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乌鸦与狼 作者:东遥【doi求票】 总章节:126章 状态:完結 简介: 乌鸦与狼 【作品編號:】  完結 投票    收藏到書櫃(176) 原創 / 男男 / 現代 / 高H / 搞笑 / 美人受 / 重生 【1v1/双洁/年下/养成/双重生/现代玄幻/美强惨疯批万人迷受】 (本文全免!!!!!) 一朝重生,江尘决定一雪前耻,绝不善待白月光唯一的儿子,要不是这个小兔崽子在他儿子满月的时候出现,带着仇人暗杀他,他也不会被一枪爆头…… 想想前世,白月光死的早,他把简从宁带回来养,好吃好喝的供着,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结果是个白眼狼! 这一世,他要把简从宁这个小王八蛋往死里整,不止如此,他还要青云直上,拥有最硬的实力,让简从宁翻不了身! 简从宁:家人们……那家搞重生的好像不包售后啊,我买到劣质产品了!能退货吗?这个江尘怎么跟记忆中的不一样啊?! ——————————————————————— 作者的话:时隔……(不知道几年)又开始写现代玄幻了,不是现代都市文,是现代玄幻,另外简从宁和江尘年龄差距十五岁,介意的可以不看,他们为什么是双洁文中也有交代,还有就是前世江尘是秘密结婚有了个儿子的,介意的也不要看……就这样,没了,以后有什么说的再补充吧 查看东遥【doi求票】其他精彩作品 作家共有2個專欄:專欄名稱:耽美 - 剧情优先專欄名稱:言情 - 极致性爱 正在閱讀第1章,共126章 1、重生回来先杀仇人 天空一声闷雷,像是谁在头顶掀翻了一口铁锅。      简从宁晃了一下。      不是被雷声吓的,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晃,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陌生的寒意,他站在老式居民楼下面,面前是斑驳的单元门,铁皮上锈迹和小广告层层叠叠,有一张写着"通下水道"的纸条被风掀起一角,又耷拉回去。      他伸出手,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掌心摊开,几滴雨砸下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三秒钟,五根手指收拢又张开,骨节处连青筋都看不见,全是软的,嫩的一捏就能捏出水来的小手。      他抬头,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道口垃圾桶没来得及清走的酸臭,远处几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有个女人在三楼阳台上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搅碎了。      雨点变密了……      简从宁拔腿就跑,拖鞋打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亮一截暗一截,墙壁上的石灰皮脱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      三楼走廊尽头,自家那扇铁门开着,铁门上的防盗链垂下来。      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简从宁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往门里看。      客厅里站满了人,黑色西装,黑色皮鞋,清一色的短寸头,数不清有几个,五个,六个,也许更多,他们把这间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塞得满满当当,原本就逼仄的空间被压缩到令人窒息。      茶几被推到了墙角,上面那盆他奶奶养的绿萝翻倒了,泥土洒了一地,没有人在意。      他奶奶跪在客厅中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膀,膝盖直接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她的头发散了,银白色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简从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只捂住她嘴的手的指缝往下淌,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女人六十二岁了,年轻时保养得当,即便简家败落到住进这种老破小,她身上那股刻进骨头里的体面也没有完全褪去,象牙色的珍珠耳环还戴着,锁骨处一条细细的金项链,是她最后留下的首饰。      简从宁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黑色西装,落在窗前。      有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窗户。窗外的灰色天光勾出那个人的轮廓,肩膀窄而直,腰线收得很深,黑色长发垂在背后,发尾落在腰际,他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西装,外面披了件大衣,大衣没有系扣,衣摆垂下来,随着呼吸有极轻微的起伏。      那个人没有动,整个房间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鸣。      窗前的人右手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齐耳短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的目光在地上跪着的老太太和门口的小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江总,孩子来了。"      窗前的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侧面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面部线条流畅平整,鼻梁高挺,凤眸眼尾上挑,瞳色很深,深到看不见情绪,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有几缕落在锁骨前面,衬着他的脸,雌雄莫辨。      他长得很好看,好看到站在这间破旧逼仄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好看到让人忘记他脚边的地面上有一摊被打翻的泥土和碎裂的花盆。      简从宁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从脸往下移,在裤子上停住了——      江尘的西裤上有个洞,不大,边缘发黑发焦,是烟灰烫出来的,这条裤子是好料子,烫出来的洞边缘没有起毛,而是整整齐齐地缩成一个小圆圈,焦痕清晰可辨。      向来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竟然穿着一条被烟头烫破的裤子来到这里?      江尘没在意简从宁的好奇,而是蹲下身,单膝点地,让自己的视线和跪在地上的女人平齐。      "程芳华,"江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冬天,你让我跪在院子里,下了雪,膝盖跪在青砖上面,裤子湿透了,冻得没有知觉,你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程芳华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跪了多久来着?"江尘歪了一下头,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三个小时还是四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后来是膝盖上的皮冻裂了,血粘在裤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扯下来一层皮,那个时候你走向我,将烟头捻灭在我身上……"      他伸手,拨开自己左边垂下来的头发,露出后颈。      那里有一片纹身,黑色的乌鸦,翅膀张开,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领遮住的地方,乌鸦的头偏向左侧,喙尖微张,而它的眼睛不是墨水画出来的,是一块凸起的、边缘不规则的疤痕组织,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色号。      烟疤,被纹身师用乌鸦的眼睛盖住了,但疤痕的质地盖不住……      江尘把头发放下来,重新遮住了后颈,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程芳华。      女人已经哭得浑身瘫软,要不是两边的保镖架着,早就趴在地上了,她的眼睛红肿,嘴被那只手堵着,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但眼睛还是在看门口。      五岁的简从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唇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服下摆,指节发白。      江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够读出任何东西,然后江尘嘴角动了一下,手从大衣内侧伸进手去,拿出来一把手枪,枪管上拧着消音器,他握枪的姿势很随意,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枪口朝下,没有犹豫,直接对准了程芳华的头。      捂着程芳华嘴的那个保镖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嘴终于空出来了,吸进一大口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想喊什么,想说什么,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一声闷响,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个沉闷短促的"噗"。      程芳华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栽倒,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红色的液体从她的头部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缝隙往四周扩散,流到了那盆翻倒的绿萝旁边,浸湿了散落的泥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微。搏。糖。糖、今,天,也、彳艮,困。资。原,分,享,   简从宁眼前一黑,身体往一侧歪倒,视线还钉在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身上。      秘书宋知意的反应比他的身体快,一把接住了那个往下坠的小小身体,把他揽进怀里。      简从宁没有哭,没有尖叫,没有喊奶奶,什么声音都没有,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焦距涣散,嘴唇张着,但喉咙里只有气流进出的声音。      宋知意抱着他,感觉到怀里这个孩子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隔着薄薄的衣服,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她的手臂收紧了,下意识地把简从宁的脸按向自己的肩膀,不让他再看。      江尘把枪收回了大衣内侧,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宋知意认识江尘三年了,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笑着把对手逼到绝路,见过他在慈善晚宴上和老太太们聊天聊到对方眉开眼笑,见过他在公司年会上端着红酒和每一个基层员工碰杯……那个江尘是温和的,得体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眼前这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长着同样的脸,但不是同一个人!      "江总……"她开口了,声音颤抖,"这是居民楼,上下左右都住着人……还有之后的处理,都不方便……"      这栋楼住了几十户人家,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炒菜的声音,消音器压得住,压不住之后搬运尸体时可能发出的动静,楼道里有声控灯,有邻居,有随时可能出门倒垃圾的老头老太太。      江尘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片蔓延的红色,抬起下巴,看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保镖,"拖去殡仪馆,连夜烧了。"      保镖点了一下头,转身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他们动作很快,从门口的黑色行李袋里抽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把程芳华的身体翻过来,裹住,两个人一头一尾抬起来,塑料布底下渗出来的红色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像是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简从宁埋在宋知意的肩膀里,看不见这些,但他能听见塑料布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重的脚灠声步声,还有什么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均匀。      江尘站在窗前,重新面向那扇灰蒙蒙的窗户。      雨下大了,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搅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片刻后,两辆黑色的奥迪前后驶出那条窄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卖水果的铁皮棚子上,后视镜里,那栋老式居民楼越缩越小,最后被一个拐弯吞掉了。      后面那辆车里,宋知意抱着简从宁坐在后座,他缩在宋知意怀里,身体蜷成很小的一团,脸埋在她的胳膊弯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片头发,有一小撮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没有哭。      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宋知意的手搭在他的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棉T恤,能摸到底下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小得让人心里发紧。      简从宁的手攥着她西装外套的下摆,五根手指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但身体没有在抖,他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让坐在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五岁的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奶奶被人一枪打死在面前,正常反应是尖叫,是大哭,是歇斯底里,但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他把所有的反应都吞进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堵在喉咙口,一声都没有漏出来。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条马路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水幕,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雨雾里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前面那辆车里只有司机和江尘。      车载显示屏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中控台上,时间跳了一下,16:47,日期栏里的数字排列得规规矩矩:2007年3月14日。      江尘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大拇指的指腹压在裤子上那个烫穿的洞边缘,指肚来回蹭着焦黑的布料边缘,那圈烧焦的纤维已经硬了,刮在皮肤上有粗糙的触感。      窗外的景象在倒退,路边的店铺招牌是旧的,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美术字,红底黄字,"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手机贴膜"……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有一根垂下来,快要碰到过路行人的头顶,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贴着一张洗发水广告,模特的脸被雨水泡得起了褶子,只剩下半边笑容。      2007年……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他的意识泡在一种说不上来的状态里,不是睡着,不是清醒,更接近于被水淹没,水面在头顶上方,光透下来,他能看见,但够不着。      有人说那是奈何桥前面的等候区,排队的人太多,他还没轮到……      然后一股力气把他拽了出来,像是有人攥住他的后领子往上一提,意识从那片温吞的水里被硬生生拔出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腔发疼,他睁开眼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灰白色的烟灰挂在末端,摇摇欲坠,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点打在玻璃上,视线模糊。      他转头,旁边坐着一个人,齐耳短发,黑色职业套装,正低头翻看什么东西,侧脸干净利落,下颌线条分明——      宋知意! 正在閱讀第2章,共126章 2、前世养了个狼崽子 江尘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他的左腿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底下还带着没灭透的火星子,烧穿了裤子的面料,他没有反应,眼睛钉在宋知意的侧脸上,一动不动。      宋知意不是死了吗?      2016年7月,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三点,他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电话响了,对面的人说宋秘书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后来查出来不是车祸,是人为的,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手脚,做得很干净,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查,交警那边已经结案了。      而现在,宋知意坐在他旁边,活的,完整的……      见鬼了?      宋知意抬起头,看见了他裤子上的烫洞,眉头皱起来,伸手要去拍掉残余的烟灰,江尘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了一下,肩膀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知意的手停在半空中,江尘脸上的表情她读不懂,不是平时的冷淡,不是谈判时的从容,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江尘脸上见过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那个表情更接近于一个人在大白天撞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有些诧异,下意识安抚:"江总,顾夫人的事,您别太难过,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顾夫人……      江尘的喉结动了一下。      简从宁的母亲,顾清晚。      他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裤子上那个洞的动作,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后脑勺渗进去,但他没有动。      在他的记忆里,顾清晚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死的那一年是2020年,顾清晚死于2007年3月8号,中间隔了十三年,十三年里他去她的墓前站过很多次,墓碑上的照片从清晰变得褪色,石材表面长出了青苔,他每次去都让人擦干净,下次去又长出来了。      等等……他死了……他不是死了吗?      "江总?"宋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      江尘没有回答她,他转过头,看着宋知意。      看了很久,久到宋知意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知意……"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我这是在哪儿?"      宋知意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心拧起来,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几秒钟才开口:"江总,咱们这是要去接顾夫人的孩子,顾夫人前几天走了,简家现在就剩老夫人和那个五岁的孩子,您说要亲自去把孩子接回来抚养。"      顾夫人前几天走了……      江尘的目光从宋知意脸上移开,落在车载显示屏上——      2007年3月14日!      顾清晚死于2007年3月8号,他去接简从宁的时候,是顾清晚刚死之后,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全部吻合。      他回来了,回到了2007年,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回到了宋知意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简从宁还只有五岁、还没有去美国、还没有在满月宴上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      车子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雨还在下,前面那辆公交车溅起的水雾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加快了频率。      江尘靠回椅背上,右手又回到了大腿上,拇指重新找到了那个烫穿的洞,指腹压上去,来回蹭着焦黑的边缘。      前世……死前的记忆,只能被称作前世了,也是他重生前的记忆——      四岁那年被送进简家,具体是谁送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双手把他推进一扇很高的门里,门槛也高,他的腿短跨不过去,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门槛上,破了一块皮,没有人扶他,他自己爬起来,站在简家的前厅里,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程芳华……      程芳华那年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耳朵上戴着翡翠耳坠,她站在楼梯的倒数第三级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他记了三十年,那个表情比厌恶更冷。      程芳华认定他是丈夫的私生子,没有人跟她解释过他的来历,或者解释了她也不信,在她眼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被塞进简家,只有一种可能,这个认知让她对他的态度从第一天起就定了调子,往后十几年没有变过。      冬天跪院子是常事,做错了事要跪,没做错事也要跪,看她不顺眼了也要跪,青砖地面冬天会结冰,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膝盖压上去,棉裤很快就湿透了,冷意从膝盖骨渗进去,渗到骨髓里,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失去知觉。      他跪在那里,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还剩几片叶子,数到后来叶子也掉光了,就数砖缝里的蚂蚁……      烟头是另一回事。      有一次他打碎了一只茶杯,程芳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正好夹着一支烟,烟快燃到头了,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头按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皮肤被灼穿的瞬间有一股焦糊味冲进鼻腔,他的身体弓起来,牙齿咬住了舌头,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没有叫出声,不是因为忍耐力强,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叫出声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她的儿媳妇顾清晚死了,简家败落了。      他去接简从宁的时候,程芳华跪在地上求他,说她会好好照顾孙子,求他不要把孩子带走。      他没有杀她,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简从宁。      五岁的孩子已经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如果连奶奶也没有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尘不想让简从宁变成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的人,所以他留了程芳华一条命,把她送进了城郊的一家养老院,每个月的费用从他的私人账户上走。      程芳华进养老院之后就疯了,护工说她整天自言自语,认不出人,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尖叫,说有人要杀她。      江尘听了汇报,没有去看过她,只是每个月照常打钱,让护工照顾好她。      疯了就疯了,活着就行。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是装的。      装了十几年,从简从宁五岁装到简从宁十八岁,从2007年装到2020年,十三年,在养老院里装疯卖傻,吃别人喂到嘴边的饭,让护工给她擦屎擦尿,半夜装作噩梦尖叫,白天装作认不出任何人。      简从宁十七岁那年,江尘把他送去了美国,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住处,每个月的生活费打到他的卡上,数目足够他在纽约过得很舒服,简从宁走的那天,江尘送他到机场,那孩子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江叔叔我走了。      那个笑容很正常,正常到江尘没有多想。      后来他听说简从宁在美国跟简家旁系走得近。      简家虽然败了,但旁系还有几房人散落在各地,有的在东南亚做生意,有的在美国定居,简从宁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跟这些人走动,江尘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年轻人交际,认认亲戚,正常的事。      他儿子出生之后,简从宁已经在美国待了一年。      儿子想满月宴定在江家老宅,请了三百多人,场面很大。      宴会前两天,他的暗线送来一条消息,是简从宁给程芳华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暗线没能拿到通话内容的全部录音,只截获了几个片段,片段里程芳华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没有一点疯癫的痕迹,她就说了一件事,简从宁父亲的死亡真相。      她说这件事跟江尘有关……      江尘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按在膝盖上,指尖用力,掐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简从宁他爹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      简从宁的父亲叫简承远,和他之间的矛盾不在生意上,在顾清晚身上。      他江尘喜欢顾清晚,这件事不是秘密,那是少年相识的白月光,却阴差阳错的错过了,顾清晚生简从宁的时候,他去医院送过花,还在医院走廊里,隔着产房的门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简承远死的那件事,他确实没有动手,但他也没有阻止,也没有通知简承远,没有出手干预,就那么看着事情发生了。      这算不算有关系?      算!      程芳华把这件事告诉了简从宁,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听说养了自己十三年的人跟父亲的死有关,会是什么反应?      2020年,他儿子满月宴的大厅里人很多,觥筹交错,笑声和祝酒词搅在一起,空气里是酒精和花束混合的气味,他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和一个合作伙伴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简从宁。      十八岁的简从宁,他从大厅入口走进来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但五官还是那样,干净明亮,清新俊逸,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他从美国回来了,没有提前说,没有电话,没有消息,直接出现在满月宴上。      江尘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一年没见了,这孩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想走过去,想问他什么时候到的,飞了多久,累不累,吃了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简从宁的眼睛——      隔着整个大厅,几十个人,满桌的杯盘和花束,简从宁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眼神里没有一年未见的想念,没有跨越半个地球的疲惫,有的是另一种东西,浓烈滚烫,烧得人皮肤发疼。      是恨……      很纯粹的恨……      不是一天两天积攒出来的,是从接到那通电话的那一刻起,在心里烧了几个月,烧到满月宴那天,烧成了两颗子弹。      江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后脑勺就先挨了一枪。      那一枪的感觉他记得,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他的后脑上,他的身体往前栽,红酒杯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碎了,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尖叫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      然后第二枪打在他心脏……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血从身下蔓延开来,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溅了几滴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车子压过一个减速带,整个车身颠了一下。      江尘睁开眼睛,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乱了,胸口在起伏,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后脑勺在疼。      不是真的疼,是记忆里的疼,那颗子弹已经不在了,伤口已经不在了,但神经还记得那个冲击力,大脑还记得那个瞬间骨骼碎裂的声音,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头发底下是完整的头骨,没有弹孔,没有血。      心脏也在疼……      他的左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衬衫和大衣,掌心下面是正常的心跳,但那个被子弹撕开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像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在阴天返潮。      他养了十三年的孩子。      从五岁养到十八岁,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骑马……      简从宁小时候怕黑,他在简从宁的房间里装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每天晚上亮着,简从宁八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他抱着简从宁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简从宁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烧得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江叔叔。      十三年……      最后换来两颗子弹!      江尘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平稳:"去陵园,后面的车也跟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打了方向盘,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驶上了通往城西的高架桥。 正在閱讀第3章,共126章 3、真鞭尸啊 后面那辆车里,宋知意正低着头,用纸巾擦简从宁脸上的雨水痕迹。      简从宁坐在她旁边,身体不再蜷缩了,但还是靠着她,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焦距对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汽车突然跟着前面那辆车转道了。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简从宁动了,他抬起头看着宋知意,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      宋知意看着他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表情,五岁的孩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五岁的孩子应该哭,应该闹,应该问奶奶去哪儿了,应该要回家,但简从宁什么都没问。      宋知意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伸手把简从宁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了,“大约是江总有其他事情吧,应该很快就到了,你饿不饿?包里有饼干,草莓味的,要不要吃一块?”      简从宁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然后他又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窗外的路灯和店铺招牌搅成一条一条的光带,橙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在他的瞳孔里拖成长长的尾巴。      车子停在陵园门口的时候,雨刚好收了。      天上的云还是灰的,但水不往下掉了,地面上全是积水,柏油路面反着光,把路边那排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那辆车的门先开了。      江尘下了车,大衣的下摆垂到膝盖下面,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他没有等后面的车,抬脚就往陵园里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四个保镖跟在他后面。      后面那辆车的门也开了。      宋知意先下来,弯腰把简从宁从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简从宁的脚一沾地就站住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宋知意牵住他的手,那只手太小了,整个手掌还没有她的掌心大,五根手指凉凉的,被她握住之后没有回握,也没有挣开,就那么软软地搭在她的手心里,"走吧。"      两个人跟在后面,往陵园深处走。      这座陵园建在城西的半山腰上,规模不小,入口处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柏树,柏树的枝叶被雨水洗过,水珠挂在针叶尖上,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石板上。      石板路走到头,分成三条岔路,江尘没有犹豫,直接拐上了左边那条,这条路比主路窄,两边的墓碑排列得更密,石碑一块挨着一块,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有的碑前摆着鲜花,有的什么都没有,石碑表面长了青苔,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没有停顿,在第三排墓碑的中间位置停下来。      简承远的墓——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打磨得很光,碑前的石台上摆着一束白菊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发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墓碑右下角刻着生卒年月:1970年8月12日至2006年11月3日。      江尘站在墓碑前面,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眼睛眯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挖。"      一个字。      离他最近的那个保镖没有多问,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两分钟后,他和另一个保镖一人扛着一把铁锹回来了,一左一右站在墓碑两侧开挖,动作很快,配合很默契,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出来,堆在旁边,越堆越高,湿泥的腥气在空气里散开。      江尘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眼睛盯着越挖越深的坑,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他的长发吹到脸前面,他抬手拨开,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      宋知意牵着简从宁站在十几米外的石板路上。      她看见了保镖在挖坟,握着简从宁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问江尘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挖一个死人的坟,想问今天到底怎么了。      简从宁站在她旁边,视线越过前面那排矮矮的墓碑,落在那个越来越深的坑上,奶奶以前带他来过这里,来看他爸爸,奶奶会在碑前面放一束花,然后蹲下来,对着墓碑说很长一段话,说到后来会哭。      现在有人在挖他爸的坟……      简从宁的手在宋知意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收拢,攥住了宋知意的食指和中指。      坑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两个保镖加快了速度,把棺材盖上面的泥土清理干净,棺材是红木的,漆面还算完整,只有几处被泥水泡得起了皮,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      江尘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开。"      保镖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跳进坑里,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棺材盖很沉,两个人一起使劲,盖子才松动了,往旁边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股气味冲上来,四个月的尸体在密封的棺材里,加上防腐处理,没有烂透,但那股气味还是让站在坑边的人都偏了一下头。      棺材里躺着死了四个月的简承远,尸体脸部的皮肤已经变了颜色,灰绿色的,塌陷了一些,颧骨和眉骨的轮廓比活着的时候更突出,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缩成一条细线,头发还在,黑色的,贴在头皮上,但已经失去了光泽。      江尘看着棺材里的这张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拖上来。"      两个保镖弯腰,一个抓肩膀,一个抓脚踝,把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      尸体被放在坑边的草地上,姿势歪扭着,一只胳膊搭在身侧,另一只被压在身体下面。      另一个保镖从停车场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马鞭,他双手递过去,江尘伸手接了。      鞭子在他手里掂了一下,分量不轻,他手腕转了一下,鞭身在空中划了一个弧,鞭梢抽在空气里,声音在陵园的柏树间回荡了一下,然后他抽了下去。      第一鞭落在尸体的胸口上。      皮鞭抽在西装面料上的声音是闷的,不像抽在活人身上那么脆,布料底下的肉已经失去了弹性,鞭子陷进去,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西装的面料在那个位置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灰绿色的皮肤。      江尘没有停。      鞭子在空中划出弧线,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尸体上,大衣的下摆跟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散在脸侧,他嘴角还挂着笑,盯着地上那具被抽得变形的尸体,目光灼热。      这幅画面让旁观者脊背发凉。      鞭子抽在尸体脸上的时候,皮肤裂开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灰色的组织液从裂口处渗出来,混着防腐药水的味道。      站在十几米外的石板路上的宋知意手在发抖,她跟了江尘三年……从未见过他这么疯狂鞭一具尸体,在一座陵园里,光天化日之下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打一个已经死了四个月的人。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是红的,每一鞭都用了全力,鞭子破空的声音在柏树间来回弹。      宋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串成一条逻辑线,但串不起来,从车上烫裤子开始,到居民楼里开枪,到现在陵园里鞭尸,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对江尘这个人的全部认知。      忽地,她的手被一股力量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简从宁身体往后倒,眼睛闭上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青,整个人软下去,身体往一侧歪。      宋知意的反应很快,在他的后脑勺碰到石板路之前把他接住了,她单膝跪在地上,把简从宁抱在怀里,她紧张的看向江尘,"江总!"      鞭子停了。      江尘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向宋知意的方向。      宋知意抱着简从宁跪在石板路上,那个孩子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臂弯里,一只手垂下来,手指松开着,蓝色布鞋的鞋底朝上,沾满了泥。      江尘看了两秒,随后才放下鞭子,只是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带他回车上。"      宋知意抱着简从宁站起来,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江尘把马鞭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面留下了几道灰色的痕迹,他对最近的那个保镖说:"坟合上,尸体拖去殡仪馆,连夜烧了。"      保镖点头,招呼其他人过来。      江尘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柏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滤下来的光是碎的,落在他的肩上,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后面那辆车的车门关着,他没有往那辆车的方向看,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刚拉开后座的门,后面就传来宋知意的声音。      "江总!"      她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镇定,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孩子有点烧,额头很烫。"      江尘手搭在车门框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把迈进去的那只脚抽回来,转身走向后面那辆车。      宋知意跟在他后面,拉开后座的车门。      简从宁躺在后座上,身体蜷着,脑袋枕在宋知意刚才脱下来垫着的西装外套上,他的脸朝着椅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只耳朵,耳廓是红的,红得发欗陞亮,呼吸从微张的嘴里送出来,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不正常。      江尘弯腰钻进车里,直接坐到简从宁旁边,手伸过去贴上简从宁的额头。      烫!      皮肤底下的温度往外蒸,烫得他的手背发麻,他另一只手伸到简从宁的腋下,把这个五岁的孩子从座位上捞起来,动作很熟练,左手托住后脑勺,右手兜住屁股和大腿,往上一带,整个人就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简从宁的脑袋歪在他的锁骨下方,脸贴着他的衬衫,鼻尖抵在他胸口。      孩子的身体很轻,骨架小,肉也少,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但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      前世简从宁五岁到八岁之间,三天两头生病,体质差,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顾清晚怀孕的时候身体就不好,生下来的孩子也跟着弱,发烧是家常便饭,一烧起来就是三十九度往上走,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软成一摊,挂在他身上,跟没骨头一样。      他抱过简从宁无数次,从五岁抱到八岁,八岁之后简从宁长大了一些,不怎么让人抱了,但生病的时候还是会往他身边凑,坐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整个人歪倒在他腿上,睡过去。      身体记住了这些,大脑可以恨,可以厌恶,可以在回忆起后脑勺那颗子弹的时候咬紧后槽牙,但手臂的肌肉记住了怎么托住一个五岁孩子的后脑勺,掌心记住了那颗小脑袋的重量和弧度,胸口记住了那个脑袋靠上来时的位置。      江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简从宁,这张脸很小,巴掌大,五官挤在一起,眉毛细细的,眼睛闭着,睫毛盖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眉眼之间有顾清晚的痕迹,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势,鼻梁和嘴唇之间的距离,都是顾清晚的。      江尘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对站在车门外的宋知意说:"让家庭医生在家等着。"      宋知意点头,转身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车门关上了,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陵园的停车场,拐上下山的路。      山路弯多,车身左右晃,简从宁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从江尘的锁骨滑到了肩膀上,江尘的手抬起来,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按回胸口的位置。      掌心下面的头发因为出汗湿了一层,贴在头皮上。      简从宁动了一下,身体无意识往江尘的怀里缩了缩,脸在衬衫上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了。 正在閱讀第4章,共126章 4、梳理前世过错 一只很小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圆,指尖是粉色的。那只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江尘垂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五根手指合拢,攥住了。      攥得不紧,就是握着,手指松松地圈住那缕黑色的长发。      江尘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手。      前世简从宁也这样,从小就喜欢抓他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别的孩子抱着毛绒玩具睡觉,简从宁抱着他的头发睡觉,有一回他开会开到半夜,回来的时候简从宁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一缕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发,后来问保姆才知道,是他梳头的时候掉在洗手台上的,简从宁捡了去,攥着睡了一整晚。      他当时觉得好笑。      但是现在不觉得了……      车子下了山路,汇入城区的主干道,红绿灯在挡风玻璃上映出红色和绿色的光斑,交替变换,车载收音机关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简从宁急促的呼吸声。      江尘的手从简从宁的后脑勺移到了他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脊背,从上往下,慢慢地顺。      简从宁的呼吸在这个动作下慢了一点,从急促变成了稍微平缓的节奏,胸口贴着江尘的胸口,两个人的呼吸隔着衬衫和棉T恤叠在一起。      江尘的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和来的时候一样的街道,一样的店铺,一样的电线杆和公交站台,2007年的城市到处都在拆迁和建设,脚手架和防尘网占据了半条街,工地的围挡上刷着红色的标语。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南的一栋别墅前面。      别墅是独栋的,三层,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铁艺大门的门柱上装着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江尘抱着简从宁下车,简从宁还在烧,脸贴在他的肩膀上,江尘没有去掰他的手,侧着身子进了门。      家庭医生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医药箱,他看见江尘抱着孩子进来,站起身。      江尘把简从宁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掰手指的时候费了点劲,简从宁攥着他头发的那只手不肯松,五根手指扣得很死,江尘只能一根一根地掰开,最后那缕头发从指缝里抽出来,上面留了几根断掉的发丝。      医生蹲下来,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和一套输液的器具。      江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医生把体温计夹在简从宁的腋下,看着医生在简从宁的手背上找血管,用碘伏棉球擦了两遍,然后把针头扎进去。      针扎进去的时候,简从宁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哼,但没有醒。      输液瓶挂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架上,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往下滴。      "三十九度二,"医生站起来,"受了惊吓加上淋了雨,先退烧,观察一晚上,明天早上我再来看。"      江尘点了一下头。      宋知意从门外进来,看见简从宁躺在沙发上挂着水,便走过去,在沙发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简从宁的额头。      "你在这儿看着。"江尘说。      宋知意点点头。      江尘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傍晚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半,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书和几个相框,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和一个烟灰缸。      江尘站在座椅后面的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一油画,尺寸不大,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尾消失在画面的边缘,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锁骨的线条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脸部的笔触很细,颧骨不高,下颌线柔和,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眼睛看着画面之外的某个地方,目光温和安静。      顾清晚……      画上的顾清晚和真人有九分相似,剩下那一分是画家的主观处理,把她脸上的疲惫和病色去掉了,只留下了最好的部分,她的头发很长,从肩膀一直垂到画面的下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江尘站在画前面,仰头看着那张脸,他站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面的天色在变暗,灰蓝色一点一点地加深,画面上顾清晚的脸也跟着暗下去,五官的轮廓在光线退去之后变得模糊,江尘抬起手,手指碰了一下画框的边缘。      他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和画里那个女人的头发一样长,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画的,他的视线落在画中人的鼻尖上,然后缓慢地上移,定在那双温和的眼睛上。      江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压在实木画框的下边缘,木头表面刷过清漆,摸上去是凉的,他顺着边缘往右滑,动作很慢,指纹摩擦着木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十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滑动,带出一点干涩的沙哑。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顾清晚。      夏天简家的院子里,热得地面冒烟,他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还有昨天跪青砖留下的淤青,紫红色的,按一下就疼,院子里的蝉叫得很凶,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皮发麻,他在数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墙根的缝隙里钻出来,扛着一粒米往回走。         然后有人蹲到了他旁边。      一双白色的布鞋,鞋带系成了蝴蝶结。      他的视线从蚂蚁上移开,顺着布鞋往上看,看到了一条浅蓝色的裙摆,然后看到了一双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圆,没有涂颜色,再往上,是一张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眉毛弯的,眼睛大,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嘴唇的颜色很淡,没有涂口红,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她看见了他膝盖上的淤青,没有问怎么弄的,只是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白色的奶糖,拧成两个角,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程芳华说过,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许他出来,不许他说话,不许他碰客人的东西,他要是拿了这颗糖,晚上又要跪院子。      那个女人看了他两秒,把糖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站起来走了,裙摆从他面前扫过去,带起一点风。      那颗糖在地上放了很久,蚂蚁改了路线,绕着糖纸转了一圈,又走了,太阳从墙头移到了院子中间,影子缩短了,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伸手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奶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躝剩    后来顾清晚每次来简家都会找到他,不是每次都给糖,有时候是一个苹果,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什么都不给,就蹲在他旁边,陪他,她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他一句"今天吃饭了没有",他点头或者摇头,她就不再问了。      有一次程芳华罚他跪院子,跪到半夜,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整个人歪在墙根底下,半睡半醒,有人把他抱起来了,抱进了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的膝盖上抹了药,药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蛰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腿,力道不重,但很稳。      "忍一下,抹完就不疼了。"      顾清晚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怕睁开眼睛发现是做梦。      那只手在他的膝盖上抹完了药,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被子是旧的,棉花结了块,盖在身上硬邦邦的,但比跪在院子里暖和。      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门被带上了……      这些事情他记了多年,记到死的那天都没有忘,后脑勺中枪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江家的产业,不是那些年做过的生意,不是任何一个跟他有过利益纠葛的人的脸,他看见的是一颗白色的奶糖,放在夏天的地面上,糖纸被太阳晒得发亮。      江尘的手指从画布上收回来,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书架上,拉得很长。      2007年3月14日,顾清晚死于2007年3月8日,六天前。      他回来晚了六天!      江尘手指离开画框,悬在半空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皮肤绷得发白。      “为什么不能再早点……”他盯着画里那张温婉的脸,“哪怕回到你死之前的一天,一小时,我都能把程芳华那贱人弄死。”      他闭上眼睛,眼皮轻颤了一下,然后重新睁开,眼眶微微发红。      “或者……我再大几岁,一定去追你……”      他的手掌终于贴近了画布,没有碰到脆弱的颜料,只是虚虚地笼在画中人的脸颊上方,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挡住了脸颊两侧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道拉长的阴影。      “若是我和你有个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混着一点咬牙切齿的狠劲,“一定比外面那个小兔崽子要好。”      外面客厅里,隐隐传来小孩子睡梦中的一声呢喃,伴随着两声奶声奶气的咳嗽。      江尘的肩膀一顿,覆在画前的手掌瞬间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回到书桌前,他伸手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拉开右边的第一个抽屉,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里面放着一本黑色的厚皮笔记本,旁边是一支银色的金属外壳钢笔。      江尘把笔记本拿出来,扔在桌面上,他抓起钢笔,拔掉笔帽,笔帽滚落在一旁,撞在烟灰缸的边缘停下。      现在是2007年……      前世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背诵,但他有一个记性很好的脑子,十三年里,社会大势怎么走,哪个行业发财,哪个公司倒闭,哪个地段拆迁,全都在他脑子里存着。      江尘的眼神变了,刚才看着画时的那种夹杂着痛苦和遗憾的温情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的视线死死盯在白纸上,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笔直。      笔尖落在纸上,蓝色的墨水划出第一道痕迹。      ——2007      他写下这一年,钢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他闭上眼睛,十三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搅,有些清楚,有些模糊,大事件记得住,小细节记不全,他不写日记,所以很多事情的具体日期他说不上来,但月份和季节能对得上,大的时间节点不会错。      2007年下半年,H市的旧城改造项目启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要拆,拆迁款的总额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最后拿下那块地的是谁,记得那个人用了什么手段,记得中间有几个人因为这块地进了局子。      2008年,金融危机,全球性的,H市也没躲过去,房地产跌了一轮,股市跌了两轮,很多人在这一年赔得倾家荡产,但也有人在这一年抄底,用最低的价格买进了后来翻了十倍的资产……      他前世没有赶上这个机会,那时候他还在江家的权力斗争里打转,顾不上外面的市场。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知道底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出。      笔尖在纸上走得越来越快。      2009年,4G牌照发放的前一年,通信行业的格局要变;2010年,移动互联网的元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所有跟手机相关的产业链都会迎来爆发;2012年,H市的港口扩建工程招标,这个项目的利润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世拿下这个项目的人后来成了H市排名前三的富豪。      他写了三页,翻到第四页,笔停了一下。      2016年……      这一年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知意。      2016年秋天,江家内部的一次权力清洗,他大哥和二哥联手,要把他从江家的核心业务里踢出去,那次清洗牵连了很多人,他身边的人被一个一个地剪掉,合作伙伴被挖走,下属被收买,银行的贷款被冻结,宋知意是最后一个被动手的…… 正在閱讀第5章,共126章 5、叫爸爸 她死在一场车祸里,高速公路上追尾,她坐在副驾驶,安全气囊没有弹开,事后他查过那辆车,安全气囊的线路被人动过手脚,剪断了,剪口很整齐,是用专业工具剪的。      他查到了是谁干的,但那时候他自己也自顾不暇,被大哥和二哥逼到了墙角,手里的牌打光了,能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宋知意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之后他用了两年时间翻盘,手段比之前狠了十倍,把大哥和二哥从江家连根拔起,但宋知意没了就是没了。      笔尖继续往下走,2017年,2018年,2019年……      每一年他都写了几个关键词,有的是项目名称,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只是一个数字。      写到2020年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墨点。      2020年……他死的那一年……      钢笔尖重重地压在纸上,尖锐的金属头戳破了纸面,墨水顺着裂口渗下去,把下面的一页也染蓝了一大块。      重来一次,他不会让宋知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死法。      这辈子,他不会再踏进江家的烂摊子一步。      他把钢笔扔在笔记本上,金属笔身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江尘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绷的肌肉和眼神里的戾气。      只赚钱不够。      只是拥有几家公司,手里捏着几块地皮,不够!      在这个地方,只有钱,保不住任何人,简承远那种会出轨的废物能活得那么滋润,是因为简家有势,江家那些老东西敢肆无忌惮地杀人,也是因为江家有势。      江尘的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看向正前方的落地窗。      窗外是黑的,玻璃上反射出书房里的布置,也反射出他自己的身影。      不仅是要钱。      十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拉起一张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他要的不只是钱,他要权,他要站到最高的地方……      他要做H市的皇帝!      江尘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拉,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凌晨两点四十分。      别墅二楼的走廊陷入一种死寂的深海状态。      走廊顶部的暗装射灯只留了尽头的一盏,光线经过羊毛地毯的吸收,变得昏黄而模糊,中央空调出风口不断送出恒温冷气,吹动墙角一盆散尾葵的叶片,发出细微且连贯的摩擦声。      客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只苍白的小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腹按在胡桃木门板上,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简从宁小小的身体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身上的高热刚刚退下,额前软趴趴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粘在皮肤上,宽大的幼童睡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裤腿拖到了脚踝下方。      他没有穿拖鞋,光着两只脚丫,脚底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绒毛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趾,没有发出一丁点脚步声。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时站在这里值夜的保姆和保镖都不在。      简从宁仰起头,视线越过长长的走廊,直接盯住了走廊主卧旁边书房的门,那扇门底下,正透出一条刺眼的、惨白的强光。      他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朝着光源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距离书房门还有两米的位置,安静的走廊空气突然被一阵声音撕裂。      “哈哈哈……”      笑声从厚重的隔音门板后面传出来。      起初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捂在喉咙里,紧接着音量猛地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声音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折返回来,刺耳、沙哑,透着一种要把一切东西都撕碎的疯狂。      简从宁的脚步停住了,光着的脚趾不自觉地往地毯深处蜷缩了一下,五岁的身体僵在原地,脖子梗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板,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防备。      里面住了个黑魔仙吗?      走廊右侧的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实木台阶上的声音,宋知意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从楼梯上快步走上来,她一抬头,视线立刻捕捉到了站在书房门口那个矮小的身影。      “怎么站在这里?”宋知意压低了嗓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简从宁身边,视线在他光着的脚底板和单薄的睡衣上扫过,“你烧才刚退,光着脚乱跑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书房里那狂乱的笑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一秒钟的绝对安静后,厚重的门板被向内拉开,书房里刺眼的白炽灯光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在走廊的地毯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边界线。      江尘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他身上的黑色衬衫扯开了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领口歪斜,露出冷白色的锁骨和向下延伸的肌肉线条,袖子胡乱卷到小臂上方,黑色的长发完全散开,他单手撑在门框上,视线带着尚未褪去的暴戾,冷冷地扫向走廊,“你怎么站在这里?”      简从宁抬起头迎上江尘的视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角余光顺着江尘腿侧的空隙,向书房内部看去——      书房的实木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白纸。纸张被撕裂、揉搓,蓝色的墨水在上面划出无数道粗暴的痕迹,两把椅子倒在地上,钢笔的金属笔帽滚落在门槛边缘。      简从宁的视线在那些废纸上停留了半秒钟。      下一秒,他往前迈出了一步,光着的脚丫踩进了书房透出来的白光里,他伸出细瘦的右手,五根短小的手指张开,准确地抓住了江尘垂在身侧的左手,他握住江尘沾着墨水痕迹的食指和中指,然后整个小小的身体往江尘的大腿上靠了靠,把脸贴了上去。      这是一个幼儿寻求成年人庇护的依赖动作。      江尘的手背肌肉在被抓住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绷紧,他维持着垂手的姿势,没有回握,也没有甩开,他缓缓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腿边这个五岁孩子的后脑勺上。      十二个小时前,他刚刚把这小子的亲奶奶送进了地狱,而现在,简家的这根独苗,正牢牢地牵着他的手,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的大腿边,做出一副乖巧亲近的姿态。      江尘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下颌骨因为后槽牙的咬合而凸起一块坚硬的轮廓。      十三年后,2020年,就是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透着一模一样的冷静,带着下属,在他儿子的满月宴上,把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江尘的嘴角慢慢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果然是简承远生出来的种,五岁就已经知道在这个满是死人的家里,谁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利用自己幼童的身份来讨好、来求生。      既然这么聪明,那么从今天开始,这间屋子里的规矩,就得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给他敲碎了立起来。      江尘没有抽出手,他直接弯下腰,左手卡进简从宁的腋下,右手托住那单薄的后背,双臂同时发力,像拎起一个轻飘飘的麻袋一样,直接把简从宁从地上拔了起来。      简从宁的身体悬空,本能地蹬了一下腿,双手张开,环住江尘的脖子。      江尘站直身体,没有看站在几步之外端着水杯发愣的宋知意,大步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皮鞋的鞋底踩在地毯上,步伐沉重而平稳,江尘紧紧锁住怀里的小身体,没有任何温情可言,只有绝对的控制,简从宁的脸被迫埋在江尘的颈窝里,急促的呼吸打在江尘的皮肤上,带着生病后特有的热度。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没有开大灯,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昏暗的黄光。      江尘走到床边,手臂突然撤去所有的力道。      简从宁的身体直挺挺地掉在柔软的床垫上,床单被砸出一个凹陷,他刚想翻身坐起来,一片巨大的黑色阴影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江尘单手撑在简从宁头部两侧的床垫上,高大的上半身前倾,将台灯的光线完全遮挡,长发垂落下来,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把简从宁死死罩在下面。      两人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江尘带着一点烟草味的呼吸,直接喷在简从宁惨白的脸上。      “知道听话两个字,怎么写吗?”      江尘开口了,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本童话故事书,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冰冰的倒刺,刮在客房安静的空气里,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贴上简从宁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因为恐惧而加快跳动的血液。手指慢慢往下滑,经过锁骨,停在咽喉下方。      “我不杀你,”江尘盯着那双迅速放大、充满惊恐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但是你要乖乖听话,如果你不听话……”江尘停顿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的红血丝,“我会让人准备一个很大的玻璃缸,那种圆柱形的,很深,然后把你从头到脚装进去。”      简从宁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胸口的起伏瞬间停滞了。      “缸里会倒满福尔马林,”江尘的手指在简从宁的锁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一种味道很刺鼻的药水,人泡在里面,就不会腐烂,就不会和你那个腐烂的老爹一样。”      “我会把你的衣服被剥干净了,皮肉泡在那种透明的水里,一天一天地发白,水会把你的身体泡胀,把皮肤撑开,你闭不上眼睛,四肢张开着,就那么直挺挺地悬在水中间,只要水不干,你就永远泡在那里,骨头烂不掉,也死不透。”      客房里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简从宁躺在床垫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白,他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吸不进半点空气,手指死死地抠住身下的床单,他就像一具被冻住的木偶,连眨眼的功能都丧失了,只剩下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江尘看着身下这具完全被恐惧麻痹的小身体,确认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已经彻底摧毁了这孩子的防线后,他直起腰,脸上的冷笑收敛干净,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硬。      他伸手抓过一旁散开的鸭绒被,双手捏住边缘,用力一抖,被子严丝合缝地落下来,盖在简从宁僵硬的身体上。      江尘俯下身,把被子边缘仔细地掖进简从宁的肩膀和身体两侧,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动作熟练且细致。      掖好被子后,江尘坐在床沿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简从宁,“虽然从血缘上算,我是你表叔,但是,我要你从今以后,叫我爸爸。”      “?”      被窝里的简从宁依旧直挺挺地躺着,大脑彻底宕机,整个人都麻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尘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过身,面向简从宁侧躺着,一只宽大的手隔着厚厚的鸭绒被,落在简从宁胸口的位置,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被面,江尘盯着简从宁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嘴里发出拖长音调的声音:“睡吧……乖乖睡觉……”      床头柜的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江尘的侧脸和那只正在拍打的手投射在对面的白墙上,黑色的巨大影子在墙面上不断起伏,伴随着那阴恻恻的哄睡声,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持续不断地回荡。      早晨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清晰的窗格阴影。      早上八点,宋知意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宽大的双人床上,被子中间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简从宁侧着身子躺在床中央,身上盖着那床厚实的鸭绒被,被角依然严丝合缝地掖在肩膀两侧,呼吸声细微而平稳。      宋知意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正在閱讀第6章,共126章 6、这算虐童 九点半,她第二次推开这扇门,床上的情形和一个半小时前完全一样,简从宁的脸侧压在枕头上,软趴趴的头发散在额前。      十一点,阳光已经从落地窗移开,走廊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通透。      宋知意第三次走进客房,她走到床头柜旁,伸手按亮了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打在简从宁的脸上,五岁男孩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皮紧紧闭着,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上下眼睑高高地肿胀起来,泛着一层突兀的红,像是皮肤下充血的软组织被水泡过。      宋知意盯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了几秒,她转过头,视线穿过敞开的房门,看向走廊另一头,主卧的门开着,书房的门也开着,从早上到现在,这栋面积巨大的别墅里,除了她和保姆走动的声音,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动静。      江尘不在家,玄关处也没有他的那双黑色皮鞋。      不知道他跑去哪了。      十一点四十分,客房里终于传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简从宁自己坐了起来,两只光着的脚丫垂在床沿边,够不到地面,他抬起小手在眼睛上,用力揉了两下。      手指碰到肿胀的眼皮时,他的肩膀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动作立刻停住,手缓慢地放回膝盖上,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喊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宽大的床铺边缘,盯着对面墙壁上的花纹发呆。      宋知意走进去,弯腰把他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毯上,牵起简从宁的手,“去洗脸。”      浴室的镜子前放着一张木制的小矮凳。      简从宁自己踩上去,双手扶着大理石洗手台的边缘,宋知意挤好儿童牙膏,把牙刷递给他,他机械地接过牙刷,塞进嘴里,上下移动手臂,白色的牙膏泡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睡衣的领口上。      洗漱完毕后,宋知意拿了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盖在简从宁的脸上,轻轻擦拭,毛巾拿开后,冷水刺激过的皮肤显得更白,眼周的那圈红肿也越发扎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实木楼梯,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刚走到一楼客厅的边缘,玄关处传来金属钥匙碰撞的脆响,厚重的防盗门被一把推开。      正午刺眼的阳光随着敞开的大门毫无阻挡地灌进玄关,江尘逆光站在门口,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长的黑色影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敞开着,下摆沾着几点灰褐色的泥点,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右手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背心袋。      宋知意的视线落在江尘手里的那个透明塑料袋上——      袋子里装着两根硕大的苦瓜。      还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他手里的苦瓜表皮呈现出一种暗沉到发黑的深绿色,表面布满了粗大、不规则的瘤状凸起,坑坑洼洼,顶端的藤蔓还没有被掐掉,上面甚至带着黑褐色的泥土。      这种长相狰狞、老得发硬的苦瓜,透着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市中心的高级进口超市绝对不会卖这种带着新鲜泥土的蔬菜,附近的农贸早市也早在九点就收摊了。      所以江尘一大早消失,就是为了去不知道哪里的菜地里,亲自拔这两根苦瓜?      简从宁站在宋知意身侧,看清袋子里的绿色物体后,原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泛起了一层明显的铁青色,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睡衣的衣角,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身体不自觉地往宋知意的腿后缩了半寸。      江尘反手甩上门,他换上拖鞋,大步走进客厅。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两根深绿色苦瓜的细节在视线中被无限放大。唯:博:氵 王。氵 王。雪:米羔:月危。免:费:整。理…      江尘的视线直接越过宋知意,牢牢地钉在简从宁那张发绿的小脸上,他停住脚步,把那个透明塑料袋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嘴角向两边咧开,眼底透着亢奋的光芒。      “带着他在沙发上坐着。”江尘尾音微微上扬,他随手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金属砸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转身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我去做饭。”      宋知意牵着简从宁走到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旁。      简从宁爬上沙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厨房的方向,身体维持着一种僵硬的防备姿态。      厨房里很快传出水流冲击水槽的声音,夹杂着洗刷蔬菜的摩擦声,两分钟后,“笃、笃、笃”的切菜声密集地响了起来,菜刀的刀刃重重地剁在实木砧板上,声音急促且用力,每一次落刀都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接着是燃气灶点火的“啪嗒”声,抽油烟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油锅烧热后,食材入锅的“滋啦”声猛地炸开。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强烈植物生青味的苦气,混合着热油的味道,从厨房迅速蔓延开来,霸占了整个客厅的空气。      简从宁坐在沙发上,当那股苦味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的眼睑垂了下去,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的内侧,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半个小时后,抽油烟机的声音停止了。      江尘端着两个白色的骨瓷盘子从厨房走出来,重重地放在餐厅的长条实木餐桌上。      一个是芹菜炒肉丝,芹菜切得很粗,叶子都没摘干净;另一个盘子里,装满了刚刚那两根深绿色的苦瓜,苦瓜被切成了厚厚的半圆片,表面挂满了亮晶晶的油光,中间夹杂着几块炒得有些焦黄的鸡蛋,强烈的苦涩气味直冲屋顶。      这两样,全都是最刺激味蕾、小じ☆ve蘭玍檸懞孩子最抗拒的蔬菜。      “过来,吃饭。”江尘拉开一张餐椅,在主位上坐下。      宋知意带着简从宁走过去。      江尘抬手在自己右手边的那张餐椅桌面上敲了两下,“坐这儿。”      宋知意弯下腰,双手穿过简从宁的腋下,把他抱上那张高大的餐椅,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餐桌的高度几乎到了他的胸口,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碗,里面盛着大半碗白米饭。      江尘的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他拿起一双黑色的木筷子,伸向正中间那个装满苦瓜的盘子,精准地夹起一块颜色最深、切得最厚的苦瓜片,将那块苦瓜直接丢进简从宁面前的白米饭正中央。      绿色的瓜片在白色的米粒上显得异常刺眼。      “吃。”      江尘的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视线紧紧锁住简从宁的脸,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带着阴阳怪气的语调,筷子在简从宁的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特意去乡下菜地里给你拔的老苦瓜,败火的,你昨天刚退烧,得多吃点这种东西,吃完,一小块都不许剩。”      这可是前世的简从宁最讨厌的菜!      简从宁坐在椅子上,宽大的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细弱的脖颈,他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块绿色的苦瓜,浓烈的苦味钻进他的呼吸道,这栋房子里没有他认识的家人,只有昨天晚上用福尔马林和尸体恐吓他、逼他叫爸爸的男人。      他缓慢地伸出右手,拿起放在碗边的那把银色小勺子,在碗里舀了一下,勺子边缘触碰到那块油腻的苦瓜,连带着底下的一口白米饭,一起盛了起来。      银色的勺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缓慢地移向嘴边,将那一整勺米饭和苦瓜塞了进去,咬破苦瓜表皮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发涩的苦汁直接在舌面上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      简从宁的五官挤在了一起,眉头紧紧地皱成一个结,眼睛用力闭紧,原本就红肿的眼皮被挤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两边的腮帮子机械地鼓动,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只是在强行把嘴里的东西嚼碎,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硬生生地把那团苦涩的残渣连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汽,一大颗眼泪从他红肿的眼角挤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衣服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眼泪连成线,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前的实木餐桌上,砸在白色的陶瓷碗边,溅起微小的水花,他没有发出任何哭喊的声响,甚至连抽泣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整张小脸因为忍耐而皱成一团,看上去可怜到了极点。      宋知意站在餐桌对面,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西装裙的边缘,她看着面前这个五岁孩子无声掉泪的模样,又抬头看了一眼依然维持着侧倾姿势的江尘,忍不住开口:“江总……这是虐童……”      江尘拿着筷子的右手在半空中陡然停住,原本正准备去夹第二块苦瓜的动作硬生生地卡在了一半,视线从盘子里的苦瓜,缓慢上移,最终定格在简从宁的脸上。      映入眼帘的,是那双通红、肿胀、不断向外涌出泪水的眼睛,是那张因为强忍着苦味和恐惧而扭曲的苍白小脸。      江尘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昨晚在昏暗的客房里,他把这个五岁的身体压在鸭绒被下,手指按在对方脆弱的动脉上,一字一句地描述福尔马林浸泡尸体的画面,那一刻,简从宁脸上也是这种被恐惧彻底麻痹的死白。      前世那颗打穿他后脑勺的子弹所带来的暴怒、不甘和戾气,在他重生的这一天一夜里,像一锅煮沸的滚水一样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翻腾,他急需一个出口来发泄这股邪火,急需建立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而他发泄的对象,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开车去郊区,在泥地里拔出这种最老的苦瓜,站在这栋空荡荡的别墅厨房里切菜、炒菜,就为了坐在餐桌旁,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江尘的呼吸骤然停顿,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顶着皮肤向外凸起,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死死地卡在喉咙口。      悬在半空中的右手松开了力道,木筷子从他的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白色的瓷碗旁边。      江尘猛地直起身,脊背狠狠地撞在餐椅的靠背上,,他把脸转过去,视线越过餐桌,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幅装饰画,避开了简从宁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手指插进脑后的长发里,用力向后捋了一下。      “别吃那个了,”江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沙哑,之前的阴阳怪气被一种干涩的紧绷感所取代,他没有转头,依然盯着那面墙壁,“吃白饭,赶紧吃,吃完了,下午让她带你出去玩。”      下午两点,太阳的方位偏向西南,阳光的颜色从正午的惨白转为带着几分热度的亮黄。      别墅二楼书房的门紧闭着。      江尘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桌面上散落着昨天半夜被揉搓得皱巴巴的草稿纸和几份文件,他的长发随便挽了一下,双手压在桌面上,左手按住纸张的边缘,右手将那些充满褶皱的A4纸一张一张地抚平。      一叠文件被整理整齐,边缘对齐,江尘拿起一个黄铜材质的镇纸,压在那叠文件上。      一楼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大门玄关处的动静。      宋知意手里拿着一件米白色的儿童薄外套,站在沙发旁,简从宁背靠着沙发的皮质扶手,他身上的睡衣依然显得过分宽大,领口往下坠着,宋知意把手里的外套往前递了半寸,衣服的下摆碰到了简从宁的膝盖,“带你去外面的公园走走。”      简从宁没有伸手去接,双手背在身后,单薄的肩膀向内侧瑟缩,他看着宋知意手里的外套,然后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后退了半步,背部死死地贴在沙发面上,拒绝离开这栋房子的姿态一目了然。 正在閱讀第7章,共126章 7、曾经的活泼消失了 宋知意拿着外套的手悬在半空,僵持了将近一分钟,她把外套搭回沙发背上,“那去后花园待一会儿,总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      简从宁眼睑垂了下去,遮住了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眼睛,几秒钟后,他顺着宋知意指的方向转过身,拖着步子朝着客厅后方的玻璃推拉门走去。      推拉门被拉开,一股带着泥土和夏日植物气息的热风涌进客厅。      别墅的后花园面积很大,四周被两米多高的冬青树篱严密地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视线,花园中央是用红砖砌成的几块几何形状的花圃,里面种着高低错落的月季和几丛绣球花,花瓣的边缘在高温下微微卷曲。      简从宁迈过推拉门下方的金属轨道,双脚踩在花园铺设的青石板上,他没有顺着石板路往花园深处走,而是停在了距离主建筑最近的那块花圃边缘,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红砖边缘,视线落在花圃里某一片枯黄的叶子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砸在他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短小的影子。      二楼书房,江尘推开沉重的实木椅子,站起身走到书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视线越过窗台的边缘,垂直向下俯视,从这个角度,整个后花园的全貌一览无余,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花圃前一动不动的身影。      玻璃上倒映着他现在的模样,眼神锐利且充满攻击性,脸颊的线条紧绷而冷硬这是一张属于十八岁青年的脸,带着没有被岁月完全打磨过的粗粝与张狂。      他转身走向书房靠墙的那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半蹲下身拉开最底层左数第二个抽屉。      然而,抽屉里空空如也。      没有堆满各种颜色玻璃弹珠的生锈铁皮盒子,没有断了一截的塑料奥特曼,没有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图画本,只有一层薄薄的、还没有被打扫干净的灰尘。      江尘僵了两秒钟,随后站起身,用脚尖把抽屉推回原位。      时间不对,现在是2007年……      他再次走回落地窗前,楼下的简从宁依然保持着那个死气沉沉的站立姿势,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卷起花圃里的一点尘土,吹动了简从宁宽大的睡衣下摆,那个孩子没有抬手去挡风,也没有揉眼睛,任凭风吹乱了头发。      江尘的双手按在窗台的金属窗框上,指关节泛白。      他的视线从简从宁的身上移开,看向花园左侧角落里的那棵粗壮的香樟树,树干光秃秃的,深褐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干燥,没有绑着两根粗糙的麻绳,没有挂着那块边角被磨得发亮的木板秋千;花园右侧铺着鹅卵石的步道,石头表面干净整洁,没有因为摔破膝盖而留下的暗红色血迹,也没有散落一地的彩色积木;花圃另一侧的水龙头干燥无比,没有一个浑身湿透、手里举着塑料水枪一边跑一边大笑的小孩……      整个城南别墅,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级楼梯,每一扇门把手,在八年的时间里填满了一个孩子成长的全部物理痕迹,江尘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栋房子的哪一块木地板踩上去会响,知道从一楼跑到二楼需要几秒钟。      而现在,这一切全部被清零了……      江尘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花圃前的那个瘦小身影上,这具五岁的身体里,现在只装满了对他这个“杀人凶手”的极度恐惧、防备和麻木。      江尘按在窗框上的手指缓慢地松开,耳膜里突然响起一阵带着漏风口音的童声,声音清脆,尾音习惯性地上扬,连续不断地喊着:      “叔叔……”      “叔叔!”      江尘的身体猛地向右转了半圈,视线本能地投向书房那扇紧闭的实木门。      走廊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没有小手拍打门板的沉闷声响,没有人推开门,带着一身花园里的泥土味扑向他的大腿。      实木门板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江尘的呼吸节奏变了,胸腔的起伏幅度明显加大,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出气声。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楼下。      简从宁终于动了,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去碰那些花,只是缓慢地弯下腰,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球。      他蹲在泥地和青石板的交界处,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灰色石头。      像曾经的他……      昨天晚上,客房昏暗的灯光下,他看着这个孩子充满惊恐的眼睛,听着对方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呼吸,用福尔马林和尸体把这个孩子骨子里的胆气一根一根地敲得粉碎;今天中午,餐厅刺眼的阳光下,他看着这个孩子把一大勺苦涩到发呕的苦瓜硬生生地咽下去,看着那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陶瓷碗的边缘……      他把前世的戾气,全部倾注在这个刚刚失去亲人的身体上。      所以,那个开朗的、会满院子乱跑乱叫、即使刚到他身边有些不习惯也依然会脆生生喊他叔叔的简从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楼下这个蹲在花圃前,低眉顺眼、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哑巴。      二楼书房的空气因为停滞而显得沉闷。      江尘犹豫了很久,决定下去看看,这时红木书桌上的黑色翻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突兀,手机屏幕亮起,荧绿色的背光灯穿透了周围的昏暗,屏幕中央跳动着三个黑体的汉字,江尘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视线垂下,落在那个不断震动的手机上,屏幕上的三个字是“老头子”。      江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伴随着塑料管气流声的沉重呼吸,接着是一个苍老、沙哑,但依然带着长期发号施令习惯的男声,声音不大,却要求明确,通知他今天下午立刻前往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并且特意强调了其他的兄弟姐妹也会在场。      江尘拿着手机,眼睛看着书桌上那沓刚才被他压平的文件。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大拇指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翻盖被他单手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撞击声,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一楼客厅里,宋知意依然站在沙发旁。      简从宁已经从后花园进来了,正站在距离推拉门两米远的地毯边缘,宽大的睡衣下摆随着他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楼梯上传来急促且沉重的下楼声。      江尘单手扶着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下台阶,他没有看向客厅中央的两个人,径直走向玄关,从鞋柜上拿起那把黑色的汽车钥匙,一边低头整理冲锋衣的袖口,一边对宋知意下达指:“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这句话刚刚落下,江尘整理袖口的动作还没有结束,就感觉自己冲锋衣右侧的下摆突然传来一股清晰的向下坠的拉力。      这股力量不大,但足够让挺括的防风面料产生明显的形变。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视线顺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向下移动。      简从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玄关。      五岁的男孩站在距离江尘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抬起头,脖子向后仰到一个吃力的角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江尘冲锋衣的衣角,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尘的脸,他没有哭闹,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江尘,攥着衣服的手指甚至还在往手心里收紧,把那块黑色的布料揉成了一团。      江尘眉头迅速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后被一种烦躁的警惕所取代。      昨天晚上,他用浸泡尸体的福尔马林水恐吓他,三个小时前,他强迫这个孩子咽下了最苦的蔬菜,看着他在餐桌上无声地掉眼泪,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江尘现在的形象应该等同于绝对的危险和恐惧,正常反应应该是躲在宋知意身后,或者趁着他出门的时候感到庆幸。      但现在,这个刚被他恐吓、虐待过的孩子,正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要求同行。      江尘的视线从简从宁攥紧的手指,移回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人在遭遇极端变故和巨大恐惧时,会本能地抓住身边唯一一个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活物,哪怕这个活物本身就是恐惧的来源。      简从宁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面对未知的明天,江尘成了他唯一认识且确定的“变量”,他在用这种违背常理的依附,来对抗被再次抛下的恐慌。      江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去掰开那只紧紧攥着他衣服的小手,也没有后退,玄关处安静得只能听到简从宁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江尘直起身,视线从简从宁头顶越过,看向站在客厅里的宋知意,“带上他,一起走。”      说完,他转动门把手,推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简从宁的手指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松开了衣角,但他立刻迈开短小的双腿,紧紧跟在江尘的侧后方,鞋底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哒哒声。      城南别墅外的林荫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平稳行驶。      车厢内的冷气开得很大,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啸声,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化学鞣制气味。      宋知意坐在后排驾驶座正后方的位置,简从宁坐在正中间,江尘坐在后排右侧,靠窗的位置。      车内的光线随着道路两旁的树荫明灭交替。      江尘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右手拿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高,白色的背景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向上滑动。      这是一封由老头子的秘书抄送过来的项目邮件,里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H市城东那块地皮的财务预算和几家空壳公司的股权交叉结构,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快断气了,还不忘用这些复杂的商业数据来试探和牵制底下的这群私生子。      江尘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屏幕上那些刻意做平的账目,左边腮帮子的肌肉因为咬牙而鼓起一个硬块,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看得他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就在他盯着那行净利润率的数据时,他感觉到左侧有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他的侧脸上。      江尘没有转头,只用余光瞥向左边。      简从宁坐在中间的座位上,身体并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向右侧偏转了四十五度,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      他看的是江尘拿着手机的手,看的是江尘紧绷的下颌线,看的是江尘因为烦躁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盯视。      “转过去。”      江尘把手机屏幕往下压了压,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的冷硬。      简从宁听到这句话,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转动,视线从江尘的脸上移开,看向正前方的驾驶座靠背。      江尘重新把手机举到眼前,继续看那封邮件。      一分钟后,那道视线再次从左边飘了过来,准确地落回江尘的侧脸上,比刚才更加专注……      江尘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猛地转过头,正对上简从宁的目光。      简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宋知意的方向缩了缩身体,后背贴上了真皮座椅,但他没有低头,那双眼睛依然看着江尘,只是眼皮因为紧张而快速眨动了两下,眼底倒映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江尘盯着这个五岁的孩子,试图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找出一点抗拒或者怨恨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执拗的纯粹跟随。 正在閱讀第8章,共126章 8、私生子集会 江尘收回视线,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变黑的瞬间,车厢里恢复了有些压抑的昏暗,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彻底切断了与左侧的视线交流。      简从宁见江尘闭上了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看着江尘闭着眼睛的侧脸。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制冷声。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摩擦环氧树脂地坪发出尖锐的声响,车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室特有霉味的空气涌入车厢。      三人乘坐电梯直达八楼的VIP病房区。      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打开。      当那股浓烈刺鼻的来苏水混合着高浓度医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时,简从宁刚刚迈出电梯轿厢的右脚猛地停在了半空中,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医院的墙壁一样惨白,鼻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口腔里似乎又尝到了化学药剂的苦涩和的错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细微的战栗,双脚死死地钉在电梯口的防滑垫上,拒绝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尘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僵在原地的简从宁,他没有去拉简从宁的手,也没有出声催促,看了一眼走廊的供家属休息的蓝色塑料排椅。      “你们两个,在那边坐着,”江尘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排椅子,视线落在宋知意身上,“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我去见老头子。”      宋知意点了点头,伸手牵住简从宁冰凉的手指,拉着他走向休息区。      简从宁没有反抗,只是在转身时,目光再次紧紧跟随了江尘的背影一秒钟,才被宋知意牵走。      江尘独自顺着宽敞的走廊向前走。      VIP病房区的地面铺着消音的塑胶地板,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味。      他在走廊尽头的801号双开木门前停下。      门牌上镶嵌着金色的金属数字,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以及刻意压低的、交织在一起的男女说话声。      江尘站在门外,左手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嘴角向下拉扯,露出一个充满讽刺和厌恶的冷笑。      H市首屈一指的豪门江家……      那个年轻时四处留情、鲶鱼甩籽的老东西现在躺在里面苟延残喘,原配早死,留下一个空壳家庭,老头子为了弥补对死亡的恐惧,非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制造出一种子孙满堂、家族繁荣的假象,三天两头地把散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全部召集过来。      名义上是开家庭会议,实际上是看着一群流着他一半血液却互相仇视的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在他的病床前等待分食遗产。      而江尘,排行第六,也是这群鬣狗中的一员。      江尘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用力向下按压,把手发出“咔哒”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沉重的木门被他向内推开。      一股混合着各种名贵香水、鲜花、药水以及人体呼吸的浑浊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直接扑在江尘的脸上。      宽敞得像酒店套房一样的病房里,光线明亮刺眼。      房间的落地窗前、真皮沙发上、病床周围,或站或坐着七八个男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妆容精致、衣着考究,他们都在互相低声交谈,脸上挂着那种适合在探病场合出现的忧伤和关切。      在房间正中央的电动护理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连接着点滴,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房间里所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七八双眼睛,带着不同的算计、防备、审视和敌意,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尘。      这些人的五官轮廓或多或少都有着相似的基因痕迹,是兄弟姐妹。      江尘站在门口的阴影交界处,视线缓慢地从左到右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病床上的那个老头子身上,胃里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走了进去,沉重的实木双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      VIP病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高档的百合花香掩盖不住高浓度营养液的药味,以及一具正在迅速衰竭的衰老躯体散发出的气息。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恒温的冷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锋利的光斑,斜斜地打在铺着米色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病床安置在房间正中央,大儿子江洄站在病床右侧,距离老头子的枕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穿着一身熨烫得连一道多余褶皱都没有的深青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着头,摆出一副最标准、最孝顺的倾听姿态。      病床左侧的单人沙发上,老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水果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长长的果皮垂在半空中没有断开。      靠窗的位置,老四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视线看似停留在窗外,耳朵却明显竖着,其他人散落在房间的其他角落,互相之间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戴着一副半永久的陶瓷面具。      “老六,站在门口干什么?”      病床上,那个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老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浑浊,一只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从薄被下伸了出来,手指关节粗大,有些变形,指着病床左下方那把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      “过来,坐这儿,离我近点。”老头子微微喘着气,干瘪的嘴唇在面罩下向上拉扯,挤出一个显得十分僵硬和怪异的慈爱笑容,眼角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江尘没有立刻动弹,目光落在那个虚伪的笑容上,胃里瞬间开始剧烈地翻腾,一股酸水顺着食道直往上涌,刺激得他喉咙发紧,他咬紧了后槽牙,喉结快速且用力地上下滑动了两下,硬生生地把那股生理性的呕吐感咽了下去。      两秒钟后,他迈开腿走到床尾,在那把天鹅绒椅子上坐了下来,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随意的交握着垂在两腿之间,他低下头,视线越过自己的鞋尖,死死地盯着地毯上那一块繁复的波斯花纹,他拒绝把目光投向病床,拒绝去看那张让他反胃的脸。      老头子对江尘这种显得有些阴郁和顺从的姿态似乎很满意,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了他例行公事般的漫长演说:“江家能有今天,是我在外面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你们身上,都流着我的血,血浓于水,这是改不掉的事实,外面的人看着江家眼红,恨不得扑上来咬下我们一块肉,这个时候,你们兄弟姐妹更得抱成一团,一致对外……”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大口面罩里的氧气。      “江家这棵大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繁茂,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棵树上的枝丫,只要你们听话,守规矩,这棵树就能一直给你们遮风挡雨,保你们这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但要是有人想在底下断这棵树的根……”      江尘盯着地毯的纹理,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遮风挡雨……一致对外……      前世,就是在这个强调“血浓于水”的家族里,为了争夺老头子死后留下的那些产业和控制权,这群现在戴着面具的兄弟姐妹,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      绑架、车祸、商业构陷,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尽了。      宋知意,那个在他发疯时还会笨拙地安抚他的女人,就是在那场长达十几年的恶性争夺战中,被江洄派人制造的一场“意外”连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棵大树的根部,早就烂透了,里头全是蛆虫和白骨。      江尘交握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泛出一片惨白,冲锋衣粗糙的面料摩擦着他的手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头子冗长的铺垫终于结束了,他咳嗽了两声,江洄立刻贴心地递上一张温热的湿巾,帮他擦了擦嘴角。      “行了,说点正事,”老头子的视线越过江洄,直直地盯向一直低着头的江尘,“老六,你刚才在车上,应该看了秘书发给你的邮件了吧。”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陈述。      “城东那块地皮,批文已经下来了,但是那片老旧街区里,还有五六家商铺死咬着补偿款不放,怎么谈都谈不拢,听说还私底下联络了几家小报记者,准备闹事,”老头子的语气变得冷硬,公事公办,“江洄是江家未来的门面,也是集团名正言律的继承人,他的履历上不能有这种或者跟地痞流氓打交道的污点。”      老头子干枯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手里管着那些场子,手底下也有用得着的人,这周之内,你带人去一趟城东,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把那些钉子户给我连根拔了。把这块地干干净净地交到你大哥手里,做事情利索点,别留下什么能让人抓到把柄的尾巴,懂了吗?”      理所当然的安排,居高临下的指使……      在大儿子继承阳光下的亿万家产时,身为私生子的江尘,就只配像一条阴沟里的狗一样,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是江家给他定下的唯一价值——      一块好用的黑手套。      病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二手里那圈一直没断的苹果皮突然“啪”的一声断裂,掉在果盘里,靠窗的老四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却只做了个吞咽的假动作。      所有人都在等江尘那句习惯性的“知道了”。      江尘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他抬起头,脊背挺直,整个人的重心从前倾变成了向后靠,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老头子,而是直视着前方白色的墙壁,“我不去。”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情绪激动,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极度冷漠。      前世,十二岁之前他在简家被虐待,十二岁之后呗接回江家又被无视和利用,常年的孤僻让他渴望亲情,所以他从不反抗这个老东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洄擦拭老头子嘴角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猛地转过头,平时维持得极好的温润表情裂开了一条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病床上的老头子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处理刚刚听到的那三个字,面罩下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老头子干瘪的胸腔明显地往上提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江尘终于把视线转了过去,看着那张老年斑密布的脸,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波动,“我说,我不去,城东的项目,跟我没关系,你爱找谁干找谁干,我不碰。”      “混账东西!”      老头子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抬起没有扎滞留针的左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床沿的金属护栏上。      ——哐!      一声巨大的闷响在病房里炸开,金属护栏剧烈地摇晃。      老头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憋得通红,青筋从他枯槁的脖颈上一路蔓延到额角,呼吸机面罩里瞬间布满了白色的水雾,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陡然加快,变成了一连串刺耳的急促蜂鸣。      “你吃江家的饭,花江家的钱,现在老子连你都指使不动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头子指着江尘的鼻子,手指因为气愤和虚弱而剧烈地哆嗦着,“你以为你手里管着那几个破场子,尾巴就能翘上天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给你一口饭吃,你现在还在下水道里跟老鼠抢食!你不去?行!你现在管着的那些地盘,明天全部移交给老五,你名下所有的银行卡,我今天就让财务全部冻结!给我滚出这个病房!滚!” 正在閱讀第9章,共126章 9、不想你离开 伴随着怒吼,老头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整个病床都在跟着颤抖。      “爸,您消消气,您的身体不能激动啊……”江洄赶紧俯下身,一只手拍着老头子的胸口,一只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随后转过头,用一种兄长般严厉的口吻对着江尘呵斥,“老六,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爸认错!”      江尘没有滚,也没有认错,右手越过金属护栏,骨节分明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连接在老头子面罩上的那根透明的医用硅胶氧气管。      这个动作发生的太快,太违背常理。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江洄拍背的手凝固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严厉瞬间变成了惊骇。      老二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直接滚落到了地毯上,老四手里的咖啡杯这回彻底砸在了窗台上,褐色的液体溅满了白色的墙纸,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江尘那只握着氧气管的手。      有几个年纪小的,眼中更是燃起了兴奋的光,恨不得自己顶上江尘的位置。      江尘的手指并没有用力掐断管子,只是虚虚地握着,大拇指和食指卡在硅胶管的两侧,只要他的手腕翻转哪怕十五度,只要他的手指往里收紧一公分……      老头子的咳嗽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张因为剧烈咳嗽而憋红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头顶上方的江尘。      江尘微微弯下腰,脸距离老头子的氧气面罩只有不到三十公分,“老东西,你是不是在病床上躺久了,脑子不清醒了?”      他握着氧气管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管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老头子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拿钱和场子压我?你忘了那些场子是怎么转到我手里的?”江尘盯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前年南湾码头的走私货被扣,是谁替你去填的海?去年建材市场的那笔上千万的烂账,是谁去把对家老板的腿敲断逼着他改的口供?还有,你让老三替你抗下的那个税务窟窿,原账本现在在哪儿,你心里没数吗?”      老头子面罩下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床单,将平整的床单抓出两团深深的褶皱。      “我说了,我不去,城东那块地,你让这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大少爷自己去搞定,你敢停我的卡,敢动我身边的人……”江尘的身体又往下压了一寸,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我就带着那些你让我经手的账本、录音,还有那些断手断脚的证据,去市局的台阶上坐着,我们看看,是你先在这个病房里咽气,还是你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江家,先跟着你一起陪葬,要不要赌一把?”      监护仪的蜂鸣声在房间里尖锐地响着。      老头子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但他大张着嘴,拼命地从面罩里吸取那点可怜的氧气,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他知道江尘干得出这种事,这个儿子骨子里有股不要命的疯劲,惹急了,他绝对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彻底粉碎,只剩下被人捏住七寸的恐惧和虚弱。      江尘直起腰,松开手指,透明的氧气管弹回原位,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他伸手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口,然后转过身,向着病房的大门走去。      原本围在沙发和窗边的几个私生子女,像躲神一样,不自觉地向后退缩,给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江尘走到门边,没有回头看病房里任何一个各怀鬼胎的人,他握住金属门把手拉开门,大步跨入走廊,反手将沉重的木门重重地带上。      ——砰!      病房内所有的、算计和恐惧,再次被彻底关在了门后。      VIP病房区走廊的空气静谧得近乎死寂。      走廊尽头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宋知意正低声和简从宁说着什么,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五岁的男孩猛地抬起头,他没有等宋知意牵他,自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迈着略显踉跄的步子往前跑了两步,停在距离江尘不到半米的地方,重新仰起脸,目光牢牢地拴在江尘身上。      江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开口说话,正准备迈步往电梯方向走,身后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老六,等一下。”      江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脸上的惊骇和狼狈已经被迅速打包藏好,重新换上了一副属于宽容且温和的长兄面具。      江尘转过身,他没有走近,就站在简从宁身边,双眼冷漠地看着自己这位大哥表演。      “爸现在还在气头上,身体也不好,你刚才那番话确实太冲动了,”江洄看着江尘,语调平缓,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不过,我们毕竟是亲兄弟,城东那个项目确实棘手,爸也是心急,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一趟公司总部,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把这件事情摊开来好好聊聊,总有能解决的办法。”      江洄的视线在江尘脸上一扫而过,随即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站在江尘脚边的那个五岁孩子身上,然后又快速收回。      江尘的嘴角慢慢向两边拉扯,牵出一个冷笑。      江洄打的什么算盘,他甚至不用动脑子就能把底牌掀个底朝天,借着老头子今天被拿捏的空隙,出来扮红脸,想把他这把锋利的刀暂时握在自己手里。      “好啊,”江尘吐出这两个字,他单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连个敷衍的点头都没有给,直接转过身,“明天上午十点,大哥可要把好茶准备好。”      他迈开腿向电梯走去,简从宁立刻转过身,小跑着跟在他的腿侧,寸步不离,江洄站在原地,看着那大一小走进电梯轿厢,脸色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彻底阴沉下来。      城南别墅——      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路灯接连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打在别墅的防盗门上。      江尘推开门,玄关处的感应灯瞬间亮起。      客厅中央那组真皮沙发前,站着私人医生,茶几上已经铺开了一块白色的无菌垫,上面放着几根透明的输液管、一小瓶生理盐水、几支抗生素药剂、几包棉签和一瓶棕色的碘伏。      一股浓烈的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已经在客厅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简从宁刚被宋知意领进客厅,脚步就猛地钉在了原地。      江尘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脱下黑色的冲锋衣,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他没有看茶几上的东西,也没有管站在原地不动的简从宁,直接迈开长腿走向旋转楼梯,准备上二楼书房。      “江先生,”陈大夫直起身,手里拿着两个药瓶,熟练地用注射器将药液混合,“药已经配好了,小少爷昨天刚退烧,今天这组抗生素必须得挂完,不然容易反复。”      江尘的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木制台阶,他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头,“给他扎,扎完你再走。”      陈大夫转过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缘的简从宁,他戴上一次性医用橡胶手套,拿起一根黄色的压脉带,对着简从宁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地哄着:“来,小朋友,坐到沙发上来,叔叔给你手上打个小针,很快的,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一点都不疼。”      简从宁没有动,他根本没有看陈大夫,也没有看那根黄色的橡胶带,他转过头,那双肿胀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已经走到第三级台阶上的江尘的背影,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睡衣的衣摆,他一句话不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那样眼巴巴地盯着那个黑色的背影。      视线强烈得仿佛有实体,硬生生地钉在江尘的脊背上。      江尘的脚步停了下来。      二楼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他背对着客厅站了几秒钟,整个房子里只能听到陈大夫撕开针管包装袋的清脆塑料声。      随后,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从台阶上大步走了下来,径直走到简从宁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头顶的水晶灯光,将五岁的男孩整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简从宁必须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江尘的脸,他的眼睫毛飞快地颤抖着,眼眶里开始蓄起一层水雾,但他死咬着下嘴唇,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也坚决不看向旁边那个拿着针管的医生。      江尘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双手穿过简从宁的腋下将这个轻飘飘的孩子捞了起来。      简从宁双脚悬空,他立刻紧紧地搂住了江尘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那件散发着淡淡烟草味和男士沐浴露气味的颈窝里。      “拿着东西上来。”      江尘丢下这句话,抱着简从宁,转身大步走上楼梯。      陈大夫愣了一下,赶紧把针管和药瓶放进托盘里,端着不锈钢托盘,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书房,江尘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他拉开那张黑色的高背皮椅,自己坐了上去,双手托着简从宁的腋下,把他放在了自己宽阔结实的大腿上。      简从宁面对着江尘坐着,双手还死死抓着江尘胸前的衣服布料。      “手伸出来。”江尘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简从宁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慢慢地松开了一只手,将左手从江尘的怀里抽了出来,递到半空中,五岁孩子的手背上没有多少肉,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来,把手放在叔叔手里。”陈大夫端着托盘走到皮椅旁边,半跪在地毯上,让自己的视线和简从宁的手臂平齐,他托住那只小手,把黄色的压脉带绑在他的手腕上方,拉紧。      简从宁的右手立刻攥紧了江尘胸口的衣服。      江尘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个死死揪住自己衣服的小拳头上,随后,他伸出左手,宽大的手掌直接覆盖在了那个小拳头上,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层薄薄的枪茧,将那只冰冷且颤抖的小手完全包裹了进去。      陈大夫用蘸了棕色碘伏的棉签在简从宁的手背上打圈涂抹。      冰凉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简从宁的肩膀猛地一缩。      “别动,要进针了。”江尘低声说了一句,放在他背后的右手微微用力,把那个单薄的脊背按向自己的胸膛。      陈大夫拔掉针头上的塑料帽,露出尖锐的金属针尖,针尖刺破皮肤,挑起血管,推进去。      在这个瞬间,江尘清晰地感觉到大腿上的那个小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但简从宁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嚎,甚至没有挣扎着想要往回缩手,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江尘的颈窝里,急促而微弱地喘息着,像一只受伤后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除了死死咬牙忍耐,不做任何反抗。      陈大夫松开压脉带,撕下几条白色的医用胶布,交叉着贴在针头和软管上,固定住。      “好了,挂好了。”陈大夫站起身,把输液瓶挂在旁边的立式不锈钢架子上,调节了一下滴管下方的滑轮,透明的药液开始以两秒一滴的频率,缓慢地滴落。      江尘的视线一直没有从那只扎着针头的手背上移开,眉头越皱越深,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掺杂了极其明显的审视和意外。      前世,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生病挂水,简从宁哭得撕心裂肺,在沙发上疯狂打滚,连踢带咬,比过年的猪都难抓,两个保镖按着他才勉强把针扎进去。      扎完之后,他还会在宋知意怀里抽泣大半个小时,只要江尘一靠近,他就会像见鬼一样尖叫。      可是现在,这个坐在他腿上的孩子,乖得甚至有些诡异,他不怕扎针,或者说,他强行压下了对扎针的恐惧,仅仅只是因为不想离开自己身边。 正在閱讀第10章,共126章 10、记吃不记打 江尘的手指在简从宁的后背上停顿了两秒,最终没有拍下去,而是抬头对陈大夫说:“滴速调慢点,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好的,江先生,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快挂完的时候您叫我。”陈大夫收拾好医药箱,退出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以及墙上那面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江尘身体向后靠,陷进皮椅的靠背里,他没有把简从宁从腿上抱下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他伸出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文件。      这是他昨晚让助理紧急整理出来的H市未来三年的地皮拍卖规划和几个高新科技公司的股权信息,既然重活一世,他绝不可能再把自己拴在江家那艘千疮百孔的烂船上,他需要属于自己绝对控股的干净资产。      他左手依然虚虚地环在简从宁的腰后,防止他掉下去,右手拿着文件,目光快速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扫视,右手不时拿起旁边的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几行关键数据下面画出粗重的黑线。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简从宁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江尘胸前。五岁孩子的体力本就因为生病而透支,刚开始因为紧张而绷直的后背,随着书房里安静规律的沙沙声,开始一点点放松下来。      江尘身上的体温很高,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和薄荷沐浴露混合的味道,对于这个经历了剧烈恐慌的孩童来说,竟然成了一种奇异的镇定剂。      不知过了多久,江尘感觉到胸前传来一阵带着点湿热的热气,他放下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停止了翻看文件的动作,低下头。      简从宁已经睡着了。      脸还贴在江尘的心口位置,呼吸绵长而沉重,那只没有打针的右手已经松开了衣服,但是还虚虚的握着他的一缕头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睡颜毫无防备。      江尘盯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一会儿,他伸出那只拿笔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用大拇指的指腹,在男孩脸颊那道被布料压出的红印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随后,他收回手,将身体往后调整了一个更平缓的角度,让怀里的孩子睡得更安稳一些,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投资计划书,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放轻了,连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输液管里的液体继续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硅胶管,无声地流进细小的血管里。      天慢慢的暗了下去,一楼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江尘离开了书房,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摊开着十几份装订好的商业资料,他的右手夹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尖在其中一份关于“远郊新城地皮开发”的计划书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洇出一小团黑色的墨迹。      他将这份计划书往旁边一推,扯过一张空白的A4纸,写下“房地产”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周期长,资金回笼慢,但在这个年代,这是最稳妥的套现途径,他的目光在“房地产”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手腕翻转,笔尖在纸面下方重新写下“高新科技”。      笔尖顿住了。      江尘的视线盯着这四个字,几秒钟后,他手腕猛地发力,黑色的笔触在这四个字上狠狠划了两道粗重的交叉线,力道之大,几乎要把纸张划破。      高新科技是个无底洞,前期投入的资金规模太大,研发周期无法估量,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到任何回头钱,他把笔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鼻梁。      老头子在病床上放了狠话,江家内部的资金链他现在碰不得,他必须要有完全脱离江家控制的独立资本。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茶几上,在一份压在最底下的“互联网自媒体发展趋势”的散页上停了下来,他倾身上前,将那张纸抽了出来,这东西门槛低,来钱快,距离大众最近,是个可以迅速切入的口子。      江尘的食指在“自媒体”三个字上敲击了两下,但他目前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注册公司,老头子的眼线还没清干净,一旦他有成立新公司的动作,那边绝对会下死手阻击。      他把手里的纸丢回桌面上,视线落在白纸最底部,那里有一大片空白。他重新拿起笔,写下“启动资金”四个字,不管走哪一步,他手里现有的那点底子都不够,他需要立刻去搞一笔大钱。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阵毫无章法的急促响动。      ——吧嗒、吧嗒、吧嗒      那是没有任何鞋底缓冲,只有纯棉袜子直接砸在硬木地板上才会发出的沉闷声音。声音从走廊一路向着楼梯口逼近。      江尘转过头,视线越过沙发的靠背,看向楼梯的方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冲了出来,简从宁连鞋都没穿,白色的短袜在跑动中有些下滑,他身上的棉质睡衣睡得全是褶皱,头发乱蓬蓬地翘在脑袋两侧,五岁的男孩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肿胀得厉害,脸上全是交错的泪痕。      他下楼梯的动作很快,直接冲向球裙杦o参戚戚杦二客厅中央的沙发,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在江尘的膝盖上,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地抱住江尘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江尘胸口布料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压抑的哭泣声从布料缝隙里漏了出来。      江尘维持着转头的姿势,眉头迅速拧紧,他把手里的黑色水性笔丢开,两只宽大的手掌直接卡在简从宁的腋下,手臂肌肉绷紧,一把将这个还在发抖的孩子从地毯上提了起来,放在自己身旁的沙发空位上。      “哭什么?”江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沉,他伸出右手,指腹毫不温柔地蹭过男孩布满泪水的脸颊,把那串还在往下掉的眼泪直接抹开,“我不是在这里?”      简从宁的双手立刻抓住了江尘身前短袖的布料,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出了一层青白色,他仰起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尘,鼻翼剧烈地煽动着,嘴唇打着颤。      “你别不要我……”      男孩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江尘正在擦眼泪的右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视线定格在简从宁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太清澈,太无助,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前世那个阴鸷、冷血的成年简从宁的影子。      前世的仇恨和眼前的弱小在空气中猛烈地撞击,江尘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慢慢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简从宁柔软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几秒钟后,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江尘的手掌落在了简从宁的后背上,不是轻柔的安抚,而是带着某种沉重力道的拍打。      “不丢下你,”江尘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冷硬,却吐字清晰,“你不会一个人。”      简从宁的肩膀依然在抽动,但抓着江尘衣服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你母亲,去祭拜她。”江尘继续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简从宁愣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水光还在打转,但他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江尘的手臂上,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哭声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客厅里只剩下男孩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过了一会儿,简从宁悄悄地把脸转过来一点,他没有完全抬起头,而是用一种从下往上的视线,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尘的下巴轮廓。      “晚上……”男孩的声音还是很哑,带着明显的试探,“能吃糖醋排骨吗?”      江尘低下头,对上那双试探的大眼睛,他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可以,”他顺手在简从宁单薄的肩膀上捏了一下,靠回沙发椅背上,看着男孩的眼睛,“你现在幼儿园大班,不用去读了,在家里待半年,半年后,直接送你去读小学一年级。”      这句话一出来,简从宁刚才还带着点期盼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去,原本因为听到“糖醋排骨”而微微张开的嘴巴立刻闭紧,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闹,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嗯”。      江尘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把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的五岁小孩,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扯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他转开视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那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表情。      次日清晨。      江尘从二楼走下来时,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换成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手工定制西装,深灰色的面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简从宁早已经换好了一套干净的休闲装,背着一个迷你的黑色双肩包,像一根小木桩一样,直挺挺地站在客厅通往玄关的必经之路上。      江尘走到玄关,看了眼挡在路中间的简从宁。      五岁的男孩立刻仰起脸,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尘偏过头,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宋知意,“带着他,一起过去。”      宋知意立刻点头,走上前牵起简从宁的手,男孩这回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宋知意走出了大门。 微、脖、汪”汪”雪、糕”脆、免、费”分、享、      集团总部大楼——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地下车库,一行人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的总裁办楼层。      时间还早,江洄还在会议室里开早会,秘书踩着高跟鞋,恭敬地将江尘一行人领进了一间VIP会客室。      会客室的面积很大,地面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中央摆着一套宽大的深棕色真皮沙发,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      江尘径直走到最中间的长条沙发前,坐了下来,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查阅着昨晚让人去查的几个地下赌场的账目明细。      宋知意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开始核对里面的纸质文件。      简从宁站在茶几边上,他盯着江尘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腿走到江尘的膝盖旁边,先是伸出双手按在江尘的大腿上,接着,他抬起右脚踩在沙发的边缘,身体借力向上窜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跨坐到了江尘的右腿上。      江尘的视线一直在手机屏幕上,对于男孩爬上自己大腿的动作,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左腿稍微往外撤了半步,让出了更多的空间,让简从宁坐得更稳。      江尘头发一直留得偏长,发尾几乎扫到了衬衫的衣领处,今天为了见江洄,他只是随手将头发往后捋了捋,有几缕稍长的黑发垂落在肩膀前面。      简从宁坐在江尘的腿上,安分了不到两分钟,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垂在江尘胸前的一缕黑发,他低着头,神情非常专注,两只手配合着,笨拙地把那一小缕头发分成了三股。      左边压中间,右边压中间……      他一点一点地给江尘编着一个小小的麻花辫。      因为手指太小,力道掌握不好,编得松松垮垮的。      编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伸出手指戳在麻花辫两个发股交叉的地方,用力往外一挑,刚编好的一截辫子瞬间散开了。      简从宁没有在意,他再次把散开的头发拢在一起,重新分成三股,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编起来,戳散……再编,再戳散……      他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去碰江尘的衣服,就只是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跟那一缕头发较劲。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宋知意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正在閱讀第11章,共126章 11、重新和江家合作 江尘划动手机屏幕的大拇指停了下来,头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但眼帘慢慢垂了下去,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口处,他的余光里,是那个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双正在他的发丝间反复穿梭的小手,      太乖了,      没有尖叫,没有到处乱跑,没有任何试图引起大人注意的吵闹,这个五岁的孩子,展现出了一种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安静和顺从,和前世那个混世小魔王简从宁,简直判若两人,      江尘的目光在那双小手上定格了很久,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而渐渐变暗,最终彻底黑屏,他没有去按锁屏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一小股头发在男孩的手指间反复聚拢、散开,      会客室的实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江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敛,视线先落在江尘身上,随后迅速地移到了正坐在江尘腿上、低着头玩头发的小孩身上,      江尘后背肌肉在门被推开的瞬间绷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门口,宽大的手掌卡在简从宁的腋下,手臂发力,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直接将五岁的男孩从腿上抱了下来,放在了身旁的沙发上,      简从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视线越过江尘的肩膀,看向门口那个陌生的大人,      “大哥,”      江尘站起身面对着江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      江洄先是走到江尘面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目光才正式地落在了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简从宁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洄,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在看向江洄时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清晰的厌恶,那种厌恶太纯粹,太不加掩饰,以至于江洄脸上的温和笑容都僵了一下,      “老六,”江洄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明显的探究意味,“这孩子是?”      江尘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沙发上的简从宁忽然动了,他看着江尘,清晰的喊道:“爸爸!”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江尘瞳孔在瞬间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惊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接冲上了胸腔,他的喉结快速地滑动了一次,他低下头,看着简从宁,男孩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或者试探的成分,就是很认真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宣告他和江尘之间的关系,      江洄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视线在江尘和那个孩子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几秒钟后,才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嘴角向上拉扯,挤出一个显得十分尴尬和勉强的笑容,讪笑道:“原来是这样,这孩子长得挺秀气,老六,你倒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视线重新回到江尘脸上,“我有些事,想单独跟你聊聊,让孩子先去外面休息室等一会儿吧,”      江尘点了点头,直接转头对宋知意说:“带他出去,”      宋知意立刻站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牵住了简从宁的手,“我们去外面玩一会儿,”      简从宁被宋知意从沙发上拉起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看江洄一眼,他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钉在江尘身上,他每走两步,就回过头看江尘,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不愿意离开的抗拒,但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固执地一步三回头,直到被宋知意牵着彻底走出了会客室的大门,      门被宋知意轻轻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下江尘和江洄两个人,      江洄走到沙发旁边,在之前宋知意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伸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随后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江尘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旁边的长沙发上,“老六,坐过来,我们慢慢说,”      江尘听到“老六”这个称呼时,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      前世,也就是重生前,“老六”这个称呼不是一个简单的排行代号,变成了一个网络烂梗……      江尘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了一把,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漠表情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裂缝,露出了一点显而易见的尴尬和烦躁,“大哥,别叫我老六了,听着怪别扭的,”他迈开腿,走到长沙发上坐下,位置和江洄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江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尘会对一个称呼这么敏感,他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圆滑的妥协,“行,江尘,昨天在医院,爸说的话确实有点重,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      江尘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洄,      江洄顿了顿,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城东那块地,开发权现在已经明确归到集团名下,归到我手里,这是爸的意思,也是集团董事会的意思,开发需要资金,需要各方面的资源配合,尤其是前期拆迁和安置的工作,需要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人来牵头……”      江尘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所以,大哥的意思是,这块地前期所有的麻烦事,还是得我来负责?负责完了,地干干净净交到你手里,开发权和后续的所有利润,还是你的?”      江洄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语气变得诚恳:“江尘,我们是兄弟,爸把这块地交给我,是因为我是江家的长子,是集团法定的继承人,我的身份和位置,决定了我必须站在最前面,扛起江家这面旗,但你也是江家的人,你的能力,爸清楚,我也清楚,这块地前期的工作如果做得好,对整个项目,对整个江家,都是好事,对你个人,也是一种锻炼和积累,”      “锻炼和积累?”江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江洄点了点头,“当然,而且,爸虽然说了不让你用那些手段,但前期和那些住户谈判,协调各方关系,这些工作本身就很有挑战性,做好了,你在集团内部的声望会上升,以后能接手更重要、更核心的业务,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是兄弟,应该互相扶持,你帮我搞定前期,我把项目做好,到时候,该给你的酬劳和分成,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江尘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江洄的话说得很漂亮,很周全,把威胁变成了“锻炼”,把剥削包装成了“扶持”,但核心一点没变:他依然需要江尘去前面冲锋陷阵,解决所有麻烦和风险,而最终所有的果实和光环,都会落在江洄一个人头上。      前世,江尘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榨干,最后在家族的权力斗争里被彻底抛弃,连宋知意都保不住……      江尘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江洄,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大哥,你今年三十了吧?”      江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三十一了。”      “三十一,”江尘点了点头,“你结婚了吗?”      江洄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咳嗽了一声,“还没,集团的事情太多,暂时没考虑。”      “没结婚,也没孩子,”江尘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那你刚才看见我儿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抛出来,江洄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感觉……”江洄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挺意外的,没想到你会突然有个孩子,这孩子看起来挺乖的,你把他带在身边,是打算?”      “打算养着,我养他,他叫我爸爸,就这么简单,”江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手机,“城东那块地的事,大哥不用再跟我谈了,我不会碰,至于锻炼和积累,还有分成……大哥自己留着吧,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单干,脏活干腻了,干净的钱,我也自己会挣。”      江洄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流过喉咙,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他的眉毛向上挑了挑,眼神里那种温和的伪装开始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算计,“江尘,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意这个孩子。”      江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指关节在布料下微微收紧。      “在意归在意,”江洄语气变得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打磨,“就是不知道,你领养他的手续,办好了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空气里,江尘盯着江洄的脸,眼神里的警惕像一层寒冰迅速覆盖上来。      看到了江尘的反应,江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这个孩子的奶奶,前两天突然去世,在殡仪馆连夜火焚,处理得非常干净,非常突然……这么突然的事情,想必你对于这个孩子的领养手续是没有办好的,对吧?”      江尘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洄知道了,他确切地知道了程芳华的死亡,并且把这件事和简从宁的领养手续直接挂钩,这意味着,江洄手里握住了这个把柄,一个足以让江尘陷入麻烦甚至可能失去简从宁的把柄。      会客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但江尘的后背却开始渗出一点冷汗。      他看着江洄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布满算计的脸,前世无数次的交锋和背叛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快闪过,他知道江洄的手段,知道这个人最喜欢做的就是抓住别人的弱点,然后一点点地榨取价值,直到把人彻底榨干,再一脚踢开。      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这个事实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进了江尘的胃里。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另一种念头像黑色的藤蔓一样从胃里生长出来,缠绕住了那块石头。      既然江洄想利用这个把柄来控制他,让他去为城东那块地卖命,那他也可以反过来,借助这个机会,借助江洄提供的资源和平台,在暗地里培植和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江洄需要他去解决麻烦,他需要江洄的钱和物资,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傻乎乎地只干活不拿东西,他要拿,而且要拿得足够多,足够让他能迅速建立起自己的根基。      江尘松开了口袋里攥紧的拳头,脸上紧绷的警惕开始慢慢消退,“大哥说得对,手续确实还没办好,这事有点麻烦,”他走到沙发旁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坐的位置离江洄更近了一些,“城东那块地,前期的工作确实需要有人去协调,我可以去做,但有几个条件。”      江洄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了一些,他点了点头,“你说,只要合理,我都可以答应。”      “第一,前期所有和住户谈判、协调的工作,我需要完全的自主权,用什么方法,找什么人,我自己决定,集团那边不能干涉,也不能派人盯着;第二,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数额不小,现金,直接到我手里,不走集团的财务流程;第三,在整个项目前期阶段,我需要一个独立的办公场地,不在集团总部大楼里,地点我自己选,租金从启动资金里扣。”江尘说完这四个条件,停了下来,他看着江洄,等待对方的反应。 正在閱讀第12章,共126章 12、大哥的龌龊心思 江洄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自主权,没问题,启动资金,我可以给你一百万现金,办公场地,你自己找,租金从资金里扣,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但是,”江洄补充了一句,“这些条件的前提是,你必须在一个月内,把城东地块所有前期的障碍全部清除干净,所有住户的拆迁协议必须全部签署完毕,所有补偿款必须发放到位,所有安置工作必须落实,不能留下任何尾巴,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影响到后续的开发。”      “做到了,这些条件兑现,做不到,或者出了任何岔子,所有的支持立刻停止,领养手续也会变成一个问题。”      江尘点了点头,“一个月,可以。”      交易达成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对峙气氛缓和了下来。      