偏头,灰白色的发丝在风雨中飘动。   “为了以防万一,我专门咨询了一位在机械方面较为出众的同事。而得到的结果,并不令我满意——”   “‘任何发条机械,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跨越那么远的物理距离。根据现如今的枫丹技术,最多跑到一半的路程,机体就会因为核心过热而停止运转。’”   “没人会想到,雷内教授不仅对古老的炼金学了解甚深,居然连机械动力学也涉猎广泛。想出将两者结合,实现来回穿梭于两地的方法…就连奇械公都不愿触碰的伦理界限,你却实现了它。”   阿蕾奇诺微微弓身,苍白的发丝垂落,完美地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波澜。   “为了厄里纳斯的残骸,还真是煞费苦心。”   雨声在树林间沙沙作响。   片刻的死寂之后,那道始终平淡无奇的机械音里,居然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真实情感波动,听起来既调皮又欠揍。   “哦?不愧是愚人众鼎鼎大名的情报官。”   既然已经被彻底看穿,雷内索性也不再掩饰。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发出一声感慨。   “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疑惑?我自认为我的计划没有什么逻辑上的漏洞,那么情报官女士,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拦截一具毫不显眼的机关犬?”   阿蕾奇诺直起身子,“莫洛斯让你留在梅洛彼得堡监测原始胎海,本质上是为了控制吞星之鲸。”   话音未落,一柄猩红色的长柄镰刀已自虚空中凝聚在她的手中。   阿蕾奇诺手腕翻转,镰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随后平行于小臂,被她稳稳握住。   镰尖闪烁的森冷寒光,映照出机关犬渺小的身形。   “既然是控制,就该有抑制或促进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下意识默认,你负责的是‘抑制’…”阿蕾奇诺一步步紧逼,“可在莫洛斯登上神阶后不久,你便极为默契地从梅洛彼得堡逃离,放弃了对胎海的控制。而就在莫洛斯抵达胎海的同一时间,枫丹的海面又恰好发生异动。”   “雷内先生,你不觉得这时间节点上,太过巧合了吗?”   阿蕾奇诺将镰刀的尖端抵在机关犬的咽喉处。   “简直就像,莫洛斯拥有能与你实时沟通的跨空间能力。他在进入胎海的前一刻,向你发出信号;而你顺势做出反应,亲自推动胎海的解封。”   雷内:“……”   见对方默不作声,阿蕾奇诺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继续抛出致命的推论。   “在枫丹足足响彻了一天的乐章。雷内先生,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还是说——”   “你从那首曲子里听到的东西,比所有人都要多得多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蕾奇诺猛地发难!   血色的长柄镰刀直接脱手甩出,化作一道凄厉的红芒斩向身后。   同时,阿蕾奇诺的另一只手用力向后一拽——   无数根肉眼难以察觉的红色血线瞬间绷紧。   那些躲藏在树丛阴影中、被雷内暗中操控准备偷袭的发条机关,在这一刻尽数暴露。   它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启动武器端口,就被盘旋而回的血色镰刀齐刷刷地斩去了首级,化作一堆废铁砸落在泥泞中。   面对愚人众的第四席执行官,仅凭几台量产的发条机关这种雕虫小技,显然连阻挡她几秒钟都做不到。   但雷内根本没指望这些破铜烂铁能赢,他只是需要一个极其短暂的空隙。   就在阿蕾奇诺出手的瞬间,机关犬四肢爆发出远超常理的动力,猛地转头,向不远处金色法阵跑去。   “大部分猜的都对,但你说错了一点。”   雷内的声音在树林中回荡,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嘲弄,“「神王」已经把「我」,从他所编织的「命运」中彻底摘除了。”   机关犬的身影如同穿过水面一般,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金色的屏障之内。   而紧随其后试图追击的阿蕾奇诺,却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力场狠狠格挡在外!   “唔…”   阿蕾奇诺吃痛地捂住额角。   在她试图突破屏障的瞬间,沉寂的雷穆利亚乐章再度在她的脑海中轰然奏响,化作无数无形的尖刺,疯狂攻击着她的意识。   “对我而言畅通无阻的避难所,对你而言,却是绝对无法逾越的禁区——呃,什么东西?!”   雷内嚣张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哐当!!!”   一阵震耳欲聋的钢铁碰撞声从屏障内部轰然炸响。   阿蕾奇诺强忍着脑海中的刺痛,优雅地向后退了几步,让开了正前方的绝佳位置。   下一刻,那只先前还张扬无比,自以为逃出生天的机关犬,便如同一个破布口袋般,狼狈地从屏障内部倒飞了出来,重重砸在阿蕾奇诺的脚边。   “看来你的避难所,并不欢迎你的到来。”   阿蕾奇诺冷漠的目光在雷内残破的机体上停留了一秒,随后越过它,看向那道从金色屏障内缓缓走出的高大的机关。   “普隆尼亚,干的不错。作为报酬,我会提醒她及时更新你的系统程序的。”   普隆尼亚收回还在冒着炽热白烟的钢铁巨拳,迈开步子走到阿蕾奇诺身边,向她颔首示意。   “…是你让它提前埋伏在里面的?”   雷内艰难地从泥坑里爬起,机关犬身上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好在普隆尼亚收了绝大部分的力道,没有一拳把它送进废物回收站里。   雷内的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没有灵魂的纯粹机关…你居然早就猜到了乐章的弱点?”   “聪明人总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阿蕾奇诺没有否认,“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提前堵死你可能的退路,以便我们能继续进行刚才未完的交谈。”   “我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但别妄想能用同样的手段再逃一次。”   阿蕾奇诺注意到,机关犬的信号接收灯正微弱闪烁红光。与之相对的,是机关犬的步伐明显开始变得呆滞,甚至有些不稳。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你选择这具机关犬作为你的临时身躯,它必然有其他机关无法盖过的优势。”   阿蕾奇诺绕到雷内身旁,缓缓蹲下身,看着那大腿处光滑的机身,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里缺少了警用机关统一的编号,   “比如,它并非由执律庭所用的统一代码驱使的警卫机关,存在独一无二的自律性。而其他的官方机关虽然纪律性极高,但只要攻破原始程序,所有同型号的机关都会在一瞬间失去活动能力。”   “现在的枫丹人自顾不暇,执律庭根本不会浪费心思和算力去开启发条机关的底层代码防护。”   阿蕾奇诺侧身,露出身后乖巧站立的普隆尼亚。   “对普隆尼亚而言,攻破执律庭机关防火墙的时间不会超过五秒。只要你敢进行意识跃迁,它就会立刻追踪,将你彻底注销、抹杀。”   在绝对的算力与武力双重威胁下,机关犬原先停滞的动作在三秒钟内恢复如初,甚至比普隆尼亚打飞它后更加灵活。   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阿蕾奇诺的威胁,现在的他就又一次成功当着别人的面玩金蝉脱壳。   “唉,真是一位神机妙算的女士。”   雷内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对你如实相告了?”   “明智的选择。”阿蕾奇诺站起身,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我的同事重整了世界式,并且得出一个并不乐观的结果。”   阿蕾奇诺自然相信桑多涅的测算。可以说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建立在桑多涅的测算结果无误的前提。   倘若是桑多涅出错,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像自己出题自己解的笑话。   “也正是因为那个结果,我才断定你必然在这场洪灾背后有所图谋,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态进行拦截。”   阿蕾奇诺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身上流淌着属于那片漆黑故土的血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渊究竟代表着什么。   “深渊…它的确具备超越世界既定命运的恐怖力量。”   正是因为了解深渊,她才推导出了雷内的真正意图。   想要扭转世界式注定毁灭的死局,唯一便捷且有效的方法,就是持续引入足以打破所有常理的究极变量。   即,深渊。   “你利用了莫洛斯。”   阿蕾奇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雷内。   “现在,告诉我。你从那场席卷枫丹的乐章中,究竟听见了什么?” 第三百七十一幕 背叛的真相   “利用?情报官女士,我想你用错词了。”   “我没有背叛莫洛斯。恰恰相反,在全枫丹的众生都在雷穆利亚的乐章中沉沦的时候,我是唯一听见「神王」神谕的人。”   “它要求我,破坏阿贝多在法阵中设下的所有限制。它要我卸掉所有的刹车阀,让深渊的力量不受任何拘束涌入他的身体。”   机关犬的金属下颌上下开合,“那道声音,是莫洛斯的意志。”   阿蕾奇诺的眼眸瞬间眯起。   “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这是基于她对莫洛斯分析后的绝对判断。   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对她的影响有些超乎预料,在机关犬的注视下,阿蕾奇诺缓缓闭上眼睛。   当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重新归于绝对的平静。   “就算是真的。”阿蕾奇诺没有把话说死,“雷内,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渊,是绝对无法被控制的成分。对于一个承载了全枫丹希望的容器来说,拯救与毁灭,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那又如何?”雷内反驳得毫不犹豫,“没有结果,会比最初测定出的终局更加绝望!”   他仿佛在宣泄着积压了数百年的疯狂,“当世界锚定的未来,已经是彻底的死局时,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只要向世界式里填充足够量级的变量,再经过不断的归纳与分析,它终将会偏离原本的轨道,向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好方向发生变化!”   即使透过这具冰冷的机关犬躯壳,完全看不见雷内灵魂深处那扭曲的疯狂,但阿蕾奇诺依然能从这几句极度极端的只言片语中,感知到对方理智的彻底丧失。   这使得她不由得咬紧了牙根,从齿缝中吐出一句,“…真是讽刺。被纳奇森科鲁兹剥离抛弃的人性,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姿态,竟然会比纯粹的理性还要疯狂、还要不择手段。”   “四百多年共同经历的岁月,难道还不足以让你这颗曾被称为天才的大脑推导出一个结论?”阿蕾奇诺逼视着他,“你得到的神谕,极有可能只是深渊为了诱导你解开限制,刻意制造的骗局。”   “深渊是有智慧的。”阿蕾奇诺一字一顿道,“水仙十字结社的经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知道,但我依然会这样做。”   雷内的声音带上一丝扭曲的笑意。   “而且我很清楚,即使我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莫洛斯,他也一定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因为我们都明白,这场救世的计划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事到如今,无论阻碍在我们面前的是何等存在,都将被视为必须铲除的敌人。”   “而且…”   雷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某种压抑的喃喃自语,   “按他的性格,为了减少牺牲,肯定会把自己逼的更死。以一己之力承担全枫丹的罪罚,在我看来,会让他在完全引入深渊前崩溃。”   “牺牲?”阿蕾奇诺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你的计划究竟增添了什么筹码?”   “呵,我们换个话题吧,情报官女士。”   面对致命的威胁,雷内却突然话锋一转,以生硬的方式,抛出完全不相干的疑问。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你害怕吗?”   “……”   阿蕾奇诺冷眼看他,显然不会被这种低劣的话术牵着鼻子走,更不会顺着他的节奏去转移话题。   但雷内似乎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抛出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给自己那无法疏解的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因此,他完全不在意阿蕾奇诺的沉默,只是自顾自诉说着属于人类的软弱。   “我怕。”   “我不只是对注定毁灭的未来感到恐惧,对深不可测的深渊感到恐惧,对这漏洞百出的计划感到恐惧…我更害怕的,是我们举起叛旗的方向,那位高居于王座之上垂眸注视着一切的主宰。”   在当年雷内再次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体会到什么是属于人类最原始、最无力的懦弱。   “原来,重新拥有人类的情感,失去绝对的理性,是如此痛苦、如此备受折磨的感觉。”雷内幽幽地道,“在偶尔濒临崩溃的瞬间,我甚至也会和纳奇森科鲁兹产生相同的想法。”   “所谓的人性,就是必须被彻底铲除的余孽。它除了在关键时刻提供犹豫、迟疑和无谓的同情心之外,根本给不了坚守在绝境中的人们,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阿蕾奇诺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你指的‘牺牲’,和这篇故事有关联吗?”   “呵,不要太心急啊,情报官女士。从只言片语中得到想要的,不正是你的专长?”雷内低哑地笑了几声,“反正我现在落在你的手里,想跑也跑不掉。不如就大发慈悲,给我点时间,听听罪犯最后的忏悔吧?”   阿蕾奇诺深深地皱起眉头,没有再出声打断。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雷内话语中提到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字眼进行严苛的剖析,剔除掉为了渲染情绪而存在的废话,只留下最核心的信息。   她很清楚,即使雷内此刻谎话连篇,试图用情感来混淆视听,但在看似虚幻的故事中,必然存在作为构建基础的现实经历。   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横跨在虚拟与现实之间的边界线。   “那我继续了?”没得到回应,雷内自顾自讲下去。   “直到用了极为漫长时光,亲眼见证了莫洛斯——这位在你们所有人眼里,仿佛无坚不摧的水之眷属。是如何依靠着被纳奇森科鲁兹判定为毫无用处的人性,死死守住预言最后的救世方舟。”   机关犬收拢了前肢,乖乖地坐在地面上。   “我才终于,发现了人性的崇高。”   “人性带来的迟疑与犹豫,在理性的算式里固然是值得唾弃的变量。但同时,它衍生出的信念与疯狂,又让人如此为之痴迷。”   雷内发出一声叹息。   “你或许很疑惑:明明我只是一个曾经作为人类的残次品,我是如何凭借着这份并不完整的‘人性’,在四百多年的时光中抗住时间的磨损?”   雷内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执念。”   “理性会为人谋划千万条退路,而人性只会留下一句不走的理由。”   “但这一句必须坚持的信念,却比千万条用理性框架构造的巨网,还要坚韧百万倍。”   阿蕾奇诺没有被他极具渲染力的说辞感染分毫。   她的手依旧保持在最致命的地方;她的脑袋依然在高速思考对方的真正逻辑。   “我,还有莫洛斯。我们在这场赌局里,都有决不能输的理由…”   就在阿蕾奇诺即将从他话语的碎片中拼凑出真相的关键之际——   一道凌冽的拳风,毫无征兆地从阿蕾奇诺的背后袭来!   在壁炉之家磨练出的感知疯狂叫嚣,她的身体在瞬息间完成了最自然的反应。   阿蕾奇诺猛地侧身翻滚,同时手腕一抖,镰刃划过一道残影。   机关犬的运行模块被瞬间割裂。   几乎是在她躲开的同一秒,一只重若千吨的钢铁巨拳狠狠地砸在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狂暴的冲击力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而被阿蕾奇诺切断核心,正冒着黑烟的机关犬,直接被势大力沉的一拳,彻底砸成一张无法辨认的铁饼。   阿蕾奇诺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浪,在半空中连续完成三次后撤步。在脚尖点地,重新切换身体重心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突然发起袭击的巨大身影。   “…普隆尼亚。”   阿蕾奇诺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还是说,我现在该称呼你为雷内?”   那具高大、精密,只听从木偶指令的自律机关,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原地。   它抬起巨大的钢铁手掌,极其拟人化地将头顶的礼帽摘下。   随后,微微弯下腰躯,对阿蕾奇诺行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绅士礼。   在这短暂的交锋间隙,逐渐上涨的海水,已经悄无声息蔓延至阿蕾奇诺的脚踝。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无数双闪烁的指示灯如同海面的灯塔,正步步逼近!   无边无际的发条机关,密密麻麻地从海面下爬出,将用于维持治安的枪炮上膛。   成百上千个枪口,全部瞄准形单影只的阿蕾奇诺。   “所以,抱歉了。”   所有的发条机关同时发出属于雷内的声音。   成百上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输出同一句话。   “你终究没有抓住这场危机的根源。单纯的深渊造物,根本无法满足我们试图扭转世界式的庞大追求。”   “我要做的,绝不仅仅是解除阿贝多的限制。”   “我要做的,是彻底划破一道通往深渊本体的裂口。我要将源源不断的变量,注入被锚定的未来!”   阿蕾奇诺的脑袋在飞速运转。   她想不通普隆尼亚这具堪称枫丹最高科技结晶的自律机关,究竟是为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被雷内成功入侵的?!   作为木偶最强劲的火力宣泄机关,普隆尼亚的底层逻辑和武装水平绝对不容小觑。即便是她,想要正面强拆这台怪物,也要耗费巨大的代价。   “…你在被普隆尼亚攻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夺取它的控制权了?”   阿蕾奇诺思来想去,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得出了这个唯一的结论。   只有机关犬冲入屏障,随后被普隆尼亚一拳重重击飞瞬间的身体接触,才让雷内抓住了缝隙,完成意识的输送与夺取尝试。   “呵呵,我们都是聪明人。你看,我们想的方向完全一致。”   数百个发条机关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的枫丹,海水倒灌,生灵涂炭。执律庭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底层发条机关的安全。而它的主人…”   普隆尼亚抬起头,遥望远方的高塔。   “难道就有精力去抵挡我的侵入吗?”   “桑多涅,还有她引以为傲的普隆尼亚,说到底都不过是阿兰曾经的造物罢了。而我,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完全吸收并消化了他留下的知识,甚至…超越了他。”   普隆尼亚把手掌按在了地面上。   “斩却执念,超越自我,方能见证最极致的真实!”   一座几乎覆盖整片山岭的法阵,从土地深处轰然浮现。   “真正的超越,须附有自我的解构。而后即可重新定义自我,与世界的联系,洞察、理解,乃至操控世界的底层规则与公式!”   同一时间,漫山遍野的发条机关同步开火。   密集的火力网交织成死亡的弹幕,连同普隆尼亚身上足以摧毁城墙的重型火力压制,伴随雷内的祷言,铺天盖地向阿蕾奇诺袭去。   “既然莫洛斯无法舍弃人性,自然无法得到真理抵达超越之阶。”   “就由我,这早已被舍弃的人性代为完成解构!就由我,代为取得规则,欺瞒世界,将救世的公式亲自送入他手!” 第三百七十二幕 不熄的未来   胎海之下,战斗才刚刚打响。   远远望着空又一次在莫洛斯的火力压制下无功而返,派蒙焦急地对阿贝多和桑多涅道。   “莫洛斯都不需要换子弹吗?这样下去根本连近身都做不到啊!”   桑多涅被频发的意外整得焦头烂额,听见派蒙的话勉强分出注意力瞥了零点几秒,目光又重新落回光屏上。   “别小瞧阿兰的巅峰之作。这把枪本质是吸收芒荒能源作为弹药,只要身处枫丹,就没人能比它的火力更猛。”   “谁问这个啦!”派蒙一点也不想听桑多涅吹嘘奇械公的技术,她只想知道要怎么对付莫洛斯。   “你不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吗?”派蒙记得公子、女士还有仆人,他们都有强悍的实力。既然桑多涅也是执行官,参战帮忙应该能减轻空的负担吧?   “你不能指望我在什么材料都没有的胎海,给你手搓出来一架离子炮吧?”桑多涅在复杂的炼金法阵中不断穿梭于各个节点,本来就忙的要死,屏幕上不仅弹出普隆尼亚的异常信息,还有派蒙在耳边喋喋不休。   “还是说你指望我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举着个拳头冲上去送人头?”   她的语气没好气道,“我倒是可以切断芒荒能量对莫洛斯的供应…”   “太好了,那快点吧!”   “听我说完!”桑多涅道,“后果是什么?与虚界力对抗的能量减少,深渊对莫洛斯的侵蚀会和我屏幕展示的那样,呈指数倍增长。”   “你难道想因为这点困难,就导致枫丹再次降临一只深渊魔物,重启厄里那斯之役?”   派蒙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但桑多涅的反驳确实有理有据,她也不想在这种关头给大家制造压力。   但是…旅行者那边的战况真的很糟糕。   “派蒙。”阿贝多一心多用的能力还是比桑多涅强上一些,特别是在他熟悉的炼金术领域。   因此他可以一边调整法阵,一边操控阳华建造掩体减轻旅行者的压力,还能一边安慰已经快要碎掉的派蒙。   “旅行者的能力,你比我们都清楚,他不会轻易被击败。”   不过让阿贝多感到麻烦的是,阳华有点遇水即溶。这导致他需要源源不断分出注意力给旅行者那边,以至于给派蒙的安慰都显得有些敷衍。   “至少,在水下的我们的目标相同,无论是谁,都会全力阻止深渊。”   那维莱特不断压制深渊的影响,面对旅行者的窘境,提供了一些帮助,“旅者,我将部分力量分于你。深渊累积至一定程度,会外溢成可视化的结节。一起等待那个机会。”   也许,那维莱特也有些无法说出口的私心。   即使莫洛斯已经举起枪剑与他们相向,即使莫洛斯已被深渊扭曲为无法终止的机器,即使莫洛斯眼中的杀意是如此真实...   那维莱特暗暗咬紧牙关,始终无法劝服自己,以面对真正的深渊魔物那般,对莫洛斯进行不留情面的清缴。   还有机会。那维莱特在心底不断重复。   莫洛斯链接的神之心在一定程度上对虚界力进行了能量转换与调节,再加之光界力予以庇护...   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另一边,丝柯克回收吞天之鲸的动作屡次被莫洛斯打断。   当现场同时存在驱使深渊的人,即使强如丝柯克也无法却被能将吞天之鲸完好无损的收回空间内,而不受莫洛斯的干扰。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师父的宠物。被人胖揍一顿已经够打脸了,等师父回来,看见缺胳膊少腿的宠物恐怕会更加愤怒。   打狗也要看主人,更别提鲸了。   又一次察觉到深渊节点发生不稳定波动的丝柯克果断放弃无意义的回收,转身加入战场。   她的掌心浮现一道裂隙,深渊透过她的力量渗透现实,特定性的负压诱导元素力的流入。   两把黯色的无垢之刃握在双手,拟态的冰元素犹如一把冰刀,闪烁至莫洛斯身后,斩向他的后颈。   有旅行者在前方吸引注意,本该是势在必得的偷袭,却出乎意料落了空。   莫洛斯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圣剑越过肩胛竖架在背脊,正好拦住丝柯克的攻击。   “拟态元素、创造裂隙…”莫洛斯微微偏头,眉梢挑起,“原来是这么用的。”   扳机扣动的轻微咔哒声传来,莫洛斯对空射出一发裹着火元素的子弹。   在子弹疾驰而去的途中,深渊将子弹裹住,雷元素与火元素纠缠的爆鸣声令空瞳孔骤缩,下意识举剑挡在身前。   而子弹却在即将击中时被空面前突然出现的裂隙吞噬,转眼又一道裂隙在莫洛斯身侧出现,带着致命的超载,向丝柯克眉心射去。   丝柯克的反应极快,早在莫洛斯出声的那刻,她的手腕翻转,将双剑合并为一剑,斩断子弹的同时,借着超载绽放的烟尘,借力而上。   莫洛斯却也借力向后踏步,双腿笔直,腰微微弓起,手中的裁决光芒万丈。   “接好了,七种元素力融为一体的子弹。”   同时,无数水影出现在身旁,同步举起“裁决”,五彩斑斓的元素子弹轰泄而出!   丝柯克向前发起多段斩击,听见莫洛斯的话,不仅不惧,反而唇角勾起。   “悟性不错。”她眼中厉光一闪,不避不躲,迎着子弹雨而上,“可惜,我没有再收个徒弟的打算,一个已经够麻烦了。”   “你?还不够格。”莫洛斯无心与丝柯克纠缠,留下漫天的水影后向下坠入裂隙,消失在众人眼前。   当裂隙再次展开,莫洛斯已突跃至空身后,与其缠斗起来。   即使空武义高超,还能够动用五种元素力战斗。   但莫洛斯本就是逐影剑法的佼佼者,再配上升阶后逆天的身体素质,空的攻击根本无法击中,就连躲闪都是本能大于视觉。   “旅行者!”眼见空落入下风,派蒙左顾右盼,飞到那维莱特身旁,“那维莱特,别犹豫了!快帮帮他!”   “我…”那维莱特心口堵的厉害,明明空他们是在自己的请求下才来帮忙,可自己面对莫洛斯却连攻击的欲望都无法摆出分毫。   他知道他应该出手。   空的剑被莫洛斯一次次震开,丝柯克深陷在元素力的轰炸中。   裁决的枪口在二人之间轮转,战局正在从「牵制」滑向「溃败」。   这些出手的理由,每一条都成立。   可他的目光锁在莫洛斯身上,就是动不了。   明明足够压制一切的古龙之力早已凝聚,足够贯穿任何深渊魔物的外壳,只需要抬起手,像无数次给出过的审判那样,下达判决。   可对手是莫洛斯。   那维莱特无法忽视情感在心口的呼之欲出的呐喊,在枫丹执政五百年,公平公正处决每一个案件的最高审判官,面对私情却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那不是莫洛斯,只是深渊。   那维莱特告诉自己。   刚刚那几乎贴着皮肤射出的子弹,在斯库拉以命相救下躲开。   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在心中回荡的并非是面对死亡的恐慌,而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是莫洛斯开的枪?还是深渊?   他分不清楚。   深渊没有创造一个新的敌人。深渊只是拿走莫洛斯的情感,留下了他的一切技能、记忆、条件反射。   每一剑都是莫洛斯亲自挥出,每一个杀意都是从莫洛斯的眼底溢出的。   深渊没有替他战斗,深渊只是抽走了他的顾忌。   这让他怎么出手?   他的力量可以对准深渊、对准丝柯克、对准吞星之鲸,对准任何威胁枫丹的存在。   但当他抬起手时,对准的却是莫洛斯的背脊。   往昔的种种在眼前竖起一道道屏障,庇护住他记忆中的莫洛斯,同时也阻断了他出手的可能。   “那维莱特!”派蒙恨不得自己飞上去替空挡住无孔不入的攻击,“是你请我们和你一起拉住莫洛斯的!难道在这种关头,你却要放弃,松手让他就这么被深渊吞噬吗?!”   那维莱特隐忍的眸子猛地抬起,迷茫又困惑地目光看向派蒙。   “我们在救他!”派蒙真的要被急哭了,平日里看上去有条不紊的那维莱特,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呢?   “预言石板的内容在一一验证,难道你真的要看着莫洛斯掀起巨浪,把他最在意的枫丹亲手毁灭吗?!”   那维莱特的身躯一震,眼里渐渐恢复清明。   “抱歉,还有多谢。”那维莱特握紧右拳,“我不会放手,无论如何绝望,如何崩溃,如何痛苦。”   “我也会抓住他,在落幕后,与他一起守望过去、现在与将来。”   与此同时,莫洛斯对空的绞杀也已到达最后一击。   “无谓的抵抗。”   莫洛斯斩断落下的荒星后,脚尖点地跃至半空,圣剑从另一侧举过头顶,剑指高天。   “你们的意志与我的决心相比,如虫豸般渺小。”   侥幸获得喘息的空抬起头,数不清的裂隙在莫洛斯身后展开,犹如一只只眼睛,无声窥视违抗神王之人。   “见证吧。”   空的眼睛酸涩,控制不住眨了一下。   再次睁开时,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失语!   一把足足堪比十座歌剧院叠起来高的圣剑在莫洛斯的掌心矗立。长及百尺,宽逾十丈,遮天蔽日,几乎将整片胎海笼罩!   “你们无法违抗,众生聚集的意志!”   燃烧黑火的圣剑劈向空,而如此绝境下,躲避似乎都成了一件极其奢望的事。   他只能把剑横拦在面前,硬抗这击。   “旅行者!!!”   铁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破碎的剑锋连同未有半点迟疑的圣剑一同斩下。   空呼吸几乎停滞。这一剑的压迫,堪比天守阁外雷电将军斩下的一刀!   “为不熄的未来——”莫洛斯手中的裁决骤然撑大百倍,毁天灭地的元素爆发于枪管中凝结,对准与无边无际的水影缠斗的丝柯克。   “忤逆者们,俯首受诛吧!”   ————   莫洛斯 · 「堕落的代行者」   「芒荒共鸣」:裁决的枪膛不与任何弹匣相连,却从未空膛。只要这片土地仍在呼吸,这把枪就永远不会沉默。   「隙间潜行」:莫洛斯的移动不遵循目视可及的轨迹。半空中撕开的暗紫裂隙是他进出战场的门。   「镜中谛视」:莫洛斯于战斗中凝视对手的姿态,若在此时发动攻击,施展的技法便会被拆解、重组,以被他扭曲的方式奉还。   「裁决已至」:「裁决」的枪口亮起异色,或灼红、或霜白、或绛紫,轮转不定。此为最基础的宣告:每一发子弹皆承载一种元素的纯粹形态,命中后施加强元素附着,自行触发元素反应。   七色尽敛之时是最危险的信号。此弹裹着裂隙射出,轨迹飘忽,位置不定,直至撕裂面前的空气透体而过,附加生命之契。   「水镜万相」:水面上浮出人影,近似残像,与莫洛斯协同攻击。若在一定时限内未完成消灭,莫洛斯将释放「为了不熄的未来」,强制秒杀前台角色。   「渊水潮生」:莫洛斯抬手引水,胎海表面上,被这股力量波及的水域颜色骤深,踏入者只觉四肢沉重,如同被海潮拖拽着向下。   「为不熄的未来」:莫洛斯跃升,圣剑高擎过顶指向高天。身后所有裂隙在同一霎张开,密布如眼。   圣剑延展,其形之大,将整片胎海笼罩于阴影之下。   同时裁决膨胀至同等规模,枪口凝结七元素溃决的光洪。   两柄灭世的武器在同一个呼吸间锁定敌方:一剑压下,是为终结抵抗;一枪喷薄,是为歼灭纠缠。 第三百七十三幕 新世界   圣剑落下的那刻,一道身影也终于逃离迟疑,站在空的身旁。   抬手间,一堵坚不可摧的水盾替他挡住了这招命中必死的攻击。   空握着断裂的剑柄,双手止不住的发颤。   那股巨力不仅摧毁了他的武器,同时也让他的肌肉发麻,在剑落下来的那零点几秒,几乎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旅行者!”派蒙赶忙扑了过来,紧紧贴着空,察觉他手臂的异常后,还试图用自己的双手为他按摩,减轻一点疼痛。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说什么…剑…剑?都这个时候你还管剑干嘛?”派蒙担心的不行,结果旅行者开口说的第一个字让她又气又无奈。   “等我们去博蒙特工坊,我给你重新买一把…两把!不,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用我的私房钱!”   “派蒙的小金库到底有多少摩拉?”   空回过神,试着握了握拳。   看到五指能正常蜷缩后才松了口气。在那把剑落下来前,他似乎不仅看见了自己的剑在眼前碎裂,同时碎裂的还有好几片阳华…   空扭头看去,阿贝多虽没抬头正侧身与桑多涅说着什么,但从略微有些暗淡的神之眼可以看出,为了保护自己,他也用尽了元素力。   在充斥着水元素的胎海下,凝聚一次又一次的岩元素有多耗费精力,空是清楚的。   所有人都在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空念出“剑”的原因也绝非心疼,而是在如此缺少战斗力的关头,他的武器被损毁,多出来的这份压力就会落在其他的同伴身上。   “很多很多!”见空还能回应自己的玩笑,派蒙也松了口气,“足够你不小心破产后,我们能一路蹭吃蹭喝回蒙德,领荣誉骑士的薪水再出发啦!”   “暂且在我身后休息一会儿。”那维莱特撑着元素力步步向前逼近。   而莫洛斯却在此时抽身离去。   那维莱特愕然,下意识追了上去。   他还在。   那维莱特心口塞满了惊喜,他看见了莫洛斯面对自己时,那一瞬间的错愕。   他的人性依旧存在,支撑着他并未被深渊吞噬。   “阻止他!”桑多涅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别让他靠近吞星之鲸!无论他想吞噬还是侵染,只要做到,枫丹将立刻迎来毁灭!”   “莫洛斯!”那维莱特的呼唤没有让那道身影有任何犹豫,丝柯克从元素爆炸中飞出,短暂在那维莱特身边掠过,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不会如愿的。”   那维莱特只见丝柯克的前方撕开裂隙,欺身而上,转眼间便闪烁至莫洛斯身边,冰刃与裂隙齐发,“群星寂灭——”   莫洛斯持剑将攻势尽数拦截,裁决不留余地开火的同时,又有众多水影压上。   两道人影在胎海间不断消失又出现,一道道裂隙被撕开,二人的追逃仿佛永无止境。   派蒙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失去武器的空也有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而作为此刻唯一能撬动局势的一人,那维莱特以超越二人的速度赶到吞星之鲸身旁,驱使胎海将它吞下的同时,侧身引导水元素。   狂躁的水元素此刻仿若那维莱特的心境,在胎海海面刮起狂风暴雨。   数道水龙卷凭空而起,搅乱空间的同时,也有效遏制莫洛斯前进的空间。   丝柯克抓住机会,暗红的眸中寒光乍现,双剑挥舞间她的身形也如游鱼般在莫洛斯身边周旋。   凭借扎实的战斗经验,在与莫洛斯不断缠斗的过程中,她发觉了莫洛斯一处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的破绽。   在攻击又一次被莫洛斯侧身躲过后,丝柯克借力投出双剑,巡回的剑像被装上精确的导航系统,在空中不断拼接、分离,最后直直扎向他的后心!   身前,本已失去武器的丝柯克却并未如空一般束手无策。   已掌握诸武精通的她以能将山川日月化作掌中利刃,以万物万象作为进攻的武器。   深渊碎片被她握在手中,虚界力延伸间,一把短匕反手掷出,目标直指莫洛斯的前胸一点。   面对前后夹击的进攻,莫洛斯本能唤出裂隙,想如法炮制再次开辟新的战场。   可就在他即将迈入的刹那,大开的裂隙骤然缩小,在他眼前寂灭。   “我说过。”身后,丝柯克操纵虚界力,将莫洛斯的创造的裂隙扭曲翻转。   她的眼神平淡无波,“你不会如愿的。”   两方攻击犹如画框裂开的缝隙般将莫洛斯贯穿,丝柯克漠视坠落的少年砸在胎海海面,而后她缓缓落至那维莱特身边,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莫洛斯肩部那道触目惊心的漆黑伤口。   “偏了一些...”丝柯克皱着眉,“宁愿硬接也不肯抱着侥幸躲闪,那里藏着什么?”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短暂的沉默后,她转过身,准备向胎海下的阴影游去。   “算了。”   回收吞星之鲸才是她的目标,与莫洛斯战斗也只是因为对方妄想侵染吞星之鲸而已。   她不打算参与反派处决的环节,也不想参与众人间的爱恨情仇。   “...这场战斗算是不错的训练。”丝柯克松开手,任由两把剑沉入虚空,缓缓消失,“为了巩固技艺,一会儿回去挥剑两万次,记住这种感觉好了。”   那维莱特沉眸,没有看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丝柯克一眼。   双方的目光都没有在对方身上停留。   就在丝柯克即将迈入胎海的那刻,异变陡生!   一道音符宛若从脑中直接浮现,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可恶...”桑多涅咬着牙,光屏上的信息已经冗杂到她无从下手的程度,普隆尼亚的异常报告犹如病毒般不断在她眼前闪烁。   “阿蕾奇诺究竟在等什么?!”她没忍住,压低声音怒吼道,“在这样下去,能量的积累会——”   在她出声的刹那,呈指数爆发增长的线条终于平稳。   胎海始终喧嚣的水元素也归于平静。   桑多涅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她转过头,“喂,你做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情况像是好转了。因为你的疏忽留下的烂摊子,勉强算是妥善处理好了。”   却发现,阿贝多表情不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比之前更加冷峻。   “我什么也没做。准确来说,我处理的异常不足以导致这样的结果。”阿贝多眉毛拧成一团,无法理解当下突如其来沉寂为什么发生。   “什么?这不可能!”桑多涅下意识转过头,指尖点向光屏,“数据明明降下来了,如果不是你,难不成是莫洛斯良心发现...”   她哑然失语,阿贝多望着她屏幕上再度攀升,甚至以超越极限,宛如一条竖直线条般的图像喃喃自语,“我们的计算失误了。”   “炼金法阵只是消耗我们精力的表象,他的真实意图——”   话语未落,伴随音律响起的,还有一道全然陌生的声音。   “记忆、愿望、人格、灵魂。我以此残缺之身,已为你取得超越之意志。”   “雷内!”桑多涅一下就听出这个惹人厌的声音究竟来自于谁。   “以恐惧为薪,以执念为柴。铸就你我永无止境的意志。以宏大的乐章,为众生带去再无毁灭与绝望的——”   “新世界!”   ————   丝柯克转过头,只见几只被黑火侵蚀的金蜂绕着少年缓缓飞行。   它们尾端留下的线谱,编织如茧将莫洛斯笼罩其中。   丝柯克察觉到危险,没有顾及“变身时间不许攻击”的原则,立刻抽身而上,刺向金茧。   那维莱特在短暂的错愕后几乎与丝柯克同时发力,自胎海下盘踞出一条水形龙魂,与赶来压制的斯库拉一起,想要拽住缓缓浮升的金茧。   然而金茧外骤然迸发的黑火阻断了他们的意图。   丝柯克低头,望着被灼伤的指尖,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能无视凝聚的深渊直接造成损伤,这种超越规则层面的力量,让她脑海中不安的预警疯狂奏鸣。   同时,众人耳边零散的音符渐渐成章,四种由水凝聚而成的乐器从胎海下升起,伴着繁荣而响彻的乐章,金蜂散去,露出再度升阶的少年。   他的皮肤已被熊熊燃烧的黑火覆盖,抬起的小臂上缀满雷穆利亚时代的仪器,月桂冠被深渊塑炼为罪恶的王冠,犹如荆棘般刺穿皮肤,落在头顶。   碎裂的长袍犹如纹身般紧贴身上,露出的部分也并非皮肤的肌理,而是如同星海般虚无的空洞。   大提琴、竖琴、钢琴与马林巴琴被扭曲的金蜂们弹奏,雷穆利亚的歌曲响彻的同时,硕大的宫殿也如海市蜃楼般坠落于胎海。   