江洄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了许多,视线落在江尘脸上,从那双深邃的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江尘今年十九岁,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那张脸继承了江家优良的基因,英俊,硬朗,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味道。      “江尘,”江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长得真的很好,比江家其他那些兄弟姐妹都要好。”      他的眼神在江尘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打量不再是商业上的评估,而是带着某种更黏腻的意味。      江尘坐在沙发上,后背肌肉绷紧,他知道江洄的癖好,男女通吃,尤其喜欢那些长得好看又有反抗意识的年轻男女,前世,江洄就曾经对他流露出过这种意图,只不过那时候江尘手里握着老头子给的权力,江洄不敢真的下手。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刚刚妥协,刚刚答应了江洄的条件,在江洄眼里,他现在可能不再是一个需要忌惮的对手,而是一个可以掌控、甚至可以品尝的猎物。      江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江尘面前,手指修长的手直接伸向了江尘的脸颊。      江尘瞳孔骤缩,但他没有躲开。      江洄掌心温热,手指的触感细腻,他的拇指在江尘的脸颊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从颧骨的位置慢慢滑到下颌线,“这张脸,真的值得好好珍惜。”      江尘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他的下颌骨咬得很紧,眼神冰冷,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他现在不能反抗,他需要江洄的钱,需要江洄的物资……      那只手在江尘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江洄松开了手,手指最后在江尘的下巴上轻轻点了点,像是一个带着占有意味的标记,“好好干,一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拨出一个电话,“财务部,准备一百万现金,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挂掉电话,他看向江尘,“下午三点,现金会送到。”      江尘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江洄一眼,转身走向会客室的门口。      打开门,走廊里,宋知意正牵着简从宁的手,站在距离门口大约五米远的地方等候,简从宁一看到江尘出来,立刻挣脱了宋知意的手,小跑着冲了过来。      江尘弯下腰,单手把男孩抱了起来。      简从宁双手抱住江尘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江尘抱着孩子,大步走向电梯,宋知意快步跟上。      电梯门合上,轿厢开始下降,江尘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紧紧抱着自己的五岁孩子,男孩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衫布料传到皮肤上。      江尘用手抹了一下刚才被江洄抚摸过的位置,手指在皮肤上用力擦过,像是要擦掉某种看不见的污渍。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出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中。      车厢里开着冷气,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细微摩擦声,驾驶座和后座之间的挡板没有升起,宋知意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后视镜里多看一眼。      江尘靠在后座右侧的真皮椅背上,从中间扶手箱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巾,顺着刚才江洄摸过的地方,从颧骨一路用力擦到下颌骨,他擦得很重,湿巾上的水分很快被蹭干,皮肤被粗糙的纤维刮擦出一道明显的红痕,在白皙的底色上显得尤为刺眼。      简从宁被宽大的安全带斜勒在座位上,显得个头更加矮小,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小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右脸上那道红痕,看着它慢慢泛起血丝。      江尘察觉到了旁边的视线,转头对上简从宁的目光。      男孩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视线,飞快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留给江尘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假装去看左边车窗外的风景。      江尘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也将视线投向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      车子已经驶出了繁华的CBD区域,进入了老城区,十九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重生回来的灵魂,江尘对眼前的街景有一种隔世般的陌生与熟悉。      道路变窄了,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几乎在马路上空交织成一个绿色的拱顶,路边的建筑不再是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而是灰白色的六层老居民楼,一楼破墙开店,卖着杂货、五金和廉价的水果,有一个推着黑色老式爆米花机的老人停在街角,正在用力摇着把手。      迈巴赫驶过一个十字路口,车速因为前方的红灯缓缓降了下来。      江尘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路口右前方的一大片场地上——      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式游乐场,外围是一圈生了红锈的铁栅栏,大门上方的铁皮招牌已经褪色,边缘的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底漆,透过栅栏,可以看到里面一个巨大的摩天轮,轿厢的颜色被日照雨淋得发白,正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转动着,偶尔发出沉闷的机械摩擦声。      一阵风吹过,把游乐场里那种劣质音箱播放的欢快电子音乐,以及小贩爆米花的甜腻香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送进了车厢。      江尘看着那个褪色的摩天轮,前世他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看这些东西,所有精力都耗在江家那滩烂泥里,耗在无止境的厮杀和算计里,等他终于爬到顶端,这些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早就被推平,变成了冰冷的高档商业区。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想不想去玩?”      旁边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江尘转过头,看向左边,简从宁正紧紧地扒着车窗玻璃,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游乐场里的旋转飞椅,听到江尘的声音,他猛地回过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亮光。      但他没有马上点头,那层亮光在眼底闪烁了一下,很快又被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覆盖,他看了看江尘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双手抓在一起捏了捏,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五岁的孩子刚刚经历了天塌下来的变故,他很清楚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怕自己提要求会惹人厌烦。      江尘看着他这副缩手缩脚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直接按开了简从宁安全带的红色卡扣,“咔哒”一声,安全带收缩回去。      “停车,”江尘对着前面的宋知意开口,“找个地方靠边。”      迈巴赫在路口右转,缓缓停在了游乐场大门外二十多米的一棵梧桐树下。      江尘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跨出了车厢,转身对还在车座上发愣的简从宁伸出右手。      男孩咽了一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到车门边,把自己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江尘的掌心里。      小孩的手很软,骨头细得仿佛一捏就碎,江尘的手指收拢,将那只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长满枪茧的手掌里,他手臂微微用力,直接把简从宁从车厢里半提半抱地拽了下来,稳稳地放在落满梧桐树叶的水泥人行道上。      “走。”江尘牵着他,转身向游乐场的大门走去。      简从宁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江尘的步伐,他今天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踩在干燥的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售票亭是一个蓝色的玻璃钢亭子,玻璃上贴着一张有些泛黄的价目表,江尘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皮夹,抽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递进半圆形的售票口。      售票员找回一把零钱和两张粗糙的粉色纸质门票,江尘把零钱塞回口袋,门票随手捏在手里,牵着简从宁走进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游乐场里的味道很杂,烤香肠的油脂味、棉花糖的劣质香精味,还有因为天气炎热而散发出来的塑胶跑道的味道,全部混合在一起。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尘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搭在左手手臂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牵着简从宁,在铺着彩色透水砖的步道上慢慢走着。      简从宁脑袋不停地左转右转,看到那些上下起伏的碰碰车,听到里面传来的尖叫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江尘感觉到了手里的拉力,他停下脚步,顺着简从宁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几辆油漆斑驳的碰碰车,场地里的电网不时擦出蓝色的火花,“要坐那个?”      简从宁仰起脸,这次没有再犹豫太久,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尘牵着他走到碰碰车的入口处,把一张粉色的门票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简从宁的身高,摆了摆手:“这孩子太小了,一个人不能坐,大人得陪着。”      江尘看了看场地里那些为了迎合小孩子而设计得花花绿绿、座位狭小的碰碰车,又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二的身高和定制的西裤,他皱了皱眉。      简从宁察觉到了江尘的犹豫,立刻松开了江尘的手,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低下头,小声说:“不坐了……我不想坐了。”      江尘看着男孩低垂的脑袋和肩膀,眉头皱得更深了,前世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简从宁,和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烦躁的五岁小孩,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进去。”江尘伸手在简从宁的后背上推了一把,他自己也跨过低矮的栏杆,走向一辆红色的碰碰车,大跨步坐进驾驶座,狭小的空间让他的两条长腿完全无处安放,膝盖直接顶到了方向盘的下沿,姿势憋屈得很。      简从宁爬上副驾驶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去抓安全带。      江尘侧过身,探出长臂,一把扯过简从宁那侧的安全带,绕过他的身体扣紧在卡槽里,随后,他伸手抓住方向盘,把一只脚踩在了油门踏板上。      “叮——”      开始的电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周围的几辆车立刻开始横冲直撞,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开着一辆蓝色的车,直直地朝着江尘他们这辆车撞过来。      简从宁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胸前的安全带。      江尘的眼神沉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猛地向左打死,脚下用力踩死油门。      红色碰碰车在火花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极其生猛的原地甩尾,硬生生地避开了蓝车的正面撞击,紧接着,江尘迅速回正方向盘,车尾甩过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辆蓝色碰碰车的侧面。      “砰”的一声闷响,那辆蓝车被撞得横向平移了半米,简从宁被震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他看了一眼被撞开的蓝车,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尘。      江尘单手扶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下颌线绷紧,动作熟练地在混乱的车流中穿梭、躲避,偶尔看准时机,把那些试图撞过来的车毫不客气地撞开。      看着他这副样子,简从宁原本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松开了抓着安全带的手,两只手企鹅峮奺泠₃奺寺儿悟改去抓车门边缘的塑料扶手,当江尘再一次把一辆试图偷袭的车撞开时,简从宁的嘴唇慢慢张开,发出了一声很小声的、短促的笑声。 正在閱讀第13章,共126章 13、小心翼翼不敢亲近 江尘听到了那声笑,他没有转头,但踩在油门上的脚力道稍微放轻了一些。      三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断电的铃声响起,所有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江尘解开安全带跨出车厢,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膝盖,他走到副驾驶那侧,解开简从宁的安全带,双手卡住他的腋下,直接把他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简从宁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一层健康的微红,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亮晶晶的,不再像刚下车时那样死气沉沉。      他们继续往游乐场深处走。      路过一个打气球的摊位时,江尘停下了脚步。      摊位前挂着一块帆布,上面密密麻麻地绑着一排排彩色的小气球,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抽烟,架子上摆着几把黑色的塑料长枪,旁边堆着一堆廉价的毛绒玩具。      江尘的视线落在那几把塑料枪上,“老板,怎么打?”      “十块钱一梭子,二十发子弹,”摊主吐出一口烟圈,“打中十五个给个小挂件,全打中挑个大娃娃。”      江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扔在桌子上,伸手拿起一把塑料长枪,把枪托抵在右侧肩膀上,左手托住护木,这个动作做出来的瞬间,他身上的那种商人气息荡然无存,沉稳冷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跟个杀手似的。      他微微偏头,右眼眯起,视线通过准星锁定了帆布上的气球。      简从宁站在江尘大腿旁边,仰着头,看着江尘紧绷的侧脸。      ——砰      第一发塑料子弹射出,帆布左上角的一个红气球应声炸裂,江尘没有任何停顿,右手迅速拉动枪栓上膛,塑料子弹连续射出,动作行云流水,帆布上的气球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塑料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摊主嘴里叼着的烟头都忘了拿下来,有些发愣地看着江尘。      不到一分钟,二十发子弹打完,帆布上空出了整整齐齐的两排位置。      江尘把枪扔回架子上,转头看向摊主,“全中,拿东西。”      摊主这才回过神来,把烟头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娃娃堆:“行啊兄弟,练过啊,随便挑一个吧。”      江尘没有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绒玩具,而是低头看向简从宁,“自己选。”      简从宁看了看摊主,又看了看那一堆玩具,他走上前,没有选最大的那个熊,而是伸手拿了一个毛有点秃的灰色小狗玩偶,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走到江尘身边,伸手揪住了江尘白衬衫的衣角。      江尘看了一眼那个劣质的玩偶,没有说什么,他拿起椅子上的西装外套,重新搭在手臂上,“走吧。”      他们走到旋转木马的场地前,这里的木马漆水剥落得很严重,金属杆上有些地方生了锈。      江尘把门票递过去,推开半截铁门,让简从宁走进去。      “上去坐。”江尘指了一匹白色的木马。      简从宁抱着那个灰色小狗玩偶,费力地踩着脚踏,爬上了那匹木马,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双手紧紧抱着金属立杆,小狗玩偶被他夹在胸前和铁杆之间。      江尘没有上去坐,他就站在木马旁边。      劣质的电子音乐再次响了起来,木马开始缓慢地旋转,伴随着机械升降的“嘎吱”声。      江尘站在随着底盘一起转动的平台上,一只手搭在西装外套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起起伏伏的简从宁,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场子里,随着木马的旋转,光影在简从宁的脸上交错闪过。      男孩紧绷的肩膀完全放松了下来,他感受着上下的起伏,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几颗小乳牙,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一步之外的江尘,“爸爸,这个好高。”      江尘插在口袋里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前世那些惨烈的记忆像被一层灰色的纱网罩住了,暂时失去了刺痛的锐度,他抽出手,握住了简从宁面前那根生锈的金属杆,稳住了男孩有些摇晃的身体,“抓紧。”      音乐声在游乐场里回荡,白色的木马继续缓慢地起伏,江尘的手握在铁杆上,手背上的青筋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稳稳地护在这个五岁孩子的身前。      旋转木马的电子音乐终于停了下来,铁杆缓缓下沉,最后静止不动。      江尘松开握着铁杆的手,简从宁自己从木马上爬了下来,抱着那个灰色小狗玩偶,走到江尘身边,游乐场里还有很多项目,比如那个漆成五颜六色的充气城堡,里面堆满了塑料球,还有一排排的铁皮滑梯,好几个孩子正在上面尖叫着往下冲。      江尘看向充气城堡入口,那里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五岁以下儿童禁止进入”。      “想去那里吗?”江尘指着那个充满塑料球的城堡。      简从宁看着江尘面无表情的脸,他低下头,揪着小狗玩偶的耳朵,小声说:“不想。”      江尘没有追问,他又看向旁边的铁皮滑梯,那个滑梯有两米高,涂着蓝色的油漆,“滑梯?”      简从宁看了一眼滑梯顶端站着的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正互相推搡着往下滑,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小狗玩偶的毛里,声音更小了:“太高了。”      接下来,无论江尘指哪个游乐设施,摇摆船、迷你火车轨道,甚至是一个简单的跷跷板,简从宁的反应都一模一样,他会立刻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江尘脸上扫过,观察江尘的表情和眼神,只要江尘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鼓励笑意,他就会立刻摇头,说自己不想玩,不喜欢,或者太高了、太快了、太吵了……      他甚至不敢主动伸手去指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跟在江尘身边,任由江尘牵着他,每到一个设施前,他都会小心翼翼地仰头打量江尘的脸色,等待江尘发问,只要江尘问,他就立刻拒绝。      江尘牵着他,走过了半个游乐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这个五岁的孩子,简从宁一只手抱着玩偶,另一只手被他牵着,走路的步子很小,动作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犹豫,每一次江尘停下脚步,简从宁都会立刻停下,然后飞快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永远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和试探。      前世,那个二十多岁的简从宁是什么样子?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现,      那时简从宁住进江尘的别墅里,会满屋子乱跑,把保镖追得团团转,会半夜偷偷爬起来,把江尘书房里所有文件的顺序全部打乱,然后躲在门后面偷笑,他会坐在餐桌前,指着江尘盘子里的牛排,大声说“这块是我的”,然后直接伸手抢走……      那个简从宁的眼睛永远闪着光,嘴角永远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他会故意把江尘的皮鞋藏起来,然后站在楼梯口,叉着腰大声宣布:“叔叔,你今天别出门了!”他会趴在正在看财经报纸的江尘的膝盖上,眨着眼睛问:“叔叔,你生气了吗?”      活泼,叛逆,充满生命力,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魔王。      而现在……      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蔫了……      像一棵被人掐断了根茎的小豆芽,蔫巴巴地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伸手,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恐惧和试探,只剩下了观察江尘脸色这一个生存本能。      看着这个小小的背影,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休闲装下显得格外瘦弱,江尘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呼吸变得有些不顺畅。      两个小时的游乐场时间,简从宁没有真正开心地玩任何一个项目,他只是在江尘的带领下,被动地走了一圈,被动地观察了一圈,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对江尘情绪的揣测之上,只要江尘没有明确鼓励,他就会立刻退缩。      江尘停下脚步,松开牵着简从宁的手。      简从宁立刻紧张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江尘蹲了下来,膝盖抵在水泥地上,视线和男孩持平,“简从宁,你怕我?”      问出这句话,江尘也觉得有点儿尴尬,他在简从宁面前干出的事,五岁的孩子能不害怕吗?可支撑他问出这句话的,还不是因为他已经在孩子面前树立了一个恶人榜样,可简从宁还黏着他。      他自己都很矛盾!      简从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抱着玩偶的手收紧,小狗的毛被捏得陷进去一块,他眼眶迅速泛红,但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怕……不怕爸爸……”      就多此一问……江尘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站起身重新牵起简从宁的手,“不玩了,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他们没有再往游乐场深处走,而是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迈巴赫重新启动,驶离了老城区,车子没有开回城南别墅的方向,而是拐上了通往城西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简从宁没有再盯着车窗外的风景,只是低着头,反复抚摸怀里小狗玩偶的耳朵,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我安抚的意味。      江尘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松柏的寂静山路,路面是水泥铺的,有些窄,两旁的山坡上能看到一片片整齐排列的灰色墓碑。      陵园,不是埋葬简从宁父亲的陵园。      车子在陵园入口处的停车场停下,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别的车辆,下午的阳光被松柏的枝叶过滤,洒在地上的光线变得斑驳而冷清。      江尘推开车门下车,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他提前让人准备好的东西,然后走到后座车门边,伸手把简从宁抱了出来。      简从宁抬头看着眼前这片肃穆安静的陵园,眼神复杂,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江尘胸前的衬衫布料。      江尘抱着他,沿着一条水泥步道往里走。      步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能看到一排排墓碑,碑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空气里有松柏特有的清苦气味,还有远处焚烧炉隐约传来的烟味。      走了大约五分钟,江尘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有一块单独的墓碑,碑石是青黑色的,上面刻着“顾清晚”三个字,旁边刻着她的生卒年月,墓碑周围有一圈小小的石栏,栏内种了几株低矮的常青灌木。      江尘把简从宁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黑色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还有一个很小的铜制香炉,以及一小包线香。      他把百合花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然后他站起身,后退一步,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他重生回来晚了几日,没能救下这个女人,前世顾清晚死了之后,他在外省,及时赶了回来,跟顾家接手了顾清晚的丧事,没让简家插手。      简从宁站在江尘身边,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在脑海中努力搜寻五岁前可能存在的母亲的记忆。      江尘蹲下身,把手里的线香递给简从宁,指着那个小小的铜制香炉,“点上,给你妈妈。”      简从宁接过那包线香,他的手很小,抓不住太多,只抽出了三根,学着江尘的样子,把三根线香并拢在一起,笨拙地将香头凑到江尘递过来的打火机火焰上。      线香被点燃,前端冒出细小的红色火星,随后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简从宁把三根点燃的线香插进香炉里那层细沙中,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香炉里升起三缕笔直的青烟,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江尘站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一躬,停顿了三秒钟,重新直起身体。      简从宁也对更新着墓碑弯下腰,但他年纪太小,弯腰的动作不稳,差点向前栽倒,江尘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鞠完躬,江尘重新蹲下来,看着简从宁,“这是你妈妈,顾清晚,她生下你,她爱你。” 正在閱讀第14章,共126章 14、有人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简从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香炉里那三缕青烟,小手慢慢地攥紧了。      “她现在不在了,但她希望你过得好,”江尘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也希望你过得好。”      这句话说出来,简从宁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怀里那个小狗玩偶的毛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抓住了江尘的右手,“爸爸……你会不会像妈妈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江尘听懂了他的意思,会不会像妈妈一样,离开他?会不会像妈妈一样,消失不见?      江尘看着那张布满泪水的脸,胸口那股闷涩的感觉变得更加沉重,他伸出左手,粗糙的拇指蹭过简从宁的脸颊,抹掉那些眼泪,“不会,我不会消失。”      简从宁的眼泪还在流,抓着江尘的手没有再松开,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超越恐惧的、更加复杂的情感混合体,有悲伤,有依赖,还有思念……      香炉里的线香慢慢燃烧,青烟在空气中缠绕上升,最后消散在松柏枝叶之间,陵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思念吗?      江尘揽住了简从宁小小的肩膀,手掌贴在男孩单薄的肩胛骨上。      简从宁被这个动作带动,身体稍微向江尘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江尘的从墓碑遗像上的眼睛,移到嘴角,再移到她垂在肩侧的头发,他看着遗像上那张笑脸,嘴唇微微张开,深吸了一口气,“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以前……我以前生病的时候,她给我送过水,送过药。”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没人管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欺负我,只有她,偷偷给我送东西,她跟我说的话不多,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简从宁静静地听着关于母亲的描述,那些他从未听过的事情。      江尘的回忆还在继续,“她去世的时候,我没及时……我得到的消息是她的死讯……”      简从宁抓住了江尘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臂,他的手指冰凉,但抓得很紧。      江尘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你妈妈生前,很喜欢一首歌,那首歌里的歌词是这样的,会有一个天使替我守护你……”      这句话说出来,简从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出江尘的脸。      “现在你妈妈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江尘的右手在简从宁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些,手臂的力量传递出一种稳定的支撑感,“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你。”      简从宁眼睛里涌出眼泪,抓着江尘手臂的小手开始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滴在江尘的手臂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      香炉里的线香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三根黑色的香梗插在细沙里,青烟彻底消散,空气里只剩下松柏的气味。      夕阳继续下沉,光线变得更加倾斜,墓碑上的遗像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缘。      过了很久,简从宁的眼泪慢慢止住了,他松开抓着江尘手臂的手,转而用两只手抱住了江尘的腰,身体完全靠进了江尘怀里,脑袋抵在江尘的胸口。      江尘伸手轻轻摸了摸简从宁的后脑勺,男孩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绒毛。      “简从宁,”江尘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记住了吗?”      简从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清晰。      “记住了,”简从宁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轻微鼻音,“妈妈爱我,也有人爱我。”      江尘胸口那股沉闷的感觉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揽着简从宁的肩膀,手臂的力量稍微加重,将男孩更紧地抱进怀里,“对,有人爱你。”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陵园里的温度开始下降,远处的松柏在风中发出更大的沙沙声。      江尘松开怀抱,扶着简从宁站了起来,他自己的膝盖因为长时间半跪而有些发麻,站直身体时稍微活动了一下,他重新抱起简从宁。      男孩依旧趴在他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僵硬和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自然的依赖。      他们沿着水泥步道往回走,步道上的光影变得更加斑驳,脚步声在安静的陵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车上,江尘把简从宁放在后座,他自己也坐了进去。      宋知意启动车子,驶离陵园。      车厢里,简从宁没有再看窗外,他靠在江尘身边,脑袋枕在江尘的手臂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之前的紧张和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放松。      江尘低头看着他,手指在男孩的头发上轻轻抚过。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迈巴赫驶向城南别墅的方向,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带。      车子没有驶向城南别墅的方向,在驶出陵园、进入城市主干道后,江尘对驾驶座上的宋知意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老城区的居民小区,不是高档住宅,而是那种九十年代建起来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六层楼,小区门口的铁门有些锈蚀,保安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迈巴赫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江尘抱着简从宁下车,宋知意留在车里等候。      走进小区,地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开裂,露出下面的泥土,路两旁种着一些常见的绿化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傍晚时分,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看到江尘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目光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江尘抱着简从宁,走到一栋楼的单元门前,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传单,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三楼,左侧的门户,江尘站在门前,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简从宁。      男孩已经醒了,眼睛睁着,看着眼前这扇普通的棕色木门,表情有些茫然。      江尘抬起右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木门向内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 Polo 衫,面容温和,眼睛里带着一点疲惫,他看到江尘,愣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到江尘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      “叔……”江尘开口喊了一声。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眼睛睁大,目光死死地盯着简从宁,几秒钟后,他猛地转头朝屋里喊:“老伴!老伴!快来!是宁宁!”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同样六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到门口,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明显的憔悴,但看到简从宁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宁宁!”      她从江尘怀里把简从宁抱了过去,动作有些急,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双手环住,下巴抵在男孩的头顶。      简从宁被抱进怀里,刚开始有些僵硬,但当他看清女人的脸,认出这是姥姥时,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声:“姥姥!”      他双手抱住姥姥的脖子,脸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姥姥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她一边哭一边说:“宁宁,我的宁宁,姥姥想你啊……”      姥爷眼眶也红了,拍了拍简从宁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疼惜。      江尘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      过了几分钟,姥姥的哭声渐渐止住,她依旧紧紧搂着简从宁,抬头看向江尘,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声音哽咽:“江尘,”姥姥开口,谢谢你带宁宁过来,他奶奶都不让我们见他……”      江尘点了点头,“应该的。”      姥爷也看向江尘,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快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走进屋里,这是一套普通的二居室,装修很朴素,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木质家具,沙发上铺着手工编织的坐垫,空气里有家常饭菜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类似于中药的气味。      姥姥抱着简从宁坐到沙发上,姥爷招呼江尘坐下,自己转身去厨房倒茶。      简从宁坐在姥姥怀里,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姥姥的衣服,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他仰头看着姥姥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依恋。      姥姥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宁宁,这段时间受苦了吧?”      简从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回姥姥的肩膀上。      姥爷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把一杯放在江尘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递给姥姥,姥姥接过,先喂简从宁喝了一口温水。      男孩小口喝着水,吞咽的动作有些慢,显然是累了。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的卧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剪得很短,几乎齐耳,她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五官清秀,但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平静和疏离。      姥爷看到她,开口说:“清月,江尘带宁宁回来了。”      女孩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边,在简从宁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和简从宁持平,看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简从宁的脸颊。      简从宁静静的看着她。      “我是顾清月,”女孩沙哑的开口,“你小姨。”      简从宁眨了眨眼睛,他小声说:“姨姨。”      顾清月点了点头,手指从简从宁的脸颊移开,转而轻轻摸了摸他怀里那个灰色小狗玩偶的耳朵,“这个玩偶不错。”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江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听姥爷说,姐姐的丧事是你帮忙办的,谢谢你。”      江尘点点头,“小事。”      顾清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扫过简从宁,偶尔看向窗外,      姥爷和姥姥开始和江尘聊天,      姥姥抱着简从宁,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问江尘:“宁宁这段时间跟你住,习惯吗?吃饭怎么样?睡觉怎么样?”      江尘回答:“刚开始不太习惯,现在好些了,吃饭正常,睡觉也正常,”      姥姥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这孩子命苦,妈妈走得早,奶奶又……”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你跟我们说的是程芳华前两天突然去世,在殡仪馆火焚了,怎么回事啊?”      这句话问出来,客厅里的气氛稍微变了一下。      姥爷也看向江尘,眼神里带着疑问。      江尘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突发疾病,心脏问题,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就直接送去殡仪馆了。”      姥姥露出疑惑的神色,“心脏问题?程芳华以前身体挺好的啊,没听说有心脏病。”      江尘岔开话题:“可能是平时没注意,这种事说不准。”      姥爷看了看江尘,又看了看姥姥怀里的简从宁,叹了口气:“算了,人已经走了,追究也没用,宁宁现在有江尘照顾,我们也就放心了。”      男孩已经闭上了眼睛,脑袋靠在姥姥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小手垂落在自己腿上,怀里那个灰色小狗玩偶歪在一旁,耳朵被他的一只手压着。      他睡着了。      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从集团总部出来,到游乐场,到陵园祭拜母亲,再到姥爷姥姥家重逢,情绪起伏太大,哭了好几场,五岁的身体承受不了这种连续的消耗,疲惫感积累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在姥姥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正在閱讀第15章,共126章 15、白月光死亡真相 姥姥察觉到他睡着了,调整了一下抱姿,让简从宁躺得更舒服一些,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客厅里的谈话声也低了下来。      看着睡着的孩子,姥爷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这孩子今天累坏了。”      江尘轻声道:“让他睡吧。”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江尘喝完那杯凉了的茶,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姥姥抬起头看向他,姥爷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江尘压低声音,避免吵醒简从宁,“可能没办法一直照顾他。”      姥姥理解地说:“你年轻,事业要紧。”      “把他放在你们这里,挺好。”江尘继续说。      姥爷走过来,拍了拍江尘的肩膀,“你放心,宁宁在我们这儿,我们肯定照顾好,这孩子也是我们的心头肉。”      江尘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睡着的简从宁,男孩的睫毛在睡梦中轻微颤动,一只手还抓着姥姥的衣服,“我先走了,等他醒了,你们告诉他我最近忙,有空了会来看他。”      姥姥抱着孩子,不方便站起来,姥爷说:“我送你。”      江尘摆手:“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就行。”      就在这时,顾清月开口:“我送他下去吧,爸妈你们陪着宁宁。”      姥爷看了看她,点点头:“也好,清月你去送送。”      江尘和顾清月一起走出客厅,姥姥抱着简从宁,姥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      楼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顾清月走在江尘旁边,她今年十二岁,个子不高,脚步很轻,但速度不慢,两人一路沉默,走到一楼,穿过单元门,走到小区里,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水泥地面上,小区里有几个散步的老人,看到他们走过,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宋知意坐在迈巴赫驾驶座上,看到江尘出来,立刻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江尘没有上车,对宋知意说:“等一下。”      顾清月站在他旁边,两人走到停车场边缘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旁边有几棵绿化树遮挡。      这里的光线更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      顾清月转过身,面对着江尘,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很锐利,直接盯着江尘的眼睛,“我姐姐的死,真的是跳楼吗?”      江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顾清月继续说:“我不信,”      她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怀疑,“简承远生前经常出轨,和我姐的关系很差,几乎闹到离婚的地步,我姐对他早就没感情了,简承远死了,我姐会殉情?怎么可能。”      这句话说完,她看着江尘,等待他的回答。      江尘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眼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和洞察力,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容易被糊弄,她对事情有自己的判断。      顾清月没有等江尘开口,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程芳华杀了我姐,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顾清月看着江尘:“程芳华突发疾病去世,连夜火焚,这太快了,太干净了。”      江尘愣住了。      愣住的那几秒钟里,江尘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前世那些画面——      前世,顾清晚生前曾经跟他提及过,要带着孩子离开简家,她说简家太乱了,她想带着简从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江尘是点头同意的,甚至帮她物色要去的城市,后来顾清晚死了,说是跳楼殉情。      江尘那时候是根本不信的。      简从宁的爷爷和父亲留下了一大笔遗产,简家虽然败落了,但那些财产还在,如果顾清晚活着,带着简从宁离开简家,那些遗产就会由顾清晚支配,程芳华作为简家老太太,失去了控制权,失去了资金来源。      所以,就有了程芳华害死顾清晚的事。      前世,江尘知道真相后,他觉得简从宁失去了母亲,如果再失去奶奶,太残忍了,所以他没杀程芳华,只是暗中警告,让她别再作恶。      结果,最后程芳华却挑拨他和简从宁的关系,她告诉简从宁,江尘害死了他父亲,江尘是个恶人,她煽动简从宁的仇恨,让青年拿起枪,对准了江尘的后脑和心脏……      还好,重来一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程芳华。      这些记忆在江尘脑海里快速闪过,像一部黑白电影,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刺痛,他看着顾清月,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清月察觉到了他的难处,“你不用告诉我细节,我只需要知道,是她干的。”      江尘深吸了一口气,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重新恢复平静,“这件事,别让两位老人家知道,他们年纪大了,承受不了,并且程芳华已经死了。”      顾清月点点头:“我明白,”      “也别告诉简从宁,”江尘继续说,“他现在太小,理解不了这些东西,等他长大了,再慢慢说。”      顾清月再次点头:“我不会说的。”      江尘看着她的脸,十二岁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他知道她聪明,也知道她能保守秘密,顾清月小时候因为体质异于常人,又体弱多病,被家人送去了道观,她的思想确实比同龄人更成熟。 宫“中、号“糖、糖“今、天“也“彳艮、困“无“偿“分、享、      “好好照顾他,”江尘最后说,“他是你姐姐的孩子。”      顾清月说:“我会的。”      江尘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迈巴赫,走到车门前,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清月。      女孩还站在原地,站在那几棵绿化树的阴影里,她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余光下显得很瘦小,但站得很直。      江尘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宋知意启动车子,迈巴赫缓缓驶离小区门口,汇入街道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江尘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对宋知意说:“回别墅。”      宋知意点点头,调整了方向。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快速闪过,霓虹灯的光线在玻璃上流动。      江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一世,他杀了程芳华,他改变了第一步,但后面的路,还很长。      次日上午十点——      黑色轿车停在城中村外围的柏油路边缘,前方的路面陡然变窄,水泥地层层龟裂,暴露出下方暗褐色的泥土与碎石,路面中央有一条积着污水的浅沟,散发着夏日特有的酸臭味,底盘极低的轿车无法继续向前行驶。      车门推开,江尘迈出长腿,黑色定制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路面上,鞋底碾过几粒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面料垂坠,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冷白色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过肩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细皮绳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他的身形高挑挺拔,在这个充斥着低矮违建、凌乱招牌和随处可见的垃圾的城中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宋知意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江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江尘没有停留,直接迈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巷道。      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私自扩建的楼房挤压成一条不规则的细缝,密密麻麻的黑色电线在半空中交错缠绕,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油、发酵的厨余垃圾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      路边有一家卖炸串的小店,油锅里的油已经熬成了深褐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焦黑的残渣,锅底下燃烧着煤球,发出嘶嘶的声响,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胖女人站在锅边,手里拿着漏勺,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走过去的江尘。      江尘对周围那些从昏暗门面里投射出来的窥探和惊艳的目光视若无睹。      巷子深处的一个岔路口,蹲着几个染着杂色头发的年轻人,他们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大声放着酷狗音乐,看到江尘走过来,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视线黏在江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以及他身上那种与这里截然不同的冷硬气场上。      宋知意立刻走上前,挡在那几个年轻人和江尘之间,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钱夹,在里面抽出了三张红色的纸币递到剃着寸头的青年面前,“打听个地方。”      寸头青年的目光从江尘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三张钞票上,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破旧的牛仔裤上蹭了蹭,然后伸手接过了钱,把钱迅速折叠起来,塞进裤兜,还用手按了按,“去哪?”      “麻将馆。”宋知意说。      青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目光飞快地扫过巷子深处,“咱们这儿的麻将馆多了,你们找哪家?大的还是小的?打多少的?”      宋知意又从钱夹里抽出五张红钞,直接拍在青年的胸口上,“能见血的那家。”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他抓紧胸口的钱,四下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跟我来吧,你们看着点脚下,里面的路不好走。”      青年转身在前面带路,江尘、宋知意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更加逼仄的弄堂,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头顶不时有空调外机滴下的冷凝水,“吧嗒吧嗒”地砸在生锈的铁皮雨棚上。      气味变得更加难闻,甚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七拐八拐之后,青年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已经废弃的三层红砖小楼前,一楼的门面被一扇巨大的铁皮卷帘门封死,卷帘门上喷涂着乱七八糟的办证电话。      青年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了楼房的侧面,那里有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夹缝,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走到夹缝深处,停在一扇掉漆的绿色防盗门前,防盗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黑色的猫眼。      青年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接着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防盗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探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嘴里叼着一根牙签,那人看了看青年,又看向站在后面的江尘和宋知意,目光在江尘身上停留了很久,上下打量。      青年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两张刚才宋知意给的红钞,塞进门缝里。      横肉男收了钱,吐掉嘴里的牙签,把门拉开。      “进吧。”青年转过头,对江尘点了点头,自己却没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原路溜走了。      江尘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宋知意跟在他身后,防盗门在他们背后沉重地关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头顶一盏沾满灰尘的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走廊尽头挂着一层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门帘。      江尘走到走廊尽头,修长的手指掀起那层沉重且散发着霉味的棉帘,一股极其浓烈的二手烟味、汗臭味以及劣质香精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几乎凝结成实质。      耳边立刻被巨大的噪音填满,几十台自动麻将机同时洗牌发出的“哗啦啦”声、筹码撞击桌面的清脆声、男人粗哑的叫骂声、女人尖锐的笑声,混合成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浪。      这是一个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地下室,空气因为通风不良而显得十分浑浊,排气扇在墙壁高处“嗡嗡”作响,扇叶上结着厚厚的黑色油泥,天花板上悬挂着几十盏带罩的吊灯,强烈的灯光直直地打在下方的麻将桌上,将周围的区域压入阴影之中。      空气中飘浮着灰蓝色的烟雾,像一层薄纱,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麻将桌旁挤满了人,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或者穿着发黄的背心,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手里夹着烟,眼睛死死盯着桌面,偶尔有人重重地把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怒吼;偶尔有人将面前的钞票或者花花绿绿的塑料筹码推到中间。 正在閱讀第16章,共126章 16、角色卡收集 江尘站在门口,他的出现就像一滴冰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周围几张桌子的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江尘的视线穿透了灰蓝色的烟雾,越过一张张疯狂的脸孔,顺着过道往前走,绕过一张因为输红了眼而开始推搡的赌桌,走向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的光线最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壁灯提供着照明,那里没有麻将机,只有一张破旧的绿色台球桌,台呢上满是烟头烫出的破洞,台球桌旁靠着几个人,他们不打牌,只是站在这里,目光像鹰一样巡视着整个场子,这就是看场子的打手。      江尘停了下来,视线锁定了靠在台球桌最边缘的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他头发剪得很短,右侧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痕,肌肉的线条在薄薄的T恤下若隐若现,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而是经过实打实的搏杀和重体力劳动后形成的、充满了爆发力的线条。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喧哗,只是安静地靠在台球桌的边缘,右手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头在昏暗的角落里明灭不定,一截长长的烟灰挂在烟卷前端,摇摇欲坠。      男人的目光落在江尘脸上,他没有说话。      江尘站在原地,目光与男人在昏暗的空气中碰撞,看着那张在上一世为他大哥江洄挡下过无数子弹、处理过无数尸体、最终死在警察乱枪之下的脸。      现在,这个人刚刚出狱,他的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一笔巨款做手术,他被生活逼到了死角,只能在这种地下赌场里靠看场子赚取微薄的零头。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烟头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玩牌去外面,这里不让站。”      “我不玩牌。”      江尘开口,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地传入了男人的耳朵。      男人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的重心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偏移,这是一个防御和准备攻击的姿态。      “那你找事?”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冷冰冰的寒意,周围另外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听到了动静,开始向这边靠拢。      江尘微微偏了一下头,宋知意立刻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侧面,同时手从西装内侧抽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了台球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落桌的瞬间,里面红色的钞票露出了厚厚的一角。      周围靠过来的几个打手脚步停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那个男人看了一眼信封,目光没有在钞票上停留超过半秒钟,他重新看向江尘,“什么意思?”      江尘走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他可以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廉价香烟的味道,以及一种长久没有见阳光的霉味,“你母亲在市一院心胸外科,明天需要交十万块的手术押金,你昨晚在这里看了十二个小时的场子,只拿到了三百块……”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死寂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强烈的凶光,右手猛地从裤兜里抽出来,肌肉瞬间紧绷,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江尘的视线下移,扫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重新对上男人的眼睛,“桌上是二十万,买你以后给我做事。”      “我凭什么帮你?”男人声音干涩,带着常年抽劣质烟留下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江尘站在原地,身形被头顶漏下来的一束光切成明暗两半,“因为你没得选,这次我给的钱,只结算这一次的劳务费。”      男人的下颌骨猛地收紧,咬肌在脸颊两侧凸起,呼吸声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变得粗重。      市一院心胸外科的催款单,病床上母亲插着管子微弱的喘息声,还有口袋里那可怜的三百块钱,这些东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他确实没得选。      男人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抽了出来,一把抓起台球桌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二十万的现金,分量很沉。      男人没有点算,直接把信封折了一下,粗暴地塞进工装裤侧面的大口袋里,厚实的信封把他的裤腿撑起一个明显的鼓包,他迈开穿着旧作战靴的脚,越过江尘,大步朝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走。”      江尘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宋知意立刻跟上。      三个人穿过乌烟瘴气的赌场大厅,掀开那层厚重发霉的棉门帘,走上台阶,推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      外面的企鹅峮9菱空气虽然依旧夹杂着城中村特有的酸臭味,但比地下室里要顺畅得多。      走出城中村那条狭窄的巷道,外面的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柏油路边缘,车身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宋知意快步走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厢里开着冷气,一股带着淡淡皮革香味的凉风涌了出来,江尘弯腰坐进后座。      男人走到另一侧的车门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又看了一眼车厢内一尘不染的深灰色羊绒地毯,他握住门把手迟疑了大约三秒钟,才拉开车门,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外面的车流声和城中村的嘈杂全部挡在外面。      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身体紧绷,他个子高大,宽阔的肩膀让宽敞的后座显得有些拥挤。      江尘按下中央扶手箱的按钮,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夹,扔在男人面前的真皮座椅上,“城东那个拆迁项目,资料都在里面,我要你在一周之内,把钉子户的背景底细摸清楚,尤其是带头闹事的那个,我要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流水和烂账。”      男人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挑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白线,翻开硬纸板的封面。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A4纸,第一页是城东项目的规划图,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区域,往后翻是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放大了,旁边附带着详细的家庭住址、车牌号,甚至是某个特定时间段的行踪轨迹。      再往后,是几份复印的银行流水账单,上面用荧光笔画出了几笔异常的大额资金进出。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且明显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底层资料,这种资料,通常只会掌握在核心人物手里,绝不会轻易交给一个刚从赌场里捞出来的、连底细都没摸透的劳改犯。      男人猛地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声,他转过头,那只带疤的右眼紧紧盯着江尘的侧脸,“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你不怕我拿着资料去对家卖个好价钱,或者直接去局子里点你?”      江尘转过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眼神平静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江尘视线在男人那张线条冷硬、充满攻击性的脸上扫过,目光在那道横贯眉骨的狰狞伤疤上停留了半秒,“再说,我看你面善。”      男人愣住了。      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粗糙的食指指腹碰到了自己右侧眉骨上那条凹凸不平的肉肉,那是在监狱里为了争一块地盘,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柄生生豁开的,当时血流了半张脸,缝了十几针。      这张脸,走在夜路上能把小孩吓哭,去便利店买包烟都会被老板多盯两眼。      面善?      男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冷笑,但脸上的肌肉只是僵硬地抽搐了半寸,他放下手,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用力搓了两下,没有再问任何问题,重新拿起那个文件夹,推开车门,外面滚烫的空气瞬间涌进冷气充足的车厢,他站在车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他在车门外弯下腰,视线穿过车门框,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江尘。      “贺铮。”男人开口,声音在马路的嘈杂声中显得很沉。      江尘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他点了点头。      贺铮把车门推上,沉重的车门严丝合缝地关紧,他转过身,把卷成筒的文件夹夹在腋下,背影很快融入了街头的人流中。      宋知意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来,“江总,去哪?”      江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回家。”      宋知意挂挡,打转向灯,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主干道,朝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车厢里的静谧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      江尘睁开眼睛,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简从宁他姥爷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拇指划过屏幕,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首先冲出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气去。      江尘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节在黑色机壳上泛出青白色。      “江尘啊……”听筒里传来老人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杂音和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声音显得焦急又无力,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叔,怎么了?”江尘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宁宁他……”老人叹了一口气,背景音里,姥姥正大声哄着什么,但孩子的哭声一点也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尖锐,“宁宁一直哭,从早上醒来没看到你,就开始找,我们按你说的,告诉他你有事去忙了,过几天就来接他,他不听,谁哄都不听,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坐在门边的地板上哭。”      听筒里的哭声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大,简从宁含糊不清的嗓音穿透了电波的干扰,直接砸进江尘的耳朵里,“要……要爸爸……啊啊啊啊……江尘……”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嗓子都哭哑了,”老人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刚才还吐了一口酸水,江尘,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过来一趟?这孩子再这么哭下去,身体受不了啊。”      听筒里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是五岁孩子的身体在极度恐慌和缺乏安全感时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江尘揉了揉发麻的眉心,“我马上过去。”      挂断了电话,他抬起头,看向驾驶座后视镜里宋知意的眼睛,“掉头,去老城区。”      左拐右拐,花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老城区。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但老小区的楼房建得很密,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透不出多少光线,江尘来到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下,停住脚步,不用仔细分辨,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已经顺着二楼半开的窗户砸了下来,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      江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脚步在单元门前停顿了半秒,这种歇斯底里、毫无道理可讲的嚎叫,让他脑海里不可避免地闪过前世那个红着眼睛对准他的暴戾青年,那股疯劲,简直如出一辙。      他抬起脚,走上昏暗的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光滑,楼道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下水道和小额贷款的广告纸。      随着楼层的升高,那哭声越来越大,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直亮着,发出电流的微弱嗡嗡声。      走到防盗门前,江尘没有按门铃,直接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铁皮门上重重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姥姥焦急的安抚声。      锁舌转动,门被一把拉开。      姥姥站在门后,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眼周的皱纹显得更深了,看到门外站着的江尘,她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江尘,你可算来了。”      “没事,我看看。”江尘迈步走进玄关。 正在閱讀第17章,共126章 17、这孩子脑子出问题了 客厅里的空气很沉闷,茶几上的玻璃杯倒在一边,水顺着桌角滴在地板上,几个塑料积木玩具散落得到处都是。      简从宁坐在沙发边缘的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沙发的布套,脸胀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巴大张,正发出毫无节制的嚎叫,他闭着眼睛,根本不看周围,只是在一个劲地发泄着恐慌和脾气。      江尘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到陌生的脚步声,简从宁那毫无章法的哭喊停顿了一下,他抽泣着睁开红肿的眼睛,转过头对上江尘那张冷峻面孔的瞬间,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撕裂喉咙的嚎叫声就像是被凭空掐断了引信,简从宁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哭嗝。      他松开抓着沙发套的手,手脚并用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因为腿软,他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着江尘跑过去,一把抱住江尘笔挺的西装裤腿,随后仰起那张惨兮兮的脸,扁着嘴满眼委屈,短小的双臂向上伸着,张开手要抱。      江尘没有动,视线落在男孩沾着眼泪和鼻涕的下巴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耳朵里退去,他看着这双扒在自己腿上的五岁孩童,目光变得幽暗而审视。      几天的雨夜,那栋破旧的出租楼,他举着那把黑色的消音手枪,枪口抵着程芳华的额头,扳机扣动,血花和脑浆溅在发霉的墙壁上,那个老女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倒在地。      再往前,他江尘亲手把简承远鞭尸……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个五岁的男孩就在不远的地方。      而现在,这个本该对他恐惧到骨子里的男孩,正死死地抱着他的腿,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恨或害怕,只有害怕被抛弃的恐慌,满心满眼地依赖着他,哭着求他抱。      江尘怕重蹈前世覆辙,又不忍心真的对简从宁下手,才把他放到外公外婆家养,现在……他怀疑眼前这个孩子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是不是已经错乱了,或者天生就缺乏某种正常人的感知机能!      这很荒谬!      但简从宁还在执拗地伸着手,看江尘不抱他,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委屈的呜咽声,手指攥紧了江尘裤腿的布料。      姥爷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刚拧干的热毛巾,想用热毛巾给简从宁擦擦脸,“哎哟,这小祖宗可算是闭嘴了。”      简从宁一看到毛巾靠近,立刻把头偏过去,死死地把脸埋进江尘的腿侧,双手抱得更紧了,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姥爷无奈地停住手,拿着毛巾站在一旁,看着江尘叹了口气,“江尘啊,这孩子早上起来没看见你,就开始闹,不管我们老两口怎么哄,拿什么玩具、什么好吃的都不管用,就坐在那儿哭,哭得一口水都喂不进去。”      姥姥走过来,把倒在茶几上的水杯扶正,拿抹布擦着桌子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摇头:“这孩子就认你,我们是真看不住他,岁数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交给你,我们俩也算是放心了。”      经过这么多事,他们老两口心里也有杆秤,简家那边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程芳华死了,简家散了,他们又很了解江尘,把简从宁交给江尘,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江尘看着老人眼角深深的皱纹和佝偻的肩膀,视线再次落回腿边的男孩身上。      荒谬归荒谬,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终于弯下腰,双手穿过简从宁的腋下,手臂稍一用力,将男孩从地上提了起来,抱进怀里。      离开地面的瞬间,简从宁的双腿立刻像藤蔓一样盘住江尘的腰,两只小手死死搂住江尘的脖子,把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颊紧紧贴在江尘名贵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交界处,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      江尘能感觉到自己领口处的布料正在迅速被濡湿,但他没有伸手推开那个脑袋,他单手托住简从宁的后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抬起眼看向姥爷姥姥,“我会经常带他回来看你们。”      听到这句话,姥爷姥姥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行,行,”姥爷连连点头,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你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也没事,打个电话我们过去看他也成,只要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江尘点了点头,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准备走向玄关。      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了下来,抬起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按在简从宁的后脑勺上,微微用力,迫使男孩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跟姥爷姥姥说再见。”      简从宁的眼睫毛上一绺一绺地粘着泪水,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情愿地转过头,看着对面的两位老人,小手慢慢地抬起来,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姥爷……姥姥……再见。”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停不住的抽噎,但动作却乖巧得很。      姥姥的眼眶有些泛红,她赶紧抬起手挥了挥,脸上挤出笑容:“哎,宁宁乖,跟叔叔回去吧,听叔叔的话,好好吃饭。”      江尘没有再说话,抱着孩子转身跨出门槛,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楼道里的光线依旧昏暗,江尘顺着台阶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稳健而有节奏,简从宁重新把脸埋回江尘的肩膀上,安静得像是一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只剩下偶尔的一声抽气。      走出楼道口,外面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宋知意早已经拉开了迈巴赫的后座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江尘弯腰坐进车厢,冷气瞬间包裹了全身,简从宁依然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完全没有要下来坐到旁边座位上的意思。      江尘也就任由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没有强行把他扒下来,右手随意地搭在简从宁的背上,感受着那具小身体在自己怀里随着呼吸均匀起伏,慢慢彻底放松下来。      宋知意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启动车子,迈巴赫平稳地驶离老旧的家属院,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被优良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别墅地下的私家车库,车库内亮起几盏白色的感应灯,将周围的区域照得通。      推开车门,车厢里的冷气涌了出来,江尘坐在真皮座椅上,微微侧过头,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简从宁从自己身上薅了下去,迈出车门下车。      随着江尘起身的动作,简从宁立刻跟着动了起来,手脚并用地从宽大的汽车座椅上爬下来,双脚刚一落地,还没站稳,就急忙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江尘的西装。      江尘转过身,迈步进屋,简从宁紧紧贴着他的右腿,江尘走一步,他就得迈开两条短腿急促地倒腾两步才能跟上,江尘低头看着紧贴着自己的小脑袋,男孩的头发有些凌乱,头顶的发旋正对着他。      客厅里的光线很好,下午的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大片明亮的光斑。      江尘走到沙发旁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捏住领带的结扣,往下拉了拉,随后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今天下午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个叫贺铮的男人已经拿了钱去办事,城东那个项目最棘手的一环即将被切断,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运转,这种掌控一切的进度,让江尘此刻的状态显得十分放松。      简从宁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还带着残存的恐慌,似乎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从客厅里消失      江尘将领带扯下来,转头对上简从宁那双红肿的眼睛,没有理会男孩眼中的紧张,转身走向一楼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身后的“吧嗒吧嗒”声立刻响了起来,简从宁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厨房的面积很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岛台。      江尘走到水槽前,拧开不锈钢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倾泻而下,他把双手伸进水流中,仔细地清洗着手指和手背。      洗完手,他抽出两张厨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水渍擦干,然后将衬衫的袖口解开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转身走向那台双开门的嵌入式冰箱。      简从宁站在岛台的边缘,双手扒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努力地踮起脚尖,但他太矮了,视线只能勉强越过台面,根本看不到江尘在水槽边具体做了什么。      江尘拉开冰箱门,在冷鲜层拿出一盒切好的新鲜排骨,一盒色泽鲜红的番茄,以及几个鸡蛋,拿着食材走回岛台。      简从宁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江尘让出位置,但双手依然扒在台面边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手里的塑料保鲜盒。      江尘将食材放在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费力踮脚的简从宁。      男孩的鼻尖因为用力而渗出了一点细小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江尘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厨房角落的储物柜旁,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矮小的实木方凳,放在简从宁脚边,“站上去。”      简从宁松开扒着台面的手,笨拙地爬上方凳,站直身体后,视线终于高过了岛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台面上摆放的排骨和番茄,也能看到江尘那双修长有力的手。      江尘没有再管他,拿起那盒排骨,撕开表面的保鲜膜,将带血水的排骨倒进一个玻璃沥水盆里,打开水龙头冲刷排骨,将表面的血水和骨渣一点点冲洗干净,江尘的手指在水流下翻动着肉块,动作熟练而利落。      简从宁站在方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睛跟着江尘的手指来回移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似乎害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打扰到江尘。      洗净排骨后,江尘将沥水盆放在一旁备用,拿过一个干净的番茄,放在木质的砧板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厨师刀,刀锋落下,番茄被一分为二,汁水顺着切口流在砧板上。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江尘的手腕微微转动,刀刃起落的速度很快,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均匀,整齐地码放在砧板边缘。      简从宁看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看得更加专注,看着番茄红色的汁水沾在江尘白皙的指骨上,又看着江尘用刀面将切好的番茄块刮进一个白色的瓷碗里。      江尘放下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看到简从宁正盯着砧板上剩下的一小块番茄边角料出神,他拿起台面上一个洗干净的圣女果,递到简从宁面前。      简从宁慢慢伸出两只小手,捧住江尘递过来的圣女果,小心翼翼地拿了过去,捧着那个对于他来说有些大的圣女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出来,他慢慢地咀嚼着,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      江尘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拿起油壶,在锅底倒了一层薄薄的食用油,油温很快升高,表面泛起微微的涟漪,他端起刚才沥干水分的排骨,沿着锅边倒了进去。      “滋啦——”      排骨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发出剧烈的声响,白色的水蒸气混合着肉的香味瞬间在厨房上方升腾起来。      简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碰到了方凳的边缘,但他没有从凳子上下来,只是紧紧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平底锅。      江尘拿着木质的锅铲,在锅里快速翻动着排骨,金属锅底和木铲摩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排骨表面的肉逐渐变色,从鲜红变成了微微发焦的灰白色之后,将调料倒入锅中,醋酸味和糖被加热后产生的焦糖甜香味混合在一起,迅速盖过了生肉的腥气,弥漫在整个厨房的空气中。 正在閱讀第18章,共126章 18、企图当个好爸爸 江尘加入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透明的玻璃锅盖,将火候调小。      锅里的汤汁开始翻滚,透明的锅盖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排骨。      做完这些,江尘又拿出一个小碗,单手打入三个鸡蛋,用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动着,黄色的蛋黄和透明的蛋清很快混合在一起,变成均匀的淡黄色蛋液。      简从宁手里的圣女果已经吃完了,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江尘打鸡蛋的动作,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拽了一下江尘下垂的衬衫衣摆。      江尘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      简从宁仰着脸,将沾着番茄汁液的手指举到江尘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依然显得水润的眼睛看着江尘。      江尘看了看那几根短小的手指,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水槽边,扯下一张干净的厨房纸巾,他拧开水龙头,将纸巾打湿,然后握住简从宁细软的手腕,用微凉的湿纸巾仔细地擦拭着他手指上的番茄汁水。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简从宁乖乖地任由江尘抓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反抗,江尘手指的温度和纸巾擦过皮肤的触感,让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擦完手,江尘将脏了的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排骨在锅里炖了二十分钟,江尘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酸甜肉香味瞬间涌了出来,锅里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变成了红亮诱人的颜色,他将火调大,快速翻炒收汁。      排骨表面裹满了浓郁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江尘关掉火,拿过一个白色的瓷盘,将锅里的糖醋排骨盛了出来,排骨堆叠在盘子里,热气腾腾。      紧接着,他洗干净锅,重新倒油,开始炒番茄炒蛋,鸡蛋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变得金黄蓬松,加入红色的番茄块后,红黄相间,色彩鲜艳。      几分钟后,番茄炒蛋也出锅了。      江尘将两盘菜端到厨房旁边的实木餐桌上,转身去拿碗筷。      简从宁自己从方凳上爬了下来,走到餐桌旁,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咽了一下口水。      江尘拿着两个瓷碗和两双筷子走过来,将一个盛了半碗白米饭的瓷碗放在简从宁面前的桌面上,又放下一双短小的儿童筷子和一把银色的勺子,随后拉开椅子,在简从宁的对面坐下,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简从宁的碗里,“吃。”      听到这个字,简从宁才拿起那把银色的勺子,舀起那块沾满酱汁的排骨,连同下面的一小口米饭,一起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排骨炖得很烂,肉很容易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只顾着往嘴里塞食物,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江尘没有怎么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嘴酱汁的男孩。      前世,这是简从宁最喜欢吃的两道菜。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光斑逐渐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在地板上拉长了影子。      简从宁吃完了一块排骨,他把骨头吐在旁边的骨碟里,那把银色小勺子在瓷碗里刮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勺混着番茄红油和碎鸡蛋的米饭被他塞进嘴里,他的嘴巴本来就小,这一下塞得有些满,两边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像是一只藏食的松鼠。      江尘喝了一口温水,抽出一张白色的面巾纸扔在简从宁手边的桌面上,“擦脸。”      简从宁放下手里的勺子,伸出一只沾着点油光的小手,抓起那张纸巾,在自己的嘴巴周围胡乱地抹了两下。      原本只是在嘴角的番茄汁,被他这么一抹,直接糊到了左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江尘看着他脸上的那道印子,重新抽了一张纸巾,上半身前倾,越过半个餐桌,将纸巾覆在简从宁的脸颊上,稍微用力蹭了两下,把那道红色的油印子一点点擦掉,他的动作谈不上多轻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利落。      简从宁在江尘的手凑过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但很快就停住了,仰着脸一动不动地任由江尘在他脸上擦拭,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视线一直黏在江尘近在咫尺的脸上。      把脏掉的纸巾扔进桌下的垃圾桶,江尘重新坐直身体,“继续吃。”      简从宁立刻抓起勺子,重新埋头对付碗里的米饭。      一小碗米饭,两块糖醋排骨加上小半盘番茄炒蛋,很快就球见了底。      简从宁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上,他刚刚松开手,胸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嗝”。      这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特别突兀,简从宁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赶紧用两只手捂住嘴巴,但几秒钟后,又一个更响的饱嗝从他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连着吃了太快,加上上午哭得太狠,冷空气和食物一起灌进胃里,现在全顶了上来。      江尘起身拉开椅子,走到饮水机旁,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兑了半杯温水,把温水放在简从宁面前,“喝完。”      简从宁松开捂着嘴的手,双手捧起玻璃杯,咕咚咕咚地往下咽,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那股不断往上涌的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江尘开始收拾餐桌。      简从宁没有坐在椅子上等,在江尘拿起第一个盘子的时候,他就手脚并用地从餐椅上滑了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尘身后。      江尘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简从宁就站在江尘的右腿边,头顶刚过江尘的膝盖,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江尘西装裤侧面的缝线,手指抓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盘子放进洗碗机,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站在脚边的男孩,没说什么,转过身朝着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简从宁立刻迈开短腿跟上。      因为江尘的步子大,他抓着裤腿的手不得不松开,改成小跑着跟在后面,小拖鞋踩在实木楼梯的踏步上,发出连续的吧嗒声。      走到二楼的主卧门前,江尘推开门      卧室里的窗帘拉着一半,傍晚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江尘走到墙边,按下开关,顶部的几盏筒灯亮起,洒下冷白色的光,他径直穿过卧室,推开与之相连的浴室玻璃门。      浴室的面积很大,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瓷砖。      江尘走到浴缸旁,弯腰拧开金属水龙头,热水从出水口涌出,砸在浴缸底部,激起一蓬白色的水花,水蒸气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浴室里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      简从宁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他扒着玻璃门的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调好水温,江尘看着还站在门外的男孩,他抬手解开衬衫袖口的一颗扣子,“进来。”      简从宁慢吞吞地挪进浴室,光脚踩在带有纹理的防滑瓷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      江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两个人视线平齐,他伸手捏住简从宁那件白色短袖的下摆,“抬手。”      简从宁乖乖地把两条短小的胳膊举过头顶。      江尘双手往上一拉,把那件带着酸味的脏衣服从他头上剥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脏衣篓里。      接着是短裤,江尘的手指勾住短裤的松紧带,往下一褪。      简从宁光溜溜地站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他身体很瘦,肋骨的线条在薄薄的皮肤下一根根凸显出来,因为刚脱了衣服,接触到空气,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手臂紧紧贴在身体两侧。      江尘走到浴缸旁,向他伸出一只手。      简从宁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江尘宽大的掌心里,江尘握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一捞,把他直接拎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瞬间漫过简从宁的小腿和膝盖,一直淹没到大腿根部。      男孩在水里站稳脚跟,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      江尘没有拿一旁的搓澡巾,他按了一下墙上的沐浴露按压泵,透明的液体挤在他的掌心,他双手合拢揉搓了几下,打出白色的泡沫,把带着泡沫的手掌按在简从宁的肩膀上。      滑腻的泡沫在皮肤上抹开,江尘的手指顺着男孩的肩膀滑到后背,掌心贴着那一根根凸起的脊椎骨,上下搓洗着。      他的动作机械而规律,没有任何哄弄小孩的语气,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简从宁站在水里,微微低着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肥皂泡,他看着那些泡泡,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一个大泡泡上戳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泡泡破裂,溅出一点细微的水星。      江尘在这个时候绕到了简从宁的脖颈前,拇指蹭过男孩的锁骨,把那里沾着的一点灰尘抹掉。      洗完身体,江尘拿起一旁挂着的花洒对准简从宁的头顶,“闭眼。”      简从宁立刻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带着眉头都皱了起来,嘴巴也紧紧抿成一条线。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额头、脸颊往下流,冲刷掉身上的泡沫,有一小股水流顺着他的鼻子流到了嘴唇上,简从宁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赶紧把嘴唇闭紧。      江尘用空出的那只手在简从宁的头发上胡乱揉抓了几下,把藏在发丝里的泡沫冲洗干净。      水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江尘的衣服上,他那件价格不菲的定制衬衫胸口处湿了一大片,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袖口也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往下滴着水。      江尘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关掉花洒,把它挂回墙上的支架,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扯下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抖开,“出来。”      简从宁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眼,水珠就掉落下来,他双手扒着浴缸的边缘跨了出来,踩在地板上,他还没来得及把左腿也迈出来,江尘就把那条大浴巾直接兜头罩了下去。      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色。      江尘隔着毛巾,在男孩的头上用力揉搓了几下,吸干头发上的水分,然后他双手捏住浴巾的两角,把简从宁整个人裹在里面,一把抱了起来。      走出浴室,卧室里的冷气吹过来。      简从宁被裹在浴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脚丫子,他在江尘的臂弯里缩了一下身体。      江尘把他放在床沿上。      卧室的床很大,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平整而冷硬,简从宁坐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体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江尘转身走到衣帽间,昨天把简从宁送去他姥姥家,就把之前他的小衣服洗了,现在衣服还没干呢,他只能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件自己以前穿过的纯白色纯棉T恤。      拿着T恤走回床边,江尘把简从宁身上的浴巾扯掉。      空气微凉,简从宁抱住自己的胳膊。      江尘把那件对于男孩来说大得离谱的T恤套在简从宁头上,宽大的领口直接滑到了男孩的肩膀下面,露出大半个胸膛,下摆更是长得直接盖过了他的膝盖,像是一条连衣裙。      江尘看着这件极其不合身的衣服,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勉强遮住男孩的肩膀,然后拿过床头柜上的吹风机,插上电源,左手五指插入简从宁湿漉漉的头发里,来回拨弄,右手拿着吹风机对着头发吹。      热风吹在头皮上,暖烘烘的,简从宁因为吹风机的声音太大而微微缩起脖子,但他没有躲开,而是仰着脸,看着江尘因为低头而垂落的几缕碎发,还有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      不到两分钟,那头柔软的黑发就被吹干了,有些蓬松地炸在头顶。      江尘关掉吹风机,随手把它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转过身,指了指床铺的中央,“睡觉。”    正在閱讀第19章,共126章 19、越来越黏人 简从宁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直爬到枕头的位置,扯过那床深灰色的夏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被窝里拱动了两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江尘走到墙边按下开关,卧室顶部的筒灯全部熄灭,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晕,在墙上投下江尘高大的剪影。      江尘走回床边,脱下那件被水打湿了大半的衬衫,随手扔在地毯上,赤裸的上半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结实冷硬的肌肉线条,他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重量的增加而微微下陷。      江尘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悠长。      他生怕简从宁半夜会哭。      旁边传来被子布料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一个温热的物体慢慢向他这边挪动,简从宁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一点点往江尘的方向挤,直到肩膀碰到了江尘的手臂才停下来。      被窝下面的温度逐渐升高。      江尘左手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触动,简从宁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江尘左手手腕的边缘,那几根短小的手指没有握住整个手腕,只是用力地在江尘的手腕上抠出一点轻微的凹陷。      这是一个充满防御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江尘没有睁开眼睛,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也没有反握住那只小手,只是任由那只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手腕,身体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色深沉,别墅区外面的虫鸣声透过未关紧的窗户缝隙传进来,断断续续。      旁边传来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那只抠在江尘手腕上的手,力道慢慢松懈下来,手指变得柔软,但依然搭在江尘的皮肤上,没有滑落。      江尘缓缓睁开眼睛,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偏过头。      简从宁已经睡着了,脸侧向他这边,压在柔软的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再次滑落,露出他一侧瘦弱的肩膀。      江尘慢慢抽出自己被压住的左手。      失去支撑点,简从宁的手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江尘抬起手,食指在床头柜的台灯开关上轻轻按了一下。      橘色的光晕瞬间熄灭,整个卧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苍白的线。      江尘重新闭上眼睛,身旁那个温热的呼吸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日子在一天一天的往“过去”靠拢,一切都在按照预期发展。      一个星期过去了——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之中。微”波”氵 王”氵 王、雪”糕”无”偿、分”享”      江尘靠在右侧的真皮座椅上,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双腿自然交叠,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和投资回报率预测模型,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光标在一排排数据间跳跃。      现在,这种高强度的资金筹备占据了江尘绝大部分的时间,几个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轮番上门,几份对赌协议在桌面上来回推拉,城北那个项目的体量太大,他需要更多的现金流来支撑接下来的扩张……      他抬起右手,食指骨节抵住眉心,用力按压了两下。      左侧的座椅传来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简从宁坐在江尘的旁边,男孩身上穿着一套做工精细的黑色小西装,这是宋知意昨天刚让人送来的,西装的尺寸很贴合,但他坐在那里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脚悬空着,无法触及车厢的底板,只能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小幅度晃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相互绞紧。      江尘翻过一页电子报表,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别晃。”      旁边悬空的双脚瞬间停住,简从宁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迅速把脚往回收了收,紧紧贴在座椅边缘,他转过头,眼睛盯着江尘放在触控板上的那只手。      江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简从宁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右手,试探的向前挪动,直到指尖碰到了江尘西装外套下摆的一角,没有用力拉扯,只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一点点布料,仿佛这样就能建立某种实质性的联系。      江尘的余光扫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但并没有抽回衣服,而是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数据模型。      汽车驶入地下停车场,轮胎与环氧地坪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车停稳在专属车位上。      江尘合上电脑,随手递给站在门外的宋知意,迈开长腿跨出企鹅车门。      简从宁立刻跟着跳下车,因为动作太急,他脚下的皮鞋打了个滑,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反应很快,双手一把抓住了江尘的大腿后侧,稳住了重心。      江尘停下脚步,黑色的西装面料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松开。”      简从宁触电般地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地下车库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江尘转身走向直达顶层办公室的专属电梯,简从宁立刻迈开短腿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连体婴模式在江尘的生活中反复上演——      江尘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签署成堆的文件,简从宁就坐在角落的会客沙发上,手里拿着宋知意塞给他的绘本,半天不翻一页,视线始终黏在江尘握笔的手上。      江尘在会议室里听取高管的汇报,简从宁就被安排在会议室外面的玻璃墙旁,隔着透明的玻璃隔断,看着里面那个站在投影幕布前、眉头紧锁的男人。      他像一个失去独立生存能力的寄生植物,所有的行动轨迹都以江尘为圆心,他不吵不闹,不提任何要求,只是固执地、一刻不停地出现在江尘的视野范围内。      哪怕江尘只是去休息室倒一杯咖啡,简从宁也会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吧嗒吧嗒地跟在后面,直到江尘端着杯子走回来,他才重新坐回原位。      江尘没有制止这种行为,他忙于填补资金链的缺口,应对不断变动的市场数据,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纠正一个患有重度分离焦虑症的男孩。      这种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周四的深夜。      别墅二楼的书房里,只有书桌上的一盏铜质台灯亮着,四周的墙壁隐没在黑暗中。      江尘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书桌上散落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最后两笔过桥资金已经敲定,但城北那个关键节点——      贺铮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这种等待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江尘吸了一口烟,将烟气缓缓吐出,他拿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书桌底下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简从宁蜷缩在书桌下方巨大的中空地带,这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他身上穿着一套棉质睡衣,脑袋靠在江尘的小腿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他呼吸很轻,但偶尔会因为某种梦境而突然抽搐一下身体,然后本能地往江尘的腿上靠得更紧。      江尘没有动,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西装裤腿上。      烟灰在指尖积累,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融入阴影之中。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左上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紧接着是刺耳的震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极具穿孔力。      江尘迅速伸出手,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贺。      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用大拇指按住了手机侧面的音量键,强制关闭了震动。      书桌底下的简从宁还是被吵醒了,男孩猛地坐直身体,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了实木书桌的底部。      “嘶——”      他捂住头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江尘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桌下,简从宁正揉着脑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惊慌的光芒,他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尘椅子的扶手。      江尘没有管他,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书房的落地窗边,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江总。”      电话那头传来贺铮粗粝的嗓音,背景音里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打火机点火的“咔哒”声。      江尘看着窗外别墅区昏暗的路灯,没有出声。      “东西拿到了,人也处理干净了,城北那块地的批文,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贺铮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尾款准备好。”      江尘的目光在玻璃窗的反射上定格了一瞬,紧绷了几天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明天下午两点,钱会打进你指定的海外账户,这段时间,你最好消失得彻底一点。”      “放心,我拿钱办事,懂规矩。”贺铮轻笑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线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资金到位,障碍清除,城北的项目终于可以全面启动了,他转过身,将手机扔在宽大的书桌上。      简从宁还站在书桌旁,捂着被撞疼的脑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办公椅的靠背。      江尘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手拿开。”      简从宁立刻松开捂着脑袋的手,垂在身侧。      江尘伸出手,手指拨开男孩额前凌乱的头发,在刚才撞到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红肿,他的手指在红肿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简从宁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他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仰着头,看着江尘的眼睛。      江尘收回手,指尖离开皮肤的瞬间,简从宁紧绷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往下塌了半寸。      “出去。”江尘转过身,拿起桌面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简从宁立刻转过身体,迈开腿往书房外面走,他身上那套棉质睡衣的裤腿有些长,脚后跟踩在布料边缘,走起路来发出细微的拖拽声。      江尘按下面前的台灯开关,铜质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半开的门缝外透进来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在羊毛地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带。      他走出书房,反手带上门,门锁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走廊里很安静,简从宁站在距离书房门一米远的地方。      江尘没有看他,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拖拽声立刻响了起来,简从宁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一楼的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余辉,将沙发和茶几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黑影。      江尘穿过客厅,走向开放式厨房,厨房里的感应灯随着江尘的走近亮了起来,冷白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刺得简从宁眯了一下眼睛。      江尘拉开冰箱下层的冷冻室门,拿出一个蓝色的凝胶冰敷袋,冰敷袋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又从水槽边的抽屉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形纯棉毛巾,把那个带着白霜的冰敷袋放在毛巾中央,将毛巾的四个角折叠起来,把冰敷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简从宁的视线跟着江尘的手移动。      江尘走到简从宁面前,他没有拿方凳,而是伸出手,双手卡在简从宁的腋下。      简从宁的身体瞬间腾空,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双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下一秒,屁股已经坐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岛台上。      江尘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他尘的视线落在简从宁额头上方的那块红肿上,那块红肿比刚才在书房里看起来更加明显了,中间甚至透出一点青紫色,“头抬起来。” 正在閱讀第20章,共126章 20、一路尾随的小尾巴 简从宁慢慢抬起头。 江尘把包裹着毛巾的冰敷袋按在了那块红肿上。 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了毛巾的布料,直接刺激着皮肤下的神经,简从宁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试图躲开那个冰冷的东西。 江尘的左手立刻绕到他的脑后,大掌扣住男孩的后脑勺,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别动。” 简从宁僵住了,后脑勺贴着江尘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贴着刺骨的冰凉,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作用在他的身上,他不敢再往后躲,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紧紧地抓着大理石岛台的边缘。 随着时间的推移,毛巾吸收了冰敷袋的冷气,变得潮湿起来,一滴融化的水珠从毛巾的边缘渗出,顺着简从宁的额头滑落,流过他的眉骨,一直流到眼角。 简从宁被那滴水珠刺得眨了一下眼睛,睫毛颤动。 江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没有动。 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和简从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五分钟,江尘松开扣在男孩脑后的左手,右手拿开冰敷袋。 被冰敷过的地方周围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苍白,中间那个鼓起的包似乎稍微消退了一点,青紫色被冻得有些发暗。 江尘把冰敷袋扔在水槽里,“下来。” 简从宁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往前挪动一下从岛台上滑了下来,双脚重新踩在实木地板上。 江尘越过他,朝着厨房外面走去。 简从宁立刻转身跟上。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 江尘准时在七点钟睁开眼睛,他偏过头,简从宁还在睡,脸侧压在枕头上,嘴唇微张,额头上的那个包经过一晚上的时间,红肿已经消散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块硬币大小的青紫色印记。 江尘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洗漱完毕后,换上了一套笔挺的黑色西装。 走到楼下餐厅,宋知意已经等在那里,餐桌上摆着准备好的早餐。 “江总,贺铮那边传来的文件已经放在您办公桌上了。”宋知意见江尘下来,立刻汇报。 江尘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资金下午两点准时打过去。” “明白。”宋知意点头。 江尘拿起刀叉,切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在白色的瓷盘上。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简从宁从楼梯上跑了下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江尘没有看他,继续吃着盘子里的食物。 宋知意走过去,拉开江尘对面的椅子,对简从宁说:“坐吧。” 简从宁慢慢走到椅子前,爬上去坐好,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头顶那块青紫色的印记在晨光下十分明显。 江尘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简从宁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勺柄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从椅子上滑下来。 江尘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向大门。 简从宁赶紧从椅子上滑下去,一看见江尘上了车,他也紧跟着爬进车厢,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 车厢里依然很安静,江尘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简从宁坐在旁边,视线在江尘紧闭的眼睛和放在腿上的双手之间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伸出右手,手指在真皮座椅上一点点向前挪动,直到指尖碰到了江尘西装外套的边缘。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一小块布料,紧紧攥在手心里。 江尘的呼吸平稳,睫毛没有一丝颤动,他任由那只小手拽着自己的衣角,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向着前方驶去。 黑色轿车停在江家总公司大楼的正门口。 宋知意推开驾驶座的门,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江尘迈出一条腿,锃亮的皮鞋踩在一楼广场平整的大理石地砖上,他站直身体,单手系上西装外套中间的那颗扣子,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 阳光打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没有马上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 车后座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简从宁手脚并用地从真皮座椅上爬下来,半个身子探出车门,那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终于够到了地面。 男孩双脚一落地,立刻像个安装了自动追踪系统的微型雷达,精准地扑向江尘的右腿,小手一把攥住江尘西装裤管侧面的缝线,死死捏在掌心。 “走。”江尘只丢下这一个字,迈开步子朝旋转玻璃门走去。 简从宁立刻倒腾起两条短腿,亦步亦趋地跟上,为了不被甩下,他不得不加快频率,小皮鞋在地砖上踩出连串“吧嗒吧嗒”的急促声响。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氛和消毒水味道的凉风。 前台的两个女接待员原本正在低头看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两人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江尘没有看她们,也没有点头,径直穿过宽敞的大厅,走向最里面那部高管专用的直达电梯,简从宁依旧黏在他的右腿边,进电梯的时候因为门槛的微小高低差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抓着裤腿的手愣是没松开半分。 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快速跳动。 失重感让简从宁的呼吸变得有些重,他在封闭狭小的空间里吸了吸鼻子,把脸往江尘的膝盖方向贴了贴。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走出电梯,是一条铺着厚重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江家老大江洄的董事长办公室,而在走廊中段,有一间VIP会客室。 江尘在会客室半开的木门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向简从宁,“手松开。” 简从宁的手指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但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把原本只抓着裤缝线的手指往里绕了半圈,连着一部分布料一起死死绞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眼眶四周的皮肤以极快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晕。 江尘没有多废话,他弯下腰,右手覆上男孩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抠那几根手指。 每掰开一根,简从宁的肩膀就跟着狠狠抖一下,鼻翼剧烈翕动,嗓子里发出类似小兽被扼住喉咙般断断续续的细碎气音,但他硬是死咬着牙,没哭出声来。 直到最后一根小拇指被强行从西装面料上剥离,江尘站直身体,顺手理了一下裤腿上被抓出来的深刻褶皱。 “进去。”江尘用下巴点了点会客室里面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 简从宁站在原地没动,双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弯曲弧度,微微发颤,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尘。 江尘没再看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知意,“看好他。” 宋知意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朝简从宁伸出手:“走吧,我们进去等。” 简从宁没有理会那只手,站在原地僵持了整整十秒钟,视线始终在江尘脸上打转,最终,在江尘毫无波澜的注视下,男孩缓慢地转过身,拖着步子挪进了会客室。 他爬上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黑色单人沙发,缩进最角落里,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 宋知意跟着走进去。 沉重的实木门被关上,金属门锁“咔哒”一声咬合。 江尘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红木大门,他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黄铜门把手推门而入。 江洄的办公室大得有些空旷,两面巨大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轮廓铺展在背后,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两度。 江洄正坐在那张长达三米的大板桌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嚣张地敞开着三颗,露出常年保养良好的胸口皮肤,一闻就知道喷了足量的古龙水,那股甜腻又具有侵略性的香味随着冷气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肆意游荡。 听见推门声,江洄从一堆报表中抬起头。 “老六啊,”江洄把手里的签字笔随手扔在桌面上,笔管在实木桌面上滚了两圈,“来了怎么也不让秘书通报一声,大哥好让人给你泡壶好茶。” 江尘走到桌前,拉开那把宽大的客座皮椅,直接坐了下来。双腿自然交叠,他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在桌面上,文件袋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行了半米,正好停在江洄的手边。 “城北那块地的批文,还有前期清场的各项字据,都在里面,”江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后续的施工队入场和开发,是你的事了。” 江洄的视线在那个文件袋上停留了两秒,他扯起半边嘴角,慢条斯理地解开文件袋上绕着的白线。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 江洄随意翻看了两眼上面的公章和签名,然后把文件扔回桌上,“干得漂亮。” 江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紧紧黏在江尘的脸上,目光从江尘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江尘那条颜色偏暗的领带上,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点黏糊糊的笑意,“老头子把这块骨头扔出来的时候,底下那群废物没一个敢接,还得是你去……我知道,你当时当着老头子的面掀桌子说不干,转头又把这事办得这么利索……是为了大哥我。” 江尘看着江洄那张自作多情的脸,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大哥多虑了,拿钱办事而已。” 江洄却像是完全没听出这语气里的疏离,他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酒柜前。 玻璃柜门打开,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洄拿了一瓶年份极好的威士忌,倒了两个半杯,甚至没有加冰块,他端着两个水晶玻璃杯,绕过那张巨大的大板桌,走到江尘身边,把其中一杯酒递到江尘面前,杯底在江尘面前的桌角上磕了一下,“跟我还说这些见外的话。” 江尘没有接,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鼻腔里涌入的古龙水味道越来越浓。 江洄也不在意,他自己抿了一口酒,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然后将酒杯放在桌沿上,身体半倚着桌子的边缘,距离江尘的椅子只有不到半米的^更&新距离。 “不过话说回来,”江洄低头看着江尘,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几年,你帮老头子在外面处理的那些边角料……手脚虽然干净,但总归是有痕迹的。” 江尘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眼回视着江洄。 “前阵子,城南码头那个姓徐的废料商,在局子里可是吐了不少东西出来,老头子年纪大了,有些账他记不清,底下人可是门儿清。”江洄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空着的右手。 那只手并没有去拿桌上的东西,而是直奔江尘的左边肩膀。 手掌带着不属于正常社交距离的温度,隔着一层西装面料,实打实地落在了江尘的肩膀上,江洄的五根手指甚至没有老实地放着,食指和中指在江尘西装那平整的肩缝处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些破事要是被翻出来,够你喝一壶的,不过你放心……”江洄的身体再次往下压了压,那张脸几乎要凑到江尘的耳边,呼吸打在江尘的侧颈上,“大哥这边,都已经替你打点好了,有我在,老头子那些要挟你的破烂玩意儿,伤不到你分毫。” 江尘偏过头,视线落在肩膀上那只不安分的手上。 这只手让他联想到了夏天雨后爬出下水道的某种软体动物,滑腻,且带着甩不掉的腥气。 正在閱讀第21章,共126章 21、暧昧被抓现行 “大哥费心了。”江尘终于开口,他没有粗暴地甩开江洄的手,而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江洄的手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肩膀上滑落。 江尘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洄看着空了的手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把手里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顿在桌面上,跟着往前迈了一大步,再次逼近江尘,“阿尘,你总是这么客气。” 江尘站在原地,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是那一组用来接待贵客的宽大真皮沙发。 江洄的个子和江尘差不多高,他盯着江尘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他伸出双手,直接抓住了江尘西装外套的两侧翻领。 动作很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 布料被扯动的拉扯感传来,江尘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反击,也没有抬手去打掉江洄的胳膊。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这头蠢猪帮他把江家最后的一点烂摊子扛下来,斩草除根的网还没完全收紧,现在撕破脸,只会惹来一身骚。 于是江尘扯了扯嘴角,由着江洄抓着他的衣领。 江洄以为江尘的顺从是某种默许,眼里的光更亮了,抓着衣领的手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同时身体前压。 江尘的重心被迫向后偏移,他顺着这股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小腿肚子碰到了沙发的边缘。 真皮的表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凹陷声。 江尘的膝盖弯曲,整个身体顺势向后倒去,稳稳地落在了宽大的沙发座垫上。 江洄并没有因为江尘的落座而松开手,他跟着弯下腰,双手依然死死攥着江尘的衣领,一条腿的膝盖直接压上了沙发边缘,挤在江尘的两腿之间。 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具压迫感和暧昧的姿势,悬停在江尘的上方,暗红色的衬衫下摆垂落下来,几乎要擦到江尘胸口的领带。 “以后,就踏踏实实跟着大哥,”江洄盯着江尘的眼睛,呼吸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粗重,“江家那一半的家产,有球裙〇凄凄泗貳梧你的一份,你想要什么,大哥都能给你。” 江尘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双手闲适地放在身体两侧的沙发垫上,一动没动,他看着上方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一侧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是么?” 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西装裤的口袋,手指准确无误地握住了那台诺基亚手机硬邦邦的塑料外壳,大拇指凭借着肌肉记忆稳稳地停留在侧面的相机快捷键上。 只要按下去,江家大少爷把亲弟弟压在沙发上意图不轨的照片就会永久保存在存储卡里,这张照片足够变成一条死死勒住这头蠢猪脖子的铁链,让他几年内都不敢在江尘面前喘个大气。 江洄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股浓烈刺鼻带着甜腻气息的古龙水味铺天盖地地罩下来,熏得江尘喉咙发痒。 江洄的脸不断逼近,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已经微微张开。 江尘放在口袋里的大拇指缓缓施加压力,指腹紧紧贴着那个凸起的按键,他甚至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只为了给口袋里的镜头让出一个更清晰的拍摄角度。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尖锐的敲门声突然砸在厚重的红木门上,震得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江洄的动作猛地顿住,脸停在距离江尘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温热浑浊的呼吸直接打在江尘的侧脸上。 “江董……”门外传来女秘书发紧的嗓音,透着压掩不住的慌乱,“六少带来的那个孩子……在会客室闹起来了,宋助理哄不住……” 秘书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声凄厉破碎的哭嚎声直接穿透了走廊的隔音层,直挺挺地刺进办公室里,那声音大得甚至有些劈岔,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发出来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且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以一种不顾一切的速度朝着这扇大门冲过来。 江尘的左手大拇指瞬间从快门键上滑开,搭在江洄后颈上的右臂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直接砸落在沙发靠背上,他偏过头,让江洄那张满是油光的嘴唇擦着自己的耳廓落了个空。 “咳。” 江尘清了清嗓子,一声短促的干咳在僵持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江洄的胸口上,用了一个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力道往外推了推。 “大哥,抱歉。”江尘的嘴角扯起一个和颜悦色的弧度,声音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尴尬和无奈,“小孩子不懂事,见笑了。” 只差半秒就能拍下的把柄就这么飞了,他恨不得把门外那个小崽子拎起来扔出窗外;但当视线扫过江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胃里翻滚的恶心感又让他无比庆幸这通乱砸的门。 他差点就真的要亲上这个令人作呕的玩意儿了! ——啪啪啪啪! 两只小手开始疯狂地拍打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没有任何节奏,全是死命的砸。 下一秒,黄铜门把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门不是被外面两个成年人拉开的,而是被一股横冲直撞的小小力道硬生生从外面撞开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门口的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洄的女秘书站在门边,一只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宋知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并不体面的追逐战。 而在他们两人身前,正正踩在红木门槛上的是简从宁。 办公室内的场景毫无保留地撞进了门口三人的眼睛里。 江洄还保持着单膝压在沙发边缘的姿势,大半个身子笼罩着江尘,那件敞开扣子的暗红色衬衫松松垮垮地垂着,而江尘则靠在沙发深处,西装领口被揉搓出深深的褶皱,一只手还抵在江洄的胸前,这种半推半就、纠缠不清的姿态,在任何人眼里都暧昧到了极点。 门口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看清沙发上画面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简从宁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胸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哭喊而一抽一抽地起伏着,他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表情都在此刻凝固,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在走廊灯光的逆光下,江尘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正散发着一种冷入骨髓的绿光。 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眼神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直直地扎进江尘的神经里。 他前些日子当着这小崽子的面,一枪毙了他奶奶,又把他亲爹的尸体拖出来鞭打,还用尽手段恐吓他,而现在,又让他亲眼目睹了两个大男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关起门来搞这种不清不楚的勾当…… 如果是他自己站在那个门槛上,这心理阴影恐怕这辈子都洗不掉。 江尘的下颌骨猛地绷紧,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脸上的那一套和颜悦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抵在江洄胸口的那只手突然五指收拢,手臂肌肉瞬间发力。 “起开。” 江尘冷下脸,猛地一把将身上的人掀开。 这一下没有留任何情面。 江洄毫无防备,被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小腿肚子撞在实木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痛的声响。 江尘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没有去看脸色难看的江洄,也没有理会门口那两个恨不得把头低到尘埃里的秘书。 他抬起双手,用力扯了一下自己那被抓得惨不忍睹的西装领口,将刚才被压歪的领带重新拉正,动作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粗暴。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绕过茶几,径直走向门口,在距离门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门槛上的简从宁。 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后退,依旧保持着双拳紧握的姿势,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尘皮鞋的鞋尖。 走廊里的冷风顺着大门灌进来,吹动了江尘西装的下摆,门外的两个秘书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江洄的后腰重重地撞在实木大板桌的边缘,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作一团,手揉着被撞疼的后腰,缓了半天才慢慢站直身体,双手抓住领口,用力往下拽了拽,试图抚平上面被江尘攥出来的褶皱,刚才那黏腻暧昧的气氛,被这猛烈的推搡和一嗓子干嚎搅得稀碎。 “这都中午了,”江洄清了清嗓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并不怎么自然的笑,语气里带着点强行找台阶下的意味,视线越过江尘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五岁男孩的身上,“阿尘,把这小家伙带上,咱们兄弟俩一起去吃个午饭,城北那块地的事,还没好好庆祝呢。” 江尘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下颌骨的线条崩得死紧,他张开嘴,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拒绝的话马上就要顺着喉咙滚出来的时候,一直僵在门槛上的简从宁突然动了。 他迈开那两条短腿,像个被按了加速键的小马达,直冲冲地朝着江尘跑过来。 江尘的话还没出口,大腿上就猛地一沉。 简从宁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尘的右腿。男孩的脸颊死死贴在深灰色的西装裤料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江尘的裤管扯下来。 江尘低下头。 简从宁正仰着脸看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还没干,甚至有一道鼻涕印子蹭在了西装裤的缝线上,但就在这一秒,他嘴角突然往上咧开,露出了一排细小的乳牙。 他在笑,刚才那副死盯着人、眼底冒绿光的阴森模样荡然无存。 他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的软肉堆在一起,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撒娇的甜腻:“我想吃席!” 江尘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这个五岁的崽子,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把视线从男孩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江洄。 江洄正挑着眉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走。”江尘冷着脸吐出一个字,他弯下腰,双手卡在简从宁的腋下把这个还在假笑的麻烦精抱了起来。 简从宁,双脚离开地面,他顺势搂住了江尘的脖子,下巴熟练地搁在江尘的肩膀上,江尘今天没把头发扎起来,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简从宁的一只小手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手指穿插进那顺滑的头发里,握住了一小把攥在手心里把玩。 江尘抱着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宋知意和江洄的秘书立刻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江洄从后面跟上来,在经过大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洄侧过头时,正好对上了趴在江尘肩膀上的简从宁的眼睛,他下巴依然老老实实地搁在西装面料上,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越过江尘的肩膀,冷冷地注视着江洄。 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江洄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男孩已经把脸埋进了江尘的颈窝里,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江洄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大步跟上。 一行人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宋知意快步走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江尘抱着简从宁走过去,他刚弯下腰,准备把怀里的人塞进后座,一阵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还抛着一串车钥匙。 正在閱讀第22章,共126章 22、强势占有欲 “阿尘,我坐你的车,”江洄说着,手已经搭上了车门的另一边,作势就要往里钻,“正好路上还能跟你再聊聊城北后续的几个口子。” 江洄的话音刚落,江尘怀里原本安安静静的简从宁突然像触了电一样弹了起来,双腿猛地乱蹬,皮鞋的硬底毫不客气地踹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两只手死死抱住江尘的脖子,整个身体像条泥鳅一样在江尘的怀里疯狂扭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要!不要!” 他把头往后仰,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眼看着就要从江尘的臂弯里滑下去,一副要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打滚的架势,一只手甚至胡乱挥舞着,眼看就要拍到江洄那张凑过来的脸上。 江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收紧手臂,大掌扣住男孩的后腰,把人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低喝一声:“闭嘴!” 简从宁根本不听,两条腿蹬得更欢了,皮鞋尖甚至擦过了江尘的西装外套,留下两道灰白色的印子,他一边挣扎,一边把脸埋在江尘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小兽护食般的低吼声。 江尘被他吵得耳朵发嗡,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车门边被这阵势搞得有些发愣的江洄。 “大哥,”江尘的手臂死死箍着怀里还在乱拱的身体,眉头拧出一个川字,“他闹觉了,脾气大,我带他坐这辆,我们在前面带路,你开车跟着就行。” 江洄看着那个在江尘怀里折腾得快要翻天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江尘那身被蹭得乱七八糟的西装,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他啧了一声,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行吧,一会酒楼见。” 江洄摆了摆手,转身朝着自己那辆张扬的跑车走去。 直到江洄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承重柱后面,怀里那场轰轰烈烈的“闹觉”才像被按了停止键一样,瞬间平息下来。 简从宁停止了挣扎,他松开抱在江尘脖子上的手,自己乖乖地挪动屁股,坐进了车后座的最里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仿佛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人根本不是他。 江尘冷眼看着这个收放自如的戏精,深吸了一口气,坐进车里。 宋知意关上后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打在江尘的侧脸上,他抬起手,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纯白的衬衫上,被简从宁刚才那顿折腾弄出了好几道明显的褶皱。 江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没过几秒钟,他感觉到一道视线正死死地黏在自己的侧脸上,那视线存在感太强,犹如实质般刮着他的皮肤。 江尘睁开眼转过头。 简从宁正坐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身体贴着车门,脑袋转向他这边,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乖巧,也没有了装出来的得意,只有幽怨的冷意。 那目光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犯了不可饶恕罪行的犯人。 江尘被他盯得后背莫名的窜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小子的眼神太邪性了,看得他心里直发毛,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对不起他的错觉。 “看什么看?”江尘冷下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转过去!” 简从宁的嘴唇抿了一下,盯着江尘的眼睛又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把头扭向另一边,留给江尘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腮帮子鼓起来,胸口因为生气而剧烈起伏着,整个人贴在车窗玻璃上,看都不看江尘一眼。 江尘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外面的主干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切出一块块光斑。 宋知意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时不时地往后视镜里瞟,看着后座上那两个各自占据车厢一角的人,咽了口唾沫,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江总,刚才在办公室里……您和江董那是怎么回事啊?” 这句话一出来,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贴在车窗上的简从宁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脊背也瞬间绷直了。 江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 宋知意的话像一根针,毫不留情地挑破了刚才那层尴尬的窗户纸,江尘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在沙发上的画面—— 江洄那张脸、刺鼻的古龙水味、还有自己搭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后知后觉的尴尬和无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他下意识摸向裤兜。 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摸到那台诺基亚手机硬邦邦的轮廓。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想出那种下三滥的计谋。 为了抓个把柄,自己主动贴上去让人占便宜,最可笑的是,他大拇指当时都快把手机侧面的快捷拍照键给按烂了,就差那么零点几秒,结果门被这个小崽子给撞开了。 把柄没抓着,反倒落了个一身骚,不仅被自己的手下看到了,还被这个五岁的小崽子抓了个现行。 太他妈丢人了! 江尘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股热气顺着脖颈一路往上爬,烧得他耳根发烫,他猛地抽出手,用力抹了把脸,眼睛盯着前排的椅背,“闭嘴!好好开你的车。” 宋知意被他这句夹枪带棒的话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滑入酒楼的地下车库,在一根粗壮的承重柱旁停了下来,轮胎与环氧树脂地面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宋知意拉起手刹,发动机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江尘解开安全带,推开左侧的车门,地下车库带着点潮湿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吹散了里面有些发闷的空气,他一条长腿已经迈了出去,皮鞋踩在地上,另一只手搭在车门边上,回头看向车厢后座。 简从宁还坐在那个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扒着真皮座椅的边缘,十根手指因为用力泛着不健康的白,他没有看敞开的车门,也没有看站在外面的江尘,下巴扬起一个固执的弧度,目光越过江尘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车库顶棚那一排灰扑扑的排风管。 江尘看着这小子别扭的模样,眉头皱成了川字,刚才在路上还是一副幽怨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的样子,这会儿到了地方,又开始摆谱了。 “怎么着?”江尘的手指在车门边缘敲了两下,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不是你一路闹着要吃席?现在到了,腿断了?不下车?” 简从宁终于把视线从排风管上收了回来,他慢吞吞地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江尘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抓着座椅边缘的手,双臂往前一伸,整个人像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朝前倾倒。 那双短小的手臂在半空中悬着,指尖朝着江尘的方向张开。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不抱,坚决不下车! 江尘靠在车门上,盯着那双悬在半空中的小手。 这几天在别墅里,这小崽子就跟块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一样,怎么捏都没反应,死气沉沉得让人心烦,今天这连番的折腾,撒泼、瞪眼、到现在公然要抱,倒是终于有了点五岁孩子该有的活人气息。 江尘冷哼了一声,没再跟他计较,弯下腰,长臂一捞,卡着简从宁的腋下,轻而易举地把这团不大点的肉块从后座上拔了出来。 简从宁双脚悬空的一瞬间,两条胳膊立刻熟练地缠上了江尘的脖子,下巴稳稳地搁在他肩膀上,还舒服地蹭了两下西装的面料。 “砰”的一声,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关门声。 江洄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停在两辆车开外的地方,他刚拔下车钥匙,整理了一下依然有些皱巴的暗红色真丝衬衫,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扯着嗓子笑。 “哎呦,阿尘啊,你这当爹的也太尽职了吧,”江洄走到近前,目光在江尘和简从宁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这么大的小子,路都会跑了,还天天这么抱在怀里颠着,这豪门里的少爷是金贵,但惯成这样,以后可不好管教啊。” 江洄的话音刚落,江尘还没来得及开口,趴在江尘肩膀上的那个小脑袋突然动了,脸往江尘的侧脸方向靠了靠,下巴依然贴着西装垫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越过江尘的肩膀,直勾勾地锁定在江洄的脸上。 “爸爸。” 简从宁开口了,声音清脆稚嫩,但这两个字咬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宣誓主权般的不悦。 江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爸爸”喊得身体一僵,抱着简从宁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这小崽子刚才在车里还用那种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盯着他,这会儿当着江洄的面,倒是叫得比谁都顺口。 江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顺手拍了拍简从宁的后背,对上江洄那张有些僵硬的笑脸,“大哥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见过外人,胆子小,认生,一见生人就黏糊。” 江洄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小孩子嘛,正常,走吧,包厢都订好了。” 几人穿过地下车库的电梯间,一路直达顶层最豪华的VIP包厢。 包厢门一推开,一股清雅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正中央是一张能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 江尘走到桌边,把简从宁放在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服务员立刻迎上来,双手递上烫金边的厚重菜单。 江洄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江尘。 “阿尘,你来点,今天算是给城北那块地庆功,别给大哥省钱。”江洄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看了看旁边的简从宁,又忍住了没点火。 江尘接过菜单,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把那本厚厚的册子推到了简从宁面前的转盘边缘,修长的手指在菜单封面上敲了敲:“想吃什么,自己指。” 简从宁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双脚悬空,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菜单的边缘,用力翻开第一页。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简从宁的眼珠子在那些精美的菜品图片上快速扫过,手指在一盘红亮诱人的糖醋排骨上戳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点在了一碗金黄色的虾仁蒸蛋上。 这两个都是典型的小孩子口味,甜腻又软糯。 江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当是默认了。 紧接着,简从宁的手指又开始在菜单上滑动,跳过了好几页大鱼大肉,最后停在了一道清炒芦笋上,指尖在那绿油油的图片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然后,他又翻回前面,点了一道龙井虾仁。 江尘的目光在简从宁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这小子前几天才刚被逼着咽下几大片苦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会儿居然主动点清炒芦笋和龙井虾仁,这些可都是他自己平时在饭局上常动筷子的几道菜。 巧合吧…… 江尘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看着图片绿油油的好看瞎点的,他合上菜单,递给旁边等候的服务员:“就这四道,再加几个你们这儿的招牌,看着配吧。” 等菜的空档,江洄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尘扯起城北项目后续的几个口子。 江尘靠在椅背上,单手端着茶杯,偶尔应和两句,敷衍得恰到好处。 简从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前后晃荡着,这些对话对他来说显然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百无聊赖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江尘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上,他伸出手,五根短粗的手指精准地捞起一小撮黑发。 正在閱讀第23章,共126章 23、非要逗他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在发丝间穿梭,把那一小股头发分成三份,然后笨拙地开始往下编,编到一半,发尾散开了,他又耐心地拆掉,重新开始。 江尘感觉到了头皮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感,他没有回头也没阻止,任由那个五岁的崽子在自己脑袋上胡作非为。 坐在对面的江洄说到一半,话音突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桌面的花瓶,落在了简从宁的身上,男孩依然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那截头发,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就在江洄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简从宁的眼皮突然掀了一下。 那是一道极快、极隐蔽的视线,眼角余光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片,从下往上,直直地刮过江洄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拥有的眼神。 江洄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皱起眉,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看清楚些,但当他再次定睛看去的时候,简从宁已经松开了手里的头发,正乖巧地低头捧着面前的白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江洄揉了揉眼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压了下去。 真是活见鬼了…… 不多时,包厢门被推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最先上来的就是那盘糖醋排骨,红亮的酱汁包裹着小巧的肋排,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 江尘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稳稳地放在简从宁面前的小碟子里,“自己吃。” 按照这几天在别墅里的规矩,只要饭菜上了桌,简从宁就会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一样,一声不吭地把碗里的东西扒干净。 但是现在,一分钟过去了,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任何动静。 江尘转过头。 简从宁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乖乖地放在大腿上,面前碟子里的那块排骨动都没动,他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江尘,嘴巴张得老大,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幼鸟。 江尘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张张开的嘴,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排骨,“干什么?手断了?自己不会拿筷子?” 简从宁依然保持着张嘴的姿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体甚至往江尘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这小子今天绝对是吃错药了! 在家里装得像个受气包,到了外面居然发起少爷病来了! 江尘深吸了一口气,本想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让这小崽子爱吃不吃,但对上简从宁那双漆黑的眼睛,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小子今天这连番反常的举动。 难道是刚才在办公室里撞见那恶心的一幕被刺激到了? 江尘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他妈麻烦”。 他黑着脸,动作粗鲁地拿起旁边的餐刀,几下把排骨上的肉剔了下来,然后用筷子夹起那块沾满酱汁的肉,几乎是用戳的力度,送进了简从宁那张大张着的嘴里。 简从宁立刻闭上嘴,腮帮子快速地鼓动起来,咀嚼得十分用力。 咽下那块肉后,简从宁满意地舔了舔嘴唇上的酱汁,他没有马上要下一口,而是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巨大的圆桌,落在了对面的江洄身上,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江洄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顺着江洄的手臂,滑向了江洄手边那把锋利的牛排刀。 江洄正端着酒杯,刚送到嘴边,被这道视线一扫,他拿着酒杯的手没来由地抖了一下,几滴红酒洒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片刻后,红木圆桌上的菜品渐渐少了热气球。 那盘糖醋排骨只剩下几块沾着深色酱汁的骨头,龙井虾仁也见了底,包厢里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夹杂着江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江尘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个白瓷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震动感从他西装裤的口袋里传出,震动的频率贴着大腿的布料,一路传导到皮肤上。 江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左手顺势滑进口袋,握住了那台诺基亚手机硬质的塑料外壳。 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拿出来,而是低着头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屏幕的背光灯在幽暗的口袋里亮起,借着布料的遮挡,视线扫过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 贺铮。 江尘的下颌骨瞬间收紧,余光迅速瞥向桌子对面,江洄正端着酒杯,大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目光还停留在桌面的残羹冷炙上,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尘的大拇指立刻按下了侧面的静音键,口袋里的震动瞬间停止,他把手机严严实实地握在掌心里,反扣着拿出口袋,屏幕的一面死死贴着掌心,“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没有等江洄回答,直接拉开椅子,转身迈开长腿走向包厢的大门,皮鞋踩在厚重的手工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尘拉开门走了出去,沉重的双开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包厢里的空气和声音彻底隔绝在另一端。 门刚一关上,江洄就放下了手里的高脚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宽大的红木桌,直直地落在简从宁的身上。 江尘那个碍事的家伙一走,旁边的椅子空了下来。 刚才还张着嘴连拿筷子都要人哄着喂的简从宁,此刻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白瓷汤勺,准确地从面前的小碗里舀起一勺金黄色的蒸蛋,稳稳地送进自己嘴里。 没有掉落一点残渣,咀嚼的动作也十分规律,完全是一个有着良好独立进食能力的五岁儿童的模样。 江洄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他把椅子往后退了半米,站起身,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绕过半个圆桌,晃晃悠悠地走到简从宁的身边。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低头吃饭的男孩,这小崽子刚才在江尘面前那副娇弱无力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样,装得那是炉火纯青,现在正主一走,尾巴就露出来了。 江洄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倒是想看看,这个五岁的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少心眼,等会儿江尘推门进来的时候,这小子会不会立刻扔了勺子,挤出几滴眼泪,茶言茶语地告状,说自己这个当大伯的欺负他? 这种栽赃诬陷的戏码,江洄见得多了,但他还真没在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身上见过。 江洄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身体微微前倾,食指和中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简从宁的左边脸颊,手指上的力道并没有收敛,捏住那团软肉后,还恶意地往外扯了扯。 “小崽子,挺能演啊?”江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刚才不还手疼脚疼要人喂吗?这会儿勺子拿得挺稳当啊。” 简从宁手里的白瓷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勺子边缘沾着一点碎裂的鸡蛋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吃痛的叫声,缓缓地把勺子放回碗里,然后转过头。 因为脸颊被江洄捏着,简从宁的头只能偏转一个有限的角度,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对上江洄的视线。 那是一双冷到了骨头缝里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死死地锁定着江洄的脸,目光中没有半分五岁孩童该有的温度,眼眶里没有任何水汽,更没有江洄预想中的委屈和恐惧。 简从宁放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无声地收拢,五根手指紧紧地攥成拳头,手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动手去推开江洄那只捏着他脸的手,受制于五岁身体和体力的绝对劣势,他只能用这种一动不动的姿态和冰冷的视线,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江洄被这眼神看得眉头一皱,手指上的力道再次加重,简从宁白嫩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两道清晰的红指印。 “怎么?不服气?”江洄冷哼了一声,松开手指,顺势在简从宁的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下,“把你那些小九九收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走廊上,水晶壁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江尘靠在包厢门外几米远的墙壁上,墙面的壁纸带着繁复的花纹,触感冰凉,他举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有推车轮子碾过瓷砖地面的骨碌声,有仪器的滴答声,还有护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钱收到了。”贺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嗓音沙哑,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江尘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是医院这边排不上期,”贺铮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连带着听筒里的气流声都变得粗糙起来,“主任医师的手术日程已经排到了下个月,他们说病情可以先保守治疗,手术室的资源要优先安排给更有需要的病人。” 贺铮把“更有需要”四个字咬得很重。 江尘的后背离开墙壁,站直了身体,视线落在走廊地毯的边缘。 H市的第一医院,从上到下都是这副德行,医疗资源永远是向金钱和权力倾斜的,二十万的现金能砸开医院的大门,但砸不穿那些握着手术刀的人的势利眼,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就只能在病房里干等着,等着前面的权贵把位置腾出来。 江尘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你不用管排期的事情,安心在病房里陪护,”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会直接给第一医院的副院长打电话,让他亲自去打招呼,你母亲的手术,最迟明天下午就会安排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贺铮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多谢。” 没有多余的奉承,只有这两个字。 江尘拿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但没有挂断,他转过身,视线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红木双开门上。 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牡丹花纹,门后,坐着江洄。 江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今天在办公室沙发上的那一幕再次在脑海里闪现,那股甜腻刺鼻的古龙水味,那张贴近的脸,还有那个差点就按下去的相机快门。 压抑在胃里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 江家的大少爷,这个顶着他大哥名头的人,已经把手伸得太长了,长到了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反胃的地步,还拿着他曾经给江家干的脏活来威胁他,既然今天那个顺水推舟的局被小崽子搅和了,那就得换个更彻底的方式。 江尘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你最近这几天,方便走动吗?我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刚好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听清,这句问话里的潜台词,在他们这种人听来,不需要任何解释。 贺铮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我妈这边离不开人,”贺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犹豫和紧绷,“手术前后的这几天,我必须在病房里守着,走不开。” 江尘的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强求,这种事情,如果动手的人心里有牵挂,反而容易留下破绽。 “知道了。”江尘准备挂断电话。 “不过,”贺铮的声音突然加快了一些,打断了江尘的动作,“如果你那边的事情很急,不一定非要找人直接去碰。” 江尘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说。” “那个人是不是有一辆红色的跑车?”贺铮的声音压得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他帮江尘办事的这段日子,已经知道江尘是本市豪门的私生子了,当然知道江尘那个出名的大哥,“我以前查过他的一些日常路线,他每逢单号的晚上,一定会去南街那家地下的场子玩两把。” 江尘的视线紧紧地盯着那扇红木门,听筒贴在耳边。 正在閱讀第24章,共126章 24、就这啊 “南街那个场子的老板,背后靠的是城西那帮人,”贺铮继续说道,“那帮人最近资金链断了,正疯了一样在找现金流,那个人在那里的筹码,一直都是挂账的,如果你能找人把那边的账本透点风声出去,或者在他常走的那条沿江大道上,给城西那帮人递个消息,要钱不要命的人,比我们直接动手干脆得多。” 江尘没有说话,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借刀杀人,利用城西那帮被逼急了的亡命徒去对付江洄。不需要自己的人出面,也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只要在恰当的时间,把恰当的信息送到恰当的人手里。 江尘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明白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按下了红色挂断键。恭、众、号“糖。糖“今。天。也。很“困。芬。享” 屏幕暗了下去,他把诺基亚手机重新塞回西装裤的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外侧轻轻敲击了两下,,重新朝着那扇红木门走去,步伐比刚才出来时要稳健得多。 走到门前,江尘推开包厢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迈着长腿走了进去,他反手带上门,把外面的背景音彻底隔绝在门外。 “老弟,这工作电话接得够久的,”江洄靠在椅背上,手里晃荡着小半杯红酒,笑盈盈地看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背着我跟城西那帮人谈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买卖呢。” 江尘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手机扔在转盘的玻璃边缘。 “大哥说笑了,底下几个拆迁户闹事,我的人压不住,多交代了几句。”他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低头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洄盯着他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他转开视线,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简从宁身上。 旁边的软垫椅子上,那个五岁的小崽子正安安稳稳地坐着,有条不紊地从面前的瓷碗里舀起黄澄澄的鸡蛋羹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江洄挑起一侧眉毛,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在江尘和简从宁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就这? 刚刚自己不仅捏了这小子的脸,还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按理说,五岁的小孩见家长回来了,早就该扔了勺子哭天抢地地告状了,就算不哭,那茶言茶语的眼药总得上一两滴,结果这小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吃得比谁都香。 江洄手指在酒杯边缘敲击了两下,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这小东西,是在憋什么坏水,还是真就这么怂? 就在这时,简从宁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勺,瓷器磕碰在玻璃转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拿起桌上的餐巾,胡乱地在嘴巴上抹了两下,然后两条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从宽大的椅子上出溜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毯上。 “我要去卫生间。”他仰起头,看着江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桌上的两人听见。 江尘放下茶杯,推开椅子准备站起身,手刚往前伸出一点,简从宁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那只手,后脑勺对着江尘,短粗的手指伸出来,指了指包厢那扇门,“让姐姐带我去。” 门外站着的是宋知意。 江尘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哼笑了一声。 这脾气还不小。 “行,”江尘重新坐回椅子上,冲着门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转头看向江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冷掉的凉菜,“刚才说到哪了?城北那块地的批文……” 包厢门打开又关上。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宋知意牵着简从宁的手,顺着走廊往深处走,男卫生间在尽头拐角的地方。 到了门口,宋知意停下脚步,她指了指那个挂着烟斗标志的木门,“姐姐在外面等你,里面是男厕所,姐姐不能进去,你自己进去可以吗?” 简从宁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宋知意的掌心里抽出来,双手按在洗手间的木门上,用力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锁舌碰撞声。 宋知意靠在走廊的墙砖上,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新闻。 大概过了一分钟。 木门背后突然传出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宋知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刚想伸手推门,那扇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简从宁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豆大的眼泪正在眼圈里打转,鼻尖也泛着一层粉红,他举着左手,一只袖子被撸到了手肘处。 在他纤细的手腕内侧,赫然出现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顺着白嫩的皮肤往手腕下方淌,已经滴到了袖口上。 “怎么弄的?!”宋知意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蹲下身,抓住他没有受伤的小臂。 “门锁……那个锁头上面包边的铁片翘起来了……”简从宁抽搭着鼻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委屈得直打颤,他把手腕往宋知意面前凑了凑,眼泪终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被生锈的铁片划破,这可不是小事。 宋知意脑子里瞬间蹦出“破伤风”三个字,但现在血还在往外流,得先止血,她一把将简从宁抱了起来,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往酒楼前台的方向跑。 “没事没事,姐姐带你去包扎,咱们先止血。” 前台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小姐姐,正低头核对账单,看见宋知意抱着个满手是血的孩子冲过来,吓得赶紧从柜台下面搬出了一个大号的白色医药箱。 “放这儿放这儿。” 前台小姐指着宽敞的大理石台面。 宋知意把简从宁放在台面上,他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乖乖地坐着,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边缘。 “小朋友别怕啊,姐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前台小姐麻利地打开医药箱,从里面翻出一瓶碘伏和几根长棉签。 棉签蘸着棕红色的药水,轻轻点在伤口边缘。 简从宁紧紧咬着下嘴唇,齿印在嘴唇上压出一道白痕,身体因为刺痛而轻微地瑟缩了一下,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忍着没再掉下来。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迫自己坚强的模样。 宋知意站在旁边,心疼得直叹气,拿出一包纸巾,不断地给他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就在第二根碘伏棉签擦过伤口中心的那一秒。 简从宁低下头,目光顺着前台小姐的手臂往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个敞开的白色医药箱里。 箱子内部有些杂乱,纱布、创可贴、几盒常见的感冒药和退烧药堆叠在一起。 简从宁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快速扫过,没有任何停留,直到他的目光移到了箱子的最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蓝白相间纸盒包装的小玻璃瓶,由于没有放平,瓶子倾斜着,上面印着的几个黑色宋体字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空气中—— 复方右美沙芬止咳糖浆。 简从宁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收缩,眼眶里最后包着的那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大理石台面上,摔得粉碎。 “疼……”他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顺势把脸往旁边一偏,埋进了宋知意贴过来的肩膀里。 前台小姐扯开一卷医用纱布,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缠在他的手腕上。 “好了好了,包上了就不流血了,”前台小姐用剪刀剪断纱布,贴上一块胶布固定,“最近几天千万别碰水啊。” 简从宁把头从宋知意的肩膀上抬起来,红着眼睛冲前台小姐点了点头。 宋知意长出了一口气,看着简从宁那被包成粽子一样的手腕,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走吧,咱们回去,等会去医院。” 简从宁没有说话,任由宋知意牵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吞吞地往包厢的方向走。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他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羊毛地毯,步伐比来时要轻快了许多。 包厢里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猛地推开,黄铜门把手撞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这声响动直接切断了江洄刚说了一半的场面话。 江尘放下手里的茶杯,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了门口。 宋知意站在门边,高跟鞋的鞋跟有些凌乱地踩在羊毛地毯的边缘,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一只手紧紧牵着简从宁的右手。 “江总,”宋知意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带着明显的焦急,“得赶紧带宁宁去趟医院打破伤风。” 她一边说,一边把简从宁往前牵了一步。 他安静地站在宋知意腿边,没有哭闹,也没有出声,只是把左手微微抬高了一些,手腕的位置缠着几圈白色的医用纱布,纱布包得不算专业,有些松垮,最外层的一圈已经洇出了一点硬币大小的淡粉色血迹。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头顶换气扇的嗡嗡声。 江洄停下了晃动红酒杯的动作,玻璃杯底座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他绕过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大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哎哟,这怎么弄的?” 江洄堆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关切的笑脸,在离简从宁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弯下腰,作势要去拉简从宁那只包着纱布的手,“给大伯看看,怎么去上个厕所还挂彩了?” 简从宁站在原地没动,就在江洄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秒,他突然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江洄的触碰。 江洄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两下,慢慢收了回来。 简从宁没有看江洄那张略显尴尬的脸,他从宋知意手里挣脱出来,沿着红木圆桌的边缘,慢慢地往前走,他个子矮,视线刚好和桌面齐平,他没有走宽敞的过道,而是贴着椅背和桌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挪动。 在路过江洄刚才坐着的那个位置时,简从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右手搭在桌子边缘,手掌很小,肉乎乎的,那只手在桌布上轻轻滑过,刚好擦过江洄留在那里的半杯红酒,高脚杯的底座被男孩的指关节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在玻璃内壁上轻轻晃荡了一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简从宁继续往前走,绕过了大半个桌子,最终停在了江尘的腿边。 他仰起头,眼眶四周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湿气,他把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往前伸了伸,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捏住了江尘西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手指微微收紧,质地挺括的深色西装布料被扯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三角形褶皱。 江尘靠在椅背上,垂下眼帘,目光顺着自己被扯动的衣角,缓缓移到那只白色的纱布上,那抹淡粉色的血迹在刺眼的白纱布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没有问是怎么弄的,也没有问宋知意具体的情况,上半身往前倾,稍微一用力,就把这个小小的身体从地上捞起来,稳稳地托在手臂上。 简从宁顺势趴在江尘的肩膀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受伤的左手悬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江尘站起身,用空出的手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他没有拿茶杯,而是拿起了那个倒满了高度白酒的玻璃杯。 “大哥,”江尘面向还站在桌子另一端的江洄,举起手里的白酒杯,杯口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小孩子毛躁,破伤风耽误不得,我得带他走一趟。” 他手腕一翻,辛辣的透明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喉结上下剧烈滑动了两次,江尘把空了的酒杯倒转过来,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这杯我干了,你慢慢吃。” 正在閱讀第25章,共126章 25、去医院打针 江洄站在原地,看着江尘一气呵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上来。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孩子可马虎不得。”江洄一边说,一边转过身,走回自己刚才的座位,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自己喝了一半的红酒,对着江尘的方向遥遥一敬,然后把杯沿凑到唇边。      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黏稠的光泽,顺着他的嘴唇,毫无保留地倒进了口腔,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滴红酒顺着他的嘴角漏了出来,滑过下巴,滴在暗红色的真丝衬衫上,瞬间晕染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江洄放下空酒杯,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冲着江尘摆了摆手。      江尘没有再做停留,抱着简从宁大步流星地朝着包厢门外走去。      宋知意立刻跟上,替他们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要凉爽许多,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尘走得很快,简从宁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上下颠簸,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穿过长长的走廊,大厅的灯光变得更加明亮刺眼。      酒楼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有些凌乱。      那个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正背对着外面,半个身子探进那个敞开的巨大白色医药箱里,双手在里面翻找着,把几盒创可贴和几卷绷带拿出来,胡乱地堆在大理石台面上。      塑料药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着。      “奇了怪了……”前台小姐一边翻找,嘴里一边低声嘟囔着,“我的止咳药呢明明刚才还在这个角落里的,怎么眨眼就不见了……去哪儿了呢……”      江尘在前台前停下了脚步,食指屈起,在大理石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前台小姐的嘟囔,她像触电一样把身子从医药箱里拔出来,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看着江尘。      “刚才多谢了,”江尘的视线在那些散乱的纱布上扫了一眼,语气平静而客气,“包扎费和药费,算在楼上包厢的账里。”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看了看江尘手臂上抱着的简从宁,这才反应过来,她连连摆手,把台面上的纱布往旁边推了推,“不用不用,就是一点碘伏和纱布,值不了几个钱,先生您快带孩子去医院吧,别耽误了。”      江尘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废话,转身朝着酒楼旋转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宋知意快步走在前面,用力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门外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了台阶下面。      江尘抱着简从宁走下台阶。      简从宁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车厢里开着冷气,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江尘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自然分开,简从宁侧坐在他的腿上,半个身子都贴着他的胸膛,左手手腕缠着一圈有些松垮的纱布,悬空搭在江尘西装外套的边缘。      从上车开始,简从宁就没有抬起过头,侧脸死死埋在江尘的颈窝处,小孩的头发有些软,几缕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江尘抬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最后落在男孩瘦小的后背上。      宽大的手掌几乎覆盖了简从宁大半个背部。      感觉到背上的重量,简从宁的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他顺着那股力道,往江尘的怀里又用力挤了挤。      江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在男孩背上的手掌往下压了压,按住了他不安分的身体。      车子在第一医院急诊大楼的门口停下。      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急诊室白惨惨的灯光瞬间照进车厢,混杂着外面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简从宁在闻到消毒水味道的瞬间,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抓着江尘领口的手指再次收紧,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江尘的怀里缩。      江尘抱着他跨出车门,皮鞋踩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头抬起来。”      简从宁没有动,脑袋反而埋得更深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带点鼻音的闷哼。      江尘单手托着简从宁的臀部,大步走进急诊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滚轮声、家属的吵闹声、分诊台的喇叭声混成一团,江尘没有去排队,直接抱着人走向了急诊外科的诊室。      诊室的门半开着,值班医生正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      江尘走进去,用脚后跟带上门,把外面的嘈杂隔绝了一大半。      “破伤风。”江尘言简意赅,走到诊疗床边,弯下腰准备把简从宁放上去。      就在他的手臂刚刚往下沉了一点的时候,简从宁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双腿死死夹住江尘的腰,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死命勒住江尘的脖子,勒得江尘呼吸一滞。      “不!”简从宁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顺着眼角直接蹭在了江尘的衬衫领口上,“不下去!”      他看了一眼铺着白色一次性床单的诊疗床,又迅速把目光黏回江尘脸上,眼底全是惊恐和抗拒,仿佛只要一松手,江尘就会把他扔在这个充满刺鼻气味的地方。      江尘任由他勒着自己的脖子,无奈开口:“松手。”      简从宁摇了摇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受伤的左手也抬了起来,顾不上手腕处的疼痛,双手交叉死死扣在江尘的后颈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爸爸……”他脱口而出,声音打着颤,“别放下我。”      这声“爸爸”喊得又急又破音。      江尘的眼皮跳了一下,看着男孩那副恨不得长在他身上的模样,原本准备强行掰开他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医生拿着病历本转过身,看着这副场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孩子吓得不轻啊,”医生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洗手,“是被什么铁器划伤的?伤口深不深?”      “门锁包边的铁片,在手腕内侧。”江尘一边回答医生的问题,一边抱着简从宁走到医生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两人面对面。      简从宁的双手依然死死环着江尘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先处理伤口,再打针,”医生戴上无菌手套,拿着剪刀和镊子走过来,“家属把孩子的手按住,别让他乱动。”      江尘扣住简从宁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则握住了简从宁那只受伤的左手手腕,大拇指按在纱布边缘的皮肤上。      “别看。”江尘低声说了一句。      医生动作麻利地剪开包扎的纱布,那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彻底暴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边缘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但伤口中间依然有鲜红的血珠往外渗。      当冰凉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时,简从宁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抽气声。      江尘握着他手腕的右手像铁钳一样稳固,没有让他的手移动分毫,左手则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在他紧绷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疼……呜……”简从宁含糊不清地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江尘的西装外套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护士拿着配好的破伤风针剂推门进来,针管里透明的药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护士拿着棉签蘸了碘伏,看了看跨坐在江尘腿上的男孩,“是打胳膊还是打屁股?”      “胳膊。”江尘说着,伸手去拉简从宁右侧袖子的衣角,准备帮他把袖子卷上去。      简从宁在看到那个拿着针管走过来的白大褂护士时,瞳孔瞬间放大,他拼命往江尘怀里钻,用脑袋去顶江尘的下巴,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江尘胸前的衬衫,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了一大片凌乱的褶皱。      江尘的下巴被他顶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同时发力箍住简从宁的腰,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自己胸前,右手则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简从宁的右臂,用力往上一捋,露出了白嫩的上臂肌肉。      “别动。”江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简从宁被江尘的力道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把脸埋进江尘的颈窝,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江尘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尖锐的牙齿刺入皮肤,江尘清楚地感觉到了疼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推开简从宁。      护士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在简从宁的上臂肌肉上画了两个圈。棕红色的药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小朋友,放松点啊,一下就好了。”护士说着,拔掉针头套管。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简从宁咬在江尘锁骨上的牙齿瞬间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左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最后落在了江尘的侧腰上,五根手指死死抠住那里的布料。      药液推进肌肉的过程有些胀痛。      江尘下巴抵在男孩的发顶,能感觉到简从宁全身都在发抖,恐惧和依赖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握着简从宁右臂的手稍微松了松力度,大拇指在针孔旁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护士拔出针头,用医用棉签按住出血点。      “按压三分钟,半小时内不要离开医院,观察一下有没有过敏反应。”护士交代完,端着治疗盘走了出去。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尘的大拇指按着简从宁胳膊上的棉签,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企鹅峮酒o毿戚戚杦二五咬在锁骨上的牙齿已经松开了,但呼吸依然很急促,一抽一抽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轻笑一声:“舍得松嘴了?”      简从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在江尘的脖子上蹭了蹭,将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毫不客气地全都抹在了江尘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上,身体软绵绵地趴着,像一滩化掉的糖水,死死黏在江尘身上。      江尘看着衬衫领口上那一团糟糕的污渍,破天荒地没有觉得反胃,按足了三分钟,把带血的棉签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然后双手托着简从宁的屁股,重新站起身,抱着他走出了诊室。      急诊大厅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江尘没有去凑热闹,而是抱着简从宁走到了急诊大楼外的一个避风口,这里有一张空着的木质长椅,头顶的灯光比较暗。      江尘在长椅上坐下。      简从宁一直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江尘抱着怀里的一小团,五岁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抱着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刚才在诊室里,这具小身体爆发出来的力量和那种孤注一掷的依赖感,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      到底是五岁,不管内里藏着多少心思,在面对真正的疼痛和恐惧时,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在害怕,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自己。      江尘在简从宁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力度也不算轻柔,但节奏很稳定,“哭够了没?”      简从宁的肩膀动了动,把脸从江尘的颈窝里拔出来,仰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也是红的,他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包着纱布的左手往江尘面前凑了凑。      江尘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接话。      简从宁抿了抿嘴唇,往前挪了一点距离,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江尘的下巴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完全不设防的动作。      “疼。”      简从宁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带着刚刚哭过的沙哑,像一把小刷子,在江尘的耳膜上轻轻扫了一下。      江尘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段距离,他没有推开男孩贴过来的额头,看着远处的人群,视线没有聚焦。      “疼就记住,”江尘的声音很冷,但抱着男孩的手臂却收紧了一些,“下次要小心。”      简从宁的睫毛颤了颤,重新把脸埋回江尘的胸前,听着江尘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半小时后,没有过敏反应。      江尘抱着简从宁站起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 正在閱讀第26章,共126章 26、还没动手人就死了 上车后,简从宁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死死赖在江尘腿上不肯下来,江尘也没有强迫他坐到旁边的空位上,任由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主干道,车窗外的阳光透过防窥膜打进来,光斑在深色地毯上缓慢移动。      江尘靠在后座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简从宁像一只打完针耗尽了精力的幼猫,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胸口,江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的人趴得更实在些,手在简从宁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正准备让司机直接开回别墅,让这小崽子睡个午觉,突兀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车厢里的安静。      震动混合着刺耳的默认铃声,从江尘西装内侧的口袋里传出来。      简从宁猛地哆嗦了一下,攥着纽扣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层青白色 他没睁眼,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江尘的颈窝里,像是在躲避外界的干扰。      江尘眉头皱了起来,单手搂住简从宁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探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上闪烁一串熟悉的号码。      大中午的,老头子找他。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等他开口喊一声“爸”,听筒里就砸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沙哑的嗓音里夹杂着压不住的恐慌和暴怒,“江尘!马上去第一医院!”      江尘眼皮一跳,目光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绿化带,“怎么了?”      “你大哥出车祸了!现在在抢救室!去看着他!”老头子说完这句话,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电话就被猛地挂断了,只剩下一长串忙音。      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江尘拿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看了两秒,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后视镜里和司机撞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真皮座椅上,“前面的路口,直接掉头,回第一医院,开快点。”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方向盘猛打,迈巴赫庞大的车身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画出一个急促的半圆,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因为惯性,简从宁往旁边歪倒。      江尘反应极快,左臂瞬间发力,把那个瘦小的身躯死死按在自己胸前,没让他磕到车门把手上。      简从宁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哭闹,只是仰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的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      不到十分钟,迈巴赫再次停在了第一医院的急诊大楼门口,距离他们上一次从这里离开,不过才隔了半个多小时。      江尘没有等司机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跨了出去,他单臂抱着简从宁,皮鞋踩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步伐迈得很大,几乎带起了一阵风。      宋知意刚才没跟他们同车,此刻接到消息,也刚好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跟在江尘身后。      急诊大厅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比刚才更浓烈了。      抢救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气密门紧紧闭合着,门头上方红色指示灯亮得刺眼,“抢救中”三个字在白惨惨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分外突兀。      门外拉起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几名穿着制服的交警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记录仪和本子。      江尘走到警戒线边缘停下脚步,把简从宁往上托了托,单手插进西装裤兜,视线扫过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最后落在带头的交警身上,“我是江洄家属,他弟弟。”      听到“江洄”两个字,带头的交警上下打量了江尘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孩子,合上了手里的记录本,掀开警戒线走了出来。      “你大哥这车祸,出得惨烈。”警察没有绕弯子,开口直奔主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已经碎得看不出原型的劳力士手表,那是江洄中午在饭局上戴着的。      江尘的目光在那个物证袋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怎么撞的?”      “中午十二点四十左右,城东那个十字路口,”警察用笔端指了指走廊墙壁,“他那辆车,在红灯亮了十秒钟的情况下,不仅没踩刹车,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冲了出去。”      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当时的画面,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正对面刚好过来一辆满载的渣土车,你大哥的车直挺挺地钻到了渣土车底下,整个车头都被压成了铁饼,消防队去了两辆车,动用了液压剪,花了二十分钟才把车顶掀开把人掏出来。”      江尘听着,下巴的线条慢慢绷紧。      “酒驾,”警察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车门一锯开,那股酒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人在驾驶座上卡着,胸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腿骨大面积粉碎性骨折。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连个微弱的动静都没了。”      中午饭局那半杯红酒……      江尘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包厢里的画面,就几杯酒,能喝出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的酒气?能把车当成飞机开?      就在江尘准备再开口问点什么的时候,抢救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气密门从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      冷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瞬间盖过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      几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平车走了出来,平车上盖着一块刺目的白布,白布底下隐约透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白布的边缘,大片大片的鲜血已经渗透了纤维,还在往下滴答作响,砸在地板上。      带头的主刀医生扯下沾满血迹的口罩,呼出一口沉重的浊,迈着疲惫的步子走过来,“是江洄的家属吧?”      江尘看着那张推车,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散大了,颈动脉搏动消失,”医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见惯了生死的麻木,“胸腔大面积挤压伤,内脏破裂引起大出血,我们尽力了,人没救回来,家属……节哀吧。”      这几句话就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原本就不算喧闹的走廊里,砸出了一片死寂。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朝着太平间的方向推去。      江尘站在原地,维持着单臂抱孩子的姿势,呼吸停滞了几秒钟,一动不动,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空白。      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那张逐渐远去的平车,看着白布底下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右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很快落了下去。      他这边的刀还没拔出鞘,江洄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十字路口,死在一辆渣土车的轮胎底下,碎成了一滩烂泥……      这算什么?      江尘盯着走廊尽头,手指骨节捏得劈啪作响,这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失重感,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狂跳起来,太快了,这种毫无逻辑的死亡速度,就像是被人凭空从剧本里撕掉了一页。      他低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膛剧烈的起伏透过衣料传到了简从宁身上,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包着纱布的左手轻轻推了推江尘的胸口。      这轻微的触感把江尘从那种错乱的空白里拽了回来,他迅速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表情重新恢复成了一块没有裂缝的铁板,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宋知意,“你带他先回去。”      他弯下腰,准备把简从宁放在地上。      简从宁却在这个时候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右手攥着那颗可怜的纽扣,左手也不顾疼痛地搂了上来,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江尘身上,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不走……”简从宁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往江尘怀里钻,“我要跟着你……”      江尘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简从宁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几滴血迹,医院、警察、死人,这些东西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刺激了。      但他现在没功夫去扮演慈父。      江家那个烂摊子随着江洄的死即将彻底炸开,老头子那边还等着他去擦屁股,警察这边还要走流程,这里根本不是带小孩的地方。      江尘没有犹豫,一把扣住简从宁攥着自己领口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卡在男孩细弱的手腕上,微微一用力。      简从宁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江尘顺势将他塞进了宋知意的怀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看都没看简从宁一眼,一边整理着被扯皱的西装下摆,一边对着宋知意交代:“带他走,别让他待在医院里,直接回别墅,没我的电话,别让他出门。”      宋知意赶紧抱紧简从宁,连连点头:“好,江总你放心,我马上带宁宁回去。”      她抱着简从宁转过身,快步朝着电梯口走去。      在宋知意转身的那一瞬间,简从宁越过宋知意的肩膀,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了那个正在和警察交涉的高大背影上,江尘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周围是散不去的血腥味。      简从宁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刚被江尘掰开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江尘衬衫纽扣坚硬的触感,他重新把脸埋进宋知意的颈窝里。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宋知意抱着他走了进去。      两扇金属门缓缓合拢,将急诊走廊里的喧嚣和死亡的味道,彻底隔绝在外。      他们走后,江尘去了住院部。      住院部的走廊铺着厚实的消音地毯,皮鞋踩上去发不出半点声响,江尘停在最尽头的那扇实木双开门前,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推门而入。      VIP病房内宽敞明亮,空气中漂浮着高浓度氧气和各类注射液混合的苦涩气味,一台心电监护仪摆在床头,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图,伴随着规律的滴答声。      江尘径直走到病床前,停在距离床沿半米的位置,西装外套的纽扣依然敞着,布料上还残留着之前在急诊室沾染上的细微褶皱。      病床上,江老爷子半靠在被摇起的床背上,脸上戴着透明的吸氧面罩,手背上的静脉血管高高鼓起,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滴往下砸。      “江洄死了。”      江尘站在原地,视线平视着床上的老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吸氧面罩下,老人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拍。      “中午十二点四十,城东十字路口,”江尘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疾不徐,“红灯,全速冲进渣土车车底,胸骨大面积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十分钟前,急诊抢救室刚推出来,人盖着白布,透透的。”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两秒钟后,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绿色波形图开始剧烈起伏。      江老爷子双眼猛地瞪大,眼球上瞬间布满红血丝,枯瘦的双手在被子上胡乱抓挠了两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吸氧面罩,塑料面罩掉落在枕头边,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威,搏、氵王,氵王、雪,米羔、月 危、免、费、整。理、      “你……”老人喉咙里发出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声,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江尘,右手撑着床沿,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      他挣扎着将上半身往前倾,借着一股突然爆发的蛮力,干瘦的胳膊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手掌重重地挥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封闭的病房里炸开,直接盖过了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      江尘的头被打得偏向了右侧,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左侧脸颊上,五道清晰的指印迅速泛起红晕,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正在閱讀第27章,共126章 27、一不做二不休 “是你……”江老爷子一巴掌打完,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你跟他吃完饭……他就出了车祸……你这个畜生!”      老人哆嗦着手指,指着江尘的鼻子,声音嘶哑到破音:“你给我听清楚!就算江洄死了……江家所有的财产,你也休想拿到一分一毫!我全捐了也不会留给你!”      江尘维持着偏过头的姿势,一动没动。      病房里的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拂动他垂在眼前的碎发。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将头转正,指腹在嘴角用力擦了一下。一点暗红色的血丝蹭在指腹的纹理里,他盯着大拇指上的那抹红看了一瞬,眼底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他放下手,向前迈了半步,小腿压在病床边缘的铁架上。      江尘上半身前倾,手直接压在江老爷子身上的白色被面上,西装外套顺着重力往前垂落,他宽阔的肩膀将顶灯的光线完全遮挡,一片浓重的阴影死死笼罩在老人的脸上。      “要发疯,也得拿出证据,”江尘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透着寒气,“交警队定性了,酒驾,闯红灯,全责。”      他盯着老人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的瞳孔,嘴角牵扯出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现场勘察得清清楚楚,他那辆车没有被人动过任何手脚,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逼着他踩死油门去钻渣土车的底盘。”      江尘微微偏过头,凑近了老人的耳边,眼睑垂下,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翳,声音更轻了:“再说了,渣土车撞死人这种死法……我看倒像是报应。”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直起身。      压迫感瞬间消散。      江尘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块深灰色的方巾,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按在病床上的双手,然后随手将方巾丢进床尾的医疗垃圾桶。      “至于江家那些东西,你还是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江尘整理了一下袖口,视线在老人急促起伏的胸膛上扫过,“我没那个闲工夫去争,另外,江洄的后事我不操心,毕竟死的是你的长子,不是我儿子。”      说完,江尘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停顿。      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沉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将病房里尖锐的仪器警报声彻底隔绝。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江尘左侧脸颊上的五道指印已经微微肿了起来,连带着嘴角的破皮处泛着一丝腥甜,他没有去碰伤口,只是伸手松了松领带,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刚好今天他在医院,医院也有他的好友,要办事就一起办了吧。      十六楼,心胸外科——      这一层的光线比顶楼要明亮许多,走廊里人来人往,推着换药车的护士匆匆穿梭。      江尘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朋友正在翻看几张胸透片子,听到动静,医生抬起头,视线在触及江尘左脸的瞬间愣了一下。      “你这脸……”医生放下手里的片子,眉头挑了起来,“在医院跟人打架了?”      “别废话,”江尘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来之前给你发信息了,贺铮母亲的手术,时间排出来没有?”      医生见他不想提,便识趣地收回了目光,拉开抽屉翻出一份病历夹,翻开几页看了看,钢笔在病历单上画了个圈,“刚好空出一个台子,下周二上午九点,一号手术室,主刀是我,麻醉师也安排的科里最好的,术前检查这两天就能做完。”      江尘看着医生在单据上签下名字,钢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了。”      江尘站起身,把那份签字的复印件抽出来,对折塞进口袋。      “跟我客气什么,”医生把钢笔盖上,“不过贺铮那小子一直在外面守着,连续熬了几天了,你出去刚好能碰上他。”      江尘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心胸外科的病房走廊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加安静压抑。      长椅上坐满了面容疲惫的家属。      江尘顺着走廊往前走,在距离三号病房门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靠墙的那排蓝色塑料排椅上,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贺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骨节粗大而有力,下巴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疲惫感。      听到逐渐靠近的平稳脚步声,贺铮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脊背瞬间绷直,像是一只处于戒备状态的猎豹,肌肉在黑色布料下显出硬朗的线条。      当他看清走过来的人是江尘时,贺铮眼底的警惕并没有立刻消散,双手依然撑在膝盖上,没有起身。      江尘走到贺铮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拐弯抹角,单手插在裤兜里,直接开口:“下周二上午九点,一号手术室,主刀是心胸外科的主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贺铮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站起身,个子极高,站直的时候甚至比江尘还要高出一点,宽阔的阴影投射在医院白色的地砖上。      “谢谢。”      贺铮的声音十分干涩,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用力摩擦发出的动静,他微微低了低头,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下来,之前的防备和敌意在这个确切的手术时间面前,化作了沉甸甸的感激。      江尘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刻,贺铮抬起头,走廊顶部的冷白色荧光灯直直地打下来,他的视线原本只是出于礼貌看向江尘的眼睛,却在视线上移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了江尘的左脸上。      那五道红色的指印在江尘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靠近颧骨的位置甚至有些破皮,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贺铮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目光在那片红痕上停留了两秒,粗糙的手指在裤腿缝隙处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点什么。      江尘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伸手去遮掩脸上的伤痕。      “好好陪你母亲做术前准备。”江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根本不存在。      他一步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冷的背影。      “要我帮你吗?”      这五个字从贺铮的嘴里吐出来,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干涩得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纸在地上摩擦。      江尘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变得粘稠起来,不远处的护士站传来翻阅病历夹的哗啦声,还有病房里偶尔响起的几声咳嗽。      江尘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贺铮的脸上。      头顶的荧光灯投射下冷白色的光,贺铮依然站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排椅旁边,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紧贴着身上结实的肌肉轮廓,他的下颌线紧紧绷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      江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有方法。”      贺铮迎着江尘的目光,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头,骨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多的是。”      江尘静静地看着他。      江洄已经死了,那具被压成肉泥的尸体此刻就停在楼下的太平间里,挡在他面前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被外力碾碎,至于那个刚刚扇了他一巴掌的老头子……      江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扯动了左脸颊(兰#05N30N15*生)上有些破皮的伤口。      斩草要除根……      这个道理他上一世就用自己的命学得透彻。      既然老头子已经认定了江洄的死是他干的,并且要把他踢出局,那他也没必要留着这个隐患天天在背后盯着自己。      更何况,现在老头子和江洄如果一前一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江家那帮旁系和股东势必会乱成一锅粥,那些人会怀疑他,会忌惮他,而这种建立在未知恐惧上的忌惮,正是他最需要的筹码。      “住院部八楼,”江尘收敛了嘴角的弧度,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八零一室。”      贺铮听着这个房号,眼神没有一丝晃动。      “我等你好消息……”江尘说完这句话,最后看了一眼贺铮眉骨上的那道疤,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贺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闭合的金属电梯门后,他一言不发,只是将下巴往下压了压,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凌晨两点——      2007年的H市,夜里的风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燥热,第一医院住院部大楼的外墙在夜色中矗立,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透着光,这个年代的医院安保系统远没有后世那么严密,监控摄像头大多是模拟信号,画质模糊,且存在着大片死角。      贺铮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夹克,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战术靴,他没有走大门,也没有进电梯。      住院部大楼的东侧有一个消防通道,外面连接着几排空调外机和粗壮的排水管。贺铮走到阴影处,双手抓住生锈的铁管,双腿夹紧,肌肉瞬间发力,整个人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夜猫,顺着管道快速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熟练且精准,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抓握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八楼。      贺铮翻过顶层的外侧护栏,双脚轻盈地落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他贴着墙根,避开走廊顶端那个时不时闪烁一下红灯的老式摄像头,一路摸到了八零一室的窗外。      VIP病房的窗户没有完全锁死,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用来通风。      贺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扁平的金属薄片,顺着窗缝插进去,精准地挑开了里面的卡扣。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他双手一撑窗台,身体灵巧地翻了进去,轻巧地落在了病房内地毯上。      病房里很暗,唯一的亮光来自床头的几台医疗仪器。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上面的波形图平稳地起伏着,发出规律而细微的滴答声。      江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依然戴着那个透明的吸氧面罩,连接着面罩的透明波纹管一直延伸到床头墙壁上的中心供氧接口处,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贺铮站在床尾,目光冷冷地盯着病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老人,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在手上,将手指一根根拉紧。      他迈开步子,走到床头右侧的位置,先是伸出左手,摸到了那台心电监护仪侧面的音量控制旋钮,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旋钮,直接拧到了最底端。      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监护仪上的“滴答”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绿色线条。      紧接着,贺铮的右手伸向了墙壁上的中心供氧接口,他握住那根透明波纹管的塑料接头,用力向下一按,顺势往外一拔。      管子与接口脱离,原本源源不断输送进面罩里的纯氧瞬间被切断,细微的气流声戛然而止。      贺铮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站在绿色的荧光中,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反应。      十秒钟过去。      十五秒过去。      病床上原本平缓起伏的白色被子突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江老爷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起来,双眼在黑暗中豁然睁开,眼球外凸,眼白里布满血丝,他的嘴巴在吸氧面罩下张得很大,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地想要吞咽空气,但吸进去的只有面罩里残留的废气。      “呃……嗬……”      由于气管里没有氧气,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类似于破旧风箱拉扯的微弱闷响。 正在閱讀第28章,共126章 28、人逢喜事精神爽 老人的双手从被子里死命地挣扎出来,干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然后一把扯住了自己的脖子,双腿在被子下面剧烈地蹬踏,床单被他踢得皱成一团,病床的金属护栏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图开始疯狂地上下跳跃,心率数值在一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六十,然后又开始断崖式地下跌,红色的警报指示灯在屏幕边缘疯狂闪烁,但因为被关了静音,病房里依然没有任何报警声传出。      贺铮就站在距离病床不到半米的地方,冷眼看着老人在死亡边缘的挣扎,呼吸频率甚至都没有发生改变,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一块石头。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忽明忽暗的绿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挣扎持续了将近四分钟。      老人的双手终于失去了力气,从脖子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床单上,他大张着嘴,胸膛剧烈地挺起最后一次,然后彻底瘪了下去。眼皮半睁着,瞳孔逐渐放大,失去了焦距。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图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贺铮又在原地站了整整两分钟,确定床上的人死得透透的了,才重新上前一步,拿起刚才拔下来的那根透明波纹管,将塑料接头对准墙上的中心供氧接口,咔哒一声重新插了回去。      细微的气流声再次响起,氧气顺着管子重新灌入面罩,吹拂在老人已经逐渐冰冷的脸上。      贺铮伸出左手,将心电监护仪的音量旋钮重新拧开。      刺耳的“滴——”声瞬间在病房里炸响,长鸣不断。      贺铮没有再看病床一眼,转身走向窗户,他双手一撑,身体灵活地翻出窗外,反手将窗户拉回原位,只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黑色的人影顺着排水管迅速滑下,隐没在住院部大楼后方的浓重夜色里,当值班护士听到警报声推开八零一室的房门时,病房里只有一台尖锐鸣叫的仪器和一个停止了呼吸的死人。      次日清晨——      城南的别墅里,阳光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射出明亮的线条。      二楼的主卧盥洗室里,水龙头被推开,清澈的冷水从银色的金属管口倾泻而下,砸在白色的陶瓷台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江尘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他站在宽大的梳妆镜前,手里拿着一把电动牙刷,马达的震动声在安静的盥洗室里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侧脸颊上昨天的红印已经消退了,嘴角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江尘面无表情地刷着牙,白色的牙膏泡沫沾在他的唇角,他低下头,吐掉嘴里的泡沫,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槽里。      就在他伸手去拿洗手台旁边那条干燥的白色毛巾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江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食指划开了手机屏幕。      是贺铮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办妥了。】      江尘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盥洗室里只有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他按下锁屏键,将手机随手扔回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外界现在的传言已经满天飞了——      江家老头子昨夜在病房里无故身亡,护士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抢救了半个小时无力回天,至于死因,对外放出的消息自然是连环打击下的心力交瘁,毕竟昨天中午大儿子江洄刚出了一场惨烈的车祸被压成了肉泥,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过度导致心脏骤停,这套说辞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江尘拿起白色的毛巾,按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吸干了皮肤上的水分,放下毛巾后,他再次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头子死了……江洄死了……      昨天还高高在上,指着他鼻子骂,要把他踢出局的两个人,不到二十四小时,全成了停尸房里的死人。      江家的天塌了……      但对于他来说,头顶上的那把刀也彻底折断了。      江尘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指腹在自己结痂的嘴角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点疼,但也仅仅是有点疼。      这是老头子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一个虚弱无力而又绝望的巴掌。      他转过身,拉开盥洗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甚至在拐角处,他的手指还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别墅的中央空调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早晨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射出明亮的方块。      江尘走到紧挨着主卧的客房门前,他停下脚步,拉开房间门。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清晰可闻。      江尘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视线越过宽敞的房间,落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客房的遮光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刺眼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劈开昏暗,笔直地打在床铺中央。      五岁的简从宁就缩在光线边缘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极小的鼓包,盖着一条纯白的夏凉被,听见开门声,床上的鼓包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随后,被子边缘被一只细弱的小手慢慢扯开,一颗顶着乱糟糟黑发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简从宁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微微眯着,右手的两根手指习惯性地伸到眼角,用力揉搓了两下,原本白净的眼角瞬间被揉出一片红晕,他张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当他放下手,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聚焦,最终定格在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时,揉眼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江尘就这么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深灰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他看着床上那个僵如木鸡的小崽子,嘴角慢慢挑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醒了?”      简从宁没有说话,因为刚睡醒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江尘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因为重力的压迫而发出轻微的下陷声,他微微倾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那道斜射进来的阳光完全挡住,一片浓重的阴影将简从宁牢牢笼罩。      简从宁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江尘的左脸上,昨天的红肿已经消了,嘴角的血痂更是平添了几分戾气。      江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刻意将脸往简从宁的方向偏了偏,“看什么?这么盯着爸爸看?”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简从宁乱糟糟的头顶上,粗糙的掌心贴着男孩柔软的发丝,顺着头发生长的方向,不轻不重地往下顺了两下。      这是一个充满耐心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温柔的动作。      莫名的,简从宁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一汪水汽,但他死死咬着下嘴唇,一点声音都没敢发出来。      “怎么了?”江尘的手顺着头顶滑落,停在简从宁的后颈上,大拇指的指腹在男孩脆弱的颈椎骨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因为害怕而疯狂跳动的脉搏。      这脉搏跳动的频率,让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在病床上濒死挣扎的老头子,一个是行将就木的枯槁,一个是鲜活跳跃的生命;一个是昨天刚给了他一巴掌的血脉生父,一个是即将被他一点点捏碎揉圆的仇人之子。      真是奇妙……      江尘轻笑了一声,手指微微用力,将简从宁往前一带,“去洗脸。”      简从宁被迫脱离了床头板的依靠,整个人被江尘拽出了被窝,身上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淡蓝色棉质儿童睡衣,经过一夜的翻滚,衣服下摆卷到了胸口,露出白嫩的小肚子。      江尘没有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地催促,他松开领口,将双手卡在简从宁的腋下直接将五岁的男孩凌空抱了起来。      失重感让简从宁惊呼了一声,他本能地伸出右手,紧紧抓住了江尘睡袍的肩膀位置,左手的纱布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江尘单臂托着简从宁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另一只手十分自然地扯下男孩卷起的睡衣下摆,顺便理了理歪斜的衣领。      简从宁乖顺的坐在那个宽阔结实的臂弯里,抓着睡袍的手指关节泛白。      江尘抱着他走进了客房附带的洗手间,洗手间里的空间稍微有些局促,他径直走到大理石洗漱台前,双手一托,将简从宁放在了冰凉的台面上。      简从宁的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台面的大理石透着一丝凉意,激得他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江尘没有理会他的僵硬,打开水龙头,银色的金属管口流出温热的水柱,他伸手在水流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旁边架子上挂着的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黄色小毛巾。      毛巾在水流下被打湿,颜色变得深沉,江尘两手握住毛巾的两端,用力一拧,水滴滴答答地砸在陶瓷水槽里。      “抬头。”江尘拿着半干的毛巾,转身面向简从宁。      简从宁将下巴往上抬了抬。      粗糙的棉质毛巾盖在他脸上,江尘的手劲很大,动作算不上轻柔,温热的湿毛巾在男孩娇嫩的皮肤上用力擦拭,从额头到鼻梁,再到脸颊和下巴。      简从宁被迫闭上眼睛,那双隔着毛巾按在他脸上的大手,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江尘擦得很仔细,甚至用毛巾的一角,一点点擦去简从宁眼角残留的眼屎,动作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到手的昂贵古董。      擦完脸,江尘随手把毛巾扔进水槽,拿起洗漱杯,接了半杯温水,接着是一把绿色的儿童电动牙刷,他挤上黄豆大小的草莓味牙膏。      “张嘴。”江尘举着牙刷,冷眼看着坐在台面上的男孩。      简从宁乖乖地张开嘴,露出细小的乳牙。      江尘直接将牙刷塞了进去,按下开关,牙刷马达的震动声在小小的洗手间里响起。      草莓香精甜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江尘握着牙刷柄,手腕转动,顺着简从宁的牙列上下刷动,简从宁左手不能动,右手紧紧抓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被迫承受着口腔里震动的刷头。      偶尔牙刷头会戳到柔软的口腔内壁,简从宁也只是微微皱眉,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盯着江尘看。      江尘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突然觉得,养个孩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这种原本应该像狼崽子一样咬人的东西,现在只能像只拔了爪子的猫,任由他摆弄。      老头子到死都学不会怎么控制人,只知道用棍棒和咆哮,真正的控制,是让他连害怕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乖乖地张着嘴,咽下你塞给他的任何东西。      “吐。”江尘抽出牙刷,关掉开关。      简从宁低下头,将嘴里的白色泡沫吐进水槽,江尘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咕噜噜漱口,再吐出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江尘扯过一张纸巾,在简从宁的嘴角随便擦了两下,纸巾被精准地投进一旁的垃圾篓。      洗手间宽大的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袍,眼神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而在他身前的大理石台面上,坐着一个头发半湿的五岁男孩,男孩的眼神清澈的像一汪潭水。      强烈的反差在镜子里交织。      一个刚刚在幕后导演了一场死亡的刽子手,现在正在扮演一个尽职尽责的父亲。      江尘盯着镜子里的画面看了一会儿,他很满意,再次将简从宁从冰冷的台面上抱了下来。      双脚重新踩在木地板上,简从宁觉得小腿有些发软。      “走吧,”江尘低头看了他一眼,主动伸出那只宽大的右手,“带你去餐厅。”      简从宁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眼中满是惊愕,但是很快就被惊喜覆盖,他毫不犹豫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将自己冰凉细弱的手指,放进了那只温热宽大的掌心里。 正在閱讀第29章,共126章 29、过往与现实交织 江尘的手指瞬间收紧,将那只小手牢牢包裹住。      大掌包小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简从宁的骨头捏碎,但简从宁没有挣扎,只是顺着那股力道,迈开小短腿,跟在江尘高大的身影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房。      走廊的阳光依然明亮,中央空调的微风吹过,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日常,只是那两大一小交握的双手,在光影的切割下,透出一种荒诞而扭曲的和谐感。      早上起的晚,直接早饭午饭一起吃,吃完就下午了。      午后的阳光越过别墅三层的尖顶,毫无保留地铺进后花园,草坪刚被园丁修剪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被割裂后特有的青涩汁液味,混杂着泥土翻新的潮湿气息。      江尘坐在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里晒太阳,换了身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浅灰色的休闲长裤,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清晰的锁骨,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玻璃杯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杯身缓慢地往下淌。      简从宁蹲在距离躺椅不到三米远的花坛边,手里握着一把红色的塑料小铲子,正在一株月季花根部的泥土里漫无目的地扒拉,他时不时转过头,乌黑的眼珠在江尘的脸上飞快地打量一圈,像一只在陌生领地边缘试探的小动物。      没有阴沉的脸色,没有不耐烦的呵斥,甚至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简从宁不再像之前那样拘束,手里的动作开始变大,红色的塑料铲子磕在花坛边缘的水泥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哒”声。      换作以前,他绝对不敢在江尘面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但今天,当铲子敲击出声音时,江尘只是咬着杯口里的吸管,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眼神没有变冷,反而带着一种纵容的意味。      简从宁站起身,扔掉手里的铲子,小跑到不远处的水龙头旁,他踮起脚尖,费力地拧开铜制的阀门,抓起一截绿色的软水管,水柱喷涌而出,他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细碎的水珠立刻在阳光下折射出光斑,有几滴水甚至溅到了江尘干净的休闲鞋面上。      水管瞬间从简从宁手里滑落,掉在草坪上,他猛地把双手背到身后,后退了半步,嘴唇紧紧抿了起来,原本鲜活的表情瞬间被恐惧冻结。      江尘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玻璃底磕在铁艺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弯腰擦掉鞋面上的水渍,把湿透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意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跑什么?过来。”      语气里没有半点怪罪的意味,毕竟这两天好事一桩接着一桩,他心情好。      简从宁挪动脚步,鞋底在草坪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一点点挪到了躺椅边。      江尘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简从宁的头顶,落在这栋占地广阔、处处透着繁复与陈旧气息的欧式别墅上,他盯着二楼那个带有半圆形阳台的主卧窗户看了许久,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而后突然开口:“这房子太旧了。”      简从宁仰起头,顺着江尘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这房子大得像个随时会把人吞进去的怪物。      “过阵子,我们搬走。”江尘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简从宁的脸上,男孩白净的脸颊上沾着的一小块泥土,他抬起手在那块泥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将其抹掉。      粗糙的指腹擦过稚嫩的皮肤,江尘的手指停顿了一秒,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等搬出去了,这套房子,就留给你,好不好?”      简从宁的眼睛蓦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小脑袋似乎没有理解这栋庞大的建筑物送给他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转过身,面向那栋在阳光下投下巨大阴影的别墅。      他看了足足十几秒,才慢吞吞地转回来,“给我?”      声音很小,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奶音,还有些不确定。      “嗯。”江尘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前世有钱搬走之后,这套房子也没卖,而是留给了简从宁。      简从宁眼睫毛飞快地眨动了几下,他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了江尘的小腿,因为直面阳光而微微眯起眼睛,原本苍白的脸颊上因为兴奋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眼角弯出了一个清晰而真诚的弧度。      “谢谢爸爸!”      这四个字喊得清脆明亮,没有任何迟疑和颤抖,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喜悦。      江尘交握在腹部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声脆生生的“爸爸”像是一颗被包裹在糖衣里的石子,直直地砸进了他胸腔里某个空洞的角落,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孩,他脑海里没有浮现出简承远那张虚伪的脸,也没有浮现出昨天在病床上挣扎的江老头。      重生前以及重生后的童年,那些在巴掌、冷眼、算计和利用中度过的年月,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甚至一度鄙夷的所谓“父爱”,在这一刻,似乎通过眼前这个男孩毫无保留的笑脸,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具象化。      是在他身上重现的“父爱”……      江尘坐直了身体,双手扶住简从宁单薄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手顺着男孩的肩膀向下滑动,握住那两条纤细的胳膊。      这是完全掌控的姿态,却又罕见地带上了一层保护的意味。公/钟/好:糖/糖:今:天/也/彳艮:困/整/理:      他看着简从宁清澈的眼睛,那种想要把所有缺失的东西都强行塞给这个男孩的冲动,在胸口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风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大了些。不远处那棵高大的香樟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树冠的阴影在草坪上剧烈晃动。      江尘的右手松开男孩的胳膊,顺势向上,轻轻抚摸着简从宁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很软,细细密密地贴在头皮上,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就在他的指腹滑过简从宁后颈那块突出的颈椎骨,正准备顺着脊背往下安抚的时候。      江尘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僵住了,瞳孔在刺眼的阳光下瞬间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刚才还浮在眼底的那一层温润,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彻底冻结、粉碎。      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那个画面像是一把生锈的锥子,毫无防备地凿开了他的神经。      紧接着是子弹穿透颅骨骨缝时那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以及心脏部位瞬间剥夺所有氧气和知觉的钝痛。      幻痛如潮水覆盖包裹全身,江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心脏猛地收缩,胃部一阵痉挛,周围所有的环境音——风声、水流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嗡嗡作响。      他放在简从宁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出死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疼……”      简从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缩起脖子,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双手下意识抬起来,用力去抓江尘青筋暴起的手腕,试图把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掰开。      江尘没有立刻松手,视线依然死死盯在简从宁的脸上,但焦点已经穿透了这个五岁孩子的稚嫩皮囊,看到的是十三年后,那个在满月宴上,眼神冰冷的十八岁青年!      前世,他也是这样,坐在椅子上,摸着这个孩子的头,给了他一切,最终换来的却是后脑勺和心脏上的两颗子弹……      冷汗顺着江尘的鬓角滑落,这阵刺痛犹如一根针,刺破了江尘眼前的幻象,眼前这个因为疼痛而眼眶泛红、满脸惊惧,正在拼命挣扎的男孩。      这是简从宁。      一只需要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幼犬,也是一条随时可能咬断他喉咙的狼崽子。      江尘深吸一口气,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紧绷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将那股足以捏碎颈骨的力道从男孩的后脑勺上慢慢撤回,但是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顺着男孩的头发滑下,最终停留在他右侧肩膀上,手指在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爸爸手重了。”      简从宁捂着后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生生拧断。      江尘拿过桌上的湿纸巾包装盒,抽出一张用湿润的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简从宁后颈的那只右手。 杦祀尔仵      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都没有落下。      擦完后,他把脏掉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再次将目光投向简从宁。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出手去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坐在藤椅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眼前的男孩,嘴角依然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温情和补偿?      江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是最不值钱,也是最致命的东西。      既然决定了要把这条命养在自己手里,那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闭着眼睛给肉吃,脖子上的那条绳子,永远不能松开,甚至要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      “去玩吧。”      江尘靠回椅背上,淡淡地扔出三个字,他端起桌上那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苏打水,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冰凉且带着气泡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彻底浇灭了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虚妄情绪。      还不到十分钟,江尘刚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苏打水喝完,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下,花园那头的鹅卵石小道上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宋知意走在最前面,神色有些慌张,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细汗,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是江尘的二哥江海,走在后面的是个穿着灰色夹克、腋下夹着个旧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江尘捏着玻璃杯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皮微微一撩,视线在那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江海身上套着件明显是匆忙找出来的黑西装,肩膀处还有几道没熨平的褶子,平时走路总是习惯性地腆着肚子,今天却刻意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副沉痛又哀戚的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耷拉着,只是他那双在眼眶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出卖了他此刻内心按捺不住的算计和兴奋。      跟在江海身后的夹克男人,板寸头,皮肤粗糙,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花园里的环境,最后定格在江尘身上。      江尘把玻璃杯放在藤编圆桌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顺手掸了掸休闲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直蹲在旁边的简从宁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立刻扔掉手里扒拉泥土的树枝,几步跑过来,缩到了江尘的身后,两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死死攥住了江尘的裤腿,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来人。      江海走到藤椅前站定,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拿捏出来的沙哑:“老六,爸昨晚在医院……走了。”      风吹过草坪,香樟树的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江尘脸上的肌肉十分配合地抽动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个眼睛,嘴唇紧紧抿着,肩膀也跟着小幅度地往下沉了沉,一副突然遭受重击强行隐忍悲痛的模样。      “昨天中午大哥刚出事,晚上爸就……”江海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递了过去,“这是治丧委员会拟的单子,葬礼定在后天,你收拾收拾,这几天家里肯定乱成一锅粥,你得出席。”      江尘没有接那张纸,他抬起头,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泛起了一点红血丝,声音干涩:“知道了,二哥费心。”      江海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他本想看看江尘惊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的洋相,结果江尘这副油盐不进的隐忍模样,让他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正在閱讀第30章,共126章 30、拿下第二个帮手 他干咳了一声,把白纸塞回口袋,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这位是市局的王队,大哥昨天那场车祸,王队他们还在走程序,非说要找你了解点情况,我事儿多,还得回去盯灵堂的布置,你们自己聊吧。”      江海说走就走,转身顺着鹅卵石小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里透着一股急着回去清点遗产的急切。      江尘看着江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过头,对着宋知意摆了摆手:“你带从宁进屋洗手,弄点点心吃。”      宋知意赶紧上前,弯下腰去牵简从宁的手。      简从宁死死抓着江尘的裤腿不肯撒开,直到江尘低下头,眼神平淡地扫了他一眼,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手才慢慢松开,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宋知意走进了别墅后门。      花园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尘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那把藤椅,“王队,坐。”      穿夹克的男人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把那个边缘已经磨破皮的公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按动圆珠笔,他按出笔芯,抬起眼皮看着江尘,“江先生,按例行公事。”      江尘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那种审视物品一样的目光,将眼前这个王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领口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汗渍,握笔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藍栍块很厚的老茧。      这个人,江尘印象太深了,前世到了2016年,这人已经一路摸爬滚打,干到了分局的位置,这人没什么深厚的背景,能爬那么快,全靠一双会看风向的眼睛和一个八面玲珑的脑子。      纯粹的投机分子,哪边风头盛就往哪边倒,只要能给他带来政绩和利益,什么狗洞都肯钻。      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前两个挡路石刚挪开,就又送上门一个未来好用的工具。      “阿姨,换壶热茶出来,”江尘对着后门的方向对屋里的保姆喊了一声,然后语气平缓地对王队说:“昨天中午,在第一医院的走廊里,我跟我父亲,也就是刚去世的那位,吵了一架,原因是他觉得我大哥的死跟我有关,我们当时吵得很凶。”      王队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了起来,记录着这些基本信息。      “至于江洄……江洄跟我在集团碰了面,谈起城北项目的事,因为家里的孩子饿了,于是我们就从集团办公室转去了酒楼,吃午饭的时候,我儿子去上厕所,手腕被锈铁片划伤了,我不得不带孩子去医院打破伤风,提前终止了饭局……”江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清晰,“不过在饭局上,他确实喝了很多酒,警方查血样应该能查出酒精,当时我带的有司机,不是我自己开车,但是他是自己开车的,我带着儿子刚去医院打完破伤风准备回家,我爸就给我打电话说大哥出事了。”      保姆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和两个配套的茶杯,她把茶具摆在圆桌上,又倒满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王队停下笔,端起其中一个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小口。      “这都是实情,医院的监控和门口的保安都能作证,”江尘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茶杯的边缘,杯底在桌面轻轻转了半圈,“王队,按你们的流程走,现在大哥出了这么惨烈的车祸,我这个平时跟他就不怎么对付的弟弟,是不是得被请去局里,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蹲个四十八小时?”      王队刚把一口茶咽下去,听到这话,喉咙明显地哽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江先生说笑了,这车祸现场的勘察报告已经出来了,肇事司机是无责的,因为是您大哥酒驾闯红灯全责,车子我们后期也做过排查,没有鼓掌,这就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我们今天来,主要就是把死者生前的行动轨迹走访一下,做个结案补充,都没叫您去警局做笔录,怎么会随便拘留呢?”      江尘看着王队那副极力撇清关系、不愿得罪人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松开捏着茶杯的手指,身体微微向前倾斜,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江尘原本平淡的目光变得具有穿透力。      “是吗?”江尘嘴角慢慢勾起,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是王队,既然只是个走访补充,你大白天的,跟着我二哥直接杀到我这别墅的后花园里来……这动静,在别人眼里未免也太点眼了点儿。”      王队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手里握着那支笔,大拇指在笔杆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擦。      他是个聪明人,江家这滩浑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老大死了,老头子也跟着死了,江家没了法定继承人,一大帮私生子在明争暗斗抢遗产呢,老二刚才那副幸灾乐祸带路的样子,摆明了是想借警察的势来压江尘,顺便给外界放点烟雾弹。      自己本来只是按程序办差,结果硬生生被老二当了枪使,现在江尘几句话就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如果江尘在这场家产争夺战里赢了,那今天自己这个“点眼”的行为,就是笔算不清的烂账,他就跟当地势力绑定了……      “不过,王队既然来了,跑这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有些话,昨天中午大哥跟我提了一嘴,我本来不想多事,但想想,还是跟您说一声比较合适。”江尘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姿态懒散随意,像是随口聊起的家常。      王队立刻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尖重新按在纸面上,眼神里的警惕稍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情报的本能渴望。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尘半垂着眼皮,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我大哥一直想把他手底下城东那个新开的场子交给我管,他说那里面的流水大,能给我分不少油水。”      王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等待着下文。      “我这人胆子小,嫌麻烦,”江尘抬起眼皮,直直地对上王队的视线,“我拒绝了,我跟大哥说,那个场子里的东西太脏,我碰不了,据说一到后半夜,各个包厢里乌烟瘴气的,什么五颜六色的药丸都有,乱得很,我怕惹一身骚,就多喝了两杯,把这事给推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      王队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笔的手指瞬间用力,指关节泛白,那支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迹。      城东新开的场子……五颜六色的药丸……后半夜……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警察的耳朵里,就等同于四个字:重大线索。      这几年市里对这一块抓得很严,各大分局都在为了扫毒的指标焦头烂额,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端掉一个大型的窝点,那绝对是一份实打实能让人连升三级的耀眼政绩!      王队最擅长的就是嗅出空气里利益的味道,而现在,江尘把一份足够他加官进爵的政绩,像一块肥肉一样,明晃晃地挂在了他的眼前。      江家大少爷刚死,底下的场子肯定人心惶惶,防备最松懈,这个时候去查,一查一个准,而江尘不仅把场子交了出来,还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个拒绝接手脏活的好市民!      王队脸上的尴尬和局促一扫而空,他迅速把笔记本合上,连同那支笔一起塞回那个掉皮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江先生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您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一定会核实。”王队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回腋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但眼底的那股热切怎么也藏不住。      “王队客气了,”江尘并没有站起身,他只是端起那杯茶,对着王队的方向微微举了举,“家父新丧,家里杂事多,就不留王队多坐了。”      “留步,留步。”王队连忙摆手,转身迈着比来时快了一倍的步伐,沿着鹅卵石小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花园。      江尘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把手里的茶杯端到嘴边,将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傍晚六点,别墅一楼的餐厅——      大面积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纱,橘红色的夕阳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那张三米长的黑色实木餐桌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江尘坐在餐桌背光的那一头,左手边是一台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上面显示着几家海外空壳公司的账户流水,一排排绿色的数字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跳动着。      这是他重生后铺下的线,主要集中在做空几支即将暴雷的次级债券上。      这会儿,资金正在源源不断地回笼。      桌子右侧的手机屏幕亮了,紧接着疯狂震动起来,伴随着震动,机身在实木桌面上摩擦出沉闷的嗡嗡声。      来电显示:三叔公。      江尘没急着接,拿起桌上那杯加了冰块的纯净水,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神经更加清醒,直到电话响到第五声,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才伸出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顺手点开了免提。      “老六!你怎么还没过来?!”手机扬声器里瞬间炸出一个苍老但气急败坏的声音,背景音异常嘈杂,夹杂着女人的哭嚎、玻璃瓶砸碎的脆响,还有几个男人粗着嗓门的推搡谩骂声。      江尘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在桌下随意地交叠着,把玩打火机的手没停,金属盖子“咔哒”一声合上,“二哥又带人去砸场子了?”      “何止是砸场子!江海那个畜生带了三十多号保安,把你爸书房的保险柜硬生生用切割机给锯开了!”三叔公在那头直喘粗气,扯着嗓门喊,“你三嫂带着她娘家的人堵在门口,说要验你爸的遗嘱,其他那几个平时见不着面的私生子也领着律师来了,现在正在客厅里为了两家纺织厂的股权打群架呢!你赶紧带人过来,老头子生前最看重你,只要你露面,城南那个洗浴中心,叔公做主,分你干股!”      江尘嘲弄的轻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平板电脑那一长串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上。      “三叔公,那两家纺织厂,设备老旧不说,还欠着银行大笔短期贷款,至于那个洗浴中心……里面的消防设施全是不合格的,上头明天就会下令查封,这种烂摊子,谁喜欢谁就拿去。”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瞬,连背景音里的打砸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秒,“你……你什么意思?你连你爸留下来的产业都不要了?”      “我这人胃口挑,吃不下带毒的肉,那些仨瓜俩枣的,您留着跟他们慢慢分吧。”江尘懒得再废话,食指在红色的挂断键上一点,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餐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底噪。      他把手机往旁边随意一推,视线越过长长的餐桌,投向了坐在明亮处的那个人影。      简从宁坐在餐桌另一头的椅子上,为了让他能勉强够到桌面,他的屁股底下垫着两个厚实的天鹅绒抱枕,导致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桌面上,左手死死按着一本大开本的《幼小衔接:拼音与算术》,右手紧紧攥着一根削得尖尖的中华牌铅笔。      他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正死死盯着书页上一道加法题,仿佛要把那张纸看穿。      这几个月来,江尘推掉了绝大部分应酬,把江家的烂摊子全扔给了那些旁系亲属去抢,他每天除了在书房看报表,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用来应付眼前这个准备在九月份上小学的麻烦精。 正在閱讀第31章,共126章 31、只想在家带孩子 “第五题。”江尘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抬高音量,但穿透力十足,准确无误地落进简从宁的耳朵里。      简从宁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赶紧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视线在江尘的脸和练习册之间来回游移。      “念题。”江尘下巴微扬,眼神平淡地盯着他。      简从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短短的食指点在书页上,磕磕巴巴地读出声:“树上、树上有八只小鸟,飞走了、飞走了三只,又飞来了五只,现、现在树上一共有几只小鸟?”      读完题目,简从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务。      但他还没来得及放松,江尘的声音紧接着压了下来,“算!”      简从宁的脸瞬间垮了,他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偷偷把左手藏到桌子底下,三根手指先屈起来,然后又伸出五根手指,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江尘没有催促,只是看着简从宁那个耸动的左肩膀,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分钟过去了。      “多少?”江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简从宁吓得一哆嗦,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立刻抽了上来,他咬着下嘴唇,眼神飘忽不定,试探性地报出一个数字:“十……十只?”      江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简从宁心里一慌,赶紧改口:“九!是九只!”      江尘站起身,拉开椅子,绕过那张三米长的餐桌一步一步走到简从宁的身后,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的夕阳光,在简从宁的身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简从宁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抓着那支铅笔,指关节泛白。      江尘站在他身后,从简从宁的桌斗里抽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透明塑料直尺,塑料直尺在他手里掂了掂,然后,他用直尺的一端,指了指简从宁面前的空白桌面,“手伸出来。”      简从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慢慢吞吞地松开铅笔,把左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细小的胳膊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尘没有犹豫,手腕往下一压,直尺带着风声抽在掌心上。      “嘶——”      简从宁疼得缩了一下脖子,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把手缩回来,只能硬生生地举在半空,眼巴巴地看着江尘。      “八减三等于几。”江尘把直尺平放在桌面上,拉开简从宁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简从宁用右手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五。”      “五加上后面飞来的五只,等于几。”      “十……”简从宁怯生生地说。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犹豫?”江尘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男孩躲闪的眼睛,“你在蒙!你根本没有顺着题目一步一步去拆解,你想靠运气猜一个答案!我有没有教过你,算术不能靠猜?”      简从宁低下头,眼泪掉在练习册上,晕开一片水渍,他小声抽噎着:“教、教过……”      “擦了,重新写算式。”江尘指了指书页,起身走回自己的主位。      这种极其耗费心血和血压的辅导日常,几乎每天都在这栋别墅里上演,外面那些抢夺遗产抢红了眼的江家人如果看到这一幕,恐怕会觉得江老六疯了,放着几千万的资产不去争,躲在家里为了一个十以内的加减法打小孩的手心。      但对于江尘来说,这种掌控感比外面那些烂账要清晰得多。      看着简从宁一边抹眼泪,一边拿着橡皮把那个因为用力过猛而写歪的“9”擦掉,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8-3+5=10”。      那是他亲手在白纸上刻下的规矩,每一次打手心,每一次训斥,都在把这头未来的狼崽子往自己设定的轨道上按。      厨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保姆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把三菜一汤摆上桌:红烧肉、清炒西兰花、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一阵饭菜的香气迅速冲散了餐厅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算术氛围。      简从宁一听到开饭,眼睛立刻亮了,动作飞快地合上练习册,连同铅笔橡皮一起划拉进书包里,然后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进一楼的洗手间洗手。      等他洗完手,甩着手上的水珠跑回餐厅时,江尘已经端起饭碗,正在慢条斯理地挑鱼刺。      简从宁爬回自己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个盛了小半碗白米饭的木碗,咽了咽口水。      没有江尘的允许,他不敢动筷子。      江尘把挑干净刺的鱼肉夹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放在简从宁的米饭上。      “吃饭。”      简从宁拿起自己的小筷子,开始扒拉饭粒,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上飘,但每次筷子伸出去,都会在中途拐个弯,夹起一朵自己最讨厌的西兰花塞进嘴里。      这规矩江尘立得很严,大人没动过的菜,小孩子不能抢第一口;不爱吃的蔬菜必须吃完,不准挑食。      江尘看着简从宁把那朵西兰花嚼得眉头紧皱,像在吃毒药一样,然后费力地咽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瘦肉偏多的红烧肉,放进了简从宁的碗里。      简从宁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惊喜掩饰不住,他咬住筷子尖,看着江尘,声音响亮而清脆:“谢谢爸爸!”      江尘没应声,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墅区里的路灯接连亮起。      江尘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江海他们估计还在老宅里翻找那些早就被掏空的账本,而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几倍于江家的干净资金,看着自己喂养的猎犬吃下一块他赏赐的肉。      掌控一盘散沙,不如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时间还长得很。      半个月后,连绵阴雨,把市郊陵园的青石板路泡得发白。      雨水顺着黑色大伞的伞骨汇聚成水线,吧嗒吧嗒地砸在江尘脚边那洼积水里,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纯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透出一股冷淡的散漫。      一把宽大的黑伞被他单手撑着,伞面微微向下倾斜,将身旁那个穿着小号黑西服的简从宁牢牢罩在干燥的阴影里。      不远处的几座新碑前,江家那群人正挤作一团,黑压压的雨伞互相碰撞,伞上的水花四处飞溅,江海梗着脖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三房遗孀的鼻尖上,压低了嗓门的咒骂声顺着湿冷的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旁系亲属夹在中间,表面上在拉架,背地里却不着痕迹地把大房带来的律师往泥水里挤。      这场以哀悼为名的闹剧,从灵堂一路演到了墓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因为分赃不均而扭曲的悲愤。      江尘站在距离人群外围五六米远的一棵松树下,连一朵敷衍的白菊都没拿。      一个大房的亲戚被挤出人群,狼狈地踉跄了两步,一抬头看见站得远远的江尘,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转头又扎进了抢夺话语权的混战中。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就不受待见,现在连争产的资格都不配有,这是江家所有人不用言说的共识,但是他又有害死江洄的嫌疑,他们忌惮着江尘。      江尘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轻响,剥开一道口子,他把那颗透明的糖块顶进嘴里。      冷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空气里令人作呕的檀香味和泥土的腥气。      “冷不冷?”江尘低头,视线落在腿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简从宁摇了摇头,小手死死攥着江尘的西装裤缝,把半张脸都贴在干燥的布料上,那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远处那群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的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江尘腿边又贴紧了几分。      江尘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坚硬的糖块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他看了看腕表,葬礼的流程已经算走完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手腕一转,雨伞的边缘擦过松树低垂的枝叶,带起一串水珠。      “走了。”      他转过身,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简从宁立刻迈开小短腿,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连回头看一眼那堆闹剧的兴趣都没有。      又过了几个月,时间进入七月——      空气里的水分被毒辣的太阳烤得一干二净。      老城区的一处带院子的一楼平房前,阳光透过头顶茂密的葡萄架,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自从江尘把简从宁带在身边后,每隔半个月总会挑个周末带他来姥姥姥爷家坐坐。      “宁宁,别在太阳底下跑了,快过来吃西瓜!”      姥姥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装着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切得整整齐齐,鲜红的瓜瓤上还冒着丝丝凉气。      简从宁正拿着一个绑着纱布的破网兜,在院子角落的香椿树下扑腾,他穿着一件印着小狗图案的白色跨栏背心和一条棉质短裤,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虽然还是细,但比起几个月前那种病态的干瘪,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软肉。      听见老太太的招呼,他立刻扔下手里的网兜,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了廊檐下,踮起脚尖从搪瓷盆里抓起一块最大的西瓜,一口咬下去,红色的汁水顺着他肉乎乎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背心上,晕开一片淡淡的红斑。      “谢谢姥姥!西瓜好甜!”简从宁一边嚼着果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尘坐在廊檐下一把有些年头的藤椅上,穿着件宽松的灰色棉麻短袖,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茶叶在开水里翻滚,升腾起一小缕白烟,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几步开外那个啃西瓜啃得满脸是汁的孩子。      前世这个时候的简从宁是什么样子?      江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那时候他把简从宁接回别墅,刚开始因为身体瘦弱,加上父母接连去世,打击很大,整天整夜地缩在书房的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哭,偶尔给一口吃的,咽下去之后立刻缩回阴影里。      然后在他耐心的教养下,简从宁的胆子慢慢变大了,什么都敢干,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重生之后……      一开始,简从宁也是畏畏缩缩,干什么都看他的眼色,而现在也活泼开朗起来了,这个小兔崽子会在院子里抓一下午的知了,会脆生生地喊人,甚至敢在吃完一块西瓜后,舔着嘴唇凑到老太太身边撒娇再要一块。      有些东西变了,可是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江尘端起茶杯,吹散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活泼了又怎么样?      江尘的视线穿过升腾的白气,落在简从宁那毫无防备的后颈上,他不需要这只狼崽子变成什么乖顺的绵羊,他要的只是绝对的掌控,只要这根名为“抚养”的绳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只要这双眼睛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就翻不出那片天去。      “吃完去洗手,把衣服换了。”江尘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简从宁的耳朵里。      上一秒还在跟老太太腻歪的简从宁立刻站直了身体,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然后乖乖地往水槽那边跑去。      江尘看着他规矩的背影,眼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粗糙的边缘。      晚上八点,别墅二楼——      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很大,落地窗外的夜色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江尘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两台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正在閱讀第32章,共126章 32、听爸爸讲过去的故事 屏幕上,那几家海外空壳公司的账户流水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态势向上攀升,他重仓做空的那几支次级债券,在本周开始出现雪崩式的暴跌,而他提前布好的网,正在稳稳地兜住那些成倍翻滚的利润。 江家的那些人在为了几家负债累累的破厂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的资金盘已经悄无声息地膨胀到了一个足够惊人的体量。 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贺铮。 江尘松开鼠标,伸手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下了免提,把手机扔在键盘旁边。 “江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倦,但背景音里那种医院走廊特有的死寂感已经被打破了,隐约能听到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 江尘靠在皮椅上,手指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说。” “我妈昨天晚上转到普通病房了,”贺铮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近乎哽咽的情绪,“医生说,排异反应控制得很好,手术算成功了,只要后期不出大问题,人算是保住了。” “那笔手术费,还有这几个月的医药费……我记着账,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贺铮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江尘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妈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少说这种死啊活啊的晦气话,好好在医院照顾着,下个月初,去城南的物流园报到,我盘了块地,要弄个大型的仓储中心,缺个懂车队调度的人去盯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低沉有力的“明白”。 江尘按断了电话,走到书桌旁边的酒柜前,准备给自己倒一杯冰水,刚拉开酒柜的玻璃门,书房虚掩的门缝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小脑袋。 简从宁光着脚丫,穿着一件纯棉的睡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奥特曼塑料玩具,他探进半个身子,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明显的困意:“爸爸……你还不睡觉吗?” 江尘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关上酒柜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扒着门框的小不点,沉声道:“几点了,还不滚回房间去?” 简从宁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吓得转身就跑,反而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书房的冷气里,他把那个塑料奥特曼往怀里紧了紧,仰起头看着江尘,“李奶奶说,小孩子睡觉前,都要听故事的。” 他低着头,脚趾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不安地蹭着。 江尘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样子,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轻响。 简从宁的肩膀抖了一下,立刻把嘴巴闭紧了。 江尘迈开长腿走过去,在经过简从宁身边时,他伸出手一把揪住男孩睡衣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啊!” 简从宁短促地惊呼了一声,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 江尘顺势把他夹在自己的臂弯里,大步流星地朝着书房门外走去。 “今晚没故事,再不闭眼,明天早上起来就把这个破塑料人扔进垃圾桶。”江尘的声音冷冰冰地砸在简从宁的头顶上。 简从宁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那个奥特曼,紧紧闭上眼睛,眼睫毛还在微微发颤,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了。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江尘的步伐一盏盏亮起,他夹着怀里温热的小身板,像夹着个大号布娃娃,一路穿过二楼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蘑菇头小夜灯,光线很暗,空调的冷气打在二十四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走到床边,江尘手臂一松。 简从宁稳稳地落在那张铺着海绵宝宝床单的单人床上,他顺势往后一滚,两只小手死死护住怀里那个塑料奥特曼,然后迅速扯过夏凉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蚕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十二分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尘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拉过床头柜旁边的一把浅色布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四个深深的凹陷,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那儿的《安徒生童话》,书皮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 江尘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拨弄了两下,他没看书上的字,而是抬起眼皮,视线越过书脊,落在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上,“只念一个,眼睛闭上。” 被子里那个小小的凸起立刻不动了,过了一秒,被角慢慢往下扒拉了两寸,露出简从宁小半个光洁的额头和紧紧闭着的双眼,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发颤,显示着主人其实根本没睡着。 江尘把那本童话书随手扔回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打算念上面的那些骗小孩的玩意儿,他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折射出模糊的橘色光斑。 “从前,有个小女孩,”江尘开口了,“她住在那种带院子的老式平房里,院子里有棵很大很老的香椿树,到了夏天,树上全是知了,吵得人睡不着觉。” 简从宁在被窝里偷偷动了一下,他虽然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江尘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穿过了那扇玻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夏天,“她胆子很小,连毛毛虫都怕,但是她很喜欢在院子里画画,拿那种一块钱一盒的彩色粉笔,在水泥地上球罒㒃焐画乱七八糟的花和带翅膀的小狗,画完了,如果下雨被冲掉,她会蹲在地上发很久的呆。” “后来,她家附近搬来了一个没人管的野小子,”江尘停顿了一下,须臾之后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融入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中,“那小子脾气很臭,整天打架,身上总是带着青紫的伤,邻居们都躲着他,怕惹麻烦,有一天冬天,雪下得很大,那小子被罚跪在雪地里,冻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被子里的简从宁呼吸变得很轻,他不由自主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偷偷看向坐在床边的那个人,昏黄的小夜灯光打在江尘的侧脸上,平时那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此刻下颌线崩得很紧,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让人害怕的锐利,反而蒙着一层很复杂的雾气。 那种表情,简从宁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像是看着一件最珍贵的东西碎在了眼前,却再也拼不起来。 “那个小女孩,”江尘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颤抖,“她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她不敢靠得太近,就站在墙角,隔着很远的距离,扔了一块用花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过去,然后,又偷偷丢了一瓶红花油在雪地里。” 江尘没有再说下去。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空调吹出的冷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那块糖的味道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块甜到发苦的糖,他更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殡仪馆那冷冰冰的停尸房里,那张因为坠楼而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原来模样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尘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继续讲,却看见床上的男孩双眼紧闭,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怀里那个塑料奥特曼的头从被角露了出来。 看来是睡着了…… 江尘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简从宁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他没有再多留一秒,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锁轻轻落下,隔绝了走廊上的光线。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和宁静。 十秒钟后。 原本熟睡的简从宁,睫毛颤动了两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哪里有一丝困意,他掀开被子,没有去管那个掉在床上的奥特曼,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房门背后,踮起脚尖,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门外静悄悄的。 简从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复杂的光,长长的叹了口气。 次日上午十点,别墅一楼的开放式客厅里充斥着动画片夸张的音效声。 墙上那台一百英寸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猫和老鼠》,汤姆被一柄大铁锤砸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滑稽的配音在宽敞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电视机正前方的波斯地毯上,简从宁盘腿坐着,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大的纯棉短袖,手里捏着一个没拼完的魔方,背影看起来很小一团,坐得端端正正,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距离他不到十米开外的黑胡桃木餐桌被临时充当了办公区。 江尘坐在餐桌主位上,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及腰的长发被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餐桌上摆着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海外账户资金流水曲线,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美式咖啡。 江尘手搭在触控板上,食指时不时地滑动一下,目光在那些红绿相间的走势图上快速扫过。 宋知意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站在餐桌旁边,她翻开文件夹的一页,“目前综合评估下来,H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小学分别是市一小、蓝天双语以及常青藤国际学校,其中,市一小的师资力量最强,但入学门槛高,需要户口或者学区房,蓝天双语偏向于素质教育,课外活动丰富,常青藤国际则是全英文教学,直升他们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基本是为了以后出国留学做准备。” 江尘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宋知意伸出食指,在资料上点了点:“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蓝天双语距离我们这里最近,开车过去只需要十五分钟,路况好的时候甚至不到十分钟,而且他们允许走读,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您如果时间允许,接送非常方便。” 江尘滑动触控板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 亲自接送…… 这两个词像两根淬了冰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动画片里正好传来杰瑞老鼠吹口哨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江尘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越过宽大的餐桌,落在了地毯上那个小小的背影上,呼吸在这一瞬间变慢了,视线里的画面开始出现扭曲的重影。 他仿佛闻到了初秋下午街道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柏油马路的味道,闻到了车厢里淡淡的皮革香水味,他看到自己推开车门,站在学校那扇巨大的铁栅栏门外,看着成群结队带着小黄帽的孩子涌出来。 那个眉眼清秀的男孩背着书包跑向他,脆生生地喊着“叔叔”,然后熟练地爬上副驾驶…… 江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搭在触控板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苦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黑色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 ——砰! 陶瓷马克杯被重重地磕在木质桌面上。 宋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江尘。 正在閱讀第33章,共126章 33、给儿子挑选学校 江尘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深处那种阴冷暴戾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像一层没有化开的浓墨,“这几家,都是走读?”      宋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回答道:“常青藤国际可以申请住宿,但低年级一般建议走读,市一小和蓝天双语都是纯走读制。”      江尘靠进椅背里,目光冷冷地盯着远处的电视屏幕:“找寄宿制的,全托那种,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才允许接回来一次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钟。      电视里,汤姆猫正被一群蜜蜂追得满院子乱跑,发出凄厉的惨叫。      宋知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无语和不赞同。      七月份了,简从宁九月份就要上一年级,一个才五岁多的孩子,之前高烧不退、连晚上睡觉都要死死抓着人的手腕才敢闭眼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个男人手里的海外资金已经大幅回笼,在H市完全可以横着走,想要什么样的顶级教育资源弄不到?哪怕请十个私教在家里一对一教都绰绰有余。      结果,他居然要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送去全托寄宿学校?      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      这跟直接把孩子扔进孤儿院有什么区别?      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职业和客观,但语速明显加快了:“江总,如果您坚持要找寄宿制小学,H市确实有几家老牌的私立封闭式学校,比如城南的育才双语,还有远郊的博雅实验小学,这两家都是实行军事化管理,从一年级开始就要求全托。”      江尘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宋知意咬了咬牙,决定把话说得再透彻一点,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着江尘的眼睛:“但是,这两家学校的住宿条件并不是最顶级的,一个宿舍里会住好几个孩子,生活老师一个人要管几十个学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上了明显的添油加醋:“更重要的是心理影响,心理评估报告里明确指出,六岁左右是儿童建立安全感和家庭依恋关系的黄金期,过早地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送进封闭式寄宿学校,让他们脱离家庭环境,面对极其严格甚至死板的军事化作息,会对他们的心理发育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江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宋知意。      宋知意迎着他那冷冰冰的目光,没有退缩,继续说道:“缺乏日常的亲子互动和情感抚慰,这些孩子长大后,极大概率会出现严重的性格缺陷,最典型的表现就是情感淡薄,他们会对亲情感到麻木,缺乏同理心,极度自私,甚至把父母和家人看作是提供学费的陌生人,有些极端的案例里,孩子成年后会彻底和原生家庭断绝联系,冷漠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情感淡薄。”江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舌尖在口腔里轻轻抵了抵牙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情感淡薄?没有同理心?冷漠得像个机器?      这难道不是他前世那个好“儿子”的最佳写照吗?      前世,他把简从宁留在身边,给了他最好的走读学校,每天风雨无阻地亲自接送,去开家长会,陪他做手工,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几乎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情都砸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结果呢?      养出了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头在满月宴上对着他的后脑勺和心脏连开两枪的恶鬼!      既然倾注感情养出来的是个会反噬的怪物,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他扔到那种冷冰冰的环境里,让他从小就去尝尝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孤立无援,反而更好?      让他去寄宿学校,让他在拥挤的宿舍里自己洗衣服,在食堂里抢饭吃,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在半夜想家的时候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却没有人会去抱他一下……      这个念头在江尘的脑海里像毒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开来,他甚至能想象出简从宁穿着那种廉价统一的校服,站在生锈的铁门背后,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孩子的父母周末来接人,而自己只能孤零零地转过身走回宿舍的样子。      一种病态的报复性快感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但是……      江尘的目光再次越过餐桌,投向地毯上的那个小身影。      简从宁在视线之外,如果送去远郊的寄宿学校,一个月甚至半个月才能见一次面,在这个距离之外,这头小狼崽子会接触什么人?会被灌输什么思想?程芳华死了,简承远死了,但不代表简家那些躲在暗处的亲戚死绝了。      万一脱离了他的视线,这头狼崽子在外面长出了他控制不了的獠牙,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要把简从宁折磨得生不如死,但他更要把这根牵着狼崽子脖子的狗链,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恐惧,看着他挣扎,看着他为了讨好自己而摇尾乞怜,才是最安全的。      江尘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先留着备选,这两天你去实地考察一下,重点看安保系统和门禁制度,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有记录的那种。”      宋知意沉重的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江总,我会把详细背景资料,以及安保负责人的情况整理出来,明天下午向您汇报。”      江尘没有再理她,视线重新回到了电脑屏幕上,继续滚动着那些枯燥的资金流水。      此时,十米开外的电视屏幕里,汤姆猫正被一只巨大的斗牛犬追得抱头鼠窜,撞翻了一整排栅栏,夸张的碎裂声伴随着滑稽的铜管配乐,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激荡。      简从宁原本盘腿坐在波斯地毯上,双手撑着脚踝,视线一直停留在屏幕上,当斗牛犬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汤姆猫尾巴的那一刻,他突然松开了手,两条小短腿在地毯上交叠着蹭了一下,整个人借着腰部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拖鞋,光着两只白嫩的脚丫,踩在带有繁复花纹的羊毛地毯上,径直朝着十米开外的那张黑胡桃木长餐桌走去。      餐桌旁,宋知意正捧着那个黑色真皮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压在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彩色宣传册上。      简从宁走到桌边,停下脚步,身高刚过桌面一丁点,下巴几乎要磕在黑胡桃木的边缘,他伸出两只小手,十个短短的指头扒住桌沿,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珠顺着宋知意的手指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印着“育才双语全托寄宿部”的宣传彩页,上面印着整齐划一的上下铺铁架床,蓝白相间的格子床单,以及一群穿着统一样式校服、排着长队在食堂打饭的孩子。      画面的色调虽然调得很亮,但那种密密麻麻毫无个人空间的集体生活感,依然直白地从纸面上透了出来。      宋知意察觉到了桌边的动静,转头正对上简从宁那双安静的眼睛,她翻动纸张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简从宁松开扒着桌沿的一只手,短小的食指越过宋知意的手腕,准确地指在了那张印着铁架床的宣传页上,然后转过头,视线直直地投向坐在主位上的江尘,“爸爸,如果你忙的话,我可以去住校的。”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只有不远处的电视机还在尽职尽责地发出猫和老鼠追逐的吵闹声。      宋知意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个连桌子都够不太着的小孩,看着他领口露出的一截细瘦锁骨,眼底翻涌起一股无法掩饰的酸涩。      主位上,江尘刚刚端起新换上来的一杯热茶。      白瓷茶杯的边缘镶着一圈金线,澄澈的茶汤里,几片绿茶的叶子正打着旋儿往下沉,白色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江尘的下颌线,他没有立刻转头,维持着那个端茶的姿势,足足停顿了三四秒钟。      随后,他手腕微转,把茶杯平稳地放回了实木桌面上的杯垫里,脑袋微微偏转,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冷光,直勾勾地落在简从宁的脸上。      这个小东西……      江尘挑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简从宁依然保持着那个扒着桌沿的姿势,仰着头,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委屈。      江尘的食指突然停住了,后脑勺深处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他仿佛听到了刺耳的尖叫声、东西砸碎在木地板上的碎裂声……      前世,为了让这头小狼崽子能安分一点,他甚至都没提过寄宿学校这四个字,亲自把人送进了全市最好的走读小学,每天准时准点地让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      有一次,市里开一个很重要的地皮竞标会,会议拖延了四十分钟,等他的车赶到学校门口时,校园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那个时候的简从宁,背着那个限量版双肩包,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站在校门口,看到江尘下车,他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手里的书包狠狠地砸在车门上,然后钻进后座,一路上又哭又闹,甚至把车厢里的真皮座椅都踢出了好几个黑脚印。      那股子仿佛天塌下来、全天下都对不起他的气性,江尘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死都不肯住校,晚接一会儿都能闹翻天。      而现在……      江尘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简从宁那两只紧紧抠着桌沿的小手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头狼崽子,现在居然主动开口要求去住校,还是在看过了那种条件简陋的集体宿舍照片之后。      江尘的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在他的字典里,这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懂事,如果有,那一定是藏着更深的算计。      不过,他不在乎。      江尘的视线从简从宁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那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摞厚厚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用加粗黑体字打印的《2008年度H市近郊土地流转意向书》,旁边还散落着几份带有红头印章的复印件,以及几张夹着曲别针的物流园规划图纸。      还有几个月,就是2008年了。      前世,这片土地上将会发生足以颠覆整个市场格局的巨大变动。      实业的利润空间会被急剧压缩,而房地产,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将会迎来一波疯狂的拉升,但这种拉升并不是长久之计,他清楚地记得,到了2020年之后,房地产市场将会迎来怎样的寒冬。      他目前的计划,是趁着这段时间的红利期,迅速把手头回笼的资金砸进几个特定的地块,拉高估值后立刻套现离场,绝对不长期持有,同时,他必须把精力集中在打通H市的物流网络上,那才是未来十几年真正细水长流、不可撼动的命脉。      为了这些,他最近频繁地出入各种隐秘的饭局,和那些握有实权的人物推杯换盏,他需要大量的时间去协调资源、去疏通关节、去布置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每天准时准点地扮演一个接送孩子上下学的慈父。      既然这个小东西自己主动提出来要把自己送进那个全封闭的铁鹅牭贰吾笼子里,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离开他的视线,去那种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寄宿学校,去睡硬邦邦的铁架床,去吃大锅饭,去体验没有专人伺候、没人惯着脾气的日子,这不正是他江尘一开始想要看到的吗? 正在閱讀第34章,共126章 34、口是心非 江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他重新端起面前那杯热茶,低头抿了一口,带着微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残影。      “好。”      江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只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作为父亲该有的犹豫或挽留,他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扫了简从宁一眼:“你自己选的,进去了,就别哭着喊着要回来。”      简从宁慢慢地松开了扒在桌沿上的双手,两只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依然仰着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哭。”公…钟,好。糖…糖。今,天。也…很,困…资。原,分,享。      江尘没有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宋知意,“把育才双语的资料单独抽出来,下午去实地摸一下底 安保、门禁、宿舍管理,全都查清楚,没问题的话,就办全托手续。”      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印着铁架床的宣传页,“好的,江总,我下午就去办。”      江尘拉过那份《2008年度H市近郊土地流转意向书》,开始在上面圈画起来,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简从宁在桌边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身,踩着那双白嫩的光脚丫,顺着来时的路线,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电视机前的那块波斯地毯上,盘着腿重新坐了下来。      电视屏幕里,《猫和老鼠》已经播到了新的一集,汤姆猫正在厨房里布置捕鼠夹,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简从宁双手撑着脚踝,背脊挺得笔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并没有倒映出电视屏幕上的色彩,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客厅里,除了动画片的声音,就只剩下江尘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宋知意整理文件时偶尔发出的纸张摩擦声。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八月底的傍晚,天气还透着几分夏末初秋的闷热。      别墅二楼的走廊尽头,客房的门敞开着。      