莫洛斯垂眸落座最高点的王位,望着底下渺小却又意图让毁灭降临的人们,缓缓启唇道。   “就以此曲,为尔等送葬!”   在这濒临死寂的一刻,一道不合时宜的旋律骤然闯入。   “嘟嘟—嘟嘟—嘟嘟可——”   “哇呜,什么东西在响?!”派蒙手忙脚乱地从空的背包里取出一个酷似炸弹的玩偶。   “这…这不是卖唱的给我们的通讯仪吗?” 第三百七十四幕 世界的边界   “喂喂,听得见吗?”   没等派蒙接通,通讯器里就传来一道女声,“猜猜我是谁?猜对的话,有来自嘟嘟大魔王的奖励哦!”   “艾莉丝?!”派蒙听见这耳熟的声音,下意识问道,“不对,你、你过会儿再打来吧,我们现在有点忙,没空聊天。”   话语未落,通讯器里又传来两道声音。   “欸?这玩意儿怎么有声音了?有人找我?”浑厚的男声率先挤进来,伴着铁器碰撞与怒吼的厮杀声。   “大团长!这边需要支援——”   “来了!”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派蒙耳边炸响,吓得她差点把通讯仪扔到一边去。   “哦?原来不小心多加了一个人。”艾莉丝嘟囔着,“让我把他踢出去...”   “等等!好歹给我一句问候的时间——”   通讯仪重归宁静,此时,一道被埋没的声音才传出。   “我居然还在?唔...看来我并不属于‘多余’的行列?”温润的声音夹着笑意传来。   “卖唱的!”在濒临绝望之际,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派蒙眼含热泪,第一次觉得卖唱的是这么可靠。   她就说,能打开风之翼的地方,怎么会没有风之神的赐福呢?!   “你们好啊,旅行者还有派蒙,好久不见。”   温迪那边的声音也略有嘈杂,不断传来周边人划拳喝酒的声音,估摸他又在酒馆鬼混。   “你们那边的风略有苦涩呢,遇到了棘手的情况?不过这么潮湿的风...是在枫丹?那边的事我不好插手,如果你们需要一首诗歌抚平焦虑,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不用了...这里已经有人在放歌了,不要再加一首了!”   “难道就没人好奇嘟嘟大魔王的奖励是什么吗?!”艾莉丝不满地插嘴道,“巴巴托斯,你没看前情提要?等我发你,这件事和你认识的人有关,不用讨论国与国的界限了。”   “等下,前情提要是什么东西啊?!”   “是一种笼统的说法,方便你们理解。”艾莉丝的语气总是抑扬顿挫,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好吧,看来没人期待奖励。那我们言归正传,世界的边界遭到一股力量的袭击,短时间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但任由它持续不断的攻击,守护边界的屏障就会破碎。”   “如此一来,源源不断的深渊将会涌进提瓦特,而作为泄露源头的枫丹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坎瑞亚。”   即使口中的话如此恐怖,但艾莉丝的声音依然是笑盈盈的,“所以,我给你们拉了个帮手。早点解决引起边界问题的源头,我就能早点下班带可莉出去玩。”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艾莉丝哭唧唧道,“明明身处自由的蒙德,我却被不自由的限制在这儿处理问题。这对自由之神来说,算不算一件违背神性的事情呢?”   “艾莉丝女士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呢。”   在艾莉丝哭诉的时候,温迪已经阅读完所谓的前情提要。   通讯仪里的声音叹了口气,随后就没了动静。   正当空要开口询问时,胎海之中突然刮起微风,抚过空的耳畔,吹起他的长发。   “到时候可要帮我向水神还有...嗯,解释一下,我可不想被他们两个人联手教训。”温迪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仿若耳边低语,“就算再自由的风,也无法在水下长存啊。”   “旅行者,还记得我们初见面的时候吗?”   数道风场自胎海下掀起,那维莱特似乎感知到陌生的权柄,回头朝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飞吧,风永远伴你而行。”   气旋在空的脚底生成,托着他向上,直到展开风之翼遨游在半空。   “哇!这可真是一次令人期待的合作!”艾莉丝道,“旅行者,既然巴巴托斯已经通过权柄与你沟通,那么请把嘟嘟通讯仪给阿贝多带去吧。现在看来,他可能需要一点小小的点拨。”   有风的赐福,空在半空宛如无人之境,他想往哪边走,风就带他往那边吹。   不过几秒的时间,空就出现在阿贝多还有桑多涅身旁,将嘟嘟通讯仪放在他们中间。   “艾莉丝阿姨,早...嗯,早上好。”阿贝多确认了眼时间,才对通讯仪道。   “早呀,阿贝多。虽然我们这两边都不能看见太阳,但沐浴阳光的心情可不能少。”   “这谁啊?”桑多涅瞅了一眼。   “我是最伟大的魔女,嘟嘟大魔王哦!”   “哦。”桑多涅白了通讯仪一眼,完全不把这个人的疯言疯语当回事,低下头继续忙碌。   “...唉,一点幽默的精神都没有。”艾莉丝无奈,只好将话头转回阿贝多身上,“接下来就该施展我的‘魔法’了!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你目前的困境哦!”   艾莉丝说完,阿贝多的眸光顿时亮起。   他抬起头,眺望高居于王座上的莫洛斯,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感谢,艾莉丝阿姨。”阿贝多将掌心的法阵收拢。   与此同时,桑多涅的光屏也终于浮现出一点绿色。   她松了一大口气,“普隆尼亚那边来信号了,阿蕾奇诺干的不错。法阵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但在那之前,得先把他身上的深渊除了。”   桑多涅朝莫洛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个问题。我们要怎么过去?风神似乎并不眷顾你我,全胎海的风元素都汇集到旅行者身边去了,难道要我们跑过去吗?”   “老夫带你们过去!”   斯库拉从远方飞来,身形骤然扩大几倍,让二人沿鳍爬上,“坐稳咯!”   ————   而另一边,莫洛斯对首当其冲的二人的围剿已快要落入终幕。   无论丝柯克怎样通过裂隙跃迁,在神王的宫殿内,一切痕迹都无所遁形。   每当她从新落点现身,周围的虚晃的墙壁便会化作实体,莫洛斯驱使圣剑充当琴弓,划出的一道道乐章宛如取命的镰刀,向丝柯克袭来。   而他对那维莱特的围剿更加粗暴。   他将胎海比作躯体,以跃升后的强大意志为脑,隔绝水之龙与胎海联系的同时,驱以金蜂侵染。   而莫洛斯本尊侧倚在王座上,神情平淡。   他的目光越过胎海,投向陆上。   保守的救世计划已然破产,预言昭示的未来已现身于枫丹。   他五指在扶手上起落,陆上的海洋随之掀起一道道海浪,拍向残存的陆地。   既然如此,不如就按照他一开始所想的那般,顺延预言的未来,推动枫丹沉入水下,驱使所有枫丹人溶解,而后借助他的力量,带领人们超越命运,死而复生。   在他心念动摇的那刻,枫丹的边境猛然掀起一片巨浪。   在所有土地都被淹没的情况下,唯有一处地势较高的建筑得以幸存。   ——欧庇克莱歌剧院。   莫洛斯眸光微黯,食指轻弹。   滔天的巨浪犹如死神的镰刀,向歌剧院逼去。   但在完成重塑之前…要先处理掉这些可能会干扰计划的家伙。   他单手撑着额角,目光终于落在二人身上。   随他心念一动,宫殿的空间霎时间发生转换。   本相隔千里的那维莱特与丝柯克,转眼便出现于同一区域。   同时,无数金蜂拖拽着四架乐器,于高处将二人包围。   宏大的交响乐奏响,生出的乐章将二人困住,笼罩其中。   而莫洛斯望着金球,用二指将其捻起。   对他而言的一臂之距,对深陷乐章中的二人而言,却如终生之遥。   他细细端详球中,一人手持利刃在金蜂中闪烁游离,而另一人,却仿若跨越了位格的阶级,隔着虚晃的力量,与自己对望。   “那维…为什么…我们会落到现在的局面?”   莫洛斯的喉中挤出一声哑笑,悲哀又像自嘲。   而后将球高高抛起,随后握紧掌中。   “但,新世界,不能消逝;众生的期许,不容辜负。”   他的五指不断施加毁灭的压力,深渊如蚁群由缝隙间挤入,很快便将球体染作黯色。   “那维莱特!”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带着疾驰的风声袭来,强大的风旋涡流试图与莫洛斯争夺手中之球的归属。   莫洛斯面对这等螳臂挡车的行为加以蔑视,可就在他打算以同样的手段剿灭旅行者时,从指尖不断流逝的力量让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道乘风而来的人。   “对,就是这样。有没有一种恍若昨日的既视感?”温迪的声音在空的耳边轻响,“像净化曾经的特瓦林那样,削弱他的力量。”   同时,一道强气旋将金球卷起,悬浮在高空。   恍惚中,似乎瞧见一道轻巧的身影托着金球,侧身对他挤眉弄眼。   “游戏规则可不是这样的。”风中传来的声音这么说道,“用更纯粹的力量决一胜负吧。”   “旅行者!”与此同时,身边疾驰而过的斯库拉身上传来艾莉丝的呼喊,“看见那把剑了吗?”   如今的场上只留有一把完好的剑。   空看向被深渊侵染的圣剑,在莫洛斯的驱使下化作灭世的利器,在小提琴上起舞。   “对,就是它!”艾莉丝道,“用你的能力,净化它!然后穿透深渊的迷雾,告诉他!现在枫丹人民真正的念想,究竟是什么!” 第三百七十五幕 夺取圣剑   “痴心妄想。”   莫洛斯冷哼一声,抬手间整座宫殿化作实体,复杂延伸的道路顿时将空的前进路线遮蔽。   同时,金蜂衔尾而来,从身后追逐空。   “你在害怕吗?!”   空展开风之翼在通道间穿梭,“你害怕圣剑的意志;你害怕自己行走的道路并不正确;你也害怕我得到圣剑的认可,以枫丹的名义将你击败!”   “可笑。”莫洛斯的声音无处不在传来,宫殿的每一块砖都仿佛是他声音的延续。   “我无需任何承认,我所行之路,即为未来。”   话虽说的寡淡,但空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追兵更加狂躁,在一处三岔路口,左手边甚至冲出马林巴琴,要将空彻底拦截在这里。   “他好像生气了。”温迪道,“这么久没见,嘴皮子功夫溜了不少啊?跟谁学的?”   空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名字。   艾尔海森、散兵、桑多涅…哦,还有斯库拉。   空憋着笑,右手扶着墙壁来了个急转弯。   同时,草木力量结成的草灯莲在墙壁扎根,伸出的藤蔓结成织网,将马林巴琴拦下。   “旅途的收获。”空回应道,而后唤来雷霆护身的加护,将意图接近的金蜂劈碎。   源源不断的威光落雷砸下,严重拖垮了追兵的脚步。   “拙劣的伎俩。”莫洛斯的声音再次出现。   同时发生的,还有高墙的崩塌。   空前方与侧方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偌大的碎石落下,眼看就要砸中空的脑袋——   一道水刃从身侧袭来,击碎了它。   “老夫还是有不少能耐的!”鲸鱼庞大的身形不断穿梭于殿内,绕柱而行。   “斯库拉!?”   空惊喜回头,但没高兴太久,头顶的支撑也随之垮塌。   整座天花板从高处坠下,不仅要堵死前路,更是要将空活埋于此。   身后的追兵也跟了上来,钢琴的奏鸣与马林巴琴的敲击乐随之传来。   空的身体骤然迟缓了数倍。   “拟造阳华。”   “无聊,就只有这点儿本事?”   人造花撑起破碎的通道,丝线拽住两个乐器,强迫停止演奏。   “阿贝多,桑多涅!”   “哇呀呀,还有我派蒙!”派蒙从侧边冲了进来,一把拽住空的手腕,带他飞的更快。   “加油呀!我们一定要替娜维娅他们守护枫丹!”   派蒙回过头,眼睛亮闪闪的,挤满认真。   习惯于在高空飞翔的派蒙更懂得飞翔的奥义,有她帮忙,温迪的风场也不用专注于量,而是质。   这样一来,他们突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旅行的意义,就在于它本身,对吧?”   温迪感慨了一句,随后陡然调整风场的方向,引导空向高空飞去,“准备好,要冲出去了!”   当空张开双翼冲破宫殿的那刻,映入眼帘的便是仍端坐王位的莫洛斯。   他的神情淡薄依旧,似乎众人的反抗在他眼中,连卷起的尘埃都无法匹敌。   空掌心释放数道激流攻向少年,却被他面前无形的屏障尽数拦截。   别说对抗,就连让他挪步分毫都无法做到。   然而,空在疾驰飞向莫洛斯时,却发现了一处不同于他身体其他地方的亮色。   是肌肤的白,仅有拳头大小,静静躺在莫洛斯的胸口。   那是…丝柯克之前意图双面夹击的位置?   空沉下眼眸,在空中拉扯吸引莫洛斯注意力的同时,心底也在不断盘算。   弱点吗?还是陷阱?之前所有接触过的深渊生物都没有出现类似的现象,为什么莫洛斯身上会有?还是在那么敏感的位置…   空这么想着,绕到莫洛斯身侧,以手为刀甩出一道风刃。   目标不偏不倚,就是莫洛斯胸口那块区域。   面对与先前一样毫无威胁的攻击,莫洛斯这次的反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不止微微侧身避开了风刃的路径,同时还抬手塑造一道音符,与风刃正面相触!   是弱点!空眼神一凌,即刻下达判断。   于是,更加猛烈的攻击皆找到了落点,通通向莫洛斯左胸前的区域攻去。   再又一次挥手拦截所有元素力后,莫洛斯眼神发冷地从神座上站起,“放肆!”   这次的声音终于染上怒气,空还没确认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转眼间就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拖拽着向下。   成型的宫殿又在一瞬间遁于虚幻,只留下一块空荡荡的平台。   空被生硬地拉到平台上,抬眼望去,四架乐器同时闪烁至他眼前。   莫洛斯的目光在它们身后扫荡,最后伸出食指,指向翘着四条腿到处乱晃的钢琴。   钢琴极度拟人化的颤了一下,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激动。   随着剩余三架乐悬于半空,奏响旋律,钢琴翘着腿落在平台上。   黑火染烬,取而代之的是人形却无容,全身上下仅有黑白二色,裙摆如纱,交错的黑白琴键错落于此,盖住小腿。   它站在空面前,微微欠身,像是行刑前的礼仪。   随后,它的双臂自然下垂,双手停在髋侧,双脚重叠,前脚脚尖贴近脚跟。   在空戒备的目光下,它的上身依旧保持着礼仪并未动作,下身连带裙摆突然开始旋转!   至此,裙摆下琴键间暗藏的杀机才浮出荧幕。   如流苏般垂落与琴键间的琴钢丝随着它的旋转铺开蔓延,锐利的钢丝哪怕只是划过空的手臂,都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他下意识想要驱动元素力防御。   但就在他如往常一般凝聚元素时,掌心涌出的别说水流,仅仅落下一滴水珠!   空怔怔地望着掌心,不可置信。   “快跑呀!”派蒙一把拽住空,用力把他拖拽了好一段距离,才险之又险的避开仍在扩张的琴丝。   “为什么…我的元素力…消失了?”   “你说什么?!”派蒙听后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怪不得卖唱的没有声音了…要不你抓住我,我带你飞一小段距离?”   “是那些乐器。”   斯库拉停在平台边缘,桑多涅伸出丝线缠住空的腰,一把将他拽了上来,派蒙赶忙跟上。   阿贝多凝神望着在钢琴身后充当背景音的其余三种乐器,“加快元素流逝、减缓移动速度还有增加元素消耗。”   “要想解决它,得先从它们入手才行。”   “正好,那把圣剑就在小提琴上等着你呢。”桑多涅拍拍手,扬了扬下巴,“按照嘟嘟…咳!魔女女士的意思,拿到那把剑就能有一战之力了吧?”   嘟嘟通讯仪却再也没了声响,可能艾莉丝那边也在为不断侵蚀的边界忙的焦头烂额?   “嗯,非常准确的推测呢。”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派蒙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惊喜道,“卖唱的!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   “英雄的诗篇,怎么能少得了吟游诗人的传颂?”温迪的声音比起先前明显小了不少,但好在精神依旧,“风无处不在。只不过现在这片区域的风元素稀缺的可怜,已经不足以凝聚成风场。”   “我现在能提供的,真的只剩下安抚人心的诗歌了。”   “够了够了!”派蒙再也不嫌弃温迪的歌声了,能在这种时候听上一句小曲,确实能驱散不少恐慌呢。   呃…她说的可不是雷穆利亚的小曲!   “看来只能靠我们了?”桑多涅抿了抿唇,用目光示意一边的阿贝多,“准备好了没?你的炼金术应该和我的数式一样,没怎么受干扰吧?”   “嗯。之前多亏了几位为我们拖延时间,现在就交给我们吧。”阿贝多颔首,“斯库拉先生,麻烦你带我们靠近一些。”   “放心,老夫和雷穆利亚打交道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呢!”斯库拉在如蛛网般编织的琴弦中腾挪,精确穿行于每一处缝隙。   “想当年,雷穆斯与老夫大战了三十个日月…”   “停!没人想听你吹嘘过往的经历。专心看路,差点就撞上去了!”   “嗐,小丫头就是急性子。”   斯库拉嘟囔着,但还是任劳任怨将几人载到了距离小提琴最近的地方。   再往前,就是金蜂聚集的保护圈,没了肉身的斯库拉可不敢硬闯。   阿贝多造出一片片人造花铺成阶梯,向小提琴的方向延伸。   空双脚刚刚站上人造花,无数金蜂就像嗅到腥的猫一样涌了过来。   “继续前进。”阿贝多撑起一片绝对安全的区域,转头对他们说道,“这里交给我。”   生灭之花于金蜂群中炸开,虽然无岩晶的爆发缺了不少伤害,但其本身爆炸的威力就足够惊人。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派蒙捂住耳朵飞在空的身旁,扯着嗓子喊道,“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桑多涅已经提前召出丝线,向圣剑方向延伸,缠上剑柄。   就在她用力将丝线拽回时,断裂的脆响突然盖过爆炸的轰鸣,清晰在三人耳边响起。   他们面前多了一道背对他们身影。   莫洛斯手中攥着断裂的丝线,张开五指,让它们从手中滑落。   他转过身,声音盖过一切可被耳朵捕捉的声响。   “背离未来的人,没有资格触碰救世之器。”   在莫洛斯抬眸朝空看来的瞬间,时间几乎在同一时刻静止。   一阵剧烈的心悸过后,伴着足以盖过一切的乐章,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空耳边响起。   “外来之人,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   空的血液几乎凝固,这是他到死都无法忘却的人。   强烈的怨恨与一股说不明的恐惧淹没心头,他睁开眼,而她亦如记忆那般拦在面前,雪白长发下橙色的瞳孔,蔑视望着他。   “「天理」的维系者,在此终结「人之子」的僭越。” 第三百七十六幕 琳妮特   她...是谁?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空的脑袋头疼欲裂,一片混乱,心中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块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   “哥哥!”身后的少女向前一步挡在空身前,持剑对准陌生的神灵,“你对他做了什么?!”   空的鼻尖飘过一抹幽香,他抬起头,名为「因提瓦特」的花在面前绽放,自己的血亲正与神灵对峙。   他们...要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世界。   尘封的记忆逐渐回归,空急促的呼吸渐缓,他下意识想拔出剑站在妹妹身旁,却发觉手中空无一物。   他错愕地望着掌心,“剑...呢?”   神灵没有给他疑惑的时间,抬手间,暗红的方块于地面腾升,眼见就要将他们吞噬。   “小心!”少女反应迅速,立刻展开六翼光翅躲避。   但回头看去,自己的哥哥却还傻愣愣呆在原地,心急如焚地她俯冲而下,一把拉住空将他拽离地面。   “空!你怎么了?!”   少女无法忽视兄长的异常,一边绕着拔地而起的石柱飞行,一边躲闪穷追不舍的方块。   “荧...”空抬起头,望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的思念几乎流淌为无法遏制的河流,奔涌而出。   “是你吗?我...我好想你。”   “你在说什么胡话?!”   荧将空扔到石柱顶端,反手与追来的方块以剑相搏,咬着牙喊道,“什么想不想的?我们根本就没有分开过!快来帮忙,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空条件反射地向前跃步,身后的风之翼展开,在空中滑行。   荧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你这...算了,你今天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不过能飞就行,跟着我!”   空扑腾了两下软绵绵的双翅,听着妹妹的吐槽与调侃,面颊红了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但还是顺着荧的轨迹跟上。   但风之翼的速度远不及自由行动的光翼,身后神灵的力量已近在咫尺。   眼看空即将陷入危机,荧当即停下脚步,再次飞回救援。   当荧的剑与方块接触,剧烈的爆炸几乎要将空掀飞。   当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眼前的一幕让他顿时目眦欲裂。   神灵伸出的五指延伸方块,犹如蛇绕般缓缓将荧吞噬。   “荧!”   空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巨大的恐慌与重蹈覆辙的荒谬感几乎将他淹没!   而他却只能又一次,眼睁睁地望着妹妹在眼前消失,被神灵封印,攥入掌心。   一柄锋利的光剑在手中凝聚,空闪身至神灵身后,不顾一切用力刺出。   “把我的妹妹——”   “还给我!”   然而对神灵而言,空的反抗甚至不能算作攻击,只能充当解闷余兴时的节目。   延绵不绝的方块吸收了所有力量,神灵五指微曲,层层堆叠的方块就如山峦砸下,重重落在空的背上。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把短剑骤然刺穿神灵的胸膛,锋利的剑尖几乎抵在空的鼻尖。   “锵锵。”熟悉的女声传来,“魔术开场。”   空的瞳孔不自觉放大,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强行挤回他的大脑。   “琳...妮特?”   神灵的身躯如水雾消散,身后的猫耳少女侧身压低帽檐,面孔平静从容。   “原来这就是你来到枫丹以前经历的事吗?”   早就被溶解的少女琳缓缓踱步而来,她明明没有双翼,但却在半空如履平地。   她的短剑在手里挽了个剑花,另一只手摘下魔术帽,将帽口展露空的眼前。   一束因提瓦特在帽中绽放,“别难过,我不善于安慰。但按照魔术的说法:只要你相信,奇迹就会发生。”   所有的记忆尽数浮现,从旅途的开始,从蒙德到枫丹,直至方才未完的死战。   也正因如此,他望着面前已经被宣判死刑的少女,久久无法回神。   “你是...什么人?真的琳妮特?不,不对...琳妮特明明已经...又是乐章的影响吗?”   “溶解了?对,没错。但严格意义上我还活着。”琳妮特注视着空,歪了歪脑袋。   “原来你没发现吗?”   “发现...”空怔然道,“发现什么?”   “‘我们’。”琳妮特微微弯腰,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不然,你为什么要不断用元素力攻击‘我们’?”   “我没有攻击你!”空下意识否认道,“还有你们...你和谁?林尼吗?”   琳妮特踮起脚尖,将魔术帽重新戴回头上,伸出一根食指,戳向他的胸口。   “咚、咚、咚咚——”琳妮特的指尖一下下点在左胸前,“所有少女溶解案的受害者,还有白淞镇一些镇民以及刺玫会成员。”   “还有我。”   琳妮特望着空逐渐变得荒谬的神情,明白他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收回手,不知从哪掏出一杯茶,在唇边小酌。   “我不习惯说这么多话。”她轻叹了口气,“但这里只有我能告诉你。所以和你说完,我要开启省电模式休息一会儿。”   “我们是所有被溶解的意识。莫洛斯大人用圣剑将我们分离,并细心保存在他体内。没有让我们流回胎海,也没有让深渊波及。”   琳妮特一字一句吐出的话,却让空颠覆了认知。   “你以为那里是他的弱点?”   空点点头。他的语言已经无法表达出震惊,只能用行动回复。   琳妮特摇摇头,“到达与莫洛斯大人同一位阶的存在,本质上不会存在任何能被发现的弱点,所有的对抗都来自权柄间的压制与吞噬。”   “就像你。”   琳妮特道,“作为降临者,你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弱点。之所以会被刚刚的神灵击败,也只是在提瓦特的世界里,她的权柄高过你。”   “但你却险些失控了。因为又一次目睹血亲在眼前消失,无能为力的愤怒正中乐章下怀。”   “它顺理成章地推动剧本继续按照你的对戏发展,结合双方位阶与权柄的高低分析,不出所料你会惨败。”   琳妮特的身后,神灵散去的地方再度翻涌起暗红的方块。   但她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你的妹妹在情感层面上可以称为你的弱点。而我们,也可以称为莫洛斯大人的弱点。”   她垂眸,眼底的光晦涩难辨。   “他说,必须要带我们回家。所以无论深渊如何蛊惑,他始终坚守人性,把我们庇护其中。”   身后,原先消散的神灵再度卷土重来,明明暗暗的光照在琳妮特的背上,显得她虚化不定。   “但这里,是属于你意识的世界。莫洛斯大人的力量对我们并不设防,所以我们混入其中,跟随他的力量一起,降临在你们身边,与你们一起并肩参演。”   琳妮特不愿回忆他们通过莫洛斯的视角,究竟看见了他眼中多么痛苦的未来,又看见他背负多么沉重的命运。   原先因莫洛斯设局欺骗他们跨越预言的方案,而导致他们溶解生出的埋怨,在无休止的绝望之下显得微不足道。   “枫丹的未来不该落在一人的肩上。”琳妮特将自己的剑交托到空的手中,转过身看向重整旗鼓的神灵。   “所以请连同我们一起,结束这份独自背负的重量吧。”   “我...我要怎么做?”   “这是你的世界。”琳妮特双手背在身后,尾巴蜷曲搭在手腕,一步步向神灵走去,身形逐渐消散。   “所以,只要你认定自己的实力远超于她,所谓的神灵,也只是终将落在脚下的礼花。”   正如魔术带给人们意料之外的惊喜。   无论多么绝望的未来,只要出现一点点光,这片阳光终究刺破黑暗,将奇迹与希望撒向众生。   “旅行者,不要辜负观众们的期待,尽兴表演吧!”   “用你书写的奇迹,为深渊的乐章画下最后的休止符。” 第三百七十七幕 逃吧   胎海中,当所有生灵都已在乐章中沉沦之时,莫洛斯越过僵硬不动的空,向另一侧走去。   乐器为普世高歌,胎海因其意志奔涌不息。   被那维莱特藏在胎海下的吞星之鲸缓缓浮起,它悲伤的哼鸣成了这首落幕曲最好的伴奏。   莫洛斯缓缓抬起右手,身后的高空猛然撕开一条裂缝,无边无垠的宇宙高悬于上。   破碎的月亮与虚假的天幕,让救世的命途更加悲壮。   “你曾在星海间遨游,吞下一个又一个星球,以拯救之心将它们亲手推向毁灭。”   吞星之鲸不会言语,但它的悲伤犹如实质般流露。   吞噬的权柄与深渊侵染的本能相互对抗,虚假天幕中,破碎的残月似受牵引,缓缓向胎海逼近。   “不源自天理,却蕴含世界本源的力量。”莫洛斯的手高举过头顶,五指成爪,用力将破碎的天幕拉大,“就以此盛宴,作为你行刑前最后的欢愉吧。”   破碎的月亮缓缓下沉,莫洛斯神情悲悯,“吞噬它们,而后为我所用。让世界之本接受深渊的试炼,摧毁不公命运下的悲伤离别。”   “永不完结的叙事歌啊...”   “请为地上的生灵垂眸,为不曾熄灭的未来颂唱——”   “我确实喜欢音乐,但你的品味太差,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歌,没兴趣和你共奏。”身后的旋律戛然而止,“看来世界式指向的终点果然没错,任由你疯狂下去,迟早会将提瓦特毁灭。”   莫洛斯一愣,转过身。   本已被他控制在乐章中的众人纷纷苏醒。   桑多涅拍拍裙尾,五指收拢,数式编织的丝线当即向圣剑飞去,将它拽离。   小提琴的奏鸣轰然停止。   “接着,拿好了。”   燃烧黑火的圣剑高高抛起,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阿贝多走到持剑者的身旁,无声表达他的立场。   派蒙摸着晕乎乎的脑袋,但还是坚强飘到空的旁边。   “小东西,居然让老夫又和雷穆斯打了一架!”斯库拉哈哈大笑着飞来,在三人身后悬停,“不得不说,要不是那个自称执律庭的小丫头帮忙,老夫差点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   由莫洛斯掌控的金球也因小提琴的停摆露出破绽。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后,伴随逐渐褪去的潮汐,那维莱特与丝柯克重新出现。   他们也经历了一场与意志的搏斗,与他们认为最强大的人对抗。   丝柯克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一丝畅意的癫狂,极致武艺的锤炼让其与苏尔特洛奇的对抗收获颇多。   但那维莱特的表现却让人意外。   他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双目无神的四处搜寻。   直到看见莫洛斯的身影后,眼中濒临破碎的痛苦才渐渐收拢,只留无声的眼泪,记录亲手刺穿「敌人」心脏的悲痛。   圣剑上的深渊还妄想侵蚀现在的持有者,却被空将这股力量尽数吸纳,净化。   莫洛斯的目光紧锁在空的手上,圣剑褪去黑暗,重回最朴素的模样。   ...但也仅限于此。   “哈、哈哈!” 莫洛斯单手按在吞星之鲸身上,没忍住发出好几声低笑,“圣剑早就不会为任何意志折腰。你们眼中翻盘的希望,只是毫无分量的破铜烂铁而已!”   “是吗?”阿贝多手中亮起灿金的法阵,与之相对,莫洛斯的头顶顿时闪烁一道微弱的光芒。   有一股力量正在强行与自己建立连接?!   莫洛斯脸色突变,用力一掰,把发光的物件从王冠摘下。   手心里躺着的,是在降临胎海前,由阿贝多亲手塑造,并将其插在月桂冠上,代表“好运”的松枝。   不该与世界有所牵连的位格,却因他人的祝福,留下了致命的破绽,成为炼金术至关重要的“连接”一环。   “圣剑衰落的开始,是枫丹出现溶解受害者的时候。”   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枝桠,繁茂生长的松林落地生根,一瞬间顶入高空,将撕裂的天幕再次遮蔽。   “即使你以谎言编织了近四百年的美梦,但在灾难真正降临在面前时,所有累积的猜疑都将化作冲破堤坝一滴活水。”   莫洛斯双手用力攥紧,权能以身躯为通路,向松枝灌去!   毁灭的力量却并非向遮天蔽日的顶端流去,而是沉重的沿着树干的脉络,流入地下,被脚下的法阵无声吞食。   “没有人会安然接受命运,即使是被欺骗的虚假之路。”   艾莉丝的点拨非常有效。   阿贝多将自己与莫洛斯的连接之物化作法阵的核心,并以此吸收他过剩的深渊,将其可视化凝聚为秽露,予以清除。   在磨蹭了这么久,桑多涅终于按下了光屏上代表普隆尼亚体内遏制模块的启用程序。   在阿蕾奇诺提出要借用普隆尼亚的时候,她们就讨论过,既然要与炼金术对抗,不如直接在普隆尼亚身上安装过载的能量。   这种能量不可炼化,不可消融,就像一块臭石头牢牢卡住关键节点,让法阵的能量流动积累,自行崩溃。   虽然不知道阿蕾奇诺那边为什么搞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普隆尼亚的异常信息从何而来。   但阿蕾奇诺已经给出了信号,就代表现在是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的时刻。   虽然桑多涅不怎么信任阿蕾奇诺的调子,但她察觉局势的眼光确实敏锐。   既然如此,就用知识的注脚,泯灭无知的狂潮吧!   同时,莫洛斯由边界裂隙流溢的深渊力量骤然消逝。   雷内以人格解构为代价取得的公式正在脑海不断消解,头顶由他亲手撕开的天幕,也不受控地缓缓闭合。   “不...不!你们在做什么?!”   体内源源不断流失的力量终于让莫洛斯露出恐慌的神情。   他拼命后撤,想要远离这片要将他吞没的地方。   莫洛斯把手插入吞星之鲸的腹部,意图从其源源不断吞噬的力量中寻回他能掌控的部分。   同时,两处硕大无比的深渊秽露降落在胎海两侧,数道深渊的裂隙大开,源源不断的深渊魔物自此踏出,遵循莫洛斯的意志看向他们。   “别想阻止我!…它没有承认你们的道路,我必须掌控这股力量,只有这样才能...必须这样才能——”   “领所有人走出被天理划定的毁灭之路!!!”   贪婪的深渊抓住机会将雷穆利亚神王独立的权柄侵染。   有序的旋律变调压抑,狂躁的终曲开始奏鸣!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已被深渊奴役,再无理智的囚徒!   “破坏那两处秽露!”阿贝多指着被成千上万的深渊魔物护在中心的凝集物道。   “愚昧的人子,休想阻挠我!”   莫洛斯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空身旁,被深渊强化的水刃直指眉心。   空立即抬剑格挡,但在莫洛斯手中力量磅礴的圣剑,在他的手中宛若一把废铁,还没接触就发出碎裂的前兆。   那维莱特与丝柯克同时俯身冲来——   在生死一刻之时,一阵风吹动众人的发梢,将那维莱特眼角的残泪吹向迷失的人,也带来了无法抵达的声音。   风如一双手轻抚过黯淡的圣剑,下一刻,圣剑爆发出堪比黎明的光亮,将无光的胎海照亮!   “无法传达的言语,就让风代行吧。”   遥远的国度,神明坐于高崖,灵巧的手指拂过竖琴,将沉在水下的声音吹响晴空。   少年春心萌动的情书、士兵在外远征的乡书、浪人启航之际的别书...   所有的声音随风飘扬,将未曾说出口的告白、思念、悔恨通通送到等候之人的手中。   “归途吧,迷失的旅人。”   “回到一切尚未发生的开始,躲到爱人的怀抱、躲到深不见底的海洋、躲到紧闭的蚌壳,在命运将你推向绝路前,拼尽全力的逃吧。”   “不要再写下救世的夙愿。未来的诗篇在你我之手,书写它的,只是我们自己。” 第三百七十八幕 你的心,给我   爆发的圣剑不仅挡住了莫洛斯的突击,随后而来的丝柯克更是将其逼退,两股纯粹的深渊之力互相抗衡,分不出胜负。   莫洛斯即使已被深渊蛊惑,但看着光芒万丈的圣剑,还是久久无法收回视线,眼底流露出的看不清是不甘,还是困惑。   空的表情也不比莫洛斯好上多少。   他也不明白救世的圣剑为何会经自己之手绽放,但源源不断涌来的愿力充斥了他疲惫的身躯,使其拥有重回战场的力量。   “看来,反攻的号角要吹响了啊。”温迪笑盈盈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风在那维莱特微微颤抖的五指间穿过,带来亲切的问候。   “那维莱特先生的状态看上去不怎么好呢。”风说,“如果是我的话,可不会挑在这种时候和强敌对抗。你瞧,深渊秽露一直在嘶吼,就连风声都被盖过去了。”   “这么强大的虚界力,也只有掌握了元素大权的人才能够处理吧?”   明里暗里都是在撺掇水之龙王避开与莫洛斯的正面交锋,将战场暂时交给旅行者与丝柯克处理。   那维莱特听见风神的建议,右手握拳,不让一丝风穿过。   “希望与微风之神。”他沉眸,“我对你愿意伸出援手表达感谢。但身为僭位七神的你,无权对我的行事做任何要求。”   “哎呀,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呢。”风的声音没有怒意,散漫又随性。   “那就不要把我当做需要列席候审的神明,当做一位普通的,想要将你们的故事传唱下去的吟游诗人吧!”   “即使不用神明的权柄,你字里行间透出的悲伤,也沉重到难以让人忽视呢。”   “......”   “在人们传统的观念里,风总是与雨相伴而行。”风的语调微扬,轻声对因悲痛降下瓢泼大雨的水龙说道,“所以,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对风开口吧。”   “风是沉默的听众。它会无声记录一切,将所有的心声连同诚挚的真心送往过去、现在与未来,留下时间的种子,静候发芽。”   不知是风神的声音太过温和,还是风的吹拂确实给这片胎海带来了久违的宁静。   那维莱特的思绪与风相伴,回到刚才。   ————   乐章的幻境,本质是通过受影响者的记忆,凭空创造出他们心底认为最为强大、最无法战胜的敌人与之对抗。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角斗,因为一旦在幻境中迎来死亡,现实中的肉体也会随之陨落。   但那维莱特作为第二代水之龙王,他没有经历过残酷的魔神战争,也未曾参与过龙族与天理毁天灭地的创世之战。   在他的认知与记忆中,理应不存在任何足以令他恐惧到无法战胜的敌人。   乐章的杀招,对他而言本该毫无作用。   然而,诡谲的乐章却宛如拥有自我意识的毒蛇,精准地绕过了古龙坚不可摧的鳞片,一口咬住了他心底最柔软薄弱的逆鳞,将悔恨带回了遥远的过去。   幻境将时间拨回了四百多年前。   是他刚刚收到芙卡洛斯的亲笔信,初次启程抵达枫丹廷的时间点。   在这条完全由那维莱特的潜意识与意志编织的故事线里,没有天理划定的残酷命运,没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毁灭预言。   他与莫洛斯的初见,不再是隔着陌生的冷漠试探与警惕防备,他们之间的后续,也不再是漫长岁月里的无感遗忘与后知后觉的痛彻心扉。   在这里,他们并肩站在沫芒宫的高处,一起治理这片水之国度,创下了一个又一个值得被后世吟游诗人热情歌颂的辉煌历史。   而在那些卸下重任的闲暇时光里,生活被赋予了最平凡却也最奢侈的色彩。   他们会像所有普通的生灵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下一起逗弄慵懒的猫咪,在清澈的湖水中肆意游泳,亦或是在露天咖啡馆里,分享着同一份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做着普通人常做的一切。   偶尔,他们也会被芙宁娜强行拉去,陪着这位闲不下来的神明拍摄各种充满戏剧张力的映影。   那些在现实中绝无可能发生的荒诞桥段,在这里却成了最鲜活的记忆。   给枫丹的民众留下了“水神肘击督政官”、“芙宁娜飞踹那维莱特”的传奇映影。   当映影在欧庇克莱歌剧院的首映式上播放时,面对滑稽的自己,他们会在芙宁娜的盛情邀请下,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   也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游历提瓦特七国,在不同的风土人情中见证历史,留下并肩的足迹。   一切的一切,都像那维莱特在无数个孤寂的雨夜里最期盼的那样,如同一首轻柔的摇篮曲,缓缓流淌,宁静而祥和。   直到某一天,在沫芒宫外众民千篇一律的完美欢呼声里,出现了一道不和谐的声响。   “那维莱特大人!”   正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的那维莱特抬起头。   冲进办公室的,那维莱特记得似乎是一位刺玫会的成员。   但与门外始终保持完美微笑、不知疲倦的枫丹民众不同,这个男人的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透着绝对的清醒。   他无视了身后的追兵,声嘶力竭地向最高审判官吐露着这个世界的真相。   “…您只要把这里这个虚假的莫洛斯亲手杀掉,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去了!”   随后赶到的逐影庭警卫死死按住了他,将他向外拖拽。   但在被强行拉出门框的前一刻,男人依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维莱特大喊。   “您是这个世界意志的主宰!只要您看破了这一切,就不会有任何力量能把您留在这里——”   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随后被彻底隔绝。   …所有被刻意掩埋的属于现实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海水般轰然回归。   深渊的侵蚀、冰冷的谋划、分道扬镳的道路…   那维莱特依旧手中的笔却悬在纸张的上方,久久未落。一滴饱满的墨汁在笔尖汇聚,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漆黑。   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骤然熄灭。   周遭一切鲜活的色彩、温度与声响,都在刹那间被抽离殆尽。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以及僵立在无边黑暗中的男人。   ————   一天的忙碌即将迎来收尾,久违的闲暇即将到来。   莫洛斯路过复律庭,毫不避讳地在众多复律官面前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复律官们习以为常莫洛斯的自由随性,不仅没一人露出诧异,反而还相继和他打招呼。   “莫洛斯大人,今天这么早走?要去哪玩儿?”   “对了,您知不知道今天开了家新的甜品店?您一会儿有空吗,和我们一块去尝尝?上完一天班还没有甜食,绝对会死人的!!”   “大人~,千灵节的假能不能多半天啊?反正复律庭的效率都人尽皆知了,多个半天一天的时间,也没人在乎吧?”   ......   莫洛斯对这些善意的调控与问询一一回复。   “优兰尼娅湖。一起?”莫洛斯看向最先发问的复律官,“听说在月满的时候,湖光铃兰会一起盛放,幽光倒映在湖面就像星光流淌在星河。应该是个不错的美景吧?”   “真的吗?!”复律官的眼睛亮了,“去去去!还有谁一起?!”   “我我我我!!!”   “等我搞完这个表格,马上了!”   “哎呀,这些文件肯定是枢律庭新来的实习生搞的!小毛病揪都揪不完,全部打回去重写算了...我有时间了,加我一个!”   莫洛斯望着反响剧烈的复律庭,脸上满是笑意。   “好啊,一起去!我先去你说的那家店买些茶点带过去,你们下班后直接去找那维莱特就行,跟他一起先过去。”   众人:......?感情您不是一个人去啊?!   您难道不知道优兰尼娅湖是枫丹知名的告白圣地吗?!孤男寡男在这么暧昧的时间相约到那里,究竟要干什么好难猜啊~   “哎呀,我突然想起我老婆要生了!太遗憾了,下次一定哈!”   “什么?嫂子要生了?!我去给嫂子接生!”   “...那我给宝宝盖出生证明的章!我现在去拿...太不好意思了莫洛斯大人,下次的团建再叫我们?”   ......   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有了不好推脱的要事,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莫洛斯呆愣站在原地,挠挠头语气迟疑离开。   “...好吧,下次再说?”   “嗯嗯嗯,拜拜拜拜!”一个女复律官招着手,又想到什么,扯着嗓子喊道,“大人要不要换身衣服再过去?赏景还穿工服感觉像被派外勤一样,也太煞风景了!”   “最好是穿的正式一点...最帅、最华丽的,诶嘿嘿...美景配帅哥嘛!”   ————   夜幕降临,优兰妮娅湖边的长椅上,有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   “久等了?”   比声音更先一步接近的,是飘来的香气。   那维莱特侧过头,一身蓝白礼服的少年笑着落座身旁,淡淡的暖香扑鼻而来。   男人的鼻尖微动,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莫洛斯捕捉。   他抬起手腕,放在鼻旁闻了一下。   “这个味果然还是太奇怪了。”莫洛斯苦着脸,语气微微抱怨,“搞不懂芙宁娜怎么想的,知道我要来这里之后,硬是把我按在椅子上喷了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还要我戴上这些不方便的首饰...”   他晃了晃腕上垂落的腕饰,星状的耳饰夹在耳畔,随他猛然靠近的动作放大了几分,显得皮肤更加明亮透人。   那维莱特的喉结滚咽了一下,塞住喉咙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出口。   “怎么了?”莫洛斯眉峰微挑,笑容纯洁又勾人,“感觉你有点紧张啊。不会准备了什么惊喜吧?那也别现在拿出来,我还想好好看看湖光铃兰呢。”   他转过头,视线投向平静无波的湖面。   “你专门挑的位置好像看不见多少湖光铃兰啊,这些花还真喜欢挑刁钻的地方长...但谁叫它们有任性的资本呢?要不起来走走,既然它们不愿主动出现,那就由我们去找它们吧?”   身边的温度骤然一空,那维莱特下意识追随,却在匆忙抬眸时正好撞上摊在面前的手掌。   “嗯?你的眼神真奇怪,好像觉得我会突然瞬移一样。”莫洛斯笑着向后退了退,“安心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里似乎就只有你和我。没有恼人的公务打扰,我不会离开的。”   “那么选择权到你:一起走,还是想继续在这儿坐坐?”   那维莱特的目光沿着近在咫尺的指尖不断向上,落在那张笑颜不落的面孔上。   他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变成乐章赋予的下一次期许;他的每一次放纵,都在将危险不断加码于真正的莫洛斯身上。   他不能再顺从了。那维莱特的理智在脑海呼啸,而汹涌喷薄的情感,却死死拽住他选择的权力。   现实的世界越残酷,更显乐章赋予宁静的可贵。   ...这就是人性的代价吗?   那维莱特低下头,死死咬着牙,双拳落在膝上用力攥紧,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维莱特?”   “莫洛斯...”   声音从喉中挤出,那维莱特几乎不敢相信这般沙哑的声线来自自己。   “把你的生命留在这里,然后回归原始的怀抱。”   “我会将海面洒满鲜花,将胎海编织为温床,守候你,与你的一切直到世界的终末。”   “在那之前…请把你的心,交给我。” 第三百七十九幕 我的心,给你   那维莱特说完后甚至不敢抬头看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头,用尽力气压制身体本能的颤抖。   “...这么有氛围的话,真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那维莱特的余光看见面前的手指无声收回,脚步声绕到身后。   “所以,我猜你不是那个意思。”   莫洛斯弯腰撑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男人,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解释一下?想要别人的命总得有个理由。即使你是最高审判官,也不可以私下裁决他人的罪责啊。”   “...外面有人在等我。”   “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那维莱特低声复述道,“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他步入深渊前的波纹。我必须抓住他,无论要付出什么。”   “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人还真是恶劣。”莫洛斯掌心托着下巴,目光挪向沉寂的湖面,“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太过悠闲的时光虽然宝贵,但似乎和我并不怎么般配啊。”   那维莱特眸光微动,蓦然抬头目不转睛望着微笑的少年。   “你们一定发生过很多刻骨铭心的故事,你才会这样相依相随,不离不弃吧?”   他的眼中倒映着湖水,波光粼粼,“如果不介意的话,和我聊聊?”   “你...不害怕?”   “害怕?”莫洛斯轻笑一声,转过头,“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是因为你?”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太平静了。”那维莱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缠一起的饰品,一点点拨开。   他的心底五味杂陈。   他想过坦白后将要面临的对抗,想过莫洛斯彻底撕破平静的伪装,想过乐章暴露本性与自己厮杀。   但从没有想过,他们会这么静静坐着,像是探讨一件关乎他人的问题。   “因为你的语气说,你已经做好了决定,并把选择权抛给我。”莫洛斯略微伸直小臂,任由那维莱特动作,“别纠正我。比起无声的武力威胁,还是这种说法更好听一些。”   颤抖的指尖与温热的皮肤接触,在心底激起一片片涟漪,却都藏在那双异色的瞳孔里,不露分毫。   “而我的选择,取决于你的故事。”   等到细碎的银饰被一点点拨开,莫洛斯收回手,与那维莱特淡紫色的双眸对视。   ...真美啊,就像群星由夜空坠落后留下的痕迹。仅仅一眼,便终生难忘。   “总得让我知道,那个我付出生命要让你见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人吧?”   而与莫洛斯双眼对望的那维莱特,却根本无法在这种平静的煎熬下吐出一个字。   他只能微微侧眸,避开了少年的注视。   因此也没有留意到,莫洛斯眼底飞快掠过的一抹自嘲的难堪。   “他…”   本以为那些过往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磨损,模糊不清,直到彻底消失。   但当那维莱特真正矗立原地,回头望去,却发现每一次的欢声都犹如永不褪色的画卷,深深印在脑海。   每一个爱好,每一种厌恶,每一次牺牲,每一次得到…   他像个迫切与他人分享的孩童,在时间仿佛停滞的盛夏,描绘出那个经历了四百多年的磨损,却仍熠熠生辉的少年。   莫洛斯只是沉默的听众。   但他的眼神却从诧异转向了然,最后归于平静,只剩一片温柔。   “原来如此。你们并肩走过的岁月,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无法避免的可惜。”   “与仅有欢乐的平淡生活相比,果然还是苦甜皆有的生活更显真实。”   莫洛斯的双手搭在长椅上,抬头眺望满盈的月亮,发出一声感叹。   “无论哪个世界的命运,都是如此残酷,如此不留情面啊。”   “…抱歉。”那维莱特第一次发现,他平常习以为常道歉的词语,居然会这么沉重,这么难以启齿。   他或许能够理解,为什么娜维娅会说自己每一次的退让都显得浅尝辄止。   那些如鲠在喉的悔意,那些真诚挽留的过错,才是这些词语真正蕴含的意义。   “但我…必须要回去。所以——”   未说完的话被一只手堵在口中。   “把这些残酷的话送往明天。就让今天这最后的一夜,全然留给我吧。”   手缓缓落下,那维莱特起身看去,少年的表情依旧那么从容。   他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掌心轻轻揉搓,迈开脚步,沿着湖边向更深处走去。   “他们总说,满月下的湖光铃兰是受到了神明的恩赐,违背零散生长的本性聚集在一起盛开,只为在人们的眼中留下最美好的记忆。”   他没有回头,根本不担心那维莱特会不会跟上。   “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倒霉的事,希望今天也是一样。”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莫洛斯的唇角微微勾起,恰巧回眸,与那维莱特的视线撞上。   “神明会眷顾我的。”他说,“请跟上我的脚步,留下最后一段回忆吧。”   ————   也许如莫洛斯所说,他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也许是那维莱特的潜意识,也不愿让这场即将终结的回忆留下遗憾。   仅仅并行了十几分钟,一处被月光照耀的苍色花圃。   莫洛斯走入花丛,清冷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瞧,我的运气果然不错吧?”莫洛斯摘下一朵湖光铃兰编成环,戴在手腕上。   同时转过身,在那维莱特的另一只手上留下了同样的花环。   随后,他后退一步微微弓腰,空荡荡的手背向身后,带有湖光铃兰的手身前翻转。   “作为离别前的饯礼,能否邀请最高审判官与我一同跳支舞呢?”   莫洛斯微笑道,“芙宁娜前不久因歌剧表演为我们培训的舞蹈,没想到居然提前用上了。”   那维莱特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的攥住,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血液在不断升温、奔腾,几乎要冲破血管。   “好。”那维莱特的身体比他先一步反应,把手搭了上去,“我的…舞伴。”   莫洛斯哑然失笑,洒下的月光像聚光灯落在这片由湖光铃兰垫成的舞台上,广阔无垠的湖面是盛大的背景。   二人的身影不断交错、重叠,汗水与泪水在花田间飞舞。   视线的交错与分离犹如别离的音乐,落在脚上的节拍。   一舞终了,那维莱特搭在莫洛斯腰间的的手用力收紧,在极近的距离亲眼目睹那双瞳孔由短暂的失焦,恢复清明。   “跳的不错。没想到我们两个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芙宁娜看人真准。”   莫洛斯率先分开二人的距离,燥热的气息还在二人之间鼓动,那维莱特怅然若失。   “感谢你今天给我的惊喜,我很喜欢。”   在这最终落幕之际,莫洛斯却突然单膝跪下,双手托着那维莱特的手。   在那维莱特反应过来之前,命令率先出口。   “闭眼。”他说,“作为回馈,我也要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那维莱特的心拼命跳动,也许他意识到了什么,但在少年执拗的目光下,还是选择妥协。   颤动的眼睫落下,莫洛斯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看来不管哪个莫洛斯,都会选择为了世界献出所有啊。”   当视觉消失的那一刻,其他感官会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清楚感受到莫洛斯急促的鼻息打在手心,轻声遏制的闷哼从唇缝挤出。   “我…我其实一直…不喜欢《蓝海公主和九个膨膨兽》的结尾。”   他的呼吸更加剧烈,但语气中上调的笑意却没有消失。   “…在海底化作泡沫无声消失…这种结局即使对反派而言,也太过残酷了啊…就连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所以…那维莱特,你要记得我的痕迹。”   攀上心头的不安感几乎快要淹没他的理智,眼皮尖叫着想要掀开,却被一股力量沉重的压住。   直到甜腥的味道盖过辛凉柔婉的花香,那维莱特才将那股压制他的力量掀翻,抬眼看去。   “选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就由我代你做出…这最后的选择吧。”   眼前的一幕让那维莱特瞳孔骤缩,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莫洛斯低着头,不断有鲜血从他的唇边坠落。   他的五指陷入胸腔,更多的鲜血沿着手臂落下,将整片蓝的花海染的血红。   沉甸甸的温热物落到他的掌心,莫洛斯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轻声道出最后的告别。   “…我的心,给你。”   再无支撑的少年向后倒去,却被一双手拽住牢牢锁在怀中,压抑的哽咽声压过血液滚落的声音。   汇集的血泊沿着花海流向优兰妮娅湖,沉静的湖面荡开再也无法忽视的波纹。   ————   喧嚣的风声也为悲痛的故事沉寂。   那维莱特张开手,始终紧握的右手里,一片花瓣静静躺在上面。   “原来,跟着乐章逃离的,不只有被溶解的人们。”   风轻轻吹起这片花瓣,那维莱特的目光始终跟随,直到它落在那架由莫洛斯创造的竖琴上。   风在琴弦中穿行,取代雷穆利亚的乐章,将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奏响于整片胎海。   “还有追着他们离开,不让他们在乐章癫狂的潮水中沉没的——”   “…人性。” 第三百八十幕 归途有风   莫洛斯与空几人的对抗仍在持续。   即使有深渊源源不断的供能,可面对丝柯克、桑多涅、阿贝多还有空的联手攻击,莫洛斯也难免落入下风,防御的姿态居多。   不过好在秽露仍在源源不断向外涌出浓稠到实质的深渊力量,强化孱弱的深渊魔物的同时,对元素力造成干扰。   起初,只是有一缕微风在耳旁吹过,没有人将这股力量放在心上。   直到风声愈发响彻,将所有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浓郁的风元素在水龙王无声的默许下,与水元素分庭抗礼,在胎海的中心形成一处风眼。   飓风如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散落各处的魔物,暴露出被它们保护其中脆弱的秽露。   那维莱特双脚离地缓缓浮空,胎海的一切都尽入眼底。   当他抬眸的那刻,淡蓝的微光从眼中掠过,狂躁的胎海被暴力镇压,翻腾不息的浪花俯首称臣。   “「尊荣的创定」既立,万象归我裁决;「律法的命戒」之下,众生皆需俯首。”   “我以「溯古的拟制」重定世间法理,汝等罪行,无处遁形!”   汹涌的水瀑压制散发的力量;无尽的浪涛吞噬贪婪的罪兽;迸发的骇浪约束狂躁的恶啼。   拟态的水形幻灵从海面跃起,将污浊的水源吞入腹中。   “我戴「悲悯的冠冕」审视尔等,是为明辨是非。”   “至此,「公理的裁决」落定——”   “「贫怒的报偿」,必如洪流奔涌而至!”   秽露在高海的震怒下如蝼蚁般渺小,浪轻轻一扫,便归于虚无。   竖琴的琴弦被风拨弄,阵阵旋律伴着高海而上。   “「弦发的苍风」,轻拨水面琴音;   「眷恋的泠风」,轻吻每一道涟漪。   「千风的诗篇」,在浪花间流转;   「自由的凛风」,赠江河以羽翼。   「高天的协奏」,与潮汐同歌;   「抗争的暴风」,终化细雨润万物。”   青绿的风缠绕在空的小臂,一路攀升,赋予圣剑全新的意义。   滴滴海水经风吹拂落入莫洛斯眼中,格挡的每一次劈砍,都似有呼唤。   声音起初犹如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模糊不清,宛如沉在深海的呢喃。   但随着战斗愈发激烈,兵刃相撞的铮鸣声非但没有盖过那缕异响,反而如共鸣的媒介。   每一次与空手中的圣剑交锋,莫洛斯都能听见一丝极其细微的呼唤,顺着剑刃震颤的余波,悄然在耳畔泛起涟漪。   空倾身向前,圣剑刺出。   锋利的剑刃堪堪擦着莫洛斯的耳廓划过,斩断了几缕被染黑的碎发。罪恶的王冠,也生出一丝裂隙。   风的呼啸与海的潮音中,一道清脆而真切的呼唤终于穿透了无尽的虚无,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耳中。   “莫洛斯…”   莫洛斯的动作猛地一顿。   高举黑火之剑的手在半空停滞,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与残破的宫殿虚影中,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没有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但越来越多的声音,却如同春日破冰的泉水,不可遏制地在耳边争相涌现。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温柔低语的妇人,有爽朗大笑的青年,还有带着稚气的孩童…   虽然声线各异,跨越了年龄、性别与岁月的界限,但在此刻,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了一股无法被吞没的洪流,千千万万次地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莫洛斯!”   “莫洛斯大人!”   “莫洛斯哥哥——”   ……   也在此时,拂过琴弦的风变得愈发剧烈。   青绿色的微风与纯净的水流交织共舞,萦绕在少年的周身。   那些被深渊与绝望的潮水无情吞没的声音,在水龙王与风之神的联手之下,跨越界限送至他的耳中。   此刻,莫洛斯甚至能感受到穿透身体的丝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慢慢转回头,眼前的世界像被画布浸染,染成一张纯色的白。   无数条丝线被无情抽离,向后抽去。   莫洛斯下意识伸出手,五指用力延伸,青筋在手背暴起。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他的手被坚韧的丝线划得鲜血淋漓,但仍用力紧握,想要留下这些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即使伤口已经可见白骨,但无法挽留不属于他之物,终将离去。   所有丝线带着滴滴坠落的鲜血,向呼唤的远方离去。   缠绕在身上的流水与微风被用力挣开,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追逐。   身旁虚无的白纸流光闪烁,一幕幕景色在少年的奔跑中不断倒退。   他穿过白淞镇,不顾娜维娅泣声的质问;路过沫芒宫,远离克洛琳德沉默的失望;经行歌剧院,跨越林尼与琳妮特崇敬的目光…   他穿过自由之邦,推开北风骑士的邀约,碰碎魔女的茶具,拒绝吟游诗人的颂唱…   梅洛彼得堡的抗争、美露莘的期许、格式塔的错谬、来自璃月的回响…   雷穆利亚的王朝、不愿离家的母亲、秩序混乱的枫丹…   他的脚步没有因任何一处风景停留。   许多丝线在经过一处场景后就此消失,他所能追寻的丝线越来越少,如今眼前所见的,甚至只有寥寥两根。   他的身体也不如先前强悍,小腿积压的酸痛与仿佛在燃烧的肺部都没有让他停下。   “不要走…把它还给我。”他的眼眸璀璨,深渊的侵染退去后,留下的只有赤诚的愿望。   他会被别人轻易诓骗,会因不完美的故事结局落泪,会为心中坚信的正义献出全部。   无法抑制的委屈蔓延而出,他的眼中沁满泪珠,向着丝线与呼唤的声音奔跑。   又一根丝线缓缓垂落到地面,向握着它的人一点点收紧。   远远望着矗立的四道身影,莫洛斯的脚步渐缓,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向他们走去。   一个壮实高大、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热烈奔放…   还有一个握着线头,笑容天真向他招手的小小身影。   “弗兰克、西索尔、卡米尔、索亚…”   莫洛斯抿住唇,脚步迟缓,但却在他们的注视下仍然坚决的迈步,未有一秒停留。   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染得愈发模糊,他用力抹了把脸,与他们擦肩而过。   仅剩的最后一条丝线甚至不给莫洛斯擦干眼泪的时间,抽离的速度骤然加快。   “不要——”   莫洛斯瞳孔骤缩,猛的向前扑去,犹如飞蛾扑火,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又一次,丝线缓缓垂落。   莫洛斯撑起自己沉重的身躯,全身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站立。   眼前的地面投下两道阴影。   他浑身一颤,目光沿着裤腿向上,怔怔望着二人。   芙宁娜与那维莱特并肩站立注视他,伸出手,放在他眼前。   “你们…也来了啊。”   汹涌的委屈再也无法克制。   “...好累啊,我不想再走了!腿好疼...手也疼,哪里都在疼,为什么是我?到底哪里是终点?为什么我看不见——”   他崩溃的流泪,声嘶力竭的哭诉。   二人没有言语,静静站在原地,眼底透出的不忍与感同身受的悲伤。   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收回,反而更近一步,只要莫洛斯愿意抬动哪怕一厘米的肌肉,就能跟着他们离开。   但直到哭声渐息,摇摇晃晃的少年重新站起,那两只手也没有等到他的退缩。   莫洛斯踉踉跄跄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打湿衣领,执迷不悟向无尽的黑暗行走。   身后的一切随着他的迈步被黑暗吞噬,周围再无指引,只剩虚无的空洞。   耳旁的呼唤也无声息,仿若踏入了死寂的巢穴,就连呼吸与心跳的声音都被剥夺。   他孤身一人漫无目的的行走,所有的执念只为了一句拯救。   “我...会带你们走到未来,一定。” 第三百八十一幕 观众   当风声在耳边呼啸时,原先与空几人抗衡的莫洛斯的动作突然开始变慢。   就连穿越裂隙的节奏都有所缓和,以至于丝柯克能轻易追上,并与其在半空缠斗。   桑多涅抓住莫洛斯侧身时露出的破绽,数条数式编成的丝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短暂将他束缚原地。   “快!”桑多涅望着远端已经开始被深渊焚烧的丝线,回头喊道,“阿贝多,送旅行者过去!”   阿贝多单膝跪在升起的人造花上,侧眸伸手,拉住高高跃起的空。   随即借着惯性用力一甩,源源不断的人造花构成阶梯,承载空向莫洛斯奔去。   几人的配合已经足够默契,但深渊的黑火很快就将丝线燃尽。   莫洛斯转身,掌心的深渊能量直指越至半空,只差几米距离的空。   阿贝多和桑多涅的脸色剧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丝柯克擒住莫洛斯的手腕,改变了攻击的落点。   空没有理会擦肩而过的攻击,就在伸出的五指即将抓住莫洛斯肩膀的刹那,一滴湿润的液体突然落在手背。   空愣了一瞬,抬眸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吞噬,他落在地上,警惕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宛如被遗弃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但好在圣剑仍在亮着微光,犹如一支蜡烛,点亮他的周边。   他摸索着向前,手掌触碰到了一处坚硬的阻碍。   空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圣剑举高,对着墙壁照去。   借着金色的微光,一幅巨大的影画在墙壁上显现出轮廓。   当看清画中那两道人影时,空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人影非常清晰,是芙宁娜。   而在她的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站着一个与芙宁娜长相完全一致,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的人。   空下意识地走近了一步,把圣剑举得更高了一些,想要看清这幅画的每一个细节。   当圣剑的光芒彻底铺满这幅画的同时,静止的墙面突然发出一阵类似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一句句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出现耳边,整张画也随之开始滚动。   就像老式的映影机在放映着斑驳的胶片,画面生涩、卡顿,但人物的神态却比真人还要清晰。   “可是,这要怎么才能做到呢?以人类的身份扮演神明,还要做到不被戳穿…”   空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望着画中的芙宁娜在镜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听到了什么?!   这是…莫洛斯的记忆?   芙宁娜果然是假神!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莫洛斯呢?他又在这场惊天骗局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还有那个镜中人,为什么会有跟芙宁娜一模一样的面孔?   随着映画的推进,镜中人有了动作。   只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在镜中人的手中渐渐创生、成型。   随后,他跨越了虚幻与现实的边界,由镜中迈出,站在了芙宁娜的面前。   二人对望,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莫洛斯,你需要扮演的角色,是水神芙卡洛斯的眷属,帮助芙宁娜扮演人们心中神明的模样。”   “但,你与她一样,并不具备水神眷属应有的权能。因此你也需要骗过枫丹的人民,让他们信服你是水神芙卡洛斯最为信赖的眷属…”   「他接下了职责。」   一道声音仿若旁白,突兀地在空的耳边响起。   「他们都以为,所谓的扮演终究会有尽头。」   “谁?”空还没从这一连串颠覆认知的真相中回过神来,下意识转头问道,“莫洛斯?是你吗?”   旁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眼前跳动的映画在光影交错中缓缓褪色,画面定格,最终凝固成了一块静止浮雕。   与之相对,从镜中人的掌心落下一根丝线,悄然缠上了空的手腕。   丝线很淡、很细,似乎只要轻轻一拉就会彻底断裂。   空试着抬起手腕,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拉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顺着丝线延伸的方向看去,前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但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那维莱特说的一句话。   ——莫洛斯说,芙宁娜也准备了应对预言的方案。只是她藏得很好,除了莫洛斯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结合刚刚看到的这幅映画,空脑海闪过一个想法。   或许可以借莫洛斯的记忆,搞清楚芙宁娜究竟藏着什么…   只可惜这幅蕴含信息量最大的映画没有半点透露出芙宁娜的计划。   每到镜中人似乎要说出重要的消息时,声音就会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刻意掩盖。   空将圣剑举在身前充当照明,顺着那根脆弱的丝线,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墙壁上的第二张映画在剑光下被唤醒。   它记录了初次登台的二人。   在面对枫丹民众的盛大演出中,刚接下剧本的他们青涩、惶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错漏百出,提心吊胆。   即使是隔着记忆的映影,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如履薄冰。   空继续向前。   下一张映画,画面转向了他们在无人的后台互相鼓励,互相搀扶。   他们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重新站起,用谎言与精湛的演技,在漫天的质疑声中一点点建立起了属于他们的绝对权威。   至此往后,枫丹的法庭与街头,再无人对神明与眷属的身份发出质疑。   ……   空举着圣剑,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前行。   所有的映影在播放结束后,都会褪去色彩,化作浮雕。   缠绕在空手腕上的那根丝线,也随着前行的步伐,变得愈发凝实。   在下一张被点亮的映画中,空看见了一个极其意外的身影。   是那维莱特。   不过,这个记忆视角的记录并非以那维莱特为主角。   它无比残忍地记录下,在枫丹廷降临了一位位格如此之高,随时可能戳穿他们伪装的水之龙王后,芙宁娜与莫洛斯二人那份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与逃避。   映影给人带来的体验无比真实,压抑的情绪顺着光影直接传递到了空的脑海中,仿若他也成为了那个随时会被看破审判的一员,日夜惴惴不安。   但好在,凭借二人的演技,他们又一次骗过了所有人,同时还为枫丹收获了一位强有力的盟友。   正当空以为,这份沉重的故事将会随着那维莱特的降临、随着权力的稳固而变得顺利无比,直到今天时——   之后的映影,画风骤然变得惨烈。   被溶解的民众、陷入疯狂的雅各布、变为深渊血肉的卡特、牺牲的卡米尔、舍弃人性的纳奇森科鲁兹…   一张张比过往更加残酷、更加血淋淋的映影,毫无保留摆在了空的面前。   空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无比沉重。   他举着剑,望着映画中那个原本惶恐不安的怯懦少年,在命运一次又一次的重压与生离死别下,被迫扛起所有血色与罪孽的责任,最终异化变得无坚不摧。   空不禁在心底发出疑问。   这场漫长且残忍的表演,结束后的奖品究竟是什么?失败的惩罚又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值得他们二人在这五百年的岁月里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而后,命运那无声的戏弄、世界式的死局,以及魔女们兴致高昂的邀约,更是将这份荒诞命运的高潮推到了极致。   直至最后。   降临者的到来、深渊的侵蚀、背道而驰的盟友、举起枪剑相向的决裂…   通过这些记忆,空站在莫洛斯的视角,将他降临的一切,完完整整地重过了一遍。   直到这一刻,真切地见证了莫洛斯肩上背负的绝望与痛苦,空才终于理解,少年之所以会一步步走到今天,做出那些行为的真正理由。   命运看似宽宏大量,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早已写好的死路逼去。   他没有选择的权力,命运只是降下的预言,并操控着妄想改变未来的少年,一步步推着预言实现。   「命运还真是荒诞…」旁边的声音多了些情绪,「映影落幕,观众也该有序离场了。」   “等等!”空大喊道,“莫洛斯,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吗?!”   渐渐抽离的意识再度回归,空捂着额角,精神一振。   果然,这个一直在耳边讲述的声音来自莫洛斯!除了他本人以外,不可能有人如此了解他的过往!   『莫洛斯』的声音顿了许久,「你已经见证了想要改变的代价。现在的他一无所有,仅靠执念在虚妄的愿望中前行。」   「我不想认命。而他,不会认命。」   『莫洛斯』的声音渐渐苦涩,「你是超越世界位格的降临者,无法体会命运施加我们的轨迹。」   “你既然知道我是降临者,就应该清楚,我能够改变你做不到的事情!”空道,“既然你处心积虑的带我来这,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作为一个真正的观众,旁观一切后又无声退场吧?!”   『莫洛斯』像被戳破了心事,没有反驳。   几秒过后,手中的丝线突然轻轻扯了空一下,在无边黑暗的虚无中落下一道聚光灯。   灯光下,一朵盛开的湖光铃兰正微微摇曳。   「如果你还想做些什么…就向前来吧。」   空没有丝毫犹豫,向前握住花柄。   「是非对错,我早已无法判断。」   『莫洛斯』的声音很轻,「但,作为即将消失的人性,我能够体会你的痛苦。」   「就原谅我这最后一次,任性的要求吧。」   「既然你已无法做出选择,就将选择的权力,留给唯一的观众。」 第三百八十二幕 尊严   莫洛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知行走了多久。   就像所有的努力都会有所收获,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总能走到尽头。   冰冷的孤独让他变得麻木,但这份麻木反而成为了他前行的支撑。   但,离终点先到来的,是又一根金丝,无声浮现在莫洛斯身侧。   他轻轻一瞥,心头微有一颤,回想起他离去的那些羁绊。   那份温暖是如此令人怀念,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又一次去面对。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再去处理这些足以将他的信念打碎再重揉的过往。   于是他果断绕开了它,换了个方向。   本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它的纠缠,但这根金丝似乎却跟之前的不同,无论莫洛斯怎么变更方向,它始终跟随他的身侧。   偶然在莫洛斯投来视线时,它还会轻轻一颤,像是在请求他的跟随。   莫洛斯依旧无视,但它像是被逼急了一样,硬生生横跨在莫洛斯面前,把路拦得严严实实。   莫洛斯:......   他顿了顿,抬起腿要从金线上跨过,金线却未卜先知一般同时上升拦截。   莫洛斯收腿,蹲身要走。   金丝又猛地下坠,不依不饶缠着他。   就这么来回过招了十几次,双方还是分不出胜负。莫洛斯被累的气喘吁吁,金线也在微微颤动。   他无声注视固执的金丝许久。   “真是败给你了...”   最终无奈伸手勾住金丝,顺着金丝延伸的方向迈步。   反正在没有方向的黑暗中,往哪边走都似乎一个样,最起码金丝看上去并无恶意,跟着走也未尝不可。   金丝得意洋洋地颤动,身上的微光愈发明亮。   莫洛斯没有注意到,被金光照耀的手渐渐浮现一抹漆黑。   被伪装压抑的深渊反扑,他只感觉身体愈发沉重,走到最后几乎是被金丝拖着向前。   ...到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莫洛斯似乎听见耳边有一声呼唤,金丝的波动愈发明显。   他缓缓抬起失焦的眼瞳。   在无边的黑暗中有一抹金正向他奔来,随着距离的缩短,金线的摆动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莫洛斯?!”   空随金线的指引而来,望着面前跪倒在地的少年,他的脚步渐渐停下,不可置信地望着莫洛斯。   ——他的身上几乎要被漆黑的淤泥覆盖,身后黑暗化为实质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拼命将他拽回。   空应激般地举起圣剑朝这些秽物砍去,圣剑宛如削铁如泥的宝刀,所有触手接触它的瞬间便吃痛缩回。   随着触手根根断开,没了支撑的莫洛斯就要向前倒下。   空赶忙支住他,不断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   急促的鼻息打在耳旁,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最后一声蝉鸣。单薄的身体在怀里颤抖,用力攥紧的双手从拳缝中流出滴滴鲜血。   与莫洛斯接触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空低头看了眼,粘附在莫洛斯身上的深渊不断嘶吼,拼命向内缩去,避开这把要命的武器。   要想救他,得先对付这些深渊。   空得出结论,试图将深渊吸纳并净化。   这里并非现实世界,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否会有成效。如果自己的能力并没有被带来,或许也只能靠圣剑一点点将这些几乎贴在皮肤表面的深渊剥离。   空咬紧牙根,骂了句。深渊的智慧居然能做出让他投鼠忌器的选择,再聪明些都快赶上派蒙了!   但好在,他净化深渊的能力并没有失去。   随着外面那层暗色的薄膜渐渐变淡,莫洛斯仿佛也恢复了些神智。   “...谁?”   “是我,空。”   规模如此庞大的深渊,即使是空也要费很大力气。   绑住二人手腕的金线轻颤,轻微的拉扯让莫洛斯的瞳孔勉强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你...为什么?”他下意识抬头后缩,但被一双手死死扣住肩胛,动弹不得。   “放手!”他试图用驱动力量挣脱束缚,但所有的深渊都被面前的少年压制。   逐渐流失的力量让他心生恐慌,甚至厉声怒斥,“滚开!你以为靠这种手段就能击败我?你以为拿到了一把什么都不是的破剑,就能动摇我——”   “击败?”空眉头微皱,不喜欢这种说法,“不,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怎么不记得我们之间存在需要被拯救的交情?你臆想了什么,觉得我需要被你拯救?”   刺耳的反驳彻底撕碎平静的表象。   空深吸一口气,本抱着不和被深渊侵蚀的人争吵的原则,默默做着净化。   但随着深渊被消解,莫洛斯的力量也渐渐回归,以至于他的挣扎愈发剧烈。   失去深渊的他将所有能动的躯体化作武器,手、脚、膝盖...甚至一个不注意还会被头槌重击!   空拼尽全力将他压制,手脚压住他的四肢,喘着粗气盯向不听好人言的莫洛斯。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过放手让莫洛斯自暴自弃算了!   但在对上视线的那刻,少年眼底潜藏的恐惧与无助彻底暴露在他眼前,拼命的挣扎也只是为了搏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回想起方才见证的过往,空的心忍不住软了一下。   ...算了,如果有人前一秒还在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对战,下一秒就跑过来说要救自己,估计没人会放下戒备。   他的语气软了些,“你和我本来就不该是敌人,是命运逼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但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你不用顺着命运向前...”   莫洛斯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敏锐如他立刻就从对方的话中提取到了重要的信息。   “谁告诉你的?那维莱特?还是...”   他侧过头,望着将二人绑住的金丝,咬着牙道,“是它?!”   空没有否认,莫洛斯想起之前丝线出现的时候,眼睛里泛起血丝。   “你偷看我的记忆!?”   “不是我...不,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故意的!”