房间中央那块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大喇喇地平摊着一个二十寸的银色铝合金行李箱,箱子表面反射着头顶吸顶灯冷白色的光。      江尘盘腿坐在行李箱边上,及腰的长发被一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脸颊和修长的脖颈边,他手里正捏着一件属于五岁孩童的白色纯棉内衣,修长的手指捏住内衣后颈处那个印着水洗标志的硬质标签。      他皱了皱眉,头也没抬地向旁边伸出右手,“剪刀。”      站在旁边两步远的宋知意无语的撇撇嘴,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抓起一把手工剪刀,拍在江尘摊开的掌心里。      江尘接过剪刀,手指灵巧地翻转了一下,刀刃贴着纯棉布料的边缘,干脆利落地把那个可能会磨破小孩娇嫩皮肤的标签剪了下来,然后,他把衣服平摊在膝盖上,两只手快速翻折,袖子内收,下摆上卷,不到三秒钟,那件内衣就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绝对不会散开的“豆腐块”。      他把“豆腐块”塞进行李箱左侧的网格收纳袋里,严丝合缝地贴着另外七个同样大小的“豆腐块”。      “育才双语那边的建校赞助费,下午三点已经走公对公账户打过去了,三十万,”宋知意靠在衣柜的门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皮本,用手里的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勾,“校长亲自回了电话,说一定会重点关照。”      宋知意把关照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挪揄,她翻过一页纸,继续念:“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和生活老师那边,我也按您的意思,用买学习资料的名义,单独塞了购物卡,生活老师拍着胸脯保证,不仅会把简从宁的床位安排在离空调风口最远、离窗户通风口最近的下铺,还会每天盯着他喝至少八杯水,他同寝室的另外几个孩子,我也查过背景了,都是本市几个老实本分的做生意人家的孩子,没那种刺头。”      江尘没有接话,他把剪刀扔在地毯上,从旁边的一个大号购物袋里拿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      这是他今天中午抽空去进口超市买的。      他拿起一瓶儿童专用的无泪配方沐浴露,拧开盖子闻了闻,确定没有那种刺鼻的香精味后,拧紧塞进行李箱右侧的防水洗漱包里,接着是一排防蚊贴、两瓶驱蚊液、一盒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一管专治蚊虫叮咬的日本无比滴。      “江总!”宋知意实在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本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地毯上那个恨不得把半个超市都塞进行李箱里的男人,“您当初拍着桌子说要送他去全托寄宿学校吃苦的时候,那气势可是能把房顶掀翻的!”      江尘把一盒儿童感冒冲剂塞进透明的医药包里,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说过的话,我记得。”      “您记得?”宋知意冷笑了一声,手指隔空点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您看看您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这哪里是送他去吃苦?您这架势,知道的是送小学生去住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送他去南极科考呢!”      江尘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正拿着一个分成七个小格子的透明塑料药盒,自顾自的说:“寄宿学校那种大锅饭,他那破肠胃受得了吗?他要是病死在那个破学校里,简家那些人还以为我江尘连个孩子都养不起,晦气!”      他说着“晦气”,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见粗暴,拿起旁边一盒写着“复方右美沙芬”的止咳糖浆,盯着玻璃瓶看了一会儿。      这种玻璃瓶放在小孩的行李箱里容易碎,也不方便携带。      于是从背后的袋子里翻出一个带刻度的硅胶分装瓶,小心翼翼地把深棕色的浓稠液体倒进分装瓶里,液体流动的拉丝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线,倒到三十毫升的刻度线时,他精准地停手,拧紧分装瓶的盖子,甚至还抽了张纸巾,把瓶口溢出来的一点点糖浆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拿起一支黑色防水记号笔,在分装瓶的瓶身上写下三个字:一次10ml。      字体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宋知意看乐了,走到地毯边缘,蹲下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江尘的侧脸啧啧了两声,调侃道:“江总,您就别死鸭子嘴硬了,嘴上说着要折磨他,结果背地里连人家同寝室室友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妥妥的操心老妈子。”      “宋知意,”江尘偏过头,一记眼刀冷冷地飞了过去,“你这个月的奖金是不是不想要了?”      “行行行,我闭嘴,您是老板您说了算。”宋知意做了一个在嘴唇上拉拉链的动作,但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看着行李箱里那些被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那些甚至按天数配好装在独立塑封袋里的小袜子,忍不住再次开了口,“不过说真的,江总,您这收拾东西的手法也太绝了吧?这衣服卷得,这药片分的,比我这个当女人的都细致,动作熟练得简直就像是带过三个娃的资深月嫂,您以前是不是在哪家家政公司秘密培训过?”      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尘手里正拿着那个贴好标签的药盒,准备往医药包里塞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帧画面上被按下了暂停键。      熟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捅进他后脑勺最深处的神经里,狠狠地搅动了一圈。      他能不熟练吗?      前世的十三年,整整四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那个时候,为了不让简从宁觉得寄人篱下,简从宁所有东西,大到上学的书包文具,小到内裤袜子,甚至感冒时吃的每一粒药丸,全都是他亲手准备的。      他记得自己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给那个孩子削好第二天要用的铅笔,整整齐齐地码进铅笔盒里,记得自己站在熨衣板前,把那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熨得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到,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简从宁的床头。      简从宁挑食,他就把那些他不喜欢的菜切得极细,混在肉泥里做成肉丸子,简从宁怕苦不肯喝药,他就把药片碾碎了,混在甜得发腻的蜂蜜水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下去。      十三年啊……      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五岁小孩,一点一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个琐碎的细节,喂养成一个身高一米八九的青年。      把另一个人完全融入自己生命里的肌肉记忆,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所以他现在剪标签的手法才会这么利落,倒糖浆的剂量才会这么精准。      江尘的胸膛突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涌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苦涩,酸楚从胃部一直往上顶,逼得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他猛地闭上眼睛咬紧了后槽牙。      前世他像个瞎子一样付出了一切,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月宴上那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熟练……多可笑的熟练……多可悲的熟练……      “江总?”宋知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迟疑地看着江尘突然绷紧的侧脸,还有他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您……没事吧?”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眼底那些翻涌的酸涩、自嘲和惨痛,在一瞬间被他用极其强硬的理智狠狠地压了下去,封冻成一片不见底的深渊,他扯开嘴角,拉出一个极度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弧度,“没事。”      手指一松,装满药片的塑料药盒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行李箱里。      药盒撞击在铝合金箱壁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没有再去看箱子里的东西,而是直接抓住行李箱的两片外壳,用力往中间一合。      ——砰!      两片金属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      江尘面无表情地扣上两个金属锁扣,随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行李箱,鞋底抵住箱子的边缘,用力往前一踹。      带着万向轮的行李箱在地毯上滑出去一米多远,撞在墙边的实木踢脚线上,停了下来。      “拉链拉紧了,”江尘伸手扯开挽着头发的筷子,那头黑色的长发瞬间瀑布般倾泻而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残留的血丝,“明天早上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把他,还有这堆破烂,一起扔到育才双语去。”      话音刚落,门框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简从宁额发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下巴尖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白色的草莓味儿童牙膏沫,他抬起右胳膊,用纯棉的袖口在嘴巴周围胡乱地抹了一把,“我洗完脸了,牙也刷了。”      宋知意立刻把手里的硬皮本夹在腋下,快步走到简从宁面前,弯下腰,双手熟练地把简从宁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哎哟,我们宁宁真乖,自己洗漱得这么干净。”      她转身走到那张铺着深蓝色纯棉床单的大床边,把简从宁放在了床沿上,弯腰拽过床尾的空调被,抖开,准备给孩子盖上。      江尘站在一米开外的行李箱旁边,长发还散落在肩膀上,他看着宋知意把简从宁塞进被窝里,又细致地把枕头拍平,他抬手朝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对宋知意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要把手续办完,你现在去把育才双语的入学合同和体检报告再过一遍,别明天早上手忙脚乱的。”      宋知意正准备给简从宁掖被角的手停了一下,她直起身看了看站在那里脸色依然有些发沉的江尘,很识趣地点了点头,摸了摸简从宁半湿的头发,“宁宁乖乖睡觉啊,明天阿姨来接你。” 正在閱讀第35章,共126章 35、亲自送儿子上学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硬皮本,放轻脚步走出了客房,把门带上了,走廊里的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江尘和简从宁两个人。      床头柜上那盏戴着米色布艺灯罩的壁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江尘走到床铺的右侧,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席梦思床垫发出一阵轻微的弹簧压缩声,深蓝色的床单随着他的重量往下陷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简从宁原本规规矩矩地平躺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感觉到床铺的倾斜,他立刻像条小泥鳅一样,手脚并用地往江尘坐着的方向挪了挪,把小脑袋歪过来,稳稳地靠在江尘的大腿外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的脸。      江尘垂下眼皮,视线正好撞进这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里,本来还想摆出一副冷硬的表情,但看着这小团肉乎乎的脸颊,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出口时却变了味,“水壶给你放在书包右边的网兜里了,明天到了学校,自己去接温水,少喝那种带颜色的甜饮料,喝多了你晚上又要肚子疼。”      简从宁乖乖地点了一下头,头发蹭在江尘黑色的休闲裤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江尘的视线落在简从宁那个下巴尖上,刚才没擦干净的那点牙膏沫已经干了,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白点,他在那个白点上随意地蹭了一下,把干瘪的牙膏沫蹭掉,“吃饭的时候在食堂老实排队,别跟在家里一样挑食,人家食堂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把胡萝卜都给我咽下去,不许偷偷吐在纸巾里。”      简从宁又点了一下头,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江尘垂在腿侧的一小截衣服下摆。      江尘看着那两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小手,眉头皱了皱,“还有,宿舍里有好几个孩子,别跟你在家里一样霸道,人家玩玩具的时候,你别上去抢,谁要是招惹你,你也别先动手打人,直接去找那个生活老师,听见没有?”      江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从吃饭喝水,到洗脸刷牙,再到怎么跟同寝室的小孩相处。      那些琐碎到极点的细节,全都是前世他亲力亲为总结出来的经验,他现在全凭着肌肉记忆,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简从宁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陌生环境的抗拒,只是抓着江尘衣角的手指有些轻微发抖。      江尘停下了话头,看着简从宁这副完全按捺不住的兴奋模样,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在简从宁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看你这副样子,以为去寄宿学校是去游乐园玩呢?这么兴奋?你这是没住过校,觉得什么都新鲜,那是全封闭的,里面规矩大得很,等你进去住上三天,天天吃大锅饭,晚上睡觉连个小夜灯都不给你留,到时候看你哭不哭鼻子。”      江尘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过几天,你就知道想家了。”      话音刚落,简从宁脸上的表情突然停滞了,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垂下了眼帘,长睫在眼睛下方投下两扇清晰的半圆形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抓着江尘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两只手慢慢缩回了空调被里。      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尤为刺耳。      足足过了七八秒钟,简从宁才重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江尘的眼睛,“那我会想爸爸。”      简从宁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任何五岁孩子常见的含糊不清,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周围慢慢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红晕,“我会想家。”      他又停顿了,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咬了咬自己下嘴唇内部的软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灯昏黄的光晕,还有江尘此刻僵硬的面部轮廓,“那爸爸……会想我吗?”      江尘撑在床单上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就像是被按下了一个静音键,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      会想我吗?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从极高处坠落的巨石,轰然砸进了江尘极力维持的那片冰冷的仇恨湖泊里,砸出了冲天的水柱,他的视线越过简从宁的头顶,落在了对面那堵贴着浅灰色壁纸的墙上。      前世,17岁的简从宁被他送去了美国……      此后,家里餐桌的另一头,永远少了一副碗筷,自己在深夜十一点推开别墅的大门,迎接他的只有一室冰冷的空气和感应灯的白光,没有人在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没有人在厨房里偷偷打开冰箱找冰可乐喝……      整整一年的时间……      心脏被生生挖掉一块的空虚感,像跗骨之蛆一样缠绕着他,那是人类最基础的情感本能,是长年累月陪伴下沉积在骨子里的底色,哪怕是后来的背叛、枪杀和漫天的血色,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抹除。      至于这种底色,就是亲情……      这辈子,虽然他重生回来只有短短的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在脑子里复盘前世的仇恨,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折磨眼前这个孩子。      但是,这几个月里,这个孩子就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到哪,简从宁就跟到哪,吃饭在对面,工作在脚边,甚至发高烧的时候,都要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才能睡着。      江尘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往前倾了一下,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眼底冰冷刺骨的审视,被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和疲惫所取代,他抬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在了简从宁毛茸茸的头顶上。      五岁孩子的头发很软,带着刚才洗发水留下的淡淡的牛奶味。      江尘的手掌顺着那柔软的发丝,顺着后脑勺的弧度,一路往下,轻轻抚摸到了简从宁那细瘦的后颈。      手下的皮肤温热,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着。      江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是从他肺部的最底端挤出来的,温和的回答:“会想。”      简从宁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重新聚拢起来光彩。      “今晚,”江尘把手从简从宁后颈上收回来,双手撑在床沿上,“爸爸陪你睡,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简从宁整个人从被窝里猛地弹了起来,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咧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小牙齿,眼眶周围那圈极浅的红晕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      声音洪亮得甚至带着点破音的激动。      他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地在床单上往旁边挪,把原本睡在正中间的位置空出了一大半,甚至还伸出两只小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旁边平整的床铺。      江尘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干脆利落地蹬掉了脚上的黑色拖鞋,掀开深蓝色的空调被,顺势侧着身子躺了进去。      后背刚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单,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简从宁就像是一个寻找到了热源的小火炉,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整个人挤进江尘的怀里,短小的胳膊抱住他的腰,一条腿毫不客气地跨到了江尘的大腿上。      最后,他把那个带着洗发水香味的脑袋,严严实实地埋进了江尘的胸口,轻轻蹭了两下,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彻底不动了。      江尘平躺在床上,没有推开怀里这个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小东西,伸手按灭了床头的壁灯开关。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惨白光线,勾勒出床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轮廓。      黑暗中,没有任何人说话。      江尘的呼吸声平稳而深长,简从宁的呼吸声细碎而急促,渐渐地,两种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慢慢趋于同频。      九月一号,早晨七点半——      黑色轿车在拥堵的柏油马路上缓慢爬行,车厢里开着冷气,隔绝了初秋早晨已经开始发威的燥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真皮座椅味道,以及一点点煮鸡蛋的清香。      江尘坐在后排,长腿微微曲起,手里拿着一个刚煮熟的鸡蛋,手指修长灵活,沿着裂缝把蛋壳一点点剥下来,扯掉那层半透明的薄膜,露出里面光洁白嫩的蛋白。      剥完最后一块碎壳,江尘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把剥好的鸡蛋递向左边。      简从宁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翻领短袖,下半身是卡其色的纯棉短裤,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两条腿悬空着,够不到车底的地垫,看到递过来的鸡蛋,他立刻伸出两只小手接了过去。      “吃慢点,别掉渣。”江尘的视线看着驾驶座后背的网兜,语气平淡地开口。      简从宁在那颗白生生的鸡蛋上咬了一口,蛋白和里面淡黄色的蛋黄混在一起,在他的脸颊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嚼得很认真,嘴唇紧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水壶放在你书包左侧的兜里了,”江尘开始每天必有的絮叨,“学校食堂的水要是太烫,你就让生活老师给你兑点凉水,别自己拿着杯子去接开水龙头,烫着手没人管你。”      简从宁咽下嘴里的鸡蛋,点了一下头。      “吃饭的时候,跟着队伍走,打到什么吃什么,”江尘转过头,看着简从宁嘴角沾着的一点蛋黄沫,“要是吃不饱,就举手跟老师说加饭,别去抢别人的东西吃,也别把自己碗里的菜拨给别人。”      简从宁又咬了一大口鸡蛋,一边嚼一边再次点头。      车速越来越慢,最终在距离校门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各种私家车、电动车和三轮车堵得水泄不通,透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外面的声音已经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那是属于开学第一天的喧闹交响乐。      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汽车按喇叭的声音、保安拿着大喇叭维持秩序的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但这些声音里,最具穿透力的是小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哭嚎声。      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前面路口一个穿黄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在扯着嗓子大哭,双手死死抱着路边的一根路灯杆,她奶奶怎么拽都拽不走,更近一点的地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直接躺在水泥地上打滚,两条腿乱蹬,闭着眼睛干嚎,他爸爸站在旁边满头大汗地抹脸。      江尘看着窗外那些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五岁的孩子,第一次离开家去全封闭的寄宿学校,在这个到处都是哭喊声的环境里,情绪是极容易传染的。      他转过头,视线落回到简从宁那张白净的脸上,等着他的眼睛变红,等着他像外面那些小孩一样撇下嘴角,开始掉眼泪。      简从宁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准确地扔进车门上的小垃圾桶里,透过车窗平静地看了一眼外面打滚的小胖子,然后收回视线,眼眶里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到了,江总。”      前排的司机挂上P挡,转头汇报。      江尘还没说话,简从宁已经自己转过身,双手按着真皮座椅的边缘,小屁股往外一撅,顺着座椅滑了下去,白色运动鞋稳稳地踩在脚垫上,然后伸手去拉车门的内把手。      司机赶紧下车,从外面把车门拉开。      外面的热浪和极其嘈杂的哭喊声瞬间涌进了车厢,简从宁背着那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小书包,迈开腿跨出车门,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牙子上。 正在閱讀第36章,共126章 36、梦中的绿色眼睛 江尘从另一侧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尾,走到简从宁面前,周围全是抹着眼泪喊妈妈的小孩,而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不到大腿高的小东西,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地站着      以为这小子会哭,结果这小子连眼圈都没红……      就在江尘准备开口让他进去的时候,简从宁突然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江尘西装长裤的侧边缝线,他仰起头,认真又执拗的开口了:“你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吃完晚饭以后,你要打生活老师的电话找我,每天都要打。”      江尘看着腿边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裤缝的小手,没吭声。      “你还要来看我,”简从宁没有停顿,继续飞快地说着,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一起抓着那块布料,“昨天阿姨说了,星期三下午可以蘭珄探视,你要来,你不来,我就在操场上一直等你。”      他死死地盯着江尘,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退缩的意味,周围震耳欲聋的哭闹声仿佛被他彻底屏蔽了。      “还有!放学的时候,你要第一个来接我!”简从宁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前面那扇敞开的黑色铁栅栏校门正中央的位置,“你要站在这里,星期五下午,门一开,我走出来第一个就要看到你!你要排在所有家长的最前面,不许排在别人后面,也不许在车里等!你要站在那里让我看见!”      江尘垂着眼皮,看着简从宁那张因为严肃而微微绷紧的小脸,看着他嘴唇开合,巴拉巴拉地提出一大堆要求……      心脏在胸腔里极其突兀地瑟缩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顺着血管快速蔓延开来。      江尘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把他带回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猛地窜了出来。      带回去,换个走读学校,雇两个司机专门接送,每天晚上看着他在地毯上拼积木,每天早晨给他剥鸡蛋,不用在这听着满大街的哭嚎声,不用看着他站在校门口给自己立规矩。      江尘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只要往前伸出半个手臂的距离,他就能握住简从宁的肩膀,把他重新塞回那辆冷气充足的轿车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如果这小子再说一句话,或者掉一滴眼泪,他就直接拉开车门!      “简从宁是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老师从校门里快步走了出来,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弯腰对简从宁伸出手,“来,跟王老师进班级了,里面有好多新玩具哦。”      江尘那只刚刚抬起一点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了。      简从宁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老师,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江尘裤缝的手指,把手放进老师的掌心里,然后转过身,面向江尘,“爸爸,你要第一个来接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尘嗓子有些发干,微微点了点头。      简从宁转过身,牵着老师的手,迈开步子朝着黑色的铁门走去。      校门内是一个宽阔的铺着塑胶跑道的操场,简从宁走出去没几步,就回过头看了一眼,江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      简从宁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卫室旁边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江尘依然站在那里,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过半点。      江尘站在马路牙子上,周围的家长送完孩子已经开始陆续散去,汽车发动的声音和倒车的雷达声此起彼伏,他没有动,周围人潮涌动,背着各种颜色书包的孩子和穿着各色校服的老师交织在一起,那个小小的身影很快融入了人群中……      视线所及之处,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轮廓……      江尘在原地又站了足足三分钟,初秋的阳光打在他的肩膀上,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走吧。”江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轿车驶离育才双语学校的那条街,周遭的喧闹声被车窗玻璃彻底隔绝。      江尘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车子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右转,直接驶向了H市的城东方向。      一个小时后,轿车停在了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边。      这里是H市的东侧港口外围,2007年的H市还算不上一线城市,城市边缘的基建透着一股粗犷的原始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海水的咸腥味,还有大型工程车碾过土路扬起的灰尘味。      江尘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土上,立刻沾上了一层黄灰,他走近工地边缘的临时办公室里,贺铮已经等在里面了。      “学的怎么样了?”江尘双手抱胸站在门口,他已经打算把这次港口开发的部分事宜交给贺铮了,毕竟前世领教过贺铮的手段有多全面,除了是江洄的黑手套,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管理统率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这次是让贺铮提前先考察这块地。      贺铮叼着一根烟,冲他点点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牛皮袋,然后跟着江尘一起走了出去。      俩人走到轿车车头,贺铮把手里的牛皮纸袋解开缠绕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一卷打印着密密麻麻线条的工程图纸。      贺铮指着图纸上一大片被红笔圈起来的空白区域,把烟取下来夹在手里,“这就是港口外面那片荒地,总共三千多亩,现在的产权还在市国资委手里,上面全是些搭棚子收废品的,还有几个停摆的旧修理厂。”      江尘视线在红圈的边界线游走,随后抬起头,看向正前方几百米外那片杂草丛生、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空地。      那里停着几辆生锈的推土机,风一吹,半人高的杂草成片倒伏。      “下个月十五号,”江尘伸出食指,指尖重重地点在图纸的红圈中央,“市里会出红头文件,对这片地进行公开招投标,规划是建立H市最大的综合物流园。”      贺铮看了看远处的荒地,又看了看江尘,眉头皱在一起,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抬头纹,“下个月?消息准确吗?这片地荒了五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市里几个搞房地产的都去城南拿地了,没人往这烂泥滩上多看一眼。”      “我已经把流动资金全部抽出来了,”江尘没有直接回答贺铮的问题,而是直接敲定了接下来的步骤,“再去注册三个连环控股的空壳公司,用这三个公司的名义,同时去买标书,底价我到时候会给你,这块地,我要一口吞下来。”      贺铮看着江尘那双黑白分明的狐狸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充满了一种对结果绝对掌控的笃定,他不再多问,把烟头塞回嘴里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那我今天下午让人去跑工商局。”      贺铮把纸张快速卷成一个筒,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      江尘转过身,海风将长发吹乱,他没有去理会,而是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型货轮。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片荒芜的烂泥滩,而在他的记忆里,三年后,这里将拔地而起十几座现代化的仓储中心,成为连接长三角水陆交通的核心枢纽,每天的资金流水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数字。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在这个还没有彻底成型的城市版图上,砸下最重的一颗钉子。      深夜——      育才双语学校,一年级男生宿舍三楼尽头——      2007年的学校宿舍楼没有任何高级的配置,一间原本标准是住六个人的房间,硬生生塞进去了五张高低铺铁架床,住着十个孩子,墙壁下半截刷着那种老式的军绿色油漆,上半截的白灰已经有些发黄脱落,天花板正中央挂着一顶老旧的吊扇,虽然已经入秋,但扇叶依然在慢吞吞地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机械摩擦声。      这已经是H市最好都寄宿学校了,可是空气里依旧混合着劣质花露水的味道、脚臭味以及小孩子身上那种特有的奶腥味。      屋子里睡满了人,十个五六岁的男孩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靠门下铺的一个胖男孩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阵接一阵响亮的呼噜声,上铺的一个孩子在翻身,铁架床立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摇晃声,角落里还有一个孩子在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吧唧着嘴巴。      走廊里的昏黄灯光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斜长条的光斑。      简从宁躺在靠窗的一个下铺上,身上的空调被盖得整整齐齐,边缘一直拉到锁骨的位置,他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睡姿极其规矩,双眼紧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      大脑还是活跃的……      周遭那些呼噜声、磨牙声、铁床摇晃声,在这一瞬间全部从听觉中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完全没有边界的黑暗里,脚下没有踩着实地的触感,周围也没有任何参照物。温度极低,冷空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巨大的声音从他的正后方传来。      “呼——哧——”      那是极其沉重悠长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空气都会产生一阵明显的流动,带着浓烈土腥味和铁锈味的气流,直直地扑打在简从宁的后脑勺和脖颈上。      仅凭粗重的呼吸,就能感受到发出呼吸声的源头体积极其庞大。      简从宁能清晰感觉到背后有一堵压迫感极强的肉墙。      他没有跑,肩膀甚至都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瑟缩一下。      简从宁站在原地,两只垂在身侧的小手自然放松,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带动肩膀,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正前方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暗,没有任何轮廓,没有任何实体,只有两团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绿色光芒。      光芒的颜色极其惨淡,呈现出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幽绿,它们悬在距离简从宁头顶很高的地方,一左一右,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发出忽明忽暗的暗芒。      绿色光晕在黑色空间里晕染开来,照亮了简从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不是火,那是两只眼睛。      巨大呼吸声依然在有规律地起伏,两团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人类幼童。      简从宁仰着头,黑色瞳孔里倒映着那两团幽绿色的光。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而是抬起右边的胳膊,小小的手掌掌心朝上,朝着半空中那两团绿色的眼睛伸了过去。      “又是你。”      简从宁吐出三个字,童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事实。      那两团绿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忽明忽暗的闪烁频率突然停滞了。      庞大的呼吸声出现了一秒钟停顿。      随后,那两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绿光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直直地向后退去,幽绿色的光晕在黑暗中逐渐缩小,周围的温度随着光芒的退散变得越来越低。      简从宁保持着举手的姿势,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把,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空气。      “又是这样……”简从宁嘴唇动了动,平淡的脸庞突然眉头拧在一起,他双腿弯曲,脚掌用力蹬在虚无的空间上,整个身体向前冲了出去,朝着那两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绿光拼命奔跑。      “别走!”      简从宁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黑暗中远远地传了出去,带着一种完全失控的急切。      绿色光点变成针尖大小,最后彻底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简从宁的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栽倒。      ——啪! 正在閱讀第37章,共126章 37、和前世的简从宁不一样 简从宁的身体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猛地弹动了一下,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瞳孔因为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而剧烈收缩,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喉咙里的那句大喊卡在气管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倒抽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巾。      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已经被拉亮了,窗外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刚才那声脆响,是生活老师拍巴掌的声音。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宿舍中间过道的位置,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她走到对面的一个下铺前,伸手一把扯开了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胖男孩身上的被子,把被子直接掀到了床尾。      “都起来!快点!六点半了!”生活老师粗着嗓门大喊,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今天第一天去教室上课,谁都不许迟到!赶紧穿衣服去走廊尽头排队刷牙!”      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被掀了被子的胖男孩闭着眼睛开始干嚎,上铺的一个小孩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了天花板上,捂着头开始哭,有人在床底下到处找自己不知踢到哪去的鞋子,有人拿着洗脸毛巾在过道里来回乱窜。铁架床被摇晃得发出剧烈的吱呀声。      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简从宁的耳朵里,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过道里那些乱作一团的同龄小孩,看着生活老师扯着嗓子挨个把赖床的孩子拉起来。      简从宁把手举到自己眼前,五根短小的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汗,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慢慢地坐起身,把空调被掀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弯腰从床底下勾出自己的白色运动鞋,一言不发地开始往脚上套。      一周的时间在繁忙中过去了。      城东港口外围的荒地上,风卷着黄沙吹过。      临时搭建的蓝色大块彩钢瓦房在海风的吹拂下,发出连续不断的金属撞击声,屋子里的陈设极为简陋,地面是还没有硬化的泥土地,上面铺了一层防潮的黑色塑料布,屋子正中央,两块水泥预制板上架着一张大芯板,这就拼成了一张办公桌。      现在是周日的傍晚六点半,外面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橘红色的光线顺着没有装玻璃的铝合金窗框斜着打进来,把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颗粒照得一清二楚。      江尘坐在一张折叠铁皮椅上,长腿大敞着,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表针指向六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点,育才双语学校的小学生刚刚结束食堂的晚饭,正在准备回宿舍或者去操场活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色诺基亚手机,在通讯录翻出一个联系人,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      电话听筒里传出漫长等待音。      江尘把手机贴在右耳边,左手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笔尖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划出几条杂乱的线条。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背景音非常嘈杂,有小孩子奔跑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叫喊声。      一听就知道那边忙,江尘直接开门见山:“王老师,我是简从宁家长,打个电话问问孩子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哦,江先生啊,我都没注意看来电显示,您稍等一下,简从宁刚才吃完饭去操场了,我马上让人去把他叫回来,您正好没挂,我先跟您说说孩子这两天的情况。”      江尘停下手里的圆珠笔,把笔扔在图纸上,发出一声轻响,“您说。”      “简从宁这孩子,真是太省心了,”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您之前送他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他第一次住校会哭闹,结果这孩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在班里也不调皮,上课坐得直直的,下课也不跟别的男孩子去走廊里追打,是个特别听话的乖宝宝,我们几个老师都说,这孩子太稳重了。”      江尘微微皱起眉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个落了一层灰的烟灰缸上。      前世他养了简从宁十三年,那个小崽子五岁的时候,能把家里所有的电器拆成一堆零件,六岁的时候就能指使家里的保姆去偷拿他书房里的打火机,长着一张清纯无害的脸,背地里却一肚子的坏水。      可现在的简从宁,安静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江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很快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当着简从宁的面一枪打穿了程芳华的脑袋,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紧接着,又在陵园里把简承远的尸体从坟墓里拖出来,用马鞭抽得稀烂……      五岁的孩子亲眼看到这些画面,当场吓晕了,紧接着就是三十九度的高烧。      正常孩子遇到这种事,没被直接吓成傻子就已经算命大了,性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逆来顺受、不敢吭声,这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防御机制。      这个解释完全合乎逻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王老师呼喊的声音:“简从宁,快点过来,你爸爸的电话。”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听筒里传来了简从宁的呼吸声。      “喂?”简从宁的声音传了过来,音调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吃晚饭了吗?”江尘对着手机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冷硬的长辈做派。      “吃了。”      “吃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呼吸声在听筒里放大。      “……米饭,”简从宁的声音慢慢吞吞地传过来,“还有白菜。”      “衣服都洗了吗?”江尘继续问,寄宿学校要求一年级的孩子自己洗内衣和袜子。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江尘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另外两个小孩在争抢玩具的吵闹声。      “简从宁?”江尘皱起眉头,喊了一声。      “洗了。”简从宁的声音这才重新响起,干巴巴的。      江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不正常的停顿,简从宁在走神,而且是那种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通电话上的走神,他语速加快了一点,试图拉回对方的注意力,“学校里发的那个加餐的牛奶,每天早上必须喝完,平时下课多喝温水,别去操场上疯跑出一身汗再吹风。听见没有?”      “嗯嗯。”简从宁用两个重叠的单音节敷衍了过去。      江尘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大芯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严肃开口:“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问出这句话后,立刻屏住了呼吸,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没有任何回应,连那声敷衍的“嗯嗯”都没有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作响。      江尘上半身前倾,左手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桌子的边缘,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一道白痕,他提高了音量:“简从宁!我问你话,有没有高年级的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抢你的东西?”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吸气声,像是一个人猛地从水底浮出水面:“没有!刚才王浩在门口叫我,他们要去操场玩沙包,我刚才在看他。”      江尘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重新垮塌下来。      “爸爸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简从宁的声音继续传过来,这一次变得连贯清晰了许多,“我要去操场了。”      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快速补充了一句:“十五号放假的时候,我要吃红烧肉。”      江尘听着这句话,悬起来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小孩子到了新环境,交了新朋友,心早就飞到操场上去了,打电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心不在焉,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是他自己神经过敏了。      “行,给你做,”江尘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放松下来,“除了红烧肉,再给你做个糖醋排骨,在学校好好上课,别一天到晚只惦记着玩,去吧。”      “爸爸再见。”简从宁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几个字,紧接着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江尘拿下手机,看着已经变黑的屏幕,脸上的表情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刚才王老师在电话里,除了夸简从宁是个听话的乖宝宝之外,还隐晦地提到了另一件事。      “简从宁这孩子,性格是真好,就是在学,稍微有点马虎,昨天的数学随堂小测验,二十道十以内的加减法,他错了一半,加号看成减号,算完得数忘记写在等号后面,江先生,周末您接回去的时候,还得费心辅导辅导。”      江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芯板的边缘。      前世,简从宁这个小畜生,五岁的时候拿到什么带字的东西都能念出个大概,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试卷从来没有下过一百分,哪怕后来他逃课去网吧打游戏,期末考试依然能闭着眼睛考满分。      那个脑子,聪明得让人觉得可怕,转起坏水来一套一套的。      而现在,十以内的加减法,错了一半,马虎,得数忘记写。      江尘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双手捂在脸上,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动不动。      性格变了,可以理解为创伤后遗症,但这智商……难不成发烧还能把脑子给烧Q群奺牭贰吾坏了?      那可真是太他妈的出人意料了。      江尘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处于一种极度无语的状态,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荒谬感。      坐在桌子斜对面的贺铮,正坐在一摞还没开封的水泥袋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卷尺,看着江尘挂了电话之后就坐在那里发愣,脸色一会儿一变,最后定格成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他拿下嘴里的烟,把烟灰弹在脚下的泥土上,“江总,怎么了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坐在旁边另一张桌子上的宋知意也听到了动静。      她正埋头在一堆厚厚的财务报表里,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飞快,听到贺铮的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隔着大芯板看向江尘。      “是不是宁宁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宋知意关切的问,眉头微微皱起,“寄宿学校的小孩刚去,容易生病,要不我明天去学校看一眼?”      江尘眨了一下眼睛,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收了回来,伸出双手,在大芯板上用力地抹了一把,把上面的一层细灰抹掉,“没事,就是小孩子在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做家长的,哪有不操心的。”      他拿起刚才扔在桌子上的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视线重新落回到那张铺开的港口平面图上,脸色瞬间恢复了工作时的冷峻,“不说他了,贺铮,那三个空壳公司,营业执照什么时候能拿下来?”      贺铮看江尘不愿意多说,很识趣地没有再问,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灭,“加了急,明天下午四点之前能出证,资金已经全部在尾号7290的那个账户里趴着了。”      江尘点点头,圆珠笔的笔尖点在图纸上港口三号仓库的位置,“知意,明天执照一出来,立刻把资金分流到这三个公司的对公账户里,后天一早,分三批去市招标办买标书,动作要快,不能让城南那几家反应过来。”      “明白,江总。”宋知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计算器。      彩钢瓦房里再次恢复了工作状态。      入夜之后,晚风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暑气。      江尘请客去吃饭。      城东老街的十字路口,一家连招牌都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底色的大排档正值客流高峰,红白相间的塑料雨棚底下,密密麻麻地摆着十几张折叠圆桌,头顶上拉着一根长长的电线,挂着几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把底下那些光膀子喝酒、满头大汗撸串的食客照得一清二楚。 正在閱讀第38章,共126章 38、儿子出事了 在这里吃饭,接地气,更容易拉进近距离。      江尘坐在一张靠边的桌子旁,胳膊随意地搭在油腻腻的塑料桌面上,贺铮坐在他左手边,正用牙咬开一瓶本地产的冰镇啤酒,白色的泡沫顺着绿色的玻璃瓶口溢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这是城东负责工程机械和土方清运的李老板和张老板。      “来,江总,贺老弟,走一个!”李老板举起面前那个磕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里面装满了泛着白沫的啤酒。      江尘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在半空中和李老板的缸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把半杯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李总,张总,”江尘拿过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咬下最上面那块焦脆的肥肉,“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节后市里那份红头文件就要下,咱们要在放假前,把港口外围那三千亩地的土壤地勘和初平报告彻底做完,数据必须漂亮,不能有一点含糊。”      李老板扯了一张粗糙的卫生纸擦了擦嘴上的红油,拍着胸脯保证:“江总,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贺老弟这两天带着人在工地上盯着,钻探机日夜没停过,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所有的取样数据和初平验收单子,我亲自送到你那办公桌上,耽搁不了你们节后的竞标!”      “那就行,明天弄完,让兄弟们都踏踏实实回家过个节。”江尘又倒了一杯酒,语气随意,带着一股市井里特有的江湖气,完全融入了这个嘈杂的环境。      有了贺铮这个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强硬手腕在旁边镇场子,加上江尘给钱痛快,这几个本地的老板办事效率出奇的高,这顿饭吃得极其接地气,没有什么高档酒楼里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只有签签子扔在不锈钢盘子里的脆响,和几个人商定进度的直白交谈。      到了中秋节放假前一天,下午四点,城东港口的简易板房办公室——      外面的太阳还在散发着余威,板房里那台老旧的空调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努力往外吐着冷气。      办公桌上,堆着五个极其精美的暗红色烫金礼盒,这是市面上最高档的月饼,每个盒子的重量都沉甸甸的。      宋知意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叠还没有拆封的超市购物卡,她动作利落地抠开月饼盒边缘的缝隙,把几张面值五千的不记名购物卡平整地塞在最底下的红色绸布下面,然后重新把盒子盖紧,连一丝被翻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江尘站在旁边,看着宋知意把最后一个盒子装好,他伸手在盒盖的烫金纹路上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声音,“这五个盒子,单独装在后备箱里,晚上我会亲自送出去,尤其是上面这个,里面那两罐大红袍别弄混了,这是给市局王队的。”      这块港口的肥肉一旦吞下去,后面少不了各路牛鬼蛇神来找麻烦,提前把关系网铺好,是江尘一贯的作风。      “记住了,江总,王队的这份我做了暗号,盒底贴了一块透明胶带。”宋知意把几条高档香烟也一并装进了一个黑色无纺布袋子里。      这时候,贺铮从板房外面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串葡萄,“江总,地勘报告送过来了,放在你抽屉里,市里的事弄完了,我请个假,去医院看看我妈。”      江尘转身往外走,“正好,我要回市区去办事,坐我的车,顺路带你一程。”      三人走出板房。      初秋的傍晚,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大片的橘红色,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      黑色轿车停在土路边,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宋知意坐进了副驾驶,江尘弯腰坐进后排右侧的位置,贺铮提着果篮紧跟着坐进了后排左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发动机启动的轻微震动传导到座椅上。      “去市区,先去一趟市二院。”江尘对着前面的司机吩咐了一声,然后往后靠在真皮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连着几天高强度的连轴转,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现在事情告一段落,疲惫感立刻涌了上来。      轿车缓缓驶出颠簸的土路,拐上了平坦的柏油马路。      就在车速刚刚提起来的时候,放在江尘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了刺耳的单调铃声。      江尘睁开眼,掏出手机,屏幕莹绿色的背光亮起,上面显示着三个字:班主任。      这个时候打电话?      江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按下绿色的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王老师。”      “喂!江先生!是简从宁的家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客套和从容,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破音和无法掩饰的慌乱,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拖动的刺耳响声。      江尘拿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停顿住了,脊背不受控制地离开了柔软的椅背,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是我,出什么事了?”      “江先生,您快来学校一趟!”班主任的声音在发着抖,“简从宁从今天白天开始,脸色就一直不太对劲!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一直在出那种细密的冷汗,我中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没事,中午饭也吃了一点。”      “结果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他直接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当时正在上课,想着他可能就是困了,打算等下课了再送他去医务室看看,”班主任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后面几乎带上了哭腔,“可是下课铃响了,其他孩子都跑出去玩了,他还是趴着不动!我过去推他,叫他的名字,怎么叫都叫不醒!整个人都是软的!”      江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车厢里很安静,手机听筒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狭窄的空间里却显得极其清晰,坐在旁边的贺铮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江尘。前排的宋知意也转过身,脸色已经变了。      “校医怎么说?是不是发烧晕过去了?”江尘声音干涩的问。      “没有发烧!量了体温是正常的三十六度五!”班主任在那头大喊,“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校医看了半天,说瞳孔对光还有一点反应,但就是深度昏迷!校医说这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这边建议您赶紧来,直接带孩子去市里的大医院做全面的脑部检查!”      江尘握着手机的五根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处的皮肤瞬间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死寂的苍白,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慌拉扯着神经,那是即将彻底失去掌控、眼看着那个五岁的小孩在他面前无声无息死掉的恐慌。      “我马上到。”      江尘没有多说一个废话,重重地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别去二院了!前面路口直接违章掉头!去育才双语学校!油门踩到底!”      司机被这声爆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没敢看后视镜,在距离十字路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一脚踩死刹车,方向盘向左打死,黑色轿车在柏油马路上画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半圆形轨迹,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尖叫。      离心力把车里的人甩得东倒西歪。      轿车完成掉头,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怒的轰鸣,朝着育才双语学校的方向狂飙而去。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尘靠在椅背上,下颌线咬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悬在嗓子眼里的窒息感,让他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无法完成。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黑色猛兽,一路连闯了三个红灯,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开进了育才双语学校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铁栅栏门。      门卫大爷被这架势吓得从值班室里冲出来,手里还举着没啃完的半个馒头,嘴里刚要骂街,那辆轿车已经在教学楼前的水泥空地上一个急刹停住了。      轮胎和地面摩擦冒出一阵白烟。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江尘一条长腿迈出车门,没等司机把车停稳,直接朝着亮着白炽灯灯光的医务室方向大步走去,宋知意紧紧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      医务室的玻璃门是半敞开的,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铁架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和碘伏混合的味道。      班主任、生活老师,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三个人正团团围在最里面那张病床旁边,班主任急得直搓手,眼眶发红;校医手里拿着个小型手电筒,正满头大汗地扒着床上那个小孩的眼皮。      江尘一步跨进门槛。      “江先生!您终于来了!”班主任最先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破音,活像是在水里快要淹死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江尘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给周围的任何人一个眼神,目光笔直地越过那几个人肩膀之间的缝隙,死死地钉在病床上的简从宁身上。      他走过去,围在床边的三个人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病床上的白色床单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      简从宁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蓝白色短袖校服,脸色不是那种生病时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于死人的灰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干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      最恐惧的是简从宁的眼皮。      正常人即使在深度睡眠中,眼球也会在眼皮底下发生轻微的转动,但是简从宁的眼皮非常平缓,眼球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      密密麻麻的细汗像珠子一样从他的额头上、鼻尖上渗出来,汇聚成大颗的汗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枕头上。      就在这时,简从宁小小的身体突然在床上猛地弹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痉挛,而是极度痛苦下产生的反射性抽搐,两条小腿绷得笔直,脚背死死地弓起,十根短小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指甲在白色的布料上抠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抽搐只持续了两三秒,随后他的身体再次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这是多久抽一次?”江尘声音哑得可怕,像是生吞了一把沙子。      “每、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抽一次,”校医拿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结结巴巴地回答,“但是叫不醒,完全没有意识。”      江尘没有再问第二句,两条结实的手臂一左一右从简从宁的后背和膝弯处穿过,直接把这个像软泥一样的身体从病床上抱了起来。      五岁的孩子,轻得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      江尘把简从宁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小小的脑袋软弱无力地耷拉在他的肩膀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简从宁身上那种不正常的冰冷体温,以及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的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呼吸。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医务室。      宋知意赶紧转身跟上,一路小跑着替他拉开车门。      江尘抱着简从宁直接坐进了后排,宋知意跟着坐进去,前排的贺铮转过头,从前座的缝隙里看向后排,目光落在那个毫无生气的五岁孩童脸上,那张习惯了刀头舔血的脸庞上,此时也凝重得滴水,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对着司机说:“去市二院!”      轿车再次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地上刮出一道黑色的橡胶印,风驰电掣地冲出校门。 正在閱讀第39章,共126章 39、查不出来的昏迷 车厢里没有开灯,路边的路灯光影不时地扫过车内,忽明忽暗。 蘭甡江尘坐在后座,后背没有贴着椅背,而是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微微前倾的姿势,两条手臂圈着怀里的简从宁,力道控制得极其小心,生怕弄碎了这个脆弱的身体。 他低下头盯着简从宁那张灰白的脸。 前世被一枪打穿后脑勺的痛楚,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五脏六腑都在被钝刀子来回切割的钝痛感。 他费尽心思重来一回,甚至打算用半辈子的时间去把这头狼崽子重新养大,结果现在,这个崽子连一点声息都不发,就打算这么软绵绵地死在他怀里? “江总别太着急,也许只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食物中毒了……” 宋知意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简从宁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纸巾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变成透明的颜色。 江尘没有搭理宋知意的安慰,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简从宁的身体在江尘怀里再次发生了那可怕的抽搐,小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突然皱成了一团,五官因为某种难以忍受的剧痛而彻底扭曲,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类似于小猫垂死时的“嘶嘶”声。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贺铮一直在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面的情况。 当他看到简从宁那个因为极度扭曲而变得狰狞的表情时,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了一起,“江总,他这个反应,不是普通的晕倒或者中毒,而像是疼的。” 贺铮是在地下赌场和黑拳台混出来的人,见惯了各种各样人在极度痛苦下的生理反应。 “疼的?” 江尘瞳孔一缩,几乎是在贺铮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他一把扯开盖在简从宁身上的校服外套,手指极其粗暴地捏住蓝白短袖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直接把那件短袖从下摆撩到了简从宁的胸口以上。 车窗外的路灯光打进来,照亮了简从宁那排根根分明的细小肋骨,还有那因为呼吸而微弱起伏的小腹。 江尘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简从宁裸露出来的皮肤。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淤青,没有红肿,没有被殴打的痕迹,没有被锐器划伤的伤口,更没有任何因为撞击而产生的内出血斑点。 那皮肤除了苍白得不正常之外,干净得连一道指甲印都找不出来。 江尘的手指按在简从宁的腹部,轻轻往下压了压,昏迷中的孩子也没有任何腹部肌肉紧绷的抵抗反应。 不是外伤,也不是急性阑尾炎之类的内脏破裂。 即将失去掌控的恐慌感,不仅没有因为没有伤口而减轻,反而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江尘的太阳穴里,让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没有伤,他到底哪里疼?” “江总!你别这样!” 宋知意看着江尘那双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还有他那粗暴扯开孩子衣服的动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拦江尘,但又不敢碰那个昏迷的孩子。 就在这个时候,轿车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市二院急诊大楼那扇刺眼的玻璃门前。 “江总!到医院了!”宋知意几乎是用喊的声音提醒,“做了检查再说!赶紧把孩子抱进去!” 车门在司机停稳的第一秒被贺铮从外面一把拉开。 江尘把被撕裂的校服重新裹在简从宁身上,双手把那个软绵绵的身体抱紧,大步跨出车厢,朝着那片惨白色的灯光冲了过去。 一行人一路把孩子送进了急救室。 急诊科的走廊里,惨白的白炽灯光打在泛黄的水磨石地砖上,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刺鼻的血腥味。 抢救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顶端,刺眼的红灯亮了半天。 江尘坐在走廊靠墙的那排蓝色塑料椅上,长腿随意地敞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整张脸,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身上那件灰色短袖的领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贴在脊背上。 宋知意站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刚才给简从宁擦汗用的那包纸巾,塑料包装已经被她捏得变形,看着江尘压抑的状态,忍不住开口:“江总,宁宁肯定没事的,刚才送进去的时候,护士也说血压虽然低一点,但在安全范围内。” 江尘没有拿开捂着脸的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回应。 贺铮在把他们送到急诊室门口,看着护士把简从宁推到平车上之后,就转身离开了,他母亲就在这家医院住院,江尘当时只是挥了挥手,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走廊里偶尔有推着仪器的护士小跑着经过,推车的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的声音。 每一次响动,江尘的肩膀都会微不可察地绷紧一下。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在简家阴暗的院子里,偷偷给他塞大白兔奶糖、用沾着碘伏的棉签轻轻擦拭他膝盖伤口的女人…… 她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在她的墓碑前点过香,亲口对顾清晚承诺过,会好好照顾简从宁。 如果简从宁死了…… 如果顾清晚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冰冷的抢救室里…… 江尘猛地抬起头,插在头发里的手指抽出来,用力在脸上搓了一把,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濒临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站在旁边的宋知意,“去办退学手续,现在就去联系育才双语学校那边。我不要他住什么寄宿学校了,那是个什么破地方,一天到晚到底在教些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由于起的太猛,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办完手续,直接把他的东西全都打包扔回别墅。” 宋知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愣了一下,但是看着江尘那双快要吃人的眼睛,她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的江总,我马上就去办。” 就在这个时候,抢救室那两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甚至把口罩上方的皮肤都挤出了深深的褶皱。 江尘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那个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毛病?” 医生把江尘的手从胳膊上掰开,拿着那沓报告单,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江先生,情况非常奇怪,我们给孩子做了从头到脚的全面检查,脑部CT没有发现任何占位性病变或者出血,胸腹部彩超显示内脏器官完好无损,刚才加急出来的血液生化全套指标,不管是白细胞、转氨酶还是各项微量元素,全都在正常范围值的正中间。” 医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江尘的眼睛:“也就是说,从现代医学仪器的检测结果来看,这孩子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疾病,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那他为什么不醒?”江尘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也是我们觉得最奇怪的地方,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心率和血压都和正常睡觉的小孩一样,但是不管我们用物理刺激还是药物唤醒,他就是没有反应,”医生叹了口气,指了指半敞开的抢救室大门,“不过,就在刚才,他开始说梦话了,您最好自己进去看看。”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江尘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抢救室。 病床上的简从宁依然保持着刚才被推进来时的姿势,身上的校服已经被剪开了,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胸口贴着几个连接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缓地跳动着。 那张灰白的小脸上,额头上的冷汗比刚才出得更多了,五官紧紧地皱在一起,嘴唇微张,发出极其微弱的嘟囔声。 江尘大步跨到病床边,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了简从宁的嘴唇。 “痛……” 简从宁干裂的嘴唇里,模模糊糊地吐出一个字,两只小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痛……好痛……” 这几个字就像是几根烧红的铁钉,一寸一寸地砸进江尘的耳膜里,顺着神经一路扎进他的心脏。 江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刚刚压下去的钝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前世商业对手的算计还要让他感到恐慌,明明没有任何伤口,机器显示一切正常,但是这个五岁的孩子就在他面前,陷在一个充满剧痛的梦魇里,而他却束手无策…… 江尘猛地直起身,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宋知意:“去联系首都的医院!联系上海的医院!把能找到的最顶尖的脑科专家、神经内科专家全都给我找来!马上安排转院!” 宋知意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立刻拿出手机往门外跑去,那名急诊医生也赶紧去护士站协调转院的手续和救护车。 抢救室里只剩下江尘和躺在病床上的简从宁。 “痛……爸爸……痛……” 简从宁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痉挛,脑袋在枕头上痛苦地左右摇晃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把枕巾都打湿了。 江尘站在床边,双手紧紧地抓着病床的金属护栏,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的理智稍微回拢了一点,他弯下腰,避开那些连着监护仪的线路,极其稳妥地把简从宁从病床上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在抢救室不算宽敞的过道里,开始来回地走动。 他的动作生疏而又小心翼翼,一只手托着简从宁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那个布满冷汗的小脑袋,下巴轻轻蹭着简从宁的头顶,声音放得极低,低得像是在哄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没事了……爸爸在这,不痛了。” 他一边在过道里慢慢地踱步,一边用宽厚的手掌在简从宁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节奏缓慢而稳定。 简从宁的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在江尘本能的安抚动作下,他身体那种剧烈的痉挛竟然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就在江尘抱着他走到窗边,准备转身的时候,一只软绵绵的小手从病号服宽大的袖口里滑了出来,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胡乱抓了两下,然后精准地抓住了江尘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 五根手指死死地攥住那缕黑发,力气大得让江尘感觉到头皮传来一阵轻微的扯痛。 随着这个熟悉的动作,简从宁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松开了,嘴里那些关于“痛”的梦呓也渐渐消失,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像是彻底陷入了另一种深度的睡眠之中。 抢救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和江尘皮鞋踩在瓷砖上轻微的摩擦声。 江尘没有去掰开那只攥着他头发的手,就这么任由那几根发丝被五岁的孩子死死地抓着,在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走着。 市二院急诊抢救室墙上的圆形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宫,中/号/米 唐,米 唐,今,天/也,很,困,免,沸/资,源/芬/享,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高跟鞋跑步声。 抢救室的磨砂玻璃门被用力推开,宋知意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头发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大口喘了两下,迅速调整好呼吸,语速极快地汇报,“江总,都安排好了,医疗专机已经在机场停机坪待命了,北京那边联系了最好的神经内科专家,床位也空出来了,救护车就在楼下大门口停着。” 江尘停住脚步,没有说话,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候,贺铮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刚从普通病房里沾出来的劣质橘子皮和饭菜混合的味道,他看了看江尘发抖的小臂,又看了看江尘怀里毫无动静的简从宁,“我跟着去一趟吧,这边工地上的事都安排给底下人了,北京路远,多个人多个照应。” 正在閱讀第40章,共126章 40、应该是看见脏东西了 江尘的目光在贺铮脸上停了半秒,贺铮平时是个能不挪窝就不挪窝的性子,这种时候主动提出跑一趟,意思很明显,他下巴微点,算是同意了。 宋知意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双手凑了过去,“江总,把孩子给我吧,下楼还要走一段,您这胳膊都抱了一个多小时了,肯定酸透了,我来抱一会儿。” 五岁的孩子可不比刚出生的婴儿,是很重的。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手刚刚碰到简从宁垂下来的病号服下摆。 “不用。” 江尘猛地往后一侧,避开了宋知意的手,就这么抱着简从宁,直接越过他们两个人,大步跨出了抢救室的大门。 宋知意赶紧收回手,小跑着跟了出去。 贺铮在后面摸了摸下巴,一声没吭地跟上。 从二院到机场的路程,江尘一直把简从宁抱在腿上,上了那架医疗专机后,机舱里的空间变大,有专门的平躺病床,但江尘刚把简从宁往床上放了一半,简从宁那只死死攥着他长发的小手不但没松,反而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扯得更紧了。 江尘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顺着简从宁的力道坐在了病床边窄小的陪护椅上,他就这么弯着腰,半个身子伏在病床边缘,任由简从宁把他的头发抓着,保持着这个极其别扭且极其消耗体力的姿势,度过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 北方的初秋比H市冷得多,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凉意的干风灌了进来。 停机坪上,一辆医疗接驳车已经闪着黄灯在等候了。 简从宁依然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他不抽搐了,也不说梦话了,但是呼吸极度微弱,眼皮安静地贴在眼球上,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一个精致的皮囊。 专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北京某家顶级三甲医院的特殊通道。 这家医院的灯光比二院更亮,仪器更大,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淡得多。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主任级别专家已经在会诊室里等着了。 简从宁被护士推去做更加精密的核磁共振和全套脑电波图。 江尘站在会诊室里,把二院的那沓厚厚的病历本和化验单拍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这是下午在地方医院做的所有检查,血液、CT、彩超,全都查过了,说没问题,但人就是叫不醒,中间还因为剧痛抽搐过几次,大夫,你们看看,还需要加什么项目,所有的仪器全上一遍。” 带头的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老专家拿起单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没急着下定论,只是说:“先看我们这边的片子出来再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极其难熬的等待。 江尘坐在走廊的金属长椅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大,指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晚上十点半,会诊室的门开了。 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老专家手里拿着两张巨大的黑色胶片,后面跟着几个副手,手里拿着长长的脑电图打印纸。 江尘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他腿部的肌肉僵了一下,身形晃了半寸,但立刻站直了,大步迎了上去,“大夫,查出什么了?” 老专家把胶片插在走廊墙壁上的白色观片灯上,打开开关,白色的灯光透过黑色的胶片,映出清晰的人体颅骨结构。 “江先生,”老专家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却透着一股无奈,“我们刚做完了最高精度的核磁共振,也做了长程脑电图监测,甚至连脑脊液的化验都加急做出来了。” 江尘的喉结滚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结果呢?” “结果和你们当地医院的结论完全一致,”老专家转过身,看着江尘,“这孩子的脑补结构极其健康,没有肿瘤,没有血管畸形,脑电波显示他现在正处于一种非常深度的睡眠状态中,但没有任何癫痫或者异常放电的波形。” 老专家拿过副手手里的化验单,抖了一下:“血液和脑脊液也没有任何病毒感染或者重金属中毒的指标,从现代医学的临床诊断标准来看,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疾病,他是健康的。” 走廊里死一样的安静。 “健康?”江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眼底的暴躁再也压不住了,他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贴到了专家的面前,伸手指着走廊尽头病房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你管这叫健康?!五岁小孩,昏死过去大半天,怎么叫都叫不醒,疼得浑身抽筋,你跟我说他健康?!” 几个副手被江尘这种突然爆发出来的攻击性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专家皱起眉头,维持着医生的职业素养:“江先生,请你冷静,我们是讲究科学证据的,仪器和化验结果确实显示不出任何病理性的改变,我们不能在没有明确病因的情况下随便用药,那会害了孩子。” “我不管你们什么仪器不仪器!”江尘根本听不进去,他一把揪住老专家白大褂的袖子,力气大得直接把那块布料扯出了褶皱,“肯定是你们查漏了!去查!换更先进的机器查!钱不是问题,要多少我给多少,你们把全院的专家都叫起来,今天必须给我找出一个结果!” 就在这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贺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江尘身边,一把扣住了江尘那只死死揪着医生袖子的手腕,手指在江尘腕骨上一掐,往回一拽。 江尘被迫松开了手,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贺铮。 贺铮没有看那些被吓到的医生,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江尘那双发红的眼睛,“江总,仪器都上了两遍了,里里外外该拍的都拍了,血也抽了。你再逼他们查下去,恐怕就要直接上解剖台把人片开来看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江尘的头顶上,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原地,高举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维:博…氵王/氵王…雪:糕:芬:享…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过了足足五秒钟,江尘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大口地喘了两下气,抬手在自己那张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脸上狠狠地搓了两把。 当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疯狂和暴躁已经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清明,他沉声对医生说:“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老专家理了理被扯皱的白大褂袖子,摆了摆手:“家属的心情我们理解,既然目前查不出明确的器质性病变,我们建议先办住院,挂上营养液维持基础代谢,在特护病房先观察二十四小时,看看孩子自身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好。”江尘没有任何废话,吐出一个字。 走廊尽头的VIP高干病房。 双开的木门被推开,病房里铺着木地板,没有刺眼的白炽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 护士把简从宁安顿在宽大的病床上,挂上了一瓶静脉输液,调好滴速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江尘走到病床边,缓缓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彻底放松了那两条绷了一整天的胳膊,肩膀塌下来的时候,肩胛骨处的关节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吧”声。 贺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随手把门带上,去走廊外面的休息区找宋知意去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尘上半身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床沿上,他伸出一只手,动作极其轻缓地把简从宁额前几根被冷汗粘住的头发拨开。 点滴瓶里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简从宁细小的血管里。 江尘就这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孩子,再也没有挪动过一步。 点滴瓶里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彻底见底了。 透明的塑料软管里最后一点液体顺着重力滑落,停在针管上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VIP病房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值班护士拿着医用托盘走进来,她撕开简从宁手背上粘着的白色胶布,将一根无菌棉签压在青色的血管上方,手指捏住针头,利落地往外一拔。 江尘站在床边,大拇指立刻接替了护士的位置,死死按住那根棉签。 护士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夜里十一点十分。 随着点滴里掺杂的微量镇痛成分被身体慢慢代谢掉,病床上的简从宁原本稍微舒展开的五官,再一次一点点地皱缩起来,眼皮开始不安地发颤,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苍白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他原本平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开始无意识地抽动,十根手指抠住了身下的纯棉床单。 “疼……” 极其细微的声音从那两片干裂的嘴唇里漏了出来,“好疼……” 这声音比在二院抢救室里的时候还要虚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硬生生地往下咽这孩子的嗓子。 江尘按在简从宁手背上的大拇指猛地一抖,他一把将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长臂一伸,直接穿过简从宁的腋下和膝弯,把这个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孩子从被窝里捞了起来,一条胳膊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在简从宁单薄的后背上一下接一下地顺着。 然后就这么抱着简从宁在宽敞的病房里来回走动,他走得很慢,转身的时候甚至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一把椅子,金属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爸爸在这,没事……”江尘的下巴贴着简从宁沾满汗水的头发,声音极度疲惫沙哑,“不疼了……” 但是这招不怎么管用了。 简从宁在他的肩膀上依然浑身发抖,一双小手死死地揪着江尘衬衫后背的布料,嘴里模模糊糊的“疼”字越来越密,身体时不时还会猛地瑟缩一下,像是在梦里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病房门外,贺铮靠在门框上,盯着病房里像困兽一样抱着孩子转圈的江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叹息一声,迈开腿走进了病房,在离江尘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江总,我说句话,可能不太好听,也不太合你们这些大老板的规矩,你多担待。” 江尘停在窗台前,他半转过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贺铮,下颌线的肌肉紧绷着。 “说。”江尘只吐出一个字,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 “咱们底下的老百姓,碰到大医院查不出的邪乎病,都有个说法,”贺铮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简从宁紧闭的双眼,“小孩子眼睛亮,眼根子浅,这在学校里好好待着,突然就倒下叫不醒,医院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个屁来……这架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魇住了,魂儿让人给扣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要是放在前世,如果有谁敢在江尘面前提这种神神鬼鬼的封建迷信,江尘甚至不会开口骂人,他会直接让人把这傻逼的牙敲碎扔到黄浦江里去喂鱼。 他江尘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是心黑手狠,靠的是真金白银和手里的枪子儿,从来没靠过烧香拜佛。 可是现在…… 江尘的身体在原地僵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让贺铮滚出去,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抬起,绕到自己的脑后,粗糙的指腹重重地按在了颈椎上方的那块皮肤上。 没有枪眼,只有一块被乌鸦纹身死死盖住的丑陋烟疤…… 江尘在那块疤痕上用力搓了两下。 既然连重生这种荒谬到极点的事情都能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的? 正在閱讀第41章,共126章 41、突然醒了 江尘的目光猛地一凛,突然想起了简从宁在那个寄宿学校里的种种反常,好端端的五子,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性格大变?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都活蹦乱跳的,一送进那个破学校就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说的有点道理。”      江尘放下摸着后颈的手,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干涩无力,反而透出一股极其神经质的清醒和狠厉。      这突如其来的认同把贺铮都给听愣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江尘指着鼻子骂一顿或者直接撵出去的准备,结果江尘这反应,比他这个提出建议的人还要果断。      “把宋知意叫进来。”江尘抱着简从宁走到床边,他没有把孩子放下,而是单手死死地勒住简从宁的后背,另一只手直接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贺铮转身走到门外,把正在走廊长椅上敲键盘的宋知意喊了进来。      宋知意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进病房:“江总?”      江尘一边在手机上翻找着通讯录,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北京地界上最出名的道观,那个什么白云观?雍和宫?马上联系他们的管理人。”      宋知意愣在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联系……联系道观?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老子管他几点!”江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们不开门,就拿钱砸门!你告诉他们,只要能派出真有本事的师傅来这儿看一眼,我江某人明天就在他们大殿里捐三座金身!不行就捐十座!”      宋知意被他这副砸钱买命的架势震得连连点头,赶紧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的柜子上,掏出两部手机开始疯狂查找人脉和电话号码。      江尘已经拨通了一个北京本地大老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带着浓重起床气的中年男人声音:“喂?哪位大半夜的……”      “老李,是我,江尘,”江尘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别睡了,你之前不是吹牛说认识几个东北那边最牛逼的出马仙吗?联系方式给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清醒了一大半,带着明显的错愕:“江尘?你跑北京来了?大半夜的你找什么出马仙啊?家里出事了?”      “对,出事了,人命关天的事,”江尘看着肩膀上依然在微微发抖的简从宁,“钱不是问题,包专机去东北接人都行,我只要真能看出门道的,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联系。”      挂了电话,江尘又迅速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贺铮站在一旁,看着平时矜贵优雅的江总,此刻正像个在菜市场买白菜的暴发户一样,用最简单粗暴的砸钱方式,在这个现代化的顶级三甲医院病房里,疯狂地张罗着找道士和跳大神的。      这场面荒诞得有些可笑……      但看着江尘那张因为极度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贺铮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他走上前,从江尘的手里接过刚挂断的手机,放回江尘的裤兜里,“江总,你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不行,我老家有个偏方,治小孩夜啼魇着的,不管用不管用,先试试。”      江尘盯着他:“说。”      “借把阳气重的东西压在枕头底下。”贺铮说着,直接弯下腰,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腿内侧。      手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带血槽的黑色军用战术匕首,刀刃在病房的暖光下闪过一道冷森森的寒光。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见过血、开过刃的狠货。      贺铮拿着刀柄,用手背在刀刃上蹭了一下:“这刀跟了我快十年了,喝过的血比喝过的水都多,杀气重,阳气也重,什么脏东西都得避着走。”      江尘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      如果是平时,有人敢在他的病房里亮出这种凶器,他早就让人把他按在地上了。      但现在,江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怀里的简从宁抱回了病床上 他扯过枕头,把贺铮递过来的那把冰冷的战术匕首塞进了枕头最底下,然后,他重新把简从宁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发丝,眼睛死死地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在等一场硬仗。      旁边的宋知意正拿着手机,用一种近乎于买大白菜讨价还价的语气,跟电话那头某个被吵醒的道长徒弟疯狂交涉着香火钱的数额。      市二院急诊抢救室的走廊上,刺鼻的来苏水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了墙壁里。      墙上的电子挂钟发出极其轻微的电流声,红色的数字在冷白色的荧光灯下跳动着——      【23:59:57】      【23:59:58】      【23:59:59】      当数字跳动到00:00:00的那一刻,贺铮正靠在病房的窗台边上,他把窗帘往旁边扯开了一条十公分左右的缝隙,视线顺着那条缝隙漫不经心地往外一扫。      “月亮出来了。”      贺铮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十分突兀。。      江尘原本一直低着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床上,听到贺铮这句话,他慢慢地转过脖子,顺着贺铮拉开的窗帘缝隙往外看去。      外头的天空非常干净,一片云都没有,一轮圆得毫无瑕疵的月亮正高高地挂在黑色的夜空里,冷白色的月光穿透了病房的玻璃窗,正好在地板上打出了一道泛着冷意的亮色光带。      江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整……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是满月……      就在江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到病床上的那一秒钟,他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病床上的简从宁,状态完全变了,紧紧抓着床单的两只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短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软绵绵地摊在身侧,紧紧皱成一团的眉头彻底平复了下去,额头上也不再往外渗出那种大颗大颗的冷汗,原本急促而且伴随着痛苦微弱呻吟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极其平稳绵长。      一直折磨着这个孩子的无形力量,仿佛被十二点整的无声钟鸣瞬间切断了!      他不闹腾了,也不喊疼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睡着了,睡得非常安稳而平静。      江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幻觉,然后动作极其轻微地落在了简从宁的脸颊上,粗糙的指腹轻轻拍了两下那张终于恢复了点血色的小脸。      “宁宁?”江尘声音颤抖。      病床上的孩子有了反应,两排浓密的睫毛轻轻地抖动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      刚睡醒的眼睛里还有点没有焦距的茫然,他眨了眨眼,黑色瞳孔里慢慢映出了江尘那张因为极度疲惫和焦虑而显得十分憔悴的脸,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脸颊边,眼眶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看着江尘这副担忧到极点的样子,简从宁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咧开嘴,冲着江尘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但却非常真实的笑容,他从被窝里抽出一只手,摸到了江尘的脸颊。      小手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贴在江尘满是胡茬的下巴上。      “我没事了……”简从宁的声音很小,还有点沙哑,但是吐字非常清晰,甚至还用大拇指在江尘的脸侧轻轻地蹭了一下。      江尘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彻底断了,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眼底的水汽迅速聚集,他猛地低下头,一把抓住了简从宁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小手,把那只手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巨大的愧疚感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了江尘的脊背上。      他想起顾清晚的死,想起这几天简从宁在那个寄宿学校里可能遭受的恐惧,想起自己刚刚在抢救室门外的无能为力……      如果简从宁真的出了什么事,他拿什么去面对顾清晚?      江尘没有再犹豫,把简从宁从病床上捞了起来,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里,把脸深深地埋进了简从宁带着一股医院被褥味道的颈窝里,他用力地收紧手臂,把孩子勒得紧紧的,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孩子就会再次陷入那种查不出原因的梦魇里。      “没事了……没事了……”江尘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每一次吐字都伴随着胸腔的一阵轻微颤抖。      简从宁被他抱得很紧,没有任何挣扎,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江尘抓住的手,在江尘皱巴巴的衬衫后背上,像个小大人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站在窗户边的贺铮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顺手把刚才塞在枕头底下的那把战术匕首抽了出来,重新别回了小腿内侧的刀鞘里。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咔哒      病房的木门被推开了。      宋知意手里拿着两部手机,手里还捏着一张写满了地址和电话号码的便签纸,她推开门,一条腿刚刚迈进病房,就迎面撞上了这幅画面。      江尘一个大男人,平时手段狠厉的商界老板,正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把脸埋在一个五岁孩子的脖子里,而那个几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孩子,正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拍着他的后背。      宋知意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默默地退出去,把门关上。      江尘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在简从宁的肩膀上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等他重新抬起头,把简从宁放回枕头上的时候,脸上的脆弱和崩溃已经全部收了起来。      除了眼眶还有点异样的红肿,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厉和清明,他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简从宁的身上,然后转过身,直接看向站在门口的宋知意。      不需要宋知意开口汇报,江尘直接抛出了问题:“师傅找到了没有?”      宋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睁着眼睛的简从宁,她原本以为孩子醒了,医院也查不出病,这大半夜找道士的事情就可以作罢了,但江尘的表情非常严肃,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过了十二点,中秋的圆月一出来,简从宁突然就好了,在学校里突然倒下,医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任何毛病,到了子夜时分,突然自己醒了……      江尘现在已经笃定这不是病,这绝对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必须找人看!      宋知意立刻站直了身体,拿着手里的便签纸往前走了一步,“找到了,不是那种在大型道观里做官方仪式、披着道袍收门票钱的道士,我托北京本地的人脉拐了几个弯,在潘家园附近的一条老胡同里,找到了一个真看事的师傅。”      “听说这师傅平时就在潘家园摆个破摊子卖旧书,不挂牌,也不接待生客,看事全凭熟人介绍,要是遇到真惹了脏东西的,他就接,这人手里有真本事,道上的人都叫他一句瞎爷,因为他左眼看不见东西。”      病床上的简从宁听着他们的对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在江尘和宋知意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眼睛里是五岁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探究,“爸爸,怎么了呀?什么师傅呀?我们要去找谁?”      江尘转过身,刚才那种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他走到床头,拉过刚才那把椅子坐下,动作非常轻柔地摸了摸简从宁的头发,温和的开口:“没什么,就是一个老中医大夫,你刚才睡了很久很久,怎么叫都叫不醒,爸爸怕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所以找个老中医大夫,等天亮了,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为什么那么贪睡。”      他捏了捏简从宁的脸颊,笑着补充了一句:“给你开点好吃的糖丸,吃了以后就不犯困了,别害怕。”      简从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还想张嘴再问点什么,比如那个看病的大夫为什么会在潘家园卖旧书。      但江尘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正在閱讀第42章,共126章 42、恃宠而骄 “好了,不问了,”江尘隔着被子,在简从宁的胸口上轻轻地拍了起来,“现在很晚了,外面的月亮都出来了,你今天折腾了一整天,该好好睡一觉了,闭上眼睛。”      简从宁没有再继续追问,非常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爸爸在这里陪你,”江尘继续拍着被子,语气里满是承诺的意味,“哪也不去,睡吧。”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贺铮靠在窗边,宋知意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出声。      只有江尘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被子上。      在这样规律的轻哄声中,简从宁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起来,刚才只是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体力早就透支了,没过几分钟,他就真的在江尘的安抚下,乖乖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一次的睡眠,没有任何痛苦的挣扎,只有病房墙壁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安静地照着他那张熟睡的小脸。      次日清晨——      医院大门外,初秋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过台阶,宋知意手里捏着一沓退费的单据,快步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把单据塞进皮包里。      病既然查不出来,留在医院里闻消毒水味纯属多余。      江尘牵着简从宁走在后面,他没有让人去推轮椅,只是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罩在简从宁单薄的肩膀上,简从宁被宽大的西装裹得像个小企鹅,袖子拖出老长,但他没有喊累,老老实实地拉着江尘的手指往下走。      上车之后,他们没急着往办事的地方开,而是在距离医院三公里外的一条老街边停下了。      这是一家生意极火爆的早餐铺子,门面不大,但热气腾腾的白雾直往外冒,几口大平底锅里煎着油条和生煎包,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老板的大嗓门混在一起,极具生活气。      四个人围着一张油乎乎的四方木桌坐下。      老板动作麻利地端上来两屉热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四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外加两碟咸菜。      贺铮平时吃惯了糙饭,根本不怕烫,抓起一个包子两口就咽了下去,端起瓷碗“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豆浆。      简从宁坐在江尘旁边,两只小手捧着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包子,正慢慢地啃着包子皮,包子很烫,他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因为两只手都占着,想喝豆浆却腾不出手来。      贺铮刚放下空碗,余光瞥见这一幕,他把桌子中间剩下的一杯豆浆勾了过来,单手把吸管扎穿了塑料薄膜,顺手推到了简从宁的手腕边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且干脆。      简从宁啃包子的动作停住了,他咬着一口面皮,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贺铮,视线在贺铮那张带着刀疤上来回扫了两圈。      ——笃      一声脆响打断了简从宁的视线。      江尘手里的筷子在瓷碗边缘敲了一下,他看着简从宁,眯起眼睛,低声警告:“吃饭就看碗,一直盯着人看,没规矩。”      简从宁Q群鸠0参鸠寺尓午缩了缩脖子,虽然挨了训,可他察觉到江尘今天非常放松,没有平时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冷硬,并且昨天抱着他哭了,他心里升起一股得意,立马就把包子放回了碟子里,小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江尘的衬衫袖口,轻轻晃了两下,“爸爸,等见完那个大夫,我们去吃烤鸭行不行?我想吃北京烤鸭,要片成一片片的那种。”      江尘抽出两张餐巾纸,伸手把简从宁嘴角沾着的一点包子油渍擦掉,把纸团扔进垃圾篓,“吃完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      简从宁立刻高高兴兴地重新抓起包子,两只脚在椅子底下开心地晃荡起来。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连贺铮都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吃饱喝足,车子开到了潘家园附近的一条胡同口。      胡同太窄,车进不去,一行四个人步行往里走,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扇老旧的红木双开门前。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门楼不高,但青砖灰瓦透着股沉甸甸的年头感。      宋知意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徒弟。      江尘给的定金足够丰厚,徒弟核对了名字,直接把他们领了进去。      院子里很宽敞,也很清净,没有外头古玩市场那种熙熙攘攘的市侩气,院子中央搭着一个巨大的葡萄架,底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靠墙的地方放着几个大水缸,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锦鲤。      年轻徒弟把他们领到前厅。      “师傅还在静心,几位稍微坐一会儿。”徒弟端上几杯茶水,转身退了出去。      结果这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简从宁不吵不闹,非常自然地爬上太师椅,跨坐在江尘的腿上,安安静静地窝在江尘怀里,拿手指头去抠江尘西装外套上的牛角扣。      江尘的耐性平时不怎么好,此刻却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任由简从宁在自己身上爬上爬下,只是他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开始不耐烦地轻轻点着木头。      宋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她端着茶杯往江尘这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解释:“江总,这瞎爷脾气是怪了点,喜欢摆谱,但他是真有大本事的,北方好几个搞能源起家的大老板,家里的风水局都是他去踩的盘子,平时找他看事,排队都得排上个把月,今天能直接让咱们进院子,已经是破例了,您稍微担待点。”      江尘停住了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正专心抠扣子的简从宁,抬起手在孩子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为了孩子,等多久都没事。”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      正屋挂着的厚重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刚才那个年轻徒弟挑着帘子,一个老头倒背着双手,跨过高高的木门槛,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对襟大褂,脚下踩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头顶上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道士髻,身板挺得笔直,没有一点老年人的佝偻。      走得近了,能清楚地看到这老头的脸,他的左眼是一片浑浊的灰白,死死地闭着,眼皮往里凹陷,但他的右眼却精光四射,眼珠子黑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凌厉感。      他就是瞎爷。      瞎爷刚在院子中央的太师椅上坐定,还没来得及端起徒弟递过来的盖碗茶。      江尘已经站了起来,他一把捞起简从宁抱在怀里,几步就跨出了前厅。      贺铮和宋知意立刻跟在后面。      江尘径直走到瞎爷面前,没有半句客套的寒暄,也没有那些生意场上拐弯抹角的试探,单手托着简从宁的后背,让简从宁的脸完全露出来,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瞎爷,这是我儿子,昨晚在学校突然昏倒,疼得抽风,医院上了所有仪器查不出一丁点毛病,过了半夜十二点,人自己醒了。”      江尘微微俯下身,目光直视着瞎爷那只完好的右眼:“冒昧登门,请先生给看一眼,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瞎爷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往前倾,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地闭着,眼皮凹陷在眼眶里,但那只完好的右眼却睁得极大,黑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被江尘抱在怀里的简从宁。      简从宁半趴在江尘的肩膀上,一点也没有普通五岁小孩见到面相有些古怪的老人时那种害怕或者躲闪的反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两只胳膊自然地搭在江尘的脖子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毫无避讳地迎上了瞎爷的目光。      一老一小,就这么隔着极近的距离互相看着。      整个前厅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没有任何人说话,连旁边端着茶盘的年轻徒弟都放轻了呼吸。      这种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突然,瞎爷那只原本直视前方的右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收紧,十根干枯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藏青色大褂的布料。      ——哐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巨响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瞎爷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他双腿猛地一蹬地面,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弹开,那把沉重的黄花梨太师椅被他这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往后滑出去半米远,椅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极其尖锐的摩擦声。      江尘的瞳孔瞬间收缩。,两条胳膊在听到响声的同一秒钟猛地收紧,一把将简从宁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里,身体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站在一旁的贺铮右手直接摸向了小腿内侧,身体重心下压,做出了一个完全戒备的防御姿势。      宋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突然发难的老头。      瞎爷根本没有去扶那把被他撞歪的太师椅,他穿着黑面布鞋的双脚在青砖地面上快速地交替着,整个人在原地转起了圈,他走得极快,脚步显得非常慌乱,一只手还在自己稀疏的头发上用力抓挠了两下,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搞啊……”瞎爷的嘴巴半张着,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地念叨着,“这怎么搞啊……搞啊……”      他在原地转了足足有五六圈。      江尘站在原地,依然死死地护着简从宁,目光紧紧跟随着瞎爷转动的身影,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但是不敢开口询问,只是抱着孩子的手指骨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青白色。      那个端着茶盘的年轻徒弟彻底傻眼了,他把茶盘随便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赶紧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还在转圈的瞎爷的胳膊,“师父?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瞎爷被徒弟拉住,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张开嘴,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长气,那口长气吹得他嘴唇上方那一小撮白胡子都跟着飘动了一下。      瞎爷没有回答徒弟的话,他转过头,视线没有在简从宁身上停留,而是直接对上了江尘的眼睛,他对着江尘使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眼色,然后脑袋往旁边一间紧闭着门的厢房方向偏了偏。      江尘立刻会意,他大步走到贺铮面前,把怀里的简从宁直接塞进了贺铮的怀抱里,“抱紧他。”      贺铮立刻接住孩子。      江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转身大步跟在瞎爷身后,走进了那间厢房。      厢房的门被瞎爷的徒弟从外面关上了。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的院子要暗得多,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毛边纸,阳光只能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线香味道,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瞎爷没有去坐太师椅,他背着双手,在狭窄的屋子里继续来回踱步。      “唉……”      “嘶——”      老头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发出长吁短叹的声音,嘴里还时不时地吸着冷气。      江尘就站在距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去找椅子坐,双手垂直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夹紧了裤缝。      屋子里只有老头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那些让人心慌的叹气声。      江尘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着,看着瞎爷走过来,又走过去,他几次张开嘴想要说话,但看着老头那副极其凝重甚至忌惮的神情,他又硬生生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敢催,生怕一打断,老头就会直接赶客。      又过了足足两分钟。      瞎爷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走到八仙桌旁,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你儿子身上,确确实实背着东西。”      江尘心一沉,漏跳了一拍,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往下矮了一寸,两只手立刻抓住了旁边一把太师椅的靠背。      “而且,”瞎爷停顿了一下,那只右眼直直地盯着江尘的脸,“是个极其凶悍、极其厉害的东西。” 正在閱讀第43章,共126章 43、他体内有堕神 江尘双膝猛地一弯,整个人就要往青砖地面上跪下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商场上的体面、江家人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被他抛在了脑后,只要这个老头能救简从宁,让他当场磕响头他都不会有半秒钟的犹豫。      瞎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江尘的胳膊,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他把江尘往上拽了一把,松开手,转身走到八仙桌的另一侧,“你先别跪,这事儿,不是磕几个头就能解决的。”      瞎爷皱着眉头,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我在这行当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般的孤魂野鬼、小煞小邪,老头子我一张符、一巴掌也就拍散了,但是这孩子身上的东西,太横了,那东西的气场太强大,强大到我都看不透它的全貌。”      江尘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完全停止了,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瞎爷的嘴唇,等待着下面的宣判。      “就这么跟你说吧……”瞎爷抬起头,“那东西,就算你今天把北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道士全请过来,大家伙儿围在一起结阵做法,都不一定能压得住它,搞不好,在场的人都要被它反咬一口。”      江尘脸色瞬间煞白,喉咙里就像是塞进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任何声音,垂落下来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连那么多道士合力都对付不了,那简从宁还能活吗?      瞎爷看着江尘这副绝望样子,再次叹了一口气,“不过,万物相生相克,道家讲究驱邪避凶,手段偏柔,对付这种硬茬子,有时候还得靠关外那些野路子。”      江尘猛地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股光亮,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一把按在了八仙桌上,“求您了……”      瞎爷没有被他的动作惊到,继续往下说:“我有个老伙计,在东北是个极其厉害的出马仙,他们那一脉,身上带着保家仙的堂口,手段霸道,专治各种不服的邪祟……我这就让人给他去个电话,让他订最早的机票飞北京……但是,在他来之前,这孩子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瞎爷指了指门外,严肃的说:“你们今天别走了,带着孩子,直接住进我这四合院的后院里住一天,我这院子里有祖传的阵法压着,那东西在这里面不敢轻易发作,记住了,在东北那位大仙跨进这个院门之前,这孩子,一步都不准迈出这扇大门。”      “好!”      江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们住下,一步都不走。”      说完,他跨出门槛,顺手把厢房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合上。      “吱呀”一声,门缝紧紧闭合,把外头院子里的阳光和人声彻底隔绝开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很快就完全听不见了,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和昏暗。      侧面的一道小隔扇门被人轻轻推开。      年轻徒弟端着个空茶盘,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他放轻脚步,走到八仙桌旁,把茶盘往桌角一放,转头看向站在屋子中央的瞎爷。      瞎爷此时正背对着门,脸朝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三清画像。      就在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这老头身上那种沉重、忌惮、甚至双腿发软的姿态,就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瞎爷猛地转过身。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睁得极大,黑亮的眼珠子里爆射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他两步跨到八仙桌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空茶杯原地跳了一下。      徒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嗓门问:“师父,您刚才在外头那副样子……那孩子身上的东西,真有那么强大?能搞定吗?”      瞎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拉开太师椅,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扯开嘴角,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老牙,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动,“强大?那何止是强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徒弟面前用力地晃了两下:“那东西是个极其硬的茬子,但我刚才在院子里看明白了,虽然凶,但就只有一个。”      徒弟愣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在灰色的短打大褂上蹭了蹭:“一个?一个就把您吓得撞开太师椅?”      瞎爷收回手,那只右眼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在回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我这只右眼,开了几十年了……刚才那一眼扫过去,那孩子身上冒出来的气,不是普通的阴气、煞气,那气是黑透了的,往外直翻腾,带着一股子极其霸道的邪气,那种感觉……像是魔物,邪性得很!”      瞎爷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仰头灌进嘴里,他连茶叶渣子都没吐,直接嚼碎了咽下去,“但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那股子黑漆漆的邪气没有伤害那孩子,而是把那孩子整个三魂七魄都死死地护在里头,用咱们行里的话说,那叫守护的力量!”      徒弟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半张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瞎爷砸吧了一下嘴,右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斩钉截铁地抛出结论:“邪性,护主……这玩意儿,怕是堕神!或者别的什么更高阶的东西,但最基本的,老头子我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个神,沾着神性的东西!”      听到“神”这个字,徒弟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伸手死死抓住了桌沿,他知道自己师父这只右眼有多准,连这只通阴阳的眼睛都认定是神,那绝对错不了。      “师父……”徒弟的声音开始发颤,连带着扶着桌子的手都在抖,“那可是神啊!堕神可比正经的神仙还难对付,那是带着怨气的!您把人留在后院住下,这……这能好处理吗?万一它在咱们院子里炸了毛,咱们这几道破符纸哪里压得住?”      瞎爷看着徒弟这副脸色煞白的怂样,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他重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八仙桌旁边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稳,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轻快,“你怕个屁,这东西是神没错,但它现在很虚弱,它要是全盛时期,老头子我刚才第一眼看过去,眼珠子当场就得爆开!”      “不过嘛……”瞎爷语气一转,满眼得意,“那东西还小,它现在不是在作祟,它是在那孩子的身体里头成长……哦,不对,准确地说,它是在利用那孩子的肉身进行恢复。”      徒弟咽了一口唾沫,还是没明白:“那您刚才跟那老板说叫东北的出马仙过来……”      “你以为我叫老黑瞎子过来,是为了把这东西消灭掉的?”瞎爷直接打断了徒弟的话,他往前跨了两步,直接逼近徒弟,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甚至带着一点嘶哑:“神,是灭不掉的,没人有那个本事消灭神,这世上唯一能对付神的办法,就是收服它。”      徒弟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瞎爷的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手里攥着什么无价之宝:“东北出马仙那一脉,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收那些狐黄白柳灰的野仙进堂口,借仙家的力量看事儿,老黑瞎子他堂口里现在供的,最厉害的也就是个修炼了几百年的狐仙。”      瞎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是趁着这玩意儿还在恢复期,还虚弱的时候,让老黑瞎子带着他堂口里的人马,硬生生把这个堕神给抽出来,压进他的堂口里……收为己用,那他以后在整个北方道上,那就是横着走!那可是最强大的召唤兽!这笔买卖要是成了,他得分老头子我多少好处?”      徒弟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把堕神当召唤兽,这胆子简直大到没边了。      瞎爷还在兴奋地搓着手,两片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已经开始盘算事成之后的分成了。      但他搓着搓着,双手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十根手指的动作变得极其僵硬,最终完全停住,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狂热也慢慢退了下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把右手举到鼻子底下,使劲地嗅了嗅,似乎是想从空气中捕捉什么味道,嘴里极低地嘟囔了一句:“不对劲……”      “师父,怎么了?”徒弟赶紧凑上前问。      老头歪着脑袋,目光落在墙角的青砖上,右眼微微眯起,眼神变得非常深邃,他伸出手,在那撮白胡子上用力地揪了两下,揪断了几根白胡须掉在衣襟上也没管。      刚才在院子里,他凑近那个叫简从宁的孩子时,明确的看到了那股翻腾的黑气和守护的力量,他自己有几斤几两是清楚的,这右眼通鬼神,可是那孩子身上的力量是世所罕有的,他居然能一眼看出来……      现在,他静下心来仔细回味,才察觉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熟悉到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哪儿见过呢……”瞎爷自言自语道,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抬头看了看屋顶黑漆漆的房梁,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独特的冷意,不是普通的阴冷,也不是死人的尸气,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冷。      “到底在哪儿闻过这个味儿……”      瞎爷的两条眉毛快要拧成一个死结,他抬起手,用干枯的指关节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用力地敲打着。      徒弟站在旁边,看着师父这副魔怔的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瞎爷敲了十几下,最终还是烦躁地把手放了下来,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一层被厚厚的雾气笼罩的影子,明明就在眼前,但他就是掀不开那层雾,死活看不清底下的真面目。      越想,脑子里就越是一团乱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冲徒弟摆了摆手,烦躁的说:“去去去,不想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后院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们住进去,千万稳住那个姓江的老板,然后赶紧去给我拨个电话,找铁岭的老黑瞎子,告诉他,天大的买卖,让他带上全套家伙什,买今天最早的机票飞北京,晚半天,这碗肉汤就没他的份了!”      外面,江尘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刚才在屋里被瞎爷那几句话砸出来的煞白脸色,这会儿已经完全收敛干,他迈下台阶,径直走向贺铮。      贺铮还牢牢圈着简从宁,像抱着个易碎的瓷器,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给我吧。”江尘伸出手。      简从宁非常自然地往前一扑,两只小手紧紧搂住江尘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几位,跟我来后院,东厢房收拾出来了,干净着呢。”那个年轻徒弟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黄铜钥匙,走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后院,东厢房的门锁被拧开,两扇门往里一推,一股子长年见不到日头的阴冷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直接冲了出来,屋里的光线很暗,靠墙摆着一张雕花的老式架子床,挂着灰扑扑的棉布帐子,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几片剥落的墙皮。      宋知意提着皮包跟进来,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拿出手帕,想去擦擦桌子上的灰。      江尘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边上,他扫了一眼那张透着阴森气的架子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生了锈的铜脸盆架。      简从宁把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他吸了吸鼻子,被霉味呛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打完喷嚏,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江尘的下巴看,看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短胖的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江尘的喉结。      江尘垂下眼皮看他。 正在閱讀第44章,共126章 44、好爸爸 “爸爸,”简从宁软糯的说,“你早上说,等看完大夫,就去吃片成一片片的鸭子。”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宋知意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江总,刚才那个瞎爷不是交代了,东北的大仙来之前,一步都不准迈出这个院门……”      江尘抬起头,视线停在对面那堵剥落的灰墙上,他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把他当犯人一样圈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阴霉屋子里等一整天,还要搭上一个五岁的孩子?      更何况,早上吃包子的时候,他确实点了头。      江尘在简从宁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一脚跨出门槛,“大白天的,太阳顶在头顶上,能出什么事,你留在这儿看行李,贺铮,去外头胡同口叫车,去全聚德。”      看着江尘决绝的背影,宋知意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二十分钟后,一辆黄绿相间的现代伊兰租车停在前门大街的路口。      2007年初秋的北京,天高云淡,瓦蓝的天空下透着一股子干燥的爽利劲儿,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也是一个巨大的庆典现场。      马路两边拉满了大红色的横幅,印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公交站牌、商场玻璃门上,到处贴着五个福娃的贴纸,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糖炒栗子的甜香和街边小贩炸灌饼的油烟味。      江尘牵着简从宁走在前面,贺铮落后两步,像半截黑塔一样跟在侧后方。      前门全聚德的总店门口人声鼎沸。      江尘塞了几百块钱小费给迎宾的领班,硬是插队弄到了一个二楼靠窗的小包厢。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戴着高高白帽子的烤鸭师傅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进来了,车上架着一只刚从果木炉子里烤出来的全鸭,鸭皮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枣红色,油光发亮。      师傅从案板上抽出一把窄刃长刀,手腕一翻,刀光一闪,第一刀下去。      极其酥脆的裂帛声响起,金黄色鸭油顺着刀背往下滴,落在底下的白瓷盘里,热气裹着浓郁的油脂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简从宁坐在高脚儿童椅上,双手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咽了一口大大的口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手里的刀。      贺铮坐在对面,扯开领口的扣子,也盯着那只鸭子。      第一盘鸭皮和鸭胸肉端上桌,旁边配着葱丝、黄瓜条、甜面酱和一笼屉热腾腾的荷叶饼。      江尘拿热毛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双手,左手摊开一张薄得透光的荷叶饼,右手捏着筷子挑起一点浓黑的甜面酱,在饼皮中央抹匀,夹起两根葱丝、一根黄瓜条,最后挑了两片带着皮的厚实鸭肉放上去。      手指灵活地一拢一卷,把底部的饼皮往上一翻,包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卷。      他把这个鸭肉卷直接递到了简从宁的嘴边。      简从宁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掉了一半。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碎裂,鸭油混着甜咸的面酱在口腔里爆开,他吃得急,一点酱汁沾在了鼻尖上,像长了颗黑痣,他一边嚼,一边冲着江尘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微~脖~汪”汪~雪~米羔”脆~芬”享”      江尘扯了一张纸巾,动作很轻地把他鼻尖上的酱汁擦掉,又卷了第二个,塞进孩子手里,自己这才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对面传来一阵动静——      贺铮根本没那么多讲究,嫌荷叶饼太薄,直接两张饼叠在一起,筷子下去夹了四五片鸭肉,葱丝和黄瓜条胡乱一塞,卷成一个拳头大的粗筒,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大半个,嚼得腮帮子高高鼓起,连连点头。      “江总,这玩意儿真绝了,比工地对面的烧鸡强一万倍。”贺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紧接着又把剩下的半个卷籣枡塞进嘴里。      江尘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他没有急着动筷子,目光越过桌面的热气,始终落在简从宁的脸上。      看着这孩子鼓动的腮帮子,看着他泛出红晕的脸颊,他的视线一路往下,扫过简从宁的脖颈、衣领,没有发现任何出冷汗或者痉挛的迹象,他的呼吸很匀长,这会儿就是一个最正常、最贪嘴的五岁小孩。      江尘紧绷了一上午的后背肌肉,终于放松了半寸,这才拿起筷子,给自己也卷了一个饼。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两只烤鸭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绝大部分都进了贺铮的肚子里。      结完账从烤鸭店出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上。      前门大街上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推着插满红彤彤山楂的稻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路边有捏面人的、吹糖画的摊子,围着一圈咋咋呼呼的小孩。      简从宁牵着江尘的手,走得很慢,目光像雷达一样在两边的摊铺上扫来扫去。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马路边上支着一个卖周边的流动摊位,上面摆满了毛绒玩具、钥匙扣和纪念章。      简从宁直勾勾地盯着摊位正中间那个红色的毛绒福娃“欢欢”,头顶上的火焰造型做得很逼真,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拿手指头在江尘的手心里抠了两下。      江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直接牵着他走到摊位前,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扔在铁皮盒子上,“红色的,拿一个。”      摊主麻利地取下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欢欢”递过来。      江尘没接,下巴冲简从宁扬了扬。      简从宁立刻伸出两只手把那个大红色的福娃抱进怀里,那福娃有他半个身子大,抱在怀里显得有些滑稽。      “谢谢爸爸!”简从宁把下巴搁在福娃的脑袋上,脆生生的道谢。      三人继续沿着步行街往前走。      街边有个吹糖画的老大爷,炉子上熬着金黄色的麦芽糖,糖稀顺着勺子滴在大理石板上,行云流水地画出一条龙的形状,旁边的一群小孩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贺铮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停下脚多看了一会儿。      江尘也停下步子,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国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刚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摸火机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余光瞥见站在他腿边的简从宁。      简从宁正紧紧地抱着那个红色的福娃,半张脸藏在毛绒玩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去看那个正在吹糖画的老头,也没有看路边跑闹的其他孩子,而是在看斜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上。      那是个很普通的推车,炉子里冒着白烟。      察觉到江尘的目光,简从宁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尘嘴里叼着的没点燃的烟,甚至还乖巧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被烟味呛到。      江尘把摸到一半的打火机重新按回口袋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半边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街面上的风开始变凉,带着初秋特有的萧瑟。      “走吧,”江尘看了一眼手表,“回潘家园。”      简从宁抱着福娃,乖乖地点了点头,把小手重新塞进江尘的掌心里,贺铮从糖画摊子前收回视线,大步跟了上来。      三道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顺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回到那座四合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扇红木大门紧紧地闭着。      贺铮上前拍响了铜门环。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那个年轻徒弟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门拉开,“哎哟喂,几位可算回来了,我师父下午找了你们半天,看你们没在屋里,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砸了。”      江尘没理会徒弟的抱怨,牵着简从宁径直穿过前院,走向月亮门。      东厢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宋知意正坐在桌前翻看文件,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迎到门口,接过贺铮手里提着的半只打包的烤鸭,脸色有些严肃,“江总,刚才那位瞎爷来传话了,说东北那边那位朋友,搭了最晚的红眼航班,明天凌晨两点半落地首都机场。”      “嗯,知道了。”江尘把简从宁按在椅子上,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那张老式架子床边,伸手按了按铺在上面的旧床褥,又转头看向窗户底下的单人小木床。      那木床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块半截的红砖,床板上一层薄薄的破棉絮,人还没坐上去,看着就觉得摇摇欲坠,屋里连个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角落的木架子上只放着一个生了绿锈的铜脸盆。      “这地方没法睡四个人……”江尘从口袋里抽出皮夹,拿出几张百元大钞,直接递到宋知意面前,“你一个女孩子住这儿不方便,出胡同往右拐,有家酒店,你去开个房间对付一晚。”      宋知意看了一眼那张灰扑扑的床铺,没有推辞,她接过钱,把手里的文件塞进皮包里拉上拉链,提起包走向门口,“江总,明早我带早餐过来。”      江尘点头。      贺铮几步跟上去,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确认瞎爷师徒俩没在院子里乱晃,这才把宋知意送出去,等宋知意走远,贺铮重新关上门,把一根粗木门栓卡进门插槽里,他还不放心,又走到窗台前,把两扇木格窗户推严实,插上插销。      江尘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把袖口一圈一圈卷到小臂手肘处,对着坐在椅子上抠玩具的简从宁下令:“洗脸。”      贺铮立刻转身,端起那个生锈的铜脸盆,推门跑到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压了半盆凉水,又跑去厨房找瞎爷的徒弟讨了半暖壶热水兑进去,端回屋里时,热气顺着水面直往上冒。      江尘走到脸盆架前,把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浸进热水里,搓洗了两把,用力拧干。      简从宁放下手里那个红色的福娃玩具,老老实实走到脸盆架跟前。      江尘拿着热毛巾,直接盖在简从宁的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热气烫得简从宁缩了一下脖子,眼睛紧紧闭着,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      擦完脸,江尘拉过一把矮凳让简从宁坐下,蹲下身去脱他的鞋袜。      白色的运动鞋被扔到一边,江尘握住简从宁的脚踝,把那两只胖乎乎的脚丫子按进水盆里,简从宁被水烫得往后缩腿,两只手死死抓着矮凳的边缘,江尘单手按住他的脚背,另一只手在水里搓洗他脚上的泥灰。      洗完脚,江尘找了块干毛巾把简从宁的脚包住擦干,直接把人抱起来,走到架子床边,把他塞进床铺里侧。      贺铮端起剩下的水,就着冷水随便往脸上抹了两把,端着盆走到门外,把水泼在台阶底下的泥地里。      洗漱完,贺铮走到那张垫着砖头的小木床前,连外套和鞋都没脱,直接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小木床发出一声“吱嘎”惨叫,两块垫底的红砖跟着晃动了一下。      贺铮没管这些,从自己马丁靴的靴筒侧面,抽出一把黑色的军用匕首,连着刀鞘一起塞进脑后的破枕头底下,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房顶,摆出个随时能翻身起来干架的姿势。      江尘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架子床前。      床铺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年樟脑丸味道,混着一点旧棉花的土腥气。      江尘脱下长裤搭在床头,只穿着衬衫躺了进去,他刚掀开那床发硬的厚棉被躺平,简从宁就像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直接滚了过来。      简从宁攥住江尘腰侧的衬衫布料,把半张脸埋在江尘的胳膊旁边,右腿顺势搭在了江尘的大腿上,整个身子贴紧了江尘的肋骨。      自从九月初把这孩子送进全托寄宿学校,他们就没再睡在一张床上了。      江尘侧头看了一眼贴着自己的那颗脑袋,没去掰开简从宁抓着衣服的手,也没有把那条搭在自己腿上的短腿推开,他就这么平躺着,任由简从宁贴在身上。 正在閱讀第45章,共126章 45、以后爸爸接你放学 夜深了,窗外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偶尔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贺铮那边打起了均匀的呼噜,声响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清晰。      简从宁的呼吸声也跟着拉长,脸颊上的软肉贴着江尘的胳膊挤压变形,嘴巴微张,随着呼吸一鼓一鼓,脚趾头在被窝里蹭了江尘的腿肚子一下,脑袋又往江尘的颈窝里拱了半寸,他睡得很沉,翻身的动作都没有,白天的紧张感全散了。      江尘睁着眼,视线停留在头顶那层灰扑扑的棉布床帐上。      墙角的白炽灯已经被拉灭,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打在青砖地面上,他听着旁边一粗一细两道呼吸声,把被子往简从宁的肩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在外面的脖子。      简从宁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抓着江尘衬衫的手指攥得更紧。      凌晨两点整,四合院外安静得连猫叫声都没有。      突然,一阵粗糙的汽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响声撕裂了夜色,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用力的摔门声,震得胡同里的老墙皮都跟着落了灰。      东厢房里垫着红砖的小木床猛地发出一声木轴摩擦的惨叫。      贺铮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头见血的豹子,手里那把黑色的军用匕首已经从刀鞘里抽了出来。      江尘睁开眼没有出声,坐直上半身,捞起搭在床头木架上的西装裤套上,手指快速且稳定地扣上衬衫领口和袖口的纽扣,他偏过头,扫了一眼缩在床铺最里侧的简从宁。      孩子还保持着面朝墙的姿势,呼吸很沉。      “把刀收了,”江尘脚后跟踩进皮鞋里,声音压低,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下摆,“去胡同口那家酒店,敲宋知意的门,让她过来吧。”      贺铮听完,手腕一翻,匕首瞬间插回靴筒侧面,他连个顿都没打,拉开屋门的木栓,侧身翻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院子的夜色里。      十五分钟后,正房的堂屋里亮起了一盏刺眼的大号白炽灯泡。      瞎爷这会儿披着件领口黑乎乎的旧军大衣站在八仙桌旁边,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给人倒高末茶。      站在瞎爷对面的男人五十来岁,五短身材,但肩膀的骨架子宽得吓人,像一扇门板,这人穿了件已经掉皮的黑夹克,敞着怀,里头套着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头上顶着个压得变了形的前进帽,手里还提着个硕大的化肥编织袋。      编织袋被他随手往青砖地上一扔,里头的金属物件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极其沉闷的巨响。      这就是瞎爷嘴里说的出马仙,老黑。      江尘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拉开八仙桌旁的一把太师椅,大刀阔斧地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从西裤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中华烟,顺着桌面推了过去,“大半夜的跑一趟,辛苦。”      老黑没拿桌上那根烟,他把头顶的前进帽摘下来,随手拍在桌面上,露出一颗半秃发亮的脑袋,他转过头,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眼袋严重下垂的眼睛越过江尘的肩膀,直勾勾地看向正房的门外。      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宋知意大口喘着气跨进屋子,怀里紧紧抱着刚刚被贺铮从床上捞起来的简从宁,简从宁身上裹着江尘的那件宽大的黑西装,两条白生生的短腿耷拉在宋知意的胳膊弯外头。      老黑脚下生风,往前迈了两大步,直接停在宋知意半米开外的地方,干瘪的鼻子使劲往里吸了一大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简从宁的脸上。      原本半闭着眼睛的简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一冲,把半张脸全埋进了宋知意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西装的翻领,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发白,整个身子直往后缩,活脱脱一个受惊过度的五岁幼童。      宋知意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但老黑看得很仔细,从他的角度看简从宁,会发现从衣服褶皱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珠子,黑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瞳孔里根本找不到一丁点属于五岁小孩该有的慌乱和恐惧,只有冰冷刺骨的审视。      老黑的喉结非常夸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屋里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他那两只布满黄色老茧的手在夹克衫的衣兜边缘用力搓了好几把,嘴角不受控制地往耳根的方向扯了一下,随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往下压平。      “这活儿,压手啊!”老黑猛地转过身,一屁股砸在江尘对面的椅子上,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江老板,这孩子身上的东西凶得很,秽气缠身,八成是冲撞了哪路厉害的野仙儿,我看这架势,硬办的话,搞不好得折了我堂口里兵马的道行。”      江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老黑,一言不发,他拿出纯铜打火机翻开盖子,点燃了自己嘴里的烟。      旁边的瞎爷赶紧往前凑了一步,假模假式地跟着叹气:“老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干这行的,遇见了不能不伸手,你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想个万全的法子?”      老黑闭上眼,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大拇指飞快地绕着圈。      半分钟后,他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明天正午!十二点整,日头最毒、阳气最旺的时候,我在你这院子里起个法坛,借着天光阳气压制,老头子我拼了这身道行,把这孩子身上的秽气邪祟统统拔出来!除晦辟邪!”      收服一个寄生在孩童体内的堕神,这种百年难遇的好事砸在头上,他连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江尘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他掏出皮夹抽出一沓用纸条扎好的红色钞票,扔在八仙桌上,“帮忙弄干净,钱不会少。”      老黑和瞎爷互相快速地交换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眼神,瞎爷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老黑一把抓起桌上的钞票塞进内兜,两人提起那个沉重的蛇皮编织袋,一边说着要去后院库房准备法器和朱砂黄纸,一边脚步生风地出了正房。      天光大亮,他们也出去吃早饭去了。      胡同口的早点摊子支起了白色的帆布雨棚,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炸油条的刺啦声、漏勺敲击锅沿的当当声、还有旁边马路上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成了一片嘈杂的烟火气。      江尘找了一张靠边的方桌坐下,从桌上的塑料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相互刮掉上面的木刺。      宋知意和贺铮坐在隔壁桌,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对付着碗里的炒肝和焦圈。      简从宁坐在江尘对面,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子,却没有去动碗里的东西,他两只手肘支在泛着油光的桌面上,肩膀耷拉着,小脸紧紧皱成了一团,“爸爸,半夜里的那个秃头爷爷是谁啊?”      