空不知怎么得有些心虚,咽了口唾沫顶着对方继续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弱弱道,“一过来就看见了...我也不想的。”   手下的肌肉瞬间失了力气,少年死死抿住双唇,眼中的屈辱几乎要化作实质流出。   空不敢再与他对视,只能垂下眸。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手忙脚乱,空望着自己还压在对方身上的手脚,总觉得躺得发慌,下意识问道,“你...呃,还乱动吗?”   “...松开。”   空如得敕令般弹起,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事先说好,再来一次的话我可没这么好说话了。泥人还有几分脾气呢...”   莫洛斯没有回嘴,也没有再做出过激的举动。   他用力将身体撑起,弯着腰坐在地上。   长长的发丝盖住了表情,但剧烈的喘息彰显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空抓住这个机会,伸手虚放在少年额前。   源源不断的虚界力被缓缓抽离,正当空以为莫洛斯终于想通的时候——   他又动起来了。   空猛地激灵,防御姿态都已经摆出来,就等莫洛斯攻击后露出破绽,重新把他压制回去。   但未收回的手上多出的温度,让他愣了一瞬。   莫洛斯默默折起双腿,垂着头,伸出双手扣住空的手腕。   很轻,但剧烈的颤抖几乎让空都无法保持手臂平稳。   “求你...把它留给我。”   空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即使在五百年的记忆里,他也从未见过权势滔天的督政官卑微的放下尊严,跪在地上用气声乞求敌人的怜悯。   “预言被我亲手推动...全枫丹的命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失去这份力量。”   他已经一无所有。他的记忆被袒露,他的力量被剥夺,他的人性被吞噬...   莫洛斯这一生,跪过的人只有自己。   他跪在命运的棋盘前,跪在深渊的蛊惑里,跪在无人的黑暗中一遍遍向自己确认。   ——还能走,还能继续走,还没有到尽头。   他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五百年来,他被质疑、被审判、被背叛、被围剿,脊背从没有弯过一毫。   他可以是怯懦的、惶恐的、麻木的,但从来不是跪着的。   因为跪下,意味着把性命交给别人抉择,而他身上背负的一切,远比他的性命更重。   声音从喉间挤出时,已经不成形状。   “我接受你的报复。等到枫丹扛过预言,无论你想怎么处置我,我绝不会有任何反抗…”   “不…莫洛斯。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因为你算计我身为降临者的愿望?还是刚才的战斗?”   空用力抽手,想阻止对方的动作。   但这双手扣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敢松开分毫。   “…拯救枫丹的确是我的愿望。你没有夺走它,只是想办法使用它帮我达成。”空没了办法,只能蹲下身尽量和他保持平齐,一字一句道。   “至于刚才的战斗。我们战斗的对象从来不是你,莫洛斯。我们对抗的是试图将你拉进黑暗的深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帮你才来到这里的。”   泪水砸在空的手背上,顺着腕骨流进他扣紧的指缝,把“求”字浸得更加沉重。   “我不需要拯救…”莫洛斯喃喃着,“但我必须活着…我的力量也必须存在。如果失去它们,死亡对我而言和千刀万剐的折磨没有任何区别!”   “全枫丹都在指望我!”   他猛地抬起头,可面对的却不知何时换了个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对望,一张茫然无措,一张无奈温和。   「但,你不必背负全部的指望。」   『莫洛斯』说,他摇摇头,掌心在莫洛斯面前晃过,一幅幅画面印在他们面前。   绝望无助的哭喊从画面中传来,莫洛斯的动作像被定格,不可置信得看向千百张画中流泪的人们。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在哭?”   『莫洛斯』没有回答,只是将其中的两幅画面调大。   一张位于优兰妮娅湖,男人紧抱着浑身浴血的少年在湖边无声落泪。   一张位于歌剧院,少女靠在椅背上,泪水从眼角不断滚落,重重砸在地面。   “那维莱特…芙宁娜…”   「我们本该更早听见的。但深渊遮住了你的耳朵,神之心没有办法将大家的情绪传递给你。」   「我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了。」   一张张画面从眼前消失,『莫洛斯』擦去莫洛斯的眼泪,轻声道。   「但如果那条路注定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悲伤,它一定不是一条值得被你选择的路。」   “我没有再多选择了…”   「不,你有。只是你一直选择忽视。」『莫洛斯』弯着眉眼,「即使被千夫所指,芙宁娜仍然没有背叛镜中人,她依然在等待其许诺的审判降临。」   「而那维莱特的弑神计划也并非绝无可能,他缺少的只是一个能将藏起来的真水神暴露的信物。」   『莫洛斯』摊开掌心,神之心依旧那般耀眼。   这是属于尘世七执政权柄的象征,是天理施加他们的责任。   「把它带给那维莱特,然后等待芙宁娜的坚守终将会引来结果。」   『莫洛斯』将神之心放在莫洛斯手中,握住五指,让他把神之心紧攥在掌心。   而后双手环过莫洛斯的肩,用力抱住他,感受那份人性最后的余温。   「你亲手掀起的巨浪还未倾覆,现在回头尚有意义。」   『莫洛斯』的身形渐渐消散,莫洛斯伸手去抓,却连一点微光也留不住。   「为了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留下一点信任给从未离去的人吧。」   「或者,这个国家本就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金丝悄然从二人的手腕脱落,消失,化作光点融入已再度亮起的空间。   ————   莫洛斯·「万律归弦命韵尊」   一阶段:「万律归弦命韵尊」血量>50%   莫洛斯召唤出四种乐器:小提琴、竖琴、钢琴、马林巴琴。加入战场,在战斗开始前,玩家可自由选择一架乐器作为敌人。   被选择的乐器因棋逢对手畅意演出,为玩家提供增益效果。   未被选择的乐器将会落台演奏,为前台角色施加负面效果。   小提琴:增加元素战技与元素爆发的冷却时间/降低元素战技的冷却时间   竖琴:使元素爆发能量逐渐流失,并减少场内元素微粒的产生/增加我方队伍的元素充能,释放元素爆发可百分比扣除竖琴血量。   钢琴:降低水元素相关反应的伤害/队伍增加元素精通200点。   马林巴琴:降低前台角色的移动速度/加快前台角色的移动速度,在五秒内发生长距离位移,将使我方队伍攻击力/生命值提高500点/30%,持续时间15秒。   击败选择的乐器后,所选择的增益效果将会常驻至战斗结束。   莫洛斯的血量扣除25%,愤怒的莫洛斯将会使金色的宫殿实体化,四散的金蜂为最后的攻击蓄力,30秒内若将所有金蜂(可被聚集)消灭,莫洛斯的血量扣至50%。   若未消灭金蜂,莫洛斯将根据场上剩余金蜂数对玩家释放「雷穆利亚的哀悼曲」,对全队造成百分比伤害。并重新释放新一轮金蜂,直到莫洛斯血量扣除至50%。   二阶段:「万律归弦命韵尊」血量>25%,≤50%   莫洛斯将玩家拉入幻境,根据玩家已解锁的「征讨领域」随机生成一位BOSS。boss的血量不可扣除,攻击将会转换为侵蚀条的缩减,芒荒属性的攻击可大幅缩减侵蚀条。当侵蚀条归零后,莫洛斯血量扣除至25%。(boss所有机制都可通过荒芒攻击解除。)   三阶段:「万律归弦命韵尊」血量≤25   莫洛斯释放两处深渊秽露,每隔10秒将会生成一只深渊魔物。   玩家可选择:   一、击败深渊魔物。每一只深渊魔物击败将会扣除莫洛斯5%的血量。   二、打碎秽露。秽露可通过元素攻击与芒荒属性攻击被破坏。   ————   进战语音:   “你们的意志,何等渺小!”   “区区人子,胆敢阻挠救世之路?”   当队伍存在那维莱特或芙宁娜或旅行者时,将触发特殊语音:   “芙宁娜,你我的坚持终有意义。”   “与你的帮手一同讨伐我吧,那维莱特。来试试你们能否抵挡我的潮涌!”   “降临者,既然你已拒绝我的道路,就不必留手。顺从我,或消灭我。” 第三百八十三幕 残缺的四象   当空接触到莫洛斯的瞬间,爆发出的亮光异常刺眼,众人纷纷侧过头,不敢直视头顶那高亮之物。   距离较近的丝柯克抬臂挡住双眼,使用虚界力接手感官。   就在她动用虚界力抽身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大的虚界力在莫洛斯身上出现。她思绪一动,带着未成型的杀招全力冲了过去。   濒死前的临死反扑,她见过太多使用这种手段的深渊侵蚀者。   当她剑尖即将插入二人之间时,一道蕴含强大元素力的洪流从身侧传来,逼迫她泄去力道侧身防守。   一剑劈开洪流,丝柯克冷漠地看向面色不虞的那维莱特。   没有一句解释,对方的行为已经证明自己的动作触碰到了他的红线。   “丝柯克女士。”那维莱特收手,但四周蔓延的水元素力表明他并未完全放下戒备。“感谢你的协助。不过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丝柯克俯视地上的男人,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双剑却在缓缓消失。   她侧眸看了眼二人,发觉那股虚界力并非是如她预想般的攻击,而像是拥有这份力量的主人在主动释放与散去。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除此之外,莫洛斯还制造了一个跨越千里的裂隙,并从中取来了什么东西。   “嗯,多谢你的制止。”丝柯克转身,身上的杀意渐渐散去,她缓缓落到众人眼前,转身向奄奄一息的吞星之鲸走去。   “我答应过他人‘不可过度干预世界’。与师父对战的往事唤醒我的本能,险些将约定遗忘,于此将被命运绑定之人斩杀。”   “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   硕大的鲸鱼转眼间便收入掌心的空间,丝柯克继续向前迈步,踏入裂隙,消失无踪。   “...还真是个怪人。”派蒙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嘟囔道,“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为了帮我们,那维莱特的做法是不是太偏激了?”   “小小东西怎么说话呢?”斯库拉立刻反驳道,“对尊贵的水之龙放尊敬点!”   “哦哦,那我重来一遍。”派蒙知错就改,“尊敬的那维莱特,您的做法是不是太偏激了?”   斯库拉:…降龙十八尾!   派蒙被扇得连连求饶,直到躲到那维莱特后面才逃过一劫。   那维莱特垂眸,“如果有人把铳枪顶住没有反抗能力的旅行者的正额,食指在扳机上蠢蠢欲动。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派蒙试想了一下这种场景,半晌后肩垮了下来,“呃...我收回刚刚的话。你做的非常对!她真是太过分了!”   “哟,这就开始闲聊了。看来是对大捷在握了?”桑多涅端着手与阿贝多一同从后方靠近,“不过你们的想法不错。我和他已经确认了,设下的那些汲取力量的法阵,在同一瞬基本都已经分崩离析,不会有威胁了。”   “是的,特别是厄里那斯残骸处的,被破坏的很彻底。”阿贝多颔首,“我们已经竭尽所能做到最好,剩下的就交给旅行者了。”   “嗯,我这个记叙者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风在耳边说道,“不过出了这么大力,你们谁记得要和莫洛斯提一嘴。最好暗示他带上枫丹盛产的美酒,来蒙德的酒馆坐坐,听听我新创作的诗歌…”   “枫丹不盛产酒。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代表枫丹廷向蒙德寄出几箱水,或者枫达以表谢意。”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风笑了声,逐渐散去,“不管怎么对比,都还是美酒更胜一筹啊。”   那维莱特阖眼,感知胎海的风元素正在抽离。   他心底未尝不感谢风之神的帮助,但他身为龙族,自诞生起就与七位僭者有深仇血恨。   倘若日后莫洛斯当真要前去蒙德,他必然随往,一场来自神与龙的斗争在所难免。   因此,他只能用蹩脚的借口拒绝对方的邀请。   但好在,风之神性情洒脱,即使被他当众下了面子也没有露出一点气恼的意思。   嗯…等事态平息后,以莫洛斯的名义向蒙德的管理机构西风骑士团赠与几桶好酒。   作为风之神虔诚的信徒,西风骑士团应该会把酒送到风之神的手中。   嗯,就这样做吧。   与此同时,头顶终于传来动静。   “哇啊啊啊——”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正好见两道人影从半空落下。   那维莱特眼疾手快,一个跨步就站在莫洛斯落地下方,双臂一揽把他抱进怀里。   空就没那么好运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抉择里的他,下一秒就被扔了出去。   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面临高速下坠,风之翼都忘了打开。   “旅行者!别怕,我来了!”   好在空也不是没人在意。   派蒙嗖的一下就冲了过去,本想接一下空的阿贝多见状停下脚步,转头向莫洛斯的方向走去。   不过派蒙显然又一次高估了自己的臂力。   不仅没有拉动空,反而和他一起降落,重重砸在胎海表面。   更可悲的是,他俩本该一起坠到胎海下。但因为那维莱特的庇护,本该让他们安全在大海上行走的力量,反而现在成了让他们结结实实吃痛的元凶。   空呲牙咧嘴地揉着腰,和派蒙一起目光幽怨地投向连头都没回一下的那维莱特。   可恶,顺手接一下啊!   斯库拉在那维莱特身后发出一阵嘲笑。   而桑多涅还在犹豫要不要凑过去。   按情理来讲,她和他们又不是很熟。但毕竟是一起战斗过的关系,不去的话又显得尴尬。   当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决定保持着高傲的姿态靠近她比较熟悉的莫洛斯那边时,却发现阿贝多快她一步从身边走过。   桑多涅顿时僵在原地,核心差点过热。   什、什么?!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就连步子都已经迈出去了!现在这不是相当于把我架在这里了吗?如果我也去莫洛斯那边,会显得太冷漠了吧?可恶,前不进退不了的…   于是,正在幽怨的二人收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问候。   “喂,你们两个…还好吧?”   派蒙回头,望着桑多涅五味杂陈的表情,寒毛倒竖。   “好…好得很!”   “嗯,那就站起来吧。趴在地上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们是伤员呢。”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仿佛就像完成任务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到莫洛斯那边。   派蒙、空:…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啊!   不过他们也很快爬起,凑了过去。   “莫洛斯…?”派蒙试探着对双眼无神望天的少年道,“你没事吧?我听说被深渊侵蚀后,即使用了最好的特效药,器官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你现在感觉…”   莫洛斯转过头,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维莱特脸上。   他的目光就像翻了页的书画一般,在瞬间变得锐利。   “我是元素生物,不会产生你说的那种病症。”   派蒙一愣,这个语气…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阿贝多脸色微微变化,“请让一下。”   他挤到最前方,朝莫洛斯伸出手。   “啪”的一声脆响,阿贝多的手被拍开。   众人脸色大变,莫洛斯却神色如常,推开那维莱特的手,转身把右拳摆在那维莱特面前。   “拿好。”   那维莱特摊开掌心,璀璨夺目的水神之心正躺在上面。   “通过它去把水神找到,夺回完整的水之大权。”莫洛斯的五指插入被汗浸湿的发丝间,将挡视线的头发拨开。“旅行者,跟他一起去。仅凭他一人想要剿灭水神得耗上不久时间,我们现在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空望着像个没事人的莫洛斯,脑子已经瓦特了,“好…不,莫洛斯,你…你一醒来就…说这事?”   “你确定他不是被那闪光把脑子给闪坏了吗?”桑多涅皱着眉,“但喜欢发号施令的作风,倒还没变。”   “怎么?想听我被击败的感想?还是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莫洛斯脸色有些难看,表情像在忍受着什么。   “重申一次,时间不多。你们最好赶快行动起来,不然会让我以为你们阻止我,只是为了让我亲眼见证枫丹的毁灭。”   “那维莱特!”派蒙飘到一直没有言语,只是用力攥紧那枚神之心的那维莱特身边,焦急道,“难道深渊还没有被彻底解除吗?莫洛斯的状态很不对劲啊。是不是…”   “…他的人格消解了。”   那维莱特冷不丁吐出的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派蒙僵硬地扭回头,看向对此没有任何感想的少年。   “嗯。他说的没错。”莫洛斯点头承认了这个说法,“赶紧行动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转身,朝胎海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桑多涅赶忙要拦,却发现那维莱特比他更快一步。   再抬眼看去,刚刚还一切如常的莫洛斯此刻正向前倒去,被那维莱特又一次接住,抱在怀里。   但这次,他的表现比刚刚看更糟糕。   那维莱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触感冰凉,皮肤苍白。   如蛛网般淡蓝的线从它的颈下不断攀延,些许已经爬上脸庞,就像被摔碎的粘土娃娃一样,令人胆寒。   那维莱特呼吸几乎停滞,伸手要解他的衣袖。   却发现他的指尖虚虚抓着自己衣角,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那维莱特抿住唇,一只手抓住他两只意图阻止的手,另一只手撕开他本就残破的衣服。   衣下的皮肤几乎已经被淡蓝色的丝线爬满!远远望去,就像肢解一样恐怖!   “天呐!”派蒙捂住眼,不敢看这一幕。   桑多涅神情凝重,话从牙缝里蹦出来,“就你这还能做什么事?!我记得水仙十字的资料里有出现过相似的情况,我检索一下记录…”   “是…是这具躯体…”莫洛斯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源源不断传递的水元素让他的情况稳定了些。   但也只是隔靴搔痒罢了。   “它太脆弱…承载不了…意志…”莫洛斯的表情痛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莫洛斯,你再隐瞒关键信息试试?!”在莫洛斯说话的时候,桑多涅已经检索到了资料,咬着牙道,“灵魂、人格、愿望还有记忆。构建底层的四象你究竟缺了多少?!不然身体不可能承载不了意志的重量,崩解到这种程度!”   “人格…人格,那维莱特说他的人格消解了,剩下的愿望…他没有神之眼,可是元素生物好像本来就不能获得神之眼…那是记忆?不对啊,他明明认识我们…”   派蒙一件件数着,“最后只剩下…灵魂…啊!你没有灵魂?!”   莫洛斯没有理会二人,而是用尽全力反握住那维莱特颤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把我放下。”他的双目充血,“去找水神。”   那维莱特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双手用力抱紧,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水元素力都输送过去。   “放手!”莫洛斯声音拔高了许多,“只是身躯无法承受升阶后的意志而已,我不会死!”   这句话明显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喘着粗气的莫洛斯。   要是有力气,莫洛斯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巴掌,在这误事。   “让我…融入胎海。我…去…阻止那道巨浪,给你们争取时间。”   升阶后的强大意志并未随深渊的消解而降级,莫洛斯能够感知到,倘若他能把仅存的部分融入胎海,在一定程度上,他可以获得更加强大的水元素的操控能力。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听到莫洛斯不会死,派蒙虽然松了口气,但是融入胎海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吓人。更别说是从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口中说出。   “那维莱特…”莫洛斯没空和他们废话,把火力全部倾泻向一人。   “你知道,就像格式塔那次一样…让我去阻止我亲手掀起的巨浪!”   “我去!”那维莱特没有抬头,声音闷着,“你跟我一起,我帮你稳固…”   “那维莱特!”莫洛斯听见这话差点晕过去。   在记忆里明察秋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最高审判官,怎么和个胡搅蛮缠的不良少年一样?!   他把手抽出,两只手用力拽住那维莱特的领口,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又逼近,鼻梁贴着鼻梁,就连二人的喘息都在彼此交融。   “你没有时间!我没有时间!枫丹没有时间!”   “现在,放开我,让我去阻止我亲手犯下的错,为你们争取至关重要的时间!”   那维莱特嘴唇轻颤,对方的眼中看不见任何一丝氤氲与不舍,此刻的他心如刀割。   他无比想控诉莫洛斯为什么能这么狠心,强迫自己一次一次接受他在眼前“死去”!   他不是冷面无情的最高审判官,他是那维莱特!   他有自己的情感,私心与痛苦,为什么要让他一次次与这些分割,做出决定?!   在望着那双彻底失去人性的眸子,那维莱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的手慢慢落下,半跪在地上,将少年放在胎海表面。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缓缓沉没,消失,直至与胎海融为一体。   其余几人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派蒙伤感到流出眼泪,趴在空肩上哽咽。   “…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空在靠近那维莱特的时候,听见了他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无论你躲到哪里,即使是无人的深海,哪怕要将海洋倾覆,我也会亲手把你抓回身边。”   桑多涅和阿贝多听见这话不适地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那维莱特缓缓起身,用力攥紧握着神之心的手。   在广阔无垠的枫丹大陆,凭借神之心与神明密不可分的连接,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始终藏在幕后的懦弱之神。   他抬手挥去,一道通往歌剧院的通道便被撕开。   “无能的僭者…准备迎接我的审判吧。”   本就阴沉的天空再度压暗,水之龙的愤怒与悲伤由雷鸣与暴雨代为表明。   派蒙听着裂隙外足够让耳膜破裂的雷声,畏惧地缩了缩脚。   但见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只好跟上。   娜维娅他们也在歌剧院…希望没有事吧。 第三百八十四幕 我的火种   芙宁娜睁开眼,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比言语更先出口的,是无法遏制的啜泣。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耳边的乐章还在喧嚣不断,她却已然中惊醒,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灯光,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太残忍了,莫洛斯。”   美好破灭后的绝望,比长久坚持的空虚更让人崩溃。   梦中的那些被承认的经历,那些友情,那些意义,全都是虚假的。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做出这件事的人。   明明他们背负了相同的责任,明明对方更应该清楚,这等宽慰对他们来说并非奖赏,而是惩罚。   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芙宁娜翻身下床,双脚接触地面,踉跄着走到洗漱台,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两道干涸的泪痕还没擦净,就又有泪珠落下。   她用力抹了把脸,把水狠狠的拍到脸上。   只有这种足以刺激感官的冰冷,才能让她颤抖的肌肉冷静下来。   莫洛斯出事了。   在大脑从那段虚幻的经历中抽离后,芙宁娜也恢复了些许冷静。   她得出的结论并非空穴来风,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如果莫洛斯那边一切如常,绝不可能给自己安排这样荒诞的梦境。   耳边的旋律依然在奏鸣,芙宁娜用力抽了抽鼻子,目光缓缓挪到镜子的右下角。   透过门,有什么明亮的物体在发光。   她额间的湿发的水珠随着行走的动作落在地上,荡起一片湿痕,   芙宁娜单手撑墙,望着面前小小一枚,但又璀璨夺目,理应“属于”她的神之心。   太荒诞了,代表神明权柄的神之心,居然就藏在眼皮子底下五百多年。   而她,却始终没有发现。   神之心下的法阵闪烁微光,而此刻他们正毫无防备地躺在芙宁娜眼前,只要伸出手轻轻拨弄,莫洛斯疯狂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思绪至此,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向神之心逼近。   但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她嗖得收回手,紧紧握拳按在胸口,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不行…不行!什么异常不异常的?那些都只是自己的推测罢了,说不定莫洛斯就是好心办了坏事呢?毕竟他以前经常这样子,自己都习惯了才对。   疯狂的心跳盖不住意图掩盖的言语。   在某一个瞬间,芙宁娜双目放空,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次并非无声的哽咽,而是停不下的大哭。   “他要死了…他要送死!在他的计划里,怎么可能有人能承受那样的力量还活得下去?!”   芙宁娜无法欺骗自己,蹲在地上崩溃的抱着头。   明明掌握莫洛斯计划命脉的关键物件就在眼前,但芙宁娜却连靠近它的勇气都没有。   莫洛斯,这就是你要让我去证物室将它取回,并放置在房间的理由吗?   因为自己足够弱小又足够懦弱,哪怕是一个普通人都敢做的事情,对自己而言,都无法迈出一步。   倘若持续如此之久的扮演并无意义,那么莫洛斯的计划就是枫丹最后的希望!   芙宁娜不敢成为那吹灭火种的人,因为她也手持一柱火种。而它的意义,是百上千万并不知晓预言的残酷的人们。   正如莫洛斯即使在四百多年前就已不再信任镜中人,但也依然愿意配合将这两个虚假的身份贯彻到底。   芙宁娜的眼角落着泪,但笑容却高高挂起。   果然,我们是世间最了解的彼此。   “如果有一个天秤,一端是全部枫丹人的性命,一端是我们的痛苦…”   “想…也不用想,天秤会往哪边倾斜。”   这句话是她在接过这项任务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却没想到这句话贯穿了他们的五百年,成为在漫长岁月中唯一的信念。   天秤是最公平的,它会平等的衡量两端物件的价值,绝不会掺杂任何虚假。   是的,芙宁娜。你要坚持下去!谁也不知道那场许诺的审判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即使在五百年的时光里,她已经失望了数不清多少次。但她依然相信,那个能将预言解决的审判,就是下一场审判。   如果此刻有人闯进沫芒宫的顶层套房,就会发现诡异的一幕。   人们敬爱的水神蜷缩在墙角,嘴里不断念叨同一句的鼓励,就像跟房间另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她自言自语,平日张扬随性的水神形象竟真在少女脸上缓缓浮现!   她的眉眼被刻意压弯,嘴角勾起的弧度一如百年没有丝毫改变。   片刻后,方才还陷入崩溃的少女顷刻间就整理好了仪容,戴上完美的假面微微仰头推开房门,迎接日复一日又相同的一天。   在她身后紧闭的门里,神之心逐渐被三色缠绕。   深渊的黑、乐章的金、水色的蓝…   但对芙宁娜而言,神之心的异样与她已然无关。   现在的她只需要在莫洛斯的计划成功实施前,站好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班岗。   并默声祈祷,最后一场审判能早些到来。最好是赶在莫洛斯的计划成功之前——   她穿过城区,坐上巡轨船,跨越郊野…   暴雨无法阻挡她的脚步,环绕露景泉的乐章亦然。   她如同偏执的疯子般紧握着最后的希望,保持属于水神的体面,在泥泞的路上踏出人的痕迹。   这是一场赛跑。   芙宁娜滴雨未沾站在歌剧院下,垂眸将伞合拢,扔到伞桶里。   在众多美露莘急切的关怀下,她坐上那个独属于她的神座,俯瞰焦急忙慌的人们。   她不希望莫洛斯为了预言牺牲,所以她能做的,只有坐在镜中人为她规划好的位置上,等待审判的展开。   她希望镜中人兑现诺言的时间,能比莫洛斯的计划早上几分。   “现在——”   打着哈欠来上班的审判官们纷纷抬头,看向赫然出声的神明。   神明翘起一只腿,神情轻佻,狂妄,就和无数个日夜前没有任何区别。   “开始今天的审判吧!各位审判官们!”   审判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话。   导致全枫丹昏睡的乐章还没有解释原因,露景泉,以及全版图各地的异常也没有妥善处理。   审判官们拖着湿漉漉的制服,抬头看向对这些满不在乎的神明,眼里第一次带上怀疑。   ——这样的神明…她在乎的根本只有审判本身吧?   “这种时候?哪有指控方会在这种鬼天气跑过来?”   “喂,金色的力量…不可能属于芙宁娜大人吧?难不成有魔神复苏了?为什么她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审判的狂热爱好者。”   窃窃私语传入芙宁娜的耳中,她的笑容却连一丝弧度都没有落下。   “我的子民们,审判本就是实施正义的必要手段!我此举也不过是为了积累神力,以平息即将可能出现的灾祸。”   芙宁娜撑着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的审判官,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不过,我很欣赏你们质疑的勇气。正因为你们对追求真相的一丝不苟,才能保证每一场审判都是绝对公正的,不偏不倚的!”   台下有些审判官羞愧地垂下头,更多的,是带着更加狂热的目光看向指引他们的神明。   “神明的武器源自你们对正义的信仰。而你们自有的武器,是连神明都无法触及的公正!”   芙宁娜站起身,展开双臂,   “举起你们手中的纸笔,为你们的神明,丈量罪与罚的尺度!” 第三百八十五幕 乞求   水神已经发话,众多审判官开始检查并了解原定于今昨两天的案件卷宗。   虽然他们并不认为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执律庭还会执意把嫌疑人带来审判。但反正来都来了,再加上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他们也没有多少怨言,四散而开准备工作。   芙宁娜坐回椅上,向后靠着椅背。   虽然那维莱特没来上班,但审判庭也不是缺了一个最高审判官就转不动了。   按照过往的经验推断,如果执律庭能够配合的话,大概只需要十五分钟左右,第一场审判就能展开。   芙宁娜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芙宁娜大人,您现在有空吗?”身后传来美露莘的问候,她轻叩着隔断神明与民众间的那扇门,出声问道。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让我进去吗?”   芙宁娜一愣,是卡萝蕾的声音。   这位出色的美露莘不只是逐影庭的警员,同时也是那维莱特的左膀右臂,就连莫洛斯也对她信任有加。   通常来说,逐影庭是不会直接向她上报情况的,但可能现在那维莱特和莫洛斯都不在沫芒宫,对方才退而求其次找上了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芙宁娜轻咳了两声,“当然,请进。”   卡萝蕾推开门,芙宁娜本来带着笑的唇角接触到她严肃的表情后,骤然绷紧。   严肃这个词对可爱善良,以绝佳的亲和力为代名词的美露莘而言非常少见。   更让芙宁娜心头一跳的是她的动作。   她进门后没有第一时间说要事,而是先将门闭上反锁,又踮起脚朝台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们后,才压低声音,转身对芙宁娜说道。   “芙宁娜大人,逐影庭很多警员传来消息,枫丹全境都有出现海面上涨的异常问题。”   “…又上涨了?”芙宁娜强行镇定下来,“最近这几周海水上涨的幅度确实很快,我们还是保持观察为主…”   “这次不一样。”卡萝蕾打断道,“海水上涨的速度非常剧烈。仅过了半小时,涨幅就与几个月的趋势相同了!”   “而且海水里有大量的胎海成分!经过不完全统计,现已出现了不少于百名遇难者,这个数目还在不断增加!”   芙宁娜瞳孔骤缩。   上百位遇难者叠加涨幅剧烈的海平面,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一个词。   她哆哆嗦嗦道,“是…是预言吗?”   “我们无法确定。”卡萝蕾没有发现芙宁娜的异常。   即使她是美露莘并不会被溶解,但作为保卫枫丹的警官,这件事还是让她感到焦头烂额,以至于在见到水神之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没有留意芙宁娜的神情变化。   “不过我们已经积极引导民众展开紧急避险了,许多地势较高的区域都被强硬接管,接纳避难民众。”   美露莘对危险的应急预案相当到位。   她的镇定一定程度上让芙宁娜也感到安心。   她被预言摧残的大脑勉强回神,分析局势。   预言降临了吗?可是为什么?莫洛斯明明说过他会先采用比较保守的方案,试着从源头斩杀吞天之鲸避免预言发生。   难道他失败了…不,芙宁娜,冷静一点!   她不断地吞咽,即使口中空无一物,但身体下意识依然执行行动缓解几乎快要溢出的紧张。   耳边的乐声还没有停息,莫洛斯肯定没事!可…为什么海面还是上涨了?一百多号人溶解…光是听着数字,自己都快无法承受。   “芙宁娜大人,芙宁娜大人?”   还好美露莘们没有受到乐章的影响,她们第一时间的反应非常漂亮。可…面对不断上涨的海水,她能做些什么?   “芙宁娜大人!!!”   “啊…啊!什么事?”芙宁娜被美露莘拔高的嗓音吓了一跳。   “您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即使已经说过一遍,但卡萝蕾还是不厌其烦复述道,“逐影庭能做的只有引导避难,局面依然没有得到控制。如果放任不管的话,社会的秩序很快就会崩塌。”   “到了真正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不会有多少人们还能维持理智的。”   卡洛蕾已经点明了事态的严重程度。   但看着面前直愣愣盯着自己,还是没有做出有效回复的水神,她只能再次抛出选项。   “我现在预设了两种行动方案。”她说,“如果您有控制局面的办法,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海面上涨最快,已经几乎快要被淹没的低矮区域救援。”   她没有办法!芙宁娜在心底尖叫。   在她的设想里,预言本不该发生!   要么是被莫洛斯的计划控制,要么是被镜中人的计划阻止…   可现如今,莫洛斯那边不知为何出了状况,自己这边镜中人的审判也遥遥无期!   “另、另一种呢?”   “另一种?”   美露莘皱了皱眉,她其实并没有把第二个方案纳入预备的行动。   因为这个方案说起来有点侮辱神明,毕竟听上去很像是逃兵。   “您先跟我离开商量对策。”   “离开…?”   “嗯。”卡萝蕾道,“民众的情绪可能有一些激动。因为预言的首批遇难者大多是对您极其信仰的,他们认定您与莫洛斯大人在四百年前公布的应对预言的方案能够奏效,所以不顾阻拦停下逃生的脚步,主动奔赴溶解。”   芙宁娜胸口一闷。   ——不惧迎接预言,水之神将在溶解后重塑枫丹。   可这份计划从根源来说,也是由莫洛斯主导的!   她对计划的细节一知半解,根本无法主动推动重塑!   而现在,莫洛斯那边可能又发生了意外…   芙宁娜那双异瞳因恐慌与自责失焦,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震耳欲聋的话。   是她害死了他们!   “不、不!不!!”芙宁娜厉声否决道,“不行,我不能离开歌剧院,我哪里都不去!”   她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手指胡乱指向一位审判官,“你…你!”   被点名的审判官抬起头,左顾右盼后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她浑身都在颤抖,却还强撑道,“去…审判席上,准备开始审判!”   “审判?芙宁娜大人,您在说什么?”审判官疑惑不解,“这里既没有指控方,也没有被指控方。就算我站在了那里,也没有办法在双方都空荡荡的情况下引导审判进行。”   “快去!”   难得见芙宁娜情绪这么激动,即使审判官满腹不解,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带着一堆资料走上正对神座的一方。   只当作是神明的任性。   他抬头对上芙宁娜满是期盼的目光,“这…这就行了?”   “…芙宁娜大人?”卡洛蕾也被芙宁娜的突然发难搞懵了。   明明前一秒她们还在讨论该如何应对预言,怎么后一秒就要开始审判了?   芙宁娜没有回话,屏息等待了十几秒。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才给出下一步指令。   “不、不对…你没有宣布审判开始!”   “哦哦,那么先请指控方就位…请被指控方就位…”   台下的同僚抬头看着这个被水神点名的倒霉蛋,纷纷憋不住笑。   审判官嘴角抽搐,恶狠狠的瞪回去后,还是继续说道。   “本场审判是针对…呃…”   芙宁娜目光紧盯着审判官局促的动作。   她的想法非常简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莫洛斯并没有成功阻止预言的发生。   那么,为了避免更多人牺牲,她能做的,就是全力推动所谓的审判降临,结束预言!   被芙宁娜盯着,审判官的压力更大了。   他断断续续,干脆随口编个罪名。   “是芙宁娜大人…”钦点的审判。   最后几个字被门外喧嚣的人声淹没。   审判官们纷纷扭回头,莫名其妙看向不断被冲击的大门。   卡萝蕾脸色一变,拽住芙宁娜。   “芙宁娜大人,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走?不走!我一定要在歌剧院…”   “芙宁娜大人,如果您尚且没有做好应对他们的准备,还是先跟我离开吧!”卡萝蕾转过头道,语气焦急,“他们不少人都是亲眼见证亲人在眼前溶解。除了避难,更多是求一份来自神明的庇护,还有——”   话没说完,歌剧院的门被人流轰开。   执律庭的警官们在众多群众面前显得格外力不从心。即使拿出武器威胁,也会被瞬间夺走。   他们是从死亡的边缘赶来的,强烈的恐惧迫使他们抱住枫丹最后的救命稻草——水之神所在的歌剧院。   “芙宁娜大人!”   一道人影越过众人奔出,她扑通一下跪倒在舞台中央,啜泣哀求道,“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我带她出门…我就买个菜的功夫,水涨了上来,把她——!”   她的话卡在喉咙,并非是不记得细节。   相反,每一处太清晰了。