江尘正在用手把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撕成小段。      简从宁没等江尘搭话,继续往下说,鼻尖慢慢变红,嘴角往下撇:“他看我的样子好可怕,跟电视里演的人贩子一模一样,他们是不是要在院子里把我抓走?”      江尘停下手里撕油条的动作,扯过一张粗糙的餐巾纸,仔仔细细擦去手指上的油星,如从简从宁紧攥的手指里抽出了那把铁勺,拿勺子在碗里搅和了几下,撇开面上的红油辣子,舀起一勺最底下白嫩的,举到自己嘴边吹散了热气。      “没人带得走你,”江尘把铁勺递到简从宁的嘴边,语气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他们是拿钱干活的,干完了拿钱走人,不用理会。”      简从宁张开嘴,把那勺温热的豆腐脑吞咽下去,他嚼了两下,眼眶里的水汽没散,两只手还是死死抓着桌子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江尘又舀起第二勺,这次他把空着的左手托在勺子底下,防止汤汁滴在简从宁的衣服上,稳稳地递过去,“赶紧吃,今天中午把事办完,下午我们就去机场回家。”      简从宁咽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巴扁得更厉害了:“回去了,又要去那个有很多铁门的地方睡觉。”      江尘直接把勺子扔回碗里,“不去了,回去就把全托退了。”      简从宁抓着桌沿的手指瞬间僵住。      江尘拿起盘子里撕好的半段油条,递到简从宁的嘴边:“以后不让你住校了,我天天去接你上下学。”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刚才那副红着眼眶的简从宁,在听完这几句话的下一秒,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总是挂着水汽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漂亮弧度,他猛地张大嘴巴,一口咬住江尘手里的油条,用力扯下一大块。      “真的吗?”简从宁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嘴里的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出声,整个人在长条板凳上兴奋地扭动了一下,两条悬在半空的短腿开始欢快地前后踢腾。      江尘端起自己面前的紫米粥,喝了一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简从宁伸出沾满油星和面粉碎屑的手,一把攥住江尘放在桌上的那只左手手腕,用力地摇晃起来,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爸爸最好了!我不怕那个秃头骗子了!”      江尘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被油腻手印抓脏的高级衬衫袖口,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任由简从宁抓着乱晃。      早点摊前方的白烟被风吹得倒卷过来,在方桌上方铺开。      简从宁松开手,抓起盘子里剩下的油条,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油光,腮帮子鼓得像个藏食的花栗鼠。      太阳顺着电线杆子一路往上爬,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当午。      胡同里的老榆树被晒得打蔫,树叶子往下垂着,藏在里头的秋蝉扯着嗓子叫,声音被热气烤得发干发涩。      江尘牵着简从宁从外面走回四合院。      吃饱喝足的五岁孩子走起路来脚步发沉,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踢踢踏踏”的动静,宋知意拎着皮包走在左边,贺铮迈着大步跟在右后方,把这父子俩护在正中间。      四合院里头静得出奇,正房的两扇木格门半开着。      瞎爷这会儿换下了一身灰布长衫,身上套着一件发黄的旧道袍,手里捏着一把掉毛的拂尘,正站在台阶最上头,老黑则是换了件黑色的对襟短打,腰里勒着一圈红布,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黑毛胳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堵墙似的杵在瞎爷旁边。      江尘牵着孩子走到台阶底下。      刚准备往上迈步,瞎爷手里的拂尘一抖,直接横在了门槛上方。      “江老板,留步,”瞎爷清了清嗓子,脸上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时辰快到了,按照咱们这行的规矩,做法事的时候,这孩子得我们俩单独带进里头的暖阁去,外人,一个都不能在场。”      江尘的脚落企鹅峮九铃回地砖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牵着简从宁的那只手瞬间收紧,手腕往后用力,直接把人扯到了自己的腿弯后头。      贺铮听见这话,往前大跨了一步,宽厚的肩膀直接挡住了老黑的视线。      “这不合规矩吧?”宋知意踩着高根鞋上前一步,“现在是07年,火车站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拐卖人口的案子天天上新闻,这孩子才五岁,离了我们的视线,门一关,谁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江总出钱办事,必须全程盯着。”      瞎爷连连摆手,把手里的拂尘甩得啪啪响:“这位女同志,你这话可就外行了,什么拐卖不拐卖的,咱们可是正经手艺人!不让你们进,是为了这孩子好。”      瞎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刺眼的日头:“生人身上带火,你们三位都是火气旺盛的成年人,要是往屋里一站,那三把阳火烧得旺旺的,孩子体内的那邪祟东西本就属阴,受了惊吓,它死活缩在骨头缝里不肯出来,这法事不就白做了吗?逼不出来,这孩子以后的罪可有的受!” 正在閱讀第46章,共126章 46、后果自负 老黑在旁边帮腔:“江老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门就在这儿,里头连个窗户都没有,人还能飞了不成?”      江尘站在太阳底下,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瞎爷说的话在理,但他绝不可能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交给两个底细不明的江湖骗子!      就在气氛僵住的当口,一双小手从后面抱住了江尘的膝盖。      简从宁从江尘的腿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白嫩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透出一点粉红,他松开江尘的膝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短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江尘垂在身侧的手背,“爸爸,你别生气,他们是来给我抓虫子的,你就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江尘低下头,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简从宁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没事的,我很勇敢,你要是不放心,就让贺铮叔叔站在门外面,要是有人欺负我,我立刻大声喊,让贺铮叔叔进来揍他们。”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还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天真和对大人的体贴。      江尘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盯着这孩子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最终反手握了一下简从宁的手指,然后松开,抬起头看向瞎爷,转头看向贺铮:“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贺铮闷声点头,像一尊黑铁塔一样站在了正房的门框边上。      瞎爷赶紧侧开身子,老黑伸手拉开里间暖阁的那扇隔扇门,简从宁没有回头,直接迈着步子走了进去,老黑紧跟其后,把隔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顺手还拉上了厚重的黑棉门帘。      门一关,外面的阳光和热气瞬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暖阁里头的空间不大,窗户已经被黑色的不透光厚布严严实实地钉死,连一条光缝都没漏进来,屋顶吊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红灯泡,散发着血糊糊的光晕。      四面的白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底红字的符纸,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线条,在红灯泡的照射下,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虫贴在墙皮上。      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漆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填满香灰的青铜香炉,里头插着三把粗香。      线香燃烧产生的浓烟在低矮的屋顶盘旋,根本散不出去。      桌角放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铃铛,一个破口的瓷碗,碗里装着黑狗血。      最惹眼的是靠东边墙角立着的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十几串手串,那些手串的材质非常古怪,不是寻常的木头或菩提子,颜色惨白中透着发灰的黄,表面布满细小的气孔,甚至边缘还有未经打磨的骨茬,在红光下透着一股森冷的死气。      木架子下方的青砖地上,并排摆着三个铁丝笼子,笼子里装着两只活的黄皮子和一只黑公鸡,那只黑公鸡被绑了翅膀,缩在角落里打摆子,黄皮子在笼子里焦躁地抓挠着铁丝网。      动物的骚臭味、黑狗血的腥气、加上劣质线香燃烧的刺鼻烟火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这屋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停放横死之人的义庄!      老黑走到八仙桌前,把香炉里的灰往中间拢了拢,瞎爷站在门帘边上,手里捏着拂尘,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简从宁站在离门槛两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裤线两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团飘散的香烟里。      老黑转过身,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自认为慈祥的笑模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视线和简从宁平齐,哄道:“小少爷,真勇敢!这黑灯瞎火都不带哭一声的,你就在这儿乖乖站着,千万别乱跑,爷爷待会儿做个法,可能有点响动,你别怕,这都是为了把钻进你肚子里的坏东西赶走,等赶走了,你爸爸就带你回家吃好吃的去。”      香炉里的青烟顺着过堂风飘过来,正好隔在简从宁和老黑的脸之间,把那张五岁孩子的脸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影。      简从宁没退,也没躲,视线慢慢往下移动,扫过地上抓挠铁丝网的黄皮子,扫过碗里那半下黑血,最后慢吞吞地抬起来,越过那团青烟,直直地扎进老黑的眼睛里,忽地,他的嘴角突然往上一提,“爸爸说,有些事做了,要后果自负。”      “我既然选了跟你们进来,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不后悔,”他往前迈了半步,红色的灯光打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停顿了两秒钟,幽幽开口:“那你们呢?”      老黑脸上那个假笑瞬间僵住了,他本来弯着腰,这会儿像是后背被人抽了一棍子,猛地直起身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      瞎爷原本靠在门框边上,听见这话,手里的拂尘直接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咳咳……”瞎爷赶紧干咳了两声,试图打破屋子里突然降到冰点的气氛。他往前凑了两步,打着哈哈敷衍,“小少爷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教养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我们俩老头子吃这碗阴阳饭,帮人化解灾厄,自然是担着因果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嘛。”      老黑也回过神来,他避开简从宁的视线,转身走到八仙桌前,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破瓷碗:“对,对!小少爷,你还小,这些行当里的规矩和因果,等你长大了,就能想明白了。”      简从宁没有接话,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点点消失,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老黑的后背,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老黑站在八仙桌旁,指了指桌子正前方空地上铺着的一张破旧草席,草席泛着发了霉的黄褐色,四个角上分别压着四块画满朱砂符文的半截青砖。      “小少爷,躺上去。”老黑发话了。      简从宁转过身,踩着青砖地走到草席边上,他弯下腰解开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魔术贴,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草席外头,然后穿着白袜子踩上草席,身子往后一倒,直接平躺了下去。      草席的编织纹路很粗糙,毛刺扎着后脖颈,简从宁没有扭动身子去调整姿势,两条腿并拢伸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平坦的肚子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盏蒙了一层厚灰的红灯泡。      瞎爷和老黑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道上混了半辈子,见过撒泼打滚的,见过吓得尿裤子的,却唯独没见过这么配合、这么安静的五岁小孩。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暖阁里本就古怪的气氛变得更加粘稠。      老黑收回视线,开始动手,他抓起那个装了半下黑狗血的破口瓷碗,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黑红色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脖子里,蹭在藏青色的高领毛衣上。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发黑的桃木剑,一团浓烈的血雾喷在剑刃上。      腥臭味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瞎爷也没闲着,把手里的拂尘往腰带上一插,转身走到靠东墙那个挂满手串的木架子跟前,把架子上那些带着骨茬的串子摘下来,扔进那个还剩着黑狗血的瓷碗里浸泡。      老黑左手抓起桌角的生锈铜铃,右手举着沾血的桃木剑,开始绕着简从宁躺着的那张草席走罡步。      ——叮铃!叮铃!      生锈的铜铃发出刺耳的脆响。      老黑两只穿着黑布鞋的脚在青砖地上重重地踏出步子,嘴里开始快速念诵含混不清的咒语。      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在低矮的屋顶来回撞击。      随着他的走动,桌上香炉里插着的那三根粗香烧得飞快,大团大团的青烟翻滚着往简从宁的脸上罩过去。      一门之隔。      正房外头的台阶下,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热浪一阵阵地往上蒸腾。      江尘没有站在阴凉处,他靠在东边一根红漆剥落的廊柱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贺铮堵在正房的门框边上,宽厚的肩膀完全挡住了那扇贴着红对联的木格门,毒辣的日头照在他剃着青茬的头皮上,汗水顺着他脖子后头那道凸起的疤痕往下流。      宋知意站在台阶下侧的屋檐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团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巾,不住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穿着高跟鞋的脚在原地小幅度地交替踩踏,实在忍不住开口了:“江总,都进去五分钟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尘夹着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把烟头在旁边的廊柱石墩上用力碾灭,扔进角落的杂草堆里,听着里头越来越密集的铃铛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和燥热捂得贴在了脊背上。      暖阁内,老黑的脚步越来越快,满脸都是汗,汗水冲刷着下巴上残留的黑狗血,流成几道暗红色的泥沟,他猛地顿住脚步,停在简从宁的头顶上方。      “破!”      老黑暴喝一声,扔掉手里的铜铃,从兜里掏出一张画满朱砂的黄纸,在八仙桌的蜡烛上点燃,火苗瞬间窜高,他举着燃烧的黄纸,在简从宁的脸上方快速画了三个圈,然后将灰烬连同剩下的火星一把洒在草席周围。      角落里那三个铁丝笼子里的活物突然躁动起来,原本缩在角落打摆子的黑公鸡猛地扑扇起绑住的翅膀,发出凄厉的打鸣声,两只黄皮子更是疯了一样,用爪子死死扒着铁丝网,尖利的牙齿啃咬着铁条。      红灯泡的电压似乎不稳,光线开始疯狂闪烁,把老黑和瞎爷投射在白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      简从宁平躺在草席上,燃烧的纸灰落在他的脸侧,那双眼睛在闪烁的红光下亮得惊人,视线随着老黑挥舞的桃木剑移动,看那张流着汗和血的脸,就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滑稽戏。      瞎爷动了,他走到八仙桌前,从那个破瓷碗里捞出那五串在黑狗血里泡透了的骨头手串,腥臭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上,瞎爷拿着那些滴血的骨串,走到草席边在简从宁的身侧蹲下,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去抓简从宁交叠在肚子上的右手,想把那骨串套在小孩的手腕上。      这是收服法门中最关键的一步,用骨煞锁住肉身。      简从宁的视线慢慢转过来,落在瞎爷那只干枯发抖的手上,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甚至主动把压在上面的右手抬高了半寸,迎向了瞎爷手里的骨串。      滴着血的白骨手串眼看就要碰到简从宁的手腕皮肤,上面残留的骨茬在红灯泡的照射下泛着森冷的光。      简从宁嘴角再次挂上了毫无温度的笑。      十二点十三分——      院子里的秋蝉正叫得撕心裂肺,毒辣的日头把青石板烤得发烫,隔扇门内那有节奏的铜铃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从门缝里直挺挺地撞了出来。      那声音粗粝、嘶哑,带着气管漏风的嘶嘶拉拉的摩擦声,绝不是一个五岁幼童能发出来的动静,而是一把属于老年人的破锣嗓子。      “师父!”      一直蹲在西边屋檐底下抽烟的徒弟猛地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双手直直地奔着门板推过去。      江尘偏过头,和贺铮对视一眼,贺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接着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腿,对准那扇贴着红纸对联的木格门,狠狠踹了下去。      年久失修的木门连同门框被这一脚巨大的力道直接踹向屋内,半截门板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层灰土,黑色的厚棉门帘被扯掉了一半,挂在断裂的木茬上晃荡。      外头白花花的日光顺着破开的大门倾泻进去,将原本只有昏暗红光照明的暖阁照得亮堂了一半。      屋子里,贴满四面墙壁的黄底朱砂符纸大面积脱落,在半空中打着旋往下掉,正中央那张沉重漆黑的八仙桌底朝天翻倒,四根桌腿直挺挺地指着屋顶,青铜香炉滚落在墙角,里面的香灰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连同那三根断裂的粗香一起被踩进了泥土里。 正在閱讀第47章,共126章 47、眼球爆炸了 东边墙角的木架子断成了三截,老黑缩在那堆碎木头和散落的珠串中间,高大宽阔的身躯此时完全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那颗半秃的脑袋,手指死死扣进头皮里,两条腿在地上漫无目的地乱蹬,脚后跟把地砖上的血水蹭得乱七八糟,眼睛瞪到极限,眼白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毫无焦距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八仙桌,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咯咯、嗬嗬”的诡异气声。      而屋子正中间的空地上,瞎爷正在发疯般地打滚,身上那件发黄的旧道袍沾满了地上的黑狗血和白灰,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捂着自己的上半张脸,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透明的黏稠液体,正顺着他的指头缝疯狂往外涌,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和散落的黄纸上。      徒弟扑通一声跪倒在瞎爷身边,他一把抱住瞎爷抽搐的肩膀往起拽,嘴里胡乱地喊着。      瞎爷的腿还在空中乱踢,一脚踹翻了旁边变形的铁丝笼子。      贺铮两步跨过去,将人牢牢钉在地上,腾出两只手攥住瞎爷捂着脸的手腕,用力往两边拉扯,拉开了瞎爷的双手。      原本就瞎掉的一只眼,连同另一只完好的眼球,此刻全都不见了!      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深坑,破碎的眼球组织和浓稠的组织液挂在眼眶边缘,随着他的抽搐,一滴滴往下掉落,瞎爷张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发出嘶哑凄厉的惨叫。      简从宁坐在草席中央,穿着白色袜子的脚边散落着两块画满朱砂的半截青砖,他没有哭喊,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狼藉。      江尘没有看地上打滚的瞎爷,也没有看疯癫的老黑,大步走向那张发霉的草席,弯下腰将简从宁人从地上捞球裙氿铃弎嘁嘁勼伍了起来,紧紧扣进自己的胸口。      简从宁立刻抓住了江尘西装的翻领,脸埋进江尘的颈窝,呼吸有些急促地打在江尘的锁骨上。      江尘的左手扣着孩子的后脑勺,右手顺势去握简从宁的胳膊,指腹触碰到简从宁的右手手腕,摸到了一阵异常的粗糙感,他低下头一看,简从宁白嫩的手腕上,附着着一圈灰白色粉末。      粉末细腻,边缘并不规则,直接贴在皮肤表层,还有一些散落在江尘的西装袖口上。      江尘按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一股明显的灼热温度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这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一大截,绝不是香灰的余温。      这些粉末并不是被蹭上去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手腕极近的距离发生过剧烈的爆裂,高温粉碎后直接粘附在了皮肤表面。      江尘没有出声询问,一下接一下地把那些发烫的粉末从简从宁的手腕上刮落,粉末飘在地上。      门外,宋知意赶紧报了警,“朝阳区潘家园东胡同14号院,这里有两名重伤人员,需要急救。”      挂断电话后,她紧接着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按下了110。      屋内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了一些,江尘抱着简从宁,皮鞋碾过地上的一截断香,转身往屋外走去。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里人声鼎沸。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嗓子,连走廊玻璃窗上都糊着一层闷热的白汽。      江尘坐在儿科留观室的蓝色塑料椅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窄小的单人病床上,简从宁脱了那双白色的运动鞋,规规矩矩地平躺着,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医院薄条纹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输液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塑料管一滴滴往下砸。      急诊儿科的医生拿着几张化验单推门走进来,把化验单夹在床尾的铁板夹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各项指标都出了,血常规、脑电图、心电图全做了,没中毒,没发烧,没癫痫波形,器官也没发生任何器质性病变。”      江尘站起身,“那他怎么会晕倒?”      “环境密闭导致的一过性缺氧,再加上受到了比较严重的视觉惊吓,”医生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单子上刷刷签字,“这孩子神经绷得太紧了,挂完这瓶葡萄糖补充点体力,回去多喝温水,这两天别让他看刺激性的动画片,晚上睡觉留盏夜灯,歇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医生交代完,转身出了门。      江尘把一次性塑料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简从宁正好偏过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珠顺着江尘的动作慢慢转动,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呼吸也很匀净,安安静静地靠在枕头上。      江尘伸出右手,大拇指擦过简从宁没扎针的那只左手手腕,原本粘着骨灰粉末的地方,已经被护士用酒精棉球清理干净,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连皮都没破。      江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圈红印。      走廊外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动静。      宋知意推开门走进来,顺手反锁上病房的门,把外头的嘈杂隔绝掉大半,她从皮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脸色看着不太好看。      江尘转过身,用眼神示意宋知意压低声音。      “出马仙那边安顿完了,”宋知意看了一眼床上的简从宁,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精神科的王主任亲自下的手,打了两针强效镇静剂,人现在绑在精神科的束缚床上睡着。”      宋知意顿了顿,把矿泉水瓶捏得嘎吱作响:“那老黑疯了,刚送来的时候在急诊大厅又抓又咬,力气大得惊人,四个保安都按不住,他嘴里一直流着口水,连护士给他扎针,袖子都被他徒手撕成了布条。”      江尘拉过椅子坐下,没说话。      “他东北黑龙江老家那边来人了,”宋知意接着往下说,“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开着一辆挂着黑字头牌照的破金杯面包车,连正规的出院手续都没办,直接跟医院签了强制离院的免责声明。”      江尘心里明白,老黑应该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惊了神魂,这种疯病,现代的医院拿仪器照不出来,吃药也治不好,得回老家的堂口试试招魂。      宋知意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眉头皱成了川字:“那几个大汉拿着麻绳,把打着镇静剂的老黑像捆猪一样绑在轮椅上,从货梯推下去,直接塞进了面包车后座,车已经上高速了。”      江尘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江尘把简从宁交托给贺铮和宋知意照看,自己穿过两栋住院楼之间长长的玻璃连廊,来到了外科大楼的眼部重症手术室门外。      走廊里冷冷清清,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水磨石地面反光。      瞎爷的徒弟蹲在手术室对面的墙角,身上那件粗布汗衫上全是溅上去的暗红色血块,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早就干成了硬邦邦的血痂,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两只手死死抓着乱糟糟的头发。      门顶上的红色“手术中”灯牌灭了。      自动门朝两边平滑地缩进墙壁,主刀医生穿着绿色的无菌手术服走出来,双手扯下沾着褐色血点的口罩。      徒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砖上,他两手扒着墙面才勉强站稳,嗓子哑得像磨砂纸:“大夫,我师父的眼……”      医生叹了一口长气,把口罩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一边摇头一边摘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命保住了,脑部没有受到贯穿性损伤,但是眼球……不行。”      “不是单纯的外力戳伤,两只眼球在眼眶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爆裂,组织液流了个干净,玻璃体完全碎裂,连带着视神经也断成了好几截,就像是被什么极高的温度从内部炸开的一样,我们只能把残存的碎肉和组织液清理出来,重新缝合眼睑,眼眶内部塌陷严重,以后就算想装个玻璃义眼都撑不住,准备好住院费吧,等麻药劲过了转去普通病房好好养着。”      医生交代完,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      护士推着平车从自动门里出来,瞎爷躺在车上,上半张脸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中心凹陷下去,还在往外洇着新鲜的红血丝,人还在深度麻醉的状态里,没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有节奏的闷响,一路推向重症监护室的铁门。      徒弟靠着白墙,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溜,最后重新蹲回了地上。      江尘从西装内侧的暗兜,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边缘的折痕处甚至被撑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沓连号的粉红色百元大钞。      江尘弯下腰,把信封连同一张背面写着密码的银行卡递过去,信封的一个角抵在徒弟沾着血迹的肩膀上,“密码是卡号后六位,这里面的现金是垫付的住院费,卡里的钱是后续的营养费和老爷子的养老钱……今天这事……是我们对不住老爷子。”      徒弟抬起头,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盯着江尘递过来的信封,没有伸手去接,“江老板,钱你收回去,治病的钱,我师父这些年看事儿攒下来的家底还够用,干我们这行……端的是阴阳碗,吃的是死人饭,遇上小鬼小煞,那是积德行善赚个香火钱;要是真碰上硬茬子,帮事主平事儿的时候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那也是常有的事。”      徒弟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他看了一眼江尘,又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重症监护室铁门,“今天这事儿,怪不着你们,更怪不着那孩子,只能说是我师父和那个东北来的大仙儿,自己眼拙,道行不够,没看清那底下到底盘着个什么祖宗,非要去揽这个瓷器活,这双眼,算是交了学费了,能留下条命,已经是人家手下留情了。”      江尘拿着信封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腹死死压在牛皮纸上,用力到指节骨突出,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不顾徒弟的推拒,把信封硬生生塞进对方的手里,左手一把攥住徒弟的胳膊,那张总是沉稳如水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缝隙,“我只要能解决问题的人!”      “钱不是问题,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你师父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你告诉我,这行里还有没有道行更高的道长?谁能镇得住这孩子身上的东西?”江尘急切不已。      徒弟被江尘攥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看了一眼被强行塞进手里的信封,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      这声叹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徒弟伸出沾着血污的手,一根一根地把江尘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掰开,把信封拍回江尘的胸口,摇了摇头,“江老板,别白费力气了,居我所知,我了解的最厉害的人,就是我师父,连他老人家看一眼都得把两只眼球搭进去,你就算去龙虎山请老神仙下山,人家看了这八字,也未必敢接你这单活儿,现在我们也没法了。”      徒弟转过身,一步一晃地往病房区走去,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拖沓。      “带着孩子走吧。好生养着。”      徒弟的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撞在两边的墙壁上,最终消散在白炽灯的光晕里。      江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信封顺着他的西装前襟滑落掉在地砖上,里面的几张粉色钞票散落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实,晚上的穿堂风顺着缝隙灌进来,他盯着地上散落的钱,脸色苍白。      晚上十点整,首都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冷气打得很足。      江尘一行人走VIP通道过安检。      贺铮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包,宋知意拿着三个人的登机牌和证件跟在后面。      江尘走在中间,单臂托着简从宁的后背,把五岁的孩子抱在胸口,简从宁穿着白袜子的双脚无力地垂在江尘的腰侧,脸深深地埋进江尘的颈窝里。 正在閱讀第48章,共126章 48、长生不如统一全地球 简从宁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从离开医院急诊科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连安检员用扫描仪扫过他后背的时候,他都没有抬起头,呼吸沉重而短促。      十点四十分,飞机起飞。      头等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过道地脚的几盏荧光灯亮着,机舱里充斥着引擎规律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白噪音。      江尘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简从宁蜷缩在他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航空公司提供的灰色羊毛毯,他睡得很沉,偶尔机身遇到气流发生轻微颠簸时,身体会本能地打个冷颤,抓着江尘衬衫的手指也会跟着收紧。      江尘没有合眼,左手搭在毛毯边缘,随着简从宁的呼吸起伏,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      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宋知意翻看完手里的几份文件,将钢笔别在文件夹上,随手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她解开安全带,探着身子往江尘这边靠了靠,“江总,今天这事儿是个意外,那老瞎子自己道行不够,折了进去,来日方长,国内这么大,不止他一个懂行的,等把南边物流园的合同签完,我亲自去趟云贵川那边,那些深山老林里肯定藏着更有本事的道长。”      听到宋知意的话,江尘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茬,玻璃上倒映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拨开孩子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然后继续机械地拍打着毛毯。      凌晨两点十五分,航班降落在H市。      入秋后的H市刚下过一场夜雨,空气里透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和湿润的草木发酵的气息。      贺铮早就联系了人把车停在航站楼外的地下车库,一行人上车,黑色的轿车直接开上高架桥,朝着城南别墅的方向驶去。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三点整,车子停在城南别墅的黑色雕花铁门前。      简从宁这一路都没醒。      车门拉开,夜风灌进车厢,宋知意从江尘怀里把孩子接了过去,她抱着简从宁踩着别墅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走进客厅,径直上了二楼的客房。      客房里没有开大灯,宋知意把简从宁放在柔软的床垫上,脱掉他脚上的白袜子,拉过夏凉被,仔细地掖好四个角,小孩翻了个身,双手无意识地抱住被子的一角,呼吸渐渐平稳。      宋知意按下床头柜上的开关,把那盏橘黄色的夜灯调到最暗的一档,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握住门把手,把房门严丝合缝地带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顺着木质楼梯下到一楼客厅。      客厅里空空荡荡,水晶吊灯关着,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光,江尘并不在这里,茶几上放着他带回来的车钥匙,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      宋知意转过身,踩着走廊里厚实的地毯,往尽头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红木双开门虚掩着,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宋知意推开门,里面同样没有开大灯,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路灯光斜斜地切进室内,照亮了宽大的实木办公桌。      江尘也不在书房里。      办公桌正中央,放着那本厚重的黑色皮面笔记本,笔记本完全摊开着,旁边搁着一支拔了笔帽的黑色钢笔。      宋知意走近两步,视线落在摊开的纸页上。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内容,纸面上用钢笔画着密密麻麻的树状图和时间线,从“次级房贷做空”、“城南港口物流吞并”,到“2008年金融危机资产抄底”……      宋知意比江家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份规划的分量。      几个月前,从江尘把简从宁接回别墅的那一天起,这个人就像是突然剥去了一层壳,他没有留恋的把江家那些老头子争得头破血流的传统产业当成破布一样丢开,转手就把所有的精力和资金砸向了常人根本看不懂的海外市场和未来产业。      这份计划书里的盘子铺得极大,眼界完全跳出了H市的格局,直逼着国内甚至国际顶级的资本市场去布局。      甚至,江尘还插手了政界……      宋知意抬起头,目光越过红木书架,看向通往顶楼天台的那扇铁门,铁门大敞着,外面呼啸的夜风正顺着楼梯道往下灌。      她离开书房,踩着水泥楼梯上了顶楼。      推开天台的门,H市大半个城区的夜景落进视野里,远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零星的霓虹灯,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角落里几盆大型绿植的叶子哗啦啦直响。      江尘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坐在一张藤编的单人椅子上,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散开了两颗,露出清晰的锁骨,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及腰长发,现在完全没有束缚,被夜风吹得四处乱飞,几缕发丝纠缠在白色的衣领和肩膀上。      指间一根点燃的香烟,红色的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      整他个人的背影深深陷在藤椅里,融进周围浓重的夜色中。      宋知意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藤椅两步远的地方,刚张开嘴:“江总……”      “知意啊……”      江尘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嗓音被冷风吹得很散,带着一股长时间没有喝水以及抽烟后的沙哑。      宋知意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江尘吐出一口浓密的白烟,烟雾刚出口就被风扯得粉碎。      “我想……长生不老。”      宋知意愣了一下,她当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当一个人在现实世界里即将登顶,同时又亲眼见证了常理无法解释、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时,金钱和权势就不再是唯一的追求了。      宋知意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绕过半个圈,走到藤椅的侧前方,调侃了一句:“江总,您统一全地球,都比您现在说的这个愿望现实,秦始皇派了那么多童男童女出海,最后不也是死在沙丘了。”      江尘低着头,干笑了两声,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没有理会宋知意的吐槽,迈开长腿走到天台边缘的半人高护栏前,把手里最后一点烟屁股按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用力碾灭。      十九岁……现在的他,拥有的是十九岁的身体……      别人熬一辈子、两辈子才能摸到的钱和势,他连二十岁都没到,就已经全抓在手里了,毕竟在这个属于十九岁的年轻躯壳里,装着一个早就走过一遍死局的灵魂。      他重生了,甚至已经触及到了这世上别人触及不到的东西,既然钱和权都有了,往上走一步,去摸摸普通人摸不到的顶,有什么不能想的。      半年过去了,2007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城南别墅区后头的一排旧平房被彻底改头换面了。      新建起来的物流港区的样板房办公室里,暖气开到最大,三张拼接起来的长条会议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带着泥土腥味的生锈洛阳铲,有指针乱转的旧铜罗盘,还有几张画着朱砂的黄裱纸和几本连封皮都烂掉的线装书。      贺铮推开门,冷风裹着雪花卷进屋里,他侧过身,让出通道。      三个穿着打扮跟这片高档富人区完全格格不入的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大冬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红花袄,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中间是个干瘦的男人,两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全是用肥皂洗不掉的黑泥,走在最后的是个胖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杂乱的骨头手串。      江尘坐在桌子最顶头的黑色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羊绒大衣,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在脑后。      宋知意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的纸质表格已经落了厚厚一沓。      “江老板,”红花袄女人往前凑了一步,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在屋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您让人把我们从几省外头找来,说是有大买卖,我们这几个人,平时接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儿。”      江尘拉开脚边的真皮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五摞用白色纸条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直接甩在桌子上。      粉红色的钞票砸在那些旧书和洛阳铲旁边。      “这是工作室一个月的启动资金,后面要买高精尖的探测设备,要雇人,要包车,拿着单子找宋助理报销,我要你们去探底,深山老林、荒废的古墓、没人敢进的邪门地方,全都去走一遍,把那些常人碰不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和消息,都给我带回来。”      瘦小男人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五万块钱上,咽了一口唾沫,他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双手,把钱扫进自己随身带的破帆布包里。      宋知意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记录下这笔支出,等那三个人拿着钱离开平房鹅裙酒o戚戚杦二,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江总,这几个月,探灵工作室的人一拨换一拨,高新技术研发那边也养了一群砸钱听响的科研人员,照这么个花法,底下几个厂子的流水可就不够看了。”      江尘站起身,把黑色大衣的扣子系上,他推开平房的门,踩进院子里的积雪中,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烧钱,这两个月里,他带着简从宁跑遍了全国最有名的几座道观和寺庙,那些老方丈和老道士收了厚厚的香油钱,拿着生辰八字看了半天,最后全是摇头。      他也包了专机带孩子去了国外最顶尖的脑神经中心,得到的全是一堆写满正常指标的外文报告。      常规的路子走不通,江尘就只能用最粗暴的办法,拿真金白银往水里砸,硬生生砸出一条通往那些未知领域的路。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      别墅院子里的雪化了又结冰,结了冰又化成了春水。      简从宁办了休学手续,一整年都没有踏进过育才双语学校的大门。      江尘掏高薪从市重点小学和培训机构挖了三个家庭教师,把别墅一楼的一间客房改成了专门的辅导室。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阳光顺着落地窗打在实木书桌上。      简从宁坐在调整好高度的学习椅上,他今年六岁了,个头往上蹿了两公分,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纯棉短袖,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正低着头在田字格本子上写拼音。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正轻声细语地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江尘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二楼的楼梯扶手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的辅导室。      简从宁写完了一整页,放下铅笔,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师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楼梯口的人影,那双漆黑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爸爸!”      江尘沿着楼梯走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掌心贴在简从宁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温度正常,没有出汗,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力。      这半年多来,简从宁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学校里那种突然昏厥抽搐的症状,他每天按时上课、吃饭、看半个小时动画片,晚上窝在江尘的被窝里睡觉,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唯独除了去年农历八月十五前一天……      江尘弯下腰,大拇指蹭掉简从宁嘴角沾着的一点饼干碎屑,“去把桌子上的牛奶喝了。”      江尘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简从宁乖巧地点头,转身跑回书桌前,端起玻璃杯咕咚咕咚地喝奶。      到了2008年的夏天——      外头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H市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一座崭新的四十五层玻璃幕墙大厦拔地而起,大厦顶层的整整一层,全被打通成了江尘的私人办公区,巨大的落地窗前,能够俯瞰大半个H市的城市轮廓和贯穿城区的跨江大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摆着十几份已经盖了公章的土地批文、几个高新技术园区的投资红头文件,还有几份当地发行量最大的财经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的彩印照片上,江尘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定制西装,正站在一排大腹便便的市领导中间,拿着金剪刀剪断红绸。      黑色加粗的标题上印着“H市最年轻的企业家”几个大字。 正在閱讀第49章,共126章 49、比前世走得更顺 如今的江尘,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靠着灰色产业和几个老头子争权夺利的私生子了,他用雷霆手段洗牌了所有的资金,精准地踩中了次级房贷和国内基建的暴利风口。      资金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手底下的项目已经成了H市带动地方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贺铮接管的安保公司和物流车队,也牢牢掌控着城东和城北的实权。      实木门被推开,宋知意抱着两个厚厚的蓝色硬皮文件夹走了进来,贺铮跟在她后面,身上换了一套体面的黑西装,只是眉骨上的那道疤依然惹眼。      宋知意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翻开,平推到江尘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字上,“江总,上半年的财报汇总出来了,海外资金已经全部安全回流,H市本地的三个物流园、两个科技开发区已经全面投产,咱们名下的可动用现金流,已经超过了市里排名前三的老牌企业总和。”      江尘没有去看那份厚厚的财报,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巨大的华东地区全开地图,盖住了那份年度财报。      宋知意和贺铮对视了一眼,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H市太小了,这里的盘子我已经吃到头了,不管怎么折腾,也就这么大地方,”江尘拿着钢笔,视线顺着地图上H市的位置往上挪,目光跨过曲折的铁路线和长江入海口,最终停在了一片密集的城市网格上,“准备搬家,总部的核心业务、安保公司,还有那几个探灵工作室,全部切出去,下个月初,车队和资金进上海,我们去那边安营扎寨。”      宋知意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把合上桌子上的文件夹,嘴角勾起一个习惯性的弧度:“明白,我这就去让行政部联系上海那边的写字楼中介,下午就把先遣团队的机票定下来。”      贺铮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握在身前,“车队和安保人员我来排班,老城区的几个烂摊子这两天我收个尾,绝不留尾巴。”      两人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安排搬迁的事宜。      一周后,城南别墅的院子里停了三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和两辆大型厢式货车。      搬家公司的工人们正把一个个打包好的纸箱往货车车厢里搬。      江尘站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工人把那幅顾清晚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包上防震膜,搬进专用的木架子里。      简从宁背着小小的双肩包站在江尘的腿边,他眼里没有对离开旧环境的害怕,只有对江尘寸步不离的依赖。      江尘低下头,扣住简从宁的后脑勺,轻轻揉了两下,拉开中间那辆奔驰商务车的车门,“上车。”      简从宁手脚并用地爬上真皮座椅,乖乖地系好安全带。      江尘跟着坐了上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外面的嘈杂声完全隔绝。      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出雕花铁门,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朝着机场驶去。      到了上海,直接坐专车,驶入陆家嘴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轮胎摩擦着环氧地坪,发出一长串尖锐的声响。      贺铮和两个安保人员把十几只打包好的大牛皮纸箱搬进大平层的入户电梯,电梯门在顶楼开,贺铮把最后一个纸箱堆在玄关的走廊上,直起腰擦了把汗,冲江尘打了个手势,转身进了电梯下楼了。      江尘站在厚重的防盗门前,伸出食指按在密码锁上,“滴答”一声轻响,电子锁芯弹开,他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      二百八十平米的室内空间彻底敞开,客厅没有开主灯,正前方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黄浦江对岸的霓虹灯光毫无阻挡地照进来,把胡桃木的地板映出一片粉紫色的光晕,一江之隔,东方明珠塔的三个巨大球体正亮着刺眼的彩灯,江面上几艘游船亮着探照灯,正慢吞吞地往下游开去。      这套能俯瞰大半个上海滩江景的房子,是江尘在2007年房价还没开始发疯往上蹿的时候,直接全款拿下的,硬装和软装在半年前就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全部做完。屋子里的甲醛味早就散干净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中央空调过滤网的味道。      江尘迈步走进去,反手带上门,走到客厅中央,抬手按亮了顶部的射灯。      暖白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简从宁背着双肩包,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那堆纸箱旁边,视线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落地窗外的东方明珠上,江对岸的灯光太亮,把他的眼睛照得睁圆了一点。      江尘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抽屉,找出一把红色的美工刀,开始拆纸箱,连续划开了三个表面用马克笔写着“宁”字的箱子,露出里面的当季衣服、故事书、洗漱用品和几个玩具。      他站起身,把美工刀收好扔回抽屉里,转头看向简从宁,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一扇白门,“”那个门朝南开的房间是你的,这三个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你的,自己搬过去,把衣服放进衣柜,书放在书桌上。”      简从宁收回看江景的视线,看了看地上的三个大纸箱,又看了看江尘。纸箱的高度快要到他的大腿根了,他小声问:“爸爸帮我搬吗?”      “不帮,”江尘拒绝得很干脆,他走到岛台旁边,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把袖子一截一截地往上卷,一直卷到手肘上方,“这里是上海,新房子有新规矩,自己的东西自己归置,做不完今天晚上没饭吃。”      简从宁抿了一下嘴唇,卸下背上的双肩包,他蹲下身,两只小手扒在第一个纸箱的边缘,试图把整个箱子拖走,纸箱在胡桃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只挪动了不到十公分。      江尘没去管他,转身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冰箱是昨天宋知意让人提前塞满的,江尘拉开双开门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他从里面拿出两根新鲜的肋排、两个番茄、几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      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水流冲刷的声响,江尘拧开水龙头,把番茄放在水槽里搓洗,洗干净的番茄被放在实木砧板上,菜刀的刀刃切开红色的果肉,汁水流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排骨被扔进不锈钢汤锅里焯水,白色的浮沫随着沸水翻滚出来,江尘拿漏勺把排骨捞出,放进旁边的砂锅里,切了两片生姜扔进去,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肉汤的香味。      炒菜的间隙,江尘偏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简从宁已经放弃了把整个箱子拖走的打算,正一趟一趟地采取“蚂蚁搬家”的策略,两只胳膊抱着一摞叠好的小T恤和短裤,下巴用力抵在最上面那件衣服上,防着它们掉下来,棉拖鞋吧嗒吧嗒地顺着走廊往南向的卧室里挪。      过了一会儿,简从宁空着手跑回来,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这次是几本图画书和一个巨大的塑料奥特曼。      江尘收回视线,往锅里撒了一小勺盐,翻炒均匀后关火装盘。      一个小时后——      餐厅的吊灯亮着暖光,大理石岛台上摆着两道菜和一个汤:番茄炒蛋、蒜蓉小青菜、一锅排骨莲藕汤,旁边放着两碗白米饭。      江尘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走到南卧的门口,敲了两下敞开的房门。      卧室里,简从宁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试图把一个散落的玩具零件塞进床底下的收纳盒里,听见敲门声,他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手洗干净,出来吃饭。”江尘说完就转身回了餐厅,拉开高脚凳坐下。      水流声从洗手间里传出来,很快,简从宁甩着两只湿漉漉的手跑到岛台边,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特意为他准备的加高餐椅,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副短头筷子。      窗外,黄浦江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一艘巨大的货轮按响了汽笛,闷雷一样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隔音玻璃传进室内。      江尘拿起汤勺,给简从宁的碗里舀了两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又浇了一勺番茄炒蛋的红色汤汁。      “箱子空了没有?”江尘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空了,”简从宁把嘴里的排骨肉咬下来,含糊不清地回答,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嘴角沾着一点番茄的汤汁,“衣服放在柜子最下面的那个格子里了,书在桌子上排好了。”      “地上那个纸箱吃完饭自己拆平,扔到门外的消防通道垃圾桶旁边去,”江尘用筷子敲了一下简从宁面前的桌面,“别光吃肉,把碗里的番茄吃掉。”      简从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其实不太喜欢吃酸酸的番茄,但在江尘的注视下,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小脸皱了一下。      江尘扯了一张纸巾,隔着桌子擦掉简从宁嘴角的红色汤汁。      两人在一阵轻微的碗筷碰撞声中吃完了搬到上海的第一顿晚饭。      饭后,江尘把碗筷丢进洗碗机里,回到到客厅,看到简从宁正吭哧吭哧地踩着那个大纸箱,试图把它踩扁,他体重太轻,踩在厚实的瓦楞纸上只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江尘走过去,长腿一迈,鞋底重重地踏在纸箱中央。      “咔嚓”一声,纸箱四面完全崩开,平铺在地板上,江尘弯腰把纸板对折,捡起来走到门外,扔进了垃圾桶旁边。      晚上九点半,主卧的洗手间里水汽弥漫,浴缸里放满了温水。      江尘拿着花洒,冲掉简从宁头发上的白色泡沫,小孩闭着眼睛,两只手死死捂着脸,生怕水流进眼睛里。      江尘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条宽大的干燥浴巾,把简从宁从水里捞出来,像裹粽子一样把他整个裹住,他拿着毛巾在他头发上胡乱擦了几把,把水珠擦干,然后把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质睡衣扔在马桶盖上。      “自己穿。”江尘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浴室。      主卧的床大得出奇,两米二的宽度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床对面的窗帘大敞着,东方明珠塔的灯光直挺挺地照在床尾的白色被子上。      没过几分钟,简从宁穿着那套略显宽大的小熊睡衣,光着脚从浴室里跑了出来,睡衣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间,领口因为没扣好扣子而歪向一边。      他没有回自己的南卧,而是直接跑到主卧的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右腿一抬,动作熟练地爬上了那张大床,顺势滚到床铺的里侧,占据了靠近窗户的那一角。      江尘换了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衣,从衣帽间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霸占床角的简从宁,没有出声赶人,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背靠在柔软的床头靠枕上,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外文商业杂志。      简从宁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脑袋从被沿下面探出来,乌黑的眼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盯着江尘的侧脸。      “睡你的觉。”江尘的视线没有离开杂志的书页,翻动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简从宁没有闭眼,他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贴着床单,一点一点地往江尘这边挪,直到他的肩膀碰到了江尘的大腿外侧,才停下动作,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攥住江尘的手指。      江尘把手里的杂志合上,随手扔回床头柜上,他顺势往下滑了一点,平躺在枕头上,右手伸出被窝,隔着一层薄球裙90₃薄的蚕丝被,落在简从宁的后背上,有节奏地拍打着。      简从宁紧绷的身体在这种规律的拍打下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抵在江尘的胳膊上,眼皮渐渐打架。      夜深了,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彻底消失了。      晚上十一点整,窗外闪烁了几个小时的东方明珠塔彩灯准时熄灭,整个卧室瞬间陷入了浓重的黑暗里,只有从远处街道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橘黄色路灯光。      江尘拍打后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听见耳边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那只攥着他食指的小手力道松懈了不少,但依然虚虚地圈着他的指节,没有放开。 正在閱讀第50章,共126章 50、又闹事了你 九月一日,早晨六点半。      黄浦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      大平层主卧里,遮光窗帘把房间挡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的金属闹钟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蚕丝被里伸出来,准确地拍在闹钟顶部的按钮上,声音戛然而止。      江尘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长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胡桃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白色的晨光瞬间涌进卧室。      大床中央,被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包。      简从宁昨天晚上半夜又偷偷摸摸爬上了这张床,此刻,他正像一只遇到强光的蜗牛,使劲往被子深处钻,两只手死死抓着被沿往下拉,企图把脸完全遮住。      江尘走到床边,双手抓住被子的一角,毫不留情地往上一掀。      冷空气灌进被窝,简从宁打了个哆嗦,身上穿着那套小熊睡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闭着眼睛,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摸到江尘的衣角,立刻死死攥住,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松手!起床。”江尘低头看着他。      简从宁睁开一只眼睛,眼皮浮肿,眼球上带着刚睡醒的红血丝,他看清楚江尘的脸,扁了扁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脚并用地抱住江尘的胳膊,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再睡一分钟。”      江尘没废话,单手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简从宁双脚悬空,两条腿扑腾了两下,彻底清醒了。      江尘夹着他走进浴室,把他放在洗手台前的防滑垫上,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江尘扯过一条毛巾,在冷水里打湿,随意拧了两把,直接糊在简从宁的脸上,用力揉搓了两下,“清醒了没有?” Q群杦唔     简从宁被冷水激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双手揉着通红的脸颊,眼眶有点泛着水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刷牙。”江尘把挤好牙膏的儿童牙刷塞进他手里,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十分钟后——      简从宁穿着一套全新的英伦风校服走出南卧,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领结打得有些歪斜,下面是一条剪裁笔挺的藏青色西装短裤,脚上踩着黑色的小皮鞋。      精英小学是上海本地最顶尖的私立学校,光是这套校服的做工就透着一股用钱堆出来的精致。      江尘已经换好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正站在岛台前倒牛奶,他瞥了简从宁一眼,放下牛奶纸盒,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歪斜的领结扯正,顺手拍了一把他后脑勺,“去餐桌坐好。”      早饭是江尘做的,新来的阿姨还在筛选中。      他把两个煎得全熟的荷包蛋装在白瓷盘里,和烤好的吐司一起端上餐桌,两杯温热的牛奶放在桌子两边。      简从宁坐在高脚椅上,两条短腿在半空中晃荡,他拿起一把不锈钢餐刀,在荷包蛋的边缘戳了戳,把蛋白切下来塞进嘴里,唯独留下中间那个圆滚滚的蛋黄。      “蛋黄吃掉。”江尘坐在对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黑咖啡,视线落在简从宁的盘子上。      “干。”简从宁皱着眉头,拿叉子把蛋黄往盘子边缘拨弄。微”搏、汪、汪”雪”糕、月危”免~费~分、享”      江尘放下咖啡杯,瓷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出一声脆响,“我昨天怎么说的?不许挑食,吃掉。”      简从宁咬着嘴唇,看了看江尘没有表情的脸,认命地用叉子戳起那块干巴巴的蛋黄,整个塞进嘴里,他皱着脸,嚼了两下,赶紧端起牛奶杯灌了一大口,生生咽了下去。      “书包收拾好没有?”江尘拿纸巾擦了擦嘴。      “昨晚收好了,铅笔削了五根。”简从宁大口咬着吐司,含糊地回答。      “在学校里,别人不惹你,你别去招惹别人,”江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但要是有人找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出来给我打电话,听懂了没有?”      简从宁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力点了点头。      下了楼梯,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电梯口。      司机看到江尘和简从宁走过来,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江尘先上车,简从宁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双手扒着车门边框,费力地爬上真皮座椅。      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得听不到发动机的声响,迈巴赫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精英小学的大门外。      这条街上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豪车,穿着统一样式校服的孩子们从车上下来,在保安和老师的引导下走进校园。      江尘没有下车,他按下一侧的车窗玻璃。      简从宁推开另一侧的车门,跳下车,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尾,走到江尘这边的车窗前,仰起头看着车里的江尘。      “进去吧。”江尘手肘搭在车窗边缘,语气平淡。      简从宁没动,他看了看校门口涌动的人群,又看了看江尘,小声说:“下午放学,你来接我吗?”      “贺铮来接你,我公司有事。”江尘叹了口气。      简从宁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他知道江尘不喜欢他哭闹,于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校门口走去,但是他走得很慢,走出十几步后,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往迈巴赫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尘坐在车里,视线一直停留在简从宁的背影上,看着简从宁在老师的带领下穿过铁门,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转角处。      “走吧。去公司。”      江尘收回视线,按下按钮。黑色的车窗玻璃缓缓升起,把外面的嘈杂声完全隔绝。      上午九点三十分,江尘走进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斑。      宋知意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跟了进来,把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江总,H市那边的产业结构已经彻底稳住了,老张在那边盯着,每个月的流水会按时打进公账,我们手里现在的流动资金,已经完全可以在上海滩砸出一点水花了。”      “浦东新区那块正在竞标的地,情况怎么样了?”江尘打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竞争很激烈,上海本地几家老牌地产公司联合起来了,想要把我们这种外来户挤出去,”宋知意翻开手里的记事本,“他们在那边的政商人脉比我们熟,报出的底价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低两个点。”      江尘停下翻页的动作,“水深王八多……光靠砸钱砸不出路来,去查,查这几家公司背后资金链的情况,查他们名下有没有烂尾的工程,查他们跟银行的贷款期限,只要是块骨头,就一定有缝。”      宋知意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几个要点。      从H市到上海,江尘的商业规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把手伸向这个国家经济跳动最剧烈的心脏,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地方上的霸主,他要在更大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工作室那边呢?”江尘转过身,突然换了话题。      宋知意愣了半秒,立刻接上:“探灵工作室的人已经分散到川西和湘西的几个山区里了,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高新技术研发部那边,上个月刚批下去的三百万预算已经花光了,他们在搞一种新型的脑电波探测仪。”      江尘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告诉财务部,工作室的预算不设上限,只要他们能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钱不是问题。”      他垂下眼,眼前再次闪过去年中秋节前一天晚上,简从宁疼的醒不过来的样子,在世俗的商业战场上,他可以靠手段和资金碾碎任何对手,但在那个未知领域里,他现在依然是个睁眼瞎,他必须要用手里的钱,去砸开那扇紧闭的门。      下午江尘刚从会议室出来,肩上还挂着半开的西装外套,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跳出来时,他脚步没停,顺手接起。      电话那头是简从宁的班主任:“江先生,简从宁在学校和同学打起来了,麻烦您现在来一趟办公室。”      江尘脚步顿住,他转头看了眼秘书,抬手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直接往电梯间走,“伤到没有?”      “对方鼻子流了血,简从宁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态度很硬,”班主任顿了顿,“您最好尽快来。”      江尘挂断电话时,电梯门正好打开,银灰色的轿厢内空无一人,他抬手按下按键,数字一路往下跳,玻璃映出他半张脸,线条绷得很直。      又要过去给儿子收拾烂摊子了,怎么这一世的简从宁跟学校矛盾这么深呢?一去学校就出事!      去学校的一路上,红灯绿灯从车窗外退过去,街边的梧桐树影被拉成一截一截,车内的空气却半点没松。      学校在浦东新区,一所装修精致的私立小学,校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放学通知,穿着统一校服的小孩三三两两往外走,书包带子在肩头晃来晃去,保安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倒是熟练。      江尘下车时,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一些,风里带着点闷热,吹在衬衫领口处,没起多少作用,他沿着教学楼外墙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掩着,班主任先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迎过去。      办公桌旁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靠墙,一个站得笔直。      靠墙的那个小男孩个子比简从宁高出半个头,校服前襟皱了,鼻梁下面挂着已经半干的血迹,左边脸颊浮起一大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皮,他长得很清秀,皮肤白,眉眼规整,站在那里时甚至带着点文气。      那张脸落进江尘眼里,他脚步又停了一秒。      有点眼熟……      简从宁站在靠窗那边,背挺得很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背带被他攥得发皱,他脸上没有半点刚打完架的慌张,反倒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拎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连眼神都懒得往旁边那人身上落。      江尘先朝老师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这事我先跟您道个歉。”      班主任连忙摆手,“先别急着道歉,事情还没问清楚,您坐,我慢慢说。”      江尘拉开椅子,却没坐下,只把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最后停在简从宁脸上,“怎么回事?”      班主任把事情经过说得很清楚。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两个孩子在三楼走廊撞了一下,原本只是肩膀蹭了肩膀,那名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简从宁却直接抬手推人,接着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男生反应过来之后回击,两人就在走廊里扭了几下,最后是值班老师把他们分开的。      “我们查过监控了,”班主任说道,“确实是简从宁先动手。”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江尘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班主任脸上挪到简从宁身上,停了两秒。      五岁的孩子,前两年还会因为打针攥着他的衣角哭,坐在车里看见医院大楼就发白了脸,这一回却先动了手,还下手不轻。      江尘的眉骨压低了一瞬,眼底浮出一点沉色,“简从宁!你说。”      简从宁站在原地,头也没抬,下巴往旁边一转,压根不打算看他,生硬的开口:“我看他不顺眼。”      班主任的眉毛立刻拧起来,“江先生,您看,孩子这态度也得管一管。”      江尘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上来,前世那个简从宁,哪怕脾气不好会使小性子,液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碍眼”就直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的,这一世这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今天却抡拳头抡得这么干脆,连个理由都不肯好好给。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江尘往前走了半步,“进了学校,第一天学会的就是动手?”      简从宁的肩膀动都没动,连头也没回,只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冷白,偏偏眼尾还带着一点没退下去的红,他梗着脖子冷道:“我说过了,看他不顺眼。” 正在閱讀第51章,共126章 51、原来是前世的小舅子 江尘额角跳了一下,他忍了两秒,还是没压住火,抬手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站直了!老师没教你,到了别人地盘上要守规矩,你先动手,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简从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直直撞上来,冷得发硬,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他先碰我的!我不喜欢他碰我。”      江尘一愣。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是解释,是顶回来的刺。      办公室里那点空调风从背后扫过去,连桌上那杯茶都显得有点凉了。      班主任赶紧插话,把气氛往回拉,“简从宁同学在班里很安静,今天这件事确实突然,他和这位同学平常也没什么交集,就是走廊上撞了一下,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江尘压着火,转头去看那名受伤的男孩。      男孩站在墙边,一只手还捂着鼻子,眼眶泛红,却一直没哭出声,鼻梁下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大半,校服袖口上也蹭了一小片红,他看上去委屈得厉害,偏偏站姿还算端正,没有乱动。      江尘看着那张脸,眉心又拧了一下。      确实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对不上……      他把这点疑惑先压下去,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过来。”      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班主任,又看了看江尘,最后慢慢走近两步,他走得很慢,明显有点怕疼,鼻翼一动,眼圈立刻更红了些。      江尘俯下身,先看了看他的鼻梁,又看了看嘴角破口的地方,“能站稳吗?”      男孩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颤:“能。”      “头晕不晕?”      “不晕。”      江尘直起身,看向班主任,“他家长联系上没有?”      班主任脸色有点为难,“联系了,孩子的父母平时都忙,今天下午有会,暂时赶不过来,已经在电话里说过,麻烦学校先处理一下。”      江尘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男孩脸上,“去医院看一下,鼻梁这块不能拖,骨头别出问题。”      班主任一听这话,立刻点头,“行,我也跟着去,现在正好到放学时间,路上不耽误。”      江尘回头看了简从宁一眼,他还是站在原地,脸冷得跟结了霜似的,眼神落在墙角,连一点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      那模样摆明了两个字,不服。      江尘一看他这样,火气更往上顶,却又不想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训,再说下去,今天就不是带孩子去医院,而是把办公室的门板都拍穿了,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恢复成之前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调子:“简从宁,过来。”      小孩没动。      “我再说一遍,过来!”      简从宁这才慢吞吞走到他面前,走到跟前后,他也不抬头,只把下颌往里收,整个人都绷着。      江尘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点火没完全灭,却也懒得再在老师办公室里吵,他伸手按住简从宁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直接把人转了半圈,“跟我去医院,回来再收拾你。”      简从宁眼皮一动,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吭声。      班主任和那名受伤的男孩一起跟在后头下了楼。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学校门口。      放学时间刚过,校门外堵了不少车,车灯一排排亮起来,像摊开的银色线段。      后座门一开,男孩先被班主任扶着坐进去,动作很小心,明显怕碰到鼻子,简从宁站在车门边,手攥着书包带子,脸绷得死紧,直到江尘开口,他才不情不愿地弯腰钻进车里,坐到了最里面。      江尘坐进车厢后,顺手把车门带上。      黑色车窗缓缓升起,把外头校门口的人声一层层隔开。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音,还有男孩压着的抽气声。      简从宁一路都没说话,那张小脸从上车开始就没半点松动,头转向窗外,嘴唇抿得发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江尘坐在他旁边,侧目扫过去一眼,简从宁也没回头,干脆把脸偏得更开。      那名受伤的男孩坐在另一侧,双手攥在膝盖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发着抖,刚才在办公室里还算硬挺的模样,到了车里,委屈就彻底压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两圈,还是掉了下来,他抬手去擦,动作笨拙,鼻梁一碰就疼,眼泪又往下掉。      班主任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安慰:“别怕,先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江尘从车载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那孩子。      男孩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江尘看着他那张被打得有些狼狈的脸,越看越觉得那点熟悉感不对劲,可车子一路往前开,外头霓虹一盏盏往后退,他一时还是没把那张脸和哪段旧记忆对上。      简从宁始终没转回来,冷得发硬,连余光都没给旁边那人。      江尘忽然明白,今天这场架,怕不是简单的碰撞起火,简从宁下手这么狠,倒像是提前压了什么情绪,刚好借这一撞全数发出去,可这孩子平时安静得过分,连跟人争抢玩具都少见,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劲头?      难道是心中对他积压的恨?      嘶……      医院门口的玻璃感应门缓缓滑开,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冷气迎面扑出来。      车刚停稳,江尘就先下了车,他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班主任正准备一起下来,江尘抬手拦了一下,“您先别动,车里还有一个不省心的,麻烦您先帮我看一会儿。”      班主任看向里面,简从宁坐在最里侧,脸转向窗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班主任点头应下来,“行,您先带这位同学进去吧。”      江尘这才弯下腰,对坐在另一边的男孩伸出手,“下来,先去拍片。”      那男孩立刻动了,动作不快,明显是怕扯到鼻子,可人很配合,半点不磨蹭,小手搭上江尘的掌心时,指尖还是凉的。      江尘把他从车里扶下来,顺手把车门关上。      医院门前人来人往,担架车轮子滚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厅里亮得过分,白炽灯把地板照得发亮,挂号窗口排着两队人,机器叫号的电子音一遍遍重复,听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江尘牵着孩子直接往分诊台走。      这男孩确实乖,脸上还带着伤,眼眶也红着,可一路不喊疼,不乱跑,也不多嘴,江尘带着他转弯,他就跟着转;江尘停下,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偶尔有路人多看他们两眼,小孩也只是下意识往江尘身边靠一点,倒不像怕生,更像是忍着委屈,硬撑着不出声。      到了挂号窗口,江尘把证件递进去,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和年龄。      江尘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孩,“叫什么名字?”      男孩仰起脸,鼻音还没散干净,说话却挺清楚,“段泽。”      这两个字落下来,江尘手里的挂号单一下停住了,眼睛陡然一抬,目光直接落到男孩脸上,直直盯着他。      江尘没接那道视线,只盯着面前这个小孩。      段泽被他看得有点懵,眼睛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怎、怎么了?”      江尘沉了一口气,弯下腰,与他平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段泽,”男孩老老实实又重复了一遍,怕他没听清,还补了一句,“段子的段,润泽的泽。”      江尘看着他那张脸,这一下,眼熟的原因终于彻底对上了。      不是像谁,是本来就有关系……      那点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形状,连看人时那种偏静的神气,都和另一个人隐约重叠起来了,只不过一个还只是挂着鼻血、委屈巴巴的小学生,另一个,是很多年后在婚礼上站在灯下的人。      他喉结动了一下,顿了半秒,继续问:“段潆是你什么人?”      段泽愣了愣,像没想到一个陌生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名字,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鼻子边已经干掉的血迹,又马上缩回来,生怕碰疼了,“是我姐姐。”      这句话说完,挂号窗口里“啪”地吐出一张就诊单。机器声照常响着,旁边排队的人还在抱怨怎么这么慢,医院大厅照旧乱哄哄一片,可江尘站在那里,动作却实打实停了一瞬。      段潆……      前世的段潆……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段潆二十六岁,段家和他联姻,两家坐在一张桌上谈条件,谈股份,谈未来布局,谈得像一场精密得不能再精密的商业合作,可婚后很多事情没他一开始想得那么冷,段潆讲话轻,做事稳,情绪不往外泼,连递杯水都带着分寸感,她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再后来,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那是前世为数不多,能和“像个家”扯上关系的片段。      段潆比他小五岁,那现在段潆才十五岁,人还在国外念书,段家的人也还没正式出现在他的商业版图里,原本该在很多年后才慢慢接上的关系,今天居然被一场小学生打架硬生生提前拽到了面前。      这事说出去都有点离谱。      江尘直起身,把就诊单接过来,手指在那张薄纸上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他垂眼看着段泽,脸上的冷硬收了不少,“先去检查。”      段泽点点头,跟着他往影像科走,脚步还有点小心,鼻头红红的,看着像只刚挨了欺负又强装没事的小动物。      江尘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下意识放慢了一点,配合他的速度。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白墙,地上打蜡打得能照出人影,轮椅、输液架、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回穿梭,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混着一点药味和咖啡味,也不知道是哪位家属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      到了拍片区,前面还有两个人排队。      江尘带着段泽在长椅边坐下,他去旁边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温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喝一点。”      段泽接过去,小声说谢谢,抿了一口,又抬头看看江尘,他情绪恢复得挺快,可能是见这位把自己送来医院的大人没再板着脸,胆子也稍微大了些,“叔叔。”      江尘转头看他,“嗯?”      “你是不是很生气啊?”段泽捧着矿泉水瓶,声音不大,“因为我和你家那个弟弟打架了。”      “不是弟弟,”江尘顺口纠正了一句,“是我养的孩子。”      段泽“啊”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继续问这个,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江尘坐在旁边,手肘支着膝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疼得厉害吗?”      段泽先是摇头,摇到一半,鼻梁像是扯了一下,疼得他表情一僵,最后老实改成点头,“有一点。”      江尘看着他那副想逞强又没逞起来的模样,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来,又被他压回去了,“有一点就是有不少,别装。”      段泽抱着水瓶,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装,我就是……不想哭。”      “已经哭过了。”江尘提醒他。      段泽耳朵一下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走廊前头的电子屏跳号,护士探头叫了声名字,江尘站起来,带着段泽进去拍片,拍片的时候孩子很配合,医生让仰头就仰头,让别动就一动不动,只在机器靠近的时候睫毛颤了两下。      等结果的工夫,两人又回到外面长椅坐着。      这回气氛比刚进医院时松了些,段泽腿悬在椅子边上,脚尖一晃一晃的,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叔叔,你认识我姐姐吗?”      江尘看着前面来回闪烁的电子屏,停了半秒才答:“听说过。”      这话说得不算错,也不算全对,段泽毕竟还是个孩子,听了也没多想,只哦了一声,像打开了什么话匣子,“我姐姐可厉害了,她在国外念书,老师都夸她,我妈说,她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      江尘听着,没插嘴。      段泽说到这儿,又顿住了,像忽然想起自己还顶着一张被打肿的脸,立刻有点泄气,手摸了摸鼻子,“我今天回去肯定要挨说,他们会觉得我太笨了,三年级了,还打不过一年级。” 正在閱讀第52章,共126章 52、你不问我一句 这句话一出来,连旁边推车经过的护士都差点多看他一眼。      江尘偏头,看着这小孩一脸认真地懊恼自己“年级高但没打赢”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淡淡说了句:“你还挺有胜负心。”      段泽更郁闷了,肩膀都塌下来一点,“那也不能输得这么明显啊。”      江尘没接这句,只抬手按了按长椅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倒把刚才那点翻涌的旧念头压下去一些。      拍片结果出来后,医生看了一遍,说鼻骨没断,主要是软组织挫伤和嘴角破损,开点消肿止痛的药,回去冰敷,注意观察,问题不大。      听见“没断”,段泽明显松了口气。      江尘拿着片子和病历单,带他去缴费取药,排队的时候,段泽一直乖乖站在旁边,连药袋子也是他自己伸手接过去抱着,袋子不大,他抱得却像个宝贝,仿佛这是今天“伤得不重”的官方证明。      刚走出取药窗口那条走廊,电梯口方向就匆匆过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穿得板正,头发一丝不乱,脚步很快却不乱,身后还跟着一名助理模样的人,那人一眼就看到了段泽,脸上的职业镇定顿时裂开一道口子,“小少爷。”      段泽一见他,先是松了口气,又很快站直了点,“周叔。”      原来是段家的管家到了。      男人快步走到跟前,先上下打量段泽一圈,确认人还站得稳,这才把视线转向江尘,那目光很讲究,先看穿着,再看气度,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病历和药袋上,显然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把事情来龙去脉估了个大概。      江尘把病历递过去,“孩子是我带来的,学校里起了冲突,我家孩子先动的手,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      管家双手接过病历,翻开看了两眼,语气克制又客气,“多谢您先送小少爷来医院,家里接到学校电话后已经赶过来了,路上堵了点车,怠慢了。”      “谈不上,”江尘看着他,“检查结果医生说了,鼻骨没事,主要是挫伤,药也拿了,回去按医嘱处理就行,”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天这事,我先跟段家道歉,后续如果需要复诊,或者有什么其他问题,你们随时联系我。”      管家接过名片,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眼神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他把那张名片收好,脸上的客套意味淡了点,多了几分认真,“江先生,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回去后,我会如实跟先生太太说明。”      江尘点头,没多说废话。      段泽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药袋,仰头看看管家,又看看江尘,明显有点舍不得刚刚这段被照顾得很细致的流程结束,他鼻子还肿着,说话也有点瓮声瓮气,“叔叔……”      江尘低头看他。      “谢谢你,”段泽说,“你刚才比我家司机温柔多了,他每次都像押犯人。”      这孩子讲话还挺直。      旁边的管家嘴角微微一抽,像是想解释两句,又觉得这场合不合适,硬生生忍住了。      江尘倒是难得耐心,伸手把他抱着歪了的药袋扶正了一点,“回去记得冰敷,今晚别乱碰伤口。”      段泽认真点头,又补上一句:“我知道了。”      管家见状,顺势把孩子牵到自己身边,“小少爷,我们先回去。”      段泽被牵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江尘一眼,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江尘看着他们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几个人进去,银灰色门板缓缓合上,把那张带伤的小脸和那句“我姐姐可厉害了”一并关进里面。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尘手里还捏着刚才取药时留下的缴费单,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按出一道浅浅折痕,他垂眼看了一下,随手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      这一趟医院,本来只是来收拾一场小学生打架的烂摊子,结果却硬生生撞开了一道旧门。      门后头,站着前世的段家,段潆,还有那个他曾经短暂拥有过却没来得及握稳的家庭轮廓。      而现在,门只是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还没真正走到他面前。      江尘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外面天色已经更暗了,医院门厅的玻璃上映出他一身深色西装的轮廓,也映出门外车里那个还在冷着脸等他的孩子。      从医院回到陆家嘴的大平层时,天已经全黑了。      班主任在一楼就下了车,临走前还朝江尘点头致意,说学校那边会把监控和书面记录一并整理好,明早再联系。      江尘应了一声,没多说。      简从宁站在他身边,书包还背在肩上,肩带勒在校服外套上,压出两道很深的褶,他低着头,一路都没看人。      入户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江尘先迈出去,刷卡开门,玄关顶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把地板照得发亮,鞋柜边放着一双小小的黑皮鞋印着医院走廊里带回来的灰,鞋尖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简从宁弯腰换鞋,动作很快,像是怕在门口多停一秒都会惹来麻烦。      江尘脱下西装外套搭在玄关架上,转身看了他一眼,“进来。”      简从宁没应声,低头把书包摘下来抱在怀里,往客厅里走,他那张脸从学校到医院,再到回家,一直都绷着,嘴角往下压,眼圈却有点发红,像一直把某种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不肯吐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江景铺满黑色的水光,对岸的楼宇灯火一排排亮着,遥远,整齐,厨房里定时电饭煲已经开始保温,淡淡的米饭香从里面飘出来。      江尘站在客厅中央,松了松领口。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一进门就把这场架的前后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先动手、隐瞒缘由、全程摆脸色,回来还一句解释都没有,这桩桩件件拿出来都够他训一顿。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简从宁先转过身了,“我要转学。”      他抱着书包站在茶几边,背后是大幅落地窗,脸色被客厅顶灯照得有点白,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江尘,不躲,也不服软,他又补了一句:“现在就转,我无论如何都要转。”      江尘眉头一下压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转学!”简从宁这回咬字更重,像怕他听不清,“我不去那个学校了!”      江尘盯着他,气息沉下去几分,“就因为今天打了一架?”      “对。”      “你先动手,还有脸提条件?”      这句话刚落下,客厅里的气氛立刻绷住了,简从宁怀里的书包被攥得更紧,指尖都陷进布料里,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反正我要转。”      “我不同意!”江尘说得很干脆,“你今天第一天上学,出了事不想着解决,张口就是跑,哪儿学来的毛病?”      简从宁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张小脸本来就没什么肉,冷下来时轮廓更尖,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把人衬得又倔又拧。      江尘本来压着火,见他这副样子,寒声道:“今天在学校,你一句原因都不肯说,回来的路上一声不吭,到了家,上来就要转学,你当我给你开幼儿园,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简从宁下巴一绷,眼圈越发红,“反正你不会同意……”      他说完,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江尘没追,在原地站了两秒,抬手揉了一把后颈,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很快响起油热的声音,他动作一向利落,洗锅,切菜,开火,倒油。冰箱里还有上午买回来的菜,简从宁平时爱吃的那几样食材都还在,锅铲碰着锅沿,发出一下下清脆的撞击声,厨房的灯全开着,把他背影照得很清楚,肩线绷着,动作却半点没乱。      米饭盛出来,糖醋排骨装盘,酸辣土豆丝也摆上桌,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餐厅暖光落下来,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可少了平时那个踩着拖鞋往椅子上爬的小孩,整间屋子都显得空。      江尘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简从宁房门外。      门没反锁,他抬手拧开门把,顺手推开。      房间里的主灯没开,只亮着书桌上的台灯,灯罩压得低,灯光集中在桌面上,把椅子和桌角都照得发亮,其余地方全陷在半暗里。      江尘推门到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简从宁坐在小书桌前,身上校服还没换,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细瘦的手臂,他左手按着右前臂,右手捏着一小片锋利的刀片,正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往同一个地方划。      桌上扔着几团纸巾,白纸被血和蓝黑色墨迹浸湿,皱成一团,旁边还散着拆开的刮胡刀外壳。      灯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皮肉已经翻开一点,边缘沾着墨色,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滚,滴到桌沿,再落到地板上。      江尘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一步跨到桌前,手掌猛地扣住简从宁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夺刀片,刀刃在掌心边缘擦过去,带起一阵刺麻,他连看都没看。      “你在干什么!”      简从宁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响,他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眼眶立刻红了,像硬撑到头的壳子终于被人敲裂,鼻尖也跟着发红,“笔尖插进去了,有墨水在里面,不弄出来会留印子。”      江尘动作一顿,立刻低头去看那堆纸巾。      果然,在最上面一团染了血和蓝墨的纸里,裹着半截中性笔笔头,透明塑料和金属头沾着血,尖端已经弯了,墨水糊在上头,看着触目惊心。      江尘呼吸猛地一滞,一下就明白了。      这种伤不是刚沾一下就会这样,墨汁都渗进肉里了,笔尖多半是在里面扎了一会儿,拔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一片皮,难怪伤口周围颜色发乌发蓝,难怪这孩子一路冷着脸,难怪回家张口就要转学。      他喉口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蹲下身,捧住他的手臂,仔细看伤口,“什么时候弄的?谁弄的?”      简从宁眼泪悬在睫毛上,憋着没掉,他抿着嘴,肩膀绷得发颤,“打架的时候……那人拿笔戳的我。”      江尘的指尖一瞬发凉。      下午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只说两个人扭在一起,监控里先看到简从宁动手,谁也没提过笔。      医院里,段泽鼻青脸肿,站在那里委屈得像下一秒就要哭,连江尘都先把重心偏到了他身上,车上,医院里,检查时,直到段家的人来接,所有流程都走得顺顺当当,偏偏真正带伤的这个一直坐在车里,袖子放下来,脸冷着,一声不吭。      江尘盯着那道伤,胸口那股火一下换了方向,烧得更凶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在学校不说,车上不说,到家了也不说。一路忍着,你忍什么?”      简从宁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已经湿透了,眼尾都发红,偏偏还挂着一股死倔的劲,他咬住下唇,像怕一张嘴眼泪就会往下掉,可憋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因为是我先打人的。”      江尘皱紧了眉,“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简从宁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是我先动手的,我做错了,你骂我,也不看我,你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你给他买水,带他拍片,问他疼不疼,你都不看我!”      江尘捏着他手腕的力道一下松了。      “我坐在车里,老师看着我,你下车带他走了,”简从宁越说眼泪越多,声音哽咽,一抽一抽的,“你回来以后还骂我,你都没有问我一句!”      台灯底下,小孩那张脸白得发透,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滚,嘴唇被自己咬得起了血色,桌上那团沾墨的纸巾,地板上那几点血迹,还有他手臂上被自己反复划开的伤口,全摆在那里,半点假都没有。      江尘指节一松,刀片掉到木地板上,滚到桌脚边停住。      你都没有问我一句…… 正在閱讀第53章,共126章 53、你还爱我吗 下午在办公室里,他盯着“先动手”三个字,火气先顶上来了,后来又在医院撞见段家的人,旧事翻上来,注意力被岔开,等回到家,脑子里想的还是要把这孩子这股没头没尾的倔脾气压一压。      可他偏偏漏掉了最简单的一件事——      他没有看他受没受伤。      江尘抬手按住简从宁后脑,把人一下带进怀里。      小孩先是僵了僵,接着像终于找到了能塌下去的地方,额头直接撞进他肩窝,眼泪很快把衬衫布料打湿一片。      “是我没看见……”江尘低声说,“我先错了。”      简从宁趴在他肩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手却还记得避开自己那只受伤的胳膊,攥住江尘衬衫前襟,不吭声。      江尘把他抱起来,像抱一只被雨打湿的小兽,动作放得很稳,“转学,想转就转,不去那个学校了,明天我就让人办。”      简从宁哭声顿了一下,脸埋在他颈边,闷闷地问:“真的?”      “真的,”江尘一边往客厅走,一边用下巴碰了碰他发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饭菜已经放了有一会儿,热气淡下去了。      江尘把人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取医药箱,回来时,他手里多了消毒棉球、碘伏、镊子和纱布。      简从宁窝在沙发角,袖子卷得高高的,伤口暴露在灯下,刚才被他自己划开的地方更明显了,周围皮肤白,只有那一小片发红发蓝,正中是一道细长口子,边缘被墨染得脏兮兮的,看着让人心口直沉。      江尘单膝跪在地毯上,把他手臂托到自己掌心里,“会疼,忍一下。”      简从宁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下巴尖上,没擦干净。      江尘先用温水把伤口周围冲了一遍,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带出浅浅蓝色,他拿镊子夹着消毒棉,一点点把伤口边缘的墨渍擦掉,棉球刚碰上去,简从宁肩膀就绷紧了,小腿也缩了一下,嘴里却死死抿着,连一声疼都不肯喊。薇。博:汪。汪:雪。糕~芬:享”      江尘抬眼看了他一眼,“疼吗?”      简从宁眼圈又红了,嘴巴扁了扁,还是不说话。      江尘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换新的,继续清理,动作已经尽量轻,可那地方毕竟扎得深,后来又被刀片反复划过,碰一下都钻心,简从宁往后缩了两次,都被江尘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别躲,再脏下去要发炎。”      简从宁这回没躲,只低着头掉眼泪,整个人团在沙发上,乖得过分,委屈也压得过分。      伤口终于处理干净,里面没再留异物。      江尘给他薄薄抹了一层药,最后用纱布包好,白纱一圈圈缠上去,把那片狰狞的红蓝色遮住大半,也把江尘胸口那股难受感压住了一点。      他收好药瓶,抬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简从宁已经哭累了,鼻音很重,睫毛还湿着,整个人软趴趴靠在他胸前,白天绷得死紧的劲卸掉以后,反倒显出几分年纪应有的脆弱来。      江尘把他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掉,心疼的说:“对自己下手怎么这么狠,不疼吗?”      简从宁窝在他怀里,眼泪又往外涌了点,却还是不答,只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江尘胸口,像不肯让他看见自己哭成这样。      江尘没再追问,他把人往上抱了抱,让简从宁坐得更稳,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把那阵后怕慢慢拍散。      厨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气已经变得有些淡了,客厅大灯下,医药箱敞着口,纱布、棉球、沾了墨色的纸巾和那盒拆开的刮胡刀都还摊在茶几上,凌乱得扎眼。      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片繁华,车流从高架上滑过去,灯光像河。      过了好一会儿,简从宁才闷闷开口,“那你还爱我吗?”      江尘的手停了一瞬,紧接着又落回去,掌心覆在他后背,“爱。”      这回没有半点停顿,也没有敷衍。      “以后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江尘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不许一个人拿刀乱弄,听见没有?”      简从宁没抬头,只在他怀里点了点。      江尘抱着他起身,走到餐桌边坐下,菜已经不烫了,他拿过旁边的小碗,把糖醋排骨和米饭拌在一起,用勺子压散,舀了一小勺递到简从宁嘴边,“先吃饭。”      简从宁眼皮肿着,吸了吸鼻子,张口把那一勺吃了下去,眼泪还没干,饭先咽下去了。      江尘一勺一勺喂他,动作不快,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怀里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照得格外显眼,简从宁吃到一半,困劲上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直接靠在江尘肩上,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江尘没叫醒他,只把那半口饭哄着喂完,又拿纸巾擦净他嘴角。      饭后,他把人重新抱起来,送回房间,书桌上的血迹和刀片已经被他顺手收进垃圾袋,台灯还亮着,照得桌面发白,江尘把简从宁放到床上,替他脱掉外套和鞋,拉过被子盖好,最后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臂小心放在被子外面。      简从宁半睡半醒间,还伸手去抓他衣角。      江尘坐在床边,任那只小手攥着,另一只手慢慢拍着被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轻轻送风的声音,今晚这场闹剧,直到这时才算真正收住尾。      可江尘看着那只缠了纱布的小胳膊,胸口那点沉意却没有散。      明天转学的事要办,学校那边要问清楚,段家那边,也得重新掂量。      至于眼前这个,不能再这么让他受着了。      次日,江尘去了简从宁的学校。      教务处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还没拆封的练习册,主任拿着钢笔,在转学申请表的底端签下名字,又拿过办公章,在红印泥上用力按了两下,重重盖在纸上。      江尘站在桌前,伸手接过存根,折了两下,塞进西装内袋。      简从宁站在门边,右边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他盯着那张盖了章的纸,前一晚红肿的眼睛现在亮得惊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出了校门,小孩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平时大。      江尘跟在落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把简从宁和段泽隔开,手续办得痛快,段家的产业在南方商圈盘根错节,生意场就这么大,兜兜转转,早晚得碰面。      段潆如今十五岁,还在国外念书,前世三十一岁联姻,娶了段潆,成家生子,而他现在二十岁,只要按部就班地走,曾经没得到的那些家庭圆满,总归会到手。      简从宁不懂大人的盘算,他坐在旁边,伸手拿起扶手箱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看着窗外的绿化带,心情好得连腿都在晃。      台历上的数字一页页撕过去,年份从2008跳到了2015。      七年时间,外滩的天际线变了模样——      江尘的商业版图扎进房地产和移动互联网,陆家嘴的大平层里,衣帽间的高定西装换了一批又一批,二十七岁的江尘,及腰的长发一直没剪,平时只用一根深色发圈随意束在脑后。      那张风流的狐狸脸没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眼尾挑起的弧度反倒被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淬炼出一股压人的气场,坐在会议室主位时,他连句重话都不用说,眼皮一抬,底下的人就得冒冷汗。      探灵工作室租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负责人换了三个,江尘每年批下去的经费数额庞大,老张每个季度送来一沓资料,从东北出马仙查到南洋降头术。      可是没用……      七年下来,什么底细都没摸到,简从宁身上藏着的东西,连个名字都叫不出。      唯独每年斓殅的农历八月十五前一天,那玩意儿会准时露面。      简从宁一年年长大,八九岁的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枕头全浸透了,到了十二三岁,骨骼开始拔高,痛感似乎被这具成长中的躯壳慢慢适应。      江尘记得去年的中秋,简从宁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腿,他没喊疼,双手死死抠着真皮坐垫,指节勒得泛白,江尘坐在旁边,递过去一条干毛巾,简从宁接过来咬在嘴里,硬生生熬过了那两个小时。      不管生意多忙,每年清明和忌日,江尘都会带他回H市。      姥姥家的独栋小院,顾清月已经上了大学,出落成高挑的姑娘。      简从宁推门下车,把后备箱里的营养品拎出来,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人,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去看新开的玉兰。      顾清月站在院子的香椿树底下,看着简从宁,转头对江尘说:“这孩子长得真快,比你还高了吧?”      江尘抽着烟,弹了一下烟灰,“还差一点。”      下午去陵园,雨下得大,青石板台阶湿滑。      江尘打着一把黑伞,站在顾清晚的墓碑前,简从宁走上前把一束白菊放在石台上,他伸出手,把照片上的水渍一点点抹掉,雨水打湿了他的短发。他站直身子,退回江尘的伞底。      七年前还需要抱在腿上哄的小豆丁,现在肩膀已经宽出了轮廓,站在风雨里,稳得很。      2015年初秋,大平层的电子锁响了一声。      简从宁推门进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储物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十三岁,上初一了,这小子个头窜得离谱,已经长到了一米七八,宽肩窄腰的架子完全拉开了,五岁时脸上的婴儿肥早就褪了个干净,那张脸继承了顾清晚的清纯底子,单看五官,乖巧得很,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平板电脑上的邮件,他穿着件丝绸质地的深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简从宁脱掉校服外套,随手搭在单人沙发上,走到中岛台前倒了一杯冰水。      “今天几点放的学?”江尘问。      “五点。”简从宁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把玻璃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走到江尘身后的沙发背边,双臂撑在上面,视线往下落,只要他不说话,眉眼往下压的时候,眼底那股子阴冷的劲就直往外透,这七年,江尘花心思教他规矩,他倒好,表面上装得八面玲珑,背地里心眼多得像筛子。      上周在学校,有个高年级的男生在操场上撞了他一下,没道歉就走了,简从宁当时笑着摆手说没事,两天后,那男生在体育课上摔断了腿,台阶上被人抹了一层透明的润滑油,查监控只看到那是死角,老师打电话给江尘,江尘去学校,看到的是简从宁满脸关切地帮那男生捡书包。      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白切黑的混世魔王。      简从宁盯着江尘的后颈,衬衫领子偏低,乌鸦纹身的边缘露出来一点,旁边挨着那个烫出的烟疤。      江尘没回头,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看什么?”      简从宁眼里的阴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纯良的笑,“看你头发散了。”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江尘及腰的长发,把有些松的深色发圈扯下来,重新把头发拢好,在脑后扎紧,动作熟练,指尖偶尔碰到江尘后颈的皮肤,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江尘关掉平板,扔在茶几上,他站起身,转过来看着简从宁,一米八五的个头压迫感依旧,他看着简从宁这张清纯的脸,“晚上想吃什么?”      简从宁摸了摸下巴,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随便吧……”少年的声音在变声期,带着点磁性的低哑,“只要是你做的。”      厨房的吸油烟机开着。      江尘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鲜虾,简从宁站在旁边,拿起西蓝花,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哗哗地响,冲过红色的西蓝花,顺着他的指骨流进下水道。      “爸,”简从宁突然开了口,“一年级那个被打的段泽,你还记得吗?”      江尘拿刀切排骨的动作停了一秒,刀刃重新压在案板上,利落地切断虾头,“提他干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简从宁把洗好的西蓝花放在滤水篮里,水珠滴在台面上,“他现在在干嘛?”      江尘把弄好的虾仁拨进碗里,“不知道。”      简从宁靠在流理台边,拿过洗碗布擦干手上的水,看着江尘把姜蒜拍碎,他没再继续问。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烧热的声响,大平层的落地窗外,上海的夜景一寸寸亮起,江水上的游船拉响汽笛。 正在閱讀第54章,共126章 54、与生俱来的天赋 餐厅顶灯的光线打在深色的大理石餐桌上。      饭做好了,江尘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吧台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简从宁拿着两副碗筷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米饭放在江尘面前,筷子整齐地摆在碗边,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人开始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瓷碗和竹筷偶尔碰在一起的轻响。      简从宁夹了一块排骨,咬掉上面的肉,把骨头吐在骨碟里。      江尘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视线越过餐桌,停在简从宁脸上,“你们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下午发到我邮箱了。”      简从宁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筷子尖悬在番茄炒蛋的盘子边缘 两秒后,他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江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腿上,“语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二,英语八十……班级排名第二十五,年级排名一百一十二。”      简从宁把碗里的鸡蛋和米饭一起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依旧不接话。      江尘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沉了沉。      这种成绩,放在普通学生身上算是中规中矩,不惹事,也不拔尖,安安稳稳地混在人群里。      但在江尘眼里,这份成绩单刺眼得很!      前世的简从宁,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聪明,无论学什么都是看一遍就会,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拗口的课文,对他来说根本构不成障碍,每次考试,成绩单上永远是第一名,各种竞赛的奖杯堆满了书房。      那个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王,在智力上有着绝对的碾压优势。      现在换了一世,简从宁每天按时上下学,不迟到不早退,交回来的却是一份挑不出错但也毫无亮点的中等成绩单。      “你对这个排名满意?”江尘问。      简从宁终于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抬起头,那张继承了母亲几分清纯底子的脸上挂着一丝茫然,“我觉得还行,老师说题目偏难,及格就算不错了。”      江尘看着那张脸 沈清晚的影子在这张脸上越来越明显。      每当看到这副五官,他总会想起那个死在三月的女人,想起陵园里那张褪色的黑白照片,他当年站在墓碑前,把一束白菊放在台阶上,两世都曾向她承诺过,好好养这个小子,教不好,等于失信于一个死人。      “我觉得不行,”江尘的声音冷下来,“你脑子不笨,这种敷衍的成绩,糊弄不了我。”      简从宁下巴绷紧了一瞬,立刻垂下眼皮,委屈的说:“我没有糊弄,那些题我真的不会做。”      江尘不吃这一套,他伸手端起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不会做就去学,下周开始,周末给你报两个班,数学和英语,把底子补上来。”      听到“班”三个字,简从宁的肩膀明显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抗拒掩饰不住,“我不去!”      “这事由不得你,”江尘拿过一旁的手机,解锁屏幕,“你的时间排得太散漫了。”      简从宁攥紧膝盖上的校服裤子,他不想去补习班,更不想把周末的时间浪费在那些无聊的题海上!但直接反抗江尘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爸爸。”      江尘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补习班都没什么用,老师讲的在学校也都讲过,”简从宁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胳膊撑在餐桌边缘,“而且你每天去公司那么忙,好几个项目都在赶进度,选补习班要实地考察,要试听,太浪费你的时间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字字句句都在为江尘的行程着想。      江尘看着他,这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但他越是推脱,江尘越不打算妥协,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扣在桌面上,“我不去考察,我让宋知意去。”      简从宁的表情顿时一僵。      “宋知意认识的人多,教育圈的门路她熟,”江尘看着少年的脸,“明天我就把你的成绩单发给她,让她挑市里最好的补习机构,一对一,或者小班,她选好哪个,你下周就去哪个报道。”      简从宁手指扣住桌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江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自己碗里,“还有问题吗?”      简从宁咬着牙,过了几秒,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咽了下去 他松开手,端起自己的饭碗,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碗里的白米饭。      “没有。”他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江尘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吃晚饭。      窗外的黄浦江面上有游船驶过,灯光映在玻璃上,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简从宁戳米饭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周六上午十点,徐家汇的一栋商业综合体六楼——      电梯门一开,混杂着消毒水和劣质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      整整一层楼全被各大教育培训机构包圆了,走廊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光鲜亮丽的红榜,玻璃门后是一排排隔出来的格子间,家长们坐在大厅的塑料折叠椅上,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      宋知意站在一家名为“卓越一对一”的机构前台旁,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彩色宣传册,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简从宁靠在几步之外的立柱边,穿着件黑白拼色的宽松夹克,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冰镇可乐,他低头咬着吸管,视线越过前台那个正滔滔不绝介绍课程的接待员,落在墙角的绿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宁,你过来看看这个,”宋知意转身招呼他,指着宣传册上的一寸免冠照,“这个李老师是带过好几届中考状元的,数理化全能,刚才他们主管说可以给你安排个试听。”      简从宁咬着吸管走过去,目光在宣传册上扫了一眼。      “不去!”他松开吸管,咽下嘴里的冰水。      “又怎么了?”宋知意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我们看的第四家了,第一家你说人家教室没有窗户,待久了会缺氧发病,第二家你说那老师讲课有口音,听不懂,第三家你嫌人家桌子太矮,腿伸不开……这家可是江总特意打过招呼的,全市排名前三!”      “姐姐,刚才那个李老师在隔壁教室给一个初三的讲二次函数……”简从宁转过头,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他画的第一条辅助线就是错的,绕了一大圈才把题解出来,我爸挣钱也不容易,你花一千块钱一节课的价钱,让我来听这种水平的课,他要是查起账来,肯定要骂你办事不靠谱。”      宋知意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小子把江尘搬出来压她,偏偏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全是从江尘的利益出发。      宋知意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宣传册卷成个纸筒,敲了一下手心,“那你到底想去哪家?江总下了死命令,这周末必须把班定下来,你总不能一家都不选,回去我怎么交差?”      “不选就不选!”简从宁把空了的可乐罐捏扁,把捏扁的易拉罐准确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你回去就说这家机构店大欺客,态度不好,你不乐意把钱给他们赚,我爸又不会真跑来核实,走吧,我饿了,下去吃饭。”      简从宁没等宋知意答应,直接转身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      宋知意无可奈何地把那沓资料塞进手提袋里,快步跟了上去。      她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表面上从不跟江尘正面硬顶,背地里却能把身边的人折腾得团团转,江尘平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回家还得被这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牵着鼻子走,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两人坐着扶梯一路下到商场地下一层。      B1层有一大半区域是高级运动综合体验馆,周末的商场里人声鼎沸,背景音乐放得很响。      简从宁走在前面,路过一家装潢冷硬的门面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宋知意走在后面,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简从宁盯着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墙没出声,玻璃墙上方挂着几个黑色金属大字:极点室内射击俱乐部。      虽然隔音做得很好,但站在门外,依然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沉闷击发声,玻璃墙内是长长的靶道,强光灯打在尽头的靶纸上,几个穿着战术背心的成年人正戴着护目镜和隔音耳罩,端着不同型号的运动步枪和手枪在射击。      简从宁的视线定在了其中一条靶道上。      他那张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脸,在看到那些黑色金属枪械的瞬间,眉眼往下压了几分,瞳孔里散漫的焦距迅速聚拢,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崽子。      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别看这个了,这是大人玩的东西,前面有家日料,江总说你爱吃鳗鱼饭……”      话还没说完,简从宁已经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直接走了进去。      “哎!!”宋知意赶紧追进去。      门一推开,清脆的立刻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的硝烟味,混着机械润滑油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普通中学生来说是陌生的,但简从宁站在那里,鼻翼微动,身体的姿态没有半点瑟缩,反而肩膀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      他径直走到前台,手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体验射击多少钱一组?”      前台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简从宁一眼,“小弟弟,我们这里是专业运动射击馆,未成年人体验需要监护人陪同签字的。”      简从宁转过头,下巴朝刚跑过来的宋知意抬了抬,“她签字。”      宋知意喘了口气,拉住简从宁的胳膊,“祖宗,江总是让你来挑辅导班的,不是来打枪的,这玩意儿不安全,走走走,咱们去吃饭。”      简从宁没动,手臂在夹克袖子里绷着一股劲,宋知意竟然没拉动他。      “姐姐~”简从宁转过脸,眼巴巴的看着宋知意,“只要你让我玩一组,明天你要报哪家机构,我都去签字。”      宋知意愣住了,她看着简从宁那张认真的脸权衡了一下利弊,只要能把辅导班的事落实,让江尘不再追究他办事不力,花点钱在这儿打几枪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一组?”宋知意确认。      “就一组。”简从宁点头。      十分钟后,宋知意签了免责声明,刷了卡,一个挂着胸牌的教练带着简从宁走进了七号靶道。      靶道很宽,灯光雪亮,教练从枪架上取下一把小口径运动气步枪,放在射击台上,“这是德国进口的竞技气步枪,后坐力很小,适合新手,”教练拿起一副护目镜和隔音耳罩递给简从宁,“先戴上这个,我给你讲一下据枪的姿势和三点一线的瞄准原理……”      简从宁接过护目镜戴上,透明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戴耳罩,直接拿起了那把枪。      教练刚想提醒他枪身比较重,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里。      十三岁的少年拿起那把金属步枪的动作,没有半点新手的生疏,他手指修长,握住枪颈的瞬间,食指自然而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直接碰触扳机——      这是极度标准的枪械安全习惯。      枪托抵在右肩的肩窝处,简从宁稍微分开了双腿,重心下沉,脊背绷紧,左手托住枪管下方,下巴贴在托腮板上。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      教练站在旁边,惊讶地看着他的姿势,准备好的那些指导术语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简从宁闭上左眼,右眼透过觇孔瞄准器,死死盯住十米外那张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靶心,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的食指滑进护圈,搭在扳机上。      呼吸停止……      ——砰!      第一发子弹击发,轻微的后坐力撞在肩窝上,远处的电子记分牌上跳出一个数字:9.8环。      教练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閱讀第55章,共126章 55、再见前世妻子 简从宁没停顿,拉动枪栓,上膛,再次瞄准,击中靶子的沉闷声在靶道里匀速响起,他开枪的节奏稳定得可怕,没有新手打中十环后的激动,也没有脱靶的慌乱,每一发子弹的间隔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宋知意站在警戒线外,隔着玻璃看着简从宁的背影。      商场大厅里的那个挑剔、敷衍、还带着点委屈的孩子不见了,此刻站在射击台前的,是一个动作精准的射手,宋知意看着简从宁的侧脸,看着他每次扣动扳机时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后背突然窜起了一层冷汗。      十发子弹打完。      电子记分牌上显示出最后的总成绩,十发全部在九环以上,最后三发全部命中十环的红心,靶纸顺着轨道滑回来,停在射击台上方,靶心位置被子弹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破洞。      简从宁放下枪,退下弹夹,他摘下护目镜,随手扔在台面上。      前一刻还弥漫在周身的冷硬和杀气,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还冲着旁边看呆了的教练礼貌地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      简从宁走出靶道,来到宋知意面前,“我打完了。”      宋知意还没从刚才那阵心悸里回过神来,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啊……打、打得挺好。”      简从宁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仰起头,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宋知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数学班我去,但是我要再加上这个俱乐部的年卡,周末一天补课,一天来这儿打枪。”      宋知意脸色发苦,“这……江总只让我给你报班,没说报兴趣班啊,这会费可不便宜,而且打枪这种事……”      “你不告诉他是我要报的,不就行了。”简从宁打断他。      宋知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就说,班压力太大,需要一项运动来释放压力,提高专注力,这家俱乐部是你精挑细选的,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培养定力,”简从宁轻声细语的给她照解释的方法,“我爸那么信任你,你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不同意,那我明天就去我爸面前说,是你办事不用心,找的辅导班环境太差,老师水平太次,还逼着我必须去。”      宋知意被他这两头堵的招数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江尘的火气她顶不住,简从宁的折腾她更受不了,她咬牙切齿地指了指他,“行!算你狠!我去刷卡!你小子到了补习班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江总扒了我的皮,我先把你那点破事全抖出来。”      简从宁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三点,陆家嘴总部大楼顶层——      总裁办的红木双开门被推开。      宋知意踩着一双浅色的细跟高跟鞋走进来,鞋跟陷进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里,没发出什么声响,齐肩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抱着几个硬皮文件夹。      江尘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低头看着几份工程报价单,及腰的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圈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听到脚步声,他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办妥了?”江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宋知意手里的东西。      宋知意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把最上面的两个文件夹摊开,推到江尘面前,“妥了,找了徐家汇那边口碑最好的一家机构,数学和英语,周末各两个小时,一对一辅导,都是带过中考状元的名师,下周六早上九点准时去试听。”      江尘扫了一眼报名表上的名字和排课时间,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他没闹脾气?”      “闹倒是没闹……”宋知意从手底下的袋子里又抽出一个黑色金属质感的硬面册子,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硬着头皮放在了那两份辅导班合同的旁边,“就是除了文化课,他还看上了一个兴趣班。”      江尘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封面上用烫银工艺印着几个大字:极点室内射击俱乐部。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江尘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突然僵住,视线死死钉在“射击”这两个字上,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幻痛从后脑勺猛地炸开——      2020年满月宴上,金属子弹触及头皮的冰冷触感,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闷响,头骨碎裂,子弹搅烂脑髓,随后第二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心脏,鼻腔里灌满了浓烈的火药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倒在地上,视线最后的定格,是简从宁脚上那双溅了血的白底红边运动鞋……      江尘的呼吸瞬间重了一拍,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攥紧,左边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痉挛,他盯着那本射击俱乐部的会员册,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七年,他教这小子规矩,压着这小子的脾气,甚至不敢给他买任何跟武器沾边的玩具,结果兜兜转转,十三岁,这小子自己跑去选了枪。      命运就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绕了一个圈,似乎又要回到那个血淋淋的原点。      “谁让他报这个的?”江尘声音沉得发哑。      宋知意察觉到江尘周身气压骤降,办公室里的温度都好像冷了几度,她赶紧按照路上打好的腹稿开口:“老板,你也别太紧张,现在初中生压力大,小宁说平时上课太闷,想要个能释放压力的运动,我看那地方挺正规,练射击也能培养专注力和定力,对小男孩来说挺好的。”      江尘扯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释放压力?培养定力?”      这冠冕堂皇的鬼话,从宋知意嘴里说出来,江尘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简从宁那小子肚子里装了多少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这借口绝对是简从宁教给宋知意的,这小子是在拿上辅导班做筹码,逼着宋知意买单。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本黑色的册子,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真想直接把这东西撕了扔进垃圾桶,但理智硬生生拉住了他的动作,现在要是强行退掉,以那狼崽子的性格,只会激起更深的逆反,背地里不知道会搞出什么别的花样。      这些年,简从宁表面安分,但是前世他种种行径,让江尘只感觉这孩子在压抑,只等待一次爆发的机会。      江尘闭了闭眼睛,把册子扔在桌角,他伸手抚摸桌上摆着的木质旧相框,相框边缘的清漆已经磨损了一些,照片里是年轻的沈清晚,她穿着一件浅色毛衣站在简家老宅的院子里,背后是那棵粗壮的香椿树,照片定格了她温和的笑容。      江尘看着这抹笑容,手指停在相框边缘。      当年在雪地里罚跪,快冻死的时候,是这个女人用冻得通红的手给他擦膝盖上的伤。      他重活一世,晚了六天,没来得及救下她,他接手简从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养了七年,给最好的资源,住最好的房子,哪怕这孩子身上带着个连风水大师都怕得眼球爆裂的邪物,他也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是看着那份射击合同,江尘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块带着戾气的石头捂热,能改变那条通向死亡的轨道,但他现在发现,简从宁对枪械的本能渴望,根本不是换个环境就能洗掉的。      宋知意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江尘,老板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做空债券、竞标地皮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唯独面对简从宁和这个死去多年的女人,总会露出这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情绪。      宋知意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几个文件夹收拢,放在桌子边缘,“江总,报个兴趣班而已,人家那边教练都夸他手稳,一摸枪就能打十环,有天赋,你别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他现在十三岁,半大小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你总不能把他关在无菌室里养一辈子吧。”      江尘没看她,手指曲起,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宋知意看着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继续说道:“就算您觉得对不住沈夫人,这七年你也做得够多了,从小到大,吃喝拉撒,连根头发丝你都恨不得亲自管。”      她停顿了一下,一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看着江尘,“老板,你今年二十七了……这七年来,你的生活轨迹就两件事,要么是在公司看报表、跟这帮老狐狸抢地盘;要么就是回家给他做饭、辅导功课、找各种驱邪的大师……你这些年过得像个苦行僧。”      江尘终于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狐狸眼微微挑起,瞥了宋知意一眼,“怎么,今天这趟出去,改行当红娘了?”      “不是我当红娘,是你活得太干瘪了,”宋知意叹了一口气,“外头那些合作方、投资人,甚至咱们公司的女高管,哪个不想往你身上扑?房卡都快塞满前台的抽屉了,结果你呢?连看都不看一眼,你事业版图现在这么稳,名下资产随便拎出一家都够吃几辈子的,你就不打算成个家?考虑考虑自己的事?”      江尘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闪过前世三十一岁时和段潆结婚的画面。      段家的联姻,敷衍的应酬,家里那股永远冷冰冰的空气,重活一次,他要是再把自己塞进那种笼子里,那真是白死了一回。      “没兴趣,带个半大小子已经够麻烦了,我没闲心再去应付别人,”江尘把沈清晚的相框放回抽屉里,他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移动的货船,“你以后少操这种闲心,去通知财务部,把射击俱乐部的钱走账报了,另外,让司机下班前去学校接他,今天我就不回去了,晚上有个饭局。”      宋知意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拿起那两份辅导班的合同,“我这就去财务,不过江总,人都是会变的,宁宁在长大,你也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宋知意推开门走了出去。      红木门重新合上,宽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尘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那本印着射击俱乐部的册子上,江尘盯着那几个烫银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后颈的纹身,眼底的光暗得像一潭死水。      晚上十一点半,淮海中路的十字路口依然车流如织。      闪烁的霓虹灯牌把柏油路面映得五颜六色。      江尘刚从街角的一家私人会所出来,晚上喝了两杯纯冰的威士忌,胃里有些发热,他没叫司机,一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停车位走,宝马停在路灯下,车身反射着对面商铺的招牌光影。      他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下的瞬间,车灯闪了两下。      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街对面一家日式清吧的木门被推开了,门口挂着的铜风铃发出一连串脆响,几个年轻男女裹着秋夜的凉风走了出来,说说笑笑,声音穿过马路传了过来。      江尘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视线穿过两股车道上移动的车辆,死死钉在那个走在人群中间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齐肩的头发烫着微卷,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皮包,她正转头跟身边的女伴说话,笑得肩膀微微发颤,路灯的光打在她年轻明亮的五官上。      江尘站在原地,维持着开车门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柏油马路上。      那是段潆!      二十二岁的段潆!      这个时间点,她刚刚在国外念完大学,回到上海。      江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斑马线和红绿灯看着她。      前世那个在他三十一岁才和他联姻的女人,那个会满眼温柔送他上班的妻子,和眼前这个在街边毫无顾忌大笑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      前世他们结婚的时候,江家和段家各取所需,可是婚后,段潆爱他,他也慢慢动心了,再后来满月宴上那两声枪响,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段潆当时的表情…… 正在閱讀第56章,共126章 56、镜子里的简从宁 江尘喉结滚了一下,捏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看着段潆和朋友们挥手告别,站在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卡其色风衣衣摆消失在车门后,出租车汇入车流,亮着红色的尾灯开远了。 江尘在车门边站了很久,等那点红色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厢里很安静,江尘伸手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平时那张总是半敛着眼皮、透着冷漠算计的脸上,此时五官完全舒展开了,平直的唇角往上提着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用等到三十岁去收拾一地鸡毛,错失的东西,这一世提早铺排,早一点遇到,就能早一点把那个正常的家庭建起来。 这个念头落定,江尘踩下油门,方向盘打了一圈,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主路。 凌晨十二点过一刻,陆家嘴大平层——威·搏”米唐·米唐·今”天、也·彳艮·困”免”费、滋”源·分、享” 指纹锁发出一声轻响,入户门被推开,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 江尘换下皮鞋,顺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的托盘上,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迈着步子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阅读灯亮着,投下一圈光晕。 简从宁穿着一套深灰色纯棉家居服,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他手里横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着游戏过关的冷色调光芒,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简从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沙发背,落在走过来的江尘身上。 “还没睡?”江尘走到岛台边,倒了一杯温水,语气随意,甚至尾音还带着点轻快的上扬。 简从宁没说话,目光从江尘敞开的领口,一路扫到江尘的脸上。 江尘仰头喝了半杯水,那双狐狸眼今天没有平时那种压迫人的冷光,眉宇间残留着明显的轻松,他甚至没有挑剔简从宁大半夜坐地毯上玩手机不按时睡觉的规矩。 简从宁慢慢眯起眼睛,眼底深处的一点阴冷浮了上来,“爸爸今天心情这么好?是又谈成了几千万的大生意?” 江尘把水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满脑子还是刚才在淮海路看见的那个卡其色风衣的影子,随口应了一句:“嗯,谈的挺顺利的,问你话呢,晚饭吃了没?宋知意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你从射击馆出来自己打车回来了。” 简从宁盯着江尘卷袖子的动作。 谈生意? 江尘赚一个亿的时候,回家也还是冷着那张脸,这种眉角都藏不住的春风满面,绝对是碰上了别的事。 简从宁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扔在长毛地毯上,把心底那股无名火硬生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常的语气,“没吃呢,本来打算叫个炸鸡外卖的,刚准备下单,你就进门了。” 江尘皱了皱眉,惯常的严厉又回到了脸上,但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外面的外卖油不干净,不许点,”江尘转过身,走向双开门的大冰箱,“饿了怎么不早说,宋知意不是给你留了钱吗。” 简从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慢吞吞地走到厨房中岛台的另一边,隔着大理石台面看着江尘,“那我要吃椒盐虾仁。” 江尘拉开冷冻室门的手停了一下。 椒盐虾仁……需要把冻虾化冻,挑虾线,裹面糊,起油锅炸两遍,这大半夜的,做这道菜纯属折腾人。 江尘今天心情不错,没打算发火,从冷冻室里拿出一盒基围虾,扔进旁边的水槽里,“去洗个手,把茶几上的手机收了。” 简从宁没动,他靠在中岛台边,看着江尘打开水龙头,背对着他,熟练地拿过剪刀,剪开虾背,把黑色的虾线一条条挑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的视线在江尘的后背、领口和头发上扫来扫去。 没有香水味,领口没有口红印,衣服也没有多余的褶皱…… “周末班宋知意报好了,”江尘一边处理手里的虾,一边开口,“明天早上九点,徐家汇那边,别赖床,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知道。”简从宁冷着脸应了一声。 江尘把处理好的虾仁放进玻璃碗里,倒上料酒和盐抓匀,热锅下油,油温上来后发出一声爆响,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漏勺,翻动着锅里渐渐变成金黄色的虾仁。 简从宁看着他,不管江尘今天在外面碰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现在这个人站在厨房里,正为了他的一句话,大半夜起油锅炸虾仁。 不管江尘藏着什么秘密,眼前这个人现在是围着他转的。 半个小时后,江尘关了火,把锅里炸至金黄的虾仁倒进白瓷盘里,端到中岛台上,“吃完把碗扔水槽里。” 他扯下身上的黑色防污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高脚椅背上,转身往主卧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竟然还哼着一段跑调的老式粤语歌,浴室门很快被推开,紧接着传来了花洒放水的声音。 简从宁拉开椅子坐下。 中岛台顶部的吊灯打在瓷盘上,虾仁外皮裹着脆浆,散发着热油和葱姜的香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牙齿咬破酥脆的外壳,虾肉确实弹牙,但下一秒,一股齁人的咸涩味直接刺透了舌苔,直冲鼻腔。 盐放多了……多得离谱! 简从宁皱起眉头,喉结硬生生滚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水杯,灌了整整半杯凉水,才把口腔里那股发苦的咸味压下去。 他转过头,视线盯着主卧虚掩的房门。 江尘这个人,平时的生活习惯就像他做生意一样,严丝合缝,精确到刻板,七年来,江尘下厨的次数数不清,哪道菜该放几勺盐、几勺糖,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低级差错。 今天不仅哼着歌,连盐罐子都能倒偏,那点“谈了大生意”的鬼话彻底站不住脚了,江尘心里装着事,而且心思早就飞出了这间屋子。 简从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剩下的多半盘虾仁他碰都没再碰,起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推开房间自带的浴室门,简从宁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他双手接了水,低头全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有些锋利的下颌骨往下砸,打在大理石台面上溅出细碎的水花,他闭着眼睛喘了几口粗气,双手死死撑在台盆边缘,随后慢慢抬起了头。 视线对上墙上那面大镜子。 浴室里的顶灯很亮,镜子里的人也正看着他。 简从宁的上半身因为撑着台面的动作而往前倾着,肩膀微微佝偻,胸口因为刚才的急躁还在起伏。 但是,镜子里的那个人,却笔直地站着。 那张脸和简从宁一模一样,甚至连额前沾着水珠的碎发都分毫不差,可那个镜中的影像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插在灰色的家居裤口袋里,它嘴角向上扯出了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眼底泛着看好戏的冷光。 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啦啦的声音在密闭的浴室里回荡。 简从宁抬起头盯着镜面,面无表情,嘴角平直。 镜子里的人却冲他挑了一下眉毛。 简从宁慢慢松开撑在台面上的右手,他抬起手,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镜面上。 镜子里的人依然插着口袋,没有抬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就这么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用一种非人的静默,盯着对面的简从宁。 浴室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连温度都跟着降了下来。 “一切都要重现吗?”简从宁看着镜子里的人,声带在喉管里震动,“这么多年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动手……” 镜子里的人笑意更深了,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抹幽绿色的冷光骤然闪过。 下一秒,镜面上的画面像水波一样扭曲了一下。 一切瞬间恢复正常,镜子里的简从宁佝偻着肩膀,右手贴着镜面,胸口起伏,水珠正顺着鼻尖往下滴。 那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消失得干干净净。 简从宁收回手,关掉水龙头,随手扯过旁边的毛巾擦干了脸,走出浴室。 次日清晨—— 七点整的阳光穿过餐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江尘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衬衫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他单手端着马克杯喝咖啡,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简从宁坐在他对面,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和吐司,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两人谁也没提昨晚那盘咸得发苦的虾仁。 桌面的手机猛地振动了一下。 江尘拿起手机点开屏幕,是一条彩信。发件人号码经过加密,显示为一串乱码,他点开图片,照片拍得很暗,背景是带着水渍的泥土坑壁,强光手电打在正中间一块破旧残卷上,那东西看着像某种兽皮,边缘残缺不全,表面画着像蚯蚓一样密集纠缠的暗红色符号。 照片下方跟着一段文字:江总,三号考察队在湘西的坑里掏到底了,这东西邪性,没敢直接拿手碰,昨晚有几个兄弟用手摸了,半夜就开始吐黑水,您看是不是要找人验验? 这是探灵工作室的负责人发来的。 江尘这几年一直用海外资金,打着地质勘探和生物考察的旗号,养着一帮盗墓贼、风水先生和亡命徒,满世界寻找古怪的东西。 江尘盯着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符号看了两秒,那符号看着毫无逻辑,却让他的后颈隐隐有些发麻,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装进铅盒带回来,去西郊的仓库等我。 发送完毕,他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起头正好对上简从宁看过来的视线。 “吃饱了去拿书包,”江尘拿过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我今天顺路,送你去学校。” 简从宁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拉开椅子走向玄关。 白色宝马驶出小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江尘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况,简从宁坐在副驾驶上,偏着头看车窗外飞倒退的行道树和公交站牌。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精英初中的校门口减速停下。 简从宁推开车门,把单肩书包甩到背上,他下了车,没有回头,直接混进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人流里,走进了学校的锻铁大门。 江尘隔着车窗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确认他进校后,直接打了一把方向盘切入左转车道,没有开往陆家嘴的总部大楼,而是朝着城市西郊的方向加速驶去。 上午十点半,上海西郊—— 这是一片快要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荒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宝马沿着土路开进来,宽大的轮胎碾过一个泥水坑,泥浆溅在光可鉴人的车门上。 车子在一片用生锈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前停下,院子门口歪歪扭扭地挂着个木质招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宏发废品回收”,那红漆日晒雨淋的,早剥落了一大半。 院门外随意停着三辆灰不溜秋的五菱面包车,车窗玻璃上全是泥巴点子,连车牌号都快糊住了。 江尘推开驾驶座的门,锃亮的手工皮鞋踩在混着机油和烂泥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沾上的黑色污渍,眉头微微压低,没停顿,直接迈开腿往院子深处走。 这地方是个正儿八经的废品站,至少表面上是…… 院子里堆着两座小山高的压扁易拉罐、废旧轮胎和生锈的钢筋,空气里全是铁锈、工业机油和不知名的味。 江尘绕过那堆废旧家电,走到院子最里头的一排彩钢瓦房前。 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里面别有洞天。 两百多平米的场地,没有一点自然光,顶上吊着几排高瓦数的工业白炽灯,照得人连脸上的汗毛都清清楚楚,几个巨大的排风扇嵌在墙壁上,呼呼地转着,试图把屋里的味道抽出去,但这味道太复杂了—— 正在閱讀第57章,共126章 57、远古骨玉现世 浓烈的土腥味、福尔马林、酒精、加上几碗泡烂了的红烧牛肉面味,全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张不锈钢长桌拼在场地正中间,桌面上铺着大块的蓝色塑料布,上面堆满了各种形状古怪、沾着干涸黄泥的物件:破了一半的青铜鼎、长满绿锈的戈、还有几块看不出原貌的陶片。 四五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正围在桌边,这帮人都是江尘花重金养着的探灵工作室成员,明面上是地质考察队,背地里专干些寻龙点穴、下坑掏东西的活儿。 带头的队长老赵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满脸络腮胡,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他正蹲在桌子腿旁边抽烟,看见江尘推门进来,立马把烟头按死在一个装满烟灰的铁罐子里,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江总,过来了。”老赵迎上前,顺手扯过桌上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他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江尘没寒暄,视线在那堆满文物的桌子上扫了一圈。 这几年,老赵他们从南到北掏了不少坑,带回来的多半是些普通的陪葬品,那些金银玉器江尘根本看不上,转手就让黑市销了,他要的是能解释简从宁身上那个“东西”的线索。 “查到了什么?”江尘停在桌前。 老赵知道这位年轻老板的脾气,给钱痛快,但最烦听废话,他转头冲着旁边一个队员打了个手势,那队员赶紧转身跑到后面的无菌操作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恒温保湿的透明亚克力密封箱走了过来。 密封箱放在了不锈钢桌面的正中央。 “这几天大伙儿眼都没敢合,连夜把这玩意儿拼出来的,”老赵指着密封箱里的一卷东西,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兴奋,“这是从秦王室的一个大墓里起出来的。外头那些青铜器就是个搭头,那墓里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是这个。” 江尘从旁边的一个消毒柜上抽出一双白色的无尘手套,慢条斯理地套在手上,随后弯下腰,隔着透明的亚克力板往里看。 箱子里垫着黑色的金丝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卷竹简,那些竹片已经碳化发黑,边缘坑坑洼洼,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它们被细细的白色棉线重新串联在一起,修复的痕迹非常明显。 “秦王室的墓,但这竹卷可不是秦朝的东西,”老赵在旁边解说,“测了碳十四,年代还得往前推,起码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老物件,被当成宝贝陪葬进去的,江总,您之前不是一直交代,找那些带点邪性、科学解释不了的玩意儿吗?这东西,对路子。” 江尘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掀开了亚克力箱的盖子。 一股几千年不见天日的气息飘散开来,江尘捻起竹卷的一端,将它轻轻在黑色绒布上展开。 随着竹简展开,上面的内容露了出来,这上面没有小篆,也没有金文,甚至不像正常的文字,它是一排排扭曲纠缠的线条和图案,颜色红得发暗,渗进竹子的纹理里,图案画得很抽象,有类似人跪在地上祭祀的画面,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多眼怪物悬在半空的图腾。 字和画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原始的诡异。 “这是什么?”江尘端详了片刻,抬眼看向老赵,这东西他确实看不懂,哪怕他活了两辈子,对这些先古时期的图腾也是一头雾水。 旁边站着个穿格子衬衫、戴厚底眼镜的年轻人,这是团队里专门负责古文字和文物鉴定的文人,听见江尘问话,他赶紧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走近了半步。 “老板,这上面记载的,是一段老故事,”眼镜男指着其中一块竹简上的一组扭曲图案,咽了口唾沫,“这东西就像咱们国内的《山海经》,或者国外那个一直破译不了的伏尼契手稿一样,它上面记录的全是些不知道何年何月的奇闻异事,全是没法用现在历史考证的传说。” 江尘把竹简重新放回绒布上,指尖在竹片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七年,他听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故事,瞎爷瞎了眼之后,出马仙疯了,再没人敢接简从宁这单生意,他指望这个探灵工作室能找点有用的东西,结果每次不是什么千年粽子,就是什么风水大阵。 “直接说结论。”江尘摘下手套,扔在旁边的塑料布上。 老赵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左右看了一眼,其他几个队员很识趣地退开了几步,继续去摆弄桌上的陶片。 老赵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江总,这东西虽然是从秦朝墓里挖出来的,但我们找了几个在古文字圈子里退休的老学究,签了保密协议,花了几天几夜,才勉强抠出点意思来,这上面记载的事情,年代长得没边了,不是春秋战国,也不是西周,甚至比尧舜禹还要早。” 江尘的动作顿住了。 比尧舜禹还早,那是连文字都没有形成体系的史前时代。 “那帮老头子翻译完这几句话,手都哆嗦。”老赵咽了下口水,盯着恒温箱里的竹卷,眼神里也带上了点畏惧,他这几年下坑,见过不少死人骨头,但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本能地打怵。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江尘沉声问道。 排风扇扇叶切割空气的声音在仓库里回响,白炽灯打在竹简暗红色的图腾上。