无论是水蔓延到脚边时女儿的稀奇,还有她在弯腰触碰水面的恐慌,还有化为水的瞬间…   她的头一下下磕在地面,即使前额已经流出鲜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颤巍巍举起手里小小的衣物。   “我、我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外套…她还那么小啊,大人!求求您,您一定能救她回来的!就像之前救那个被溶解的少女一样!”   芙宁娜呼吸一滞。她说的是莫洛斯伪装的少女卡洛亚。   那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骗局,如今的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让被溶解的人们死而复生!   有了女人的带头,许多亲眼见亲朋好友溶解的人们也同女人一样,跪了下来。   乌泱泱的人挤满舞台,嘈杂的声音伴着绝望的哭喊疯狂挤进芙宁娜的耳朵。   她只感到一阵耳鸣,天旋地转的感觉差点让她抓不住扶手,从高位坠下。   他们的希望根本就不存在,他们的希望指向的,是个虚假的戏剧!   谎言终究迎来反噬,芙宁娜第一次知晓这等报复会如此恐怖。   台下,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人慌乱跑来歌剧院,对浑身僵硬的水神乞求。   “求求您,救救他们,芙宁娜大人!” 第三百八十六幕 一戳就破的希望   伶仃的呼唤汇聚为整齐划一的呐喊,芙宁娜望着台下虔诚跪拜的一群人,比恐惧先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不敢与每一双氤氲着希望的目光对视,只能仓皇地仰起头,像往常那般给出合理的解释。   “重塑…当然,当然。”她双手抱臂,随着语速加快不断点头,“离开我们的亲友肯定会回来的!”   底下众人纷纷抬起头。   “不过请大家等待一段时间,以我的视角来看,此时并非施展神迹的绝佳机会。”   芙宁娜不会神迹,但她擅长让民众们相信神迹一定会发生。   “好…好好!有水神大人的一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水神万岁!芙宁娜大人万岁!”   “正义永不落幕!”   ……   因为芙宁娜百年间积累的信仰与威严,即使这段话显得格外空洞,但依然有不少人信服,开始转变口风。   芙宁娜见状,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些,应对起来更加游刃有余。   “之前在歌剧院,你们不是见证过一次神迹了吗?不过那次的对象比较明确,且有督政官与最高审判官二人辅助,所以在你们看来,才觉得轻而易举。”   “不、不是吗?”   “当然不是。”芙宁娜摇摇头,“先不说前期的准备必不可少,光是要从无垠大海里打捞人的意识这一点,就要耗费很大的精力。”   “大家的诉求我已经清楚,你们的心情我亦感同身受。”   “必将归来的绝不会离开!请大家给我一些时间,等这场灾难过后,我将把所有因此遇难的人们重塑,把他们带回你我身边!”   台下的大多数人们都被芙宁娜的说辞劝服。   “芙宁娜大人,您真厉害!”卡萝蕾拍拍手,眼睛亮晶晶望着几乎要把全身重量压在撑在栏杆上的双手的少女。   “啊…哈哈,是吗?”芙宁娜扯着嘴角,转身把手背在身后,“是的,是的!这只是水之神微不足道的一点神力罢了!”   看着摇摇欲坠的场面重新被控制,她眼底满是钦佩,不由得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像在犯傻。   ——面对预言,水神大人肯定早有准备,哪里等得到她来提醒?   “嗯嗯!既然如此,我就先去引导秩序了。”眼见芙宁娜这边不需要帮忙,卡萝蕾很识趣告辞。   “外面还有好多好多人在往歌剧院赶呢!我得去统计物资,还要去联系工作人员确认最大的人数容量…哦,芙宁娜大人不必担心,我会安排两个警员看护在您门外,不会让兴奋的人们靠近的。”   “去吧去吧。”熬过这一关,芙宁娜也松懈了下来,坐在椅上缓缓滑下。   不过她也清楚,灾难当头,无论是美露莘还是人类都有更要紧的事情做,她也不想大家浪费资源在自己这边。   “那我走…对了,芙宁娜大人您拿着这个。”   本已经转身的卡萝蕾突然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放到芙宁娜手边。   “这是…”   “这是强效阻门器。”卡萝蕾笑眯眯道,“即使就职于逐影庭,可还是有很多美露莘并不擅长战斗。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请您在我离开后把它抵住门。”   矮小的身体几乎决定了在常规的正面中,她们必然落入下风。   所以为了避免之后还会出现恐慌导致人群失去理智,率先的安全保障非常必要!   “只要您不主动拿开,它完全可以抵御数百公斤的推力。即使有很多人同时撞门,也是打不开的。”   听见这话,芙宁娜顿时就对眼前这个小小的美露莘改观了。   怪不得就连莫洛斯和那维莱特都如此器重,这么严谨细心的美露莘,无论是谁都会喜欢吧?   卡萝蕾说完话就匆匆离开了。   而在台下的观众席里,除开已经被芙宁娜说服的人外,又传来另一种声音。   “…听见了吗?”   “嗯…怎么说呢,有点自相矛盾。”戴着单片眼镜的粉发少女和她的同伴们缩在角落,低声讨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看台。   “对吧?这套说辞和当时重塑卡洛亚的时候完全不同!”娜维娅喘匀气,皱眉道,“她只是凡人。按理说此刻的她应该和我们一样,面对上涨的海水没有半点办法才对。”   “都到了这个关头了,她为什么还要强撑维持神明的假面?只是为了稳定局面吗?”   娜维娅思考不出结果,他们也才刚赶来歌剧院没几分钟,对事态的前因后果了解不算清晰。   “西尔弗,迈勒斯。我们去打探一下消息。”娜维娅刚想挪动脚步,从歌剧院外又涌入了一批惊慌失措的人们。   本就拥挤的歌剧院几乎被填满,连下脚的地都快找不着了。   “大小姐,情况不太好。”迈勒斯收回迈开了半步的脚,转头低声道,“人数已经快要负载,可水灾没有半点平息的意思。还有更多人正在奔来歌剧院的路上。”   “空间的资源是有限的…”林尼也察觉到棘手,“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比海水更先击垮这里的,会是惊恐的人心啊。”   “附议。”西尔弗颔首。   娜维娅被挤到墙角动弹不得。   好在克洛琳德出手把她护了起来,在克洛琳德手臂支起的小小空间里,她终于可以开始思考。   “西尔弗,迈勒斯。你们先去找下有没有刺玫会的成员在这里。如果遇见比较理智的就和他们沟通,四散到人群里制止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或者踩踏事件…”   西尔弗和迈勒斯点头得令,留下一句,“注意安全,大小姐”后就进入人流。   “克洛琳德,你保护夏洛蒂一起找歌剧院的警卫人员,让他们控制人群分流。二楼、三楼,或者一些不对外开放区域全部打开,减少人群密度。”   “那你呢?”克洛琳德手撑着墙壁,多年的习武经验能让她抗住身后源源不断的冲击。   但对娜维娅而言,可能才刚进入人群就会被人流带走,摸不准就被带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我和林尼去见芙宁娜。”娜维娅望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事关预言,她知道的肯定比我们要多。”   “不,你的安全…”   “就算除开预言,她的态度也很奇怪。灾难将至却还是要维持神明的形象,这背后肯定另有原因,我们必须问个清楚。说不定解决预言的办法就在其中!”   “娜维娅。”克洛琳德摇了摇她的肩,等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见她无比专注的神情,最终全部咽了回去,只留一句。   “注意安全,有需要叫我。”   “安心安心,抓紧行动吧!”娜维娅拍拍克洛琳德的手背,从她的安全圈中撤出来,招呼林尼离开。   克洛琳德转身和夏洛蒂一起,逆着人流前进。   望着周边逐渐安定下来的人们,娜维娅只觉得一阵糟心。   和这些仍坚定相信水神会庇护歌剧院的人不同,已经彻底丧失对芙宁娜滤镜的他们,深知歌剧院根本就不是牢不可破的庇护所!   相反,它四面漏风,哪怕只是轻微的一点浪花,就能一并将所有幸存的枫丹人推入毁灭! 第三百八十七幕 维恩歌莱号   没过多久,娜维娅和林尼就绕到了芙宁娜的看台门口附近。   娜维娅小心翼翼探出头扫视几眼。   出人意料的,即使台下的局势已如此不堪,门前依旧尽职尽责站着两位美露莘警官,保护水神的安全。   林尼身体紧贴墙角,压低声音道,“硬闯吗?”   这个决策从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先不说芙宁娜掌握的信息肯定至关重要。大灾当前,所谓的警员也只是比普通美露莘多披了一层外衣的美露莘而已。   而美露莘本就不擅长战斗,即使是受过武力培训的警员,同时面对两个神之眼持有者的围攻,也绝对没有胜算。   娜维娅思忖后,还是摇摇头否决道。   “不,我们先别惊动枫丹的警卫系统。”   “为什么?我们时间不多,硬闯是最快的办法。”   “但它的风险太大。”娜维娅点出了可能潜在的危险,“歌剧院的警力已经够紧缺了。如果我们不小心惊动了其他警员,不止会导致警卫系统崩盘加速,还有可能引起民众恐慌。”   娜维娅握着洋伞的手蠢蠢欲动。她其实也想一枪直接轰开这个门算了,但考虑到形势问题,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你打算怎么做?我听你的。”林尼认同娜维娅的担忧,主动提出听从安排。   “很简单,我试着和她们沟通,转移注意力。你试试能不能撬开门锁,直接进去。”   娜维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既然我们尊重了她们警员的身份。相反,她们也会尊重我们的身份。”   “…我们的身份?那是什么?”   “刺玫会的老板!”娜维娅骄傲的指了指自己,“和她的好朋友!”   林尼:“…啊哈哈,原来朋友的身份也能这么唬人吗?”   “好了,不开玩笑了。”娜维娅正了正神色,“在楼下,我们的行动分配你也听见了。我跟她们去聊的可以是相同的一件事,楼下的警卫确实需要支援。虽然我不认为她们会放下保护水神的职责,但身为警员,对局势适当的关心是必不可少的。”   的确,警员可以忽视一个想上来攀谈的可疑人员,但不会忽视一个想要帮忙维持秩序的刺玫会的会长。   林尼觉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非常高,于是点头走到另一侧的墙角隐藏起来。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把几缕长发拨到身前,然后急促地向两位美露莘跑去,同时还断断续续喊着,“大事不好了!两位警官——”   目睹这一切的林尼满头黑线,真是标准的映影开场白。   “…你们来这边看一下,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过林尼也没浪费时间,确认娜维娅将两位美露莘的位置稍微引开后,他便悄无声息的摸到门外,用技巧开锁。   这种锁对林尼来说是小菜一碟,没用十秒的时间,听见锁扣内传来咔哒一声,他精神一振。   成了!   “不好意思,娜维娅小姐。我们有别的工作在身,不可以擅离职守的。”   “这样啊…可是光靠刺玫会的力量也没有办法控制场面。”   “真的非常抱歉,但我们的确无能为力。”   娜维娅和两位美露莘的交谈似乎也到终点,林尼不敢再耽误时间,手掌搭在把手上,轻轻下按,一推。   两秒过后,即使娜维娅极力请求,但两位美露莘依然回到岗位,死守芙宁娜门前。   望着没有任何异常的门口,娜维娅松了口气,还以为林尼已经成功了。   但转头一看,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她一跳。   那个她认为已经成功潜入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脸上写满挫败。   “门打不开。”林尼道,“锁能打开,但是门后有东西抵着,要想不发出动静把那东西拆掉,很难。”   不过好在娜维娅很快就回过神,眉心微蹙。   “这样啊…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她感觉有些难办,缓缓向楼下走去。   不管怎么说,先离开这里免得引起怀疑为好。   “难道只能硬闯了吗?”   但是风险和收获真的成正比吗?他们对芙宁娜掌握的信息一无所知,究竟有多少是有效的,值得他们投入让仅存的秩序崩塌的风险?   还有,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芙宁娜为什么还要一味地叫审判官上台主持审判?莱欧斯利他们说芙宁娜也有计划,难道审判就是她实现计划的手段?   没等娜维娅思考出结果,楼下突然传来好几声短促的尖叫。   随后,此起彼伏的叫声与哭喊盖过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抬起头,和同样不知所以的林尼三两步走下楼梯,朝台下张望。   “他们…在说什么?”娜维娅撑在围栏旁,上身尽力前倾,想要听清这些模糊的呼喊。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原因。   起初只是从门口传来的细微呼喊很快就蔓延到歌剧院中央,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人们仅存的理智。   “水,水!海水漫进来了!!”   二人瞳孔骤缩,没等他们理清楚现状,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身旁传来。   惊慌失措的人们顾不得真假,一股脑往楼上涌来。   “海瑟琳…等等!我的孩子——”   “啊——!哪个不长眼的?!踩到我了!!”   “别推我!前面走快点!水要漫过来了,救命啊!!!”   ……   “不要惊慌!请大家不要惊慌!!”警员的呼唤几乎快被淹没在恐惧中,“事态还可以控制!只是前厅略微渗水!美露莘们已经去取沙袋了——”   娜维娅和林尼已经第一时间向后退。   但是疯狂的人群已经彻底没了理智,眼里只有对生的渴望。   不知哪来的几只手把拦路的二人分开,其中一只力特别大,娜维娅一下就被推回围栏边。   她的腰重重撞上护栏,发出吃痛的闷哼。   但在不断涌动的人群中,她的停留格外危险。   “娜维娅!”   林尼隔着人群,望着娜维娅危险的姿势赶忙大喊提醒。   娜维娅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并努力自救。   她试图挤入人群,顺着人流的方向离开。   但这种行为谈何容易?更别提在生死攸关的关头,极度惊慌的人根本没有额外的精力投入外界,只知道所有挡在面前的都是阻拦自己逃生的东西,用力将娜维娅撞开——   娜维娅被撞的失去重心,突如其来的失重让她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最危险的局面。   好在她反应迅速,一只手牢牢抓住围栏,但整个人依然悬在围栏外,摇摇欲坠。   娜维娅低头看了眼脚下。这个距离不算太高,掉下去的话很可能崴脚,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在灾难面前,丧失行动能力本身就是极大的风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娜维娅不想去挑战身体的极限。   她奋力抓紧栏杆,另一只手也跟着上抓,想要把自己重新拽回去。   但人群挤得密不透风,时不时就有人撞到围栏,不仅压住娜维娅的手指增加她攀上的难度,还让栏杆时不时摇晃。   就在危机关头,另一侧高处的窗户被蛮力打破,一道冰风从窗外射入,凝聚成的冰雕刚好落在娜维娅脚下形成一处小平台,给了她落脚的空间。   娜维娅踩在冰面上,就着楼梯的边缘步步跳下,落在一楼地面,抬头望去。   莱欧斯利扭了扭拳套,朝她颔首示意。   在他的背后,遮天蔽日的维恩歌莱号在半空悬浮,已经搭好舷梯落在窗沿。   曾导致枫丹科学院炸上天的始基矿,却成了所有人脱离胎海的救命稻草。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喧闹的歌剧院顿时出现了几秒的沉寂。   “所有人——”   人群纷纷向声源望去,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手持还在冒烟的铳枪,居高临下道。   “向这边靠拢,有序撤离!”   莱欧斯利深知,深陷恐惧时,言语无用。只有权威的震慑才能重聚支离破碎的秩序。   人们眼前一亮,顿时扭转脚步就要延续方才疯狂的作风向另一侧奔去。   有一个男人靠的较远,但他一路跑来不断推搡人群,导致许多身子较弱的老幼摔倒,甚至还一把推开抱着婴儿的妇人,焦急忙慌地就要挤上去 。   “太好了,太好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溶解——”   就在他即将迈上船只的那刻,莱欧斯利的眼眸微微眯起。   下一刻,铁钳般的手牢牢揪住妄想从他身旁跑过的男人,在他错愕的目光下,一把将他扔到队伍末侧。   “我再提醒一遍,有序撤离。”他用足够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冷冷道,“谁要是不听劝,我不介意让他见识一下梅洛彼得堡的待客之道。”   他背后通向的是所有人逃命的通道,没有人有资格比其他人更优先。   “监狱里,可不讲什么律法人情,只有纯粹的秩序。” 第三百八十八幕 我不想死   在莱欧斯利雷霆手段的镇压下,慌乱无序的人们很快就排成几条有序的队伍,依次上船。   船上的愚人众士兵为腾出足够的空间,纷纷下船与枫丹居民交换位置。   其中还有些不愿离开的政客,但奉仆人的指令,愚人众以强硬的手段将这些明哲保身的至冬政客请下船,派人看管他们的同时,协助枫丹警卫与刺玫会成员维持秩序。   见情况稳定后,莱欧斯利走下高台,站在一楼大厅与劫后余生的娜维娅交谈。   “没事,就是有些扭到了而已,很快就能好。”   娜维娅扭了扭酸痛的肩膀,先是笑着和担忧的林尼简单交代了几句,而后看向缓步走来的莱欧斯利。   “谢啦。”   “举手之劳。”莱欧斯利简单关切了几句,话锋转向正题,“得到什么信息了?看审判席上那些苦着脸逃跑的审判官们,这里应该发生了有意思的事情。”   娜维娅转头望去,众多被芙宁娜强制暂留在审判席上的审判官们终究不愿陪神明胡闹,无视了芙宁娜在头顶无措的叫喊,纷纷收拾东西向队列跑去。   娜维娅把事情经过告诉莱欧斯利,还提及了门的事情。   “现在人人自顾不暇,我们现在可以强行突破,直接把门拆了!”   娜维娅笑盈盈的,她的伞弹枪早就饥渴难耐了。   先前是时机不好,但在人人都奔赴逃亡的路上时,偶尔一声闷闷的爆破声吸引不了多少人的注意。   莱欧斯利抬头看了眼芙宁娜的方向,片刻后垂眸,摇头道,“不,不需要冒这种风险。”   “你有更好的方案?”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芙宁娜只是和你我相同的凡人,在面临海水上涨危机下的唯一生路,恐慌和孤独会把她逼下来,主动与我们沟通。”   娜维娅先是愣了下,随即眼前一亮。   是啊!芙宁娜不可能不害怕胎海蔓延,虽然美露莘们正在努力堵住歌剧院的进水口,但随着海平面越来越高,歌剧院最终会被淹没。   只要不想死,维恩歌莱号是目前唯一摆在明面上的唯一存活的方法,她一定会下来的。   “可…这样不就代表她向枫丹的所有人宣告水神对预言束手无策吗?”林尼提出质疑。   就连神明也要依靠人的手段逃亡,信仰崩塌后的暴乱,芙宁娜真的能够承受吗?   “她本来就束手无策吧?”娜维娅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看台上慌乱喝止审判官离开的芙宁娜。   被捧上高台的神明几乎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请求她的下属留下。   这副场面,即使是知道芙宁娜真实身份的娜维娅,也感觉有些心酸。   “虽然莫洛斯和最高审判官都说芙宁娜自有应对预言的一套的方案。但就目前来看,要么是她在说谎,要么就是她根本无法掌控方案该如何发生。”   “所以,就先这样?”林尼问道。   “就这样吧!”娜维娅转头对莱欧斯利说,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后,继续说道,“前厅的海水还没漫过来,但估计也坚持不了太久。我们得抓紧时间转移被困民众。”   他们的暂时放任并非是放弃了芙宁娜这条线。   而是基于对人性的清楚洞悉,深知芙宁娜迟早会主动离开看台,从而选择更要紧的任务。   ————   看台上,美露莘们轻敲门,告知芙宁娜莱欧斯利到来的消息。   “芙宁娜大人,公爵先生带来了很大一艘船,民众正在有序撤离,您也跟他们一起离开吧。”   门内,芙宁娜手指紧扣栏杆,没有理会耳边美露莘的关切,眼中只有对面最后一个尚未离去的审判官。   “艾尔菲利!”   艾尔菲利肩膀一缩,没敢回头,收拾重要物品的手更快了些。   “别…别走!”芙宁娜半截身子几乎探出栏杆,“站上审判席…只要你…只要你能留下来,主持一场审判!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我都可以满足!”   见对方还是不为所动,芙宁娜彻底慌了神。   如果在歌剧院里,连一位审判官都没有,镜中人许诺的审判又该怎么降临?   “相信我!我是芙卡洛斯!代表正义的魔神!你不可以走!你要是走了…枫丹…枫丹——”   “芙宁娜大人。”   见艾尔菲利转过身,芙宁娜眼前一亮,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但还没等她开口,抱着箱子的艾尔菲利却避开她求救似的目光,低声道。   “我什么都不要。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芙宁娜一愣,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预言中说的清楚:所有人都会溶解,只有水神徒留在神座。   即使她有千百句哀求,也无法阻止一个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因自己的执念送死。   艾尔菲利转过身,跑的飞快。   芙宁娜望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浑身的力气顿时泄的干净,跌坐地面,大口喘息。   在最后一个审判官离开的那刻,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耳旁的乐章被一阵刺耳的轰鸣覆盖,眼前黑得什么也看不见,脸颊爬满冷汗,就连牙齿都在无意识颤栗。   是…是她搞砸了镜中人的计划?审判迟迟未到的原因,是自己吗?   “芙宁娜大人?芙宁娜大人!?”   美露莘的叫喊唤回芙宁娜片刻理智。   她双手撑在地上,却根本没有一丝力气站起。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   在多次尝试站起无果后,芙宁娜彻底放弃抵抗,就着狼狈的姿势,喃喃自语那道致命的预言。   “只有水神…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这场历劫枫丹的浩劫,最终却只有水神自己能活下来。   但,她芙宁娜不是真正的水神。   她努力支起双臂,搭在栏杆上将自己拉起,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一楼已经覆盖一层薄薄水迹的地板,又看向高处已经快要完成登船的民众们。   人性的恐慌顿时击穿了她刻意伪装的镇定。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胎海水…只要碰到,哪怕只是挨到一点就会溶解,没有一点自救的机会!   “不…不,不!”芙宁娜被自己脑中浮现出的场面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向后爬去,直到后脑撞上椅子才回过神,“我不想死,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的手下意识朝阻门器伸去。   只要轻轻一扣,能够抵御巨大推力的东西就会丧失功能。   门外留守的美露莘警官会立刻闯入,拖着她登上救命的方舟,远离脚下的胎海。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充满希望。   芙宁娜伸直的手指却猛然僵在半空。   可如果就连自己也离开,镜中人许诺的审判就再也没有落下的可能。   她现在就像站在命运岔路口的囚徒,每一条路都写着“生”,但通往的终点,却都在一念之间。   少女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牙关紧紧咬住,双眼通红满是血丝。   最终,焦急准备破门而入的美露莘们,只听见了一句来自神明高傲的回答。   “不必为我担忧。本就是水元素浓聚的胎海,又怎能伤及众水之主分毫?”   两位美露莘面面相觑,却都默契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是哦,她可是芙宁娜大人,枫丹的水之神!怎么会和普通人一样,为胎海蔓延而恐慌呢?   “那芙宁娜大人,我们先去搜寻有没有残留的被困民众了?”   门内没有回话,美露莘只能当做是神明的默认,转身离开。   而站在维恩歌莱号甲板边缘的莱欧斯利几人,却看见出乎他们意料的一幕。   仓皇无措的少女撑起软弱无力的双腿,一步步迈向神座,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砸进去。   而后垂首凝视脚下不断上涨的海面,一动不动。   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芙宁娜的表情,但众人看的清楚,她的犹豫和挣扎,绝非神明具备的人性。   “她在做什么?!”娜维娅不可置信道,“她不打算离开吗?我下去把她带过来,现在海水还没把路堵死,再晚一点就真来不及了!”   莱欧斯利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芙宁娜的选择。   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逼芙宁娜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他已经迈开腿,跟上娜维娅的脚步,“一起。”   克洛琳德本想跟上,却在无意中留意到两位自然哲学学院的学生的交谈。   “…不会的不会的。风平浪静,怎么可能有浪打来?”   “但愿如此吧。始基矿的承载力并非无限,船被塞得满当当,吃水严重。虽然浮空了,但哪怕是大一点的浪,就能直接掀翻整艘船。”   “瞧瞧你这脑子!如果在近岸区出现大浪,是会有明显征兆的。你就安一百万个心吧!我们肯定活了!”   ……   克洛琳德听言下意识低头朝海面看去,瞳孔骤缩。   原先平静的海面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涨落!   她赶忙穿越人群,从林尼手里要来了魔术演出用的望远道具,对一望无际的海面望去。   下一刻,她浑身一僵,望远镜从手中滑落,嘴唇轻颤。   “跑…”   “什么?”附近的人没听见她的话,追问了一遍。   “跑!!!”   克洛琳德转过身,强烈的声压顿时压得喧闹的船只鸦雀无声。   夏洛蒂怔然,从克洛琳德脚边捡起望远镜,朝远方望去。   下一刻,她的恐惧几乎化作实质,喉咙里挤出的,是更加具象的事实。   “是海啸!比歌剧院还要高上几倍的海啸!” 第三百八十九幕 救援   娜维娅顺着莱欧斯利之前砸开的玻璃洞跳下,脚步堪堪停在平台边缘。   她望着脚下还有几米就要涨到鞋底的海面,回头对莱欧斯利道。   “按这个深度,路应该已经被堵住了。得不走常规路才能过去了。”   莱欧斯利眉梢微挑,“啊,我喜欢非常规的路线。”   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墙壁边缘那些微微凸起的木质结构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去找根绳子。”娜维娅说着就要回头,“要做一套滑索,不然一会儿带着人不好撤离。”   却没想到莱欧斯利直接伸手拦住了她,在娜维娅疑惑的目光下镇定自若掏出一根极粗的长绳!   娜维娅懵了,“你…你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哪怕经常被调侃成黑社会,刺玫会的任何成员也没有这种类似习惯啊!   “嗯,很意外吗?”莱欧斯利将绳子固定好,另一端绑在腰部,用力扯了几下,确认结实,“总有些犯人不喜欢手铐。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多一份选择也是对人权的尊重。”   娜维娅不可置信的伸出手腕比划了一下,足足有小臂粗的绳子,谁会选这么不体面的方式被绑走啊?   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娜维娅咽下都快出口的话,一马当先助跑跃起,手指攀上突出的结构,在半空摇晃。   莱欧斯利随即跟上,并驱动冰元素为他们铺下垫脚的冰块。   没过多久,二人就顺利抵达看台边缘。   望着呆呆坐在神座上,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的芙宁娜,娜维娅从栏杆越过,长出一口气。   “起床咯,芙宁娜!跟我们走吧。”   芙宁娜眨眨眼,失焦的双瞳缓缓恢复。   她望着二人,还有莱欧斯利手中正在固定的绳索,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们回来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带你走。”娜维娅没啥好说的,伸手拉住芙宁娜的手用力一拽,“谎言被戳穿不可怕,命没了才可怕!带着真相沉没海底不会是一种解脱的,相信我!”   芙宁娜听见这句真心的劝告却像是被电触到了一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反驳的话就先一步出了口。   “什么谎言,什么真相?”芙宁娜一把甩开娜维娅的手,“我留下来,是因为身为魔神,我有解决解决预言的能力和决心!不要用你们狭隘的凡人思维揣测一位神明的想法!”   娜维娅望着竖起浑身尖刺的芙宁娜顿了几秒,转头看向靠在一旁的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朝她摇摇头,意思很明确。   ——别刺激她,先离开再说。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再次软下声音,伸手试图抓住她。   “嗯嗯,我的意思其实是,登上船的大家也还是需要神明庇护的。你不上船,最高审判官和督政官也不在场。船上万一有点风吹草动,没人主持大局可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有效果,芙宁娜的神情好像松动了一些。   娜维娅精神一振,正要乘胜追击,却在下一秒又被拒绝。   “不,我不会离开歌剧院的。”   芙宁娜摇头,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身体重心向后靠去。   “我必须要见证一场审判。而全枫丹,只有在这里才会发生。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   审判…是什么?   莱欧斯利抓住了芙宁娜透出的关键词,细细思忖。   莫洛斯指的芙宁娜的计划,莫非和审判有关?无法确定何时到来的审判…听上去就像被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一样。   不过究竟是谁给芙宁娜提出的这张支票?总不能是她自己想的,从她的话里看不出计划布局者的掌控,反而尽是配合者的无奈。   不过眼下时间不多,海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再耽误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淹没到维恩歌莱号与歌剧院联通的地方。到时候想要撤离就必须往更高处走,徒增麻烦。   于是,莱欧斯利直接慢慢从芙宁娜身后靠近,全程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本顺着芙宁娜的意思安抚她的娜维娅瞧见了莱欧斯利的动作,语气顿时变得急促,再次和芙宁娜争论起来,盖住了最后一丝声响。   莱欧斯利逼近毫无察觉的芙宁娜,眼底寒芒闪过,正当他即将出手的刹那,底下传来的尖叫与哭喊顿时吸走了三人的注意。   芙宁娜感觉到脖颈处的温意,回头一看差点吓晕过去。   “你、你想做什么?!”芙宁娜嗖的一下蹦了几米远,背死死贴着围栏,“行刺?你想要对神明行刺吗?!”   娜维娅朝莱欧斯利投去疑惑的目光,询问他为什么在即将得手的时候突然停下了。   莱欧斯利却收回手,大步走向围栏,向下望去。   在他身边的芙宁娜浑身一哆嗦,赶忙往侧边又躲了躲。   娜维娅也听见了底下的声音,她眉头紧锁,努力分辨这些模糊的词句。   “跑…?”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字,娜维娅意识到情况不对,赶忙趴到围栏边,和莱欧斯利一同向下望去。   她的瞳孔骤缩,不可置信望着众多人争先恐后从维恩歌莱号上跳下!   有人运气好顺着大洞落到歌剧院,但也有不少人直接在推搡中坠落大海,片刻后便消失无踪。   亲眼见证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被溶解,人群的恐慌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就像高空跳伞似的,无数人砸破歌剧院的玻璃,满身是血的滚进来。   “发生什么了?!”   娜维娅呼吸一窒,望着眼前宛若人间炼狱的场面,几乎快说不出话。   人群中,克洛琳德从地上站起,抬头顺着向上的绳索发现了三人。   她快步挤到绳索旁,防止丧失理智的人群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的同时,也吸引了娜维娅的注意。   “有海啸来了。”克洛琳德抬臂挡住哭喊着,妄想抓住这根绳子爬上的人流,同时抬头对娜维娅道,“规模非常大。维恩歌莱号必须减少负重才有可能逃过一劫。”   换句话说,这些人们大多不是主动跳下,而是被更多的人强行从甲板上逼了下去!   为了生存,人性的丑陋在此刻暴露无遗!   克洛琳德以强硬的武力捍卫住这条留给三人的救命通道。   以她的实力,自然不可能被普通人逼下来。   只是她清楚,这等威力的海啸,即使维恩歌莱号减轻重量到只剩必要的船员,恐怕也难逃一劫。   娜维娅听见“海啸”二字已经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看向莱欧斯利,却发现男人咬紧牙关,就连面颊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预言…一点生路也不打算给我们留!”   芙宁娜的震撼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但在此刻,早已抱着必死决心的她反而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她望着平台上乱成一锅粥的人们,强行驱使着干涩的嗓音,对下喊道。   “别挤了!”   人们听见这句声音,纷纷抬头望去。   就连娜维娅与莱欧斯利都错愕地望着方才还怯懦的少女。   “往…往两侧通道撤离。走廊尽头有供指控与被指控方登席的专用通道。”   许多人可能没有犯过罪,也没有被指控过,并不清楚歌剧院内部的结构。   但在这里生活五百多年的芙宁娜,早已对这建筑的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   她的目光看向位居两侧明显高上不少,也足够宽敞的席位,继续道,“那里更安全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底下激动的人群打断。   “水神大人…是水神大人!!!”   人们望着出声的芙宁娜,绝望的双眸顿时被再次点亮。   对了!区区海啸算什么?他们的神明明明还在歌剧院值守,他们为什么要着急忙慌跟着撤离?!   放眼枫丹,哪里有比神明庇护更安全的地方?   “天啊…快!快上去!芙宁娜大人肯定有办法!”   “太好了…太好了!芙宁娜大人,我错了!我不该信他们的鬼话跟着跑的!有您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啊!”   “水神庇佑…感恩神明!”   ……   所有人得到了指引,失散的秩序勉强重聚。   但同时,也有几双始终未被蛊惑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   娜维娅、林尼、夏洛蒂、莱欧斯利还有克洛琳德,这些深知芙宁娜的身份绝非神明的人视线彼此交错。   娜维娅缓缓转头望着几乎快要不堪重负的少女,眼中透出一点茫然。   他们如何才能与必要毁灭他们的命运抗衡,从这场海啸中存活? 第三百九十幕 滚下神座!   民众按照指引,沿着两侧通道开始撤离。   可即便如此,歌剧院内依旧没有真正恢复平静。   哭喊声、安抚声、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最后的秩序。   莱欧斯利站在高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那道遮蔽天空的阴影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克洛琳德。   “情况怎么样?”   克洛琳德先是看了一眼窗外不断翻涌的海面,又抬头望向高空中的维恩歌莱号。   那艘承载着众人生机的船,此刻已经升到了半空。   可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我推算,距海啸袭击歌剧院还有七分钟左右。”   “七分钟?”娜维娅皱起眉。   克洛琳德点头。   “维恩歌莱号的升空高度不够。”   “始基矿的输出已经接近极限,再继续提升高度,船体结构会先承受不住。”   “也就是说…”林尼看向天空,嗓子发紧。   克洛琳德没有回避,“它躲不过去。”   短暂的沉默笼罩几人。   他们原本以为,维恩歌莱号会是最后的避难所。   可是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莱欧斯利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拳套。   七分钟。   要在七分钟内找到一个足以抵抗海啸的办法,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没有资格说不可能。   “娜维娅。”莱欧斯利忽然开口。   “刺玫会有多少神之眼持有者?”   娜维娅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莱欧斯利的想法。   “十几个。”她皱眉补充道,“但不一定都在歌剧院附近…你想依靠元素力解决?”   莱欧斯利没有否认。   “至少,这是现在唯一能尝试的办法。”   娜维娅当然知道希望有多渺茫。   别说他们只有几名神之眼持有者,就算把整个枫丹所有能够调动元素力的人聚集起来,也未必能真正挡住这样规模的海啸。   可是…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   “能撑多久,就看我们的本事。”   莱欧斯利活动了一下手指,寒气在机械拳套表面凝结。   “希望最高审判官早点赶回来。”   “现在的枫丹,能依靠的也就只剩他了。”   芙宁娜站在他们身边,听见了所有人的讨论。   听见他们计算时间,听见他们寻找方法,听见他们说:   最高审判官、神之眼、元素力…   却唯独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说——   水神。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水神还在这里。   她没有离开,她可以解决!   可下一秒,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刚才那些人的目光。   那些跪在她面前,期待她创造奇迹的目光。   她无法让海啸停下,也无法让溶解的人复原,更无法像真正的神明一样回应他们的祈求!   她能给予的,只有另一个谎言。   所以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芙宁娜低下头,手指缓缓收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坐在神座上的感觉,并不是拥有一切。   而是在所有人都相信你拥有一切的时候,连承认自己的无能都成为一种罪。   “芙宁娜大人!”   重重呼唤强行挤进她的耳中,逼迫她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投向她。   “您一定有办法的!”   “水神大人…”   “请您救救我们!”   声音越来越多。   