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老板,这上面记的是一段神话传说,讲的是……神仙更迭。” 江尘的呼吸在一瞬间放慢了。 神仙更迭! 这四个字砸在空气里,像是某种带着回音的重物落了地,江尘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狐狸眼微微放大,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 神也会更迭吗?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出声。 老赵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倒刚才那套从古文字里抠出来的理论:“江总,您看那电视里头,一演到神仙,个个都是长生不老、万寿无疆,其实那都是后人瞎编的,我们自古也有个说法,神也有寿数,叫天人五衰,衣服脏了,头上的花枯了,身上开始发臭了,那就是日子到了,死的时候,也得有个去处,神仙去世,也会魂归泰山,由泰山府君统一掌管。” 旁边那个戴厚底眼镜的专家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文件板夹夹在腋下,“老板,其实这事儿也不难理解,咱们这代人,也就是现代智人,在学术界还有个说法,叫第四代人类,您肯定听过亚特兰蒂斯吧?那就是传说中的第三代人类,再往前,还有巨人……人类这物种在地球上都能来回更迭好几轮,那些所谓的神,肯定也一样,神仙更迭,听着玄乎,其实也就是个高级物种的换届交接。” 江尘听着这两人一中一西、一土一洋的解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拉过旁边一把沾着灰的铁皮折叠椅,直接坐了下来,他没对这套神话夹杂科幻的理论发表意见,只是垂着眼皮,看着长桌上的那只亚克力保温箱。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过几分钟,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那扇厚重的铁皮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外头上午的阳光顺着门缝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带,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几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贺铮,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留着利落的寸头,脸上的线条硬朗。 贺铮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这是江尘那个“探灵工作室”里的另一半班底—— 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能人异士,平时下坑掏东西归老赵管,真遇到什么科学解释不了的邪气玩意儿,就得靠贺铮带来的这帮人。 按理说,出马仙、降头师、道士凑一块,这画面应该挺有视觉冲击力,但眼前这几位大师的打扮,扔进菜市场都激不起一点水花。 走在左边的东北出马仙是个胖大婶,烫着一头标准的酒红色大妈卷,胳膊上还挎着个印着“大润发”的绿色环保购物袋,旁边的南洋降头师是个干瘦的东南亚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黑格子衬衫,下半身套着条起球的牛仔裤。 那个道士倒是没穿短袖,但也只是一身灰色的李宁运动服,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走在最后的一个年轻女人是萨满,耳朵上挂着个白色的蓝牙耳机,正低头在手机上按着屏幕回微信。 贺铮走到折叠椅前,冲江尘点了点头:“老板,人接来了,路上遇到个追尾的,晚了十分钟。” “没事,来得正好。”江尘站起身,往旁边退了半步,给这两拨人腾出地方。 考古队的人和这群大师平时分工不同,一个讲究洛阳铲和碳十四,一个讲究请神看事,老赵跟那个穿运动服的道士打了个招呼,两人显然是老相识。 “东西拿出来吧,让几位师傅掌掌眼。”江尘看向老赵。 老赵转身走到长桌后头,弯腰从下面拖出一个黑色防水密码箱,这箱子看着挺沉,老赵把它搬到桌面上,连按了三下密码,“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老赵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用防震海绵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方盒,他把盒子一字排开,一共四个,挨个打开了盖子。 黑色天鹅绒垫上,放着几块白生生的物件,这东西看着形状像骨头,保留着明显的骨骼关节和弧度,但质地却完全变了,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透亮光泽,在灯光下连里面的纹理都看得清,像是一块块打磨好的羊脂白玉。 眼镜男专家拿起刚才那份化验单,清了清嗓子,对着新来的几位大师开口:“各位师傅,这就是这次跟着那竹卷一块儿起出来的货,我们连夜带回所里做了加急成分鉴定,这玩意儿确实是骨头,但年代太久,加上地质条件特殊,整个骨骼已经彻底玉化了,行话叫‘骨玉’,不过……” 胖大婶把那个超市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凑近了看,还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过什么?这不是人骨头?” “确实不是人骨,”专家把化验单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一排数据,“我们刮了一点深层的骨粉下来,做了DNA序列比对,这东西的基因图谱,跟现代的鸟类高度重合,也就是说,这是某种体型很大的鸟骨。” 江尘站在两步开外,听到“鸟骨”三个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在这群不是讲鬼神就是讲外星人的队伍里,那点唯物的生意人本能突然冒了头,“既然骨骼都化成玉了,年代又那么久远,基因还像鸟……老赵,你们挖的是不是个恐龙化石?霸王龙也是鸟的祖先,你们别是把古生物学家的活儿给抢了。” 这句话一出,仓库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一下。 贺铮站在旁边,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声。 老赵干咳了一声,赶紧摆手:“江总,您就别开玩笑了,那坑的制式、里头的青铜器,确确实实是秦时期的王室墓,恐龙化石那得埋在几千万年的岩层底下,得用炸药和凿子去弄,谁家老祖宗有那本事,挖个霸王龙大腿骨拿去当陪葬?” 江尘也就是随鹅峮〇口一说,他下巴扬了扬,视线转向那几个穿着寻常的大师:“恐龙还是神仙,以后再说,你们几个看看,认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穿运动服的道士第一个上前,他没戴白手套,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块最大、像是一截翅膀关节的鸟形骨玉上,他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眉头皱着摇了摇头。 胖大婶往前挤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骨玉的表面,又凑近了盯着那玉化的纹理看,那个南洋干瘦男人更是直接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缺口的放大镜,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贴着骨头一寸一寸地找上面有没有人工雕刻的咒文痕迹。 正在閱讀第58章,共126章 58、想再见沈清晚 这几个人这几年跟着工作室,没少处理带邪气的物件,什么长毛的凶尸指骨、浸过活人血的玉佩,一过手基本就能摸出门道,但这几块骨玉干净得反常。 十分钟过去,排风扇呼呼地转着,没人说话。 那个年轻的萨满最后走上前,她摘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塞进兜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比较小的腿骨,转头看向江尘,“老板,这东西有些扎手,它不带煞气,也没有那种死人的阴气,我摸着它,就跟摸着一块普通的鹅卵石没区别,但这种完全查不出底细、干干净净的东西,反而最不好弄,一时半会儿,真看不出什么名堂。” 胖大婶在旁边跟着附和:“是这么个理,以前遇到的凶物,好歹能闻出个骚臭味,有个跟脚,这玩意儿摸着发空,像是个死物,得给我们点时间,我回去请太爷上身问问,或者找关外的同行打听打听。” 几个能人异士围在长桌边,互相看了一眼,都面露难色。 江尘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找了七年,他早就有耐心了,如果简从宁身上那个折腾人的东西是随便找个神棍就能看明白的,当年瞎爷也不至于在四合院里把一双眼睛搭进去。 他不着急,只要线索没断,花时间、花钱都不算什么事。 “慢慢查,不用急着给结论,需要什么材料或者找人,经费直接找贺铮报,”江尘走到长桌正前方,转头看向站在桌子另一头的老赵,“赵队,这次坑里起出来的这种鸟形骨玉,就只有桌上这四块?总数是多少?” 老赵把那几个黑色方盒的盖子一一合上,他双手撑在不锈钢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江总,我跟您交个底,我们这帮人挖了半辈子土,这种成色的东西,确实是头一回见,桌上这几块骨头,还有那个破竹卷……。” 老赵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桌面上,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复杂的等高线和地下结构。 “这墓主是秦时期一个小国的皇室,这小国连名字都没在正史里留下来,穷乡僻壤的,但坑修得邪乎,”老赵的手指点在草图中心的一个圆圈上,“外层是个岩洞,往下走全是地下暗河,水流急得能把人卷走,我们这次折了两个好手在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尸骨无存。” 老赵直起腰,把草图揉成一团塞回口袋:“再往下挖,光靠洛阳铲和炸药不管用了,咱们这帮粗人玩不转那种大工程,除了得有人下去干力气活,上面还得搭个班子,得有人做地质数据测算,得有研究老历史的教授对比史料,不然下一步往哪下铲子都不知道。” 江尘听着,视线从那些黑色方盒移开,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贺铮。 贺铮迎上他的目光,立刻点头:“明白,明天我就去联系同济和复旦的历史系、地质系,多砸点经费,挂个海外科考基金会的皮,组个专家智库专门做后端分析。” 江尘转过身,正对着旁边站着的那四个能人异士。 这四个人在圈子里名声都不怎么好听,胖大婶堂口不正被东北同行排挤,干瘦的南洋人是个背着命案跑路过来的黑户,道士被正统道观除了名蓝声,萨满更是一身江湖。 这些年,是江尘拿钱把他们喂饱了,供着他们吃喝,才把这几块难啃的骨头拢在手底下。 “刚才老赵的话你们听见了,”江尘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在这四人脸上扫过,“这坑深得很,下次再下墓,你们四个跟老赵的队伍一块儿去,行不行?” 胖大婶第一个把胳膊上的环保购物袋往上提了提,拍着大腿开口:“江老板,您这话说的,我们几个在江湖上混饭吃,别人当我们是骗子,就您拿我们当盘菜,这活儿我们接了,神仙更迭这种大热闹,老婆子我也想开开眼。” 穿李宁运动服的道士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点点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种查不出底细的物件,放着也是个心病,去坑底走一趟,摸清了门道,我们这行当也算没白干。” 南洋人和萨满也没犹豫,直接点了头。 这帮人骨子里都有股亡命徒的野心,遇到这种挑战常识的未知东西,比谁都想往里钻。 江尘看向老赵,“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以后的合作就得齐心协力,不管是下坑的,还是看风水的,都把力气往一处使,接下来的大方向,就照着这次的墓主身份去挖,预算不设上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次折在底下的那两个兄弟,不能白死,按工伤顶格标准发抚恤,每家五百万安家费,直接打到他们老婆账上,家里的老人养老、小孩上学,我江尘管到大学毕业。” 老赵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替底下的兄弟谢江总!” 江尘摆摆手,拦住了老赵的感激,继续安排:“贺铮,你下午去一趟张江高科技园区,买个现成的厂房,再去定一批最高规格的进口分析设备,同位素测年仪、高精度质谱仪、无菌操作舱,全配齐,建个专门的化学实验室,以后坑里起出来的这种骨头、破片,全送进去做统一的成分分析和规划。” 一番话说完,场地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用最现代的科学仪器去测算远古神仙的传说,这种财大气粗又冷硬的做派,确实只有江尘干得出来。 事情交代妥当,江尘没再废话,跟老赵几人寒暄了两句,转身往外走。 推开废品站沉重的防盗门,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江尘踩着满地的烂泥和机油,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宝马。 贺铮快步跟上,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江尘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坐后排,而是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废品站那种混杂着铁锈和泥腥味的环境彻底隔绝在外。 贺铮拧动车钥匙,宝马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平稳地倒出土路,驶上了宽敞的柏油国道。 车厢里开了空调,冷风顺着出风口吹在江尘的侧脸上。 江尘靠在真皮椅背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咬在嘴里,但没拿打火机点火,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飞速倒退的行道树,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仓库里的那番对话。骨骼化玉、神仙更衰、起死回生。 他自己就是一个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那颗穿透他后脑勺的子弹留下的痛感,到现在还经常在深夜里折磨他,既然他能重生回到2007年,既然地下埋着连DNA都测不明白的飞鸟骨玉,既然这个世界早就超出了唯物的条条框框…… 江尘咬着烟嘴的牙齿慢慢收紧,苦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那沈清晚呢…… 七年了……2007年3月8日,沈清晚咽了气,他回去晚了六天,没来得及救她,他在陵园里看着她的墓碑,看着照片上那个温婉女人的笑脸……这些年,这个名字成了他心里一块挖不掉的一块。 如果这个世界连神明都能更迭重生,凭什么沈清晚不能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江尘的脑子里疯长,缠得他呼吸都跟着发沉,他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在皮肤下顶出泛白的轮廓。 贺铮眼角的余光扫过副驾驶,他跟了江尘七年,对老板的脾气摸得透透的,江尘平时算计人的时候,眼神冰冷锐利,但现在,江尘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僵硬,眼底甚至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红血丝。 毫不掩饰的执拗和哀伤,贺铮只在每年陪他回H市陵园祭拜沈清晚的时候见过。 “老板,”贺铮出声打破了车里的死寂,“想什么呢?从那铁皮房里出来,你这魂儿就没跟着上车。” 江尘回过神,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冷气里迅速消散,“我在想,既然咱们已经接触了这么多讲不清楚的东西,连骨玉都能挖出来,那有没有可能……” 江尘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车窗边缘弹了弹烟灰:“有没有可能,把沈清晚复活。” 这句话一出来,宝马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明显地偏了一下。 贺铮握紧了方向盘,赶紧把车头拉正,他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个疙瘩,飞快地转头看了江尘一眼,江尘没有开玩笑,眼里全是不管不顾的执念。 “哪怕是借尸还魂。”江尘补了一句,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车里又安静了,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胎噪。 贺铮目视前方,双手在方向盘上交替着抓紧又松开,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江尘这想法有多疯,车子开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红灯亮起,贺铮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他看着副驾驶上的江尘,斟酌着措辞:“老板,我知道你对沈夫人的感情,这几年,清明、忌日,你一次都没落下过……可是,沈夫人去世太久了,七年了,当年骨灰盒是您亲手捧着下葬的,就算真有什么借尸还魂的法子,她连肉身都没了,这事儿……实在不搭边啊。” 绿灯亮起,贺铮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江尘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城市高楼,没有再说话。 几天后的上海,秋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顶层,正在举办一场长三角规格最高的企业家峰会,会场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冷白色灯光打在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整个空间显得十分空旷且安静。 一位头发花白的传统制造业老总正对着麦克风念着手里的发言稿,声音通过大功率音响扩出来,在会场里带着微弱的回音。 江尘坐在台下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身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 在一众挺着啤酒肚、发际线后移的中老年企业家中间,江尘显得格外年轻,他单手支着下巴,视线落在面前的纯净水瓶上,大半个上午都没有主动拿过桌上的麦克风。 坐在他旁边的宋知意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 这次峰会请的都是实业圈的大佬,江尘这几年手里攥着的资金庞大,但主要盘子铺在互联网、房地产和医药研发上,在这些搞了几十年重工和纺织的老人眼里,他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暴发户,手里没有那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机器厂房。 江尘也懒得出风头,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当个看客。 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一直停在水瓶上。 隔着三条走道,斜前方的座位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正一边听着台上的发言,一边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 江尘的目光在那老头身上停了足足两分钟。 那是段潆和段泽的亲爹…… 前世,这个老头是江尘的老丈人,段家早年是靠着灰产起家的,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手段狠辣,身上背着不少见不得光的旧账,后来洗白上岸,成了正儿八经的生意人。 前世江尘为了稳固地位,选择了跟段家联姻,这老头当时极力撮合他跟段潆,甚至在结婚后,也动用过段家的人脉帮江尘平过几次事。 江尘捏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于段家,他的感情很复杂,感激是有的,毕竟前世段潆嫁给了他,老头也真金白银地出过力,但更多的是看不上。 江尘上辈子跟这老头喝茶的时候,总是能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时候江尘的财力还不如段家,老头虽然嘴上叫着“贤婿”,但端茶递水间的做派,明里暗里都在提醒江尘:你是靠着我们段家才站稳脚跟的。 正在閱讀第59章,共126章 59、两年后 江尘收回视线,拧开手里的纯净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瓶子放回原位,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养神。 下午五点,峰会正式结束。 会场旁边的宴会厅里,灯光调暗了些,长条桌上摆满了冷餐和香槟,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刚才在会场里还一本正经的企业家们,此刻都换上了一副熟络的面孔,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 江尘端着半杯香槟,站在一根罗马柱旁边。 他这几年风头太盛,手里握着大把现金流,长相又出挑,加上至今单身,在这个圈子里简直是个活靶子。 “江总,真是年少有为啊,”一个做化工起家的老总端着酒杯凑过来,旁边还拽着个穿着粉色晚礼服的年轻女孩,“这是我小女儿,刚从英国念完金融回来,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以后多走动走动。” 女孩化着精致的妆,脸颊微红,看了江尘一眼,小声叫了句:“江总”。 江尘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举起手里的香槟杯,跟那位老总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王总客气了,我平时忙着出差,没什么业余时间,怕是聊不到一块去。” 一晚上的功夫,江尘已经用这套话术打发了四五个带着女儿来敬酒的老总,宋知意见状,适时地往前走半步,挡在江尘侧前方,替他拦下那些过于热情的寒暄。 就在江尘准备放下酒杯去露台透口气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正拨开人群,朝着他这边走过来。 段老头手里没拿酒杯,手里还是端着那个紫砂茶杯,脸上堆着一层笑,步子迈得很稳。 江尘停下脚步,正对着走过来的段老头,脸上的客套笑意收敛了几分。 “江总,久仰大名啊,”段老头走到江尘面前,停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他稍微弯了弯腰,姿态放得很低,“早就听说江总在浦东那边拿了几块好地,一直没机会当面讨教。” 江尘看着面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前世那个总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的老丈人,现在正微微弓着背,跟他搭话。 老头没有提段潆,也没有像其他老总那样急着塞女儿,他知道江尘现在手里的现金流有多大,一开口,直奔主题:“我们段家最近在城南有个物流园的项目,不知道江总有没有兴趣搭个伙?江总手里的电商渠道多,如果能把仓储这块整合一下,咱们这就是强强联手。” 江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手里的香槟,缓缓晃了两下,不急不缓的说:“段董的物流园,我倒是听手下人提过,不过,合作的事不急。我倒是想起另外一桩旧事。” 段老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赶紧顺着问:“哦?江总跟我还有旧交情?” 江尘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前几年,我家里那个不听话的小子,在学校里跟人动了手,把段董家的小少爷,也就是段泽,鼻子给打出血了,当时我在医院里留了张名片,说后续的医药费和赔偿我来负责……我那张名片留出去之后,一直没等到段家的电话。” 段老头端着茶杯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他哪能不记得这事,当年自己儿子在学校被人打了,回家之后他火冒三丈,正准备叫人去学校讨个说法,结果手下人递过来一张名片,说是打人孩子的家长留的,名字叫江尘。 那时候江尘的底细他还没摸透,只知道是个最近几年窜得很快的暴发户。 段老头当时在气头上,看了一眼名片就扔进了垃圾桶,觉得这种没有根基的年轻老板,根本不配让他亲自去要赔偿。 但谁能想到,几年过去,当年那个被他扔了名片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成了峰会上最不能得罪的财神爷。 段老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嗨,江总说的是那件事啊,小孩子在学校里打打闹闹,磕碰一下再正常不过了,男孩子嘛,皮实,我当时听说了,根本没放在心上,这点小事,哪能还麻烦江总破费。” 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江尘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前世,这个老头也是用这副嘴脸,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端着上好的龙井,慢条斯理地告诉他:“江尘啊,你手底下那些工程,虽然赚钱,但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以后做了我们段家的女婿,得多学学规矩。” 那时候,段老头的财力压他一头,所以能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他。 而现在,角色完全反了过来,这个曾经连他的名片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老人,现在正低声下气地站在这里,用拙劣的借口掩饰当年的傲慢,只为了从他手里拿到物流园的投资。 江尘觉得恶心。 “段董大度,既然段董没放在心上,那这事就算是翻篇了,”他将手里的香槟杯随手放在旁边的一张高脚桌上,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神却没有半点温度,“至于物流园的项目,我最近手头的资金都压在医药研发上了,实在抽不出闲钱,段董还是找找其他有实力的老总吧。” 说完,江尘没有再看段老头一眼,转头看向身后的宋知意,“走吧,去露台抽根烟。” 江尘迈开长腿,直接从段老头身边走了过去,宋知意紧紧跟在后面,临走前客气地冲段老头点了点头。 段老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漂浮的几片茶叶,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正在聊天的企业家人群挤了过去。 日历翻到2017年夏天的时候,上海下了半个月的黄梅雨,陆家嘴的大平层里,空调抽湿机每天嗡嗡地转着。 简从宁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男孩子,身条拔得像雨后的春竹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靠在厨房中岛台边喝冰水 喉结已经长出来了,咽水的时候上下滚动,两年前他还不到江尘的肩膀,现在身高已经逼近一米八的刻度线,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个干净,鼻梁挺拔,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长得越来越像顾清晚,眉眼间透着股干干净净的清纯劲儿,可一旦他不说话,眼皮往下这么一耷拉,黑沉沉的眼珠子里就往外渗着一股阴鸷。 保姆王妈在厨房里切冬瓜,家庭教师刚结了最后一次课的工资推门离开,房子里空荡荡的,没别人。 江尘不在家。 确切地说,这两年江尘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加起来,还凑不够三个月。 简从宁把空玻璃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盯着主卧那扇紧闭的实木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摔得震天响。 江尘这两年的重心根本没放在家里。 商业版图交给了底下的职业经理人打理,他自己带着老赵和贺铮那帮人,满地球地找墓、找偏门路子。 顺着当年秦皇室墓的线索,老赵的队伍在黄河流域摸了两年土,洛阳铲打断了十几把,探洞打了上百个,前面找到的三个墓,一个比一个让人窝火,第一个坑,下去就看见个明朝的盗洞,里头连块棺材板都被人劈了当柴烧,干净得能跑老鼠;第二个坑在山沟里,遇上泥石流塌方,不仅没挖出东西,还差点把老赵埋在泥水里;第三个是个死水坑,抽水机抽了半个月,底下全是发臭的烂泥,连块碎瓷片都没找着。 好在今年年初,老赵在陕南那边摸到了第四个墓的边儿。 老赵在电话里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回的封土层有十几米厚,四周打探了一圈没见着盗洞,原装货,江尘二话没说,直接往老赵账上划了八千万,让张江那个化学实验室的设备直接拉到山沟里去,现场搭无菌棚开始挖。 地下挖土不顺利,地上搞封建迷信更是碰了一鼻子灰。 自从两年前在废品站萌生了借尸还魂的念头,江尘把手底下养着的那几个出马仙、降头师全派了出去,天南海北地搜罗古籍残卷里的复活术。 能试的法子他全试了…… 去年冬天,南洋那个干瘦的降头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具刚断气不久的无名女尸,非说生辰八字跟沈清晚对得上,江尘让人在郊区租了个带地下室的冷库,降头师在里面点了一圈白蜡烛,杀了一公一母两只黑狗,把血淋在四角,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整夜的咒。 江尘就坐在地下室角落的铁皮椅子上,抽了一整夜的烟,脚底下的烟头踩了一地。 等到天亮,白蜡烛烧到底,冷库里的温度低得能冻死人,女尸除了开始长出暗红色的尸斑,连个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江尘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肉块,把手里最后半根烟按在旁边的砖墙上捻灭,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香灰,转头冲贺铮抬了抬下巴,“把人送去火化了,给这神棍买张回东南亚的单程机票,拿棍子赶上飞机,以后别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这种事这两年发生过七八次,每一次都是兴师动众地开场,一地鸡毛地结束。 死人终究是死人,逆天而行这种事,真不是靠砸钱和烧香就能办成的。 江尘眼底被熬出了洗不掉的青黑,脾气也越发冷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耗着,转眼到了年末。 上海迎来了冬天,陆家嘴的街头挂满了红黄两色的跨年彩灯,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打在脸上像刀片子。 到了年底,各个分公司、子公司的财务报表全汇拢到了总部。年终总结、税务清算、下个年度的预算审批,再加上各个集团的年会应酬,把江尘从那些装神弄鬼的荒唐事里硬生生拽回了现实的生意场。 晚上十一点半,江尘的总裁办公室里还亮着白炽灯。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江尘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件黑衬衫,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捏了捏胀痛的鼻梁,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这是恒瑞医药研发部送来的第四季度研发开支报表,这几年他在医药这块砸了不少钱,指望着能从现代医学里找点刺激神经的突破口。 江尘翻看着报表上的耗材数字,笔尖在几项大额的进口试剂支出上画了圈,他翻到最后一张汇总页,准备在总裁审批栏签名字。 视线往下落,扫过表格下方的一排签字,在“部门审核人”那一栏,印着两个端端正正的钢笔字—— 段潆…… 江尘拿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把后背靠在真皮老板椅上,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两年前在企业家峰会上,段老头还厚着脸皮端着茶杯来跟他套近乎,想拉投资,被他几句话不软不硬地打发了,这两年段家的传统制造业不太景气,老头也没再往他跟前凑。 结果现在,段潆居然在他名下的公司里干活。 江尘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知意,进来看一下。” 没过半分钟,宋知意推开办公室的双开门走了进来,“老板?” 江尘拿笔杆敲了敲报表上那个名字:“医药研发部有个叫段潆的,去人事部后台调一下她的入职档案和详细履历,现在就要。”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打印机吐出来的几页A4纸被宋知意轻轻放在江尘面前。 “老板,资料调出来了,是今年秋招刚进来的,直接投了咱们恒瑞医药的网申简历,履历很硬,人事部没经过几轮面试,直接高薪定岗到研发二组了。”宋知意简单汇报了两句,站在旁边没走。 江尘没搭腔,伸手拿过那份履历表。 第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免冠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白衬衫,五官生得温婉大方,嘴角带着点职业的浅笑。 正在閱讀第60章,共126章 60、开始追前世的老婆 就是江尘记忆里的那张脸。 江尘的视线顺着照片往下扫,出生年月没变,籍贯填的本市,履历栏里写得密密麻麻:本科在国外读的临床医学,研究生和博士拿全额奖学金去的是美国常青藤医学院,主攻方向是神经药理学和细胞再生,前两年六月拿到博士学位回国。 每一步都对得上…… 只是江尘记得,前世段潆回国后,是被段老头直接安排进了段家控股的私人医院当副院长,顺理成章地接手家里的医疗人脉,后来才通过联姻的由头跟他有了交集。 这一世,他早早地自己发了家,跟段老头交集不多。 段家没跟他打联姻的主意,而这女人反而自己拎着一纸漂亮的文凭,把简历投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成了他手底下一个领工资的研发员。 兜兜转转换了个活法,有些该出现的人,换了个轨道还是绕到了他面前,这算是老天爷安排的某种不可违抗的闭环。 江尘把那几张纸甩在桌面上,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伸手按下面前的座机按钮。 不到半分钟,宋知意推开双扇木门走进来。 江尘把段潆的资料翻面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开口:“通知医药研发组,今年的年假提前放,今天晚上我做东,请他们全组人吃个饭,地方你来定,订个宽敞点的包厢。” 宋知意没多问,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晚上七点,淮海路一家老牌本帮菜馆的顶级包厢里。 二十多号研发组员工分坐在两张大圆桌旁,西装革履和白衬衫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热茶和高级香薰的味道,这帮人平时在实验室里熬得灰头土脸,突然被大老板请客,一个个都有些拘谨,小声交头接耳。 包厢的双扇门被服务员推开。 江尘大步走进来,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研发组的组长带头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江总好。” 大家稀稀拉拉地跟着打招呼。 江尘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在主桌的主位上落座,宋知意顺势拉开他右边的椅子坐下。 江尘的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径直落在了斜对面的位置,段潆坐在那里,她换下了简历上的职业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显得很温婉。 江尘的目光停住。 段潆刚好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 包厢顶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段潆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江尘看着那双眼睛,前世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在这个瞬间被硬生生扯到了眼前。 这女人不经意间的打量,带着点探究和好奇,干净得没有半点算计。 段潆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眼底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眼角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冲他笑了一下。 江尘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旧账。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炒虾仁、响油鳝丝、红烧肉一道道端上来。 组长端着分酒器,绕着桌子给江尘倒酒,嘴里说着些感谢老板栽培的场面话。 江尘靠在椅背上,偶尔点个头,手里把玩着白瓷酒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不少,实验室里那帮年轻人也开始互相敬酒。 一个刚毕业的男研究员端着酒杯,走到段潆旁边:“段博,这杯我敬你,刚进组就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段潆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笑:“大家一起弄的,我也就打个下手。” 男研究员仰头把酒干了,段潆举着杯子往唇边送。 江尘坐在斜对面,看着那满杯的红酒,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记得段潆酒量不好,他突然伸手,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转盘,“知意,去拿几瓶鲜榨果汁过来,女同志喝点果汁就行了,明天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别喝得回不了家。” 宋知意立刻起身出门。 段潆停下动作,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她看向江尘,江尘恰好也看着她,眼神温和,她放下酒杯坐回椅子上,冲江尘笑了笑,口型比了一句“谢谢江总”。 江尘转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果汁端上来,服务员挨个给桌上的女员工倒满。 江尘的注意力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放在段潆身上,转盘转动,一盘清蒸大闸蟹停在段潆面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刚要往嘴里送,却又不着痕迹地放下了。 江尘记得,段潆不喜欢吃姜丝,刚才那块蟹肉上沾着一根细长的姜丝,他伸出手,按住玻璃转盘的边缘,转盘停下,一盘桂花糖藕正好停在段潆手边。 “这家店的糖藕做得很地道,”江尘看着段潆,语气随和,“尝尝看。” 段潆愣了一下,视线在糖藕和江尘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她拿起干净的公筷,夹了一片糖藕放在自己碟子里,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挺好吃的,不会太甜。” 江尘嘴角往上挑了挑:“多吃点。”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江尘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在听底下的人吹牛聊天,但他对段潆的照顾,同桌的人多少都看出了点端倪。 组长是个精明人,后半场基本就不给段潆转那些海鲜生冷的东西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江尘站在包厢门口,跟几个研究员点头道别。 段潆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走到江尘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江尘的眼睛,“江总,今天谢谢您的款待。” “客气了,放假好好休息。”江尘单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段潆缩了缩脖子,把开衫的领口拢紧。 江尘转头对宋知意说:“去把我的车开到门口。” 宋知意点头快步离开。 江尘转回来看着段潆:“住哪?顺路送你一程。” 段潆犹豫了一下,摆摆手:“不用麻烦江总了,我打个车回去很方便。” “这边不好打车,这么晚了,走吧。”江尘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迈开腿往电梯方向走。 段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赶紧跟上。 江尘的劳斯莱斯停在餐馆门口,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江尘站着没动,等段潆先上车。 段潆弯腰坐进车里,江尘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暖和,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地址。”江尘转头问。 段潆报了一个徐汇区的小区名字。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灯的光影在车窗玻璃上快速向后倒退,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宽大的中央扶手。 “今天在酒桌上,谢谢江总帮我解围,”段潆转过头,看着江尘的侧脸,“我确实喝不了红酒。” 江尘靠在椅背上,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我是怕你喝醉了,明天耽误收拾行李,你们这些高材生都是公司的宝贝,得保护好。” 段潆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江总这资本家当得还挺有人情味。” 江尘看着她眼角的笑意,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前世这个时候,他们还隔着一个唯利是图的段老头,关系总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现在,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没有任何利益拉扯,只有成年人之间最纯粹的欣赏。 “听组长说,你刚回国不久。”江尘找了个话题。 “嗯,六月份回来的,原本家里想让我去医院,但我想做点基础研发,”段潆看着自己的手提包,“碰巧看到恒瑞在招人,就投了简历。” 江尘点点头:“恒瑞的实验条件还习惯吗?” “很好,”段潆回答得很认真,“比我在美国的实验室还要先进,看得出来,江总在这块投了不少心血。” 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江尘胸口被一种久违的温和感填满。 车子在徐汇区的一个老洋房小区门口停下。 段潆推开车门,下车后转过身,冲江尘挥了挥手:“江总,再见。” “早点休息。”江尘坐在车里看着她。 段潆转身往小区里走,夜风把她的针织开衫吹得有些飘动。 江尘坐在车厢里,一直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升起车窗。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 江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包厢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种毫无杂质的好感,让他在这两年的疲惫里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情出奇的好。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劳斯莱斯驶入地下车库。 司机熄火下班,江尘独自乘电梯直达顶层的大平层。 金属门锁转动,江尘推开厚重的入户门。 屋里没开灯,地暖也停了,一股清冷的空气迎面扑过来,江尘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 暖白色顶灯亮了。 江尘抬起手,把脖子上勒了一晚上的领带扯松,视线越过鞋柜,扫向客厅和走廊交界的地方。 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黑暗里。 江尘的呼吸猛地停住,定睛一看,是简从宁。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纯棉睡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融入没有光照的背景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江尘,一声不吭,活像个半夜索命的鬼。 “大半夜不睡觉,也不开灯,在这儿装什么鬼?”江尘缓过劲来,拉下领带,语气里带着被惊吓后的烦躁。 简从宁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半张脸暴露在玄关的灯光下,“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江尘换上棉拖鞋,按下墙上的总控开关,客厅的水晶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年下,公司聚餐,”江尘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摸出一个包装精巧的方形丝绒盒子,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盒子底部碰撞玻璃,发出一声闷响,“路过商场买的,送你的新年礼物。” 那是一块新款的运动手表。 “公司聚餐?”简从宁走到茶几对面,连眼皮都没往下落一下,看都没看那个盒子。他眯起眼睛,视线死死锁在江尘的脸上,“底下几个部门吃个饭,用得着你一个集团董事长亲自去盯全场?” 这种审犯人一样的口吻,带着明显的刺探,直接把江尘的火气挑了起来,江尘坐直身子,冷眼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小子,“你长本事了?老子去哪干什么,用得着跟你报备?” 简从宁抿着嘴唇,下颌骨绷得很紧。 江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搬出长辈的架子:“你少管大人的闲事,多盯着点你那几本书,企鹅峮杦o叄沏沏汣貮武过完年就是初三下学期,就你期末那点破成绩,再不好好考,老子还得拉下脸掏钱托关系,把你塞进那些全封闭的高中里去挨管教!”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江尘盯着简从宁,不打算退让半分。 简从宁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过了十几秒,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尖锐、阴鸷的目光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软和的模样,他转过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拉开橱柜拿出江尘常用的马克杯,接了半杯热水,又往里丢了一小把陈皮。 简从宁端着冒热气的杯子走回客厅,放在江尘手边,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知道了,爸,我明天早起把物理卷子做了,喝点热水吧,外面风大,王妈今天包了酸菜猪肉的饺子在冰箱里,要不要我给你煮一碗?” 江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陈皮的味道压下了一点胃里的酒气,看着简从宁低眉顺眼的样子,他也没再继续训斥,随便聊了几句明天的日程安排,这茬就算揭过去了。 自打聚餐那晚加了段潆的微信,江尘就把这事定下来了。 他要正式追段潆! 正在閱讀第61章,共126章 61、半大的儿子横插一脚 前世他走投无路选择跟段家联姻,段老头没少给他脸色看,段潆夹在中间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一世,局面完全调转,他江尘现在财力雄厚,手里握着核心资源,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反而是段老头得来巴结他。 这一世的所有成就,都是踩在前世那场惨死的基础上帝王般翻盘,事业版图稳如泰山,他只要把简从宁这个唯一的变量牢牢捏在手心里,看着他上学、给他规划路线,把他身上的尖刺一根根拔掉,按部就班地控制住,这辈子就不会出任何岔子! 春节假期的尾巴上,上海街头还留着不少红灯笼装饰。 江尘约了段潆在静安区一家老洋房咖啡馆见面。 下午两点,咖啡馆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江尘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今天他换下了平时的黑西装,穿了件驼色的羊绒毛衣,外面是一件剪裁宽松的黑色大衣,长发用一根皮筋简单扎在脑后。 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潆推门走进来,她穿了件深红色牛角扣大衣,脖子上围着厚实的米色围巾,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冻得泛着粉色。 江尘站起身,冲她的方向抬了下手。 段潆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她把手提包放在一旁,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理了理头发,笑着打招呼:“江总,新年好,大假期的被老板叫出来,我这算不算加班?” 江尘把桌上的木质酒水单推到她面前,“算加班,加班费折算成这儿的招牌甜点,看看喝什么。” 段潆翻开单子,点了一杯热拿铁和一块海盐千层。 服务员记下点单离开。 江尘往后靠了靠,双手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过年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今天找你出来,主要是想聊聊你今年的工作安排,你刚回国,学历底子好,恒瑞那个研发二组目前的课题太基础了,我想听听你对2018年有什么具体的发展规划,有没有兴趣自己带个独立的项目组?” 以聊工作的名义约人出来,进退有度,这是成年人之间最稳妥的试探。 段潆坐直了身子,听到工作安排,表情认真起来,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推到江尘面前,“江总,其实我这几天在家里也写了份草案,我对目前市面上的神经递质抑制剂很感兴趣,恒瑞的硬件设施完全能支撑这个方向的独立研究。”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专业想法,语速平稳,手指导航着屏幕上的图表,眼神里带着对专业的自信。 江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视线慢慢上移,落在段潆讲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又扫过她被外头冻出红晕的鼻尖。 咖啡端上来了,热气隔在两人中间。 “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江尘等她说完一个段落,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黑咖啡,“你要的设备清单,节后直接让宋知意批,需要招几个人,你去人事部挑。” 段潆愣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江总,这么痛快?您不跟其他董事开个会商量一下?” “在恒瑞,我说了算,”江尘放下杯子,“我相信段博士的能力。” 段潆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那就谢谢老板信任了。这杯咖啡算我敬您。” 江尘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拿铁杯壁。 工作上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了,江尘把那份关于神经递质抑制剂的平板电脑推回段潆手边,“波士顿那边的冬天不好熬吧?” 外头的冷风把窗户玻璃吹得微微震响,屋里的暖气却烘得人发懒。 段潆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咖啡表面的拉花被搅成了一圈圈褐色的漩涡,“挺难熬的……尤其是下大雪的时候,铲雪车来不及清路,连实验室都去不了……感恩节和圣诞节最冷清,同学基本都回老家了,街上连个开门的餐厅都找不着。” 江尘看着她,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语气随意地搭腔:“这么大的雪,没个男朋友帮忙铲铲雪、跑个腿买买外卖?” 段潆笑出了声,单手托着下巴,大大方方地迎上江尘的视线:“哪有那个时间,我们医学院的男生,一个个全跟显微镜和小白鼠结婚了,我这几年除了泡在实验室里写论文,连个约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话说得通透又聪明,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单身状态递了过来。 江尘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他放下咖啡杯,刚准备接下这个话头,把气氛再往前推一步,呢咖啡馆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门顶上的黄铜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 一股夹着湿气的冷风猛地灌进屋里,把江尘搭在桌边的餐巾纸吹得翻了个面。 江尘下意识抬起头,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径直走到他们这桌旁边停下。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里头是件单薄的灰色卫衣,身条笔挺,脸上的轮廓利落分明,眉眼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少年站定,视线越过段潆,直勾勾地盯着江尘,干脆利落地砸下了一个字: “爸!” 这个字没有半点磕绊,字正腔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掷地有声。 段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端着拿铁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慢慢睁大,视线在江尘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半大伙子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满脸都写着错愕。 江尘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一口气梗在了嗓子眼,他盯着站在眼前的简从宁,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咖啡杯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他现在掐死这小子的心都有了! 简从宁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拉开江尘旁边那把空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两条长腿委屈地在小圆桌底下伸展着,膝盖几乎要碰到江尘的腿,他转过头,看着江尘,理直气壮地伸出一只手,“我没钱了,给点零花钱。” 这副样子完全就是一个伸手找老子要钱的败家儿子。 江尘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处的肌肉不易察觉地鼓动了一下。 十年前他刚重生那会儿,为了立规矩彻底掌控这匹小狼崽子,拿福尔马林泡尸体的话吓唬他,逼着他必须管自己叫“爸”,这十年听下来,他早就习惯了这个称谓,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可谁能想到,这称呼就是一把回旋镖,十年后精准无误地扎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在他刚把气氛铺垫好,马上就要跟前世的妻子、今生看上的女人有点实质性进展的时候,这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了他的脚。 段潆从震惊中缓过一点神来,她放下咖啡杯,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目光落在简从宁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这孩子……长得真好看,随您,”她试探着开了口,又问简从宁,“你今年几岁了?” 像江尘?他哪儿像江尘啊?睁着眼睛说瞎话!简从宁靠着椅背,眼神淡淡地扫了段潆一眼,答得很痛快:“十五了。” 段潆愣住了,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速运转,刚才聊工作的时候,她看过江尘的履历,江尘今年二十九岁,二十九减去十五…… 段潆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向江尘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欣赏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江总,您……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生孩子了?” 江尘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血管都要炸了,他赶紧松开咖啡杯,摆着手解释:“别误会,不是亲生的,这是我表哥的孩子,简承远是我表哥,他爷爷是我亲舅舅,这孩子爹妈走得早,家里没人管,我就带在身边养着了。” 这番解释说得飞快,条理清晰,把户口本上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段潆盯着江尘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开玩笑,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塌了下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段潆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婉的笑脸,她看看简从宁,又看看江尘,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佩,“江总,您真不容易,自己这么年轻,事业做这么大,还得拉扯一个半大的孩子,我看他对您这么亲,您平时肯定没少费心,这跟亲生父亲也没什么两样了。” 段潆这几句夸奖说得真诚。 在她看来,一个单身男人愿意替亲戚抚养孤儿,这是一种极有责任感的表现! 这几句话顺着江尘的耳朵溜进去,瞬间把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熨平了,江尘靠回椅背上,刚才还冷着的脸立刻阴转晴,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了挑,端起一副长辈的宽厚模样:“应该的,自家孩子,总不能放着不管。” 他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微信,直接给简从宁转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过去,然后看向简从宁,“钱转你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逐客令,那意思是:钱拿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简从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点开屏幕看了一眼那个转账金额,大拇指轻点收款。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人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不想去玩,”简从宁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身体微微往后仰,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姥姥姥爷昨天打电话,说马上元宵节了,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商场,给他们挑点节礼送过去。” 江尘眼皮一跳,他盯着简从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快要化成实质的刀子飞出去了,“我这儿还有正事要谈,钱够你买东西的,你自己打个车去商场挑,挑完了直接送过去,听话。” “我不去!”简从宁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抬起头,迎上江尘那道恨不得把他踹出去的目光,语气慢条斯理的:“我又没有驾照,不会开车,买一堆大盒小盒的东西打车太麻烦了,拎不动。” 简从宁说着,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在椅子上安顿得更自在了,“我就坐这儿等吧,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就行。” 江尘深吸了一口气。 这小子从小就这副德行,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块踢不动的铁板,这会儿摆明了是要在这儿耗到底。 还没等江尘发作,简从宁突然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段潆。 年眨了眨眼睛,原本那股冷清劲儿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乖巧又无辜的神情,他的目光在段潆的脸上转了一圈,柔声开口:“阿姨,我就坐在这儿等他一会儿,您不会介意吧?” 这声“阿姨”喊得脆生生的。 段潆坐在椅子上,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她今年二十四岁,刚从学校走出来步入职场,平时别人都叫她段博或者段小姐,这会儿被一个身高快一米八的半大伙子当面叫“阿姨”,辈分上的突然拔高,让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可人家孩子话说得这么客气,表情又这么无辜,她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张嘴说介意? 段潆扯动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尴尬的笑容,她下意识地端起面前已经放温的拿铁喝了一口,以此掩饰手上的无措,“当然……当然不介意,外头这么冷,你在这儿坐着等也挺好的。” 简从宁弯了弯眼角,冲她点了一下头:“谢谢阿姨。” 江尘坐在旁边,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人钉死在了长辈的位置上,他现在就是想再把话题往风花雪月上引,中间也横着一条越不过去的马里亚纳海沟了。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慢悠悠地吹着萨克斯。 江尘看着杯子里冷掉的黑咖啡,头一回觉得这玩意儿苦得发涩,他必须把这冷掉的场子重新热起来。 正在閱讀第62章,共126章 62、你要给我找后妈 他把手搭在桌面边缘,指关节敲了一下木质桌面,换上了一副长辈闲聊的口吻,看着段潆开口:“这小子从小脾气就冲,前几年,他刚上小学那会儿,在学校里跟人起冲突打架,把人家孩子的鼻子都打出血了,后来家长出面处理,我一问才知道,被打的那孩子叫段泽,跟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段潆听到这个名字,挺直了后背,顺着江尘递过来的台阶赶紧走下来,“这事我听家里人提起过,不过那时候我在波士顿念书,家里的事情了解得不多,回国之后,我父亲好几次在饭桌上提到江总,说您办事雷厉风行,是H市的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两家早就有这份缘分在里头了。” “缘分”这两个字,落进江尘的耳朵里,十分受用。 江尘眼底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和段潆在圆桌上的物理距离,“确实有缘分,国家那么大,兜兜转转,段博士最后还是进了恒瑞的研发组,这不就是现成的缘分吗。” 简从宁坐在江尘身边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叠着,后背靠着椅背,一言不发,视线却没有一秒钟离开过江尘的脸,江尘对这个女人放软了声音,眼角扬起的碍眼弧度。 江尘连半个余光都没分给旁边的简从宁,他看着段潆,继续把话题往下延伸,“这么多年过去了,段泽现在应该也挺大了,算起来,他比从宁大两岁。今年高二了吧?” 这句话一落地,简从宁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在灯光下顶出一层冷白,他把视线从江尘脸上移开,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眼底突然翻涌起来的阴鸷。 江尘竟然连段泽比他大两岁这种鸡毛蒜皮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年在小学走廊里,他不过就是看那个叫段泽的小子碍眼,随便动了手,事情过去七八年了,江尘居然还能把那小子的年龄报得一天不差! 对面那只拿铁杯子上方升起一缕白气。 段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用小勺把咖啡杯旁边的方糖纸拨弄到一边,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怅然若失的低落:“小泽现在……不在家里。” 简从宁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腔:“他死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咖啡馆角落里吹奏萨克斯的背景音都显得刺耳起来。 圆桌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场面陷入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江尘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简从宁,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原木纹理上。 他现在真恨不得直接把眼前这小子从玻璃窗扔到大街上去! “简从宁!你出门没带脑子吗?”江尘压着嗓子,声音里的火气根本藏不住,拿出老子的威严劈头盖脸地训斥,“大过年的,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跟人道歉!” 简从宁坐在椅子上,迎着江尘的怒火,脸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没事,没事,江总,您别生他的气,”段潆连忙摆手打断了江尘的训斥,“童言无忌,他不了解情况,是我没说清楚。” 江尘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强行压回肚子里,转过头看着段潆,换上担忧的神色:“段泽是生了什么病吗?” 段潆叹了口气,手掌交握在一起,“有点像抑郁症躯体化,但是各种心理量表和脑神经检查做下来,又不是很像,具体的医学定性不好说……家里这几年也是想尽了办法,国内外的专家都看遍了,严重的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浑身疼,没办法,我爸只能找人托关系,把他送到外地的道观或者寺庙里去住着,靠着那种清修的环境熬日子,他身体实在太差,我爸连国都没敢让他出。” 听到“道观”和“寺庙”这两个词,江尘的后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几年他满世界找那些能人异士解决简从宁中秋剧痛的毛病,对这些字眼格外敏感。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江尘点点头,宽慰道:“现在医学发展得快,恒瑞这边也有几个专门做神经类疾病的国外团队,节后你把他的病历资料带过来,我让几个专家会诊一下,总会有办法的。” “谢谢江总,”段潆冲他感激地笑了笑,“不过我毕竟在波士顿学了七年现代医学,手里拿的是临床数据,对那种去寺庙道观里求神拜佛的事情,我一点都不信,也是真管不了,只能指望恒瑞这边的研发能有点突破了。” 听到段潆说起国外留学的事情,简从宁挑了一下眉毛,身体往侧边倾斜了一点,手肘抵着咖啡桌的边缘,目光直视着对面的段潆,冷不丁地插话:“阿姨是留学生啊?” 段潆被打断了话头,看着这个长相漂亮却处处透着古怪的少年,还是维持着客气的姿态,自豪地点了点头:“对,我在波士顿大学医学院念了七年本硕连读。” “哦~”简从宁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听说国外那种地方很开放,什么人都有,阿姨在国外读书这几年,接触过同性恋吗?” 这几个字在桌子上方炸开。 段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错愕地睁大,视线在简从宁的脸上定格。 这个刚刚还问出“他死了吗”的十五岁少年,现在正用一种天真得近乎残忍的目光盯着她,抛出一个在长辈相亲局上绝对不该出现的炸雷。 段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半大的孩子突然跑到咖啡馆来捣乱,又问出这种离谱的问题,是不是他自己本身在性取向方面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江尘的忍耐彻底到达了极限,他直接拉下脸,面部肌肉绷得死紧,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知意,把车开到静安区这边那个老洋房咖啡馆门口,十分钟内到。” 江尘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面上,转头盯着简从宁,冷声道:“出去等,宋知意过来带你去买节礼,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简从宁看着江尘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没再多说半个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进黑色羽绒服的口袋里,连看都没看对面的段潆一眼,直接转身,迈着长腿走向咖啡馆的大门。 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急促的响声,玻璃门开合,冷风卷进来,那个黑色的背影融入了街道上的冷空气里。 咖啡桌旁只剩下两个人。 江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咖啡馆里带着焦糖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那股想要杀人的冷厉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着还处在惊吓中的段潆,充满歉意的对她说:“这小子从小父母双亡,让我惯坏了,说话从来不经过大脑,今天这事怪我,好好的假期出来喝个咖啡,让你跟着看笑话了。” 江尘抬起手,把那盘海盐千层蛋糕往段潆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这家店的甜点做得不错,他那张嘴里跑火车,你别往心里去。咱们接着聊聊你刚才说的那份病历的事。” 俩人谈完事从咖啡馆出来,外头的冷风已经把街上的行人吹得所剩无几,江尘顺理成章地带段潆去附近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本帮私房菜馆吃了晚饭。 餐桌上没有外人打扰,气氛融洽了不少。 吃过饭,江尘亲自充当司机,开车把段潆送回了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看着红色的牛角扣大衣消失在小区门禁后,他才打转方向盘,驶向陆家嘴。 晚上十点半,江尘乘着专属电梯直达顶层,他在金属门前站定,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入户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大吊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简从宁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听见玄关处的动静,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扫向大门,瞳孔深处黑沉的像两口枯井,光都照不透,他整个人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压,比门外隆冬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江尘换鞋的动作顿在了原地。 迎着那道视线,江尘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窜上一股细微的凉意。 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十年前重生归来的第一天,他当着这个五岁孩子的面毙了人,给了一个绝对的下马威,这十年来,他把简从宁死死地捏在手心里管教,这小子一直低眉顺眼,就算偶尔闹脾气,也总是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行事。 但现在,简从宁看着他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夹杂着一股生冷的杀气! 宋知意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边还没走,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水,见江尘进门,立刻直起身,眼神在江尘和沙发上的简从宁之间来回打转,表情里全是为难。 回来之前,宋知意在微信里给江尘透了底,说简从宁从咖啡馆回来后就一言不发,脸一直阴着。 江尘明白,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习惯了独自霸占大人的关注,一旦面对父亲要找另一半的情况,本能地会产生强烈的排斥,他原本打算先避其锋芒,今天暂且不跟这小子摊牌…… 江尘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换好棉拖鞋,迈着步子走进客厅,他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场面话,沙发上的人先发难了。 “你要给我找后妈?” 简从宁的声音处在变声期,带着点粗糙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的硬块,直接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少在这胡思乱想,”江尘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笑,他走到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连婚都没结过,算门子找后妈,今天约人出来,那是看中段潆在神经学方面的才华,想让她挑大梁。” 这个借口找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冷嗤。 简从宁站起身,他现在的个头窜得很快,虽然还没超过江尘,但在同龄人里绝对算得上高挑,他没有走近,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在茶几对面,保持着一种平视且倨傲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江尘。 “你当我是瞎子吗?”简从宁阴阳怪气的开口,“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腻得跟被鬼迷了心窍一样,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怎么,是不是恨不得明天就拉着她去领证结婚,然后赶紧生个亲生儿子,好来继承你这诺大的家产?” 这番话像一排密集的子弹,突突突地扫射过来。 江尘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看段潆的眼神很迷离吗? 江尘在脑子里迅速回放了一下今天的场景,也许是前世跟段潆做过夫妻,共同面对过段老头的刁难,潜意识里确实保留了几分熟稔和亲近。 但简从宁后面那句话,结结实实地戳在了江尘的心口上。 前世,他确实跟段潆生过一个儿子,那个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婴儿,连同他的母亲一起,被定格在满月宴那场血腥的枪杀里。 被这小子一语道破前世的轨迹,江尘的心底竟然不可遏制地涌起一阵心虚。 为了掩饰这份突如其来的被动,江尘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扯动嘴角,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脑子里天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怕我有了别的孩子,分了你的家产,还是怕你失宠难过?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不论以后我结不结婚,有没有自己的孩子,我都会拿你当亲儿子看待。” 他试图用这种宽厚长辈的承诺,把这小子竖起来的尖刺压下去。 “你闭嘴!” 简从宁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江尘的保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既然拿我当亲儿子看,那你娶那个女人,不就是给我找后妈吗?!那我妈算什么?你每年清明、中秋,雷打不动地站在她墓碑前面,盯着那张照片深情凝望,又算什么!” 沈清晚的名字,在这个奢华的客厅里炸开。 站在岛台边的宋知意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简从宁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阻:“行了,少说两句,逝者已逝,生者已矣,你爸今年才二十九,还年轻,难道你要让他打一辈子光棍?你别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道德绑架他。” 简从宁胳膊一挥,猛地甩开宋知意的手,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一副“我就是要道德绑架他又能怎样”的决绝。 他再次盯住江尘,嘴角扯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嘲讽:“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去登记?是不是结完婚就立马脱衣服生孩子?你是不是把沈清晚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不记得她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了吗!” 这几句连珠炮般的质问,彻底把江尘引爆了。 江尘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的那一丝戏谑荡然无存,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没有忘记!”江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些年我为你、为沈清晚做过什么事,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我做那些从来不是为了表演给你看,我只要我自己心里问心无愧!” “我明白告诉你,如果你妈还活着,如果当年她没有眼瞎嫁给简承远那个混蛋,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去追求她,八抬大轿娶她进门!有我在,她根本就不会死在那年三月!”江尘站起身,身高优势重新占据了主导,把憋在心里十年的隐秘倾倒出来,眼睛也红了,声音在宽阔的客厅里回荡,“我要是跟她在一起,生出来的孩子绝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六亲不认!” 威!搏.汪!汪!雪!糕!脆!免!费!分!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知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哪怕沈清晚当年没死,我也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能有个人陪在你身边,我不会仗着对她有恩就去迫不及待地强迫她嫁给我,因为我尊重她!我不会强买强卖……”江尘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简从宁那张被震住的脸,继续往下砸钉子,“就像段潆,如果她对我不感兴趣,不愿意嫁,我江尘绝对不会去强迫她半分,但如果她愿意……简从宁,你觉得就凭你站在这儿嚷嚷两句,就能阻止我娶她进门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简从宁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几秒钟后,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那股生冷的杀气彻底翻涌上来,“你拿那个女人,跟我妈比?” 江尘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当头敲了一棒,瞬间僵在原地。 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比得过沈清晚,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的白月光,是他灵魂深处最干净的一块地方。 可是刚才,在愤怒的驱使下,他为了证明自己不强求的原则,鬼使神差地用了一个等量代换。 他把对沈清晚的“不强求”,套用在了段潆身上…… 这等于变相在简从宁面前坦白了,他和段潆之间,早就到了试探彼此是否“愿意”的地步,承认了他们对彼此都有意。 简从宁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看着江尘愣住的表情,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你也配让我管你叫父亲?” 少年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鹅首,直接扎进江尘的心窝。 “既然你早就跟那个姓段的女人两情相悦,那就别再硬攀着我妈的牌坊装情深,你也做不了我父亲!” 宋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她几步冲上前,挡在简从宁面前,厉声呵斥:“简从宁你疯了是不是?快闭嘴!这话太伤人了,江总好歹好吃好喝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这是要干什么?跟他断绝关系吗?” 简从宁看都没看宋知意一眼,再次用力甩开宋知意伸过来的手,转过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砰”的一声巨响,客房的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客厅的水晶灯都跟着晃了两下。 走廊里重新恢复死寂。 江尘站在茶几旁边,肩膀塌了下来,像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宋知意叹了口气,走到江尘身边,放轻声音劝导:“江总,您别往心里去,这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冲动和占有欲,他就是对您突然找对象这事转不过弯来,觉得有人要抢走您,过段时间,等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刚才那些……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你回去吧,路上开车慢点。”江尘没有看宋知意,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知意张了张嘴,知道现在劝什么都没用,只能拿起包,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大平层。 大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江尘一个人。 他没有去洗澡,连身上那件驼色的羊绒毛衣都没脱,行尸走肉般走进主卧,关掉顶灯,直挺挺地倒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屋子里没有开暖气,被子一片冰凉。 江尘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脑子里全是简从宁那双充满杀气的红眼睛。 后颈那块被盖在乌鸦纹身底下的烟疤,仿佛又开始灼烧起来。 江尘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现在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十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他为了图一时痛快,为了彻底折辱简家,用尽手段逼着那个五岁的孩子改口管自己叫“爸”,他以为那是权力的象征,是套在狼崽子脖子上的一条铁链。 如果他那时候没有发疯,如果他现在依然只是简从宁名义上的“表叔”,那么就算他把段潆带回来,就算他明天就去领证结婚,简从宁也顶多是发发脾气,绝对没有半点立场和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是他偏偏占了“父亲”这个名号。 身为一个失去了母亲、从小被“父亲”一手带大的孩子,简从宁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完整的归属感,被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分走。 江尘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那条他亲手套在简从宁脖子上的锁链,现在正死死地勒在自己的喉咙上。 正在閱讀第63章,共126章 63、今生的春梦,前世的现实(H) 卧室里的冷空气一点点抽干了感官,意识在无声无息中沉进一片黏腻的暗涌里。      梦境的边缘没有清晰的界限,只有铺天盖地的水汽——      花洒里的热水“哗啦啦”地砸在防滑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赤裸的脚背,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浓重的白色水雾,连顶部的换气扇都转得有些迟钝,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江尘都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面,瓷砖表面的冷意隔着一层布料渗进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浴袍,腰带早就不知去向,松松垮垮的布料被水汽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肩膀和手肘上,大片胸膛敞露在闷热的空气里。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生过来,牢牢圈住了江尘的腰。      那只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力,直接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提,死死抵在墙壁和一具更加滚烫的躯体之间。      两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湿透的浴袍边缘。      对方的心跳快得惊人,隔着皮肉和布料,沉重地砸在江尘的心口上。      后颈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对方的嘴唇带着粗重的喘息,毫无章法地贴在江尘的侧颈和耳后,鼻尖蹭过颈动脉的皮肤,嘴唇张开,牙齿轻轻咬住那块脆弱的软肉,用力吮吸。      江尘被迫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沾满水珠的瓷砖,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浴室里壁灯光线昏黄,被浓重的水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江尘半睁着眼睛,视线里全是一片朦胧的白,他努力想要看清压在身上这人的脸,但所有五官都被水汽和阴影模糊了,视野中只剩下一个年轻、凌厉的轮廓。      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片暗影,那张轮廓俊美得近乎妖异,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将江尘笼罩得严严实实。      江尘视线下移,发现不在自己控制下的右手正握着一根粗硕滚烫的物事,那是一根充血勃发到了极点的阴茎,尺寸大得惊人,江尘的一只手甚至无法将它完全合拢,肉粉色的柱身上青筋虬结,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在江尘的掌心里不安分地跳动着,散发着灼人的高温。      圆润硕大的龟头已经完全从包皮里挣脱出来,顶端的马眼大张着,不断往外溢出透明黏稠的前列腺液,那些液体顺着冠状沟滑下来,将江尘的掌心和手指全部弄得湿滑不堪。      触感真实得可怕。      江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虎口卡住柱身的底端,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用力往上捋动,皮肉摩擦的水渍声在狭小浴室里被无限放大,和着头顶花洒冲刷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种淫靡的节奏。      江尘的声音在水汽里响了起来:“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宽慰,像是一个无奈的长辈在哄骗一个急躁的晚辈,带着没有底线的纵容。      “放松点……”江尘手指滑过那个肿胀的顶端,拇指指腹在马眼处轻轻刮蹭了一下,带起一缕银色的拉丝,“快了……”      但这句宽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压在他身上的人明显处于极度饥渴和焦躁的状态里,那根肉粉色的巨刃硬得像块烙铁,在江尘手里已经撸弄了很久,却丝毫没有要宣泄的迹象,前端的铃口被刺激得红得发亮,不断有更多的黏液涌出来,顺着江尘的指缝往下滴,砸在地砖的水流里。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粗哑的闷哼,他不满足于江尘手上的节奏和力道,搂在江尘腰上的那条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他的腰骨勒断,胯部同时狠狠往前一挺。      坚硬滚烫的柱身直接顶开了江尘半握的掌心,粗暴地在指腹和虎口间摩擦。      他用自己的腰部力量带动着江尘的手,强迫江尘加快套弄的速度。      一下,又一下,撞击的力度大得惊人。      江尘的手背被撞得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手腕酸软,那根粗硬的东西每一次深入,都在他的掌心里刮擦出火辣辣的触感,顶端甚至戳到了他敞开的浴袍下摆。      水雾越来越浓,呼吸交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射不出来……”男人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嘴唇从江尘的脖颈移开,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上,胡乱地亲吻着江尘的脸颊、嘴角,带着湿气的头发扫过江尘的额头,滚烫的汗水混着洗澡水,一滴滴砸在江尘的锁骨上,顺着胸膛的沟壑往下流。      他急得像一团火,急需找到一个突破口。      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手掌从江尘后腰滑了下来,带着极高的温度,顺着江尘脊背的线条,毫不客气地探进了浴袍下摆,指腹擦过江尘敏感的腰窝,引起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男人的手没有停顿,顺着侧腰一路往下摸索,手掌贴着那层细腻的皮肉,粗暴地揉捏。      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试图往后躲,但背后就是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那只作乱的手终于摸到了大腿根部,手指一勾,精准地扣住了江尘那条纯棉内裤的边缘,内裤被水汽浸得有些发潮,紧贴在皮肤上,男人的手指直接插进松紧带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粗暴地往外一扯。      紧接着,那只手拽着内裤的边缘,狠狠地往下一扯。      布料摩擦过胯骨和大腿根部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原本被包裹在里面的隐秘部位瞬间暴露在湿热的空气中,与周围的冷气接触,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男人的膝盖顺势顶了进来,强行分开江尘的双腿,将他的身体彻底抵死在墙角。      水声依旧在耳边冲刷,那根肉粉色巨刃在江尘手里跳动得越发凶猛,血管膨胀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另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手顺着江尘的腹肌线条往下滑,一把攥住了他半抬头的性器,对方的手心滚烫,五指收拢,学着江尘刚才的动作,有些生涩地上下套弄了两下。      “是要这样弄吗?”      带着浓重鼻音的询问贴在耳边。      对方没有等江尘回答,偏过头,嘴唇直接压上了江尘的嘴唇,牙齿磕碰在一起,舌尖粗暴地顶开江尘的牙关,长驱直入。      一股浓烈、辛辣的酒精味混着温热的水汽,瞬间渡进江尘的口腔。      那酒味极重,冲刷着味蕾,熏得江尘在闷热的浴室里产生了一阵真实的晕眩,江尘的喉结滚动,咽下交缠的津液,他在唇齿间挤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手掌覆在对方的手背上,带着那只手调整握弄的姿势和力道。      对方学得极快,那只手很快反客为主,指腹精准地贴着他柱身下方的敏感神经,拇指指甲刮蹭过冠状沟的边缘,每一次上下捋动都恰好卡在最脆弱的节点上。      江尘的呼吸越来越重,脚趾在湿滑的防滑砖上蜷缩,腰腹不受控制地向上挺动。      就在江尘濒临宣泄的边缘时,那只作乱的手突然松开了。      粗糙的掌心顺着江尘的胯骨一路往后滑,一把捏住了江尘的臀肉,手指陷入皮肉里,用力揉捏了两下,随后,一根微凉的指尖顺着臀沟滑入,抵在了那个紧闭的穴口上,试图往里探。      江尘的后背猛地绷紧,冷汗混着洗澡水顺着额角砸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从沉溺中清醒了半分,他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双手抵住那堵宽阔的胸膛,但触及到那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江尘手上的力道又卸了下去。      他没有把人推开,而是重新握紧了手心里那根粗硕得惊人的性器,手腕转动,加快了套弄的频率,虎口死死卡住柱身的底端,大拇指指腹重重地碾过马眼,刻意用指甲在最顶端的软肉上掐了一下,用一种极具技巧的动作去刺激对方的神经。      这招立刻奏效了。      压在他身上的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根在江尘手里的巨物剧烈地跳动起来,胀大到了极限。      男人收回放在江尘身后的手,像一条被安抚的巨犬,把脑袋埋进江尘的颈窝里,鼻尖贴着锁骨胡乱地磨蹭,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腰部猛地往前一挺,滚烫浓稠的浊液一股脑地喷射出来,尽数打在江尘的掌心和手腕上。      江尘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刚要垮下来。      一只手突然重新攥住了江尘还没来得及宣泄的性器。      刚释放完的男人没有任何停歇的打算,他握着江尘的柱身,拇指带着恶劣的力道揉搓着铃口,另一只手借着花洒冲刷下来的水流,没有任何预兆地,中指直接捅进了江尘的后穴。      “呃!”      江尘仰起头,后脑勺撞在瓷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异物入侵的酸胀感瞬间直冲大脑,江尘抬起手去推男人的肩膀,手腕却软得用不上半点力气,前面的性器被粗暴地揉弄,后面的手指在肠道里借着水液滑动、抠挖。      前后双重的强烈刺激交织在一起,将江尘的反抗碾压得粉碎。      快感在体内疯狂堆积,江尘腰眼酸软得直往下塌,眼前阵阵发白,马上就要射出来。      压在身上的动作突然停了。      男人抬起头,浴室里的水雾在这一刻奇异地散开了些许,昏黄的壁灯光线落下来,照亮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凌厉且清俊到了极点的脸——      简从宁!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江尘,眼角挑起一抹充满恶意的邪笑。      简从宁的拇指死死按住江尘的马眼,用力往下狠狠一搓,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江尘的耳廓上,用那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父亲……”      白色的浊液喷溅在瓷砖上……    正在閱讀第64章,共126章 64、前世恩怨的开端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江尘直挺挺地躺在双人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睡裤底下是一片无法掩饰的黏腻和冰凉。      他垂下视线,僵硬地拉开被子。      睡裤的布料紧紧贴在大腿内侧,一片冰凉黏腻,那股特有的腥气在冷空气中渐渐散开。      江尘死死盯着那片布料,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二十九岁、掌管着上百亿资产的男人,在自己的床上梦遗了……对象还是那个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赤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跌跌撞撞地冲进主卧带的洗手间。      睡衣和睡裤被粗暴地扯下来,揉成一团砸在洗手台旁边的脏衣篓上。      江尘一步跨进淋浴间,一巴掌拍在花洒的金属开关上。      冷水直接从头顶砸下来,水流打在肩膀和后背上,原本应该让人清醒的温度,却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引发了一场灾难性的错觉,水珠顺着脊柱的凹陷往下流,滑过腰窝,流经大腿根部。      这触感太熟悉了……      梦里,浴室里那双带着粗糙薄茧的手,就是这样顺着他的脊背一路下滑,卡在他的腰上,然后粗暴地扯下了他的内裤……      江尘感觉头皮发麻,呼吸在喉咙里卡了壳,水流冲刷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有无数只属于简从宁的手在四处游走抚摸。      江尘一巴掌砸向金属开关,直接关掉了水阀,他站在淋浴间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个得了严重恐水症的病人,死死盯着头顶还在往下滴水的花洒,往后退了两步,连浴巾都没拿,直接推开玻璃门,带着满身未干的水珠大步跨出洗手间。      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串凌乱的水印。      从衣柜里随便扯出一件衬衫和长裤套上,外套是一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扣子错位了一颗,他也根本没去理会。      推开主卧的门,外面是一片死寂。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处感应到动静亮起的夜灯,江尘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客房门,简从宁还没起床,这个时候碰面,他也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张脸。      他抓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一把推开入户门。      防盗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声,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地库,宝马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直接冲出了陆家嘴的大平层地库。      车窗没有关严,凌晨的高架桥上,凛冽的冬风裹挟着江水的气味灌进车厢。      江尘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着青白,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留下一条信息,他把车直接扔在虹桥机场的VIP停车场,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H市的航班。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升空、降落……      两个小时的航程里,江尘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直盯着舷窗外厚重的云层,落地H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H市刚下过一场小雪,空气里透着刺骨的湿冷。      江尘打了一辆车,直奔城郊的陵园。      松柏上的积雪还没化,他踩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最终停在顾清晚的墓碑前。      灰白色的石碑上,顾清晚的照片依然保持着温婉的笑容。      江尘站在墓碑前,大衣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咬出一根,点燃。      火苗在风中晃动,他的手有点抖。      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站在这个死去的女人面前,江尘急躁跳动了一早上的心脏,终于慢慢沉了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剥开了那层荒谬的外壳,露出了藏在最底下的情绪,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石碑底座的积雪上,那不是简单的慌乱,而是一股浓重到快要把他压垮的负罪感。      现在的简从宁才十五岁,江尘没有恋童癖,他对十五岁的孩子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梦里的场景,不是他因为长久的单身而产生的什么龌龊潜意识,那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历史。      那场荒唐的春梦,是前世记忆的反噬——      那一年,简从宁十七岁。      已经是快要成年的年纪,个子早就超过了江尘,作为他的表叔,江尘对简从宁一向是纵容且温和的,那晚是简从宁十七岁生日,几个富家子弟包了会所的场子办派对。      江尘没有去凑年轻人的热闹,只是出门前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家。      晚上十一点,江尘接到了简从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得不正常,嗓音压抑得快要碎掉,只说了几个字:“叔叔,来接我。”      江尘去到会所包厢时,简从宁正一个人缩在洗手间的角落里,那几个下药的狐朋狗友已经被保镖按在了地上,简从宁浑身湿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那种烈性药物的催化下,十七岁的少年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等着江尘来接他。      艰难的把他带回家后,江尘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进屋。      家庭医生早就接到了电话,提着医药箱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那种黑市上流出来的烈性春药,根本没有现成的解药可以打一针就见效。      简从宁推开江尘的手,红着眼睛冲进了客房的洗手间,“砰”地一声锁上门,紧接着,里面传来了花洒打开的声音,冷水砸在地砖上的动静大得吓人。      江尘站在门外,和家庭医生一起翻看着各种镇定剂的说明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浴室里除了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那药效极其霸道,光靠冲冷水根本压不下去,反而会因为血管收缩导致心脏负荷过重。      “叔叔……”      一道夹杂着水声的哭腔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极度压抑,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江尘把手里的药瓶砸在桌上,直接拧开浴室的门把手。      简从宁没有反锁。      推开门,浴室里没有热气,全是刺骨的凉意,十七岁的简从宁靠在墙角,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腹肌往下冲,他看着江尘,眼睛里全是水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弄不出来……叔叔,我弄不出来……”      那时的江尘,眼里看到的只是一个自己养大正在遭受折磨的孩子,都是男人,这种事在长辈眼里,当成生理辅导教一教,总比看着孩子硬生生憋出毛病来得好。      他转身回了主卧,脱掉被水沾湿的西装,换了一件宽大的白浴袍。      再次走进那间冰冷的浴室,江尘走到花洒下,他甚至没有多想,直接伸出手帮他。      “没事,放松点,很快就好了……”      江尘记得自己当时是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话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昨晚那场梦境里重演的一样,药效彻底摧毁了简从宁的理智,十七岁的躯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个原本应该乖乖承受安抚的“孩子”,反客为主把江尘按在了浴室的墙壁上。      水流、亲吻、酒精味……      “嘶——”      烟头烧到了过滤嘴,滚烫的烟灰掉在手指上,江尘猛地睁开眼睛,将烟头扔在雪地里,用皮鞋尖重重地碾灭。      陵园里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疼。      江尘看着墓碑上顾清晚的眼睛。      前世的愧疚和今生的错位交织在一起,压得他脊背发沉。      他没有为昨晚的生理反应找任何借口,他站在这块石碑前,面对着那个曾经给了他一颗奶糖的女人,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肺里灌满了冷空气,他闭上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      风刮过陵园两侧的松树,干枯的针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阵类似海浪的声响。      江尘保持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的姿势,灰白色的天空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雪粒砸在大衣的毛料上,很快化成一滩滩深色的水渍。      前世发生在那场荒唐情事之后的次日清晨,城南别墅的餐厅,阿姨端上刚烤好的吐司和热牛奶。      简从宁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从二楼走下来,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后颈上,他拉开实木餐椅坐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唇边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泡。      “叔叔早。”      十七岁的少年抬起头,笑容坦荡,眼睛里盛着毫不作伪的清澈与朝气。      江尘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听到这声问候,他捏着报纸边缘的右手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色,纸张被揉捏出一道深刻的死褶,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黑白铅字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简从宁表现得越是若无其事,越是干净,江尘拿着报纸的手就越僵硬。      他没有教好这个孩子,反而把人拖进了见不得光的泥潭里……      那天的下午,前世的江尘也是这样,驱车来到这块墓碑前。      他站在顾清晚的照片前,抽了一整包烟,他不想面对简从宁那张干净的脸,于是选择了最粗暴的切断方式,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在一周之内办妥了所有的出国手续,还亲自把简从宁送出了国。      整整一年……      不闻不问,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信息……      直到一年后,简从宁回国。      城南别墅的院子里挂满了红色气球,草坪上摆着香槟塔,那是江尘儿子的满月宴,江尘穿着一身挺括的定制西装,手里端着酒杯,站在大厅中央和宾客寒暄。      大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大厅,简从宁站在门口。长途飞行让他的下颌线看起来更加锋利,那双眼睛盯着大厅里的红气球和江尘手里的酒杯。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江尘放下酒杯,刚迈出一步。      后脑勺传来一阵极度的冰凉,紧接着,心脏部位猛地炸开剧痛,江尘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视线涣散前,他只看到一双溅了血的白色运动鞋。      “呼——”      现实的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冰茬的空气刺痛了气管,江尘的思绪被猛地拽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双腿一弯,直直地跪在了顾清晚的墓碑前。      膝盖骨狠狠砸在坚硬的石板和积雪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积雪瞬间被体温融化,冰冷的水液浸透了西裤的布料,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钻进骨缝里。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背脊挺得笔直,伸出冻得通红的右手,指腹贴上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花岗岩的表面粗糙且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江尘的眼眶一阵发烫,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滚落,顺着被风吹得发僵的脸颊滑下去,砸在底座的积雪里,融出一个硬币大爤深小的凹坑。      “我对不起你……”江尘声音沙哑,刚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了,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那张温婉的脸庞上停顿了一下,慢慢收拢,攥成拳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这些年……我对他不是很好……是我对不起你……”      今年江尘二十九岁,简从宁十五岁。      再过三年,就到了前世那个满月宴的日子。      这几年里,他像防贼一样防着简从宁,表面上,他对这个孩子挺好,会给他做饭,会送他上学,也会陪他睡觉,但是一直都带着淡淡的疏离,从没有给过简从宁一个正常的父亲该给的温情。      可是,照片上的女人曾经在简家老宅的院子里,往他手里塞过一颗奶糖,用棉签给他膝盖上的伤口涂过碘伏……简从宁是她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      江尘抬眼,深情的看着照片上的人,“这两年……我找了很多办法,想让你回来看我们一眼……可是都失败了……打扰你安眠了,你别怨我,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杀他……”江尘盯着照片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绝对不会。” 正在閱讀第65章,共126章 65、不该看见的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大衣的肩膀和头发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江尘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久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手撑着石碑边缘,缓慢地站起身,右腿打了个哆嗦,他借着石碑的力量稳住重心,抬手拍掉大衣下摆和裤腿上的残雪。转身,顺着陵园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出陵园的大门,江尘拉开停在外面等待的出租车车门,车厢里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出热气,他把冻得通红的双手伸到出风口前,翻转着烤了一会儿,指关节稍微恢复了一点灵活度。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光亮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照出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红血丝。      点开宋知意的对话框,江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两秒,随后快速地敲击下去:找几所国外的私立高中,英国或者美国都行,必须是全寄宿制。      打完这行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飘落的雪花,手指再次落在屏幕上:尽快办好手续。我要把简从宁送出去。      点击发送,绿色气泡弹在屏幕上。      江尘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进副驾驶的座位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送出国,离得远远的,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保全他们两个人的唯一办法。      出租车在H市的老城区街道上缓慢行驶。      快到元宵节了,街边摆满了临时摊位,大号铁锅里翻滚着白色水汽,小贩用长柄漏勺在锅里搅动元宵,红色的灯笼挂在行道树的枝丫上,被冬天的冷风吹得来回晃荡。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老式家属院的铁门外。      江尘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糯米和煮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尘拎出两盒高档燕窝和几盒补品踩着水磨石楼梯,停在三楼右侧的门前,按响了塑料门铃。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拖沓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防盗门从里面拉开,简从宁的姥姥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门后,看到江尘,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笑意堆满了眼角,“江尘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江尘自己拎着东西跨进门槛:“不冷,过来看看您和伯父,这点东西给你们补补身体。”      姥爷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当天的晚报,从客厅的旧皮沙发上站起来,招呼江尘坐。      江尘换了拖鞋,把礼盒放在茶几的角落,他直起腰,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了靠阳台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顾清月坐在那里,今年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没有花纹的灰色宽揽珄大毛衣,长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在脑后,她没有看电视,也没有拿手机,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白开水,整个人透出一股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属院格格不入的清冷。      “小妹也在。”江尘主动打了个招呼。      顾清月抬起眼皮,目光在江尘身上停留了一秒,点点头算作回应:“哥。”      姥姥去厨房切水果,姥爷去里屋拿好茶叶,客厅里暂时只剩下江尘和顾清月两个人。      江尘在长条沙发上坐下,他顺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的衬衫贴着肩膀的肌肉线条,及腰长发被他用一根深色的发圈随意绑在脑后。      姥爷拿着一筒西湖龙井走出来,给江尘泡了一杯茶。      热水蒸腾起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视线,茶叶在杯底翻滚,江尘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视线重新落回到顾清月身上,“快元宵了,今年没去道观里住?”      顾清月喝了一口白开水,“过节,在家里住几天。”      江尘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手肘搭在膝盖上:“听说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工作了,在忙什么?”      顾清月的视线从阳台外灰蒙蒙的天空收回,转向江尘,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依旧平淡:“随便帮人看看,处理点小事,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话把路堵死了,江尘看着她那副避而不谈的架势,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工作内容,手指在玻璃茶杯的边缘摩擦了两下,脑海里闪过昨天下午在上海那家咖啡馆里的画面——      段潆坐在他的对面,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她弟弟段泽因为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往山上的道观跑,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江尘收回思绪,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昨天我见了个朋友,她弟弟和你差不多大,最近也开始频繁往道观里跑,一住就是很长一段时间……一般什么情况,需要这样常住道观?”      顾清月直视着江尘,“第一,有这方面的信仰,家里有传承;第二,图个清静,怡情养性,避开外面的麻烦……第三,碰上了棘手的东西,普通的驱邪法事压不住,只能借着道观里的香火和祖师爷的场子去镇。”      江尘牙关咬紧,手指停止摩擦茶杯的动作,指肚紧紧贴在滚烫的玻璃壁上,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度。      那个一直悬在他心里的麻烦,被顾清月这三个原因直接拽到了明面上。      江尘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他确认姥姥还在厨房里切橙子,才压低声音开口:“简从宁今年十五岁了 每年中秋前夕,他必定会发病,医院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如果中秋那天,我让他去道观里住一晚,会不会有效果?”      顾清月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没用,道观的香火压不住他身上的东西。”      江尘的呼吸重了一分,他盯着顾清月:“这几年,我没少在神秘学上砸钱,探灵工作室,出马仙,考古队,能找的人我都找了,我也托你帮我留意过,他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线索吗?”      “我不能说。”顾清月直接拒绝。      江尘的后背绷直了,这四个字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这意味着顾清月已经查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那个东西的底细,他不由得严肃起来,“清月,他是你姐姐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儿子,你难道就看着他这么受折磨?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顾清月没有被江尘的压迫感吓退,而是直接迎上他的目光,“这几年,你在神秘学上砸了多少钱,开了多少堂口,我清楚,你手下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去挖了多少古墓,我也知道,但是姐夫,当年北京潘家园那个瞎爷的事,你还记得吗?”      江尘胸口剧烈收缩了一下,呼吸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潘家园那个四合院……散落一地的黄色符纸,被打翻的黑狗血,还有笼子里死去的活物……瞎爷捂着脸在地上疯狂地打滚,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地涌出来,把青砖地面染得一片暗红……      那个画面和声音,瞬间切入江尘的脑海,带来一阵真实的生理性反胃。      顾清月看着江尘僵硬的脸色,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江尘的眼睛,“那个瞎爷,在京城四九城里算是有真本事的,他为什么会瞎?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则热闹的元宵节晚会预告,喜庆的背景音乐和顾清月冰冷的声音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世间因果有一套铁律,你看不到的,就是你不该看的,”顾清月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强行掀开那块布,代价你付不起,我也付不起。”      厨房门被推开了,姥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苹果走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来,江尘,吃点水果,宁宁这孩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老太太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热情地招呼。      江尘僵硬地转过头,干巴巴的开口:“他初三下学期了,学业紧,过段时间我打算把他送出国念书,手续正在办,他要在上海准备语言考试。”      晚上,飞往上海的航班上——      空姐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托盘上。      江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把从陵园带出来的骨子里的寒意驱散了些许,他偏过头,看着舷窗外大片大片白色的云海。      逃避没有任何作用。      简从宁现在还在上海,昨晚的失控,只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关于前世的荒唐噩梦,这一世的简从宁才十五岁,每天背着书包上学,脾气虽然有点阴沉,但到底什么都不知道。      把人扔在家里,自己像个逃兵一样躲回H市,实在不像他江尘的作风,不管这辈子怎么戒备,他都得回去面对。      把人送出国的手续还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日子总得照常过。      下飞机的时候,上海下起了冷雨。      江尘站在机场到达层的屋檐下,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理智终于彻底回笼,他裹紧了黑色羊绒大衣,坐进宋知意派来接他的车里,车窗缓缓升起,将冷空气隔绝。      与此同时,北京潘家园——      老旧四合院里,残雪堆在墙角,还没化干净,正房门口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粗大的线香,青白色的烟雾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笔直地上升。      段老头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站在供桌前,双手合十对着神龛里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拜了三拜,拜完,他拉开手里的皮包,掏出五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在香炉旁边的红布上。      正房的厚重棉门帘被掀开。      瞎爷在徒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比几年前更干瘦了,脸颊的肉完全凹陷下去,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黑墨镜,遮住了当年爆裂的两个眼眶,手里拄着一根实木盲杖,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段老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徒弟接过来,替瞎爷点上。      瞎爷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瞎爷,家里这几年的风水局不管用了,”段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抱怨,“生意接连下滑,好几个大项目都卡在审批上,资金链也开始吃紧,上次托您办的那件事,到底有眉目了吗?”      瞎爷咬着烟嘴,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正房左侧的偏门被推开。      十七岁的段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剃成了极短的寸头,紧紧贴着头皮,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的气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没有看院子里的任何人,直接走到一根红漆剥落的廊柱旁,身体往后一靠,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一样杵在那儿。      “段老板,你这小儿子八字硬,命格特殊,是个难得的好苗子,”瞎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段泽的方向,“他背得起身上请来的那位神。”      段老头顺着瞎爷的手指看向段泽,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但这神脾气大,性子冷,不愿意掺和凡人的生意俗事,要想彻底把它‘激活’,让它保你们段家后世子孙繁荣昌盛、财源广进,光靠烧香磕头、上供钱财是没用的,”瞎爷停顿了一下,脑袋偏向段老头的方向,“必须得要直系亲属的命来献祭,这事,之前我跟你交过底。”      “再等等吧,”段老头把烟斗塞回口袋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搓了搓,“这事太大了,毕竟是一条命,容我再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四合院虚掩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段潆穿着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围巾,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传统糕点,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身上带着一股象牙塔里特有的干净。      “爸,我到了,路上有点堵车。”段潆笑着走上前,把点心递给旁边的徒弟。      段老头看到女儿,脸上的算计、阴沉和犹豫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慈父的标准面孔,他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搓了两下,“外面这么冷,手都冻红了,赶紧进屋去暖和暖和。” 正在閱讀第66章,共126章 66、吞神 段潆笑着点点头,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一旁的段泽身上,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快,姐在路上给你带了你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糕点,一会儿尝尝?”      段泽靠在柱子上,连姿势都没有换,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段潆脸上扫过,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全是一片刺骨的陌生和阴冷。      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掀开棉门帘,重新走回了偏房。      门帘重重地落下,段潆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段老头赶紧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宽慰:“你弟弟最近在山上道观里住久了,修身养性呢,性格有点孤僻,他不是针对你,别往心里去,走,咱们进屋说。”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往正房里走。      一直拄着盲杖站在旁边的瞎爷,突然停住了动作,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鼻子在冰冷的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紧接着,他猛地转过头,带着墨镜的脸直直地对准了段潆的方向。      “你见谁了?”      瞎爷的声音突然拔高,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尖锐和惊恐。      段潆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段老头身后。      段老头也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段潆的后背安抚她。      “瞎爷,您这是怎么了?别大惊小怪的,吓着孩子,”段老头语气轻松地解释,“我让我闺女去见江总了,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没坏处。”      说完,段老头看向段潆,打趣道:“你跟江尘喝咖啡,聊得怎么样?这小伙子,你看着还顺眼吗?”      段潆脸红了,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搅着大衣的扣子,声音小了下去,“挺好的,聊得挺投机,我……挺喜欢他的。”      段老头听了,满意地笑出声来,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道:“江尘这人,确实难得,二十九岁,手里捏着那么大的产业,年轻有为,最关键的是,他这人洁身自好,成熟稳重,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外面应酬,什么时候见过他身边带过女伴?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      父女俩在这边寒暄,气氛融洽。      瞎爷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他拄着盲杖,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猛地用盲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段小姐!”      瞎爷厉声打断了父女俩的谈话,声音都在打颤。 公、重、皓/米唐/米唐、今/天/也/彳艮/困、免、费、整、理、      段老头和段潆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      瞎爷往前迈了半步,瞎了的眼睛死死对准段潆的方向,脸皮绷得紧紧的,“你是不是……见到江尘那个儿子了?”      段潆被瞎爷突然拔高的音调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瞎爷那张戴着黑墨镜、绷得死紧的脸,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见到了……他来咖啡馆找江尘要零花钱。”      毕竟瞎爷是段家依靠了这么多年的风水先生,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过他的眼,段潆虽然觉得有些错愕,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瞎爷握着盲杖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脸偏向段潆的方向,干涩的嗓音里透出一股试探的意味,“段小姐,你觉得江尘这个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孩子对我有敌意,”段潆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江尘跟我解释过,说简从宁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表侄。”      这句话一出来,瞎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皮肉跟着绷紧。      段老头站在一旁,把瞎爷这些细微的反应全收进眼底,他混迹商场几十年,早就炼成了一双毒眼,立刻意识到这里面有他不知道的水太深,他转过身,拍了拍段潆的胳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行了,瞎爷也就是随口一问,外面风大,你先回去休息吧,既然你喜欢江尘,这阵子就好好跟他处着,江尘是个聪明人,你用点心。”      段潆乖巧地点头答应,拎着包转身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的门刚一关上,段老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冲着瞎爷做了个“请”的手势,“瞎爷,外面冷,咱们进内堂说。”      瞎爷没有客气,由徒弟搀扶着,一路走进了正房右侧的内堂,段老头紧随其后,段泽把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      内堂的光线很暗,窗户上贴着黄色的防紫外线贴膜,把外面的冬日阳光全挡在了外面,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两把太师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燃烧檀香留下的陈旧气味。      徒弟把瞎爷扶到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内堂的木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段泽直接走到靠墙的一张圈椅旁,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瞎爷,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简从宁……就是当年在小学里,把我鼻子打出血的那个简从宁?”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毒蛇般的黏腻感。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兜兜转转,又碰上了。”      段老头在右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江尘前阵子在企业家峰会上,跟我提过这桩旧怨,这几年,咱们段家在走下坡路,我原本的打算,是借着潆潆名校海归的学历,把她塞进江尘名下的恒瑞医药研发公司,江尘现在手里捏着大把的现金,都在往高新科技和细胞再生领域砸,我想着让潆潆先去探探底,为咱们家以后的转型铺路。”      段老头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谁能想到,江尘居然对我女儿动了心思,这就叫弄拙成巧了,要是潆潆真能把江尘拿下,咱们段家的资金链问题,立刻就能迎刃而解。”      段泽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嘲弄道:“爸,你是有意想撮合我姐和江尘吧?”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段老头大方承认,接着话锋一转,视线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瞎爷身上,“可是……瞎爷,您刚才听见我女儿提到江尘的儿子,脸色变得那么难看,这江尘的儿子,有什么不妥吗?还是说,这会影响到我们两家的这门亲事?”      瞎爷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握着盲杖的圆头,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起右手,用枯瘦的食指,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副宽大的黑墨镜。      意思不言而喻。      段泽看着瞎爷的动作,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段老头也是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当年的事……我也听圈子里的人隐晦地提起过,听说您当年给一个孩子做法,窥见了‘堕神’,窥见天机了,这两颗眼球才当场炸掉的,难道……那个孩子,就是江尘的儿子,简从宁?”      瞎爷把手放回盲杖上,“我这双眼睛瞎了以后,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八年,我日想夜想,把脑子里的那些古籍残卷翻了个遍,我后来才想明白,那孩子身上背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堕神,而是比咱们现在所知的这些出马仙、保家仙,甚至正统道教的神仙体系,都要古老得多的存在,是更高位的神明。”      段老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圈椅上的段泽,“那……简从宁身上的神,跟小泽身上的,一样吗?”      “段少爷身上的这位,是没被正统体系记载的一个野神,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等待现世的机缘,段少爷八字特殊,才被它选中当了容器,这叫机缘,”瞎爷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天道的敬畏,“但简从宁身上的那位,是真正的古神,那是从混沌时期传下来的东西。”      段老头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强烈的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江尘不仅在商场上压他一头,连江尘身边的一个养子,身上的底牌都比他亲生儿子的要高级。      瞎爷似乎感觉到了段老头的情绪变化,话头猛地一转:“不过……现在的情况变了。”      段老头和段泽的目光同时集中在瞎爷身上。      “段老板,刚才在院子里,我跟你说过,要想‘激活’段少爷身上的神明,需要直系血亲的命来献祭,”瞎爷那张凹陷的脸上,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但现在,也许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段老头精神一振,连忙追问:“什么路?”      瞎爷把声音压到最低,仿佛怕被这屋子里的某种力量听到,“段少爷,可以去吞噬掉简从宁身上的那个‘神’。”      这句话一出来,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发出滴答的走时声。      段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连连摆手,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瞎爷,您这不是开玩笑吗?您自己刚才都说了,简从宁身上的是古神,小泽身上的只是个没记载的野神,这就像是蛇去吞大象,小泽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不得当场被反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瞎爷没有因为段老头的质疑而生气,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段老头稍安勿躁,“我这双眼睛瞎了之后,看不见凡人的皮囊,反倒能看清很多原本被蒙蔽的因果,当初我第一次看见简从宁身上的那个东西,我就觉得那股气息很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瞎爷停顿了一下,“眼瞎之后,我仔细回想了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八字和命格,终于让我想起来了……前几年,在京城顶层的权贵圈子里,我曾经远远地感受过一次类似的气息。”      段老头和段泽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往下说。      “那个圈子里,有个身份极度保密、地位高得吓人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拥有着最纯正的神明血统,那股威压,和简从宁身上的那个古神,同出一源,”瞎爷的手指在盲杖上缓缓敲击着,“世间的能量是守恒的,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一模一样、力量顶峰的神明。”      “那个拥有纯正血统的孩子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力量越来越强,所以,简从宁身上的那个古神,就会一直处于被压制的虚弱状态,强大不起来。”      一直坐在圈椅上没有出声的段泽,此时突然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你的意思是,一个古神,出现了两个分身,这两个分身同宗同源,像是在一个池子里抢水喝,只要那个孩子一天不死,简从宁身上的那个分身,就永远是个半死不活的残次品?所以,现在去吞噬简从宁,就等于是趁它病,要它命。”      瞎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段少爷不愧是被神明选中的容器,一点就透,没错,那个孩子还没有死,简从宁身上的神明就只是个空壳子,现在,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段泽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打着。      吞噬掉一个古神的力量,这意味着他将彻底摆脱这具病弱的躯壳,获得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他不需要再去道观里忍受那些无聊的经文,可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段老头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整个段家将迎来一场颠覆性的翻盘。      “瞎爷,”段泽停止了敲打扶手的动作,“具体怎么做,您给个准话。”      内堂里弥漫着沉闷的线香气味。      过了半晌,瞎爷开口,“段老板。这八年我枯坐四九城,外头的事摸不透,江尘手里捏着什么底牌,有什么软肋,我两眼一抹黑,还有简从宁……这个孩子的生平过往、脾气秉性,你得查个底朝天,越详细越好。要吞神,总得先摸清那个空壳子的深浅。” 正在閱讀第67章,共126章 67、你不要我了 段老头立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连连点头,“瞎爷放心,上海那边我还有些人脉,江尘发家的底细,简从宁的档案,我保证三天内全摆在您桌上。”      次日下午,上海——      迈巴赫停在地下车库,江尘乘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大平层。      黄浦江面上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冬雾,客厅里没有开主灯,整面的落地窗透进大片冷色调的自然光。      江尘推开实木大门,指纹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上灰色的软底拖鞋,空气里充斥着中央空调循环出的暖风。      简从宁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布艺沙发里,他穿着一件黑色宽松家居服,背对着大门的方向。      Q群酒o毿戚戚汣二对面的电视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部关于深海探索的纪录片,画面切变时产生的蓝色冷光,打在简从宁的侧脸和肩膀上。      十五岁的骨架已经长开,肩膀很宽,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出一股冷硬的死寂,他盯着屏幕,眼睛里却没有焦距,电视处于静音状态,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江尘换鞋的微弱动静。      江尘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呼吸骤然收紧,后颈那块早已愈合多年的烟疤处,凭空生出一股火辣辣的刺痛,他移开视线,胃里翻涌起一阵夹杂着负罪感的心虚与尴尬,他没有对沙发上的人说一句话,径直穿过客厅边缘的走廊,走向开放式厨房。      宋知意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装,站在黑色大理石岛台旁,她听到江尘的脚步声,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推到台面上,“你回来之前我就去办了,英国和加拿大排名前十的全寄宿私立学校资料,资产证明、推荐信模板和监护人委托书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走流程办理手续。”      江尘拉开高脚凳坐下,他解开纸袋上的白线,抽出一沓厚实的A4纸,低头翻阅着资料,满纸密集的英文单词映在视网膜上,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留学的条款和学校简介里。      客厅里的静音纪录片还在播放。      简从宁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连头都没有回:      “你不要我了……”      没有任何起伏的四个字,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准确地砸向岛台。      江尘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锋利的A4纸边缘在他的食指指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喉结在衬衫衣领上方滚动了一次,他干巴巴地开口:“送你出去,是为了给你更好的教育资源,国内的升学压力大,去国外读私校,环境宽松,对你的眼界和未来都有好处。”      一套毫无破绽的官方辞令。      简从宁没有接这个关于教育资源的解释,背影在沙发里显得单薄又锐利,“你要把我送走,给那个女人,和你未来的孩子腾地方。”      江尘愣在原地,手指一松,那份学校简介掉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从陵园跪雪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斩断了和段潆继续接触的念头,他想把简从宁送出国,是因为那个突破伦理的梦境,是因为对前世宿命重演的本能恐惧,他想用物理距离拉开一条安全线。      但他不能把这些真相说出口。      江尘张了张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的轨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话音卡在喉咙里,他找不到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理由来掩盖自己落荒而逃的本质。      简从宁慢慢转过头,电视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继承了顾清晚清纯底色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平时那种阴郁和算计,眼眶红了一大圈,黑白分明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当年,你说你爱我,哪怕是对孩子的爱,现在也不算数了……你说要放手,就不管我了。”      江尘的心口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喉咙深处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      前世被枪杀的血腥记忆,在这一刻被这双通红的眼睛强行驱散,理智筑起的那堵高墙,在简从宁带着哭腔的控诉面前轰然倒塌。      江尘把手里的资料全部扔回牛皮纸袋上,他从高脚凳上站起来,绕过长长的岛台,在沙发前停下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保持着和简从宁平视的角度,“送你出国,只是想锻炼你的独立能力,你总要长大,总要一个人去面对外面的事情,你觉得我不想要你了……简从宁,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简从宁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江尘深吸一口气,“你八岁那年冬天半夜发高烧,医院儿科的床位全满,我抱着你在输液大厅的冷板凳上坐了一整夜,手臂僵得三天抬不起来;你十岁急性阑尾炎做手术,我把几个过亿的投资案推给副总,在你的病房里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从上小学到初中,每一次期中、期末的家长会,不管我人在哪里出差,我都连夜飞回来去坐你的位置,只要我人在上海,只要我抽得出空,哪一次不是我亲自开车去校门口接你,”江尘看着简从宁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和无可奈何的隐痛,“我对你不在意的话,这些年我在干什么。”      简从宁睫毛颤抖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家居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停住,那些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在空气里回荡,连他自己都听得怔住了。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和疏离,他以为所有的照顾都只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养育任务,可是,当他细数出那些在医院熬过的夜、开过的家长会时,那些清晰的肌肉记忆和本能的焦灼感,却骗不了人。      简从宁慢慢站起身,视线堪堪与江尘平齐。电视屏幕上的冷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他看着江尘,眼眶通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十分执拗,“既然这样,那你现在要把我送走,算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只是为了让我独立,当年我也可以去住寄宿学校,”简从宁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果是为了她……”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把哽咽强行咽了下去。      “我可以不跟你吵,不跟你闹……我甚至可以拿她当长辈对待,绝不让你为难,只要你别赶我走。”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重重地砸在江尘的心口上,他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留下来、主动提出要去接纳段潆的少年,脑子里浮现出漫天大雪里的陵园。      他曾在顾清晚的墓碑前跪在雪地里发誓,这辈子绝不杀简从宁。      既然都决定了要留他一条命,现在又在干什么?      因为一个前路不明、荒唐透顶的梦境,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就要把这个在身边养了十年的孩子强行赶出国?现在的简从宁才十五岁,什么都还没发生,他就先一步被恐惧吓破了胆,急着把人扫地出门。      江尘抬起手,用力揉搓了一把紧绷的脸颊,手指插进额前的头发里,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挣扎。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知意从岛台那边走了过来,她停在江尘的侧后方,伸手拽了一下江尘的衬衫袖口。      江尘放下手,偏过头。      “江总,”宋知意压低了声音,“中秋……”      江尘瞳孔骤然收缩。      中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他发热的神经上。      简从宁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涔涔的画面瞬间占据了他的视线,这十年里,每到中秋前夜,那种剧痛带来的抽搐和昏迷,从来没有停止过,哪怕随着年龄增长,症状稍微减轻了一些,但那个连北京潘家园瞎爷看一眼都要搭上两颗眼球的凶煞之物,至今还蛰伏在简从宁的身体里,没有找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江尘的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把人送到国外,送到那些完全陌生的全寄宿学校,到了中秋发作的时候,异国他乡,连个能看出门道的人都找不到,万一真出了什么无法挽回的意外……他就算死,拿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顾清晚?      江尘闭上眼睛,绵长的深呼吸一口气,他重新睁开眼,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眼底那些防备、焦躁和慌乱的刺被他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长辈的姿态对简从宁说:“出国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办不下来,你还有半年就要中考了,学校的资料就先放着备选,至于出不出国,时间还长,我们以后再慢慢考虑。”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简从宁紧绷的脊背立刻垮了下来,笼罩在他周身死气沉沉的绝望像潮水一样退了干干净净,他抓住江尘的袖子,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抵在江尘的手臂上,“我不闹了……”      江尘没有去掰开简从宁的手指,任由那股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衣料。      宋知意什么也没多说,把台面上散落的那些英文资料一张张收拢,叠齐,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她拿起纸袋,踩着高跟鞋往玄关走,“江总,既然这事暂缓,这些资料我就先带回公司销毁了,下午还有个会,我先走一步。”      大门打开又关上,随着电子锁落锁的提示音,偌大的大平层里只剩下江尘和简从宁两个人。      江尘抬起另一只手,在简从宁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摸到少年人坚硬的肩胛骨,“行了,松手,衬衫都要被你扯破了。”      简从宁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立刻放开,而是顺着袖口滑下去,改成了捏着江尘的衣角,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江尘一眼,确定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冷硬的决绝,这才彻底把手收了回来。      “去洗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江尘转身朝开放式厨房走去,“中午饭吃没吃?”      简从宁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要被扫地出门,饭都咽不下去?”江尘拉开双开门冰箱,随口挤兑了一句。      简从宁没反驳,转身走向一楼的公共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      江尘从冰箱的冷冻层拿出一盒斩好的肋排,又从保鲜层拿出三个西红柿、几根小葱和一小块生姜,他把食材扔在黑色的岛台上,转身去水槽边洗手。      水声停了,简从宁从洗手间走出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干净了,额前的碎发沾了点水珠,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他走到岛台旁边,二话不说卷起家居服的袖子,把那几个西红柿拿在手里,又拿过砧板旁边的菜刀,“我来切。”      “别切成泥就行,上次让你切个土豆,你差点把案板剁穿。”江尘把排骨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打开温水解冻。      简从宁没出声,低头对付那几个西红柿,他切菜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僵硬,手腕用力的姿势透着一股狠劲,刀刃磕在木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但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还算均匀,没有出现汁水四溅的惨状。      江尘收回视线,拿过姜葱开始处理,他把姜切成片,葱打成结,动作利落干脆。      抽油烟机被打开,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江尘开火,往炒锅里倒水,把解冻好的排骨扔进去焯水,水面很快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他拿漏勺把浮沫撇掉,捞出排骨控干水分。      简从宁把切好的西红柿装进盘子里,推到江尘手边,然后他就站在旁边,也不走,就这么盯着江尘的动作看。      “看什么?没见过做饭?”江尘往锅里倒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拿着锅铲慢慢搅动。      “看你什么时候放盐,”简从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之前那盘虾仁,你把卖盐的打死了,今天别再手抖。”      江尘手一顿,锅铲在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动静,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段潆回国的事,做饭确实走了神,一盘虾仁咸得发苦,这小子倒是在这里等着他。 正在閱讀第68章,共126章 68、和和美美 “少废话,去把碗筷拿出来。”江尘没接茬,看着锅里的冰糖融化成焦糖色,端起那一盆排骨倒了进去。      热油和水分碰撞,白色的油烟瞬间升腾起来,排骨在锅里翻滚,裹上了一层油亮的糖色,江尘往里倒了点生抽和香醋,翻炒均匀后,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酸甜的肉香味,这股烟火气把刚才客厅里那种剑拔弩张的压抑感彻底冲散了。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上餐厅的长方形餐桌,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做法。      两人面对面坐下。      简从宁拿起白瓷碗,主动给江尘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拿起筷子,第一下就夹了一块肉最多的排骨,放在江尘的碗里。      江尘看着碗里的排骨,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少年。      简从宁低着头,大口扒着米饭,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看着倒是胃口很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江尘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他前世照顾了简从宁十三年,这小子的口味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准。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      简从宁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江尘,“爸。”      江尘手里的动作没停,夹了一筷子鸡蛋:“有话直说。”      简从宁的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的纹理上,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位段阿姨,想和她结婚的话,我可以搬去住校。育才中学也有全托的宿舍,我周末再回来,这样就不会打扰你们了。”      江尘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抬眼直视简从宁。      这话听起来通情达理,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江尘太了解这小子了,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表面上是妥协,实际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十五岁,心眼倒是不小。      江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少在这儿给我上眼药,我最近公司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没空谈什么恋爱结什么婚,你还有半年中考,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你中考结束之前,家里不会多出任何人,听明白了吗?”      简从宁睫毛颤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雀跃,但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今天的排骨真好吃。”      江尘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懒得拆穿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一顿饭吃完,盘子底只剩下一层汤汁。      简从宁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把几个空盘子摞在一起,连带着饭碗一起端进厨房。      水槽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江尘从岛台上的恒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靠在大理石边缘,端着水杯喝了一口,他看着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      十五岁的少年长得太快了,那件黑色家居服穿在他身上,肩膀已经能撑起布料的轮廓,他低头洗碗的时候,脊背拉出一条结实的线条,那个曾经连洗手台都够不着,需要踩着小板凳刷牙的小孩,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      江尘的思绪有些飘远,想起了段潆,想起前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但眼前的洗洁精泡沫和哗哗的水声,硬生生把那些沉重的回忆拽回了现实。      不管简从宁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定时炸弹,不管这小子的心思有多深沉,至少现在,在这个四百平米的大平层里,他洗碗的动作是真的,他刚才通红的眼眶也是真的。      水声停了,简从宁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江尘的视线,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江尘旁边,“爸,我想看电影。”      “自己去客厅开电视,”江尘拿着水杯往客厅走,“我要看两份财务报表。”      江尘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他翻开屏幕,熟练地输入密码。      简从宁跟着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拿起遥控器,在点播库里随便找了一部老港片,按了播放键。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黄浦江两岸的霓虹灯亮起,透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电影的音效在客厅里回荡。      江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沙发垫陷下去一块,简从宁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他挨着江尘坐着,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      江尘的视线没离开屏幕,只是手肘往外拐了一下,撞在简从宁的胳膊上,“过去点,挤什么。”      简从宁没动,反而变本加厉地把脑袋靠了过来,他把下巴搁在江尘的肩膀上,视线越过江尘的手臂,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看不懂电影,太无聊了。”      江尘感到肩膀上一沉。      十五岁的体重压下来,实在算不上轻巧。      他偏过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简从宁的呼吸打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点刚吃完晚饭的温热。      江尘皱了皱眉,伸手在简从宁的脑门上推了一把,“重死了,滚一边去。”      推了一下,没推动。      简从宁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身上,任凭他怎么推,就是死皮赖脸地不肯挪窝。      江尘甩了甩手腕,懒得再费力气赶人,他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脑屏幕上,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电影里的枪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沙发上的两个人保持着这个略显拥挤的姿势,江尘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简从宁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安稳地卡在他的肩膀和颈窝之间。      暖风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拂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一年多的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过去。      日历翻到了初春。      简从宁十六岁了,距离十七岁的生日只剩下几个月。      十六七岁的年纪,骨骼像是吸足了水分的植物,拔节般地疯长,身高已经逼近一米九,肩膀变得宽阔,腰线收紧,单薄的纯棉家居服被撑出了清晰的肌肉轮廓。      他那张脸长得越发开了,原本从顾清晚那里继承来的清纯底色还在,但面部线条随着抽条褪去了最后的稚气,变得利落硬朗,俊美和清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的五官上融合,不笑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总透着一股忧郁的冷感,活像个从漫画纸页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而江尘,三十二岁。      岁月在这具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疲态,反而沉淀出一种内敛的成熟风韵,他依然留着那一头及腰的长发,每天清晨用一根深色的发圈随意束在脑后,他手里握着庞大的商业版图,名下的资产数字不断翻倍,但整个人却活得像个游离在尘世之外的绝缘体,不抽烟,不酗酒,不沾染任何风月场上的荤腥,哪怕只是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站在岛台边,举手投足间也透着一股矜贵冷淡的优雅。      这一两年里,江尘终究还是没有把简从宁送出国。      因为这份妥协,江尘也顺势压下了心里那点对正常家庭的念想,对段潆的追求无疾而终,那些偶尔在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微信消息,他回得有一搭没一搭。      后来干脆把全部的精力都砸进了公司的医药研发和物流港项目里,用工作填满了所有私人时间。      江尘的退让和冷淡,换来的是简从宁前所未有的好心情。      悬在两人头顶的警报器彻底解除,简从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每天在家里晃悠时,嘴角总是挂着轻松的弧度,满身青春洋溢,连走路的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早晨七点,初春的阳光穿透大面积的落地窗,在客厅的实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斑。      江尘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长发被发圈规矩地绑在脑后,几缕散落的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      全自动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声,深褐色的咖啡液顺着萃取口滴入白色的陶瓷杯里,苦涩醇厚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江尘转身从双开门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和一袋全麦吐司,他拿起面包刀,切下两片厚薄均匀的吐司,放进旁边的多士炉里,按下开关,烤网收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平底锅放在电磁炉上,一小块黄油在锅底迅速融化,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推开。      简从宁穿着灰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的短袖T恤,踩着拖鞋走了出来,他刚洗过脸,额前的刘海还带着点湿意,水珠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来,滴在下巴上。      他径直走到厨房,双手撑在黑色的大理石岛台边缘,身体往前倾了倾,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早。”      “去把水擦干净,”江尘手里拿着锅铲,头也没回,“水滴到台面上了。”      简从宁没动,反而变本加厉地把下巴搁在了交叉的手背上,视线跟着江尘的手部动作移动,“今天吃什么?”      “吐司,煎蛋,”江尘单手磕开一个鸡蛋,蛋液落在滚烫的黄油里,蛋白瞬间膨胀起泡,边缘被煎出金黄色的焦边,“你的牛奶在微波炉旁边,自己倒。”      简从宁走到微波炉旁,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拧开鲜奶的瓶盖,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他端着杯子,没有回岛台对面,而是绕过了台面,直接走到了江尘的身边。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杵在流理台和中岛之间的过道里,原本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简从宁靠在旁边的橱柜上,喝了一口牛奶,白色奶渍沾在他的上唇,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江尘侧脸上。      平底锅里的煎蛋发出持续的油煎声。      江尘拿着锅铲,正准备给煎蛋翻面,放在岛台角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的名字在锁屏界面上停留了几秒钟。      简从宁的视线从江尘的脸上移开,轻飘飘地扫过那个发光的屏幕,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后,他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上扬了半分。      江尘用余光瞥见了屏幕上的动静,手里的锅铲没有停,稳稳地把锅里的两个煎蛋翻了个面,随后,他腾出左手,伸过去拿起手机,连看都没有点开看一眼,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理石台面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顿。      简从宁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眼里透出得到满足的愉悦感。      “吐司跳了。”      简从宁出声提醒,顺手伸过去,把多士炉里弹出来的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夹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白瓷盘里。      江尘关掉电磁炉,把煎蛋盛出来,和吐司摆在一起,把盘子推给简从宁,自己端起那杯刚萃取好的黑咖啡,“端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灰色的亚麻桌布。      简从宁拿起刀叉,把盘子里的吐司切开,熟练地把其中一个煎蛋叠在吐司上,他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动作很大,带着十六七岁少年人特有的旺盛食欲。      江尘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碰面前的食物,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简从宁,“今天周六,学校有安排?”      “下午要去体育馆打一场篮球友谊赛,”简从宁咽下嘴里的食物,“和隔壁附中的人打,打完大概五点多。”      江尘点点头,拿过刀叉开始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那份早餐,切下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晚上回来吃饭么。”      “回,”简从宁回答得很干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尘,“你今天不出门吧?”      “下午要去一趟公司,看两份加急的财务报表,”江尘端起杯子,“最迟六点回来。” 正在閱讀第69章,共126章 69、十万大山的封印 简从宁咬着叉子的边缘,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我打完球直接去公司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楼下的超市买点菜,晚上我做饭。”      江尘切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一年多里,简从宁的厨艺突飞猛进,从一开始的切菜像剁柴,到现在已经能有模有样地整出三菜一汤,他霸占了厨房的掌控权,只要他在家,江尘就很少有机会再碰那些锅碗瓢盆。      “打完球一身臭汗,别往公司跑,”江尘语气平淡地拒绝,“直接回家洗澡,菜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      简从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下去,他没在这件小事上纠缠,顺从地点了点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煎蛋边缘,“行。那你早点回来,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的把我堵在楼梯口了。”      江尘喝咖啡的动作没变,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什么了。”      “递了一封粉色的信封,里面还有张电影票,”简从宁仔细观察着江尘的面部表情,“说想周末约我出去看电影。”      江尘咽下苦涩的咖啡,把杯子放回杯垫上,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十六岁了,有人追很正常,心思放在学,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简从宁把手里的刀叉扔在盘子上,“我没接,我跟她说我周末要回家陪我爸,然后直接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江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礼貌点,别一天到晚冷着张脸对同学。”      简从宁撇了撇嘴,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牛奶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拿过江尘面前已经空了的盘子,“我对别人礼貌不起来,只对你一个人好就行了。”      江尘没接这话。      水槽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江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岛台边。      简从宁正低头洗盘子,动作很麻利,洗洁精的白色泡沫顺着他的手指流进下水道。      江尘靠在旁边的墙上,视线落在简从宁的侧脸上。      晨光打在少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那个曾经因为要被送走而红着眼睛攥紧他衣角的半大孩子,现在已经能够完全遮挡住他面前的光线,这一年多来,简从宁的占有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歇斯底里地爆发,而是变成了一张绵密无声的网,不动声色地铺在江尘生活的所有角落里。      水声停了,简从宁扯下厨房纸巾擦干手,转过身。      江尘伸出手在简从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去换衣服,打球别穿这双拖鞋出门。”      简从宁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掩饰的笑。      “知道了!”简从宁应了一声,大步跨出厨房,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七点半,初春的阳光彻底铺满了整片木地板。      简从宁的卧室门发出一声轻响,闭合的缝隙彻底切断了走廊里的视线。      江尘收回目光,反手将一直倒扣在厨房岛台上的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上堆积着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探灵工作室负责人鹅老赵发来的。      江尘点开对话框,率先跳出来的是几张光线昏暗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某种深处地下的岩壁,探照灯的强光打在一片泥泞的土层上,土层半掩着一些沾满铜锈的青铜器皿和碎裂的陶土罐子,在这些青铜器更深处,几块呈现出灰白色泽、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骨头,被红色的记号笔在照片上画圈标记了出来。      江尘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视线快速扫过老赵发来的长段文字——      【江老板,这回可能摸到大鱼了,十万大山深处的这条龙脉里,我们挖了快四个月,本来以为是个比秦王室更早的大墓,外层全都是青铜和陶制品,但前两天刚打通里层的甬道,直接被挡住了。】      【进不去,带下去的四个风水先生,折了三个在里面,剩下一个拼死带了点外围的东西出来,说那根本不是墓,是个上古的封印阵,具体压着什么玩意儿,没人看得懂。】      【带出来的这些骨玉,看包浆和碳化程度,起码超过万年,要不要继续往下打?等您发话。】      江尘盯着“封印阵”和“折了三个”这几行字,大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厅尽头简从宁紧闭的房门。      十六岁的简从宁,每到中秋依然要硬扛那种抽筋拔骨的剧痛,而十万大山里挖出的这些万年骨玉,是这一年多来唯一能与那种未知力量扯上关系的东西。      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原地扎营,先把挖出来的藏品分门别类整理好。】      不到半分钟,老赵的回复弹了出来:【老板,这批外层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国宝级别的,搁在荒山野岭的帐篷里不安全,而且那些骨玉邪门得很,普通人一碰就发高烧,必须得有专业的实验室设备和科研人员过来做密封检测,咱们这帮糙汉子对付不了。】      江尘看着这行回复,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他切到另一个窗口,拨通了宋知意的号码,“通知恒瑞医药的特种实验室,抽调一批核心科研人员,带上最高级别的密封隔离设备,包机直飞十万大山,具体坐标我会发给你。”      下午两点,陆家嘴集团总部大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总裁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割裂出平行的光条。      宋知意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蓝色文件夹,弯腰放在江尘面前,“江总,这是恒瑞那边选出来的赴十万大山考察组人员名单,一共十五个人,全是签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的,现场环境恶劣,还可能接触到未知辐射或生物病毒,连生死状都备好了。”      江尘靠在真皮办公椅上,伸手把文件夹拉近,视线在纸页上快速扫过一排排姓名和专业背景,目光突然停在一行字上——      段潆,细胞再生与神经药理学高级研究员。      江尘捏着纸页的手指顿住,他把文件夹推开,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嘟声响了三下后,电话被接通。      “江总。”段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理智,带着点实验室里特有的冷静感。      “名单我看到了,”江尘靠回椅背上,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深色发圈,“你去凑什么热闹?知道十万大山的考察项目是什么性质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段潆并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而显出任何慌乱,“我看过项目风险评估书,也签了免责声明,江总,这两年在恒瑞,您给了我很多资源,让我接触到了很多常规医学无法解释的样本,我很感谢您的栽培,我主攻的有神经药理学,那些所谓超自然的样本,一旦能被解析出分子结构,对医学界将是颠覆性的,我一心想往上走,想亲自去一线看看那些未解之谜到底是怎么存在的,这对我的职业生涯很重要。”      “考察队带过去的四个风水顾问,折了三个在里面,”江尘把话说得很直白,撕开了科学的伪装,“这不是普通的取样化验,弄不好,命就扔在那片山里了。”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知道有危险……”段潆的声音依然很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固执,“除了事业,我也有私心,我弟弟的身体一直不好,很多医生都说是躯体化症状,查不出病因,我想了解更多这方面的玄学事情,既然常规医学救不了他,我想去试试这些常人接触不到的领域。”      江尘看着桌面上的名单,耳边回荡着“段泽”这两个字。      前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段潆那张温和的脸,还有那个总是怯生生喊他姐夫的段泽,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这辈子,因为简从宁的存在,他主动斩断了和段潆的可能,但也始终无法像对待竞争对手那样,对这个女人做到绝对的冷酷。      为了家人去拼命,这个理由重重地砸在江尘的心口上,让他原本准备好强行把她从名单上划掉的命令,卡在了喉咙里。      “设备带齐,到了现场,别脱离安保人员的视线半步,”江尘松了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紧绷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遇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立刻撤出来。”      “谢谢江总。”段潆释然的笑了。      电话挂断,江尘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拿起签字笔,在名单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把文件夹递给宋知意,“按这个名单调人,另外,去把我那个加密的安全手机拿过来。”      宋知意接过文件夹,从旁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没有联网功能的黑色老式直板手机,放在桌面上,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 --------------------   江尘拿起那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只有个位数号码的专线。      那是他这些年来砸了无数真金白银,在系统内部铺出来的一条通道,对方是文物和国土管理系统里的一位实权人物。      电话接通,对方熟练地打了个官腔,“江老板,这个时间找我,又是哪里的风水宝地需要批文了?”      “十万大山那边,我手下的地质勘探队挖出了点东西,”江尘语速不疾不徐,把盗墓换成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词,“外层有一大批战国甚至更早时期的青铜器和陶土制品,保存完好,随便一件拿出去都是能进国家博物馆展览的级别。”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下,这种级别的文物出土,对任何主管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江老板的意思是?”对方试探着问。      “东西全捐,我不留一件,也不过我的手,直接让你们的考古车队去拉,”江尘看着江面上的波浪,“但有个条件,青铜器下面,有一层非传统意义上的文物,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历史朝代,是一些特殊的骨骼样本。”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些信息。      “那些东西对我旗下的医药研发有极大的科研价值,我要那片区域的绝对封闭控制权,以及对里层物品的独家发掘和研究资格,任何人不得干涉。”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在权衡了巨大的政绩和一片荒山深处的石头之后,对方最终给出了满意的答复,“江老板向来深明大义,捐献国宝这种好事,上面自然会给科研企业开绿灯,隔离封锁的批文,明天早上会发到你们公司,不过……”      “江老板,不过咱们这程序还是得走个全套,局里会派个六人特派小组,明天下午飞南宁,然后直接进十万大山做青铜器的移交和现场勘测,你那边时间要是宽裕,不如亲自飞一趟?双方在现场碰个头,合作嘛,表面功夫做足了,对大家后续的交往都有好处。”      江尘没立刻答话。      落地窗外,黄浦江面上的货船缓慢驶过,沉闷的汽笛声隔着双层中空玻璃传进来。      去一趟……      这三个字在江尘脑子里转了一圈。      前世活了三十多年,全部的精力都耗在江家那滩烂泥里争权夺利,每天算计着怎么把对手踩下去,这辈子重头来过,他花了十年的时间,把商业发展的规划一条条砸在这片土地上。      所有的决策都精准无误,财富的累积变成了账户里不断跳动的枯燥数字。      平稳,顺利,但也彻底失去了悬念。      这场游戏重开之后,那些曾经需要绞尽脑汁对付的麻烦都不堪一击,就像游戏重开之后避开曾经的失误,打通关了,游戏也变得无趣,这几年,他的注意力早就从生意场上移开了。      探灵工作室发来的每一份报告,那些从黄土里挖出来的残卷、沾着泥的骨头,反倒成了他生活里唯一能引起波动的东西。      现在,十万大山深处挖出了一个上古的封印阵……      诱惑力太大了,就像当初他在天台上对宋知意说想长生一样……      “行!”江尘看着江面上的水波,“我跟考察队一起进去,南宁机场汇合。” 正在閱讀第70章,共126章 70、变着法的找借口 挂断电话,江尘按下桌面上的内线呼叫键。      两分钟后,宋知意推开门,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去订明天下午飞南宁的机票,”江尘把黑色的安全手机扔进保险箱的抽屉里,推上了锁,“我要进一趟十万大山。”      宋知意手里的平板电脑还停留在刚才的人员调度界面,她抬起头,错愕的目光在江尘脸上停顿了两秒。      “你留在上海,看着公司这边的盘子,”江尘走到衣帽架旁,拿下挂在上面的西装外套,“这半个月的加急文件,今晚下班前全送到我这儿,另外,让贺铮挑几个身手干净的兄弟跟着我,别带多余的废物。”      宋知意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手指,记录下指令,“段潆那边呢?她还在等最终确认,她从来没出过野外。”      “让她跟着科研组的大部队走,按规矩办事,”江尘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往外走,“我去现场走个过场,办完移交就回,遇到处理不了的公事,打我那个专线。”      宋知意点头答应,转身出去安排。      晚上七点半——      江尘推开大平层的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一双白色的篮球鞋横七竖八地挡在地垫正中间,鞋底边缘沾着室外球场上的灰土,左脚的鞋带还散开着。      江尘把脚上的皮鞋换下来,踢开那双球鞋,把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木质衣架上。      客厅没有开主灯,电视机屏幕亮着,播放着一档无声的体育赛事回放。      简从宁穿着那身灰色篮球服,敞着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听见门锁的动静,他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倒水拿拖鞋,依旧坐在原位没动,只是扭过头,直直地盯着玄关的方向。      江尘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到岛台边,拿起玻璃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水,视线扫过那张绷得紧紧的脸,“打完球不洗澡,坐在沙发上孵蛋?”      简从宁眯起眼睛盯着他,“你要去外地出差?”      江尘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这消息倒是快,宋知意连这种事都跟你报备?你们俩背着我关系处得挺融洽啊。”      简从宁站起来,长腿迈开,几步跨到厨房边上,一米八几的个子带着运动后未散去的体温,双手撑在台面上,半个身子越过岛台的边界压了过来,“就是她告诉我的,她说你要进十万大山,那地方连专门看风水的人都死在里面了,你去做什么?”      “去办文物移交,走个正规程序。”江尘把水杯推到一边,转身去拉双开门冰箱的把手。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啪”地一声按在冰箱门上。      简从宁手臂肌肉绷起,死死抵住那扇金属门,把刚拉开一条缝的冰箱重新按了回去,“我也要去!”      “不行。”江尘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否决。      简从宁的下颌线瞬间收紧,牙关咬在一处,腮帮子上鼓起一块明显的肌肉轮廓,“凭什么不行?!你明知道那里有危险……”      “因为危险,所以你给我待在家里,”江尘伸手去掰简从宁压在门上的手指,“那是没开发的原始林区,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谁都不清楚,我带的是武装安保和科研团队,没空兼顾一个高中生。”      简从宁的手指死死扣住冰箱边缘的凹槽,没让江尘掰开。      “我十六了!”简从宁低着头,眼睛直视着江尘,眼底透出一股凶狠的倔强,“我打篮球能撞翻体校的人,我去射击馆能打满十环,我不是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那又怎样?”江尘干脆松开手,不再去管那扇门,双手抱在胸前,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只要你没成年,只要这房子还是我买的,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简从宁急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我不去,你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      “贺铮带着人跟着我,出不了事,”江尘伸手在简从宁汗湿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去洗澡,一身汗味,把厨房收拾一下。”      简从宁没动,双脚像长在木地板上一样,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带段潆去,都不带我去。”      江尘眉毛压低。      宋知意这女人,把考察人员的名单都给这小子看了。      “她为什么能去?”简从宁的眼眶开始发红,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防备,“她是去干嘛的?她懂风水还是懂阵法?你带她去十万大山,把她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就不嫌她碍事?”      “她是去化验地下挖出来的骨头成分的,是去工作的,”江尘沉声道,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跟着去干什么?去大山里找野猪打篮球?”      简从宁被这句话堵住了,呼吸停滞了一瞬,开始不讲道理,下巴微微扬起,“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买机票飞广西,腿长在我身上,你拦不住我。”      江尘冷笑出声,“你买一个试试看,你前脚踏出上海,我后脚就停了你所有的卡,我会跟航空公司打招呼,让你连候机室的门都进不去。”      简从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骨节在灯光下泛出惨白的颜色。      两人在厨房狭窄的过道里对峙。      江尘看着面前这张愤怒的脸,十六岁的简从宁,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和压迫感,但他绝不可能松口,十万大山里的东西连出马仙都扛不住,简从宁身上本来就带着个每年中秋准时发作的定时炸弹,把这小子带过去,相当于直接把肉扔进狼窝里。      “这件事没商量!”江尘转身从岛台边走开,拉开两人的距离,“这半个月你老老实实在学校待着,我留了两个人在楼下,Q群鸠菱叄沏沏汣貮武负责你每天的接送,别给我找麻烦。”      简从宁站在原地,没有再大声喊叫,也没有摔打东西。      几秒钟后,简从宁头也不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浴室门被重重地带上,巨大的撞击声在大平层里回荡,震得墙壁都跟着颤了一下。      江尘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抬起手捏了捏眉心,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个玻璃杯,往里面丢了两块冰块,倒了半杯凉水,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浴室里的水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水流声戛然而止,没有吹风机运作的嗡鸣。      紧接着,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简从宁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他连上衣都没穿,光着上半身,下半身只套了一条深灰色的纯棉睡裤,睡裤的抽绳没有系紧,松松垮垮地挂在窄瘦的胯骨上,十六七岁的少年,常年泡在篮球场和射击馆里,身体早就褪去了几年前的单薄,胸肌的轮廓饱满结实,顺着肋骨往下,是排列整齐、块垒分明的腹肌,紧致的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腰侧,两条清晰的人鱼线没入低垂的睡裤边缘。      他连头都没擦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宽阔的肩膀上,又沿着胸膛的起伏一路滑下,最终没入深灰色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尘还站在厨房的岛台边,手里捏着那个装着冰水的玻璃杯,玻璃杯外壁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看着简从宁这副带着一身水汽大步走过来的样子,江尘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洗个澡不到十分钟,怎么,冷水冲完,脑子洗干净了?不接着在里面砸门了?”      简从宁没有理会这种长辈式的调侃,他几步跨到岛台前,带着一股混杂着男士薄荷沐浴露香味的潮湿热气,直接逼近了江尘,一只手重重地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往前倾,挡住了客厅投射过来的部分光线。      “我刚才在里面拿手机发微信问宋知意了,你同意段潆进入十万大山的时候,还打电话关心她劝她不要去了!”简从宁的胸膛因为情绪激动而明显起伏着,腹部的肌肉随着呼吸一阵阵收紧,“并且你们俩还是同一天到南宁,你们是不是打算打着考察的幌子,跑去那种没人的地方过二人世界?!”      这番指控来得荒腔走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偏执和不讲理。      江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看着简从宁那张因为愤怒和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觉得一阵深深的无语。      这都一年多过去了……      这一年多里,江尘为了安抚这小子,几乎断了和段潆私底下的联系,除了偶尔在公司的正常工作汇报,他再没有主动约过段潆一次,他以为时间长了,简从宁那种对段潆近乎病态的防备和应激反应能慢慢淡下去。    韦“博、汪“汪、雪“米 羔、月危“免“费、滋“源、分、享!   结果不仅没淡,反而越扎越深。      只要名字一出现,这小子就应激!      “你是不是有病?”江尘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搁在台面上,“那是去深山老林里考察文物和骨头样本,光是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就有二十多个,科研团队十几个人,什么叫过二人世界?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就不能装点别的?”      简从宁咬着后槽牙,“我不管里面有多少人,我只知道你在名单上签了她的名字,你就是舍不得她,你就是想把她带在身边,你明知道那个地方邪门,还要把她弄过去,你敢说你对她一点私心都没有?”      空气在两人之间变得稀薄而焦灼。      简从宁死死扣着岛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惨白,他看着江尘,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惶恐,他害怕江尘真的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大山深处,和那个女人发生点什么。      江尘太阳穴的神经开始突突地跳动。      他太了解简从宁的脾气了,前世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辈子哪怕他尽力想把规矩立起来,这小子骨子里的那股疯劲儿和执拗却一点都没变,他刚刚在浴室就是在琢磨怎么跟着一起去,今天要是真的把这事彻底卡死,简从宁绝对能干出一个人偷偷买票飞广西,甚至自己一个人跑进原始森林里的疯事。      江尘抬起手,用带着一点冰水凉意的手指捏了捏狂跳的眉心,长长的叹息声从他的唇缝里溢出来,打破了厨房里的僵持,“行了!闭嘴……让你去!”      简从宁准备好的一肚子难听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尘会突然松口,撑在台面上的手臂僵了僵。      “我可以让你跟着去,”江尘没有给简从宁得意忘形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底线,“但是有条件,你只能在营地待几天,移交手续一办完,老赵那边有一批文物要先运回上海,你必须跟着那批车队一起滚回来。”      简从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顺杆爬,开始讨价还价:“几天?”      “三天,”江尘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最多三天,看完现场,你立刻走人,多待半天都不行,同意就滚回房间去收拾行李,不同意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三天就三天!”      简从宁答应得异常痛快,生怕江尘反悔似的,立刻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瞬间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后的愉悦,简从宁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连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都没那么碍眼了。      “我去收拾东西!”      简从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尘靠在岛台边,重新端起那个装着冰水的玻璃杯,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大半,水温变得温吞。      这小子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真以为到了那种地方,事情还能完全受人控制么。      次日下午两点,浦东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全景落地窗外,一架架庞大的客机在跑道上缓慢滑行,阳光刺眼地打在金属机翼上,候机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皮质沙发区没什么人。 正在閱讀第71章,共126章 71、就想黏着爸爸 贺铮带着四个穿黑夹克的保镖散布在十米开外的各个角落,站位隐蔽且视野开阔,把中间的休息区围成了一个安全的铁桶。      江尘靠在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查阅着十万大山周边县城的地形图和老赵昨晚发来的几份补充报告。      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玻璃圆桌上。      简从宁在江尘旁边的沙发坐下,手里拿着一小碟剥好的橘子瓣,大概是因为昨晚最终得逞了,争到了同行的名额,他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出奇的松弛,整个人透出一股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清爽。      “少糖,没加奶,”简从宁把咖啡杯的把手往江尘的方向转了转,接着用牙签戳起一块橘子,递到江尘嘴边,“尝尝,我刚才在餐台那边挑的,挺甜的。”      江尘的视线从平板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简从宁递过来的橘子,又看了看这小子脸上那副殷勤讨好的表情,他没张嘴,伸手接过那根牙签,自己把橘子放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确实很甜,“知道献殷勤了。”      “我什么时候不殷勤了,”简从宁也不恼,顺手把一整碟橘子都推到江尘手边,然后半个身子往江尘那边凑,“你平时在家吃饭,哪次不是我给你盛饭拿筷子的,再说了,我们这不是出去办事嘛,我负责给你端茶倒水,不比你带那些外人强?”      他嘴里说的“外人”是谁,江尘心里门清。      江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顺着简从宁的话头往下说,只是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别在这儿跟我贫嘴,给你半个小时,把这份地形图看熟,十万大山不是旅游景区,里面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到了营地,不准乱跑。”      “知道,我就跟在你身后,半步都不离开。”简从宁接过平板,回答得干脆利落,他嘴上答应着,视线却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盯着江尘垂在颈侧的一缕散发。      江尘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休闲衬衫,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因为刚才低头看文件的动作散落了下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简从宁放下平板,很自然地抬起手,贴着江尘的耳廓边缘擦过,把那缕散落的头发轻轻勾起来,顺手掖到了江尘的耳后。      这个动作他们做了太多次,从简从宁还是个需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碰到江尘肩膀的小孩开始,到如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他似乎对江尘的头发有一种特殊的执念。      江尘没有躲,早就习惯了简从宁这种带着点圈地盘意味的小动作,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简从宁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视线边缘晃过,然后退开。      广播里传出登机的提示音。      贺铮从远处走过来,低声提醒了一句:“江总,该走VIP通道了。”      “走吧。”江尘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      简从宁立刻跟着站起来,眼疾手快地捞起江尘放在沙发靠背上的黑色风衣,搭在自己小臂上,跟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似的,紧紧贴在江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往登机口走。      机舱内,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      飞机平飞后,空乘人员推着餐车过来送餐,江尘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温水,简从宁倒是饿了,点了一份牛肉饭。      锡纸盒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酱汁味飘了出来。      江尘转过头,看着简从宁拿着塑料叉子,眉头紧皱,正一点一点地把米饭里的青椒丝挑出来,整齐地码在锡纸盒的边缘。      “把青椒吃下去。”江尘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简从宁挑菜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尘,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嫌弃表情:“这青椒有一股怪味,难吃死了,我在家你都不逼我吃这个的。”      “在家里你就算挑食,冰箱里也有别的东西给你垫肚子,”江尘毫不退让地看着他,“十万大山里只有压缩饼干和罐头,你要是不吃,就饿着。”      简从宁看了看锡纸盒边缘那一堆绿油油的青椒,又看了看江尘冷硬的侧脸。      两人僵持了几秒。      最终,简从宁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用叉子叉起一大口混着青椒的米饭,闭着眼睛塞进嘴里,连嚼都没怎么嚼就硬生生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大圈。      “满意了吧?”简从宁端起手边的橙汁灌了半杯,转过头冲江尘抱怨,“真难吃。”      看着简从宁这副吃瘪的样子,江尘眼底那些冷硬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牵了牵,拿过一张湿纸巾,扔在简从宁的餐板上,“吃完把嘴擦干净。”      吃过饭,机舱里的灯光被调暗了,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被切割成金色光带,打在舷窗玻璃上。      简从宁按了下座椅扶手上的按钮,把椅背往后调了调,他没有向着自己那一侧靠,而是偏过头,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过来,把脑袋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江尘右肩膀上。      “骨头软了?”江尘动了一下肩膀。      “困了,”简从宁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点含糊的困意,“昨晚看你那些破地形图看到凌晨两点,借我靠一会。”      他说着,不仅没有挪开,反而还得寸进尺地伸出一条胳膊,横过两个座椅之间的扶手,抓住了江尘放在腿上的左手。      简从宁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地就把江尘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手指无意识地顺着江尘的指缝滑进去,交叉着扣紧。      机舱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贺铮坐在前排,周围没有任何人打扰。      江尘没有把手抽出来,由着简从宁靠在自己肩膀上,听着耳边逐渐变得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简从宁近在咫尺的睡颜上,这小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睡着的时候,眉宇间全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江尘慢慢抬起被简从宁握住的那只手,大拇指的指腹在简从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十年的时间……      前世,这个孩子在他心脏上开了一枪,这一世,他硬生生地把所有的轨迹都掰了回来,看着这个孩子从五岁长到十六岁,看着他从一个瑟瑟发抖的灰团子,长成现在这个会跟他讨价还价、会吃醋、会耍赖、也会在飞机上安心靠着他睡觉的少年。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肩膀上的重量是真实的……      江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侧过脸,下巴轻轻贴在简从宁柔软的黑发上,洗发水清冽的味道钻进鼻腔,让江尘紧绷了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用去算计江家的遗产,不用去提防生意场上的暗箭,现在的生活,平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只要解决掉十万大山里的那个封印阵,只要弄清楚简从宁身上每到中秋就会发作的病根,他们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的隐患。      这辈子的路,就能一直这么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江尘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越过简从宁的肩膀,手指轻轻覆在简从宁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传递着鲜活的生命力。      简从宁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安抚的触碰,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低哼,脑袋在江尘的颈窝里蹭了蹭,把交握的手抓得更紧了。      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昵,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江尘层层包裹起来。      窗外的云层开始变暗,飞机正在下降高度,广播里传来乘务长温柔的声音,提醒乘客飞机即将降落南宁吴圩国际机场,当地天气是阴转小雨。      江尘推了推简从宁的肩膀。      “起来了。”      简从宁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迷茫的水汽,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到了?”简从宁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积雨云压得很低,“这什么破天气。”      “把衣服穿好,下面冷,”江尘把搭在腿上的外套扔给简从宁,“一会下了飞机直接上车,贺铮安排好的越野车在外面等着。”      简从宁乖乖套上风衣,转过头看着江尘,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管它什么天气,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江尘站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走吧。”      机舱门打开,一股潮湿闷热的雨汽扑面而来,南宁的雨下得不大,但绵密得像是一张挣不脱的灰网。      江尘走在前面,简从宁紧跟其后。      父子俩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候机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十万大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排蓝顶的活动板房里蚪奵,需要转车才能进入指挥部,为了和文物局交接,江尘带着简从宁暂时住在了山脚下的一个旅馆里。      暂时借来的会议室里,江尘坐在折叠桌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目光快速扫过桌上的一沓移交文件,坐在他对面的是几个当地文物局的负责人,旁边站着探灵工作室的老赵和恒瑞科研组的领队。      老赵把几张现场勘测的高清照片推到江尘手边。      照片上是刚从外围土层里清理出来的青铜鼎,器型庞大,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和暗红色的诡异图纹。      “江总,外层的青铜器已经全部清点完毕,一共十七件,按咱们之前谈好的条件,这些国宝级的东西直接无偿捐赠,移交手续今天就能办完,”老赵手指在照片边缘点了点,“但是内层……目前还未开采……”      江尘的视线在那些暗红色的图纹上停留了几秒,那些纹路和之前在上海西郊仓库看到的竹简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内层的东西先别硬碰,等科研组的仪器架设好再做打算。”江尘收回视线,拔掉签字笔的笔帽,在移交文件的落款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瘦金刚劲,力透纸背。      他把签好的文件推给对面的人员。      “江老板真是痛快人,”文物局的负责人收好文件,脸上堆起客套的笑,“这次多亏了恒瑞的资金支持,不然这片遗址还指不定要在地下埋多少年,接下来的保护工作,咱们还得通力合作。”      江尘站起身,跟对方握了握手,官面上的客套话他前世说了几十年,这辈子应付起来更是滴水不漏,几番交谈下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对方面子,又把主导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正说着话,板房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打断了屋里的交谈。      简从宁从门外走进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脚上踩着一双防水的户外登山靴,山里的气温比南宁市区低了十几度,冷风顺着他推开的门缝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污浊的空气。      他看都没看屋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和专家,径直走到江尘身边,把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了过去,“水是热过的。”      江尘接过水瓶,水温确实刚好不烫手。      “行李放好了?”江尘喝了一口水,随口问。      “放好了,”简从宁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房间,眉头微皱,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旅馆的条件真够破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被子上一股霉味,我让贺铮拿酒精喷了一遍,又重新铺了自己带的睡袋。”      旁边的人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老赵倒是见怪不怪,干咳了一声,开始收拾桌上的照片。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江尘把水瓶放在桌上,转头看向那些负责人,“今天的手续就办到这,各位一路辛苦。老赵,带几位领导去饭店吃口热饭。”      一行人识趣地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江尘和简从宁两个人。      江尘捏了捏坐得有些僵硬的后颈,走到小窗前,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浓重的雾气像白色的海浪一样在半山腰翻滚。 正在閱讀第72章,共126章 72、只有我们两个人 简从宁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江尘的肩膀,拇指按住他颈椎两边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这帮人废话真多,一份文件签了快两个小时……雨停了。”      江尘闭着眼睛享受着肩膀上属于年轻人的温热体温和力道,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嗯,外围的事情交接完了。”      简从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身体往前倾,下巴虚虚地搁在江尘的肩膀上方。      “那咱们出去走走?”简从宁的语气里透出一股闷坏了的期待,像个被关在家里许久终于等到天晴的学生,“好不容易来一趟,天天憋在这破板房和霉味旅馆里,身上都要长毛了,我看营地后面有一条上山的小路,风景挺好的。”      江尘睁开眼看了看腕表,下午四点半,山里的天黑得早,但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多小时,这几天一直在赶路,神经绷得很紧,现在到了地方,大局已经布好,确实也该换换脑子。      “行,”江尘转过身,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黑色防风外套,“就去后面那条山道走走,天黑前必须回来。”      听到江尘答应,简从宁的眼睛立刻亮了,他顺手帮江尘理了理外套的领口,跟他一起出去了。      旅馆建在山脚,两人往后走,很快就进入了原始林区的范围。      刚下过雨,山道泥泞湿滑,路两旁植被茂密得遮天蔽日,巨大蕨类植物叶片上挂满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臭氧混合的清新味道,吸进肺里凉飕飕的,让人头脑清醒。      简从宁走在前面开路,他体力充沛得惊人,穿着厚重登山靴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脚步依然稳健轻快,他时不时折断挡在路中间的带刺灌木,或者用树枝拨开地上长相怪异的毒虫。      江尘走在后面,他没有简从宁那么旺盛的精力,步伐走得不紧不慢。      前方的坡度突然变陡,一段接近六十度的斜坡横在路中间,地面全是黄色黏土。      简从宁两步窜了上去,在坡顶站稳,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尘,伸出右手,“路滑,拉住我。”      江尘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少年,灰色天空做背景,简从宁的五官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挺拔,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眼睛,此刻在山林冷空气的洗刷下,干净得只有江尘一个人的倒影。      江尘没有拒绝,把自己的掌心放进简从宁手里。      简从宁五指收拢,握住江尘的手腕,手臂猛地发力,一股强悍的拉力传来,江尘借着这股力道,稳稳地跨上了坡顶。      松开手的时候,江尘感觉到简从宁的手心很热,甚至出了点薄汗。      “体力不错。”江尘随口夸了一句。      简从宁得意地挑了下眉毛,转身继续往前走:“那是,我每天在健身房推的重量不是白练的,等我再长两岁,单手就能把你扛起来。”      “出息了。”江尘轻笑一声。      两人沿着山脊线走了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观景台,一块巨大青石突兀地伸出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十万大山的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      江尘走到青石边缘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山风中摇曳了几下,点燃了烟丝。      淡淡的烟草味散开。      简从宁站在他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嫌弃他抽烟,他靠在青石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上,目光看着远处的云海。      “这里的磁场确实奇怪。”简从宁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有些飘忽。      江尘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简从宁:“你感觉到了什么?”      “说不上来,”简从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就是觉得……有点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江尘心沉了沉,那个蛰伏在简从宁体内的古神,和这十万大山深处的封印阵,产生联系了。      “别瞎想,”江尘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过几天,科研组的设备进场,老赵他们把底下探清楚了,不管里面藏着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我都会把它清理干净。”      简从宁转过头,看着江尘被烟雾笼罩的侧脸。      “江尘……”简从宁喊了他的名字,没叫爸爸。      江尘夹着烟的手指没有动,视线依然看着远处的山峰,等待他的下文。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们就回上海,”简从宁满怀憧憬,“我不想出国,我就考复旦或者交大,平时住校,周末就回陆家嘴,你少接点应酬,别总熬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      十六岁少年在十万大山的悬崖边,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地绑在了江尘身上。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山的翠绿和阴沉的天光,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毫无保留的依赖。      江尘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脚下碾灭了火星,他抬起手,摸了摸简从宁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黑发。      “好。”      简从宁笑了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双臂,在悬崖边给了江尘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下巴搁在江尘的肩膀上,胸膛贴着胸膛,属于年轻人的强劲心跳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江尘没有推开他,甚至抬起手,在简从宁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空气湿润而寒冷。      在这个距离那座诡异封印阵只有几公里的地方,在这个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十万大山深处,江尘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只要他站在这里,就能替怀里这个孩子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山风卷起一阵浓雾,慢慢盖住了悬崖边缘的青石。      镇上的临时旅馆条件简陋,木板床睡了两晚,江尘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第三天,他站在逼仄的房间里,把两件换洗的衬衫叠好,塞进黑色的旅行袋,拉上拉链。      “贺铮已经打好招呼了,车就在楼下等,”江尘把旅行袋拎起来,放在门边的破旧木桌上,“南宁飞上海的票是下午三点,你现在上车,时间刚好。”      简从宁坐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撑在床板边缘,修长的双腿大喇喇地敞开着,眼底那股执拗的劲儿又翻了上来,“说好的一起出来,你现在要把我一个人踹回上海?外围的手续昨天就交接完了,你今天进核心挖掘区干什么?老赵他们是拿钱办事,你一个老板非要往那种邪门的地方凑?”      江尘走到桌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温有些凉了,“我是老板,现场的进度和安全我要亲自确认,科研组的设备今天进场,我必须在场压阵,你留在这里只会添乱,回上海,老老实实去上课。”      简从宁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江尘面前,十六岁的个子已经和江尘平视,宽阔的肩膀把窗外透进来的光挡了一大半,“我不回去!我向你保证,我只待在他们扎营的帐篷区,绝对不进那个封印阵,我就在上面看着,你要是不让我去,我现在就自己进山,你就算让贺铮把我绑上飞机,我落地也能买票再飞回来。”      江尘眉心开始作痛。      前世这头狼崽子什么疯事没干过?真要把他逼急了,在这荒山野岭里闹失踪,麻烦更大。      两人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江尘在心里权衡了利弊,核心营地虽然离挖掘点很近,但上面有几十号人,安保严密,只要不让简从宁下地洞,出不了什么大错。      “行,”江尘松了口,冷着脸警告,“到了营地,你敢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立刻让人打断你的腿送回去。”      简从宁脸上的阴沉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利索地抓起江尘的旅行袋甩在肩上,推开门:“走吧,贺铮在下面该等急了。”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泥浆飞溅到车窗上。      下午两点,车队终于驶入了一片开阔的山谷平地。      考察队的核心营地规模庞大,十几个军绿色重型防风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平地上,周围拉着醒目的黄黑警戒线,三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粗大的黑色电缆像蛇一样蜿蜒在泥地里,连接着不远处的挖掘洞口。      探灵工作室的土夫子、风水先生,加上恒瑞制药的科研团队,几十号人在这片营地里进进出出。      越野车停稳,贺铮率先下车拉开车门。      江尘踩在碎石路上,山里的冷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吹过来,掀起他黑色风衣下摆,他习惯性地把长发往后拢了拢。      老赵带着几个领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江总,一路辛苦,”老赵搓着手,指了指营地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指挥部在那边,仪器都运到了,正调试呢。”      江尘点点头,刚准备往前走,视线一扫,停住了。      从右侧的科研帐篷里,段潆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大褂,外面随便套了一件防风冲锋衣,手里拿着一叠记录板,山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一边低头看数据,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江尘脚步停顿在原地。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重来多少次,前世那些作为夫妻相处的温情记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让他看着段潆的时候,身上的防备和冷硬会下意识地褪去几分。      段潆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江总,您来了,我们组的磁场探测仪刚好架设完毕,正准备向您汇报初步的数据异常。”      “不着急,慢慢说,山里条件艰苦,你们还适应吗?”江尘的声音满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他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臂就被人猛地从后面撞了一下。      简从宁硬生生从江尘和老赵中间挤了过来,宽阔的后背直接挡在江尘和段潆之间,他看都没看段潆一眼,直接一把抓住江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江尘的骨头捏碎。      “那边在生火,”简从宁下巴朝营地后方扬了扬,直接打断了段潆刚要出口的话,“老赵说晚上弄了整只羊,我饿了,去后厨看看。”      “等会,工作还没谈完。”江尘皱着眉,试图抽回手。      简从宁根本不松劲,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了,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答应过我,到了这儿绝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你现在要在这儿跟她聊天?”      江尘被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无赖样气笑了,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面露尴尬的段潆,又看了看简从宁那副护食的恶犬嘴脸,最终还是顺了简从宁的意,叹了口气,“段博士,数据报告先放指挥部桌上,我晚点看,”然后又转头对老赵交代,“晚上加个餐,让大家放松一下。”      简从宁如愿以偿地把江尘拽离了科研区。      一直走到后勤帐篷的背面,江尘才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清晰的红印,他冷声训斥:“你闹够了没有?这是在营地,那是恒瑞重金请来的科研人员,你再这么不懂规矩,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简从宁揉了揉手腕,靠在一堆装满物资的木箱上,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因为江尘的退让而嘴角上扬,理直气壮地瞎扯,“她看你的眼神不干净,我这是替你挡烂桃花,这里是干活的地方,她一个女的凑上来拉什么亲近。”      “闭嘴!满嘴喷粪。”江尘厉声打断他。      简从宁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看向几米外正在忙碌的后厨。      几个厨子正在用铁架子支起一只剥剥洗干净的整羊,一堆果木炭在旁边堆成了小山。      夜幕降临得很快,山里湿气重,气温骤降。      营地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平地,巨大篝火点燃了,橘红色火苗窜起两米多高,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整只羊在粗大的铁架上翻烤,果木炭的高温把羊肉的油脂逼了出来,金黄的油滴砸进火堆里,浓郁的烤肉香气在冷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正在閱讀第73章,共126章 73、美人入浴图 几十号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长条桌上摆满了啤酒、白酒和凉菜,荒山野岭里的烤肉聚会,带着一种粗犷的野性。 江尘坐在正对篝火的主位上,那是一把宽大的折叠帆布椅,贺铮特意在上面垫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 江尘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当地人自己酿的米酒,他今天难得换下了正装,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篝火的光影跳跃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把他平日里的那股凌厉压下去不少,凸出几分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慵懒。 老赵带着几个包工头轮番过来敬酒。 “江总,这杯敬您,要不是恒瑞的资金,兄弟们这半年都得喝西北风。”老赵双手端着酒碗,腰弯得很低。 江尘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单手端起瓷碗,和老赵的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活干得漂亮,钱不会少你们的,注意安全,我不希望在我的账本上看到抚恤金这三个字。” “您放心,绝对不给您添乱。”老赵一仰头,把酒干了。 简从宁就坐在江尘旁边,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紧紧挨着江尘的椅子放着,简从宁没去敬酒,也没跟其他人搭话,他全程冷眼看着那些平时在道上耀武扬威的狠角色、那些带着高学历光环的科研人员,此刻都像孙子一样在江尘面前弯腰低头。 他侧着脸,盯着江尘在火光下被照亮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 这个掌握着绝对权力和财富的男人,这个让所有人敬畏的人,刚才却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扔下那个女博士跟他走。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血液都兴奋得沸腾起来,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锋利军刀,走到烤羊架子前,厨子刚想帮忙,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切下羊肋排上烤得最嫩、火候最好的一块肉,放在一个干净的锡纸盘里,拿过一瓶孜然粉,撒了一点上去。 简从宁端着盘子走回座位,直接把锡纸盘放在江尘腿上的小托板上,用自己随身带的一把干净的折叠小刀插起一块羊肉,递到江尘嘴边。 江尘正听着旁边一个风水先生汇报地底下的气流走向,视线一转,就看见了递到嘴边的肉,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简从宁。 简从宁毫不避讳地回视着他,眼神里是理所当然的固执。 周围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老赵和几个领队互相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谁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男孩在江总心里的分量不一般,但这种近乎喂食的亲昵动作,还是让这些见惯了场面的人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江尘没有当着底下人的面发火,他微微张开嘴,把那块羊肉咬了下来。 简从宁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他把小刀收好,重新靠回椅背上,手臂的外侧紧紧贴着江尘的手臂。 篝火烧得更旺了,木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风吹过营地,把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酒味卷向漆黑的夜空。 十万大山的夜深得透彻,一两个小时后,营地中央的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炭,噼啪作响,吃饱喝足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防风帐篷里亮起一盏盏昏黄的应急灯。 恒瑞制药的几个女研究员端着塑料盆,站在后勤区临时接出来的黑色水管旁发愁,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泥沙,水压也不稳,断断续续地滴答着。 段潆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看着脸盆里浑浊的水,眉头轻轻蹙着,她从小家境优渥,出国留学也是一路顺风顺水,这种荒山野岭的艰苦条件确实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江尘刚和老赵敲定明天的探测路线,从主帐篷走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前世的夫妻,他太清楚段潆有些轻微的洁癖,对生活细节要求很高。 “段博士,”江尘走过去,“这水管直通山泉,没过滤过,用来洗漱确实勉强了点。” 段潆看见江尘,脸颊有些发烫,局促地把毛巾捏紧:“江总,没什么,大家都能克服,我也可以。” “别硬撑,”江尘指了指营地最高处那顶灰绿色的双层帐篷,“老赵给我安排的那个帐篷里有一套野战用的太阳能淋浴袋,水是净化过的温水,今天跑了一天山路,你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 段潆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是您的私人帐篷,太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的,里面分了内外间,洗浴区有单独的拉链隔断,”江尘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我不进去。” 段潆端着脸盆跟在江尘身后,来自上位者的体贴和关照,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走到帐篷前,江尘掀开厚重的门帘,让她进去,指了指里间的水袋和开关,“用完把水阀关紧就行。” 江尘说完退了出来,顺手把帐篷门帘的拉链从外面拉到了底,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里面的光亮,他站在帐篷外两米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山里的蚊子毒得出奇,个头大,咬人悄无声息。 江尘刚点燃一根烟,就觉得脖子侧面一阵发痒,他伸手挠了一下,立刻起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包。 没过两分钟,手背上又被叮了一口…… 江尘皱起眉,烦躁地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试图驱赶那些看不见的飞虫。 几步外传来一阵踩碎石的脚步声。 简从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刚才去后勤那帮土夫子的帐篷里看他们打牌,赢了一大把零钱,此刻心情正不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走到江尘跟前,看见江尘正不停地抓挠手背和脖颈。 “这破地方蚊子能把人吃了,”简从宁凑近看了一眼江尘脖子上的红印,立刻转身伸手去拉帐篷的拉链,“我进去拿瓶风油精,我记得你包里带了。” “别进!” 江尘反应很快,一把攥住简从宁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拉链上扯了下来。 简从宁不解:“怎么了?” “段潆在里面洗澡。”江尘压低声音说。 简从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底像覆上了一层阴霾,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帐篷门帘,又转过头看着江尘,“她凭什么在你帐篷里洗澡?” “营地的水管没过滤,她们几个女同志用不惯。”江尘松开简从宁的手腕,随口解释了一句,继续用手指去挠脖子上的蚊子块。 “女同志多了,怎么就她娇贵?”简从宁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股护【】食的占有欲又开始在血液里乱窜,他的地盘,江尘的私人空间,现在却让一个女人占着……他一想到段潆脱了衣服在里面用江尘的东西,心里就堵得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江尘看了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神经?一个帐篷而已,借用一下怎么了。” 简从宁没说话,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他直接走到帐篷外面支起的折叠架旁,一把抓起上面放着的属于江尘的干毛巾和洗漱包,另一只手抓住江尘的小臂,拽着他就往营地外面走,“走!” “干什么去?”江尘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烟灰抖落一地。 “洗澡!”简从宁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迈,“帐篷被占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大老爷们的,谁稀罕在棚子里洗。” 江尘被他这副不管不顾的倔脾气弄得没脾气,也懒得在帐篷外面继续喂蚊子,干脆由着他拉着往前走。 两人顺着营地后方的一条土路往山谷深处走。 走了大概三四百米,树林渐渐稀疏,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传进耳朵,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浅溪,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里热闹得很! 营地里负责挖掘和爆破的那几十个糙汉子,嫌弃水管出水慢,全跑这溪流里来冲凉了,一个个光着膀子,有的穿着大裤衩,有的甚至光着屁股,在水里互相泼水、搓背,粗着嗓子笑骂,荤段子满天飞。 这种原始又粗犷的场面,江尘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他常年西装革履地坐在陆家嘴的真皮沙发上,接触的都是端着酒杯满腹算计的生意人,眼前这群在山泉里光着膀子搓泥的汉子,反而透出一种毫无顾忌的鲜活气。 江尘停在溪边的鹅卵石滩上,眉心微微舒展开,眼底浮现出一丝觉得新奇的趣味。 “这儿水是从主峰流下来的,干净得很。”简从宁把洗漱包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三两下扯掉自己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扔在旁边,他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手臂肌肉暴露在冷空气里。 几个正在水里打闹的土夫子看见江尘来了,都愣了一下,笑骂声立刻收敛了不少。 “江总,您怎么也来这儿了?”一个满身腱子肉的领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营地没水了,来凑个热闹。”江尘语气随意,没有摆老板的架子,他抬起手,把扎在脑后的皮筋扯下来,一头及腰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被山风吹得在背上微微飘动,他扣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把那件高领毛衣脱了下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上半身,皮肤很白,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匀称流畅、充满韧性的那种,最显眼的,是占据了整个后背的黑色乌鸦纹身,羽翼大张,透着一股邪气,乌鸦的眼睛处,有一块颜色暗沉的圆形伤疤。 水里那群糙汉子看着江尘的背影,一时都忘了说话。 平时只觉得这个大老板高高在上、心思深沉,没想到脱了衣服,这身板和纹身看着比他们道上混的还狠。 简从宁站在旁边,视线直勾勾地黏在江尘的后背上,那块圆形的烟疤他见过无数次,但每次看,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紧缩一下。 江尘解开皮带,把长裤脱了,只留了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他踩着鹅卵石,迈进溪水里。 水温很低,没过膝盖的时候,江尘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很快适应了这种温度,继续往深处走,直到溪水没过腰际,他弯下腰,双手捧起水,浇在脸上和肩膀上。 冰凉的溪水带走了白天的疲惫和蚊虫叮咬的烦躁,毛孔瞬间收缩,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简从宁也跟着下了水,两步走到江尘身边,紧紧贴着他站定。 “水凉不凉?”简从宁用手拨弄了一下水面,溅起一排水花,故意往江尘的胸口上泼。 江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偏过头看着简从宁:“你皮痒了?” 简从宁咧开嘴笑,露出白皙的牙齿,在这条热闹的溪流里,在这群光着膀子的大汉中间,他所有的憋闷和嫉妒都烟消云散了,段潆霸占了帐篷又怎么样?江尘现在跟他在一起,和他泡在同一片水里,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拿过放在石头上的肥皂,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直接贴上江尘的后背。 “我给你搓背。”简从宁顺着江尘背部的脊椎骨一路往下滑,动作看似在搓洗,掌心的温度却透过那层薄薄的泡沫,直接烙在江尘的皮肤上。 江尘背对着他,没有躲开,由着简从宁在自己背上折腾,自己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 周围的汉子们见大老板这么平易近人,也放开了胆子,继续互相泼水笑骂,哗啦啦的水声和粗犷的笑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偏僻的山谷。 简从宁的手指停在江尘后背那个圆形的烟疤上,指腹在上面轻轻按压了一下,“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江尘闭着眼睛,感受着溪流冲刷过小腿的力度。 简从宁收回手,用溪水把江尘背上的泡沫冲洗干净,他往前靠了靠,胸膛几乎贴上了江尘的后背,下巴虚虚地搭在江尘散落着湿发的肩膀上。 江尘转过身,撩起一捧水,直接泼在简从宁那张得寸进尺的脸上。 “洗快点,水太冷了。”江尘看着简从宁抹脸的样子,嘴角往上挑出一个幅度。 正在閱讀第74章,共126章 74、深夜撞鬼 溪水冲刷着满是青苔的鹅卵石,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糙汉子洗完澡,提着塑料盆,勾肩搭背地顺着土路往回走,笑骂声和荤段子随着他们的背影逐渐远去,原本热闹喧嚣的山谷,很快就冷清下来。      简从宁还泡在齐腰深的水里,靠着一块巨大的灰色岩石,宽阔的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他根本不想上岸。      回到那个发电机轰鸣的营地,江尘就会被老赵、被那些枯燥的测绘数据包围,甚至那个叫段潆的女研究员也会借着工作的名义凑过来,简从宁讨厌那些占据江尘视线的人和事。      只要待在这里,江尘就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江尘已经穿好了长裤,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随意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他站在岸边的石滩上,看着还在水里磨蹭的简从宁,眉头微皱,“洗个澡要泡脱皮吗?赶紧上来!这山里的泉水温度低,你明天要是感冒发烧,我可没工夫让人开车送你下山去医院。”      简从宁撇了撇嘴,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水流顺着他紧实的胸肌和腹肌流淌下来,砸在水面上。      江尘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天气出奇的好,山谷上空的云层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一轮满月悬在十万大山主峰上方,大得有些失真,明晃晃的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把地上的树影拉得扭曲而修长。      看着那轮圆月,江尘的心口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记忆像是有自我意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想起过去那些年的中秋节,简从宁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抽搐的画面,只要跟满月扯上关系,江尘的神经就会条件反射地紧绷,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简从宁的身上,寸步不离,生怕这小子下一秒就倒在冰冷的溪水里。      好在简从宁脸色很正常,动作也一如既往地稳健。      简从宁赤着脚走上岸,踩在圆滑的石块上,他拿起放在旁边的黑色工字背心。      江尘伸手在自己的脖颈侧面重重抓了一把,指甲刮过皮肤,留下几道明显的红痕,山里的蚊子毒性极大,咬一口就是一个硬邦邦的肿块,奇痒无比。      “你这到底是什么体质?”江尘看着简从宁光洁的手臂和脊背,半是烦躁半是调侃,“这十万大山的蚊子还认人?围着我一个人咬,你光着膀子在水里泡了半天,连个红印都没有。”      简从宁把背心套到头上,双手往下一拉,遮住腰腹:“那是你肉香!”他顺嘴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再说,谁让你刚才非要去段潆那个帐篷外面站着当门神,营地那边的灯光本来就招虫子,你不挨咬谁挨咬。”      两人正说着话,原本清新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江尘闻到了一丝类似于烧焦的树叶混杂着矿物发酵的刺鼻气味,他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看去,发现溪水上游不知什么时候弥漫开一层浓郁的青色烟雾。      这股青烟贴着水面翻滚,把几十米外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在惨白的月光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岸边还有两三个没走的工人,正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搓洗衣服,他们停下手里的动作,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土夫子站起身,凑到江尘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江总,您看上游 我们这帮人在底下扎营小半年了,这溪水邪门得很,只要到了晚上,尤其是月光大作的时候,上游必定往外冒这种青烟,雷打不动。”      江尘这几年砸了无数的钱搞探灵和考古,见识过太多玄之又玄的事情,但他骨子里依然习惯先用科学依据来解释眼前的现象,“这山里有地热资源,或者上游有裸露的硫磺矿脉,晚上温差大,地下水涌上来接触到冷空气就会起雾,加上矿物质挥发,就成了你们看到的青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土夫子干笑两声,没敢反驳大老板这套严密的唯物理论,他端起洗好的衣服,招呼着另外两个同伴,快步顺着土路离开了溪边。      简从宁已经穿好了黑色的冲锋衣,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他漫不经心地转过头,顺着江尘的视线往上游那片青烟深处看去。      就在视线穿过烟雾边缘的瞬间,简从宁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眼底的散漫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物遇到天敌时极度的警惕,他死死盯着上游三十米外的水面,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江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的骤变,心口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简从宁这种眼神了,这绝对不是看到什么地热现象该有的反应。      顺着简从宁的目光,江尘往青烟深处看去——      烟雾缭绕的溪水里,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江尘眯起眼睛,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终于看清了水里的东西。      那是几个人!      他们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背对着下游的方向,月光直直地打在他们的肩膀和脊背上,那根本不是正常活人的皮肤,那种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就像在福尔马林药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的尸体,肿胀、僵硬,没有任何血液流动的红润感。      他们没有任何洗澡的动作,只是顺着水流的节奏,在水面上毫无规律地一起一伏,没有水花飞溅的声音,没有交谈的动静,甚至连活人该有的呼吸起伏都看不到,就像几具被水流操控的皮囊,在这荒山野岭的月光下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仪式。      江尘这几年为了简从宁身上的“病”,满世界跑,跟各种阴阳先生、出马仙打交道,经由他们的告诫,总结出一条铁律:当你看到一件事,或者看到某个“人类”,你的第一感觉告诉你不对劲、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那对方就绝对不是人!      这十万大山深处的封印阵还不知道藏着什么要命的远古玩意,现在这溪水里又冒出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江尘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不怕死,前球裙氿铃弎嘁嘁氿伍世被人一枪爆头他都经历过,但他怕简从宁出事。      简从宁体内的东西一旦被这种阴气极重的东西冲撞激发,在这种医疗条件极度匮乏的深山里,后果根本无法设想。      “走!”      江尘没有半句废话,他一把攥住简从宁的手腕,五指用力扣紧,甚至没有去拿自己放在石头上的洗漱包。      简从宁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询问,顺从地任由江尘拉着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两人穿过溪边的乱石滩,踏上返回营地的泥土路。      江尘走得极快,皮鞋踩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在深山老林里,遇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忌讳的就是回头确认,你一旦回头,就意味着你在和它们建立联系。      简从宁跟在江尘身侧,被江尘全心全意护在身后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哪怕背后真的有什么恶鬼索命,只要江尘还这么拉着他,他就觉得兴奋。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片青烟,水里那几个苍白的人影依然在一上一下地浮动,仿佛永远不会疲倦。      树林渐渐变得稀疏,发电机巨大的轰鸣声重新灌入耳朵,驱散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营地的探照灯把前方的空地照得一片雪白。      江尘拉着简从宁跨过营地外围的警戒线,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中央的篝火还亮着,木柴烧成了一堆红亮的炭块,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老赵和几个领队并没有睡觉,他们正围着一张折叠桌抽烟,地上散落着几张带有标记的测绘图纸,听见脚步声,老赵抬起头,看见江尘和简从宁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立刻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迎了上来。      江尘的视线越过老赵的肩膀,停在后面的折叠桌旁。      三个男人正坐在马扎上,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土夫子,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嘴里刚吐出一片瓜子壳。      那是刚才在溪边洗衣服、还跟江尘搭话的三个人!      江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大步越过老赵,径直走向折叠桌,一把揪住那个老土夫子的冲锋衣领口,直接把人从马扎上提了起来。      土夫子的脚尖被拽得几乎离开地面。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江尘寒声质问,“抄近道跑回来的?”      冲锋衣的面料摩擦着江尘掌心,触感粗糙且干燥,江尘指关节收紧,感觉到这衣服上不仅没有沾一滴水,连布料的缝隙里都带着营地火堆旁特有的果木炭烟熏味。      土夫子手里的南瓜子掉了一地,被江尘的领口勒得满脸通红,两只粗糙的大手赶紧去扒江尘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解释:“江总,您这是干什么……咳……我们吃完烤肉就一直在这儿打牌嗑瓜子,一步都没离开过桌子啊。”      旁边两个正在发牌的工人吓得直接站了起来,连连点头附和,他们指着桌子上散乱的扑克牌,说他们三个人一晚上都在桌边,连上厕所都是在旁边的树丛里解决的。      江尘盯着手里这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这张脸和溪边那个劝他注意青烟的脸一模一样,连下巴上那颗带毛的黑痣,甚至是眼角的几道皱纹,都不差分毫!      老赵站在一旁,没有上来劝阻,也没有出声询问江尘发火的原因,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塔山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灰白色烟雾,拉过旁边一把空着的马扎,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副置身事外、见怪不怪的做派,落进了简从宁的眼睛里。      简从宁走到折叠桌前,右脚抬起踩在老赵旁边的桌腿上,铝合金的桌面被踩得往下猛地一沉,几副散落的扑克牌顺着倾斜的桌面滑到泥地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赵,“他揪着你手下的人,你不拦着,坐在这儿抽烟?你见过这种事,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对不对?”      老赵把烟头塞进嘴里吸了一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冲江尘摆摆手,“江总,您先放开他,”他转头对旁边另一个工人说,“去把张道长叫过来。”      江尘松开手。      老土夫子失去支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缓了两口气,连滚带爬地跑到旁边远一点的帐篷边蹲下。      江尘走到简从宁身侧,拖过一把帆布椅子坐下。      简从宁收回脚,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视线死死锁在老赵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几分钟后,张道长一路小跑着过来,他是一年前江尘花重金安插进考察队的,他早年被道观除名,一直混迹在倒斗的灰色地带,身上那件道袍早就换成了耐脏的深蓝色冲锋衣,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黄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在没有任何规律地乱转。      张道长跑到桌边,拉过马扎坐下,把那个指针乱转的罗盘反扣在桌面上,“江总,既然撞见了,我也就不瞒您了,这山底下的封印阵,凶险程度远超我们当初的勘测,它不光封着底下的未知之物,它还封魂……”      “这片地界的风水格局是个死局,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死在这个阵法的辐射范围内,魂魄就出不去,只能在这林子里、溪水边来回打转,晚上阴气重,这些东西就会显形,重复他们死前最常干的动作。”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电机在远处发出单调的轰鸣声。      “按你的说法,死在这里,魂魄留下打转……”简从宁短促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远处那三个正缩在火堆边取暖的活人,“那三个人还喘着气,脉搏跳得好好的,体温也是热的,我爸刚才在溪边看见了他们,听见他们开口说话,连水声和脚步声都有……既然是死人的魂魄出不去,那几个大活人的魂,是怎么跑到上游去洗衣服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正在閱讀第75章,共126章 75、我真喜欢这里 张道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磁场……”老赵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粗糙的鞋底狠狠碾碎,“江总,简少爷,这地方的磁场乱得离谱,你们看张道长那个罗盘,到了这里就没停过,磁场能记录画面和声音,就像老式的录像带一样。”      张道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附和,“对,磁场紊乱,这山里的老林子瘴气重,磁场把人过去的动作记录下来,在特定的时间和月光下放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是妖物作祟,有些成了精的东西喜欢幻化成生人的模样,它们模仿活人的举止,把人往深水里、往死路上引。”      江尘冷着脸,想起溪水里那几个一上一下浮动的青灰色人影……      磁场记录也好,妖物幻化也罢,这个营地已经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力量彻底包围了,这些解释听起来荒谬,但在这种环境下,又是唯一的借口。      “都去睡,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核心区的探测数据。”江尘扔下这句话,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简从宁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老赵和张道长留在原地,没有开口,只有风吹过营地的声音。      回到双层帐篷外,江尘拉开外侧的防风帘,走进去,帐篷里的灯亮着,段潆已经洗完澡离开了,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的香精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江尘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折叠衣架上。      简从宁走进来,反手把帐篷的拉链拉到底,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双腿敞开,“他们不敢说实话。”      “他们也是拿钱卖命,这地方的凶险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老赵干这行几十年,能让他闷头抽烟装瞎的事,不多。”江尘走到水袋前,打开开关,洗手池里流出过滤过的温水,他弯下腰,用清水洗掉手上的泥污,拿毛巾擦干手。      简从宁站起来,走到江尘身后,胸膛直接贴上江尘的后背。      江尘没有躲。      两人站在逼仄的帐篷里,外面的山风吹打着防风布,发出呜呜的声响,在这个被诡异包围的夜晚,他们都没有说话。      连着两个晚上,那股从上游飘下来的青色烟雾都没散干净,水里那些泡得发白的人影,像是一个无法打破的死循环,一到半夜就准时出现。      张道长拿着那个指针乱转的黄铜罗盘,绕着营地外围走了大半个圈,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跟老赵交了底,说这两天正赶上月满,地底下的磁场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阵眼全绞在一起,要是这个时候强行开工下铲子,十有八九要出见血的事故。      老赵把原话递给了江尘。      江尘没多费口舌,直接下令考察队全员停工休整。      抛开一入夜就冒出来的那些邪门事不谈,这十万大山深处的白天,环境算得上极好,晨雾被太阳一烤就散了,漫山遍野的参天古木透着股野蛮生长的生机,空气里满是带着湿气的草木香味。      吃过早饭,营地空地上那辆黑色越野车发出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段潆昨天晚上敲开了江尘的帐篷,局促的说她弟弟段泽因为身体问题办了休学,一个人在家里憋得慌,想来这边的营地找她散散心,顺便换个环境。      江尘听完,没怎么迟疑就点头批了。薇“搏“汪;汪”雪”米羔;脆“整“理”分”享、      他不仅批了,还特意把贺铮叫过来,让他开那辆底盘高、马力足的越野车,陪着段潆去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接人。      这个消息刚一传开,简从宁的脸就彻底垮了。      一大早,简从宁搬了把帆布折叠椅,坐在主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开了刃的战术折叠刀,从脚边捡起一截婴儿手臂粗的树枝,一刀一刀地往下削木片。      木屑掉在他的军工靴面上,他削木头的动作又狠又快,刀锋擦过木纹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那张俊秀的脸绷得死紧,拉平的嘴角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鸷。      江尘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过来,里面装着刚用热水冲泡好的速溶黑咖啡。      他一眼就看出简从宁这小子又在犯哪门子倔。      当年在上海的学校里,简从宁跟段泽结的梁子一直没解开,加上简从宁本能地排斥江尘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姓段的人,今天早上亲眼看着贺铮去开车准备接人,心里的火气估计已经拱到了嗓子眼。      “差不多行了,”江尘走到他身边,把一个搪瓷杯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咖啡溅出来几滴,“刀子往外划,别对着自己的腿。”      简从宁动作没停,他手腕猛地一用力,木材发出一声脆响,手里那截树枝被硬生生削断成两截,他把手里的断木头往旁边一扔,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地撞进江尘的视线里。      “你就非得对那个姓段的女人这么上心?”简从宁烦躁不已,“这荒山野岭的,连后勤的水管都时好时坏,她还要把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弟弟接过来当大爷供着,你让贺铮亲自去接,面子给得也太足了。”      不远处的越野车按了一声喇叭,贺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等段潆坐上副驾驶,便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卷起一阵黄色的土屑,驶出了营地的大门。      看着车子消失在土路拐角,简从宁火气更盛了,他霍地站起身,折叠椅在地上摩擦出一声闷响,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高挑的身形几乎把江尘面前的光线全挡住了。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简从宁逼视着江尘的眼睛,呼吸有些重。      江尘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他看着眼前这头快要压不住脾气的狼崽子,并没有退让半步。      江尘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段潆好,那是前世……他欠了她一个破碎的家和一条命,这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补偿心理,但在简从宁眼里,这种特殊待遇就是威胁。      江尘放下杯子,抬起手,结结实实地在简从宁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段潆在恒瑞的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干了快一年,这次来南宁,成分分析也是她带队 人家提个接家属的要求,我作为老板没有驳回的道理,这叫拢络人心。”      简从宁显然听不进这些大道理,他一把攥住江尘的手腕,手指扣在江尘的脉搏上,力度大得让江尘皱了皱眉。      “我不管她懂什么技术,”简从宁咬着后槽牙,“我就看不惯段家人,那个段泽比我大不了多少,他要是敢在这营地里碍我的眼,我保证让他横着被抬下山。”      江尘叹了一口气,他反手挣开简从宁的钳制,双手顺势搭在简从宁绷紧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安抚道:“你在这深山里待了这么多天,除了去找那些工人打牌赢零钱,闲得都快去揪树叶子了,段泽跟你年纪相仿,有个同龄人在营地里,至少能分分散你的精力,省得你一天到晚死盯着我,连我多看别人一眼你都要闹翻天,你自己算算,你这几天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我,还不够?”      简从宁那股暴躁的火气像是被这几句带着纵容意味的话生生压了回去,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江尘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锁骨上,喉结滚了滚,闷声说道:“我不需要别人陪我玩。”      “把你的脾气收一收,等他们接人回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别给我找麻烦,听见没?”江尘捏了捏他的肩膀,转身去拿桌上的图纸。      简从宁站在原地没吭声,眼神里的防备却一点没少。      临近中午,镇上的长途汽车站喧闹不堪。      各种三轮摩托和载客的拖拉机挤在坑洼不平的进站口,刺鼻的柴油尾气味、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扬起的灰尘,让人连呼吸都不顺畅。      贺铮把越野车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他靠在车门上,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红塔山点燃,段潆站在他旁边,不时踮起脚尖往出站口的铁栅栏门方向张望,脸上满是焦急的期盼。      一辆外壳掉漆的绿色大巴车喘着粗气开进站台,发出一声长长的刹车漏气声。      车门一开,背着编织袋的人群一窝蜂地往下挤。      “小泽!”      段潆眼睛亮了起来,朝人群里挥了挥手,往前跑了几步。      贺铮吐出一口烟圈,顺着段潆跑过去的方向抬起眼皮。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留着贴头皮寸头的年轻男人正慢吞吞地从大巴车的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旅行袋,他抬起头,视线扫过乱糟糟的站前广场,最后停在跑到跟前的段潆身上。      贺铮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在道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帮江尘处理过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什么三教九流、亡命之徒没见识过?但看到这个叫段泽的年轻人的第一眼,贺铮后背的汗毛不受控制地倒竖了起来。      这小子五官算得上端正,但身形偏瘦,那不是生病的虚弱,而是像一头饿了很久、筋骨全都绷得死紧的野狗。      最让贺铮感到不适的,是段泽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眼白多黑眼珠少,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这种眼神,贺铮只在那些手里攥着人命、下一秒就能毫无顾忌从口袋里掏刀子捅进别人肚子里的亡命徒身上见过。      段潆走到段泽面前,心疼地想去接他手里的帆布袋,嘴里念叨着坐车累不累的话。      段泽没让姐姐碰包,他随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越过段潆的肩膀,直勾勾地钉在贺铮的脸上。      贺铮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碎,他扯出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会人笑脸,大步迎了上去,伸出手主动去接那个帆布袋,“段少爷,这一路长途颠簸,受累了,我是江总手底下的办事员,江总特意安排我开车来接你进山。”      段泽嘴角往上拉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怪异表情,他没说话,松开手,任由贺铮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拿走。      贺铮拎着袋子转过身,走向越野车的后备箱。      就在转身背对段泽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发凉,段泽的目光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缠在他的脊背上,贺铮咬紧了后槽牙,强压下背部肌肉本能的防备反应。      这小子身上那股邪气,重得让人犯恶心……      几分钟后,越野车驶出小镇,沿着崎岖坑洼的盘山公路往十万大山深处开去。      贺铮目不斜视地握着方向盘。      段潆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和后座的段泽搭话,她问的都是些家里父母的近况,段泽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态度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敷衍。      车子绕过一个急转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像一片暗绿色海洋,铺天盖地地压在挡风玻璃前 山林里的雾气还缠绕在半山腰,透出一股死寂而又神秘莫测的压迫感。      越往里开,道路两边的树木就越发粗壮,遮天蔽日。      这就是上古封印阵所在的地界外围。      一直懒洋洋靠在后座上的段泽,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他转过头,紧紧盯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老林子,那双眼白偏多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热光芒,就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新鲜血肉的味道。      这里的阴气和邪气,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加快了流速!      段泽把脸贴近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掠过的参天大树,嘴角缓缓向上拉扯,露出一个充满野心和贪婪的弧度。      “姐,”段泽盯着玻璃上的倒影,嘴唇动了动,“我真喜欢这个地方。”      到达营地后,越野车在营地的空地上停稳,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的声响,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正在閱讀第76章,共126章 76、小孩打架靠强吻 江尘从主帐篷里走出来,头发用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他没有坐在里面等,而是亲自迎了出去。      段潆先推开车门下来,她走到后备箱,贺铮已经把那个深蓝色的帆布旅行袋拎了出来。      段泽从后座走下来,看着江尘,他快走两步迎上前。      “江总,又见面了。”段泽的姿态摆得很低,他没有去握手,而是微微弯下腰,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江尘打量着眼前这个寸头青年,几年不见,当年那个在医院里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会委屈告状的男孩,个子已经抽长了不少,他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洗得发白,脚上的运动鞋也磨损得厉害,比起段潆身上那股名校博士的知性气质,段泽看起来更像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的。      “小泽,几年没见,长结实了。”江尘语气温和。      段潆在一旁笑着接话,气氛融洽。      简从宁从另一侧的物资帐篷后面绕了出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色作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视线从江尘身上滑过,直接盯在段泽脸上。      “我当是谁这么大架子,还要贺叔亲自开车去接,”简从宁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上下一打量段泽那身打扮,“你这是在哪个工地干不下去了,跑这荒郊野岭来投奔你姐?”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段潆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要打个圆场,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段泽并没有被激怒,没有像当年那样反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难堪,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往下塌,“简少爷说笑了,我休学在家待着也是给家里添乱,我姐心疼我,带我来这里见见世面,江总宽宏大量,给我在这营地里留个容身的地方,我哪敢摆什么架子。”      段泽的这番话,每一句都把自己踩在泥地里,把江尘的恩情和简从宁的身份捧得极高。      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做派,直接把简从宁衬托成了一个仗势欺人、无理取闹的恶霸。      江尘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声警告简从宁:“段泽是客人,你把你的脾气收一收,没人惯着你。”      简从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段泽那张装模作样的脸,看清了段泽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段泽根本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软蛋,他这副伏低做小的姿态,就是在江尘面前给他下套。      但是这招“绿茶”手段对江尘偏偏很管用!      在江尘眼里,段泽成了被欺压的弱者,而他简从宁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只会争风吃醋的幼稚鬼。      简从宁咬紧牙关,舌尖顶着上颚,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血腥味,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江尘,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段泽在营地里彻底安顿下来。      他确实如段潆所说,只是来玩的,他表现得异常勤快,到了饭点,他主动去帮炊事班卸菜、洗碗;看到老赵他们搬运测绘仪器,他也会一言不发地过去搭把手,他话不多,干活利索,对谁都客客气气,很快就和营地里那些糙汉子打成了一片。      简从宁这两天则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把自己关在帐篷里削木头,或者冷着脸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他拒绝和江尘说话,每次江尘靠近,他就直接转身走开,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的闷气。      到了第三天晚上,老赵和张道长一起来到主帐篷汇报工作。      “江总,这底下的磁场还是没稳下来,”张道长把罗盘放在桌上,指针依旧在小幅度地乱晃,“阵眼那边的阴气还在往外散,我建议再等两天,等这股邪劲过了,我们再下探管,安全第一。”      江尘手指在图纸上面点了点:“不急,这工程量大,不在乎这三两天,稳妥为主,你们去安排下面的人继续休息。”      老赵和张道长离开后,江尘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防风帘往外看,简从宁的帐篷里没有亮灯。      此时的简从宁,正一个人踩着干枯的落叶,走向营地外围的那条溪流。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光线昏暗,树林里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简从宁走到岸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水流冲刷着石头的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他盯着黑漆漆的水面,脑子里全是这几天江尘维护段泽的画面……      他烦躁地捡起一颗石子,用力砸向水面。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      就在石子落水的地方,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慢慢飘起了一丝青色的独家更新整理烟雾。      简从宁的动作停住了,那股青烟在水面上越聚越浓,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慢慢蔓延过来。      烟雾深处,那几个惨白的人影再次浮现出来,他们依然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但这一次,简从宁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拉扯力。      简从宁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战术靴踩进了冰冷的溪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背,那股混着土腥味的青烟擦着他的裤腿往上飘,水里那些浮动的青灰色人影没有再靠近,而是在原地缓慢地上下起伏。      简从宁没有理会那些影子,他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上游走去。      水流冲刷着岸边的乱石,简从宁踩着湿滑的鹅卵石,每走一步,军靴都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风把岸边高大灌木的树冠吹得沙沙作响,遮挡住了大半个月光。      走了大约十几米,简从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在前方几棵枯死的柳树下,蹲着一个黑影,是段泽!      段泽背对着溪流的方向,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着,伴随着一阵类似咀嚼硬物发出的咯吱声。      简从宁停在原地,借着透过树枝缝隙漏下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段泽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动作机械且迅速,嘴角沾着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某种粘稠的泥土或者血块,顺着下巴往下淌。      简从宁眯起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战术折叠刀。      他继续往前走,军靴踩断了一根埋在淤泥里的枯树枝,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咀嚼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段泽蹲在那里的身体僵住,他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面对着简从宁走来的方向。      风吹散了半空中的乌云,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溪边这片空地上。      简从宁在距离段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段泽的脸被月光照得煞白,最让简从宁握紧拳头的是,段泽的下巴和嘴角干干净净,别说黑色的污渍,连一滴水迹都没有。      段泽抬起右手,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一丝青白色的烟雾从他指缝里飘散出来,语气温和的开口:“简少爷,大晚上的,营地里待着闷,来溪边透透气?”      他这副气定神闲的做派,和刚才那个蹲在地上疯狂咀嚼的黑影判若两人。      简从宁没有被他这套客套话糊弄过去,目光从段泽的脸移到他脚边的草丛里,那里只有几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什么残渣都没有。      “你刚才蹲在地上吃什么?”简从宁单刀直入。      段泽把手里的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眼白偏多的眸子。      “吃东西?”段泽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往上拉扯了一下,“简少爷看错了吧,我只是烟瘾犯了,蹲在这儿抽根烟躲风而已,这深山老林的,哪有什么东西能吃。”      这里没有江尘,也没有段潆,简从宁连装都不想装,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以内,下巴微抬,视线锐利,“段泽,你那点绿茶的把戏,也就骗骗别人,你装得再像个本分人,骨子里那股下三滥的味儿也掩不住。”      “下三滥?”段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夹着烟的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任由简从宁身上的攻击性朝他压过来,他低声笑了起来,“简少爷,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倒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      段泽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简从宁,“当年在上海的精英小学,我跟简少爷不过是在走廊上撞了一下,连话都没说过半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冲上来,照着我的鼻子就打?”      简从宁呼吸一滞,视线在段泽脸上停了一秒。      这短暂的一秒停滞,被段泽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把手里的半截香烟随手弹进水里,烟头发出“嗞”的一声,熄灭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彻底侵入了简从宁的安全距离。      “当年你先动手,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江总带我去医院,你坐在车里连看都不看一眼,”段泽压低了声音,“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你是仗势欺人的小少爷,我是个受了委屈的倒霉蛋,可是简少爷……”      段泽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简从宁右手的手腕上,嘴角又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当年打架的时候,我手里那根钢笔的笔尖,硬生生扎进你手腕的皮肉里,碳素墨水顺着伤口渗进去,把肉都染黑了,你当时一声没吭,回去之后自己拿刀片把伤口割开,放血洗墨水,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      当年打架,段泽从头到尾都在伪装受害者,江尘为此狠狠地训斥了简从宁,而段泽在扭打中用笔尖扎进简从宁手腕的手段,骗过了老师,也骗过了江尘。      简从宁为了不让江尘知道,硬是自己用刮胡刀片划开皮肉,把那块染了墨水的肉挑了出来。      “我操你大爷!”      简从宁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再废话,右手握紧成拳,带着一阵劲风,直接照着段泽的面门砸了过去。      段泽早有防备,身子往左侧一偏,避开了这凌厉的一拳。      简从宁一拳落空,顺势收住力道,左腿猛地抬起踹向段泽的膝弯。      段泽膝盖一弯,身体往下一矮,顺势伸出双手抓住了简从宁的胳膊。      两人在长满青苔的岸边扭打在一起。      简从宁招式狠辣,拳拳到肉,仗着身高和力量的优势,很快就把段泽压制住了。      但段泽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反抗或者求饶,他像一条滑腻的蛇,借着简从宁的力道在地上翻滚,他挨了几下重拳,嘴角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不停地用双臂缠住简从宁,限制他的动作。      两人从草丛滚到了泥地里。冲锋衣上沾满了泥浆和水草。      简从宁翻身跨坐在段泽的腰上,左手死死按住段泽的肩膀,右手高高扬起,准备一拳砸断段泽的鼻梁。      就在这一瞬间,段泽突然放弃了防御,他没有抬手去挡简从宁的拳头,而是猛地抬起头。      简从宁的拳头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段泽的脸已经逼近到了他的眼前。      在极近的距离下,段泽突然偏过头,那双眼白偏多的眸子死死盯着简从宁的眼睛,下一秒,段泽干涩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贴上了简从宁的嘴唇。      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没有任何缠绵的意味,这就是一个带着挑衅和侮辱性质的动作。      简从宁浑身血液瞬间逆流,冲向头顶,段泽嘴唇的温度像冷血爬行动物一样的冰凉,胃里猛地翻滚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狂怒。      “你找死!”      简从宁咆哮出声,双手死死掐住段泽的脖子,把他的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泥地上,他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段泽被掐得喘不过气,但嘴角的那个嘲弄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突然从树林边缘扫了过来,刺眼的光芒直接打在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伴随着一声粗粝的怒吼,贺铮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贺铮接到江尘的指示,出来营地边缘巡视,刚走到这附近就听到了水边的动静,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正好看见段泽仰起头去亲简从宁的那一幕,紧接着就是简从宁发疯一样掐住段泽的脖子。 正在閱讀第77章,共126章 77、别把我儿子带坏了 贺铮把手电筒往腰带上一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松手!”      贺铮一把攥住简从宁的手腕,他手劲极大,硬生生把简从宁那两只快要掐断段泽脖子的手给拽开了。      简从宁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被贺铮拉开后还在拼命往前扑,想要踹死躺在地上的段泽。      段泽躺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他脖子上印着十道清晰的红紫指痕,他没有急着爬起来,只是偏过头,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被贺铮死死抱住的简从宁,他抬手用手背慢慢擦去嘴角的泥水。      “简少爷火气真大。”段泽声音沙哑得厉害。      贺铮挡在两人中间,脸色铁青,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段泽,又看了一眼处于暴走边缘的简从宁,把简从宁往后猛地推了一把,厉声喝道:“都给我站好!这深山老林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简从宁眼睛里布满血丝,被贺铮拽住胳膊也依旧像一头挣不脱锁链的疯狗,右腿往前狠踹着空气,指着倒在泥地里的段泽破口大骂,“我今天非弄死你!你真以为你姐能护你一辈子?”      段泽躺在湿冷的烂泥里,黑色的夹克沾满了草屑和污水,他单手撑着长满青苔的石头,半坐起身,那双眼白偏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简从宁,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毫不掩饰的倨傲和高高在上的嘲弄,像是在看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蠢货。      贺铮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手上的力道加重,硬生生把简从宁往后拽了两步,拉开距离,“行了!都给我住手,有什么恩怨,跟我回去,当着江总的面说清楚,江总自然有决断。”      就在贺铮准备强行拉着简从宁回营地的时候,一声凄厉尖锐的女声惨叫猛地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是从营地的方向传来的,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贺铮脸色骤变,他顾不上地上的段泽,立刻松开简从宁的手臂,转身踩着溪边的碎石大步朝营地方向狂奔,简从宁也停住了挣扎,他回头狠狠瞪了段泽一眼,拔腿跟上了贺铮的脚步。      溪边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和水流的冲刷声。      段泽慢吞吞从泥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烂泥,他没有急着跟回去,而是站在树影下,指腹压在自己的嘴唇上,用力擦拭了一下。      刚刚那短暂的触碰,不是什么调情,而是他对简从宁身上古神力量的试探与汲取,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接触,他也能感觉到一股纯粹、霸道的气息顺着唇齿滑进他的身体,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发烫。      段泽看着手指上沾染的一点水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盯着营地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果然美味……比鬼还美味……”      当简从宁和贺铮赶回营地时,主帐篷前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燃烧的篝火把四周照得通亮,江尘站在人群正中间,面沉如水,没有一丝慌乱,考察队的老赵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在旁边转圈,段潆站在江尘身侧,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肩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地上躺着一个年轻女科研员,她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身体还在一阵阵地痉挛抽搐。      张道长蹲在地上,用手掰开女孩的眼皮看了一眼,又翻过她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      “阴气冲撞,这是碰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张道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转头对老赵说,“先把人抬进帐篷里,拿热水给她擦擦脸和手心,我等会儿去弄点符水给她灌下去,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老赵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两个工人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晕倒的女研究员抬进了医疗帐篷。      江尘看着人被抬走,这才转过头,视线落在段潆身上,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严厉:“不是告诉过你们,入夜之后不要离开营地吗?你们到底去哪了?”      听到江尘的问话,段潆又打了一个哆嗦,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们……我们在这边安顿好之后,晚上在帐篷里没事做,营地信号太差,消息发不出去,她想给她男朋友打个电话报平安,我们就拿着手机,顺着山坡往上走,想找个信号强点的地方……”      江尘眉头皱紧,没有打断她。      段潆咽了一口唾沫,恐惧让她讲述的语速变得很快。      她们走到的地方,正好是科考队白天作业打出的一个深层钻孔附近,那边地势高,手机勉强有了一格信号,两人打完电话,站在那里聊了几句,正准备转身回营地。      就在这个时候,脚下的深洞里传来了声音。      很细小的声音,像是在喊救命,她们以为是哪个工人不小心掉下去了,段潆胆子大,就先走到探洞边缘,探着头往下看,下面太黑了,但能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正在冲她们招手,想蓝苼要她们下去救他。      段潆当时急坏了,人命关天,她根本没细想,直接找到固定在洞壁上的生锈铁梯,抓着铁棍就开始往下爬。      那女孩有些害怕,不敢下去,就留在上面,看着段潆往下爬,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上面的女孩为了怕段潆踩空出事,赶紧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的强光。      白惨惨的光束从洞口直直地打了下去,瞬间照亮了深洞底部的景象,也清楚了站在洞底的那个人——      那个人仰头看着从梯子上往下爬的段潆,脸色不是活人的颜色,而是一种泡在水里很久后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人的眼眶里没有白眼球,两只眼睛是浓墨一样的全黑。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两个人,嘴角向两边夸张地咧开,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脸,手还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地机械招动。      “她拿着手机,当场叫出声,直接倒在了洞口旁边,”段潆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我当时挂在梯子上,腿软得根本踩不住铁棍,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手脚并用爬回地面,把她拖了回来……”      篝火里的木柴爆出一声脆响,周围的工人们听得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寒意。      江尘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段潆看着江尘和老赵,眼泪流了满脸,声音抖得快要碎掉,“我认得那张脸……我刚来营地的时候,翻过你们上报的资料文件,站在底下的那个人,是前几天在这里出意外遇难的那个勘探队员……”      营地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江尘站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慌乱,上位者的威压在这种时刻显露无遗,他先是让张道长给段潆倒了杯热水,随后转头看向老赵,“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谁要是敢在营地里乱嚼舌根,扰乱军心,直接结账走人。”      老赵连连点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去驱散周围看热闹的工人,段潆也喝了点热水,被几个相熟的人扶回了帐篷。      这场风波暂时被强行压了下来,作为主心骨,江尘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干净,防止明天工人炸营,他转身走向主帐篷,简从宁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江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简从宁沾满泥水的裤腿和战术靴,皱起眉头:“你先回帐篷洗个澡,换身衣服睡觉,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      简从宁倔强地站在原地,双脚像钉死在泥地里一样,半步不退,他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听话。”江尘加重了语气。      “我不!”      简从宁咬着牙,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血丝,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紧绷的防备状态。      江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强求,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主帐篷。      简从宁立刻跟了进去,找了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坐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主帐篷里的灯一直亮着。      老赵、张道长和几个技术骨干围在桌前,连夜修改勘探方案,商讨明天怎么封锁那个打出问题的深洞,还要安排白天去做法事,图纸翻动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越来越深,山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简从宁坐在角落里,最初的亢奋和愤怒褪去后,巨大的疲倦感涌了上来,他今天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又在溪边和段泽打了一架,体力早就透支了,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点,好几次差点栽到地上,又猛地惊醒,强撑着睁开眼睛死死盯着江尘的背影。      江尘交代完明天的安保工作,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他一转头就看见简从宁困得东倒西歪,却死活撑着不肯睡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从江尘心底窜了起来,他重重地把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江尘大步走到简从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严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身是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在这硬熬,我让你回去睡觉,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简从宁被他这顿脾气震了一下,勉强坐直身体,仰起头看着江尘,眼眶泛着红:“我没事……”      “少废话!”      江尘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指着帐篷门帘,“现在,立刻,滚回你的帐篷里去睡觉,别在这碍事!”      简从宁咬住下唇,胸膛起伏了几下,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工人和老赵,知道江尘是动了真怒,他没有再顶嘴,站起身,动作僵硬地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的夜风中。      主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工作状态。      直到凌晨三点,老赵他们才敲定了所有细节,拿着图纸散去。      贺铮一直站在帐篷门口,等老赵他们走远了,他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江尘面前,一把拉过一把折叠椅跨坐上去,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粗犷的眉毛拧在一起,“江总,我有事得跟你说。”      江尘捏了捏发胀的鼻梁:“什么事?说。”      贺铮往江尘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刚才在那边溪沟子里,段泽和宁宁打起来了,我跑过去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江尘抬起眼皮,目光锐利:“他俩为什么打架?”      “为什么打架我不知道,但我亲眼看见的,段泽那小子,他妈的趁着两人在地上滚的时候,仰起脖子亲了简从宁一口!”贺铮边说边比划,满脸的嫌恶和不可置信,“就亲在嘴上!真真儿的!”      江尘拿着搪瓷缸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盯着贺铮,眼神冷得吓人。      贺铮一看江尘这反应,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把对段泽的不满一股脑倒了出来:“江总,那小子接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满肚子坏水,今天晚上这事,绝对是他先挑的头!宁宁气得眼睛都红了,爬起来就要掐死他,那架势是真动了杀心,要不是我手快把人硬拽开,今晚真得出人命。”      贺铮缓了口气,继续添油加醋:“你说段泽这小子安的什么心?他这就是故意恶心人!宁宁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气是直了点,但哪受过这种气?这也就是被我撞见了,这要是背着咱们,段泽指不定还要使什么下作手段呢,宁宁才多大,万一被这小子带歪了,那这辈子不就毁了吗?这可是个大隐患啊江总!”      江尘的脸色彻底黑成锅底,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刚才简从宁那副死活不肯走、满眼防备的样子,此刻在他脑海里全部串联了起来,他以为简从宁是闹脾气,却没想到简从宁是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甚至是被一个男的占了便宜! 正在閱讀第78章,共126章 78、是借尸还魂 难怪简从宁看段泽的眼神总是带着杀气,难怪他顶着疲惫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这是被恶心到了,没有安全感。      江尘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更不允许任何人把主意打到简从宁身上,试图把他带上同性恋这条路!      江尘猛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大步走到帐篷角落,拨通了宋知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宋知意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老板,这都几点了……”      “你定最近的一班机票,马上飞南宁,”江尘沉声说,“下了飞机直接包车进山来营地。”      宋知意瞬间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你亲自过来,把简从宁给我接回上海去,”江尘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一刻都不要耽误。”      挂断电话,江尘把手机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贺铮站在旁边,没敢再吱声。      江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走出主帐篷。      夜风很冷,吹得营地里的帆布呼啦啦直响,江尘踩着碎石,径直走向简从宁的帐篷,慢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没开灯,只有一盏充电式营地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简从宁侧躺在行军床上,身上裹着军绿色睡袋,已经睡沉了,他连衣服都没换,那件沾着泥巴的冲锋衣就那么胡乱地搭在脚边。      江尘放慢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单膝蹲下。      睡梦中的简从宁依然皱着眉头,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江尘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着他的脸,刚才在主帐篷里光线暗没看清,现在离近了,江尘才发现简从宁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像是被石头边缘刮出来的,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嘴角也有一块青紫。      江尘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去碰那个伤口。      看着简从宁这副狼狈又疲惫的模样,他胸腔里泛起一阵酸涩,这是他养了十年的儿子,平时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今天却在这里受了这样的委屈。      江尘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掌心收紧,攥成一个拳头。      帐篷外传来风声,江尘就这么半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简从宁的睡颜。      等宋知意到了,就立刻把简从宁送走,只要远离段泽,远离这片乱七八糟的磁场,回到上海那个安全的地方,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江尘站起身,动作极轻地帮简从宁把滑落的睡袋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随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门帘,毫无留恋地踏入了外面的寒夜中。      清晨,十万大山的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把整个营地泡在一层湿冷的白霜里。      西南角蓝色帐篷外围了一大圈人,工人们穿着军大衣,交头接耳,不时探头往里张望。      江尘快步走过来,下颌线绷得很紧,脚步带着不容阻挡的压迫感,贺铮走在最前面,粗暴地拨开人群,掀起厚重的帆布门帘,简从宁紧紧跟在江尘身侧。      帐篷里的防潮垫上,段潆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她背对着入口,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张道长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捏着一张画满朱砂的黄符,他刚往前挪了半寸,段潆就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后背用力往帐篷的帆布上撞,试图把自己嵌进布料里躲避。      段泽站在旁边,满脸焦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双手半举在半空中,似乎想去扶她又不敢碰。      “段小姐,”老赵蹲在旁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张道长就是看看,不伤人,你别怕。”      段潆毫无反应,依旧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江尘走进帐篷,简从宁跟着踏进去,视线扫过旁边的段泽,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随后盯住角落里的段潆。      江尘在距离段潆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了一句:“段潆。”      角落里的身体猛地僵住。      过了几秒,段潆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她僵硬地转过脖子,一点点把脸转了过来,她脸色惨白,眼下有一大片乌青。      但这都不是让江尘屏住呼吸的原因。      段潆看着他时,平日里那种归国博士的知性、干练与拘谨,此刻荡然无存,她的眉眼耷拉着,眼神涣散,却透着一股哀婉的怯弱,她咬着干裂的下唇,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她直勾勾地看着江尘的脸,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异常清晰的音节:      “长生……”      这个词砸在地上,帐篷里的工人和老赵全都没听懂。      江尘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长生……      这是他的乳名……      江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回到江家之前,他跟着母亲在外漂泊,后来他舅舅,也就是简从宁的亲爷爷,看他可怜,给他取了这个名字,盼他能活得长久。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舅舅、程芳华、被他挖坟鞭尸的简承远,还有……      死去的顾清晚。      江尘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近乎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张道长,大步跨过去,双膝砸在坚硬的防潮垫上,他伸出双手,那双平日里签几个亿合同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他捧住段潆惨白的脸颊,拇指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近四年的疯狂寻觅,他砸下无数金钱,翻遍古墓,找尽奇人异士,一次次希望落空,一次次面对鹅冷冰冰的科学报告。      现在,在这片诡异的十万大山里,她终于回来了!      “我在。”江尘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咽。      帐篷里鸦雀无声,老赵和张道长面面相觑,段泽依旧保持着那个担忧的姿势,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      段潆的神态是简从宁熟悉的温婉姿态,那是烙印在他五岁前记忆里的东西,是无数个日夜在梦里反复描摹的轮廓,他的妈妈……      简从宁的眼眶瞬间红了,胸腔里的戾气和防备,在这一刻被击碎,他没有管旁边那些人,直接往前迈出一步,死死盯着那张脸,哪怕知道那是段潆的躯壳,他也想靠近那个可能回来的灵魂。      听到脚步声,段潆从江尘的怀里抬起头,视线越过江尘的肩膀,撞上简从宁通红的眼睛。      下一秒,段潆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像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拼命往江尘的怀里钻,双手死死揪住江尘后背的衣服,双脚在防潮垫上胡乱蹬踹,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江尘带倒。      “别过来!别让他过来!”      段潆把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失控地嚎啕大哭,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着抗拒。      江尘立刻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一只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我在这,没人能伤你。”      张道长急了,拿着符纸就要凑上来:“江总,这是恶鬼借窍,必须马上驱走,不然伤了段小姐的本命元神——”      “滚!”      江尘猛地转头,眼底赤红一片,“谁也不准碰她!全都给我出去!”      哪怕只有这一时一刻,哪怕只是借用别人的躯壳,他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她驱散。      张道长被吼得倒退了一步。      简从宁停在原地,迈出去的第二步硬生生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眼眶里的温热水汽一点点冷却、蒸发。      就算他变成吃人的烂肉,变成十恶不赦的魔鬼,顾清晚也绝不会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他的妈妈只会抱着他,心疼地哭,这个缩在江尘怀里尖叫的东西……是个假货。      是个披着他母亲那层温婉的皮,来霸占江尘的烂东西。      简从宁的下颌线咬得死紧,眼底的赤红彻底褪去,一抹冰冷彻骨的幽绿光芒从瞳孔深处渗了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敢装成我妈!我要你死!      江尘正安抚着怀里的人,突然感觉到背后的异样,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看了简从宁一眼。      这一眼,让江尘如坠冰窟——      简从宁站在那里,身形高挑清瘦,眼神没有一丝属于少年的生气,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气。      江尘的后颈猛地抽痛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前世2020年的那场满月宴,子弹穿透后脑的剧痛和那双溅着血的白色运动鞋,与眼前这双幽绿的眼睛完美重合。      生理性的战栗顺着脊椎爬遍全身,江尘厉声喝道:“贺铮!把他带走。”      贺铮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钳住简从宁的两条胳膊,用上十成的力气,强行把人往帐篷外面拖。      简从宁没有反抗,任由贺铮拉着他往后退,但他的头始终没有转开,那双幽绿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江尘和段潆身上,直到厚重的帆布门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紧紧揪着江尘衣服的双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段潆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她闭上眼睛,头歪在江尘的臂弯里,直接昏死了过去。      帐篷外的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手用力拍打。      江尘坐在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帐篷里只有段潆平稳而轻细的呼吸声,他盯着段潆苍白的侧脸,那句“长生”像生了根的钢钉,死死扎在他脑神经的最深处,拔不出来。      前世他三十一岁和段潆联姻,婚后也过了一段相敬如宾的安稳日子,直到简从宁在满月宴上开出那两枪,把一切撕得粉碎……      江尘原本就对段潆存着一份前世的愧疚和偏爱,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顾清晚的气息实打实地附着在了这具躯壳上。      前世的夫妻情分,加上顾清晚的魂魄显现,两份深沉的情感在这个闭塞的帐篷里叠在了一起,江尘看着眼前的女人,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珍视。      他不想离开这顶帐篷,更不想去面对简从宁。      简从宁最后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太要命了,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眼底那抹泛起的幽绿光芒,还有那股要把人拆骨剥皮的杀气,精准地触发了江尘心底的阵痛。      前世子弹穿透后脑的触感在神经末梢里疯狂乱窜,江尘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他逃避似的偏过头,朝帐篷门口招了下手。      一直守在外面的贺铮掀开门帘走进来,快步走到江尘身边,压低声音问有什么吩咐。      “让小伍去把越野车开过来,”江尘的嗓音还透着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把简从宁送下山,去镇上的宾馆等宋知意。”      贺铮愣了一下,粗糙的眉毛拧在一起:“江总,你不去跟他说句话?他那脾气,刚才受了那么大刺激,要是半路上闹起来……”      “不用见,”江尘冷声打断贺铮的话,“立刻把人送走。”      贺铮闭上嘴,点点头,转身大步出了帐篷。      营地东北角的另一顶帐篷里。      简从宁坐在行军床边缘,黑色的双肩包放在脚边,他已经换掉了那件沾满烂泥的冲锋衣,穿上了一件纯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贺铮掀开门帘走进来,看着简从宁这副已经收拾整齐的样子,到嘴边的劝慰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宁宁,小伍把车停在营地口了,江总那边走不开,让我安排人先送你去镇上,宋助理今天下午就能到,到时候你们直接飞回上海。”      简从宁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弯腰拎起背包的带子,随手甩到肩上,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贺铮身边时,他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走得干脆利落。      越野车的引擎声在营地外围响起,简从宁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车子启动,轮胎无情地碾过泥泞的山路,把这片诡异的营地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里。 正在閱讀第79章,共126章 79、演技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雾气被太阳一点点驱散。      两个小时后,日头升到了半空,帐篷里的光线亮了许多,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冷。      睡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段潆的手指动了动,眼睫毛颤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她盯着帐篷顶部的帆布看了一会儿,眼神迷茫。随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守着的江尘,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臂撑着防潮垫想要坐起来。      江尘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把她按回睡袋里,“别乱动,躺着休息。”      他声音很轻,动作更是带着少见的温柔与爱惜。      段潆愣住了。      江尘平时对她虽然照顾,但总透着一种上位者的距离感,而此刻,江尘看着她的眼神,深沉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像是在透过她这副皮囊,注视着某种她无法触及却又被江尘视若珍宝的东西。      “江总……我怎么了?”段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点虚弱,“我记得张道长拿了一道符过来,然后我就没有印象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她身上的那股属于顾清晚的哀怨和温婉已经荡然无存,现在躺在这里的,又变回了那个拘谨干练的归国博士段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崩溃尖叫的样子,更不记得自己喊出过江尘隐秘的乳名。      “什么都没说,”江尘收回手,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你受了点风寒,刚才睡过去而已。”      段潆受宠若惊地就着江尘的手喝了两口水。      江尘看着她把水咽下去,拿纸巾帮她擦掉嘴角的半滴水渍。      既然顾清晚能借着她的身体回来,那段潆在江尘眼里的分量就彻底不一样了,不管段潆记不记得,江尘都已经把她划入了最核心的保护圈里。      中午十一点。      江尘安顿好段潆,确定她精神稳定后,起身走出了帐篷,大步走向营地中央的主帐篷。      老赵和几个技术骨干正围在长桌前看图纸,见江尘进来,老赵立刻迎上去,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标记了红叉的位置。      “江总,时间差不多了,”老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现在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的时候,张道长说现在的阳气能把下面的阴气压制到最低点,我们打算趁这个空当,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带上探照设备,下洞摸底。”    韦:博:氵 王:氵 王:雪:米 羔:脆,整,理,分,享:   江尘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视线落在桌面的粗瓷茶缸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昨晚段潆在洞底见到了遇难队员的尸体,受了阴气冲撞,紧接着今天早上,顾清晚的魂魄就借着她虚弱的身体显现了……      十万大山深处的这个封印阵,不仅仅是磁场紊乱,它能留住死人的魂魄,能打破阴阳两界的界限,如果在那个深洞底下,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最浓郁,那他亲自下去一趟,走到那个最深处、最危险的地方,去直面那些常人不敢碰的神秘东西。      是不是就有机会,再见顾清晚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在江尘脑子里生根,就像浇了汽油的野火一样疯长,瞬间烧干了他作为所有的冷静和理智,四年的砸钱寻找,无数次在实验室里的失望,都比不上今天早上那句实实在在的“长生”。      江尘停下手上的敲击动作,他抬起头看着老赵,“去后勤库房,给我拿一套全套的防摔装备,准备一把冷焰火,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这句话一出,主帐篷里瞬间炸了锅。      老赵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连连摆手,身体直接挡在了图纸前面,仿佛江尘要抢他的命一样:“不行!这绝对不行!江总,底下是个什么情况谁也摸不准,昨晚段小姐只在半截铁梯子上看了一眼就吓得丢了半条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要是下去碰掉一块油皮,我们这帮人全都得喝西北风!”      旁边的几个技术骨干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试图打消江尘这个拿命开玩笑的念头。      “我自己定的事,我自己担后果,让开!”江尘脸色冷了下来,毫不退让。      “江总,老赵说得对,下面太凶险了。”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段泽掀开帆布门帘,走进了主帐篷,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冲锋衣,头发也洗过了,看起来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学生,他走到桌边,看着江尘,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刚才站在帐篷外,把里面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段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眼神直视着江尘,“我听张道长说,有些事情是讲究机缘的,如果江总觉得下面有您必须去找的答案,那别人拦也拦不住,您放心去办您的事,我姐姐这边,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绝不让她出一点乱子。”      老赵瞪大眼睛看着段泽,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简直想找块胶布把这小子的嘴封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拱火!      江尘定定地看着段泽。      段泽的承诺刚好切中了他的软肋,扫清了他最后一点顾虑,有亲弟弟在旁边盯着,段潆的安全就有保障。      江尘转头看向老赵,语气加重:“听不懂我的话?去拿装备。”      老赵知道这是铁了心要下去,拦不住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一拍大腿,认命地转身跑出帐篷去库房拿东西。      没过几分钟,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贺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狠劲,他刚才去营地口确认小伍的车开远了,一回来就听说江尘要亲自下那个出了人命的邪洞。      贺铮径直走到江尘面前,身板挺得像块钢板:“江总,你要下可以,我给你打头阵,多带我一个人不费事。”      江尘看着贺铮梗着脖子那副要拼命的架势,知道如果不答应,这头犟驴能直接在洞口躺下拦路,他拍了拍贺铮厚实的肩膀,“行,去把安全绳系好。”      老赵拎着两套厚重的黑色防护服和战术头盔跑回来。      江尘脱掉外套,直接套上防护服,将胸前的卡扣一个个系紧,他把冷焰火和强光手电别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戴上半指的战术手套。      中午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直直地打在泥泞的营地上。      江尘推开帐篷的门帘,大步朝着半山腰那个散发着阴冷寒气的深洞走去,贺铮紧随其后。      江尘、贺铮和老赵一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半山腰的山道拐角处。      站在主帐篷外的段泽收回了视线,原本那副担忧懂事的神情慢慢褪去,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段潆从旁边走了过来,满脸烦躁,她走到段泽身边,顺着段泽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开了口,“他刚才在帐篷里对我那么温柔,根本不是因为我,对不对?是因为顾清晚。”      段泽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是,姐,我得承认,你的演技真不错,瞎爷只让你看了一次那个女人的零星记忆,你就能演得这么出神入化,连江尘这种千年狐狸都被你糊弄过去了。”      顾清晚这个名字,是他们花了大力气查出来的,那个死在十年前的女人,是江尘心尖上的一根刺,江尘这些年守身如玉,砸了成百上千个亿满世界找奇人异士,全是为了这个女人!      段潆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是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女,名校归国博士,骨子里有着极高的傲气,刚才在帐篷里,江尘看她的那个眼神,深情得让她心惊肉跳,但她很清楚,那份深情是透过她的眼睛在看另外一个死人。      这种做替身的感觉让她胃里泛酸!      “我不干了!”段潆放下手,直视着段泽的眼睛,语气决绝,“我段潆不需要靠装成一个死人去摇尾乞怜,我希望江尘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段潆,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的价值,而不是因为我能模仿他白月光的做派,继续这样装下去,太恶心了。”      段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段潆的距离,压迫感随之而来,“姐,你别这么天真行吗?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段家资金链断了三个月了,老爷子天天在家里急得吃速效救心丸,江尘现在手里捏着长三角一半的物流和医药资源,他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项目,就够咱们段家起死回生,你这个时候跟我说你不干了?”      段潆咬着牙,没有接话。      “再说了,你敢说你对江尘没那个心思?”段泽冷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段潆的肩膀,“当初父亲一提,你就投简历进恒瑞,不就是冲着他去的吗?刚才他在帐篷里把你抱在怀里,对你百依百顺,你心里不痛快吗?”      段潆的脸涨红,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话。      段泽把手收回来,语气放缓了一些,耐心地哄劝:“姐,人得认清现实,江尘这块硬骨头,靠你那套知性女博士的做派,他也就是给你个面子,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他的死穴,你只要稍微低低头,把这出戏演全了,就能把他牢牢攥在手里,等你们结了婚,坐实了江太太的位置,人是你的,钱是段家的,一辈子那么长,你天天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有的是时间让他慢慢爱上真正的你,到时候,一个死人还能跟你抢?”      段潆沉默了,山风吹过营地,卷起地上的几片碎落叶,她紧紧攥着冲锋衣的衣角,骨节泛白,骄傲和现实在脑子里疯狂撕扯,最终,那股子不甘心还是被家族的重担和对江尘的贪念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默认了段泽的安排。      此时,十万大山深处的半山腰。      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不规则洞口敞开在岩壁上,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的冷风,正从洞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倒灌。      江尘戴着战术头盔,护目镜推到头顶,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卡扣和安全绳,贺铮站在他右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手里倒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精钢开山刀。      老赵打头阵,腰上别着强光手电,手里拿着个探路棍。      “江总,贺兄弟,跟紧了,脚底下留神!”老赵招呼了一声,率先猫着腰钻进了洞口。      江尘迈开腿跟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下到地底,以往他都是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听报告,看照片,一进洞,光线瞬间被黑暗吞噬,空气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通道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土坡,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痕迹,头顶和两侧每隔几米就用粗壮的木桩和角铁做了防坍塌的支撑架,一根黄色粗电线沿着木桩一路延伸下去,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个昏黄的防爆灯泡,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两三米的范围。      靴子踩在夯实的土层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这条道咱们兄弟挖了快半年了,”老赵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最开始是个盗洞,窄得只能狗爬,咱们给拓宽了,做了加固,您看两边这土层,一层一层的,都是年代。”      江尘手扶着旁边的木桩,稳住重心往下走,墙壁渗出的水珠蹭在防护服上,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强烈的期盼。      昨晚段潆在这里看到了脏东西,今早顾清晚的魂魄就出现了,他笃定这个地底深处,藏着能沟通阴阳的媒介。      贺铮紧紧跟在江尘左后方,半步不离,这也是他第一次下这种邪门的古墓,作为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习惯了防备活人,但这种阴森森的环境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前后左右的昏暗角落,手里的开山刀握得出了一层细汗,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动静,他绝对会第一时间挡在江尘前面。 正在閱讀第80章,共126章 80、血玉线蛊 一行人往下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空间逐渐变宽,土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块的青黑色条石砌成的墙壁。      老赵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了照两侧的石壁。      “江总,到了,前面这片区域,就是咱们这半年清出来的殉葬坑。”老赵指着石壁上几个黑乎乎的凹槽,语气里带着几分业内人的习以为常。      江尘顺着灯光看过去,石壁被挖出了几个巨大的坑洞,里面散落着大量已经发黑的骨骸。      有动物的,也有人的,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有些骨头甚至嵌在泥土里拔不出来。      空气里的那股发霉味道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      “别看现在清净,刚挖开的时候,那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老赵用探路棍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咱们现在踩的地方,就是通往主墓的必经之路,前面不远,就是配殿的入口了,咱们这半年的活儿,也就推进到了配殿边缘。”      老赵转过身,用手电筒指向正前方那片连防爆灯都照不透的浓重黑暗。      “再往里走,就是没开发过的地方了,主墓室的门在哪,里头有什么机关或者邪乎东西,全都是未知数,”老赵的脸色凝重起来,“江总,您要是真想看,咱们走到配殿门口就得打住,再往前,那是拿命填的活儿。”      江尘顺着老赵的手电光看过去,前方的黑暗像是一堵实质性的墙,把所有的光线都吞噬得干干净净,压抑感顺着通道逼过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但江尘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他看着那片黑暗,胸腔里的执念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顾清晚的魂魄真的被某种力量困在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再见她一面,他也必须亲自走到那个离她最近的地方。      “继续走。”      江尘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异常冷静。      贺铮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江尘前面,手里的刀微微抬起,冲着老赵扬了扬下巴:“老赵,带路,招子放亮着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出声。”      老赵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只能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的一档,他握紧了探路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一点点向前方那片未知的配殿区域摸索过去。      江尘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贺铮紧绷着神经,护在江尘侧后方,一行人彻底走进了地底的深处。      顺着那条开凿出的人工坡道往下走,脚下的黄土逐渐变成了铺得严丝合缝的青黑色石砖,空气里的土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类似香料挥发后的怪异气味。      老赵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在前面扫开一条光路,光束穿透浓重的黑暗,打在两扇高大的石门上,石门向内半敞着,门面上雕刻着繁复的兽面纹。      老赵停下脚步,转过头对江尘压低了声音:“江总,过了这道门,里面就是配殿了。”      江尘没有说话,直接迈开步子跨过高高的石门槛。      门后的空间宽阔得惊人,几十把强光手电和防爆灯一起照过去,才勉强看清这个地下建筑的轮廓,这是先秦时期典型的斗位墓室结构,四面的墙壁全部由打磨整齐的巨大条石砌成,每一块都有上千斤重。      按照老赵之前的解释,主墓室旁边的配殿,通常用来安葬墓主的亲信或者妻妾。      这地方透着一股几千年来无人踏足的死寂。      地砖上散落着几具碳化发黑的骸骨,骨头旁堆放着青铜鼎、编钟和一些得只剩铜扣的木质车马构件,青铜器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绿锈,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次下地的人员杂乱,老赵手底下的几个年轻考察队员背着工具包,开始在角落里清理残片、拍照编号,他们要把这些表层的数据传给地面上的科研实验室。      几个重金请来的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配殿四周来回走动,低声交流着这里的气场走向。      还有一个裹着黑袍的南洋降头师,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陪葬品。      这是江尘第一次真正站在古墓的地底,他没有去管地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青铜器,目光直接越过整个配殿,投向主墓室的方向。      贺铮紧紧贴在江尘右后方,这种阴暗封闭、视线受阻的环境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手里的战术手电一刻不停地在四周扫射,不放过任何一个阴暗的死角。      鹅罒迩焐当手电光束扫过配殿顶部的巨大石板时,贺铮手腕一顿。      “老赵,抬头看上面,”贺铮用光圈圈住头顶的一块区域,“那些裂缝怎么回事?”      江尘顺着贺铮的光束抬起头。      距离地面十多米高的配殿顶部,原本平整的青色巨石上,纵横交错着十几条手指粗细的黑色裂隙,这些裂隙像扭曲的蜈蚣,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半个墓顶,看着随时都会有碎石砸下来。      老赵走过来,顺着手电光看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解释:“贺兄弟别操心,这是先秦的墓,埋在地下几千年了,这十万大山底下地壳挤压,加上历朝历代的水土流失,青石板扛不住应力,裂开是正常的,我们前几天派人拿仪器测过,这些都是死缝,石板互相咬合着,一时半会儿塌不下来。”      贺铮听完,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把手电光往下压了压。      就在这当口,配殿左侧角落里传出倒抽凉气的惊呼声。      “这……这不可能!”      说话的是那个南洋降头师,他整个人蹲在一个巨大的青铜鼎基座旁边,手里的电筒光打在石砖的缝隙里,拿着电筒的手抖个不停,连带着光斑都在地上乱晃。      这声音在空旷的配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周围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江尘迈开步子走过去,贺铮提着开山刀紧紧跟上,一把拨开挡路的风水先生,给江尘腾出位置。      江尘停在降头师旁边,低头看向他手电光照着的地方。      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趴着一条暗红色的虫子。      这条虫子大概有成人食指那么长,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半透明血红色,背部有几道细密的黑色纹路,头上长着两根极细的触须,它蜷缩成一个半圆,一动不动地贴在石缝的泥垢里。      “这是什么?”江尘看着地上的红虫,开口问道。      降头师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费力地滚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尘,脸色发青:“江老板,这是血玉线蛊,我在师门的残卷里见过手绘的图样,这东西……只有最顶级的降头大降师才炼得出来。”      配殿里安静下来,连旁边清理文物的考察队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头看过来。      