芙宁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几乎孕育着最后的光芒的眼神。   这些信任,比指责都要沉重;这些光,比火焰还要灼痛。   就在这时,娜维娅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她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群。   继续让芙宁娜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我们先离开这里。”   娜维娅压低声音。   “去后面一点,我正好联系刺玫会的人。”   芙宁娜没有反应。   娜维娅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弯腰,准备拆下抵住门后的阻门器。   然而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芙宁娜的声音。   “各位——”   娜维娅动作一顿。   芙宁娜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恐惧。   可是比恐惧更深的,是已经坚持了五百年的执念。   “我需要…一场审判。”   芙宁娜的话落下,整个歌剧院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审判?”   一名民众的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因为这两个字浮现出茫然。   “现在…在这里?!”   “对!”   芙宁娜努力挺直脊背,重新摆出那副属于水神的姿态。   只是这一次,熟悉的傲慢并没有带来往日的从容,反而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僵硬。   “只要审判降临,这场灾难…就一定会结束。”   她的声音逐渐坚定。   “这是我一直等待的审判,也是解决预言的关键。”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可是,您说的究竟是…什么审判?”   有人忍不住问道。   “谁需要被审判?”   “是造成灾难的人吗?”   “我们应该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响起。   芙宁娜站在那里,却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镜中人许诺的审判究竟是什么,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坚持的一切,是否真的还有意义。   可是,她不能停下来。   如果现在放弃…莫洛斯所做的一切,那些无法回头的牺牲,又算什么?   “请相信我!”   最终,她只能重复这句话。   “审判一定会到来!预言一定会臣服在神座之下!”   可是这一次,连她自己的声音里,都没有了过去那种毫不动摇的自信。   人群开始骚动,恐惧正在重新蔓延。   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需要一个敌人。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们相信,眼前灾难并非无法避免的理由。   而芙宁娜给出的,却只是一场未知的审判。   就在混乱逐渐扩大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人群边缘,双眼布满血丝,手指死死指向另一侧平台。   “是你!”   “你个杀人犯!”   被指着的男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直到看清女人的脸,他的表情瞬间僵住。   “不…不是我!”   男人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你不要胡说!”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   如果不是两人之间隔着不断上涨的海水,她几乎已经冲了过去。   “我怎么可能认错!”   “…就是你!”   “就是你把我的孩子推下去的!”   这一句话,让周围所有声音都停了一瞬。   男人脸色惨白,“不!我没有!你们不要听这个疯子瞎说!”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船上挤,我也是被撞了一下!”   “他就在旁边,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如果我不抓住栏杆,我也会掉下去!”   他越说越急。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受害者!”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得到理解。   相反,它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受害者?”   “那死去的人呢?”   “他们也是受害者!”   “凭什么他们死了,你还能活着?”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没有审判官,没有证据,没有法律规定的流程,只有一群被死亡逼到极限的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场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审判中。   男人的脸越来越白。   他疯狂解释自己过去做过的善事。   “我救过差点溺水的小孩!我给灾民捐过摩拉!我真的不是坏人!”   可是他的解释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因为恐惧中的人们,已经不再关心事实。   他们只想证明,灾难不是毫无意义的,死亡不是随机发生的。   只要找到一个罪人,只要有人承担这一切——   他们就还能相信,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男人看着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如果今天必须有人成为罪人,那么那个人绝不能是自己!   他忽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猛地指向身旁另一人。   “是他!他才是真正该被审判的人!”   “他拖欠工人的工资,逼得一家人走投无路!”   “他赚了那么多摩拉,却连最基本的报酬都不给!”   被指控的男人脸色骤变。   “你胡说!你以前还求过我合作!只不过被我拒绝了,才怀恨在心污蔑我!”   “你——”   他的反驳又引来了新的声音。   “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种人也应该受到惩罚!”   “水神大人不是要审判吗?”   “那就判他们啊!”   指控开始蔓延,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一个罪名牵出另一个罪名。   有些事情确实存在,有些事情只是猜测,有些甚至只是过去的一句争吵。   但在这一刻,所有界限都开始模糊。   人们开始回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有人哭着忏悔自己曾经欺骗过别人,有人跪下来请求原谅,也有人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加无辜。   仿佛只要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最坏的那个,就能获得活下来的资格。   芙宁娜站在高处,脸色一点点苍白。   她望着眼前失控的局面,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这不是她等待的审判!不是她想象中的正义裁决!   没有真相,没有公平,没有让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   只有一群人在死亡面前,将彼此推上祭坛。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说道。   声音几乎被周围的争吵吞没。   镜中人所说的审判…难道就是这个吗?   让人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让枫丹人亲手毁掉彼此?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动作,但落在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人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芙宁娜大人…”男人扯着女人的头发,目光却呆滞地飘向她,“您为什么…后退?”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   “芙宁娜大人,这不是您期盼的审判吗!?快救我们!”   “她是不是根本不想救我们?”   “她刚才说审判,可现在又什么都不做…”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   那些曾经充满信仰的目光,开始出现动摇。   “芙宁娜大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您到底还想要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按照您的话等了!”   “我们相信您!可为什么您还不救我们?”   芙宁娜怔怔望着台下。   她想解释,可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法出口的苦涩。   因为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所谓水神,不过是一个坚持了五百年的谎言。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恐惧中喊了一句。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救我们!”   整个歌剧院安静了一瞬。   而后,所有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你只是想看我们挣扎!”   “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无数目光同时落在芙宁娜身上,海啸的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   “如果她真的有办法,为什么要一拖再拖?!”   一个人的质问,却引起了万千共鸣。   “对啊!神明救人为什么需要条件?”   “除非是她在骗我们!她根本救不了我们!”   所有的呐喊都在把濒临破碎的希望进一步瓦解。   但只要芙宁娜矢口否认,他们的话终究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测。   “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神明!我能救你们!”   芙宁娜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她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栗,拼命挤,才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是你们的神明!芙宁娜·德·枫丹,众水、众民、众律法的女王——”   芙宁娜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双手用力撑住栏杆,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期盼的看向两侧。   所有人的指控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大家依然用敬畏的目光注视自己,就像过往的百年一样!   “对、对吧?!你们也知道…我、我绝对是枫丹的水神…”   “芙宁娜…?”   娜维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芙宁娜强装云淡风轻转过头,看向与所有人眼神别无二样的少女。   可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却击碎了芙宁娜最后的侥幸。   “你…你哭了?”   哭…谁?我?!不可能!我不会——   芙宁娜瞳孔震颤,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   望着手套上浸湿的痕迹,她不可置信又一次抬起手,用裸露的手背触碰眼下的皮肤。   直到此刻,被忽略的感知终于如实告诉她真相。   她手忙脚乱的擦去眼泪,声音干哑,“我只是太激动了而已…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芙宁娜抬起眼,身体却如坠冰窖。   之前那些被她错认为是敬畏的目光,此刻终于露出本来的面目。   怀疑、恐惧、愤怒、失望、崩溃…   千言万语通过一双双眼睛砸到芙宁娜的身上,汇聚成用一句怒斥。   “芙宁娜!滚下神座!!!” 第三百九十一幕 有罪   欧庇克莱歌剧院外,针对芙宁娜的声讨正随着不断逼近的海水持续升级。   恐慌、绝望与被欺骗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将这座曾经象征着绝对公正与高雅的审判殿堂,彻底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民众的怒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但在高处,莱欧斯利却突然微微低下头。   在翻滚白沫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正在深处微微闪烁。   还没等他眯起眼看个究竟——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打破了周遭浑浊的喧闹。   莱欧斯利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果不其然,是克洛琳德。   她举着还冒着硝烟的铳枪,试图复刻不久前莱欧斯利的做法,用鸣枪示警来强行切断这群人的狂热,让他们重新找回理智。   但很显然,信仰轰然破灭所带来的冲击,远没有那么容易被控制。   民众们仅仅只是瑟缩了半秒。   当他们发现没有实质性的威胁降临时,那点微不足道的震慑瞬间被更大的愤怒吞噬。   针对芙宁娜的口诛笔伐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如同被火上浇油般,爆发出了更加歇斯底里的声浪。   克洛琳德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砰、砰、砰、砰——”   没有废话,枪口对准高空毫不犹豫地清空整个弹夹。   连续十几次刺耳的枪鸣,终于强行压过了暴雨与人群的嘶吼,将部分被疯狂煽动的民众的注意力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紧接着,克洛琳德慢条斯理换上一个全新的弹夹,压低枪口,直接对准了观众席两侧叫嚣得最欢的几个区域,冷着脸,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一颗炽热的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个带头煽动者的脑门飞过,深深地嵌进了他身后的石柱里,激起一片细碎的石屑。   哪怕前一秒再怎么被狂热冲昏了头脑,当那股属于死神的冰冷吐息真真切切擦过头皮时,被死亡绝对凝视的恐惧,依然让他们在瞬间如坠冰窟。   喧闹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少数执律庭警员与刺玫会成员混杂在人群中,重新引导舆论,试图拉回已经变成一场愤怒宣泄的人们。   那些被冲昏头脑的人,目光呆滞望向站在低处的身影。   她是枫丹最强悍的决斗代理人,也是逐影庭最冷酷的精锐。   “你…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维护她吗?!”   死寂之中,一个男人双腿发软,却还是梗着脖子,扯着破锣般的嗓音不甘地吼道,“反正…反正海水一淹过来,横竖都是死!老子才不怕你那把破枪!”   这句话一出,立刻又引来了周遭不少绝望之人的低声附和。   眼看勉强压制的局面又要失控,克洛琳德却没有分出哪怕半个眼神去理会那个男人的叫嚣。   她只是垂下枪口,用始终冷静没有波动的声音,向着全场下达了指令。   “枫丹现存的所有神之眼的持有者,向我这边靠拢。”   仅仅一句话,就将群龙无首的人群切割开来。   不少被淹没在狂热群众中的人愣了一下。   他们举高手,拨开身旁那些茫然无措的普通民众,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了出来。   莱欧斯利和娜维娅站在更高处的看台上,望着底下那些如同点点星光般不断向克洛琳德汇聚的身影,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神之眼,是只有自身愿望足够纯粹、足够强大,在赢得了神明注视后才能获得的奖赏。   每一位神之眼的持有者,都拥有着极其明确的自我个性与坚不可摧的价值观。   这就注定他们是最难以受到他人言语蛊惑,也绝不会轻易在乌合之众的煽动中迷失自我的一群人。   “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上一些。”   娜维娅看着底下汇聚的力量,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抵御海啸的力量,也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外围那些不知克洛琳德此举何意,只能在绝望中茫然无措的普通民众时,她又有些遗憾且悲哀地摇摇头。   “…现在这个时候,再去讨论水神的真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怎么活下去,才是此刻头等且唯一的要事。   芙宁娜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她低下头,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   鲜血在唇瓣上蔓延,她硬是凭借着这份尖锐的疼痛,将自己那几乎快要在绝望中彻底涣散的理智重新聚拢,把眼眶里已经奔涌而出的泪水,重新克制了回去。   “芙宁娜女士,我最后问一次。”   莱欧斯利身形一展,稳稳地跳上了最高处的围栏。   他半蹲在狭窄的栏杆上,一只粗壮的手臂向上伸展,握住搭起的的绳索。   这是他们寻找真相的最后机会,也是芙宁娜证明自己的最后机会。   灰蓝色的眼眸几乎穿透了谎言,直直地逼视着脆弱的少女。   “你拯救枫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娜维娅跟着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垂首不语的少女。   透过发丝的帷幕,娜维娅隐约能看见芙宁娜那双闪烁不定,充满挣扎的异色双瞳。   就差一点点!   似乎只要她们再往前逼近哪怕半步,只要芙宁娜再松一口气,他们一直苦苦探寻的那个沉重真相,就会彻底摆在面前。   “我…”   在二人的注视下,芙宁娜的唇瓣剧烈地轻颤着。   再加把劲!娜维娅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她的防线已经濒临崩溃了!快说啊,芙宁娜!被莫洛斯深信的,只有你他二人知情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可在下一秒,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渐渐靠近的声浪在耳边响彻。   娜维娅茫然地仰起头,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突然降临的安静环境。   “乐声…消失了?”   莱欧斯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响彻枫丹的雷穆利亚乐章,实际上是莫洛斯权柄的具象化。   乐声突然消失,是不是代表着最高审判官和旅行者在胎海底下已经顺利得手,成功压制住了莫洛斯?   但偏偏是在现在…嘁。   莱欧斯利在心底暗骂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时候啊!   原本就被压抑在爆发边缘的民众,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而芙宁娜,也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莫洛斯的乐声消失了。   唯一知晓她所有痛苦、唯一能在暗中与她相互支撑的,总是为她兜底的眷属、同伴、家人…   他…成功了?可为什么,海啸没有任何褪去的征兆?   芙宁娜的胸口宛如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心脏的疼痛几乎漫到身体各处。   她四肢发冷,一个声音缓缓浮出脑海。   不…难道是…失败了,莫洛斯的计划也没有阻止预言的降临吗?   他会怎么样?芙宁娜想起了枫丹历史中所有意图反抗命运的人的下场,胆寒不已。   ——现在,这座名为枫丹的巨大舞台,只剩她一人了。   芙宁娜唇边的肌肉依然在控制不住地疯狂颤抖。   但她却又一次抬起头,溢满脆弱的眼中,所有软弱被绝望与癫狂彻底封死。   她一字一句,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告诉二人。   “我没有什么要坦白的。”   芙宁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的一切。   “不要再妄图用你们凡人的智慧,去揣测神明的想法了。你们只需要一如既往地相信我,相信我会带领枫丹走出预言…这就足够了。”   她缓缓提起裙摆,在毁灭的海啸即将降临的时刻,重新勾勒出了一抹完美无瑕的笑意。   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神明该有的温暖与悲悯,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莱欧斯利和娜维娅看着那张重新戴上无懈可击面具的脸庞,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一切交涉到此为止。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握紧绳索,顺着缆绳极速滑下,稳稳地落在了克洛琳德的身边。   他们与众多神之眼的持有者并肩站在一起,义无反顾成为面对即将摧毁一切的惊天海啸时——   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血肉防线。   而被留下的人们,自然也听见了芙宁娜最后的宣言。   “相信你…?”   “我们要怎么相信?!”   人们再次躁动,“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用一张嘴面对会把我们全部溶解的海水吗?!”   “我从未停下行动。”芙宁娜转身向后走去,重新坐回神座上,“你们却只能看见神明表象的行为。”   “太可悲了。”   “可悲”二字,顿时冲垮了所有人的理智。   “可悲…?我们当然可悲!”   “最可悲的,就是从来没有对你产生质疑!让你安安稳稳在本该属于神明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是五百年。”芙宁娜眼前不断闪过回忆的碎片,“如果我不是神明,凭什么支持这五百年的寿命?”   “荒谬!”人们捏紧拳头反驳道,“活得久的就是神吗?难道美露莘、最高审判官、督政官…这些都是神?!”   “你的谎言与隐瞒害百年来的人们主动放弃了自我拯救的机会!”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你说的,会给我们的希望!”   女人脸上满是泪水,头发黏在脸颊边,却连支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不是你,这艘船可以造的更大!如果不是你,它可以飞得更高!如果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束手等待预言的到来!!!”   芙宁娜面对他们的指控哑口无言。   但已经彻底没有回退的机会了。   她甚至没有办法为莫洛斯计划的终结悲伤,就要强行撑着濒临破碎的精神,去面对一声声质疑。   守住最后的,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希望。   不能被发现,我是假的神明。   一定要撑到审判降临的那刻!   “嗯,很好很好。”   令人意外的,被众人指控的芙宁娜却露出了笑容,语气轻松,像是根本不在意民众的怀疑。   “你们难道是想要指控我不是枫丹的神明吗?哈哈,虽然很荒唐,但我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   “我也赞许你们为了戏剧性做出的努力。”   芙宁娜挑动手指,拨动几根垂落耳边的发丝,姿态惬意又优雅。   “不过,枫丹大陆百年来到处都是我有神迹。”   “比如说,已经沉到水下,但仍然支撑了枫丹五百年审判程序正常推进的谕示裁定枢机。”   “比如说,你们每个人都会用到的律偿混能。”   “再比如说…”她的语调高高扬起,“你们认可的,枫丹秩序的化身——莫洛斯。”   “他可是我的眷属,手中执掌的元素权能已经有不少人都亲眼见证。”   “如果我不是真的水神,他凭什么要服从于我?如果我不是真的水神,他那一身水元素的赐福,又是从何而来?”   民众的声压在芙宁娜有理有据的反驳下减轻了些许,但很快,又有新的反驳出现。   “谕示机能够运行是因为神之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莫洛斯和你说的一样强大,那么他现在在哪?!是背叛了你,还是放弃了我们?又或者和万千枫丹人一样,被胎海吞没溶解了?”   “神之心本就属于我的物品;即使是神明,也无权决定其眷属的自由意志。”   芙宁娜说道,“现在的你们,分明是抱着‘芙宁娜是假神’的结果去倒推证据!”   “恕我提醒,这种什么都算不上的猜测,根本无法作为指控的证据!”   “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指控!”民众们喊道,“我们只是想活着!我们要活下去!仅此而已!”   “唉,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芙宁娜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都说了,相信你们的神明。我自有办法带你们跨过预言…”   望着高傲地在神座上有恃无恐的芙宁娜,民众的愤怒被推到极点。   他们不再被芙宁娜定制的规则束缚,而是用呐喊,喊出他们最单纯的想法。   “芙宁娜,下台!”   “下台!下台!下台!芙宁娜!”   芙宁娜面对这些几乎拍到脸上的质疑,却依旧不为所动。   民众们高举的拳头,呼喊的口号,终究只是对她的怀疑。   只要没有证据,这些根本就无法推倒自己——   正当芙宁娜这样想着时,一声机器的轰鸣响起。   声音非常熟悉,虽然有些闷闷的,但历经过不知多少场审判的芙宁娜立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趴到栏杆边缘,望着海面。   “不…怎么、怎么可能?”   水下淡淡的荧光闪烁,似乎能看见一侧的天平,正在倾倒。   “谕示机…神之心明明不在这里!”芙宁娜慌了神,“难道是他们…不,他们的行为根本算不上审判,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条文支持…可为什么谕示机会——”   歌剧院顶端,贯穿穹顶的通道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芒。   民众抗议的呐喊愈发剧烈。   光芒流向空无一人的审判席,谕示机同往常一样生出判决。   只不过,这次的判决并非由审判官宣读。   下达判决的条款,也并非由法律限制。   谕示机吐出的纸条轻飘飘吹起,在万千目光下飘落,掉在芙宁娜脚边。   她颤抖地弯下腰拾起,望着上面的字迹。   ——集体裁决:「民意审判」认定,芙宁娜渎职。   「水神」,有罪。   死刑。   ————   “谕示机动了!”   “可是为什么…不,不重要!谕示机说了什么?!”   “芙宁娜!读出谕示机的裁决!!!”   ……   同样五百年的时间,谕示机在民众心底占据的高度,足以和水神媲美。   芙宁娜望着白纸黑字的判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直到有人强硬逼迫她告诉他们,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芙宁娜回过神,眼角的湿润与模糊的视线清楚的告诉她,她又哭了。   她无心怒斥自己的懦弱,下意识撕碎手中的判决。   碎裂的纸块落下,浮在水面。   民众望着眼里挤满恐惧与绝望,但唇角与四肢依然在宣扬镇定的少女,一时间说不出话。   “上面什么都没写!”芙宁娜想用笑声掩盖住真相,但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的,确是残破到宛如风吹过破木箱时的声响。   “呵…哈…哈哈,对…对!没错!谕示机什么都没写,因为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场审判——”   话音未落,原本已归于平静的谕示机再次亮起光芒。   铺天盖地的纸条从审判席飞出,就像飞雪一般,洒满了整所歌剧院。   芙宁娜瞳孔骤缩,她踮起脚尖向外探出身子,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栏杆边,手指拼命够取「判决」。   可是数量太多了,即使芙宁娜怎么挣扎,这些判决终究落在两侧席位上,被民众们捡起。   “不!不要看!”芙宁娜小腹抵着栏杆,冰冷的硬度压的肚子生疼,可她没有露出任何与疼痛相关的表情,伸出手声嘶力竭喊道,“谕示机…谕示机出故障了!根本,根本就没有什么「民意审判」!”   “不要看…不要看!求、求你们!把目光放回我身上!就和以前一样…注视我!不管是质疑还是崇拜…求求你们!”   直到所有人手中都出现了那张纸条,片刻后,全部目光向芙宁娜投来。   芙宁娜彻底瘫软在地,泪水再无克制地夺眶而出。   “我是…真的神明…真的。” 第三百九十二幕 芙卡洛斯   那维莱特几人穿过裂隙,本以为映入眼帘的会是等待救援的枫丹民众。   却没想到,眼前的一幕会让他们亮瞎双眼!   “这、这是什么啊!”派蒙眼睛一阵刺痛,赶忙用手挡住,“舞台的聚光灯吗?!别照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桑多涅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嗯,虽说确实看上去像是主角的戏份。但这么亮的东西,似乎是从谕示机里传来的,不是什么聚光灯。”   谕示机?!   派蒙和空一愣,这东西不是已经没用了吗?   阿贝多弯下腰,捡起一张被水浸湿的纸片。   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也能够辨认。   “死刑...”   “谁?!什么死刑?”派蒙飞到阿贝多身后,借他的背影挡了些光,“芙、芙宁娜?!渎职...这是谕示机的判决吗?”   那维莱特抬起手臂,透过五指间的缝隙,看见了高高在上的位置的那个人。   ——芙宁娜瘫坐在椅上,泪珠一滴滴滚落。   耳边的民众的喊叫依然清晰可听,那维莱特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大概已经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失去法律与秩序的审判,就是对他人愤怒的宣泄。   “旅行者,派蒙、阿贝多先生还有桑多涅小姐。请你们代我控制现场秩序。”   “我们...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去哪?”   那维莱特没有时间处理民众的问题,他握在手中的神之心滚烫异常,千丝万缕的水之权能从谕示机中流出,与这道刺目光照应。   他用力攥紧右拳,神之心的轮廓抵住掌心,用力到微微发麻。   “去...夺回本该属于我东西。”   下一刻,他骤然从众人眼前消失,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冲入水下。   直指谕示裁定枢机!   “是时候告一段落了...水之僭者。”那维莱特心中的愤怒犹如熊熊烈火,几乎快要将他燃烧殆尽,“为你的无能付出代价吧!”   这一次,他以强悍的力量直接突破谕示机外层的一道简易防护。   穿过它后,眼前的景象豁然清晰。   ——又一处歌剧院。但与现实不同,这里没有观众,没有演员。   唯一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一道孤寂的背影。   以及高悬在她头顶,蕴含的能量就连那维莱特都感到心悸的巨剑。   那维莱特没有留手,古龙之大权在体内涌动,数不清的洪流四面八方向舞台的人影杀去。   那道身影却不躲不避,面对避无可避的杀招,缓缓转过身,手掌在面前轻拨。   一道看不见的水幕拦下了所有,只剩一道问候。   “初次见面,那维莱特。”   本想继续攻击的那维莱特,却在触及她的面容后,汇聚的力量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错愕地望着那双异色的双瞳,望着那张与芙宁娜几乎别无二样的面容,“芙宁娜...你盗用了她的脸。”   “呵呵,‘盗用’...居然这么快就给我的行为定了性。”「芙宁娜」面对警惕的水龙王,不仅没有半分敌意,反而还放松地轻笑出声,“嗯,我很喜欢你吃惊的表情。”   “比起冷冰冰的木头脸,生动一点才更适合现在的你吧?”   那维莱特无视对方的示好,掌心间龙的力量正在涌动,“我无意与你交涉。我要的,是你手中那份足以颠覆预言的力量。”   “这么不留情面,直入主题的话锋。不愧是最高审判官,言语果然犀利。”「芙宁娜」低头沉思了片刻,“好吧。不过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用气吞山河的气势,喊道。   “我是众水、众民、众律法的女王,魔神芙卡洛斯!”   她的眼中满是笑意,轻轻点头表示对这段介绍语的赞赏,“这句话真不错。作为开场白而言,又有气势,又不失威严。”   芙卡洛斯刚开口便让那维莱特蹙眉。   在这么紧绷的场面,她的态度却始终轻浮,丝毫没有意识到,站在面前的男人,是真想要了她命的存在。   “好啦,不要这么严肃。”芙卡洛斯慢步走近,赤足交错落在台上,就连行走都优雅地宛如舞蹈。   “我不是答应了吗?我会把这份本就属于你的力量,归还给你的。”   “...什么意思?”那维莱特没有从魔神的身上感知到任何威胁,她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将足以致命的弱点袒露在自己面前。   “难道你以为,当芙宁娜和莫洛斯在众人眼前殚精竭虑扮演的时候,我就一直躲在这里,无所事事吗?”   虽然那维莱特没有回应这句话,单从他的眼神来看,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的话。   芙卡洛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道。   “好吧,至少可以证明,我也是一位优秀的演员,骗过了最高审判官在内的所有人。”   “骗...你为什么这么做?”   “经过莫洛斯的事后,你应该很清楚了才是。”芙卡洛斯道,“预言是必将发生的未来。天理降下预言惩罚窃取胎海之水,擅自将纯水精灵转化为人的厄歌莉娅。”   “虽然她并不认同这份判决,但无论是她还是我,都非常清楚——天理,不可与之为敌。”   芙卡洛斯蓦然抬眸,狡黠地眨了下眼。   “所以,我欺骗了祂。”   “唯有骗过天理,才能在预言发生的同时,拯救大家。”   那维莱特似乎触及到了真相的边缘,“所以芙宁娜与莫洛斯...”   “嗯,没错。他们同样是这场骗局中的演员,而且至关重要,不可或缺。”   芙卡洛斯坦诚地承认,“成为神明之后,我将自己的神格从身体与精神中分离出来,只留下如同刚刚被创生出来的人类一般的自己。”   “现在你面前的我,就是那个神格。”   “而人类的我,我将她取名为芙宁娜。”   那维莱特喃喃道,“只剩下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你让芙宁娜扮演民众眼中的水神,达成预言中的这一幕,以骗过天理。”   “没错,这真是一个天才的想法。”芙卡洛斯笑了笑,“严格意义上,芙宁娜的确是枫丹的第二任水神。无论是她所汇聚的信仰,还是她本身承载的历史。”   “你刚才说了,她也只是人类。”那维莱特回想起方才民众的声讨,与芙宁娜灰暗的瞳孔,垂落在两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就算她的意志如何坚定,精神上的强度也只是人类的水平而已。”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刺向酿成这场歌剧的最终导演。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不知何时结束的凌迟。”   芙卡洛斯的笑容渐渐收敛,语调也略有下沉。   “是啊,更别提我还诅咒了她。”   “只要作为神格的我还存在,芙宁娜便永远不会死,但也永远享受不到人类该有的幸福。”   芙卡洛斯摇摇头,语气钦佩,“这五百年来,哪怕她的意志稍有松懈,一切都会向着最糟糕的结局走去。”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向我好好道歉呢。”   “...我已经理解了芙宁娜是你剧目中不可缺失的重要角色的原因了。”   至此,那维莱特才彻底卸下攻击的意图。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芙卡洛斯,询问这场双人歌剧中的,另一位演员。   “莫洛斯呢?他在你的剧本里,占据了怎么样的角色?”   “他啊...”   芙卡洛斯食指轻托着下颌,神情中的歉意更多了几分。   “他背负的,是比芙宁娜还要残酷的命运。”   “什么意思?”   “你已经知道了吧?预言不会无故降临,它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契机,一个推手。”   芙卡洛斯叹了口气,揭开真相,“他得到了诅咒。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不甘,如何试图改变,所有的选择终究会指向同一条路。”   “也就是,亲手推动预言降临枫丹。”   “不可能!”那维莱特从芙卡洛斯开口为止,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他几乎是下意识否认,“我没有在他身上感知到和芙宁娜相同的诅咒!”   “因为下达诅咒的并非是与你拥有同一位格的我啊。”芙卡洛斯缓缓踱步,走到舞台边缘,背对那维莱特,“这是世界位格顶点的主宰者降下的诅咒,现在并非完全之龙的你,自然是无法感知的。”   “天理?祂怎么会专门向莫洛斯下达诅咒?”   “那是因为——”   芙卡洛斯转过身,手背在身后,缓缓启唇。   “是我,促成了这个结果。” 第三百九十三幕 莫洛斯的诞生   莱欧斯利与众多持有神之眼的人们走出歌剧院,攀上屋檐的边缘,向巨浪的方向眺望。   “这…做得到吗?”其中一个神之眼持有者有些犯嘀咕,双腿控制不住打颤,“预言如果真的能被我们解决…也太假了!”   “假到我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相信我不是来送死的啊!!!”   他死死扒着莱欧斯利的结实的手臂,即使对方总是明里暗里想甩开,可他却死都不松手。   莱欧斯利无奈低头看他,见他仰起脑袋,眼里满是泪光。   “我…我还有有点恐高。别扔下我,就算要送死,也要让我挡在大家面前用最帅的姿势送人头!不小心撒手摔下去什么的,也太难听了!”   “这也太糗了!我死都不能安息啊!!!”   “哈哈,这种心态很不错啊!”娜维娅单手撑着洋伞,挡住倾盆而下的大雨。   即使死到临头,也要保持一点形象嘛!   她穿着高跟鞋在屋檐上如履平地,三两步跨到鼻涕眼泪横流的男人身旁,善意地伸出手臂。   “拉着我也可以!小时候我和西尔弗比过攀岩,这种水平而已,保证不会让你掉下去!”   男人牙齿轻颤,望着依然笑容明媚的少女,不知为何,心里角落的寒意似乎褪去了些许。   “不…不了吧。”他脸色难看,但还是靠自己在屋檐上站立,顶着娜维娅赞许的目光不好意思道,“我万一掉下去…也不能连累你们啊。”   “哈哈,都说了不会的!不要想这些了,恐惧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坏东西,越想越害怕。”   “娜维娅!”一旁,夏洛蒂却望着巨浪的方向,用力眯眼,“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娜维娅闻言立刻从闲聊状态抽离,先是向着夏洛蒂指的方向看去。   暴雨的阴天,还有遮天蔽日的巨浪下的阴影几乎难以视物。   她只能一边向着边缘走去,一边努力眺望。   “看不太清啊…不过确实有东西,好像是…”   话音未落,原先渺小的宛如一处黑点的身影逐渐变大。   仅仅几个呼吸间,它的身形就膨胀到足足有歌剧院那么高!   苍蓝的背影,壮硕的身形,由水铸就的身体…   娜维娅终于看清了这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水形幻人?等等,它在做什么?!”   在大海中央的水形幻人仰望这片由自己亲手掀起的巨浪,伸出手,胎海的能量在它体内流转。   漫天的水元素浓郁为水珠,一片苍天的水幕平地拔起,将整片歌剧院笼罩在内。   这是命运赋予的预言,是必将实现的未来。   水形幻人清楚,不再拥有改变世界力量的它无法使浪消失。   但,最起码可以燃烧这份强大意志下累积百年的「愿望」,让这片巨浪降临的迟一些。   迟一些,再迟一些…   最少要撑到那维莱特重夺水之大权…   它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烛在风雨中摇摇欲熄的火苗。   ————   “你做了什么?”   歌剧院内,原先缓和了些许的氛围,在芙卡洛斯的话落下后,再度重回紧绷。   芙卡洛斯的神情依旧,但那维莱特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了。   他知道莫洛斯为了预言究竟付出了多少。而如今,面前这个导致了一切的神明,却平淡道出莫洛斯所做的一切都将走向同一个结局!   那么莫洛斯的牺牲算作什么?!   “回答我,芙卡洛斯!”   “…五百多年前,在我还没有登临神位的时候,厄歌莉娅接待了一位来自未来的时空旅者。”   芙卡洛斯并没有直接给予回答,而是讲述一个故事。   那维莱特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奔腾的怒意。他听见开头就已经知道,她所见的,应该是四百多年前,在「时间」的伟力下重回过去。   虽然莫洛斯从未提过他认识芙卡洛斯,但作为厄歌莉娅钦点的下一任水神,得到莫洛斯的消息并不奇怪。   “那时的我和厄歌莉娅抱有相同的疑惑:为什么是他,以及他代表了什么。”   “不过我们当时的疑惑并没有及时得到解答。”芙卡洛斯道,“厄歌莉娅在第二天向坎瑞亚出征,陨落在他国。没过多久,我也与众多纯水精灵一起,参与厄里那斯的战斗。”   “等到战争落幕,我带着厄歌莉娅托付给我的责任、罪孽与问题,沉入水下,思索了一段时间,得出答案。”   芙卡洛斯抬起眼,“预言。”   “只有事关预言,才会专门让天理的维系者降下神力,弥补这段因果。”   “……”   那维莱特没有言语,他的眼前浮现出莫洛斯回归后,崩溃绝望的画面。   彼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命运给他们的下马威。   目的就是告诉他们,命运的基石坚不可摧,神圣规划不可忤逆。   但如今,芙卡洛斯却把这一行为,道出另一层的含义。   “厄歌莉娅在临行前,将他的灵魂托付给我。”   “而我带着他的灵魂,与这份对预言的怀疑,走到了战争褪去后,满目疮痍的大地。”   芙卡洛斯伸出手,掌心上托着一张水幕。   水幕上放映着众多陌生人的面孔。   “厄里那斯之役是与深渊的对抗。在战争中逝去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深渊的侵蚀。”   水幕上的脸一张张闪过,那最终定格在一个稚嫩且富有英气的少年。   那维莱特瞳孔骤缩,下意识走近了几步。   无他,这张脸竟和莫洛斯有七八分相似!   “大多的侵蚀都停留在肉体。当生命逝去,肉体腐败,灵魂重归水脉后即可进行生命的循环。”   芙卡洛斯将手抬高了些,方便那维莱特更加清晰的描绘少年的模样。   “可,也有少数人在战争中拼尽全力与更为强大的深渊魔物对抗。肉体的侵蚀由表向深,从精神到意志,最后直到灵魂被污染。”   “而地脉不会容纳被污染的残碎灵魂。”   “莫洛斯,他…”   “是的。”   芙卡洛斯直到见那维莱特的目光重新挪回自己身上后,才将掌心收拢。   水幕落下,连同「莫洛斯」一起消失。   “在成为莫洛斯之前,他是厄里那斯之役中的一位杰出英雄。”   “你救了他…不,不完整的灵魂是无法在人类身上久存的。而且莫洛斯的灵魂在四百年前,绝对是完整的被厄歌莉娅取走。”   “嗯,没错。不过并不是我救了他,而是他的愿望救了他。”   芙卡洛斯语气中的遗憾愈发沉重,“他的愿望深沉,本该得到神明的注视,降下神之眼掌握操控元素的力量。”   “可…他的愿望正好夹在厄歌莉娅逝去,与我继承神位的空档。当我接过神位感知到他的愿望后,那时的他已经…死亡了。”   即使是芙卡洛斯,都难以认定这究竟是不是命运恶意的捉弄。   这么荒诞的事情,偏偏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英雄身上,生生夺走了他本不该在此陨落的生命。   “不过,他未完成的愿望拖着他弥留的灵魂,撑到了我的到来。”   “我完成了他的愿望,我也理解了,莫洛斯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过去。”芙卡洛斯道,“我将「莫洛斯」污染的灵魂部分剔除,将手中持有的灵魂与之融合,成为了你我认识的,那个莫洛斯。”   “倒果为因,补全自我。这就是莫洛斯诞生的缘由。”   那维莱特唇角轻颤,眉眼压得很低。   透过芙卡洛斯的解释,他更加深刻的明白,命运递给莫洛斯的,究竟是多么绝望与充满恶意的剧本。   原来真的有一种情感,即使只是听着他人复述他的故事,都会让那维莱特无法控制眼泪的落下。   胸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他哑着嗓子,一句话开口说了好几遍才能完整说出。   “他、他的…他的愿望…是什么?”   “活下去。”芙卡洛斯仰起头,回想起那个少年最诚挚的愿望,“为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再做一件,一件,又一件事。” 第三百九十四幕 罪人的谢幕   “怎么了,需要给你一些时间消化消化吗?”   虽然早已藏在谕示机中看了很久,但芙卡洛斯依然为提瓦特的水元素龙具备的情感感到欣慰。   “好啦,换个角度想,现在的他重获新生,应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啊。”   芙卡洛斯微微歪头,笑道,“水龙,水龙,别哭了。”   “…抱歉。”那维莱特微微偏头,额前垂落的长发盖住了芙卡洛斯善意的目光,   “请继续吧。”   “依照你的说法,莫洛斯的灵魂在四百年前已经被困在时空的循环中。那么支撑他走过四百多年时光的,究竟是什么。”   “嗯嗯~,逻辑清晰,思维敏锐,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芙卡洛斯道,“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给过你了。”   那维莱特一顿,手背还沾着擦拭的泪水,“诅咒。天理下达的诅咒…”   芙卡洛斯叹了口气,“是啊,命运真是毫不留情的执政者呢。”   “祂不仅规划了人类的命运,同时也给世间所有的魔神下达了一个诅咒——爱人。”   “作为魔神,我无法违背本能;作为纯水精灵,我理应帮助战友;作为尘世七执政,我无法忽视子民的愿望。”   “为了帮助「莫洛斯」达成心愿,我带着不稳定的灵魂在水下思考了很久很久,中途还被另一位纯水精灵碰见,我也帮她解决了一个疑惑。”   芙卡洛斯回想起莉利丝对孩子纯真的爱,不禁思考,或许天理希望众多魔神所展现的,就是如她爱孩子般爱地上的人类吧?   可身负原罪的枫丹人并非天理所认可的人类,也绝非理应被“爱”的生物。   正因如此,灭国的预言才会从祂的口中说出。   “这么想来,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嘛。”   芙卡洛斯眉眼略微压低,露出一副被难倒的模样。   “厄歌莉娅造人的原罪还没解决,难道我芙卡洛斯又要再背造人之罪,让天理彻底放弃这个国度吗?”   这解释了她为何不能效仿厄歌莉娅的做法,直接塑造一个躯壳,将莫洛斯的灵魂塞入,完成他的愿望。   “天理制定的规则无法被我们更改,祂本身也不会为了算不上是人类的枫丹人篡改原则。”   她的眼尾勾起,气质顿时变得狡黠,就像背着父母做了恶作剧的小女生一样。   “既然‘爱’无法打破规则,那么只好利用规则。”   “我推动莫洛斯成为预言中无法或缺的组分。即使天理的规则如何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漏洞,庇护他直到预言降临的那刻。”   那维莱特为眼前神明宏大且大胆的想法咋舌。   为了「莫洛斯」的愿望得以延续,她所做的无疑是与虎谋皮。只要踏错一步,她乃至整个枫丹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这就是“爱人”的诅咒吗…   “你做到让「死亡」掠过他,「生命」重塑他,「时间」补全他…”   “「命运」,也承认了他。”   那维莱特喃喃道,“同时,你给了他一个位居舞台的高位。满足其愿望的同时,给了他继续为枫丹付出的机会。”   “芙卡洛斯…你才是最狂妄的赌徒。”   “呵呵,多谢夸奖。”芙卡洛斯笑容惬意,继续说道,“一箭三雕的做法可不好想,我在水下泡的头发都快掉了才想出这么一个方案。”   “命运需要一个推手;芙宁娜需要一个伙伴;莫洛斯需要一个机会。”   “虽然过程险峻,但结果无疑是好的。所有人都得到了筹码,在同一个人身上押注。比的就是,谁能在舞台上笑到最后。”   “…这是没有悬念的答案。”那维莱特隐忍着悲伤,缓缓道,“莫洛斯已经濒临消亡…在预言实现的那刻,命运就已经将祂赋予莫洛斯的诅咒收回。”   “「死亡」再度降下目光。芙宁娜的坚持与莫洛斯的牺牲,依旧没有意义。”   芙卡洛斯眉头微挑,没有立刻解释,而是重新漫步回舞台中央。   高悬在她头顶的重剑一秒也没有离开过位置,令人心悸的能量始终凝聚于此。   “看来,你对谕示机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芙卡洛斯轻描淡写吐出谕示机的用途,“其实,它并不是用来执行正义的机器。”   “真相则是,它是用来杀死正义之神的机器。”   “杀死?”那维莱特瞳孔微缩,“你说要将属于我的力量还给我…”   “嗯,没错。”芙卡洛斯点头,“确切的说,它是会连同正义之神的神座一同摧毁的机器。”   “你要…主动赴死?”   虽然结果和那维莱特预想的相同,但对已经做好不死不休的战斗的他来说,对手放下武器直接弃权的行为,依然让他无法理解。   “谕示机积攒了五百年的律偿混能,为的就是这一刻。也就只有这等能量,才能打破天理的规则,破坏尘世七执政的格局。”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芙卡洛斯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反而满是对计划成功的欣喜。   “所以谕示机给出的结果,才并非是由「芙宁娜」或「芙卡洛斯」接受死刑,而是「水神」么?”   “没错。”芙卡洛斯欣然肯定道,“让我们再回到刚刚的话题——他们坚守的意义究竟该怎么实现。”   “你说的没错。当牌桌坐着的一方是无法撼动的存在,无论其他人再怎么努力,结局也必然不会出现第二种结果。”   芙卡洛斯伸出手,掌心摊在那维莱特面前。   “所以为了打破格局,我邀请你来到枫丹担任最高审判官。用水元素龙王的视角评判,这份罪责是否该予以追诉;身负罪孽的人们,又是否该为了这份罪行俯首受诛。”   “当神座被摧毁后,古龙大权就会回归你手。”   “既然我作为正义之神,将这份本就属于你的力量归还,才无愧于「正义」之名嘛。”   芙卡洛斯这么说着,将整个枫丹所有生灵的存亡都交由那维莱特裁决。   “而继承完整古龙大权的你,自然也就拥有了与天空岛谈判的资格。”   她的做法面面俱到,以一己之力将所有势力纳入棋局。   “与「死亡」谈判,与「时间」谈判,与「生命」谈判。”   “让「死亡」撤回意志,让「时间」打捞灵魂,让「生命」再塑奇迹,让「命运」重划轨迹。”   芙卡洛斯仰起头,双手自然垂落,手腕在腹前相触。   远远望去,就像被戴上了无形的枷锁。   而她抬头的动作,则是最后看一眼,即将对自己施以处决的力量。   “说起正义啊…「存在」即为厄歌莉娅的正义。对于我而言,正义即为「存续」。”   “芙宁娜与莫洛斯将正义归纳为「存护」,这种需要带有责任感无休止的付出才能达成的正义,希望能够随我这个罪人的落幕而被纠正吧。”   “这个词太过沉重了。等我将「正义」还于众生,还是更加希望正义被归为「存留」。”   她转过身,左手高高举起略微沉膝,准备向这位唯一的观众,跳上最后一曲的谢幕舞。   “再见,那维莱特。”   “希望你喜欢这五百年来,属于你的戏份。” 第三百九十五幕 最后之事   歌剧院外,巨浪仍然没有褪去的意思。   水幕即使是由莫洛斯创造,以自身意志统率胎海的产物,在天理定下必将毁灭的规则下,也显得力不从心。   不过莫洛斯显然也清楚,他并非将全部力量都用来与巨浪对抗。   而是将浩如烟海的意志悄然分裂,沿着水脉向下,将所有沉没的意识包裹,汇聚。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莫洛斯心想,他和芙宁娜各自坚持了百年的计划在预言面前微不足道,反而是那维莱特的计划,成了枫丹最后的希望。   芙宁娜的坚守没有意义,自己的背叛也得到了惩罚。   命运施加给他们的宛如一场荒诞无比的喜剧。   “喂,小东西。”   耳边聒噪的声音絮絮叨叨,斯库拉顺着胎海一路游到这里,望着莫洛斯。   “真是的…雷穆斯也是,厄歌莉娅也是,你也是。怎么一个个都赶着上去为了人类奉献?他们到底有什么好的?”   “四百多年前,你让老夫见证这一代人该如何跨越命运,老夫也算是看到了结尾。”   “你的努力在那位锚定的神圣规划下微不足道。就像雷穆斯,也最终倒在了违背命运的路上。”   作为龙裔,斯库拉能感受到属于莫洛斯的部分正缓缓流淌,但又并非流向众多枫丹人命运终点的水脉。   而是像没入一个谁也不知道在哪的深坑,了无踪迹。   “…就和雷穆斯一样,和他一样。”   斯库拉喃喃着,尾巴轻轻耷拉下来。   “有时候,老夫也为人类所具备的勇气折服。自龙族臣服于祂规则后,老夫即使内心不甘,满心愤恨,却也没敢生出违抗祂的想法。”   “宛如一条家犬般,老老实实替祂看守众水之主足有千百年。”   斯库拉自嘲着,“虽然老夫总是自称龙裔,是龙蜥的亲王。但我总归是随着族群的垮台,丢掉了属于龙的那份高洁。”   “小东西,老夫佩服你。真的。”   莫洛斯的意志轻动,虽然立于面前的水形幻人并没有转过头,但斯库拉却能感受到,莫洛斯在“看”它。   “以水之眷属的位格,却走到了就连众水之主与雷穆利亚神王也未曾触及的位置。”   “仅凭这点,你便足以撑起龙族的尊重。”   水之眷属的位格吗…   莫洛斯恍惚了一瞬。   他突然想到,斯库拉、那维莱特或者说整个枫丹所有生灵认识的,都是他人赋予的属于他莫洛斯的一张假面。   更唏嘘的是,如果抛弃这张假面,莫洛斯连自己从何而来,究竟是什么都毫不知情。   …为什么会这样?   莫洛斯后背一凉,纯粹的理性几乎没用多久就猜出了真相。   与此同时,枫丹的海面开始上下起伏,微弱的浪打在露出的建筑上,犹如一声声嘶哑到极致,无奈的笑意。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摆脱命运的大手啊。”   倘若他已完成超越,理应可以顺着划定的命运溯流而上,找到本源的真相。   可如今,他却依旧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荒诞吗?   或许会有一点吧。   但对于此刻人格尽失的莫洛斯而言,更多的庆幸。   如果他以未至的超越之姿行了超越之事,带给众生的未来绝非如他所期许的那般美好。   桑多涅计算的世界式结果并无差错,世界或许真的会在自己的一意孤行下走向毁灭。   但还好,他们阻止了自己。   想到这里,莫洛斯托举枫丹人意识的行为停了片刻。   如果位格是假,那么以此铸就的意志,当真能够支撑对命运的反抗吗?   “斯库拉…”   “嗯,老夫在。”   莫洛斯的声音直接传入斯库拉的意识中,在它的脑海里轻语。   “请带旅行者和阿贝多过来吧,我还有最后一事需要他们的帮助。”   斯库拉没有多问原因,也没有对“最后一事”进行反驳。   它看得清楚,属于莫洛斯的部分早已支离破碎。   他现在就像一块被摔碎的玻璃,仅是依靠强悍的意志强行将莫洛斯拼凑成型。   可那些破碎的纹路依然存在,强悍的意志也在与预言的对抗中不断磨损。   命运又一次降下惩罚,给意图违抗它的生灵。   斯库拉转身向歌剧院飞去。   “太怪了…太怪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已经有雷穆斯的前车之鉴,明明早已猜到结局——”   “为什么老夫还是有一点点的…难过?”   斯库拉穿过混乱的人群,停在二人面前。   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鲸鱼,派蒙听见了一句不明所以的,像是自问自答的话。   “还是被雷穆斯传染,对人类的未来,抱有不该有的希望…了啊。”   ————   当阿贝多和空,还有一个死皮赖脸要跟上来,不顾桑多涅“太棒了!脏活累活都丢给我干,你们倒是走的清静。”的嘲讽的派蒙,乘在斯库拉身上,飞至莫洛斯身边。   “降临者,我为我对你,还有你的伙伴所做的一切致以最真挚的歉意。”   空愣了一下,就连派蒙都吃了一大惊。   “呃…接受!我们当然接受。”派蒙道,“我们都已经知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枫丹嘛!”   “嗯,我们原谅你的欺骗。”空接话道。   但他不明白,斯库拉火急火燎地要带他们过来,说是莫洛斯有要事相告。   难道所谓的要事,就是一句道歉吗?   “太好了,真的。”   莫洛斯笑道,“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拜托你们,但听见你们的话后,至少可以确定,不会以仇人的身份委托你们做这一件事。”   “什么仇人啊!”派蒙立刻出声道,“大家都是为了枫丹嘛!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都已经把话说开了。等预言结束,我们就可以当朋友啦!”   “嗯,一言为定。”莫洛斯没有纠正她的话,而是继续说道,“那么请你们接受来自未来朋友的一件委托。”   “取出水仙十字圣剑,待那维莱特取回完全的力量之后…”   “用这把剑,将我的意志切割。”   “把汇聚在一起的意识,以我的记忆为隔,重新划分出不同人的边界。”   海浪拍打而来,一尊金杯随浪飘来,甩到派蒙手里。   “以灵露暂为容纳人的意识。最后,阿贝多。请你执行我们先前的计划,用炼金术赋予他们简易的躯壳。”   水形幻人缓缓抬头,望着乌云密布的高空,喃喃道。   “原先备好的材料已经无法使用。那么就以我为纽带,以胎海为原料,将人与生连为一路,赋予众生最后的生路。”   莫洛斯未曾知晓完全之龙的能力,也不清楚那维莱特是否能取得完整的水之大权。   但他已将人所行之事做到极致,而后再无插手的权力。   “而后更多的…就只能与我祈祷,那维莱特能做到我们无法抵达之事了。”   他放弃了所有自己能插足的位置,并将它们留给唯一能干预命运的存在。   莫洛斯看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透出隐忍的空,道。   “降临者,拜托你了。”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第三百九十六幕 我也爱你   “你、你在说笑,你在说笑对吧?!”   听见莫洛斯这几句和遗言没有区别的话,派蒙顿时慌了神,求证似的看向空和阿贝多。   阿贝多侧眸躲避,空轻抿双唇。   “很遗憾,虽然无法和你成为未来的朋友。但至少现在,我们也能算上一声朋友吧?”   派蒙一愣,语气染上几分颤抖。   “旅行者…旅行者!你…你想想办法啊!一定有办法能让你活下来的!别放弃啊!”   莫洛斯笑了几声,语调中倒有几分宠溺。   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和派蒙交好,这么一个贴心真诚,还时不时提供情绪价值的朋友,谁会不喜欢呢?   “我没有放弃。”   “真、真的吗?”派蒙有些哽咽,“那你就别说这种吓唬人的话…”   “这场与命运对弈的棋局中,我已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海里钻出一只由水化形的水母,在派蒙错愕的目光下飞到她身旁,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   「莫洛斯」摸了摸派蒙的脑袋,看向旅行者继续说道。   “认赌服输,无所谓遗憾与否。”   “仅以我一人的生命摊上牌桌,已经是代价最小的失败了。”   “我输得也不算太过难看。至少还能从命运手中,将这些已经溶解的枫丹人抢回来,替我向命运竖起中指。”   说罢,他格外认真的点头,又笑了几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维莱特能够夺回水之大权。”   “我相信他,所以我在此守候。作为一条不怎么坚固的缓冲带,减缓预言的脚步。”   他已经从救世主的梦中醒来,认清了自己的定位。   “莫洛斯…”阿贝多想说什么,但触及那只歪着脑袋的水母后,又摇摇头道,“这是你最终的选择吗?”   “是的。所以请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的我还在为摆了命运一道而沾沾自喜呢。”   莫洛斯伸出触须,指向空用力攥紧的剑柄,缓缓向上。   “水仙十字圣剑,再加上它认定的降临者主人…”   “我不是它的主人。”空垂着头,打断道,“这是你的剑。我只是…夺走了它而已。”   “你居然这么在意这个称呼?”莫洛斯有些意外,但还是解释道,“圣剑看得透彻,它早就已经不再认定我为它的持有者。”   “那时的我只是一意孤行,强逼着它屈服而已。如果要按照你这种说法,逼一把拥有意识的剑做它不愿做的事情,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像是从未来的你手中夺去了圣剑呢。”   “…歪理。”   这种弯弯绕绕,气死人不偿命的安慰,确实有莫洛斯的风格。   但放在这种情形下,只让人更加难过。   “歪理就歪理吧。总而言之,有你与圣剑一同出手干涉命定的轨迹,枫丹人从溶解中重塑的希望无限接近百分百。”   莫洛斯在派蒙压抑的啜泣声中,回头看向身后仍然耸立的歌剧院。   那里有他守护的一切,有他为之奋斗的意义,有他所在意的人们。   这么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看过这栋建筑。   “可…可你离开后,娜维娅他们…芙宁娜,还有那维莱特该…该怎么面对啊。”   莫洛斯眺望的动作一顿,再次看向用手抹着眼泪的派蒙。   “即使…即使你对我们做出了那些事情,林尼他们还是很尊敬你…五百多年的时间,那维莱特他们肯定会比我们更难过的…”   “嗯,也许会的。”莫洛斯道,“不过悲伤总会过去,就像雨过总会天晴一样。地上的水迹终究会随时间蒸发,只剩下别无二样的地面。”   “不过如果真到了那个关头,就拜托你们多陪陪芙宁娜还有…嗯,那维莱特吧。”   他无奈的笑了笑,“真是抱歉啊。明明才说过是最后一件事了,结果转头又扔给你们一个请求。”   他的语气缓缓变得郑重,像是在认真思考。   “芙宁娜虽然心思细腻,不过她戴面具的水平很高超,如果她故意摆出一副没什么关系的模样,你们可不要轻易信了她。”   “最好像一只赶不走的猫狗…呃,这个比喻不太好。总之,就是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相信。硬着头往前冲就是了。”   莫洛斯幻想着芙宁娜在横冲直撞的友情下被迫摘下面具的表情,就觉得期待。   “不过你们也别把她逼急了。她可好面子了,做什么事情都给她多留几分体面。有这样的关怀,相信她很快就能挺过难关,继续向前了。”   空听着这一句句的“教导”,胸口更是痛到快要无法呼吸。   莫洛斯甚至不知道,在歌剧院内,芙宁娜已被谕示机宣判死刑。   所有人都被「死刑」吓傻了。   人们互相指责,互相推脱,彼此忏悔…   虽然死刑还没有执行,但芙宁娜却已经放弃了任何求生的意志,瘫坐在神座上无声的落泪。   ……   空咬紧牙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芙宁娜的事情说出口!   派蒙也一样,手一直停不下的颤抖。   她一直向空投来求助的视线。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下了决定。   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死刑如何到来。   他们都一定要保护芙宁娜。即使是为了莫洛斯,也绝对要保护好她!   “至于那维莱特…”   “好了,别再说了!”派蒙伸手抱住水母,不让它开口的同时哭得稀里哗啦。   “如果是桑多涅在这,她肯定会说‘我才不要替你擦屁股!’。”   “我现在也要用这句话跟你说!如果那么舍不得他们,你们就不要都摆出一副无牵挂的模样寻死啊!”   虽然被派蒙堵住嘴,但莫洛斯的声音依然响起,没有任何阻碍。   毕竟,他是在用意志说话,而非喉咙。   “唉,这不是你先引起的话题吗?”   不过见派蒙这么伤心,其他二人的情绪也很低落。虽然莫洛斯不知道为什么派蒙用的是“你们”和“都”,但他也歇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抬头静静看向歌剧院。   那维莱特啊…   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像梦中那样,和我重新认识一次吧。   没有身份悬殊的差距,没有命运重压的职责。   有的只是两个心意相通的普通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熬过去。   …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吧。   莫洛斯这么想着,对着歌剧院缓缓开口。   “嗯,我也爱你。”   无论是对枫丹,还是那维莱特。   这是人格消解之前最后的遗憾。虽然在如今的他看来,这份遗憾未免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说了。   就像自己想的,再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表明心意了。   在莫洛斯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歌剧院的水元素力顿时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浓郁的水汽几乎凝聚为一层水膜覆在歌剧院外围。   斯库拉转身,身为龙裔,它最先感知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完全的水之龙…”   莫洛斯听着耳边隐约的龙吟,最后抬眼望向雨愈发沉重的天空。   可惜,没有办法见证你加冕的那刻,也没有办法分享你的喜悦…   嗯,这么大的雨,会是喜悦吗?   莫洛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残破的意志终于撑到了极致。   水形幻人与水母的身形缓缓溶解,再无与之抗衡的巨浪向歌剧院奔来。   “动手吧,二位。”   “我已经把混在一起的意识,根据我的记忆进行初步的分离。”   “请你们沿着记忆的纹路,将我剖开。”   “以炼金术构成链接我与众生的通路,将他们带回尘世。”   那维莱特…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其实我不喜欢雨天。   特别是在知道每一次下雨,都有可能是你心情不太好之后。   虽然你澄清过,绝大部分下雨都和你无关。但因为你,每一次下雨我都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又碰见了不好的事情?   因为无法消化,天空才会如实将你积攒的泪水落下,诉说你的委屈。   所以啊,不要再下雨了。   不要让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幕,都是幻想你在垂眸落泪。   还有,不管别人怎么认为,但我对我五百年的戏份,相当满意呢。   落幕是每个演员都必须要经历的事情。所以,请别太难过,但也不要太不难过了。   就这样吧,再见,那维莱特。 第三百九十七幕 莫洛斯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芙宁娜。请以我理想中那样,以人类的身份,幸福地活下去吧。」   「按照约定,我将这份自我(灵魂)交还于你,莫洛斯。今后,以我最深爱的模样,继续生活下去吧。」   ————   枫丹的雨下的深沉。   一道流光从歌剧院中穿梭而出,矗立于枫丹之上,俯视这片即将被水淹没的土地。   那维莱特的呼吸渐沉,无论是与芙卡洛斯的交谈,还是取得古龙大权后与命运的谈判,又或是传入耳中的告白…   这一切都太过沉重了。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在此宣告…”   他缓缓举起手,完全的水元素喷薄而出。   水面上,灿金的法阵中央挤满了混沌的人形。   众生在莫洛斯的尸体上重获新生,而他却已经沉入大海,意志稀薄。   “我将赦免你们所有枫丹人的罪孽。”   在他降下判决的那刻,所有枫丹人体内的胎海能量均被元素龙王抽离,转化。   新鲜的「血液」取代「胎海」在血管内流动。   被灵露与胎海短暂赋予身形的人们也随之拥有了真正的身体。   琳妮特眨眨眼,低头望着掌心的皮肤,伸出手摸了一下。   温热、细腻。   就像所谓的溶解完全是一场落幕的戏剧,当幕布落下,所有参演的人们都变回原先的模样。   “那维莱特做到了。”   派蒙飞到琳妮特身旁,对上她的目光,视线顿时陷入一片朦胧。   “呜呜呜,太好了…大家都回来了。”   “派蒙…”琳妮特浑身一僵,轻轻将派蒙推开。   “莫洛斯大人呢?”   “……”   琳妮特没有注意到派蒙的僵硬,不止她,所有从胎海中重塑的人们纷纷都投来了视线。   “嗯…我好像被莫洛斯大人抱了一下?”   “抱?!明明他只是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吧?”   “胡说!他只是用声音引导我们彼此分离而已,哪有什么身体接触?你们梦疯了吧?”   ……   关于莫洛斯究竟做了什么,众说纷纭。   但所有人都隐约记得,当众多意识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时,是莫洛斯将他们彼此分离,重新认识「个体」。   琳妮特没有加入讨论,只是一直注视派蒙,看着她视线不断闪躲,泪水不断落下。   琳妮特隐约猜到了真相,那双向来被众多魔术师夸赞的手此刻颤抖不已。   “他为了我们…”   “小心!”   空持剑飞来,对着不明状况的人们喊道,“浪来了!屏住呼吸!”   众人回头望去,瞳孔骤缩。   下一刻,海浪带着所有生命奔腾,流过枫丹的每一处角落。   水脉流过沟壑,跨越山河,最终归于露景泉。   神座上,少女的泪珠一颗颗没入海面。   所有枫丹人都被海浪卷走,仅留她一人坐在这里,绝望哭泣。   「所有人都会溶解在海里,只剩水神自己在神座上哭泣。」   「至此,枫丹人的罪孽才会得以洗刷。」   ————   那维莱特向悬在远方的天空岛投去目光,冷冰冰的,没有怨恨,但也没有半分感恩。   他只是等待三位影子完成她们所答应的条件。   作为交换,他将以完全的元素龙的姿态走入「命运」,在天空留下属于自己的印影。   “稳赚不赔的买卖。”「生命」如是说道,“如今已然能称为「人类」的枫丹人得到水之龙的照拂,与天理期盼的本质并不冲突。”   “嗯,我没有意见。”「时间」说道,“被困在时光循环中的灵魂,是水之魔神一手策划的结果。即使我不满意她的手段,但也要进行纠正。”   “看来只剩下我了?”「死亡」冷哼一声,“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我自然不会有所异议。反正所有灵魂终究会回归地脉,不过是早晚的区别。我的耐心还能支撑我多等一段时间。”   “难得我和纳贝小姐有意见统一的时候。那么,是时候给他答复了吧。”「生命」双手抱臂,生的权能已然展现,“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的感觉。所以快点动手吧,让这位被「枫丹」感化的水龙早些步入命运。”   “再拖下去,小心节外生枝哦。”   古龙的权柄在高空中骤然收拢,四周奔涌的水元素如受号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那维莱特怀中一点点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水流沿着他记忆中的模样反复描摹,肩骨应当在何处收窄,腰腹又该有怎样的弧度,就连垂落的发丝都在元素的流动中一寸寸生长。   那维莱特从未如此感谢自己拥有漫长而清晰的记忆。   他记得这个人站在审判庭前微微偏过脸的模样,记得他伏案太久时会下意识揉捏右腕,也记得两人并肩而行时,对方的肩膀究竟会落在自己身侧多高的位置。   五百年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再是漫长岁月的证明,而成了一张不容丝毫差错的图纸。   他一点点,把莫洛斯画了回来。   直到最后一缕水光落在闭合的眼睫上,那维莱特才终于停下动作。   他的左手掌心中,一枚近乎透明的水球微微震颤。   里面蜷缩着由「时间」送来的灵魂。   那维莱特低头看了它片刻,随后伸出手,把水球随即推入躯壳胸口。   失去支撑的两具身体同时向下坠落。   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那维莱特一手扣住莫洛斯的腰,将还没有恢复意识的人牢牢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向下展开。   完整的水之大权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整片枫丹海域铺开。   海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无数原本早已散去的东西,从海水深处浮了起来。   它们有些沉入胎海,有些随着水脉流向遥远之处,还有一些甚至已经破碎得辨认不出原本属于谁。   不过那维莱特认得,所以海也认得。   零散的意识受到灵魂深处的牵引,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具刚刚诞生的身体汇聚。   破碎的记忆彼此咬合,断裂的意志重新接续,那些已经散入水中的部分,被完全之龙以近乎蛮横的力量从世界手中重新夺了回来。   它们追逐着下坠的两个人,一道又一道没入莫洛斯身体。   直到——   莫洛斯睁开了眼睛。   意识恢复得毫无征兆。   眼前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模糊的蓝,随后才逐渐聚焦成近在咫尺的脸。   …那维莱特?   莫洛斯眨了一下眼。   思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迟钝得让他以为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没有灵魂的存在,也能来到地脉中吗?   直到腰间传来清晰的束缚感。   那维莱特的双手牢牢扣着他,两个人随着惯性不断向海底沉去,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莫洛斯又眨了一下眼,下意识吸气。   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鼻腔。   “唔——!”   从未有过的灼痛瞬间沿着鼻腔一路烧进肺部。   莫洛斯的瞳孔猛然收紧。   这具刚刚被创造出来的身体显然还没有学会如何在水中保护自己,更糟糕的是,他过去作为水元素生灵的一切本能似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溺水。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手臂仓促抬起,下意识便要捂住口鼻。   然而那维莱特比他更快。   扣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莫洛斯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便已经压了下来。   柔软的触感覆住嘴唇。   莫洛斯彻底僵住。   第一口渡来的空气让正在痉挛的肺部重新舒展开来,可那维莱特没有立刻离开。   起初这个吻甚至算得上克制。   像在确认唇瓣是温热的,确认怀里的人拥有呼吸,确认这具刚刚从水中塑造出来的身体真的承载住了那个险些消散的灵魂。   可这种含蓄的确认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那维莱特扣在他腰后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不断上移,直到托住他的脸颊,逼迫二人更加靠近彼此。   紧接着,相触的嘴唇又一次压了下来,比方才更深,也更加用力。   那维莱特很少流露出如此具有侵略性的情绪。   可这一刻,五百年来所有不曾宣之于口的恐惧似乎都从那份沉默中挣脱了出来。   他含住莫洛斯的下唇,牙齿并未真正用力,却仍旧在柔软的唇肉上留下极其鲜明的存在感。   舌尖抵开还未来得及闭合的齿关,带着不讲道理的强硬侵入其中。   莫洛斯的大脑依旧迟钝。   灵魂与新生身体之间尚未完全弥合的错位,让他的反应总是比发生的一切慢上一拍。   直到舌面被卷住,柔软的触感从上颚擦过,他才终于意识到——   那维莱特正在吻他。   而且吻得一点都不像那维莱特。   没有惯常的从容克制,甚至称不上优雅。   像是一个已经失去过的人终于确认珍宝重新落回怀里,于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顾不上,只想把他的呼吸、温度乃至存在过的证明全部吞进去。   莫洛斯被吻得有些发懵,甚至忘了挣扎。   只有偶尔因为换气不及发出的细微声音,被海水与纠缠的唇舌一同吞没。   那维莱特显然听见了,于是动作短暂停了一瞬。   可他显然不打算给莫洛斯再留有任何逃跑可能,只稍稍改变角度,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舌尖没有再强硬地索取,而是缓慢掠过他的唇齿。   仿佛要借这样漫长的亲吻,一点一点确认——他还活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等那维莱特终于稍稍退开时,莫洛斯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   海水隔在两人之间,发丝在水中缓慢漂浮。   那维莱特仍没有松开手,紫色的眼睛在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注视着他。   莫洛斯的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反复厮磨后的酥麻。   然后,他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他张了张嘴,海水又灌了进来。   “……”   那维莱特闭上眼睛,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一点像是无奈。   随后再次低下头,替这个刚刚重新学会做人,却显然还完全没学会如何在水下闭气的家伙堵住了嘴。   这一次,莫洛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攥住了那维莱特胸前的衣料。   与此同时,整片海洋仍在他们身边流动。   “请允许我进行一次自我介绍。”   声音在水下清晰的传入莫洛斯的耳中,那维莱特的拇指轻抚他的脸颊,两双眼中彼此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我是那维莱特,受芙卡洛斯之邀,前来担任枫丹的最高审判官。”   “但同时,我也是你的恋人,你的丈夫,今后将要与你共度余生的人。”   “不管你是否承认,这段关系都没有更改的可能。”   莫洛斯的瞳孔骤缩,眼看他又要差点忘记憋气呛一口水。   水之权能再现,得到水之龙赐福的莫洛斯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眸,唇角勾起弧度,回道。   “Alors, je suis votre coupable.”   那维莱特发出低哑的笑声,紧紧抱着莫洛斯。   直到海水褪去,万千枫丹人从水泡中离开,重回他们的家园为止。   “在这场审判里,你我早都已经深陷其中。” 第三百九十八幕 罪人舞步旋(完)   潮水褪去,海鸥飞过,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落在少女的眼皮上。   原来…不只是水会流干,就连眼泪也终会流尽。   芙宁娜苦笑着,光是撑着椅背站起的动作,都要重复五六次才能让已经失去使唤的腿脚勉强挪动。   她踉跄地砸在护栏边缘,向下方望去。   两侧席位的人们都被海浪卷走,溶解在海中,舞台中央的谕示机垮塌,两侧天平砸落在地上,看似不偏不倚,但已将罪罚赋予正对着它的自己。   “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芙宁娜喃喃着,五百年来被无数枫丹人夸赞的好嗓子此刻却沙哑的宛如枯树皮一般。   她的眼眶发红,眼球痛到就连闭眼都无济于事。   “莫洛斯,那维莱特,还有大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没有撑下去…”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舞台离神座的位置是如此之远,芙宁娜的半个身子都需要依靠栏杆才能勉强支撑。   海水退去后的水渍沾满她的裙摆与外衣,湿润的触感让她产生了某种幻觉。   似乎只要自己向前踏出一步,只要一步…就能带着满心的歉意与绝望离开这里。   整个枫丹都已经溶解在海里了…只有她一人存在的歌剧院,只有一个罪人留存于此的国度——   …还叫什么枫丹?   头顶的礼帽随她的动作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但芙宁娜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丝毫不惧高度的危险,伸手迈腿就要跨过栏杆——   “还有人在里面?”   芙宁娜的动作一顿,已经抬起的腿缓缓落下。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身体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仿佛只要发出一丝声响,这个轻柔的幻梦就会被戳破。   歌剧院的大门被用力推开,迈步进来的男人光着膀子,第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帽子。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看了几眼。   “这玩意儿原来还有支撑?戴的能舒服吗?!怪不得砸的这么响…”   吐槽到一半,他觉得这顶帽子似乎有些眼熟。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去。   被判以「死刑」的芙宁娜呆愣地站在栏杆边,空洞的双眸注视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不真实的幻象一样。   “芙宁娜大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大家为什么没有被溶解,但在他们疯狂质疑与逼问芙宁娜的时候,她向大家许下的诺言,确是一字不差的实现。   ——溶解的人们终将回来,我们必会跨越预言。   所以,男人的感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为被人群煽动冲昏头脑的质问感到羞愧;   另一方面,他为谕示机为何会定芙宁娜渎职,以及已被判刑的芙宁娜为何还站在这里感到疑惑。   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芙宁娜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你还…活着。”   “呃,嗯…我应该能活着吧?”男人缩了缩脖子,还以为芙宁娜要找他们秋后算账,赶忙堆起笑容。   “抱歉啊,芙宁娜大人。当时确实是小人糊涂了!您不仅好端端在神位上呆了五百年也没见有人质疑,现在还帮我们渡过了预言!您绝对是真正的神明啊!”   “以后谁敢说您的不是,我第一个跳出去给他一榔头!”   他左看右看,望着舞台中央基本损毁的谕示机两眼放光,赶忙冲过去用力给它来了两脚,以示真心。   “什么死刑,什么渎职啊!要我说,就是这老东西年久失修,早该报废了!”   芙宁娜的耳中已经听不见男人谄媚的奉承了。   此刻的她终于再次有了驱动身体的能力。   她不顾男人的询问,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一路上摔了又爬起,爬起了再摔…   即使手肘磕出血迹,即使膝盖满是青紫她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   直到她穿过那扇男人推开的大门,阳光毫无遮盖地冲进眼眸,芙宁娜条件反射眯起了眼,用手挡住阳光。   但耳边一声声的呼唤与交谈,愣是让她强忍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将手放下,直面刺目阳光下,纷纷朝她望来的人们。   虽然芙宁娜的模样狼狈,但在场的人们再也没有人敢出声质疑她。   枫丹全员存活的奇迹,已经纳入芙宁娜的功绩。   先前的恐惧全然蜕变为歉意与尊敬。   人们纷纷自发向芙宁娜身边聚集,位列两侧,无声注视这位将他们于危难中拯救的神明。   芙宁娜单手扶着石柱,目光在人群间不断穿梭。   即使灼热的日光不断舔舐干涸的眼珠,她也不敢眨眼。   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幻象。   直到两道身影从人群间的通道走来。   芙宁娜的目光缓缓挪动,看见二人十指紧扣朝她走来,看见完好无损的莫洛斯那刻,她心中枯萎的情感终于重新萌芽,干枯的泪腺再次流出泪水。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芙宁娜一只手抚着胸口,怦怦直跳的心脏与剧烈的情绪波动几乎快要让她晕厥。   但望着越来越近的少年,她硬生生站在原地,直到脸庞已经近在咫尺,芙宁娜才彻底泄了力,用力搂住莫洛斯的双肩。   “预言结束了…是真的结束了!莫洛斯,莫洛斯!我们成功了!你看见了吗?没有人被溶解!”   再无压抑的啜泣从肩部传来,莫洛斯放开那维莱特的手,轻轻拍了拍芙宁娜颤抖的背,目光扫过周边的人们。   人们没有因芙宁娜的失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反而因为看见神明都在为预言被解决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泪水再也无法忍耐。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所有的压抑、委屈、恐惧、愤怒都随着泪水的流出变得释然。   那维莱特站在莫洛斯身后,静静望着这一幕。   派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吸着鼻子道,“呜呜呜,太好了!大家都没有事!”   “不过…那维莱特,现在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预言是芙宁娜和莫洛斯解决的…需要帮你解释一下吗?”   “现在不是一个好机会啊,要不晚一些,等我找到旅行者之后…”   “不,多谢你的好意。”那维莱特说道,“他们的想法没有错误。”   “这场本该灭绝枫丹的预言,本就是由芙宁娜与莫洛斯解决的。”   派蒙愣了下,她并不知道芙宁娜做了什么。   但看那维莱特的神情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表现后,她也就默认了这个说法,点着头。   突然,她的余光瞥见一抹金色!   派蒙兴奋地飞起招手。果不其然是旅行者!他在找自己呢!   空也看见了派蒙,正当他朝这边跑来的时候——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转过视线,看向被人群簇拥的二人。   芙宁娜与莫洛斯握着彼此的手,面向枫丹的所有民众,以及站在对面的那维莱特。   在所有人茫然的目光中,二人将另外一只手高高举起,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屈膝弯腰。   两条手臂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形落于前胸。   伴着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这场漫长的歌剧,终于迎来最后的谢幕。   ——   魔神任务 第四章 第五幕 罪人舞步旋(完) 第三百九十九幕 全文完   没等莫洛斯起身,他的眼前便伸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四指勾起,像在讨要什么物件。   莫洛斯抬头看去,人偶少女侧身站在面前,满不在乎道,“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么东西也该还给我了吧?”   “……”   见莫洛斯的眼中满是茫然,桑多涅皱了皱眉,“邪眼!我的邪眼!”   “真是的。还以为你要它搞什么大动静,结果直到事件结束也根本没用上嘛!亏我还浪费时间替你准备了一套善后的恢复方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摇摇头,错开这句话继续道。   “总之,物归原主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别让我在这干等着了,挪德卡莱那边忙的要死,我要走了。”   那维莱特回想起这件事,正要上前告诉桑多涅她的邪眼在自己身上时——   莫洛斯眉心隆起,犹豫道,“你…呃,我们认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滞。   芙宁娜错愕地转过头,用力拽了他一下,“桑多涅啊!阿兰的…呃应该是女儿?还是造物?你不是和她很熟吗?”   “喂,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桑多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她不由得凑近了些,细细观察那双满是迷茫的眸子。   一段时间后,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转头看向那维莱特,“什么情况,他真失忆了?怎么只记得你们俩?”   那维莱特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他没有露出旁人那种慌张的神态,而是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邪眼放在莫洛斯掌心。   “记忆被圣剑切割过后,即使有灵魂的弥补,但也需要一段时间修复。”   “不会太久的,请放心。”   那维莱特又握着莫洛斯的手腕向前伸,把邪眼摊在眉头紧锁的桑多涅面前。   桑多涅没吭声,但也收下了邪眼。   亏这位最高审判官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谁借的谁来还。   “在这段期间,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维莱特看向已经凑过来想要问个清楚的旅行者与派蒙,用一句简短的承诺结束这段话题。   派蒙听见后有些心酸和难过,却仍不死心凑到莫洛斯面前,小心翼翼问道。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派蒙,和旅行者…就是他一起来枫丹的。当时你还主动接待了我们呢。”   莫洛斯的目光扫过二人,坦然地点头。   “记得。”   派蒙和空眼前一亮,桑多涅的脸色却越来越臭。   什么啊,怎么除了我你谁都记得!不就是没怎么主动给你写过信吗?至于这样区别对待吗?!   而且…而且你也没给我写多少啊!我怎么就记得你写的东西呢…   “白色飞行物,还有牵着它的异国旅者。”   派蒙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空扯了扯嘴角,强压住笑。   突然,莫洛斯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主动撇开那维莱特的手,挑眉凑近桑多涅看了许久。   桑多涅被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跳,但也强忍住后退的动作,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了,经过别人的提醒总算是想起我了?”她双手不太自然的抱臂,眼神飘忽,但也难掩期待。   “事先说好,只说名字可不算,你得——”   “析构万理的发条公主?”   这个中二的称呼从莫洛斯的口中说出,桑多涅的话顿时卡在喉中,脸色精彩万分。   特别是在瞧见空和派蒙,还有远处缓缓踱步而来的阿蕾奇诺后,身体的下意识反应立刻占据了上风。   “啊啊啊啊——,你胡说什么?!”   桑多涅的脸涨得通红,赶忙手忙脚乱捂住这张乱说话的嘴。   “这、这不是我!你记错了!是普隆尼亚!你怎么会把我们两个搞混的!”   可瞧见对方那双困惑的眼睛,她抿了抿唇,似乎担心自己的否认会给莫洛斯本就不算连贯的记忆带来认知困扰。   她放下手,强忍着羞耻,微不可察的应了一声。   “嗯…是我。”   芙宁娜低低笑了一声,成功得到桑多涅的一记眼刀。   “有什么好笑的?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她伸出食指抵住莫洛斯的靠近额头,硬生生把他推回那维莱特身边。   “既然都知道我叫桑多涅了,就别再叫这个讨厌的称呼了。”   “哪个?”   “你…故意的吧,莫洛斯?!”   阿蕾奇诺走近,正好瞧见桑多涅气得吹胡子瞪眼,举着拳头就要给莫洛斯一个教训。   她轻轻咳了几声,勉强拉回桑多涅即将失态的理智。   “呼…算了。懒得和你计较。”桑多涅扶了扶头顶有些歪斜的发箍,转过身看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同僚,“普隆尼亚呢?那些异常报告是怎么回事?”   “你说过会替我看好他的,如果出现了什么损坏,别怪我不念旧情,取消你下次参与茶会的资格。”   “只是暂时无法行动而已。”   阿蕾奇诺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在那么多发条机关的攻击下脱身,也没提起自己是如何从普隆尼亚的火力包围下阻止了雷内的计划。   她准备将这些「人情」切换为「筹码」,在日后与枫丹的外交会议上,占据主动。   阿蕾奇诺给了桑多涅一个地址,便看着她生着闷气离开。   “莫洛斯先生,还有芙宁娜女士。看见你们安然无恙终于能让我放下悬着的心,好全身心投入到接下来与最高审判官的「茶会」中。”   芙宁娜垂下头,半个身子躲在莫洛斯背后,没有搭话。   上一次见到仆人,还是对方要袭击自己和莫洛斯,那次是真的让芙宁娜感到死亡的恐惧。   因此即使对方态度温和,芙宁娜依然不想和她有太多接触。   谢天谢地预言已经结束。她不必需要为了维持水之神的体面,强行和对方攀谈。   喜欢就聊,不喜欢就躲。   芙宁娜虽然还没完全放下水神的职责,但最起码她已经开始向着「人」的生活适应。   莫洛斯望着面前有些熟悉的女人,潜意识告诉他,对方很危险,而且聪明,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才行。   “阿蕾奇诺女士,感谢你对枫丹的援助。但现在并不是讲述公务的好时机,还请你暂且回避。”   眼看好不容易有少许松懈的二人又要竖起浑身的尖刺,那维莱特果断介入,用高大的身体拦住阿蕾奇诺探究的目光。   视线被挡,对方的态度非常明确。   阿蕾奇诺是审时度势的高手,她自然能看懂局势,只是在思考需不需要强行介入。   “抱歉,确实是我的疏忽。”阿蕾奇诺退后半步,目光也不再试图向二人看去,而是对上那维莱特。   “大劫刚过,的确不太适合聊这些太过严肃的话题。”   “在来的路上我看见枫丹似乎已经开始投入重建工作。需要帮助的话,愚人众愿意出一份力。”   “嗯,稍后我再联系你。”   “静候你的好消息。”阿蕾奇诺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无关的人全部离开后,那维莱特先送芙宁娜与莫洛斯回去休息。   而后先与旅行者和派蒙交谈,将他得知的真相告知二人。   随后又分别与芙宁娜和莫洛斯说出芙卡洛斯的事情。   二人的反应不同。   芙宁娜听后呆呆地坐了许久,最终只是留下一句,“嗯,那我去准备属于我的卸任仪式了”,然后便面无表情的离开。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也在庆幸,这张被他人赋予的假面终于有了摘下的一天。   而莫洛斯则在那维莱特的怀里听完这段漫长的故事后,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   “这不是结束,我们终有一战。”   那维莱特跟在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高悬在天空的岛屿。   “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斩断你限制众生的枷锁。”   那维莱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扣住他的右手。   莫洛斯的想法和他主动踏入命运那刻的想法完全一致。   祂们自以为是龙主动臣服,踏入命运。   实则是龙只是提出一个必将在未来被撕毁的空头支票,换来爱人的回归。   这是芙卡洛斯教会他的,利用命运的方式。   莫洛斯偏过头,对上那维莱特的视线。   “把神之心交给愚人众吧。”   “嗯,这个东西对枫丹而言,已无实际用处。”那维莱特点头。   “如果冰之魔神当真要与天理决算…”莫洛斯勾起唇角,放在胸前的手缓缓攥紧。   一件、一件、又一件事。   属于少年的愿望仍在燃烧,只是这一次,不再需要将自己化作唯一的燃料。   “我们和她,乃至被夺走至亲的旅行者,都是统一战线的盟友。”   ————   正文完 番外 罪人舞步旋 论坛讨论   # 【枫丹主线落幕】—— 惊天大反转!顶级智斗!   1L 楼主   过完了…嗯,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来个人猜猜是为什么。   2L   楼主,那是肿瘤啊!记得切掉!我已经切完了,目前状态良好。木偶大人给我搞了个新身体…我是桑多涅的狗!   3L   牛逼,你是这个(大拇指)。   这一章的章节名罪人舞步旋反过来读就是宣布无人罪。老米的纲门还在发力!当初看完足迹PV,过枫丹的前四章主线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意思是天理砸了颗钉子下来,所有枫丹人都在半空自由旋转,到处乱创来着…   4L   谁能牛逼过你啊!   不过过完主线再返过去看莉利丝那段的剧情,才发现莉利丝的每一次直觉都是准的。   她觉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碎片真的全都是莫洛斯!只是她的不敢确认,与比较低的智商又把真相全部掩埋了。如果这只纯水精灵是像芙卡洛斯那种聪明人的话,欺骗天理的计划从开始就会破产吧?   5L   可如果莉利丝不是莉利丝,她根本就不会留在枫丹等待孩子,而是和其他纯水精灵一样早早跑路了吧?   不过你天理真是坏事做尽,和个没有脑袋的AI一样。枫丹人究竟是不是人有那么重要吗?他们有人类的外貌、人类的情感、人类本质的一切。就因为身体里那点微弱的胎海就要被降下惩罚消灭…嗯,果然天理是最大的反派!   等着你空哥集齐七种元素力,上天空岛一剑给她秒了!   6L   弱弱反驳:似乎咱们全盛时期的空哥开局就被天理的影子给拿下了…   没人想说莫洛斯吗?他基本可以算作枫丹主线的主角了吧?以一己之力和散兵一样完成了登神。   但散兵在稻妻的文本里是被称为雷电将军造出来的,有超越之姿的人偶啊!   而莫洛斯按照后面的主线解析,他分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吧!!!   这两条路径的难度完全不一样啊!!!   打散兵的时候,一个不善武力的纳西妲加上咱们屑荧就能打过。打莫洛斯来了多少大佬啊!   阿贝多(莱茵多特的徒弟)、旅行者(降临者,超越世界位格之人)、桑多涅(愚人众执行官)、阿蕾奇诺(外部支援,愚人众执行官)、艾莉丝(魔女会逼格最高之人,小可莉的妈妈~)、巴巴托斯(装吧,你就继续装。风之神)、那维莱特(水元素龙王)、斯库拉(龙之亲王)还有丝柯克(五大罪人极恶骑的徒弟)。   妈妈,我能直接带着这套阵容去打天理吗?   反观莫洛斯那边,只有他自己和仅剩人格的雷内大师…恐怖如斯啊!   7L   莫洛斯:我不知道啊,他们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冲上来就把我打倒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咱们莫洛斯大人的计划成功的概率很高啊…都怪旅行者他们胡搅蛮缠吧…   8L   楼上打死,罚你再去过一遍剧情。   莫洛斯都自己承认了,自己的超越只是命运布下的陷阱。如果旅行者真的放任了他的计划,世界的结局完全就和桑多涅测算的未来一模一样吧!   9L   命运真的从来没有给莫洛斯留活路…   还是雷内大师。为什么在四百多多年前,大师要舍弃人格?通过实际考究,结合芙卡洛斯的计划,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天理施加给人类的命运,并非是完全镶嵌在人类的整个个体之上。而是应该仅仅作用在人格的部分。   只要舍弃人格,天理的规划就会无效,意志就会获得超越。   这也是为什么芙卡洛斯分离人格后就能瞒过天理,大师残忍到舍弃人格也要做到不被天空岛捕获…   看上去非常简单,对吧?是不是想着如果莫洛斯也舍弃人格,他就会成功?   错!大错特错!命运的残忍就在这里直接揭示了!   如果莫洛斯完全舍弃了人格,那么它就会彻底被深渊吞噬!成为又一个五大罪人!!!   毕竟人界力就是莫洛斯前期用来抗衡深渊力量的重要手段,如果没有了人界力,枫丹早就挨钉子了!   所以莫洛斯不管怎么选择,迎接他的永远只有失败。   如果不使用深渊,初始为人类位格的他,根本不可能晋升到那种程度。   如果使用深渊,但不舍弃人格,就无法完成超越。   如果使用深渊,舍弃了人格,又会彻底变成丧失理智的深渊魔物。   …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他真的一点获胜的办法都没有。   10L   老大,别说了,我又要哭了…   明明莫洛斯只是一个好孩子啊!他的愿望那么单纯,天理为什么要这样恶心他?如果那个时候的他获得了神之眼,完全可以像七七一样活下来的吧!   明明是天空岛的问题,结果所有的后果都由莫洛斯一个人承担!这什么破机构啊,趁早倒闭算了!   11L   万人血书——枫丹狼人杀+1!   12L   +2   13L   +3.1415926…   14L   …你们过分了,楼上不是考据分析就是情绪输出。你们插队进来是干什么…   15L   歌颂牢大!莱欧斯利好有人格魅力啊呜呜呜,犬系老公谁不爱!好慷慨的建模…继艾尔海森和一斗后,你游终于又出了个肌肉成男了,饿死我了!   手大大的,肌肉大大的,那里也…   (检测到违规,账号已封禁)   16L   6,被牢大抓进去了。   但莱欧斯利的人设确实没得说,明明是一个靠手段爬上典狱长位置的人,结果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很随性,还喜欢开玩笑。   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17L   楼上,银手铐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莱欧斯利确实挺牛的,他是为数不多靠自己提前摆脱莫洛斯幻境的人吧?这可是来自神王的权能,一个人类居然能发觉不对并挣脱!   18L   不仅如此,他的行动力也很强啊…   对不起,我梦上了,各位男女情敌们再见,我先和我老公去伊犁耶岛度蜜月啦!   19L   梅洛彼得堡欢迎你,女士。   20L   笑死我了,你们真龌龊!我就不一样了,我和娜维娅一起笑看你们乱说污言秽语。   21L   我和芙宁娜在台下鼓掌   22L   别吵了,莫洛斯在我怀里睡着了。你们别吵醒他!   23L   …那维莱特知道会杀了你的,楼上(点头),嗯,ky致歉。   24L   …楼上,我们是好姐妹…吗?嗯?(眼神暗示)   25L   诶嘿嘿嘿…找到组织了。   26L   出现了,新的南通!!!   27L   别怪我,各位单推人。谁让官方卖那莫卖的比知妙还狠?!   幻境里挖心(好痛!)的一幕谁看了不落泪!   那是小莫的人格啊啊啊啊啊!所有的情感和羁绊的集中体!!!这分明就是be线的表白吧!!!!   28L   斯哈斯哈,我早就觉得这俩男人不对劲了。枫丹开幕的主线不就告诉你了吗?琳妮特的话你忘记了?他们本人都在卖CP好吧!   29L   最后那维莱特带着莫洛斯沉入海底后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屏幕一黑,上面就写了句「一段时间后,重塑归来的莫洛斯与那维莱特回到地面」啊!!!   太敷衍了!你的过场动画就不能长一点吗?底下到底发生了啥啊!总感觉情绪缺了一截…   30L   影响卖卡的东西,嗯,绝对是。   31L   闭嘴吧…你们这些邪教,莫芙cp才是最牛的!   32L   …我都懒得反驳了。这句话就好比在吹林尼和琳妮特的cp一样。   33L   哭啦哭啦!他哭啦!眼泪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那维莱特哭啦!为了莫洛斯!   要我说,枫丹海平面之所以会往上涨,其实都是因为那维莱特忍不住眼泪导致的吧?   34L   停停停!管理员清一下cp粉!数量太多了!挡评论了!   35L   莫洛斯的boss战挺有新意的,那段大家带着我们逃脱莫洛斯追击的追逐战pv也很燃,有点在看崩铁+zzz融合的既视感。   原神项目组终于去隔壁挖人了吗?不用再看着一群人走来走去,然后摊个手的对话了吗?   36L   实则三个项目组的工位不足饮水机的距离远。   莫洛斯的逼格确实高,当时真把我唬住了。我还以为他真的已经完成超越,要把咱们按在地上摩擦了。   还好我们有友情和羁绊!(用力握拳),还有无比强大的人脉!   37L   好好笑,莫洛斯输的真冤。   38L   生死时三大执政的声音!   好美味…既然你们全部都选择要反天理,那我只好拥护天理大人的影子了!!   不过生之执政的话是什么意思?   纳贝小姐不就是她自己吗?她为什么要自己认同自己?   39L   细思鼻孔啊!双重人格?精分小姐姐我很爱啊!   40L   呃,你们可以去小破站搜一下…有人发解析了。生之执政的声音和魔女R的声音基本一模一样…执政都参加魔女会了,蒙德无敌啦!   41L   可莉大魔王:我炸完鱼,阿姨再帮我重塑。死了又活,活了再死,无穷尽也!芜湖!可莉要去炸鱼啦!   42L   禁闭室警告!   还有巴巴托斯你还在藏!   明明前不久才被女士一脚踢飞,喊着“哎呦,我可是七执政中最弱的那个~”   转头就在胎海吹起狂风,净化圣剑,在水龙王的眼皮底下反复横跳…   43L   何止啊!他一边说“我什么也做不到啦”,转头又到处乱吹风,把那维莱特都整懵了。   不过在莫洛斯记忆的那段过场动画里,确实有一张画面是温迪和莫洛斯喝酒…原来他们认识啊。巴巴托斯大人果然很温柔,像去璃月帮魈宝那样帮了莫洛斯啊。   44L   ok啊,那段过场动画信息量爆炸好吧!   如果没有这段动画的解释,即使预言最后解决,我们对芙宁娜和莫洛斯的态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看完动画后…我靠!mhy真的坏事做尽!小男孩就好好让他开开心心的长大啊!半路黑化是什么意思啊!!!   45L   幻视白散了…唉,希望危机结束后,他们能放下这些回归正常生活吧。   46L   难啊!莫洛斯最后还和天空岛宣战了!   完蛋了,我有不好的预感。结合风神出现在枫丹,还有主线剧情…   最后不会是温迪牺牲自己把我们送去天空岛,然后莫洛斯和那维莱特加入战场,一个战死一个悔恨吧…   好刀,眼睛尿尿了…   47L   停之停之!   不要自己刀自己好吗?!   要反天理的人那么多,总不可能全都死给你看吧?进池的角色不会死!我们要高喊!!   48L   莫洛斯完全和芙宁娜还有那维莱特的配对绑一起了啊…   生命烧血体系的核心辅助,和芙宁娜组成万能插件,哪个队都能塞。   抽完21莫洛斯和21芙宁娜,我能玩到原神关服了!我就不信未来有什么体系能避开增伤减抗两大乘区!   49L   抽个00当电子手办就好,谁不喜欢听莫洛斯的受击语音呢?   嘻嘻,给他堆满生命值,扔到史莱姆群里挂机,带上六命七七和芭芭拉,带好耳机,在床上闭眼享受。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   50L   两个人权卡级别的辅助…龙王都吃晕碳了!断档级别的主C强度啊!复刻要补一命了。   51L   可恶!上半芙宁娜下半莫洛斯,压力这么大,mhy你非要我求你才能不歪是吗?   52L   那维莱特:这段时间我看清了很多人。所有人都笑我,唯有我自己知道,售后早已在路上。   种门吃不上,蒸发吃不满,感电伤害低的悲惨故事终于迎来落幕。   再见,妮露、香菱和菲谢尔,希望你们喜欢这一个大版本属于你们的戏份。   53L   芙卡洛斯——   会活的吧?!卧槽,欺骗天理的计划是人能想出来的吗?一环套一环啊!   本来以为前面阿蕾奇诺和莫洛斯之间的斗法已经很牛了,结果转头才知道,就连莫洛斯也只是芙卡洛斯的一枚棋子。   在与天理对弈的棋局中,芙卡洛斯凭借芙宁娜、莫洛斯还有那维莱特,大获全胜啊!   正义之神…好正义啊。   复活吧,我的芙卡洛斯!   54L   不愧是法国原型吗?路易十六断头台都来了。   其实我换了一个视角看,就算那维莱特没有把枫丹人全部转换成人,也还会有部分枫丹人能活下来的。   别急着反驳!   预言里说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溶解在海里对吧?   可是枫丹人那个时候算的上人吗?不算啊!在天理的规则里,正是因为枫丹人不算人,才要把他们毁灭啊!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什么?   我转头看见被阿蕾奇诺带来枫丹的一大批愚人众。   他们为了掩护枫丹民众登船,全部下海或者在低洼处等待灾难过去。   他们才是人啊!他们被“溶解”在水里,水神哭泣,预言照样可以渡过!   只不过代价会比现在更惨重罢了…   55L   阿蕾奇诺打破了我对执行官的认知啊,当然桑多涅也是。   都怪女士和博士太疯了。看来愚人众还是有好人的。   56L   我怎么感觉吃书了?公子语音里对她们的评价和他们在枫丹表现的剧情完全不同啊。   57L   你指望达达鸭懂什么人际交往?阿蕾奇诺能把娜维娅他们玩弄股掌间,玩弄你一个达达鸭还不是轻而易举?   58L   悲,达达鸭不是傻子…不是傻子…   59L   请问…在莫洛斯记忆里出现的最后的那几个NPC是谁啊?我没有找到,他们很重要吗?   60L   我找到了!复律庭有西索尔写的书!他是一个超级牛逼的复律官,你只要和复律庭的npc对话,百分之四十的人都会提到他!   逐影庭有记载卡米尔和索亚,不过弗兰克似乎只是执律庭的警员而已。   看得出来莫洛斯前期真的很艰难了。明明身为水神眷属还要去和普通人交际维持身份。   61L   md,我终于知道莫洛斯pv里那三段闪烁的脸究竟是从哪里截来的了…   一张是莫洛斯刚上任还很天真的时候,蹲下身给小孩递糖时候的天真笑容。   第二张是挖心的时候,第三张是乞求旅行者的时候…   我谢谢你啊,myh。真会剪!亏你能找到三张角度完全一样,但表情阅历完全不同的脸扔上来。我服输了,刀死我算了。   62L   莫洛斯是不是第一个pv里在哭的角色啊…当时看前瞻的时候给我惊到了。   64L 楼主   总而言之!枫丹的剧情告一段落!所有结局都是好的!大团圆啦,我们一起包饺砸!   罪人舞步旋,宣布无人罪!   敬枫丹!!! 后记 一些感想和大家关心的事情   终于写完了!!!   为了庆祝我的第一篇完结文,开个章节跟大家絮絮叨叨一下吧~   啊,这篇文写下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单纯在睡着前想到如果有一个人可以陪芙宁娜一起走过这段岁月,枫丹的未来会怎么样?   那个时候我仅仅是因为一个萌点——当所有人都在质疑芙宁娜的时候,是我的主角坚决站在芙宁娜身旁,替她挡住那些恶意与攻击。   包括我一开始动笔的时候,也是打算往传统的原神同人文那样,主角出场,改变世界改变命运,天下无敌,拯救所有人巴啦啦的故事。   但是在我真正的将主角投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我了解了枫丹所有故事,所有反抗者的经历后,我心里就有个疑问。   如果我的主角,真的轻而易举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么对这个国度里的失败者,对于芙宁娜,对于芙卡洛斯而言,我的主角会真实存在在那个世界,而非只是一个为了弥补遗憾出现的过客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我重新修改了莫洛斯的人设,让他做被命运奴役但从不屈服的西西弗斯,向命运真正展现“人”的力量。   我知道很多看同人文的读者,都是为了弥补遗憾,救下所有人而来的。   包括我自己平常在阅读的时候,也会在心里隐隐期待所有的遗憾都能被改写。   但是,就像我给莱欧斯利的台词,太过美好的幻境就像一颗过腻的糖。   这份美好背后是对整个背景的全盘否定与戏弄,我不喜欢这样(仅代表我个人!不关乎任何同人作者!我看文的时候也喜欢看这种全是糖的文章,但是写文的话,就忍不住代入其中。)   所以我希望莫洛斯能做到一些,但也做不到一些。   他毕竟只是提瓦特原生的一位普通少年而已,他的未来本不需要如此波澜壮阔。   所以我没有给他力量。包括在我一开始设想的结局里,他直到整个文章结束,都不会获得任何力量。   基本就是和芙宁娜形成完全的对照,用纯粹的政治手段拨动命运的和弦。   但在一些读者的多次询问,和我写文过程发现的问题结合后,我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因为如果莫洛斯真的什么力量都没有,为了凸显出他的主角光环,必然需要给芙宁娜降智,辜负她五百年的扮演和努力,让她表现出和游戏中经常给玩家展现的“傻芙”形象。   而且,这场戏剧落下的时候,也会显得平淡无奇。   因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决心,完全是和芙宁娜一起顺从芙卡洛斯的安排,做芙宁娜身后的影子。   可是芙宁娜会无条件的相信芙卡洛斯,是因为她是她的伴身!   可莫洛斯凭什么相信?在漫长的五百年的折磨里,除了自己以外,谁能全然相信一个陌生人完全没有根据的口头承诺?   所以,我给了他力量。   时间闭环的故事也是从这里开始萌芽的。   老实说,我把这段命运补齐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激动,觉得我的想法太牛逼了!怎么会这么契合!?   哈哈,好自恋…咳咳,总之,莫洛斯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只是芸芸众生之一,被命运逼上绝路的救世主而已。   这一篇文章的跨度很长,其间当然有我断更了好几次的缘故!(对不起啊啊啊,但是一忙起来或者现实的事情一焦虑,我顿时就没有写文的心思了。脑子一团浆糊,写100个字都要憋半个多小时,还特别像流水账…)   所以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有部分前文埋下的伏笔,在后文没有用上。或者说前文的伏笔跟后文是矛盾的。   (我自己指出!就是莫洛斯在被命运戏弄后说要和枫丹人一同进退的时候,当时有个读者说很有神性,我还沾沾自喜呢…)   (结果,莫洛斯后面的所作所为跟共进退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基本就是独裁…嗯,不用特意回去翻啦,我早就偷偷改了,嘻嘻…)   我本人看小说也特别刁钻,所有小说都只看100万字以上的,低于100万字的小说,至今只读过一本。   这也可能是我为什么第一篇完结的文就写了这么久,这么多字的缘故吧?   不过我看小说从来都看不到结尾…无论有多好看,我多激动,多喜欢,都会在快要完结或者看到一半的时候直接弃文。   一方面是不想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另一方面也是害怕结局会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所以我觉得自己能完整地写完这么一个大长篇,真的很不错了!给自己鼓掌!!   还有双男主CP的感情线。   大家应该都知道,那维莱特的性子想让他谈恋爱有多难多难…还要不ooc,当时年少天真的我没有想那么多,直接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超级地狱难度的CP!!!   期间无数次我都很想直接改标签成无CP…(开玩笑的,每次写到糖的时候我都暗戳戳刷新评论,等大家嗷嗷叫,啊哈哈哈。)   不过好在还是写出来了!虽然可能有些ooc,这是我笔力不足和对人物性格了解不彻底的缘故。   我接受大家对人物ooc的不满和评价。(为了写文,我真的每一个枫丹卡池都下去抽了…可就是抽不到克洛琳德、林尼和莱欧斯利。造孽啊!希格雯我都抽出来吹泡泡了!)   我看见有很多读者都希望我写观影体,我一直没有正面回复过。   因为我有查相关的资料,我发现我其实真的完全不太会写这类型的题材。   贸然动笔,感觉是对笔下角色和读者的不负责…而且观影体对文笔的要求非常高,我自认为我还无法驾驭这种题材。   还有一个原因。   当然,这个原因是纯粹出自于我个人。我并不阻止大家进行任何类型的再次创作,相反,每一个创作我都有认真的去看!真的对大家的文笔和画技狠狠震惊了!   但是…没错,这个罪该万死的,但是要来了。   在空看过莫洛斯的记忆后,我当时自然而然地写出了莫洛斯的崩溃。   因为…嗯,记忆本就是一个很私人的东西。   而且我为了写文,我也去看过一些其他作者的同人文。   当时偶尔看到一个段评,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说,如果释然的代价是把自己的伤疤在所有人面前反复揭开蹂躏,这和故意伤害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当然是有点偏激的,但是不得不说,我确实感觉有点被触动。   我能够接受读者透过文章阅读莫洛斯的过往。因为我们不在一个维度,他的痛苦与挣扎并没有被撕开。   但是如果写观影体将这部分全部展示给同一个世界的其他人…嗯,我不敢想莫洛斯的反应。   当然、当然!再次重申再次重申!我从来不反对任何再次创作!我也非常支持大家产粮写观影体!因为写和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不会因为我写文时候跨不过去的障碍去阻止其他读者的创作,毕竟我看文的时候发现有观影体也很萌来着,嘿嘿。   所以,我完全不希望我这句话会影响到大家的创作心情!只是因为反复问的人太多了,我一定要给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一个正面的回复!(鞠躬致歉)   ————   接下来是大家关心的番外和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番外我目前暂定去璃月旅游~   不过可能没有那么快动笔,我得先把所有海灯节的剧情再过一遍(每次一到海灯节就莫名其妙退游了,我已经错过三四个海灯节了…)   所以写完这一章之后这篇文章的状态会变成完结。但这不代表不更新番外了,我只是想吃波完结推的流量!(诚实)   我有研究说完结后的文章是可以发10万字的番外的,当然,我看也有一些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发不了。   所以,如果我的文章很不幸无法发表番外的话。我会重新写一本书,名字就叫做这本书的番外,到时候大家也可以来看~   番外是不会鸽的,我也觉得这个文的糖确实有点少了,啊哈哈哈。   还有计划。   下一篇我要写的文不是同人文了,而是在我的作品里躺着的那个《末世也有小组作业》的原创文~   目前有十二万字试读,如果对人设、剧情、世界观感兴趣的话,可以支持一下哦~   这篇文章的风格会努力轻松一些,不要太过沉重。也要努力锻炼我的感情线!写个情情爱爱怎么拖了四百章啊!!   不用担心更新新文会影响旧文番外更新,因为我的这个新文已经有15W字的存稿了。   当时没有继续写是因为要把精力全部投到这本书上,双开对我这个非全职的作者来说太难了!!!!   那么,就这样啦!大家,感谢你们一路的陪伴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