降头师指着地上的死虫,语速很快,声音直打颤:“这虫子不是放在坛子里吃毒虫养出来的,它是在活人的脑子里养成的,炼蛊的人要找十个八字极阴的活人,把蛊卵顺着耳朵种进去,让它吃脑髓,十个人里头,最后能活下来爬出一条成虫,就算祖师爷保佑了,这玩意儿不仅能下死降,还能通灵运财,就跟道教里养的运财小鬼一个道理。”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一条虫子还能干小鬼的活?”      “你不懂,”降头师咬着牙摇头,“最邪门的地方就在这,这虫子吃了人脑,智商高得吓人,它有自己的独立意识,能听懂指令,而且它的寿命长得离谱,古籍上记载,养得好的血玉线蛊,活上千年都不成问题,现在的南洋降头界,早就断了传承,没有一个人有本事炼出这东西了。”      听到这虫子是吃人脑髓长大的,旁边几个年轻的考察队员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那条红虫的距离。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考察队骨干胆子大些,他从随身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把长柄镊子,凑上前去,用镊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红虫。      虫子的身体随着镊子的翻动在石缝里滚了半圈。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神色变得非常严峻,他站起身看向江尘和老赵:“江总,赵队,这虫子体表的那层黏膜还没干,身体的软组织也很有弹性,它绝对不是几千年前死在这里的陪葬品。”      老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它是新鲜的,”眼镜男盯着地上的虫尸,一字一句地说,“刚死不久,死亡时间顶多不超过一个小时。”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在这个与世隔绝了几千年的先秦古墓地底,怎么会有一条刚死不久、寿命能达千年的邪门蛊虫?      贺铮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从降头师解释这虫子的来历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周围的阴暗角落,手电光再次抬高,打向刚才看过的配殿顶部。      光束扫过那片纵横交错的裂隙。      一抹刺眼的猩红色在光圈边缘一闪而过,速度极快,瞬间钻进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黑缝里。      贺铮握紧了开山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他跨前一步,挡在江尘身前:“江总,缝里有活的,我刚才看见一道红影子闪过去了,个头跟地上这条一模一样。”      老赵一听,立刻把手里的强光手电也打向墓顶,但那道缝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尘没有去看墓顶的那条裂缝,他直接从老赵手里夺过那把穿透力最强的防爆手电,把光柱打在贺铮刚才指过的那个位置,然后顺着那些像蜈蚣一样交错的裂隙走向,一路往前移动光圈。      光圈顺着配殿的石顶向前延伸,越过地上的青铜鼎,越过几千年前的人骨残骸。      江尘看着手电光照出的轨迹,眼神越来越冷。      所有的裂隙,无论怎么蜿蜒曲折,最终汇聚的方向只有一个——      配殿正前方那扇通往主墓室的巨大石门上方!      这些吃人脑髓、拥有高智商和独立意识的蛊虫,不是在这个配殿里盲目地乱转。      江尘盯着主墓室入口的那片黑暗,手里的电筒攥得死紧,关节泛白,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他垂下拿着手电的手,指着前方的主墓室,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它们都在往一个地方跑……全都在往主墓室里面进。”      江尘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地底配殿里,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队伍里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考察队员走上前,推了推安全帽。      “江总,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队员的声音有些颤抖,“前两个月我们在清理殉葬坑的时候,在泥里翻出来过几条红色的虫子,当时大伙都没往心里去,毕竟在这大山底下,连着地下水脉,有虫子太正常了,我们当时看那虫子扭来扭去的,还当是变异的红蚯蚓,拿铲子就给铲到废土堆里了,现在回想起来,这虫子确实没攻击过人,它们连停都没停一下,一直在往里头钻,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一样!”      “蚂蚁运食……”贺铮盯着主墓室的方向,冷不丁地蹦出四个字,他见过的亡命徒不少,对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体行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江尘猛地转过头,盯住那个缩在后面的南洋降头师,“你刚才说这东西能运财,也就是能搬运东西?”      降头师被江尘看得很不自在,往后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点头,“是!蛊术里,这种血玉线蛊最厉害的用处就是搬运,只要主人下了死命令,它们成百上千条聚在一起,能把想要的东西一点点搬走,古时候有些邪派风水师,就靠这个搬别人家祖坟里的气运。”      江尘听完,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几千年前的墓里,出现了刚死不久、能搬运东西的高智商蛊虫,而且目标明确地指向主墓室,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主墓室里有某种极度重要的东西,正在被这些虫子成规模地“搬运”或者“转移”。 正在閱讀第81章,共126章 81、秦朝墓室刻着明朝壁画 “老赵。”江尘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      “在!”老赵立刻应声,能跟着探灵工作室干到这一步的,手里都签过生死状,对这些邪门的东西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      “留四个人在这里把青铜器清理封档,”江尘指着前面那扇巨大的石门,“把破拆专家叫过来,开主墓室的门。”      老赵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安排。      不一会儿,两个提着专业破拆工具的爆破专家跑了过来,先秦的石门没有复杂的机械锁,靠的是巨大的自重和顶门石,专家用液压千斤顶找准了门缝的受力点,几个人合力压动液压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岩石摩擦声,几千年来紧闭的石门被硬生生顶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冷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植物味,把老赵手里的冷焰火吹得明明灭灭。      探测仪器的红灯闪烁了几下,很快变成绿灯。      “空气没问题,氧气含量正常,没有毒气。”专家看着仪器汇报道。      江尘走在最前面,侧身挤进了门缝,贺铮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跟了进去。老赵和其他几个异士也陆续跟上。      门后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里根本不是想象中摆满棺椁和陪葬品的宽阔墓室,而是一条幽深、狭长的隧道。      手电光打出去,光柱只能照亮前面几米的距离,再往前就被某种黑压压的东西挡住了。      江尘把手电光往上抬。      隧道顶端和两侧没有平整的石砖,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虬龙般盘结的粗壮树根,这些树根粗的像大腿,细的像麻绳,从隧道的石壁里硬生生地扎穿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无数灰白色树须从头顶垂落下来,像死人的头发一样在半空中游荡,几乎要扫到人的脸上。      这里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地下植物彻底吞噬了。      “江总,先停一下,”老赵快走两步,拦在江尘前面,“这地方邪性得很,先秦的墓都是夯土青砖,怎么会长出这么多树根?大家先把防护面罩和护目镜都戴严实了,以防树须上有毒。”      队伍停了下来,后面的队员开始翻找背包里的防毒面具。      江尘随手把呼吸面罩扣在脸上,但并没有拉下挂在头盔上的防爆护目镜,他需要最清晰的视线,不想让任何镜片上的反光阻挡他去捕捉可能出现的关于顾清晚的任何一丝线索。      贺铮见江尘没戴护目镜,正准备开口提醒,江尘已经迈开腿继续往前走了,贺铮只能把话咽下去,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握紧开山刀,寸步不离地跟上。      隧道越往里走越黑,头顶的树根越来越密集,手电光打在上面,连反光都没有,直接被那种死寂的黑色吸了进去。      为了防止在这种迷宫一样的根系隧道里走散,老赵开始沿途布置人手。      “小孙,你留在门边接应,大李,你往前走五十米站岗,留好对讲机,保持频道畅通,”老赵一边走一边用对讲机呼叫上面的人,“地面地面,让二队带上强光灯带和补给,顺着咱们的路线赶紧下来支援。”      江尘没有理会老赵的人员调度,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黑暗中,隧道地面的泥土变得湿润而松软,刚才配殿里那种霉味已经被浓重的植物汁液味完全盖住了。      旁边的风水先生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像疯了一样疯狂打转,根本定不住方向,他脸色煞白地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南洋降头师则蹲在隧道边缘,用一把短刀小心翼翼地刮下石壁上的一些黑色黏液,装进玻璃试管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准备带回去做实验材料。      “江总,脚下小心。”贺铮在旁边沉声提醒。      江尘低下头。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地面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树根之间,泥土被碾压出了一条条平整的痕迹,那些痕迹只有两指宽,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一直延伸向隧道的最深处。      那是成千上万条血玉线蛊爬过留下的“运兵道”。      江尘顺着那些痕迹抬起头,看向手电光照不到的深渊,那里,就是这些高智商蛊虫的目的地,也是这座古墓真正的核心。      队伍顺着错综复杂的树根隧道往前推进,脚下的泥土被水分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隐约能辨认出那些红虫碾压出来的细密痕迹。      为了防止在这个地底迷宫里迷失方向,老赵拿着对讲机,每隔几十米就留下一个带设备的队员靠墙站岗。      手电光在黑压压的树根缝隙里扫来扫去,防毒面罩里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老赵低头看了眼手里计步器的数值,走到江尘身边压低声音说话,从配殿石门算起,他们已经走出了五百多米远,按照地形图推算,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早就深埋进了这座龙脉山体的岩层腹地。      正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亮。      在这个连阳光都穿不透的地壳深处,出现光源完全违背了自然常理,队伍立刻停住脚。      老赵按住对讲机,转头看向江尘,周围几个端着罗盘的风水先生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谁都没敢吭声。      江尘没有停顿,迈开长腿直接迎着那团光走过去,贺铮把开山刀换到右手,刀尖朝下,紧贴着江尘的后背,随时准备应对暗处的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跨出了隧道的尽头。      后面的队员急忙跟上。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面积巨大的主墓室,穹顶不是人工砌成的砖块,而是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黑色穹顶岩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几十颗拳头大小的珠子,这些珠子正散发出幽幽的冷白色光芒,把整个庞大的墓室照得影影绰绰。      更扎眼的是墓室正中央,一颗足有半径一米的地球仪那么大的巨型发光圆珠卡在地面上,荧光流转,把周围十几米的范围照得纤毫毕现,脚下的地砖不再是配殿那种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刻满了如同水波纹一样起伏的诡异花纹。      几个跟进来的考察队员看呆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拉下防毒面罩,指着头顶说:“我操,这排场,司马迁写秦始皇地宫,拿夜明珠当星星照明,也就是这种搞法吧?”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手拿手电筒撞了那小伙子的肩膀一下,笑骂着回怼:“少扯淡,始皇陵的边你都没摸过,就在这充内行,不过这墓的规制,绝对是王侯级别的。”      大家伙低声笑了几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点缓解。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拍照记录的队员端着相机转了半圈,放下手里的设备,冷不丁问了一句:“棺材呢?陪葬品上哪去了?”      墓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十万大山阴气重,这地方地势又深,刚开始打探洞的时候,仪器数据显示这块风水宝地的防盗层完好无损,连个几十年前的洛阳铲痕迹都没找见。      一个从未被盗过的先秦王侯墓,就算没有堆积如山的青铜器,主墓室里起码得停着一具主棺椁。      但现在,这个宽阔的主墓室里,除了墙缝里钻出来的树根和地上的巨型珠子,空荡荡的,连块棺材板都没有。      众人立刻散开,沿着墙根寻找线索,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四周的石壁和地面上,墙壁上画满着大面积的彩色壁画,连地面的波浪浮雕缝隙里也填着矿物颜料。      几个戴着厚眼镜的史学专家立刻背着工具箱跑过去,他们拿出软毛刷扫掉石壁表面的灰尘,举起放大镜,一寸寸地观察颜料的走向。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专家拿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手一哆嗦,转头喊老赵和江尘:“赵队,江总!这壁画不对劲,你们看这人物衣冠的样式,还有这颜料上色的笔法……这是明朝的工艺!”      周围一片哗然。      一个先秦时期的墓穴里,墙上堂而皇之地画着明代的壁画,这跨越了快两千年的时间!      几个专家凑在一起,顺着石壁上的画面一点点往下捋。      老专家推了推眼镜,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这些壁画没有画墓主的生平,连在一起只讲了一个故事,画的全是同一种东西……长着九个脑袋的神鸟……九头鸟!”      听到这三个字,江尘神色猛地一变,他大步走到石壁前。      九头鸟,那是曾经楚国人供奉的精神图腾,而他出身的H市,正处在当年楚文化的正中心,他转头看着那个老专家问:“这上面具体写了什么?”      “江总,树根毁了七成以上的图,关键的铭文全花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破译不出全貌,得一寸寸拓印下来拿回实验室用电脑拼。”老专家面露难色,举着手电,指着石壁上那些粗壮的树根,根系早就把平整的石壁扎成了筛子,大块的泥皮和颜料脱落下来,完整的画面被割裂成无数残片。      就在江尘盯着壁画思索的时候,墓室中央传来贺铮的声音,他蹲在那颗堪比地球仪大小的夜明珠旁边,开山刀平放在地砖上,“江总,老赵,陪葬品在下面。”      江尘转身走过去。      贺铮拿着强光手电,把光束压成最细的一条线,打向夜明珠的底部。      这颗巨型珠子并没有完全放在地面上,而是有一小半嵌在地砖的凹槽里,夜明珠和地砖的接缝处,留着一圈两指宽的环形缝隙。      江尘顺着贺铮的手电光看进去。      之前在隧道里消失的那些暗红色血玉线蛊,正排着长队,紧紧贴着夜明珠圆滑的玉面,源源不断地往地底深处爬,那些带着独立意识的虫子,把真正的目标指向了这颗珠子的下方。      老赵几步走过来蹲下,抽出腰间的探路棍,他倒转金属棍,用手柄重重敲了几下夜明珠旁边的地砖。      底下传来的声音沉闷发空。      老赵脸色一沉,站起身冲着对讲机大吼:“二队的人,带上滑轮组、三脚架和千斤顶下主墓室!把这珠子给我吊起来,下面还有一层!”      很快,二队的人员扛着沉重的机械设备从隧道里快步跑出来。      几个壮实的队员合力把合金三脚架撑开,底座钉进地砖缝隙里,滑轮组挂在支架顶端,大号的千斤顶抵住边缘,几根手腕粗的钢缆小心翼翼地绕过夜明珠的底座。      老赵站在一旁指挥,额头上全是汗水,他打着手势,几个队员一齐发力,摇动绞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钢缆崩紧的“嘎吱”响动,那颗嵌在地下的巨型夜明珠终于脱离了凹槽,它被平稳地吊在半空中,表面没有一丝磕碰的痕迹。      没有了地砖的遮挡,这颗珠子散发出的冷白色光芒瞬间成倍放大,把原本幽暗的主墓室照得犹如白昼,墙壁上的剥落壁画、地上的每一条缝隙,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      江尘盯着半空中的珠子,立刻转身吩咐老赵:“这东西不能留在下面,趁着现在设备齐,安排人手打好防护包装,原封不动地运回地面交接,速度要快。”      老赵应了一声,转头招呼队员拿特制的减震垫。      就在珠子彻底离开地面原位的那一刻,变故发生了。      夜明珠原本压着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圆形缺口,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边缘的石壁打磨得很光滑,一直垂直向下延伸。      一股刺骨的冷风从地洞深处往上涌,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腥味,像是多年的泥土混合着铁锈的气息,直冲人的鼻腔,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风口爬了上来。      那是哭声……      细碎、尖锐、分不出男女老少的哭泣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实质一样,顺着人的耳道直往头皮里钻,听得人后背发麻、汗毛直立。      地洞一出现,原本在地上排队的血玉线蛊全部陷入了癫狂,那些半透明的红虫没有任何停顿,成百上千条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条红色的瀑布,争先恐后地顺着地洞边缘往下栽,它们完全不顾摔落的后果,犹如飞蛾扑火般涌进那个黑漆漆的深渊里。 正在閱讀第82章,共126章 82、左膀右臂双双殒命 贺铮皱起眉头,迈开步子走到地洞边缘,他握住手里的强光手电,大拇指按在开关上,打算照向深渊底部探个究竟。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贺铮的手腕。 旁边那个一直端着罗盘的风水师死死拽住他,力道大得惊人。 风水师的脸色惨白,下巴上的胡须都在哆嗦,他另一只手里的罗盘指针已经不是在转圈了,而是像发了疯一样上下疯狂跳动。 “别照!别往下看!”风水师的声音变了调,扯着嗓子大喊,“这下面不止是阴气,全他妈是煞气!有东西要醒了,底下那玩意的实力太凶,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不能惊动它!” 在场的人都是拿命换钱的狠角色,平时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风水师这种近乎崩溃的警告,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的南洋降头师动了,他没有理会风水师的嘶吼,连头都没回,三两步冲到地洞边缘,没有任何犹豫,直直地跳了下去。 “回来!” 贺铮眼疾手快,猛地伸手去抓,但他只碰到了降头师黑袍的一角,布料从指尖滑走,降头师整个人砸进了黑暗里。 贺铮咬紧牙关,立刻把手电光打向地洞下方。 老赵和其他几个队员也急忙把光束汇聚过去。 光线穿透黑暗,照亮了下方不到三米深的一个夹层平台。 降头师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表面雕刻着极其复杂的凹陷花纹,刚才跳下来的那些红虫,并没有继续往下掉,而是全部堆积在石板上,把那些凹槽填得满满当当。 降头师站在红虫堆里,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精钢匕首。 周围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降头师没有任何迟疑,刀尖对准自己的脖颈,用力捅了进去,利刃切开皮肉和气管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清晰可闻,紧接着,他像个没有痛觉的木偶,握着刀柄横向一拉,竟然生生把自己的头颅割了下来。 动脉里的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在石板上。 那具无头的躯体没有立刻倒下,一双手紧紧捧着那颗还滴着血的人头,弯下腰,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了石板的花纹正中央。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些原本趴在凹槽里的红虫,闻到新鲜的血液,彻底沸腾了,它们放弃了爬行,一层叠着一层,疯狂地往那颗人头的七窍里钻。 耳朵、鼻孔、嘴巴,甚至被割开的脖颈断面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红虫,人头的皮肉被撑得高高鼓起,表面布满了蠕动的凸起,整个脑袋涨大了一圈,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烂西瓜一样爆开。 风水先生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罗盘“啪”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隧道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朝江尘大吼:“这是献祭!江总,快走!赶紧跑!” 江尘立刻转身迈开步子。 刚跨出一步,地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像是某种坚硬的壳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撑碎了。 一直在耳边萦绕的哭泣声戛然而止,整个主墓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晃动,墙壁上的灰尘和颜料簌簌往下掉,头顶的穹顶发出岩石撕裂的轰鸣。 “地震了!撤!全都撤!”老赵护着脑袋,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立刻陷入混乱,所有人都在往隧道的方向狂奔。 微‘薄‘汪‘汪”雪”糕‘脆‘免!费”滋‘源‘分”享! 江尘也准备加速跑向出口,但就在这时,他后颈上那块一直被头发遮挡的烟疤,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滚烫的灼烧感,那种感觉太熟悉,也太真切,就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不容抗拒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混合着警觉直冲脑门,江尘硬生生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向了那个塌陷的地洞。 地洞里,一道浓稠的黑气犹如实质般腾空而起,它速度快得惊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直奔江尘的面门扑了过来。 江尘根本来不及躲避,那道黑气直接扑向他的双眼。 视野在一瞬间被抽空,足以摧毁理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 江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波浪纹的地砖上,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贺铮和老赵听见动静,猛地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江总!” 贺铮冲上前,一把抓住江尘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江尘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脸颊。 老赵用力掰开江尘捂着眼睛的手。 手背移开的瞬间,贺铮和老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尘半眯着眼睛,眼白的部分已经完全看不见了,里面浸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血丝,两行粘稠的血液正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划过惨白的脸颊,滴在衣领上。 “撑住!” 贺铮一把揽过江尘的腰,将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朝着隧道入口方向狂奔。 脚下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地砖开始大面积断裂,江尘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模糊了,红色血雾蒙在视网膜上,他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晃动的轮廓,他只能依靠着贺铮的支撑,机械地迈动双腿。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就是贺铮、江尘和老赵三人。 他们刚刚踏进隧道入口的边缘,头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原本镶嵌在穹顶上的那一颗巨大夜明珠,因为岩层断裂,彻底松动了。 江尘那被血糊住的视线里,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这道光直直地朝着他们头顶砸落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狠狠撞在江尘的侧肩上,江尘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推力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隧道内部松软的泥地上。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一蓬温热的液体飞溅过来,洒在江尘的侧脸上,血腥味弥漫开来…… 贺铮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江尘趴在地上,心脏猛地缩紧,他什么都不管了,双手在泥地里撑了一下,强行转过头,透过那层模糊的血色视线,他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后方的主墓室已经完全塌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挡住了所有的光,而贺铮,被那块数千斤重的夜明珠死死压住了下半身…… 贺铮趴在碎石堆里,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鲜血,把下巴和胸前的衣服全染红了。 “贺铮!” 江尘嘶吼一声,手脚并用,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爬过去,伸出双手去拽贺铮那只沾满泥土的手。 他必须把他拉出来,带他走! 手指刚刚碰到贺铮粗糙的掌心,贺铮却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江尘的手,他满嘴是血,胸腔剧烈起伏着,冲着老赵喊道:“带他走!快带他走!” 隧道顶部的树根开始大面积断裂,泥土倾泻而下,这里马上也要被彻底掩埋。 江尘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他拼命地往前扑,想要再次抓住贺铮的手。 老赵从后面冲上来,双臂死死勒住江尘的腋下,爆发出所有的力气,拖着他拼命往隧道的深处拽。 “放手!老赵你放开我!” 江尘剧烈地挣扎,手指在泥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指甲全劈了。 老赵没有松手,死咬着牙,拖着江尘一步步往后退。 江尘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崩塌的巨石彻底吞没了贺铮的身影,将他连同那颗珠子一起掩埋在无尽的废墟里…… 血液糊满了瞳孔,视神经的灼痛达到顶峰。 那片残破的景象在江尘眼前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所有的光线都被抽干,他的世界陷入了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江尘恢复意识的过程极其缓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周围全都是沉重的压迫感。 他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略带苦涩的药水气息,接着是听觉,左手边有医疗仪器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门外偶尔有护士胶底鞋走过走廊的细碎动静。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发现右手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塑料管一点点流进血管,让整条胳膊都冷得发僵,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粗砂。他想咽一口唾沫,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胸腔,引发了一阵发酸的刺痛。 他试着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不仅重,还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紧紧勒着。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去撑眼皮,剧痛瞬间从眼眶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生锈的钢针,顺着眼球直接扎进了脑子里,狠狠地搅动,他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左手,指尖触碰到了缠在脸上的医用纱布。 那层纱布绕过他的后脑,缠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上半张脸裹得密不透风,眼前没有一丁点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 “你醒了……” 床铺右侧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江尘的动作停住了,他偏过头,凭着听觉判断对方的位置。 那是段潆的声音。 “这里是上海的医院,你昏迷了整整三天,”段潆轻声安抚着,“医生已经给你做过手术了,他们说你的眼睛是被古墓里的强碱性石灰粉大面积灼伤,视神经受损严重,暂时看不见,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 江尘对自己的视力毫不关心,脑子里全都是十万大山地底坍塌前的画面—— 头顶坠落的巨大夜明珠、贺铮把他狠狠推开的那只手、还有贺铮满嘴是血的脸…… “老赵在不在?”江尘声音沙哑,嘴唇刚一动就裂开了口子。 床尾传来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老赵干哑疲惫的嗓音响了起来,“江总,我在。” “贺铮呢?”江尘直接开口,左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白床单,“科考队其他人怎么样?你们把贺铮转到哪个病房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段潆没有接话,老赵也没有出声,只有那台心电监护仪在继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这阵毫无预兆的沉默,让江尘的心直往下沉。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哽咽:“贺兄弟……没了。” 江尘抓着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时候塌得太快了……”老赵吸了一下鼻子,语气里全是压抑的痛苦,“那块夜明珠太大,砸下来的时候直接带塌了半边穹顶,我们跑出来之后,组织了大型挖掘设备想去挖……可是埋得太深了,整个主墓室都平了,尸首……挖不出来,全埋在底下了。” 老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江尘的胸口上,他半张着嘴,肺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几句话彻底抽干了。 贺铮死了……连一具尸首都没带出来…… 他闭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脑子里全都是贺铮跟在他身后的影子……十九岁那年,他在医院走廊里挨了江老爷子一个耳光,贺铮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从那一天起,整整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贺铮像个没有名字的影子,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事,前世,贺铮是为了江洄那个废物死的,他重活一次,把贺铮拉进自己的阵营,治好贺母的病,给了贺铮最好的待遇,他以为这样就能改变贺铮的命…… 结果贺铮还是死了,为了把他从塌方的隧道里推出来,硬生生顶住了几千斤重的石头…… 就好像贺铮的命盘里,生来就带着为恩人献出生命的宿命。 不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死。 贺铮走得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留下,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江尘把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肉里,钝痛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他松开手,沉声的吩咐:“老赵……你去给宋知意打电话,让她立刻回上海。贺铮的后事要办,还有贺铮他妈,前几年我安排去瑞士疗养院了,让宋知意去对接那边的医疗费,把老太太的赡养资金一次性结清,这笔钱从我的私人账户走……先别让她知道儿子出事了……” 正在閱讀第83章,共126章 83、下一个或许是他 他说完这些话,靠回高高竖起的枕头上。      可是病房里依旧没有人动,老赵站着没走。      江尘不由得皱眉,绷带牵扯着眼部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忍不住催促道:“老赵,你愣着干什么?听不懂我的话?”      段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伸出双手,握住江尘放在床沿的左手,她的手心有点发凉,带着细微的汗意,“江总,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听完之后,不要太悲伤……”      江尘反手甩开段潆的手,脸转向老赵的方向,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段潆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地开了口:“昨天,宋知意去十万大山外面的那个小镇接简从宁,镇上刚下过暴雨,那条盘山公路塌方了,大巴车在拐弯的地方侧翻,连车带人摔进了两百多米深的悬崖底下,全车三十二个人……无一幸免……”      这几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江尘太阳穴。      江尘整个人僵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停止了。耳边好像炸开了一道惊雷,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江总,你撑住,”老赵赶紧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补充,“小伍没上那辆车,小伍一直陪着小少爷,出事之后,我已经安排人过去接手处理宋助理的后事了,小伍买了今晚的机票,他正带着小少爷往上海飞,明天一早就能到医院来看你。”      江尘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厚重纱布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车祸的惨状,也没有过问简从宁有没有受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的弧度,整个人都跟死了一样。      段潆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弯腰把江尘额角一缕被冷汗浸湿的黑色长发轻轻理好,别到耳后。      江尘的底子本就生得风流,现在眼睛上蒙着雪白的医用纱布,大半张脸都被遮挡了,只剩下高挺的鼻梁和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原本红润的嘴唇因为缺水和用力隐忍,被咬出了几个细小的血口子。      “老赵,我们先出去吧,”段潆直起腰,给老赵递了个眼色,“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我们就守在门外的走廊里,江总,你有事随时叫我们。”      老赵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外走,段潆跟着走出去,随手带上了病房的房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尘平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一把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它顺着江尘的眼角滑落,滴在白色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流泪牵动了眼眶里被严重灼伤的视神经,就像有人往溃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用钝刀子死命地剐,江尘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喘息。      他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眼睛上的疼,根本抵不过心里被彻底撕裂的空洞。      他带着记忆重活一次,他果断杀了程芳华,拿稳了江家的控制权。他把简从宁死死拴在自己身边,他杀了江洄,除掉了害死宋知意的罪魁祸首,他把贺铮变成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以为自己早早地拔除了所有的隐患,能护住身边这些人……      结果呢……      十万大山的古墓里,一块石头砸死了贺铮,大雨过后的盘山公路上,一场塌方带走了宋知意。      他们以一种他根本无法插手的方式,干干净净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江尘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他以为重生是一场能够逆天改命的筹码,他拼命地在商业场上厮杀,拼命地寻找超自然的力量去解决简从Q群杦宁身上的问题,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可是命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折腾,等他跑到最后,才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拿走!      没有贺铮,没有宋知意,他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江尘咬着牙,口腔里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距离前世他被简从宁开枪打死的那一天,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老天爷早就把所有的死局都定好了,那些该发生的事,该死的人,他连躲都躲不掉。      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他自己了?      那个满月宴上的枪口,是不是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准备好了?      黑暗中,江尘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任由混着血水的眼泪一点点浸透了那层厚厚的绷带。      入夜了,窗外的夜色沉下来,病房里的灯关了一大半,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疏。      江尘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纱布蒙住了他的双眼,他只能靠听觉去丈量时间的流逝,静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流进手背,带着一股渗入骨缝的凉意。      晚上九点多,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那声音没有任何停顿,直奔这间病房而来。      “砰”的一声,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带着明显喘息的呼吸声。         来人带着一身属于室外初秋的夜风和潮湿的水汽,大步跨到病床边。      “爸……”      一声变调的哽咽在床沿炸开。      高大的身躯直接扑进江尘怀里,那股冲力很大,压得江尘的胸口闷了一下,两只结实的手臂死死环住江尘的腰,把他抱得不留一丝缝隙。      江尘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掌心碰到了简从宁的后脑勺。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蹿到了将近一米九,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轻易抱在腿上打针的小孩了,结果这个大个子正把脸深深埋在江尘的颈窝里,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      眼泪很快浸透了江尘病号服的衣领,滚烫的水液贴着江尘的皮肤往下流,简从宁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江尘的手指穿插在简从宁有些凌乱的短发里,顺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下抚摸。      贺铮去学校接过他无数次,宋知意带他去挑过辅导班、报过射击俱乐部,这两个人,是看着简从宁长大的,结果这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没了。      接连的死亡冲击,砸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足以击穿他所有的防线。      简从宁攥着江尘病号服的袖口,他把脸在江尘的颈动脉处蹭了蹭,哽咽道:“爸爸……你会不会离开我?”      这句问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简从宁环在江尘腰上的手臂再次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江尘的肋骨勒断,他在害怕,对死亡和失去的恐惧,让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攀住江尘这根唯一的浮木。      江尘按在简从宁头顶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彻骨的悲凉顺着脊椎直往上窜,冻得他连呼吸都带上了痛感。      前世的记忆在这个瞬间清晰地翻涌上来,满月宴上的枪响,穿透后脑的子弹,还有眼前这个满眼阴冷、穿着带血白球鞋的简从宁,那个毫不犹豫结束他生命的人,现在正趴在他的胸前,哭着求他不要离开……      江尘的喉结滚了一下,他闭上被纱布蒙住的眼睛,压下体内那一阵翻江倒海的寒意,手指顺着简从宁的头发往下,摸到了少年满是泪水的脸颊,指腹触及的皮肤滚烫而湿润。      “不会!”江尘声音发哑,但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听不出一丝异常,“爸爸会永远陪着你。”      简从宁的抽噎声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手覆上江尘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他把江尘的掌心翻转过来,低下头,将嘴唇紧紧贴在江尘的掌心纹路上。      这是一个带着些许病态执拗的亲吻。      简从宁的嘴唇在发抖,呼吸滚烫的呼吸打在江尘的手心里。      “我很想你……”简从宁没有松开那只手,嘴唇贴着江尘的皮肤,声音低哑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在回来的路上,手脚都是冰的……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不能……我不能接受连你也见不到……”      这种恐慌不仅是对意外的后怕,更像是一个曾经失去过一切的赌徒,面对失而复得的珍宝时,爆发出的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他在江尘的掌心里印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肌肤相贴的真实触感,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江尘感觉掌心被吻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痒,他看不见简从宁的脸,只能听着少年这种语无伦次的倾诉。      在江尘那层厚重的白色纱布之外,简从宁正仰起脸,死死盯着江尘,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底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脆弱和恐慌正在一点点褪去,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覆盖了一切,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江尘苍白的脸上。      没有阴鸷,只有恨不得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占有和眷恋。      他盯着江尘哪怕蒙着纱布也依旧线条流畅的侧脸,喉结重重地咽了一下,“他们说,你的眼睛被伤得很重,就算拆了绷带,视力也会受影响……”      江尘没有说话,只是默认,医生确实给过这个最坏的预后判断。      简从宁的手顺着江尘的胳膊往上攀,按在江尘的肩膀上,“没关系,如果你的眼睛好不了了……我就做你的眼睛,你去哪,我就在哪……我一直陪着你,哪也不去……”      江尘听着这些话,心绪绞成了一团乱麻,他叹了口气,没有去反驳一个正在情绪应激期里的少年的承诺,他带着输液管的右手不太方便动,便用左手撑着床垫,把身体往病床的左侧挪了挪。      高级单人病床的尺寸不小,但让出一个成年人的位置后,右侧依然显得有些局促。      江尘拍了拍空出来的床面,“脱鞋,上来。”      简从宁立刻直起腰,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眼泪,三两下蹬掉脚上的运动鞋,连着那身沾着寒气的夹克外套一起,直接爬上了病床。      近一米九的大个子,硬生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侧躺在江尘身边,一条长腿跨过去,虚虚地压在江尘腿上,一只手臂横过江尘的胸口,把人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势。      江尘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他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任由简从宁把下巴搁在自己的颈侧。      江尘的左手搭上简从宁的后背,隔着布料,他能摸到少年年轻紧实的背部肌肉,他像前世安抚那个五岁就失去母亲的小魔王一样,手掌顺着简从宁的脊柱,一下一下,节奏平缓地拍打着,“睡吧,我在这里。”      简从宁的呼吸打在江尘的侧颈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温热。      他没有再说话,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除了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就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半个小时后,简从宁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精神紧绷和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终于睡熟了。      江尘平躺在病床上,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面对着一片黑暗。      即便是在熟睡中,简从宁横在他胸前的那只手也没有丝毫放松,少年的手指攥着江尘病号服领口的一块布料,攥得那么紧,指节骨头都抵在了江尘的锁骨上。      就像五岁那年,高烧刚退的简从宁光着脚站在书房门口,非要抓住他的衣角才肯去睡觉一样。      十三年的时间跨度,在这个狭窄的病床上完成了重叠。      江尘没有去掰开那只手,他静静地听着简从宁的心跳声,任由夜色把他们彻底包裹起来。      清晨的病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水味,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几道明亮的白线。      简从宁拿着一条拧干的热毛巾,坐在床沿,动作很轻的避开江尘脸上缠绕的厚重纱布,仔细擦拭着江尘的脖颈、锁骨和没有扎针的左手,他昨晚就这么合衣靠在床边,眼底熬出了一层青黑色血丝。 正在閱讀第84章,共126章 84、奇异的眼球损伤 病房的门被推开,段潆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她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江总,吃点东西吧。”段潆端着碗,往前走了一步。      简从宁的手臂横插过来,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那只碗,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另一只手拿过汤匙,挡在段潆和病床之间,“我来喂。”      段潆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看了看简从宁绷紧的下颌线,那是一种近乎护食般的防备姿态,她便没有去争抢,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安静地退到了靠窗的沙发旁。      简从宁不喜欢她,她看得出来。      从十万大山的营地开始,这个少年的敌意就一直像刺猬的防线一样张开着。      简从宁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散了热气,才把瓷勺递到江尘的嘴边。      江尘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听着两人的动静,没有去点破这份暗流涌动的排斥,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机械地咽下食物,简从宁的体温一直隔着被子传过来,寸步不离地贴着他。      上午十点,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公司的一位副总带着助理敲门走进来,站定在床尾。      “江总,”副总翻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宋助理的事情,当地警方已经处理完了,大巴车在两百多米的崖底起火,遗体烧损严重,法医花了十几个小时才完成DNA比对和拼凑,现在遗体已经火化装盒,后续的事宜需要您定夺。”      江尘放在被面上的左手猛地收紧,厚厚的纱布遮挡了他的双眼,但他那没有血色的下半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在上海南郊买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抚恤金和赔偿金按公司最高规格的三倍走,她没有直系亲属,以集团的名义,给她办一场最体面的追悼会。”      简从宁坐在床边攥着江尘的左手,大拇指不安地摩挲着江尘的指关节,听到这里,他抬起头,冷不丁地开了口:“爸,姐姐的后事,我去办,她是看着我长大的,她带我去买东西,带我去报射击班,我想亲自去接她,给她捧骨灰盒,行不行?”      江尘偏过头,面向简从宁发声的位置,他没有犹豫,语气强硬地斩断了这个念头,“不行。”      “为什么?”简从宁咬住下唇,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微、薄”汪、汪、雪、糕”脆!免”费、整、理!      “你才多大,”江尘反手按住简从宁的手背,“那些事轮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去操心,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医院,哪也不准去,他们会安排人把一切做妥当。”      简从宁盯着江尘蒙着白纱的脸,眼底翻涌着不甘和委屈,但最终没有继续顶嘴,他像一只被按住脖颈的狼崽,把下巴抵在江尘的肩膀上,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指令。      江尘看不见,但能感知到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他不会让简从宁去触碰那些死亡和灰烬,那会唤醒太多前世血腥的记忆。      副总合上文件夹,带着指令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午后,病房里迎来了另外两个人。      老赵推开门,身后跟着贺铮生前的手下小伍,小伍的眼眶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大片的红血丝,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绞在一起。      江尘听见老赵特有的粗重脚步声,立刻直起身子。      “老赵,”江尘没有寒暄,单刀直入,“联系南宁当地最大的工程队,调集重型钻机、挖掘机,所有能用的机械全部调过去,花多少钱不用请示,直接从我的账上划,回十万大山,把贺铮给我挖出来。”      老赵拉椅子的动作僵在半空,满脸都是为难的褶皱,他抬起头,用力搓了一把脸,语气艰难地解释:“江总,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个地方不是平地,主墓室上面压着整整半座山的山体,夜明珠掉下来,砸断了主承重结构,整个岩层全碎了,现在地下水倒灌进去,把底下的泥土全泡成了烂泥,咱们往下挖两百米,随时会引发二次大面积坍塌,别说挖人,连施工队的命都得填进去。”      老赵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简从宁,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残忍:“而且江总……几千吨的石头砸下去,贺兄弟在最底下,就算真花了几个月时间挖到底,他的遗体也肯定拼凑不全了,可能连骨头都找不着整的,倒不如我们就在那上面,给他立个衣冠冢,让他入土为安……”      “我说挖!”      江尘猛地抬高音量,扯动了胸腔的伤口,引发一阵猛烈的咳嗽。      简从宁立刻直起身,伸手顺着江尘的后背一下下拍打。      江尘推开简从宁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不见老赵的表情,只把脸转向那个方向,字字句句咬得如同生铁般坚硬,“你忘了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忘了我们在水面上看到的那些东西?那里的阵法是封魂!那些在水面上徘徊的影子,连活人的魂魄都能被硬生生拘在那里……”      病房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段潆站在窗边,听着这些话,后背窜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      “贺铮是为了推开我,才被那块石头砸在底下的,”江尘紧咬着牙关,“我不允许他死了还要被困在那个鬼地方,生生世世做个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哪怕底下全是烂泥,哪怕只剩一块骨头,你也得给我一块一块地筛出来,带回上海!”      老赵被江尘话里的惨烈震住了,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蒙着眼纱、虚弱却暴怒的男人,把剩下所有的困难全部咽回了肚子里,他站直身体,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江总,我马上联系人,这就去办。”      老赵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站在墙角的小伍,在这个时候往前迈了半步,他看着江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江总……”小伍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打破了老赵离开时的脚步声,“贺哥在瑞士疗养院的妈妈咱们该怎么跟她说啊?”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老赵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简从宁拍打江尘后背的动作也停滞在半空,只有旁边那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依旧在发出机械而冰冷的滴答声。      江尘张了张嘴,喉咙深处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贺铮的母亲被他花重金送到瑞士去治病,她每天都在异国他乡的疗养院里看着窗外,等着她那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去接她回国。      江尘该怎么告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的儿子再也回不去了?他该怎么描述那几千吨的巨石和地下倒灌的冷水?      江尘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头顶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病号服上,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床单,颓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他面对着眼前那片化不开的黑暗,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给不出任何答案。      小伍在病床前等了很久,老赵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也没有往下按。      可是病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动静,江尘靠着枕头没有开口。      老赵在沉默中读懂了这份压抑的无力感,他推开小伍的肩膀,打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干哑的“我先去办事”,小伍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跟着退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段潆看着江尘毫无生气的侧脸,拿起桌上的保温桶,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打点热水。”,也走出了这间气氛冷凝的房间。      病房里又只剩下江尘和简从宁两个人。      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医用推车的滚轮声,门被推开,一位戴着口罩的中年眼科主任带着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江先生,今天需要换药了。”医生走到床头,把推车上的无菌盘拉近。      简从宁立刻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拉开半米,却并没有走远,他紧挨着床沿站定,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护士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固定在江尘脑后的医用胶布,她一圈一圈地揭开纱布,带有血水和药液干涸痕迹的纱布一层层剥落,江尘被遮挡了四天的上半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简从宁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有血肉模糊,没有想象中被后溃烂的皮肉。      江尘眼周皮肤很干净,甚至比原本的肤色还要苍白几分,两片眼皮安静地合拢着,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如果不是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在提醒,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他只是太累了,正在闭眼沉睡。      但简从宁站在半米外,后背毫无预兆地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纯粹出自动物本能的不安,没有伤口反而成了最吊诡的地方,十万大山里那股在水面上游荡的青色烟雾,黑眼白面的死人影像,全在这个干干净净的眼眶表面具象化了。      医生戴上无菌手套,拿出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药瓶,“江先生,接下来可能有点刺痛,我会用棉签撑开你的眼皮,直接把药液滴在眼球表面。”      江尘喉结滚了一下,平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攥住了一把被单,“来吧。”      简从宁绕过护士,直接走到病床左侧,俯下身,把自己的左手塞进江尘攥紧的右手掌心里,五根手指强行楔入,跟江尘十指紧扣。      江尘手背崩起了青筋,他没有拒绝这份从旁传递过来的体温。      医生捏着一根特制的医用棉签,压在江尘右眼的眼皮上,轻轻往上推。      眼皮被一点点强行撑开。      就在眼皮缝隙张开的那个瞬间,简从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江尘的眼球不是红色的,也没有充血,那颗暴露在白炽灯光下的眼球,蒙着一层不透光的、浑浊的灰白色翳膜,就像是一颗存放了千年的、已经风化的玉石,在那层灰白色的翳膜下面,隐隐约约有一丝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在游走,跟在十万大山古墓配殿里见到的那种“血玉线蛊”的颜色如出一辙。      简从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喉咙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下颌肌肉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线,紧扣着江尘的手背不受控制地加重了力道。      医生似乎没有察觉到那丝暗红色,他把药液悬在江尘的眼球上方,挤出了三滴。      药液接触到那层灰白翳膜的瞬间,江尘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直达视神经深处的锐痛,江尘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半张脸的肌肉因为强忍疼痛而抽搐着,他死死扣着简从宁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简从宁的手背皮肉里。      医生换了一根棉签,手法利落地处理左眼,又是一轮同样的折磨。      等两只眼睛都上完药,重新敷上带有冰镇效果的药棉和新纱布时,江尘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脱力般地陷进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护士收拾好医疗废弃物,把推车推向门口。      “医生,”江尘喘匀了那口气,偏过头,尽管蒙着纱布,他依然准确地朝着医生站立的方向开口,“我还要多久能睁眼?”      医生摘下手套,严肃的说:“江先生,你眼部的伤情很罕见,一般的石灰灼伤,会伴随大量的软组织坏死和角膜溶解,但你的眼球表面形成了一层角质化的薄膜,这层膜阻断了我们的视线,仪器也无法穿透探测到视网膜的受损程度,目前只能通过保守用药,试图软化这层薄膜,至于什么时候能睁眼,或者还能不能恢复视力我们现在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表。”      这就是医学上的无能为力。      江尘闭着眼睛,没有接话,他知道这跟普通的工伤事故毫无关系,那是古神墓穴里带出来的东西。      医生叹了口气,叮嘱了几句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转身走出了病房。 正在閱讀第85章,共126章 85、全都认命了 简从宁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帮江尘擦去顺着下颌线流下来的冷汗,擦完汗,他重新握住江尘那只还有些发抖的手。      “爸,”简从宁坐在床沿,身体前倾,把头靠在江尘肩膀旁边的枕头上,“别听他们胡说,不管多久,我都在这,这几天公司的事你别管了,如果有急事,我念给你听。”      他顿了顿,把江尘的手掌拉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手背。      “就算你要一直蒙着这块布,也没关系,你还有我呢。”      病房里只有呼吸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      简从宁坐在床沿,双手捧着江尘的左手,大拇指还在江尘的指骨上轻轻刮蹭,他等着江尘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点头,或者反握一下他的手。      江尘没有动,他靠在竖起的枕头上,蒙着厚重纱布的脸正对着虚空。      十秒钟过去……      江尘咽下干涩的唾沫,喉结在苍白的脖颈上上下滚了一下,他抽回了被简从宁握着的那只手,“下周三的航班……你去美国,那边的学校和住宿,之前宋知意都给你安排好了,小伍会派人送你去机场。”      简从宁刮蹭江尘指骨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胸膛里那口刚吸进去的氧气硬生生卡在气管里,他盯着江尘被纱布包裹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尘偏过头,躲开简从宁视线的方向,继续把话说完:“机票已经订了,你回陆家嘴把行李收拾一下,证件都在宋知意留在公司的保险柜里,明天让人给你送过去。”      病房里的气压骤然往下一沉。      简从宁死死咬住后槽牙,一股夹杂着暴怒和委屈的邪火直接冲上天灵盖,烧得他眼眶通红。      他想站起来指着江尘的鼻子大骂。他想质问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疯了。      江尘身边最信任、最能办事的人全都没了,现在江尘自己躺在这张病床上,双眼蒙了一层瞎子一样的翳膜,连上厕所都需要人扶,那个叫段潆的女人就在门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插手江家的事情。      这种时候,江尘竟然要把他赶去一万公里外的美国!      简从宁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他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他盯着江尘瘦削凹陷的脸颊,那句“你是不是存心找死”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就差直接喷在江尘脸上。      江尘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他在等,等简从宁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地掀翻床头柜,等他砸烂病房里的水杯,等他哭着喊着说绝对不走。      江尘甚至在脑子里把那些冷酷的腹稿来回滚了三遍,他准备告诉简从宁“你留在这里只是个累赘”,准备说“公司要大换血我没空管你”,准备用最难听的话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骂出门。      可是没有……      病房里静得可怕,连杯子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两分钟后,简从宁松开了紧攥的拳头,他那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喘息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平稳得近乎诡异的语调,“好……我去。”      江尘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正对着简从宁的方向,哪怕隔着厚厚的纱布,他也能感觉到这三个字里带来的巨大落差。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没有撒泼打滚。就这么答应了。      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江尘的胸腔深处炸开,胸口像被砸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皮肉的血腥味。      江尘紧紧咬住下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喉咙里。      前世的宿命感像一座大山,轰然砸在他的脊梁上,为了避开那个在浴室里失控的夜晚,强行把简从宁送上飞往美国的航班,一年后,简从宁回国,在满月宴上冷笑着扣动扳机,子弹打穿了他的后脑。      江尘重生回2007年,他费尽心思重写了十三年的剧本,想把这只狼崽子养熟,想避开那个死局。      可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宋知意死了,贺铮死了,他瞎了……      而他自己,亲口说出了把简从宁送去美国的那句话。是他自己,亲手把轮盘推回了那条通往死亡的轨道上。      江尘浑身都在发抖,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滚,砸在病号服的衣领上,天命他挡不住,可这种亲手把自己推上断头台的滋味,痛得他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      简从宁没有错过江尘身体的战栗,他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拉过江尘那只满是冷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两只温热的手掌把那只发抖的手牢牢包裹住。      简从宁俯下身,脸凑到距离江尘极近的地方,没有用那种愤怒的目光看江尘,相反,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字一句地交代:“去了那边,我会每天按时给你打电话,你不管在开会还是在睡觉,都得接,要是你敢不接电话,我立刻买当天的机票飞回来。”      江尘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由着他握着。      简从宁空出一只手,帮江尘把滑落到下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尘锁骨上的一道红痕。      “知意姐姐不在了……”简从宁的手顺着被子边缘滑到江尘的手臂上,隔着布料拍了两下,“陆家嘴那个房子的入户密码,我昨天改成了你的阳历生日,段潆要是去家里看你,让她坐在客厅就行,别让她进厨房,她根本不知道你对那些东西过敏,万一吃死你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把对段潆的防备直白地摊在台面上。      江尘听着这些琐碎到极点的叮嘱,指尖在简从宁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换药的时候,如果医生手重弄疼你了,你就直接骂他,别忍着,”简从宁凑得更近了,“护工我让小伍找了两个男的,二十四小时轮班 洗澡擦身这种事,让他们去弄,别自己硬撑着进浴室,地砖滑,你眼睛看不见,摔在里面没人知道。”      他把江尘在家里、在医院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细致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混小子。      简从宁盯着江尘紧紧抿着的嘴唇,低下头,在江尘被冷汗浸湿的手背上用力亲了一口。      “爸,你就在上海好好养病,”简从宁直起身,握着江尘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的幽光彻底沉了下去,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你安顿好了,公司的事情理顺了,我就回来。”      他没说去多久,也没问美国那边的学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江尘听着那句“我就回来”,胃里翻江倒海地绞痛起来,他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背脊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弓成了一个紧绷的弧度。      送去美国的决定下达后,简从宁没有再闹过一次。      他把回陆家嘴收拾大件行李的事交给了小伍,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死死钉在病房里,小伍高薪请来的两个特级男护工,连病床边上一米的地方都靠不近,端水喂药、擦身翻面,全被简从宁一个人包揽了。      江尘看不见,只能听着简从宁在病房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总是很轻,落地无声,但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床头,江尘每天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听着简从宁把护士送来的药片一粒粒剥开,丢进恒温杯里化开,再把吸管准准确确地递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病房里只有勺子碰瓷碗的轻响。      这种死水一样的平静更让江尘心底发寒。      周三的早晨来得很安静,窗外的清洁车刚刚碾过医院的柏油路,硬毛刷扫过地面的沙沙声透过玻璃传进来,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越绷越紧的低气压。      一阵刺耳的拉链摩擦声打破了沉默。      简从宁在收拾最后的随身物品,那个双肩包不大,布料摩擦的悉簌声很快就停了,江尘听见拉链拉到尽头,卡扣扣上的脆响,接着是穿外套的动静,防风夹克的尼龙面料互相刮擦,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门外走廊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小伍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外,他没有敲门,只是安安静静地候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做最后的交割。      江尘搁在被面上的手指一点点收拢,把床单攥出几道死褶。      时间到了。      简从宁走到床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停下。      “爸,”简从宁开口了,嗓音被这几天的熬夜熬得很干,带着点粗粝的哑,“车在楼下,我得走了。”      江尘没有动,他听着这句宣判般的话,胸腔里那股淤积了几天几夜的绝望轰地一下散开,夹杂着冰水流进四肢百骸。      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他亲口下达指令的那一刻死死咬合,他重活这一回,谋划了十三年,烧了那么多钱去填补那些漏洞,到头来,还是亲手把这只狼崽子送上了那条轨道。      这或许就是他们父子俩这辈子最后一次平和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下次再见面,就是漆黑的枪口顶着他后脑勺的时候……      “过来。”江尘的嗓子同样发涩,吐出这两个字企鹅裙3镹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简从宁往前迈了半步,大腿贴上床沿。      江尘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凭着听觉定位,往简从宁发声的方向伸过去,眼睛瞎了,距离感全失,他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着颤。      简从宁一把抓住江尘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很高,毫不迟疑地牵引着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江尘的手指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他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顺着简从宁的脸廓,一点一点地往上摸,指腹划过简从宁的额角,碰到那几缕垂落的碎发,发质很硬,有些扎手,江尘的手顺着饱满的额头往下,摸到高挺的眉骨。      这块骨头完全长开了,五岁那年,简从宁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缩在书房椅子上的时候,这里还是软绵绵的一团,现在,这块眉骨透着一股不驯的凌厉,硌着江尘的指腹。      手指继续往下,沿着鼻梁的线条滑到眼角。      简从宁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江尘的指腹在自己的睫毛上扫过。      江尘摸到了他凸起的颧骨,摸到了因为紧咬牙关而绷紧的腮帮子,最后停在那道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上。      十七岁的骨骼已经彻底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这就是那个将来会拿枪指着他脑袋的男人。      江尘看不见简从宁现在的表情,他只能把这份骨相的触感,死死地刻在指尖的神经里,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面,如果重生也逃不过那个血淋淋的结局,他总得知道,送自己上路的仇人,到底长成了一副什么样子。      他的大拇指停在简从宁的下巴上,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小伍在提醒他们,去浦东机场的早高峰路况不等人。      简从宁把脸往江尘的掌心里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      江尘的手失去支撑,顺着重力砸回被面上。      “你按时吃药,”简从宁背起帆布包,宽大的肩带摩擦着夹克,“别让段潆进这个房间,她要是敢碰你的东西,你让小伍把她赶出去。”      江尘没有应声,他靠着枕头,面朝天花板的那片虚无。      “我走了。”      脚步声转了个方向,防滑鞋底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江尘听着那个声音离病床越来越远,他的呼吸停滞了。      门把手被拧开,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夹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扑在江尘脸上。      “爸,”简从宁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等我回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半两重量。      江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门被带上了,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弹回锁孔,把所有的声音和温度全部隔绝在门外。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发疯的死寂,只有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的电子音。 正在閱讀第86章,共126章 86、你到底爱不爱顾清晚 江尘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的病床上,他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被子底下空荡荡的,这十三年来,不论他去哪,腿边总是跟着一个甩不掉的影子,哪怕是他坐在书房里看报表,那个身影也会盘腿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玩手机。      现在,什么都没了……      江尘咬紧牙关,他想咽下一口唾沫,可喉咙像被灌满了干水泥,堵得发疼,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那些眼泪冲破了紧闭的眼皮,顺着眼角往下流。      厚重的医用纱布瞬间吸饱了水分,眼泪带着人体的盐分,直接渗进纱布的纤维里,触碰到眼球表面那层被灼伤后结成的灰白色翳膜。      针扎一样的刺痛立刻从视神经直接劈进脑髓。      可江尘没有去按床头的呼叫铃,他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躯壳,一动不动地陷在枕头里。      他任由那些眼泪不断地涌出来,眼泪越流越多,浸透了最里层的药棉,洇湿了外层的白纱布,吸满水的布料变得沉重,死死压在他的眼皮上,多余的液体汇聚成滴,顺着他的鬓角滚落下来,砸在雪白的枕套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重生回来,算计了一切,防备了一切,到头来,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看都看不了最后一眼……      小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尘已经把脸上的水痕用手背蹭干了。      厚重的纱布依然蒙在眼睛上,江尘靠在竖起的病床靠背上,听着小伍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小伍走到床边,把一叠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江总,简少爷已经上飞机了……”小伍汇报着手里的行程单,“美国那边的住宿安排在纽约皇后区,学校是曼哈顿的一所私立高中,距离住处四十分钟车程,安保方面,老赵联系了那边的熟人,派了两个暗桩在学校和街区附近盯着,不会干扰少爷的正常生活。”      江尘听着这些细致的安排,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收拢,又一点点松开,“知道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走廊里略显嘈杂的人声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缝的合拢被隔绝在外,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分明。      段潆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用抓夹简单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透着几分随性。      小伍立刻转过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态度十分恭敬地低下头:“段小姐。”      段潆朝小伍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她的目光扫过原本属于简从宁的那张折叠陪护床,现在那里已经被收了起来,角落里空空荡荡的。      “人走了?”段潆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理了理衣摆,她转头看向江尘蒙着纱布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感叹,“这几天都是那孩子一个人在这里忙前忙后,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哪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能细心到这个份上,连护工都插不上手,把你照顾得井井有条,这会突然走了,病房里看着都冷清了不少。”      她作为外人,评价得很客观。      江尘没有接这句夸奖,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面朝向小伍站立的方向:“你去跟进一下老赵那边的进度,有情况随时来报。”      “是,江总。”小伍拿起那叠文件,快步走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江尘和段潆两个人。      段潆打开食盒的盖子,把里面温热的骨头汤倒进小碗里,汤勺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端着碗走到床边,看着江尘苍白的下颌线,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既然他照顾得那么好,你们父子感情也不错,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把他送走?”段潆把勺子递到江尘唇边,“你现在伤成这样,正是需要自家人陪着的时候。”      江尘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温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管流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意。      “我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顾不好,”江尘咽下汤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公司里现在一团乱,老赵他们都在外面跑,我眼睛瞎着,每天躺在这一张床上,把他留在这里干什么?每天看着我换药?还是跟着我一起耗在这个病房里?”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避开了段潆递过来的第二勺汤。      “段潆,”江尘叫了她的名字。他那双被遮挡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脸朝着她的方向,“恒瑞医药那边新开的研发线不能停,你也有你自己的课题要带,这段时间你往医院跑得够勤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不用每天耗在我这里顾着我,护工马上就会到位。”      段潆握着瓷碗的手停在半空,她错愕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江尘的语气很温和,没有驱赶的尖锐,但字里行间那种明确的界限感却像一堵墙,把她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段潆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十万大山营地里的那个早晨。      那天,她被段泽逼着“上身”,模仿顾清晚的语气喊出那声“长生”,那个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江尘身上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和深情,江尘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为了那个魂魄,江尘连命都不要,带着人就钻进了那个要命的古墓。      可是现在呢?      江尘躺在这里,说不用她照顾就不用了,说让她走就让她走……      他真的在乎顾清晚吗?      如果在乎,为什么面对她这张有着顾清晚影子的脸,面对她这个曾经承载过顾清晚魂魄的人,他能做到这么冷静、这么公事公办?      段潆看着江尘哪怕受伤也依然清俊的脸部轮廓,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不甘。      她把瓷碗重新放回桌上,拉开椅子,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研发线那边有副组长盯着,我每天看邮件就能跟进进度,江尘,你手底下的摊子铺得那么大,宋助理现在不在了,老赵也不是负责公司方面的人,你每天听那些报表听得过来吗?”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让我留下来吧,其他产业我不懂,但恒瑞医药的所有研发进度、财务审批、甚至是跟各大医院的合作对接,我都很清楚,我帮你盯着恒瑞这块,你也能省点精力去处理其他公司的麻烦,至于照顾你,这算是我的私心,行吗?”      江尘沉默着听完。      他确实需要人手,宋知意死后,他身边的文职空缺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段潆有能力,也熟悉医药那边的架构。      “好,”江尘点了点头,“恒瑞医药近期的所有高管汇报,你先替我过一遍筛子,重要的文件念给我听,不重要的你直接拿主意。”      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高级病房彻底变成了一个临时指挥中心。      段潆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恒瑞医药的大部分日常事务,她每天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敲击声没断过,遇到需要江尘拍板的文件,她会用清晰平稳的声音一条条念出来。      至于江尘名下的其他产业,包括物流园、房地产和新投资的互联网公司,江尘依然亲力亲为,他靠着枕头,听着各路高管战战兢兢地站在病床前汇报数据,然后凭着记忆和直觉,给出指令。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失明而产生的颓废,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掌控力依然死死压着手底下的每一个人。      直到周五的下午,小伍推门进来,带带来了一个消息。      “江总,宋助理的后事办完了。”小伍的声音有些发涩。      病房里的键盘敲击声停了。      江尘靠在床头,面朝向窗户的方向,今天外面在刮风,树枝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说话,他连宋知意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那个跟了他十三年,帮他打理账目、接送简从宁上下学、会在他发脾气时温声劝阻的女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四方盒子里的一捧灰。      他甚至没法去葬礼上给她献一束花……      风声更大了。      同一时间的地球另一端,纽约——      简从宁早就抵达美国了,住在江尘名下的美国皇后区的一所公寓里。      傍晚时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戴上一顶鸭舌帽,避开了老赵安排在街角的暗桩,独自一人坐上了开往曼哈顿下城的地铁。      唐人街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廉价的光,繁体字的招牌挤挤挨挨地挂在狭窄的街道两侧。      简从宁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穿过飘着烧鹅香味的巷子,停在了一家外观看起来像是一家老式茶馆的建筑门前,这是一家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华人堂口经营的地下会所。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的灯光很暗,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雪茄和酒精的味道,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正围在一张台球桌旁打球。      简从宁走到吧台前,拉开高脚凳坐下。      酒保走过来,敲了敲桌子,用夹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喝什么。      简从宁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扔在吧台上,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清俊脸庞上,但他的眼神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的刀片。      待了片刻,喝了杯酒,他就回去了。      这一趟本来就是露个脸的。      曼哈顿上东区的一套大平层公寓里,全天候恒温系统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简从宁把沾着廉价酒精和烟草味的冲锋衣脱下来,随手扔在玄关的真皮换鞋凳上。      五十多岁的住家保姆立刻走上前,动作利索地把外套收走,放进专用的消毒衣柜,餐厅的岛台上,高薪聘请的中餐大厨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雾,全都是上海菜的口味。      江尘在美国的产业盘根错节,涉及医疗器械和几支私募基金,这套公寓不过是他众多落脚点之一,房子里鹅裙杦的安保系统、生活配置,连同每天定时上门的私教,全都是按照江尘的标准卡得死死的。      简从宁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汤,他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下会所吧台前坐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在那个华人帮派聚集的地方露完脸,确认几道隐晦的打量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就直接打车回了公寓。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周五的下午,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简从宁从一所私立高中出来,背着书包拐进两个街区外的一条单行道,他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选择步行前往附近的轻轨站。      巷子深处传来发动机怠速的沉闷声响,两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福特SUV一前一后地停在狭窄的单行道两头,彻底堵死了前后去路。      前面的车门推开,四个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亚裔男人走下来,他们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呈扇形散开,挡在简从宁面前。      领头的男人三十来岁,理着平头,朝简从宁微微欠了欠身。      “简少爷,”平头男人的普通话带点南方的口音,“我们老板想见您一面,车已经备好了,请。”      简从宁抬起眼皮,视线扫过这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又看了看旁边那辆拉开后座车门的SUV,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卫姿态,只是往上挑了一下眉毛,把右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他一言不发地迈开腿,直接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后座。      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车子在纽约错综复杂的街道里绕了近一个小时,最后驶入唐人街边缘一栋外表破旧的商业楼地下车库。      简从宁被平头男人领着,穿过两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搭乘一部需要刷指纹的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入眼是一扇厚重的隔音包皮大门。      平头男人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间宽敞的私密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和陈皮普洱混杂的味道,正对着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酸枝木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正在閱讀第87章,共126章 87、大侄子啊 房间两侧的沙发旁、书柜前,零零散散地站着五六个人,有穿着对襟唐装的老头,也有肌肉贲张的打手。      简从宁走进去,视线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左侧落地窗窗帘边上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而是整个人松垮垮地靠在墙壁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简从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那年轻人察觉到视线,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把头抬高了一点,露出兜帽底下一双眼白多于黑眼珠的眼睛,眼底泛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戾气。      办公桌后面的中年男人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梳着背头,五官轮廓隐约能看出一点简家人的骨相,他把手里夹着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绕过办公桌,大步朝简从宁走过来。      中年男人站在简从宁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间来回扫视。      “像……真像……”男人感叹了一声,转过头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手。      平头男人立刻带头往外走,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出,那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走在最后,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简从宁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缺了半个指节。      年轻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简从宁一眼,这才反手带上了房门。      隔音门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中年男人原本紧绷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他伸出手,一把拉住简从宁的手腕,带着他往旁边的真皮沙发走去。      “坐,别拘束,当自己家一样,”男人按着简从宁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走到茶台前,拎起紫砂壶倒了两杯热茶,“早就听说你来美国了,底下的人盯着你的行踪,跟了好几天,确认江尘留在你身边的眼线撤远了,我才敢让人去接你,可惜啊,你来纽约这么些日子,我一直没能见上你一面。”      他把茶杯推到简从宁面前。      简从宁没有去碰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普洱茶,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清澈甚至带着点防备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简从宁清纯无害的长相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强行带到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学生。      男人被他这种毫不接茬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握着拳头在嘴边咳嗽了一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不用这么警惕,我是你堂叔,我叫简承安。”      简从宁眼睫颤了一下。      “叔叔。”简从宁顺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的清润,没有一点攻击性。      他叫完这一声,就重新闭上嘴,继续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简承安,脸上的表情完美地诠释着“我不知道你找我干什么”的茫然。      简承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越发沉痛。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简家老宅还在,你母亲顾清晚总是把你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简承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你父母走得早,简家当年在H市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我那个时候人在海外,鞭长莫及,听到消息的时候,连老宅都被人清空了。”      简承安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陶瓷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些年,一直想把你接在身边养,”简承安看着简从宁的眼睛,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简家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人手里?可惜江尘那个手段太黑,他把整个H市封得铁桶一样,他把你带走,把你圈在身边,我派去打探你消息的人,没一个能全头全尾地回来,他根本就不让我们简家的人接触你。”      简承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简从宁的反应。      简从宁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肩膀也微微往下垮了一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紧绷状态。      “他管我很严,”简从宁声音发紧,听起来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从我记事起,他就不许我跟以前认识的人说话,我小学的时候跟同学打了一架,他第二天就给我办了转学,这些年,我身边除了他安排的人,谁也接触不到。”      简从宁抬起手,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随后抬起头,清纯的脸上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委屈和感伤,“他这次把我送到美国,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我塞进了飞机,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简承安看着眼前这个被江尘彻底控制的柔弱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他往前凑近了一些,拍了拍简从宁的手背,用一种充满关切的语气继续往下挖,“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你跟叔叔说实话,江尘在家里,到底是怎么对你的?他是不是经常苛待你?你在他身边长大,有没有听说过当年你父亲简承远,还有你奶奶程芳华,到底是怎么死的?”      简从宁的手在简承安的手掌底下缩了一下。      他看着简承安那张写满伪善的脸,牙齿咬住下唇,在上面咬出一道发白的印子,就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终于找到倾诉出口的受害者,准备把积压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开始讲述从五岁那年简家老宅里的开始,他把程芳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江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字一句地抠出来摆在简承安面前。      又说起这十三年里江尘的专横,说江尘怎么掐断他的社交,怎么连他去哪家医院打针都要亲自过问,怎么在陆家嘴的大平层里把他当成一个用来赎罪或者纯粹为了满足掌控欲的物件。      “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简从宁声音发颤,他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把眼眶周遭搓出明显的红晕,“我身边全是他安插的眼睛,所有人都在盯着我,我连跟同桌多说两句话,他都要把人家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这次也是,我根本不想来美国,他直接让人把我打包扔上了飞机,他嫌我碍事了……”      简承安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一拍大腿,手掌砸在西装裤料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欺人太甚!”简承安骂了一句粗话,满脸的义愤填膺,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江尘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他当年受了我们简家多少恩惠?要不是老太爷收留他,他早就死在街头了,现在倒好,反咬一口,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他也下得去手!”      简承安往简从宁身边靠了靠,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长辈的关切:“大侄子,你放心,你既然到了纽约,到了叔叔的地盘上,以后就有叔叔罩着你,这唐人街上下,我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江尘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这里来,以后有什么缺的用的,或者遇上什么麻烦,直接派人来找我。”      简从宁抬起头,清纯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感谢的话,又因为过于激动而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感激地看着简承安。      简承安看着他这副听话又毫无城府的模样,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简承安倒完茶,没有立刻放下茶壶,而是把壶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一双眼睛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简从宁把他的反应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他稍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简承安那张写满做作的脸上扫过,眼睛微微眯起了一条缝,“叔叔,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不好跟我说?咱们现在既然是一家人了,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受得住。”      简承安叹了一口长气,把茶壶放下,靠回沙发背上,沉重的开口:“孩子,按理说你还小,有些大人的恩怨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可是我看你被江尘蒙在鼓里骗了这么多年,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一直以为你父亲简承远是生病没的吧?”      简从宁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简承安看着他的反应,继续往下扔炸弹:“你父亲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江尘,江尘当年眼馋简家的家底,暗中动了手脚,把你父亲逼上了绝路。你父亲一死,他就借着抚养你的名义,把简家那些赚钱的盘子、几条核心的物流线,还有城东的那些地皮,全吞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要在美国这破地方躲着?我是被他逼得不敢回国啊!他手里捏着黑道白道的关系,我要是留在H市,早就跟你父亲一个下场了。”      简从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简承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是他干的!”简从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隐隐抽动着,“他杀了我奶奶,还害死了我爸。”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膝盖撞到了面前的茶几,茶几上的紫砂杯晃动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木质的桌面上。      “我要回去找他算账!”简从宁双眼发红,“我要他给我爸偿命!”      简承安赶紧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简从宁的胳膊,用力把他按回沙发上。      “你疯了!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简承安紧挨着简从宁坐下,急切起来,“你先冷静点,对付他不能来硬的,我问你,你在他身边待了整整十三年,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实权?公司的股份、海外账户的密码、或者那些灰产的账本,他有没有让你碰过?哪怕是让你签过字的文件?”      简从宁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到简承安的问题,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装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      想了几秒钟,简从宁脸上的愤怒变得更加浓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怨恨。      “没有,什么都没有,”简从宁反手抓住了沙发的皮面,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白痕,“除了城南那套破别墅写了我的名字,他连一分钱的干股都没给过我,他防我防得死死的!他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每个月都换,老赵他们汇报工作的时候,只要我靠近,他就会把人打发走,他表面上对我好,其实根本就是把我当成个外人。”      简承安一听,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赶紧拍着简从宁的后背安抚,“这王八蛋防备心是重,不过你别急,你毕竟还小,江尘就算再防着你,等你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总要让你回国进公司的,到那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慢慢把公司的底细摸清楚,总有机会把属于简家的东西拿回来。”      简从宁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他现在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叫段潆,这几天他一直把段潆留在病房里,连恒瑞医药的事务都交给她处理了,您觉得他还会让我进公司吗?等他跟段潆结了婚,再生个孩子,江家的产业还有我什么事?他这次急着把我送出国,就是为了给那个女人腾地方,等我毕业,国内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简承安的眼神亮了起来,简从宁这种面临继承权危机时的慌乱和嫉妒,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简承安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贴着简从宁的耳朵在说话,“叔叔这些年也没闲着,我手底下的人,花了大价钱,搞到了几份江尘早年起家时候的材料,那里面可全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偷税漏税的账目、城西出人命的口供、还有几笔大额资金洗钱的流水,只要把这些东西递上去,江尘不死也得掉层皮。” 正在閱讀第88章,共126章 88、先下手为强 简承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简从宁的侧脸。      “但是这事得做得干净,我人在国外,递材料没人信,你是他名义上的养子,要是你能站出来,作为证人指认他,那这事就板上钉钉了,”简承安抛出了最后的底牌,“只要江尘倒了,江家的产业被查封,叔叔就有办法把属于简家的那一块摘出来,到时候,叔叔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简从宁转过头,看着简承安的脸,他没有任何犹豫,连一秒钟的挣扎都没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做!只要能弄死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两个月后——      上海外滩的大平层里,初夏的阳光穿透整面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江尘靠坐在单人沙发里,绷带已经拆了三天,眼眶周围没有任何外伤留下的疤痕,但这双原本狭长风流的眼睛,现在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上方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偏向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小伍站在沙发五步开外的位置,手里拿着几页越洋传真过来的资料“江总,这是美国那边送来的消息,简少爷在那边……站稳脚跟了。”      江尘没有搭话,只是把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擦着真皮纹理。      小伍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汇报:“简承安交给他两个堂口,还有三条走私线,上个星期,南区那条线出了点乱子,底下有个老资历的堂主想吃回扣,简少爷没惊动简承安,自己带了三个人过去,当着十几个马仔的面,直接拿铁棍砸碎了那个堂主的膝盖骨,账面做平后,他让人把那个堂主装进汽油桶,沉了哈德逊河,手法干净利落,连警察都没找到一点线索。”      江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简承安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没发脾气,反而把身边最贴身的几个保镖都拨给他用了,现在唐人街那边……底下那些老混混见了他,都不敢大喘气。”      小伍汇报完了。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隔着厚重的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小伍站在原地,试图从江尘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情绪的波动。但这很难。那层灰白色的翳膜遮挡了江尘所有的视线交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抽空了生气的雕塑。      江尘听着这些血腥的汇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这就是简从宁,剥开那层清纯无害的皮,里面藏着的全是见血封喉的毒,他用了十三年想把这块石头焐热,事实证明,本性是改不掉的。      江尘摸索着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知道了,不用管他,盯紧简承安的资金动向就行。”      同一时间的地球另一端,纽约——      凌晨三点,布鲁克林区边缘的一个废弃汽修厂里,冷雨顺着生锈的波纹铁皮屋顶往下滴,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简从宁靠在一辆报废的福特野马引擎盖上,双手插在深色冲锋衣的口袋里。      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水洼。      一个年轻男人停在距离简从宁三米开外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兜帽扯到了脑后,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那是一只断了半截食指的手。      陈烬死死盯着简从宁,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简承安的侄子,大半夜把我叫到这种鬼地方,有屁快放。”      陈烬见识过这个十七岁少年的手段,前几天砸碎那个堂主膝盖的时候,陈烬就站在旁边,他看着这小子顶着一张清纯的脸,下手比谁都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不信任简承安身边的任何人,更不想跟这个新晋的“心腹”扯上关系。      简从宁掀起眼皮,目光扫过陈烬紧绷的下颌线,直截了当地开口:“杀了简承安。”      陈烬愣住了,他盯着简从宁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小子的脑子坏了?简承安现在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要权给权要人给人,他居然要杀简承安?      “你想干什么,那是你的事,少来沾边,”陈烬往后退了半步,“老子没空陪你发疯。”      简从宁没接话,他站直身体,手伸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      陈烬的右手瞬间摸向后腰,大拇指已经挑开了枪套的搭扣,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野兽。      简从宁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引擎盖上,“刺啦”一声,信封顺着铁皮滑到陈烬面前,停在油污边缘。      “看看。”简从宁下巴微抬。      陈烬皱着眉,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根缺了半截的食指搭在信封边缘,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份折叠的文件散落在引擎盖上。      视线扫过最上面那张纸的抬页,陈烬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那张常年阴郁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眼瞳收缩到针尖大小。这些文件全是原本锁在简承安办公室最高级别保险箱里的东西。里面装着他在西海岸惹下的两宗人命案卷宗,还有几张沾着血的海外洗钱流水单。      陈烬背后的家族在西海岸势力庞大,但他当年犯了致命的错,把柄落在了简承安手里,就因为这些东西,他被简承安死死扣在纽约,像条狗一样被使唤着去处理最棘手的烂摊子。      陈烬猛地抬起头,右手已经把后腰的枪拔出了一半。      “你想拿这些东西威胁我?”陈烬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眼睛里泛起猩红的血丝,杀意在空气中迅速膨胀。      简从宁站在原地,双手插回口袋里,任由陈烬的枪口随时可能对准自己,他右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简从宁拿起引擎盖上的那些文件,那是带着红色公章的原件,纸张泛着陈旧的暗黄色,他没有看陈烬,直接把打火机的火苗凑到了那叠纸的边缘。      陈烬握着枪的手僵在半空。      纸张迅速被点燃,火舌顺着干脆的纸页往上爬,焦糊味混杂着机油味在空气中散开,火光照亮了简从宁清俊的脸庞。      他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被烧成焦黑的卷曲状,火苗快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松开手,燃烧的纸团掉在水泥地上,彻底化为一摊黑灰,简从宁抬起脚,鞋底踩在那些灰烬上,用力碾了碾。      脚尖碾过水泥地上的黑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简从宁把鞋底在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没了这些东西,你就自由了,我在长乐会里待了两个月,南区和码头那边,有三个堂主已经是我的人,简承安一死,按照规矩,我是他唯一的血亲,他的位置只能由我来坐。”      陈烬握着枪柄的手没有松开,但肩膀的肌肉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他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试图从那张干净清透的脸上找出一点吹嘘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接手?”陈烬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点疑问,“你接手了长乐会,然后呢?”      “然后我把位置交给你,”简从宁淡道,“我帮你扫平那些不服管的老家伙,你来当长乐会的首领。”      陈烬彻底愣在原地,混黑道的人,谁不是为了坐上那把交椅拼得头破血流,一个刚在帮派里站稳脚跟、甚至已经笼络了半数人马的继承人,现在告诉他,要把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你不想当老大?”陈烬上前一步,眼神里的狐疑更重了。      “不想,麻烦,”简从宁满脸平静,“我只要手里有随时能拿出来用的人,虚名和地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当挡箭牌,替我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我需要人手的时候,你给我出人,就这么简单。”      冷风卷着水汽吹进汽修厂,陈烬打了个寒颤,他看简从宁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少爷,这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简承安是这小子的亲堂叔,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这小子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里谋划怎么要了亲叔叔的命,甚至连吞掉对方的地盘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陈烬深吸了一口气,把拔出了一半的枪按回枪套里,扣上搭扣。      “你销毁了我的软肋,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陈烬左手重新插回连帽衫的口袋里,语气生硬,“我帮你干这件事,咱们里应外合,但简从宁,你记住,我只帮你这一次,这件事了结,咱们就互不相欠。”      简从宁点了一下头。      两人没再废话,直接走到一辆报废车的引擎盖旁,陈烬捡起半截粉笔,在满是油污的铁皮上画出了简承安常去的几条路线,低声敲定细节。      一个月后,纽约法拉盛——      凌晨两点,曼哈顿的霓虹灯在这个街区变得暗淡,一家挂着繁体字招牌的私人会所后门被推开。      简承安喝得烂醉如泥,领带扯得歪七扭八,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两个马仔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捂着胀痛的肚子,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走,他懒得再爬楼梯回会所包间,只想就地解决。      拐过两个垃圾桶,简承安解开皮带,拉下裤链,浓烈的尿骚味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在阴冷的巷子里散开。      一阵冷风吹过,简承安打了个酒嗝,他刚抖了抖,还没来得及提上裤子,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重击。      骨骼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简承安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直接软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动作熟练地用黑色布袋套住他的头,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进巷子口一辆没有熄火的面包车里。      车门滑上,轮胎摩擦地面,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简承安再次恢复意识时,后脑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被昏黄的光线刺得有些发晕,空气里全是地下车库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几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简承安艰难地抬起头,顺着那些西装裤腿往上看,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面无表情地围着他。      而在不远处的承重柱旁,放着一张折叠椅,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光源,及腰的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圈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走到简承安面前,他蹲下身,一把揪住简承安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把照片举到旁边仔细对比了一下。      简承安痛得五官扭曲,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小伍松开手,站起身,转头看向坐在折叠椅上的人,态度恭敬:“江总,确认了,是他。”      坐在椅子上的人慢慢转过脸。      江尘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拆了纱布的双眼半睁着,瞳孔上方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看起来雾蒙蒙的,他看着简承安的方向,视线却穿透了地上的人,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简承安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瞬间放大,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开嘴,拼命想喊出求饶的话,哪怕是半句狡辩。      江尘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处理掉。”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块破布塞进简承安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他们拖着简承安的腋下,像拖一袋垃圾一样,迅速消失在车库深处的阴影里。      沉闷的挣扎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小伍走回江尘身边,弯下腰,伸手托住江尘的胳膊,扶着他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江尘身形晃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眼睛微微眯起,试图让视线聚焦,但眼前的世界依然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正在閱讀第89章,共126章 89、再次看见宋知意 “眼睛疼?”小伍担忧的看着江尘。      “不是,”江尘放下手,眼帘垂了下来,“只是看不太清楚。有重影。”      “医生说了,您的视神经受损,还需要慢慢休养,这急不得,等翳膜吸收了,会看清的。”小伍扶着他往车库出口的电梯走去。      江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里的白光打在江尘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深的倦色。      小伍按下楼层键,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江总,简承安处理掉了,那少爷那边……咱们要干预吗?”      小伍跟在江尘身边很多年了,从简从宁还是个五岁小孩的时候,贺铮就领了江尘的死命令,日夜不休地监视那个孩子的一举一动,小伍那时候还觉得江尘小题大做,私下里没少跟几个兄弟调侃,说江总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怎么对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屁孩防备成那样。      直到现在,他看着简从宁在纽约翻云覆雨的手段,才彻底明白江尘当年的防备有多敏锐。      电梯里很安静,江尘靠在不锈钢轿壁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扣的边缘。      “回国吧。”江尘闭上眼睛,声音低得有些发飘。      他不想管了。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翻腾,那时候的简从宁同样是在美国,同样对简承安下了死手,他接手了长乐会的所有资源,把简承安那一脉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可十七岁的手段到底不够老辣,简从宁惹了一身骚,被西海岸几个老牌黑帮联手追杀,那时候江尘人在国内,调动了海外所有的资金和人脉,生生帮简从宁把那个烂摊子平了。      江尘那时候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十几年掏心掏肺的教养,总能换回一点人性……      前世,江尘没有在他面前杀程芳华,没有让他受过半点苦,简从宁对待亲人的手段却一如既往的狠绝,那个躲在乖巧清纯皮囊下的灵魂,骨子里就流着冷血的毒液,他的劣根性不是环境逼出来的,是天生的。      如果把简从宁留在国内,留在陆家嘴的那个房子里,以这小子的占有欲和手段,段潆活不过今年冬天。      江尘太清楚简从宁发疯时的样子,他不容许任何人分走江尘的视线,一旦察觉到威胁,他会把障碍物碾得连渣都不剩。      送他走,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认命了……      从重生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跟这根拴在脖子上的绳子较劲,他杀了人,圈地盘,防备着每一次可能重演的死亡,用尽全力去扭转命运的轨道,可到头来,该嗜血的人还是长出了獠牙,该重逢的死局依然在不远处招手。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轿厢门缓缓滑开。      小伍扶着江尘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江尘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焦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手机震动声在床头柜上响个不停。      简从宁猛地睁开眼,抓过手机按下接听键,窗外天刚蒙蒙亮,房间里光线昏暗。      “简承安死了。”      听筒里传来陈烬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      简从宁掀开被子坐起身,冷风灌进睡衣领口,他抓了一把头发,快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滴。      “在哪?”简从宁抽出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警察刚把人从哈德逊河里捞上来,”陈烬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警车警笛的声音,“在会所后头那条河段,你赶紧过来。”      简从宁挂断电话,套上冲锋衣,抓起车钥匙出门。      四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法拉盛会所外围的封锁线边。      几辆纽约警局的巡逻车停在路边,红蓝爆闪灯把黎明的街道照得光怪陆离。      陈烬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简从宁走过去,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简从宁看着陈烬那张常年阴郁的脸,陈烬也盯着简从宁,谁也没说话,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不是你干的吗?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医护人员从河岸边抬上来,塞进救护车,几个负责这片街区的拿着记录本,正在盘问会所的几个安保。      简从宁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      警方的初步鉴定结论出得很块:死者体内酒精含量严重超标,胃里全是没消化的烈酒,调取了会所门口的监控,显示简承安半夜一个人晃晃悠悠走进了没有监控的后巷,法医勘查现场,认定是醉酒后失足跌入河中溺水身亡,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可疑指纹。      警察例行公事地盘问完,收起本子上了警车,警戒线被撤下,看热闹的人群也很快散去。      简从宁冲陈烬偏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会所旁边的一条死胡同。      巷子里全是发酵的垃圾酸臭味。      “你干的?”简从宁停下脚步,开门见山地问。      “我都还没准备好,去哪调人手?”陈烬把手里那半截烟捏碎,烟丝掉在泥水里,“我昨晚一直待在布鲁克林的场子里清账,根本没往这边来,我还以为是你等不及,自己找人动手了。”      简从宁抹了一把脸,靠在脏污的砖墙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太顺了……      他刚谋划好要把简承安弄下来,这老狐狸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淹死在河里,死得干脆利落,连一点麻烦都没留下,警方定性为意外,连帮派仇杀的调查程序都省了。      简从宁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但他没有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简承安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对他们有利。      “人死了就行,”简从宁站直身体,拍掉肩膀上沾的灰,“按原计划办,今天下午通知长乐会所有堂主开会,简承安是意外没的,我是他唯一的血亲,这位置我来指派,你把南区和码头的人手带齐,谁不服,当场废了。”      陈烬看着简从宁那张年轻的脸,这小子不仅狠,而且足够冷静,抓住机会的反应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你真只在幕后待着?”陈烬问。      “我没兴趣在台前当活靶子,”简从宁双手插进口袋,“你当会长,规矩你定。我只要你手里的人。”      几日后,国内上海——      冬天来得很早,黄浦江面上的风刮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平层的客厅里开着充足的暖气,江尘坐在沙发上,段潆端着一杯温热的中药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段潆在旁边坐下,轻声问。      江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的世界只有模糊的色块和光晕,但今天,他能清楚地看到杯子边缘的一道细小缺口。      视力正在一点点恢复,那层覆在眼球上的灰白翳膜被身体吸收了大半。      “好多了。”江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药汁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放下杯子,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对面墙上的电子日历上。红色的数字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动。      2019年11月24日……      江尘脊背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年份和月份,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艰难。      前世,他被简从宁打中后脑和心脏的那一天,是2020年3月……      距离那个时间点,还剩不到半年了。      这几个月他待在黑暗里,时间的概念被无限拉长,现在眼睛能看见了,那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砸在他面前,他送走了简从宁,解决了简承安,把恒瑞医药交给了段潆,他把能排雷的地方全都犁了一遍。      “江尘?”段潆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不舒服吗?”      “没有,”江尘回过神,把胳膊抽回来,“我想出去走走。”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南山公墓山脚下。      冷风夹着细碎的冰粒往下砸,小伍撑着一把黑伞,走在江尘侧后方,江尘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及腰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积雪的石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墓碑前停下脚步。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是宋知意的坟。      江尘站在风雪里,看着石碑上的名字,小伍想上前帮他扫掉墓碑上的落雪,被江尘抬手制止了。      他弯下腰,裸露的手指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一点一点把上面覆盖的雪拂开。      宋知意走得太匆忙了,那场山体塌方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江尘当时眼睛看不见,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从他重生回来,宋知意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处理文件,帮他安排简从宁的生活起居,甚至在他和父亲彻底决裂的时候,也是宋知意站在他身后……      江尘看着墓碑,喉间发紧。      他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远,贺铮为了救他死在十万大山,宋知意死在塌方里,他本想改变所有人的结局,可最后,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全都没能活下来。      风刮得更大了,江尘站在墓前,长久地沉默着,距离那个注定的死期不到半年,他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      “走吧。”      江尘站直身体,把手收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没再回头看一眼,他刚转过身,脚步硬生生顿住。      风雪在半山腰打着旋儿,灰蒙蒙的视线里,原本模糊不清的景物出现了一丝异样,在距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一棵枯柏树下,站着一个人。      江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驼色的格纹围巾,那是宋知意出事前一天穿的衣服,更让江尘浑身血液倒流的是——      他看清了那张脸!      自从眼睛受伤后,他看任何人的脸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连五官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可是现在,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墓地里,宋知意的脸清晰得刺目,她苍白的脸颊,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是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全都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江尘满是灰翳的瞳孔里。      宋知意站在树下,没有打伞,雪花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在后面的雪地上。她看着江尘,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拼命喊着什么。      “知意……”江尘的嗓子里挤出了一丝气音。      他猛地甩开小伍打着伞想扶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朝那棵枯柏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积雪很滑,江尘的视线除了那张脸之外全是一片模糊,他脚下一绊,膝盖重重地磕在石阶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根本感觉不到痛,双手撑着满是冰渣的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位置。      距离越来越近了,宋知意的脸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惊恐和绝望。      江尘听到了风里的声音。      “救我……”      那声音很细,很空洞,像是隔着很深的水面传过来的,却精准地扎进了江尘的耳膜里。      “救我……”      江尘在距离那棵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浅灰色的衣角,可是指尖只触碰到了刺骨的冷风。      他抓了一手空。      “知意!我在!”江尘破了音,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血丝爬满了他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我在这!”      可是那张清晰的脸开始扭曲、变淡,宋知意还在重复着那两个字,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散在风雪里……      小伍大步跑过来,一把拽住江尘的胳膊,用力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      “江总!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小伍慌乱不已,他看着江尘满身是雪、双眼通红的样子,以为他受了刺激犯了病。      “知意在!她在这儿,她没走!”江尘反手抓住小伍的袖子,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指着刚才那棵枯柏树的位置,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刚才就在那儿,她跟我说话了!” 正在閱讀第90章,共126章 90、手写遗嘱 小伍顺着江尘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什么都没有,积雪平平整整,连一个脚印都不存在。      “江总,”小伍是个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唯物者,听到这话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宋姐已经没了,那场塌方那么大,这儿……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见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江尘的情绪罕见地失控了,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位置。      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江尘眯起眼睛,拼命想要重新看清周围的一切,可是眼前又变回了那片模糊的灰白,他看不清树干的纹理,看不清小伍的五官,整个世界再次被拉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唯独刚才宋知意的那张脸,清晰得像用刀刻在他脑子里。      “江总,雪太大了,咱们先回吧。”小伍硬着头皮,半强迫地扶着江尘往山下走。      江尘没有再挣扎,他任由小伍扶着,机械地迈着步子,雪水融化在他的大衣上,湿冷的感觉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      坐进车里,空调的热风扑面而来,江尘靠在后座上,紧紧闭着眼睛。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墓地。      小伍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看了一眼内后视镜里的江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江总,前几天派去瑞士接老太太的人回来了。”      江尘眼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他很早就把贺铮的母亲送去了瑞士的疗养院,安排了最好的人照顾。      “老太太说……她不回来了,”小伍叹了口气,“她说回了旧地就全是伤心事,其实贺哥走的那天晚上,老太太就做梦梦见了,她说她梦见贺哥浑身是血地站在床边,跟她磕头道别,老太太没法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      江尘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老太太还听说您的眼睛也伤了……”小伍低下头,“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后果’要负,当初贺哥选了走这条路,就像他在地底下选了推开您自己留下一样,选了就不后悔,她明白贺哥的选择,她不怨贺哥没能尽孝,也不怨您,她只希望您能保重自己,对得起贺哥的那个选择。”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的摩擦声。      贺铮的选择……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江尘从那个墓室里活着出来……      江尘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车子开上高架桥,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眸子看着车窗外模糊的灯带,“你说……贺铮给他妈托梦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模糊的人影:“他连一个梦都没给我托过……”      小伍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江尘靠回椅背上,脑袋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来回割,他看不清别人的脸,却偏偏在今天,在这个特定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宋知意的脸,那句“救我”绝不是幻觉,也不是人在死前那一刻的绝望呼喊,那种声音的质感,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强行传递过来的信号。      ——你看不到的,就是你不该看的。      当初在姥姥家,顾清月说过的那句话突然在江尘的脑海里炸开。微~薄~氵王,氵王~雪~米 羔~整、理、分~享,      那如果是他“看见”的呢?      既然他看见了,就说明这是他该看见的,宋知意有话要告诉他,有求于他,可是为什么她不来梦里?就像贺铮一样……      江尘脑子转得飞快,无数个碎片在里面碰撞。      十万大山……那个营地后面的溪流……满月的时候,水面上浮现出那些皮肤青灰、动作的人影……当时张道长说过,那个上古封印阵不仅封地脉,还“封魂”。      死在那个磁场里的人,魂魄根本出不来,只能在原地打转。      难道宋知意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不对……宋知意是死在去接简从宁的路上,那是一条盘山公路的塌方,和十万大山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贺铮为什么又能给他妈托梦?贺铮是死在十万大山的最深处,那个封印阵的正中心,如果那里封魂,贺铮是怎么把梦托到瑞士去的?      所有的逻辑都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江尘用手背死死抵着额头,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打转,每一次以为找到了出口,迎面撞上的都是一面死胡同的墙。      晚上,陆家嘴大平层的供暖开得很足。      段潆把刚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色的瓷盘里,插上牙签,推到茶几边缘,她顺手整理了一下沙发上的靠枕,动作自然熟练,透着一种常年浸润在温和教养里的妥帖。      江尘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的视线依旧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只能看清段潆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针织衫,轮廓边缘被客厅的落地灯照得有些柔和。      “恒瑞那边的新药审批已经下来了,这段时间你不用操心公司的事,安心养眼睛,”段潆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轻柔,“我每天下班都会过来,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去哪里走走,随时告诉我,以后……以后我也能一直这么照顾你。”      这句话说得并不直白,但里面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尘没有去拿盘子里的苹果,也没有接这句话,他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      良久,江尘抬起眼,看向段潆的方向,“为什么?因为我一直没有明确地拒绝过你吗?”      段潆交握的双手猛地僵住了,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尴尬,她张了张嘴,平时在实验室里条理清晰的脑子此刻却卡了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尘放下水杯,玻璃底座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抱歉……我不是个什么好人。我没有拒绝你的示好,还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你的照顾,这几个月,你在我身上花的时间和精力,我看得见,说到底,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段潆彻底愣住了,眼前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手段狠辣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剥皮抽筋的方式在诋毁他自己。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有多绅士,”江尘放下手,直视着她,“在十万大山的时候,顾清晚曾在你身上出现过,我不忍心拒绝你,是因为你身上带过她的影子,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确实有过追求你的心思,你性格好,有能力,是个很好的人……但我配不上你。”      江尘停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绝:“我这辈子,注定是个孤家寡人,你没必要在一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段潆眼眶迅速红了,水汽在她眼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这样的,”段潆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但逻辑依然清晰,“人都是矛盾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有顾清晚的因素在里面……我一开始也排斥,谁也不想当个替身,可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你追逐我,我追逐你,你不愿意走向我,那我走向你就好了。”      段潆站起身,走到江尘旁边的茶几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就算撇开那些感情不谈,”段潆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下去,“你的温柔、你的宽容,还有你对恒瑞、对我事业无条件的支持,在现在的圈子里,这些都是我的上上之选……江尘,我不是个只懂风花雪月的傻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尘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无奈又欣慰的笑。      他是真的欣赏段潆 哪怕是在这种尴尬难堪的境地里,她依然能保持理智,把自己的利益和情感剖析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段潆,前世那个能把家庭和事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      “人生能遇上一个像你这么明白的人,真的很难得,”江尘靠回椅背上,“可是段潆,人越是明白,真到了沉沦的时候,才会觉得更痛苦。”      江尘看着她模糊的轮廓,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      “我不想耽误你……恒瑞的事,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那也是你应得的,你该成为更好的你自己,去站得更高,但我无法完全接受你,我心里……永远都忘不了顾清晚……你走吧……”      段潆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江尘那张冷峻的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快步走向玄关,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陆家嘴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把室内的家具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晚上十一点。      整个大平层里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江尘坐在书桌前,除了桌面上那盏黄铜台灯,周围漆黑一片,他拉开抽屉,摸索出一副金边眼镜戴上,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视力受损后,他配了这副特殊的眼镜,但也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东西。      他拿过一叠厚厚的A4纸,拔下钢笔的笔帽,笔尖落在纸张上,开始写遗嘱。      江尘把脸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自己写下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吃力,墨水在纸张纤维里晕开。      名下的所有房产、现金、海外账户里的资金、物流园的股份……      全部留给简从宁。      江尘换了一行,继续写:恒瑞医药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留给段潆。      写完段潆的名字,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死死顿住,一滴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白纸上洇出一个刺眼的黑点。      他今天用顾清晚当借口拒绝段潆,那只是一块挡箭牌,他真正无法接受段潆的原因,是他命不久矣,那个高悬在头顶的死期,距离现在不到半年。      前世,他和段潆商业联姻,婚后一年生了个儿子,那是个很乖的孩子,眼睛长得很像段潆,那段短暂的婚姻,是江尘在江家的烂泥潭里唯一感受过的温暖。      可他死在了孩子满月那一天……      如果不是重生,江尘根本不敢想,他死后,段潆一个人带着个刚满月的孩子,要在江家那些吃人的亲戚手里怎么活下去。      深入骨髓的心痛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江尘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里,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他不能再把段潆拉进这个死局里,让她再经历一次丧夫之痛。      江尘大口呼吸着,慢慢直起身,他看着纸上“简从宁”那三个字。      他不想重蹈覆辙,可他还是重蹈覆辙了……      他亲手把简从宁送去了美国,他放任简从宁接触长乐会,放任简从宁去处理简承安,他给了那个小狼崽子长出獠牙的土壤,给了他权力和势力,简从宁现在手里握着的人脉和资源,足够跨过半个地球对他扣下扳机。      这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死刑。      重生一次,他机关算尽,想改变所有人的命,唯独在简从宁这件事上,他松了手……      他太累了,拦不住那个骨子里就刻着背叛的灵魂,也拦不住命运的齿轮,他亲手把刀递给了简从宁,等着那把刀再次插进自己的后脑和心脏。      江尘摘下眼镜,扔在书桌上,抬起头环顾四周——      黄铜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红木书柜上摆满了孤本古籍,墙上挂着千万级别的名画,脚下踩着的手工波斯地毯触感柔软……这套陆家嘴的大平层,是无数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奢华。      这十几年,他步步为营,踩着无数人的骨血往上爬,他除掉了江洄,逼死了父亲,把江家的产业踩在脚下,他做空海外债券,投资物流园,进军医药……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权势,拥有一切。      可到头来……    正在閱讀第91章,共126章 91、宿命将近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 江尘靠在椅背上,长发散落在肩膀两侧,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桌面,其余的地方全是一望无际的黑,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堆冷冰冰的废铜烂铁。 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 就在这个时候,放置在书桌边缘的手机震动起来,刺耳的嗡嗡声打破了书房里死水般的寂静。 江尘从那张写了一半的遗嘱上抬起头,视线在那团模糊的光晕上聚焦了片刻,他看不清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只是凭着本能,伸出手摸索着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过,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两端都没有人立刻说话,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跨越重洋的线路上穿梭。 “我好想你……” 简从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被距离和时间拉扯到极致的脆弱。 江尘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睁着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江尘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流泪,他只觉得喉咙深处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皮肉的酸痛。 他闭上眼,用力咽下喉口的酸涩,把呼吸放平,用一种他惯常的平静语调,对着手机那头回了一句:“我也是……”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电话那头,简从宁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压抑的哽咽声顺着信号传进江尘的耳朵里,“你的眼睛怎么样了?有没有按时滴眼药水?现在能看清东西了吗?公司里有没有人趁着你眼睛不好找你的麻烦?那个段潆……她还在往你那里跑吗?” 江尘靠在椅背上,一一回答着简从宁的问题,“按时滴了,比之前好一些,能看见光影,公司里有小伍他们盯着,没人敢弄出动静,段潆……她以后不会来了。” 江尘语气平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在这场隔着太平洋的通话里,他依然是那个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永远不会倒下的父亲,他把所有的绝望、恐惧和对死亡的倒计时,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不让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孩子察觉到半分。 等简从宁问完,江尘深吸了一口气,把话题转了过去,“你呢?在那边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每天晚上熬夜?学校里的功课跟得上吗?” 此时的纽约,正是阳光明媚的早晨。 曼哈顿一处高档公寓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简从宁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把屏幕死死贴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能把江尘的声音刻进骨头里,“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没有熬夜,学校里的课也很简单。” 他开始跟江尘分享自己在这边的生活,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彻底脱离江尘的视线,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活。 “这边的超市连棵像样的小青菜都买不到……”简从宁握着手机,眼角还带着红痕,但嘴角却努力往上扯了扯,“前天我自己试着煎了一块牛排,火开得太大,把烟雾报警器弄响了,公寓管理员跑上来砸门,以为我把房子点着了。” 他说着这些琐事,那双遗传自顾清晚的、轮廓清纯的眼睛里,只剩下浓浓的眷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还有这边的衣服烘干机,把我的毛衣都烘缩水了,穿在身上像件紧身衣,”简从宁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抠床单上的纹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学校食堂里的饭难吃得要命,他们每天中午都吃那种冷冰冰的三明治,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他不停地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迫切地想要让江尘知道他的近况,想要用这些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滑稽的生活片段,填补他们之间这几个月的空白。 江尘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油烟大的时候记得开抽油烟机,衣服缩水了就去买新的,别总是对付,食堂的饭吃不惯,就让保姆每天去公寓里给你做。” 简从宁听着这些叮嘱,眼眶里又蓄满了水汽,他把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试图把眼泪蹭掉,他听得出来江尘语气里的关心,可是隔着一部手机,这些关心变得太轻、太薄了,根本填不满他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 他的故事讲完了,能搜刮出来的趣事就这么多。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简从宁抠着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把那股压在心口的酸痛感强行咽下去,“我能回家了吗?我好想你……” 上海的书房里,江尘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指甲抠进掌心,传出轻微的刺痛感,他看着桌面上那份还没有写完的遗嘱,视线落在“简从宁”那三个模糊的字迹上。 还有不到半年…… 命运的倒计时在江尘的耳边滴答作响,江尘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简从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的眼睛还不能完全看清,”江尘终于开了口,他用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再等几个月,等我彻底好了,我保证接你回来。” 简从宁在床上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他听得出江尘话里的拒绝,那个“再等几个月”就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在割他的肉,可是他不能反驳,因为江尘的眼睛还没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江尘生气。 “好……”简从宁哽咽着答应了,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眼泪把纯棉的裤腿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我等你来接我。”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两人的耳边同时响起。 纽约的公寓里,手机从简从宁的手里滑落,掉在柔软的床铺上。 屏幕暗了下去,简从宁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公寓外面是曼哈顿繁华喧嚣的街道,车流声和鸣笛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却衬得这间宽敞的卧室更加空旷死寂。 怅然若失的空虚瞬间将他吞没,他答应了陈烬去接手长乐会,他在唐人街的地盘上开始拥有自己的名字,可这些东西在江尘的一句“再等几个月”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简从宁手指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在床上翻转了一下身体,被放逐的恐惧和思念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在地球的另一端—— 江尘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电话。 书房里那盏黄铜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江尘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前倾倒,双肘撑在书桌边缘,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掌心里。 他刚刚对简从宁撒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谎。 ——再等几个月,我保证接你回来。 可是几个月之后,他就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江尘的人去接他回家。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严丝合缝地把江尘包裹在里面,他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书桌前,在这个代表着权力与财富的房间里,痛不欲生,他的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那个未完的、写满了告别与妥协的遗嘱上。 几个月后,陆家嘴大平层里的空气变得粘稠且沉重。 江尘的眼睛在药物和长时间的休养干预下,视力恢复了不少,原本笼罩在视野里的浓重灰白雾气退散了大半,他能看清书桌上文件的抬头,能看清黑色宋体字的笔画走向,也能分辨出站在他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轮廓。 但他看这个世界的眼神,却比失明时还要冷硬。 书房的实木办公桌上,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各类资产转让协议、股权变更书和海外信托基金的设立文件。 江尘把每天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这些纸张里,他手里握着钢笔,把名下的房产、海外做空的巨额资金流水、还有城北和物流园的那些干净产业,一项一项地进行剥离和公证。 只有恒瑞医药的资料被单独挑了出来,放在桌面的最左侧,作为和段家合作的唯一筹码。 段家那边的资金链早就不堪重负,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块香饽饽。 江尘抛出恒瑞医药新项目合作的橄榄枝,段老头一口就咬住了,双方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江尘在合同上做出了极大的利润让步,唯一的硬性要求,就是这个合作开发的新项目,必须由段潆全权负责。 段潆拿着厚厚的文件站在江尘的办公桌前,她低头看着条款上那些近乎白送的资源倾斜,手指捏着纸张边缘,骨节用力到泛白。 江尘靠在宽大的皮椅上,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 段潆心里清楚,这种不计成本的合作,是江尘在用另一种方式跟她划清界限,也是在给她做补偿,她对江尘的感情错综复杂,有感激,有眷恋,也有被拒绝后的难堪。 但面对江尘这种强硬且公事公办的馈赠,她没有任何退回去的余地,她只能接受江尘的这些“好”,然后把全部精力砸进那个新项目里。 时间翻过春节,一路滑向二月底。 南方的倒春寒带着刺骨的湿冷,刮过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墙上的日历被撕去厚厚一叠,距离三月那个刻在骨头里的死期,只剩不到半个月。 江尘身上的沉郁气息一天比一天重,他推掉了所有的无效应酬,整天整天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书房的椅子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这段时间,他再也没有接听过一次纽约打来的电话。 手机放在茶几上,经常会突兀地亮起屏幕,震动的嗡嗡声摩擦着玻璃桌面,简从宁的名字在屏幕上执着地闪烁。 江尘靠在沙发垫上,眼神麻木地看着那团冷光,他不接电话,也不回复简从宁发来的那些长篇大论的消息,从最开始的分享日常,到后来的试探询问,再到压抑不住的质问和哀求,江尘一条都没有回。 他用这种最直接的冷暴力,单方面切断了那根维系感情的线,他没有履行接简从宁回来的诺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把那个远在纽约的孩子逼向绝路,逼出简从宁骨子里那股疯魔的占有欲。 二月二十六号的下午,段老头的电话打到了江尘手机上。 听筒里传来段老头志得意满的笑声,背景音里透着刻意的嘈杂。 “江总,恒瑞那个新项目托你的福,启动得很顺利,今天我们内部刚开了个碰头会,”段老头的声音里透着钻营的精明,“段家这边的其他亲戚也都跟着入股了,大家伙儿商量着,借这个机会办个家宴,热闹热闹。” 说到这里,段老头的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自以为是的熟稔,“潆潆这阵子为了项目熬瘦了一大圈,天天在实验室和工地两头跑,你们俩的事,我这个做长辈的也看在眼里,这次的家宴,你务必赏光来露个脸,咱们把关系定一定,以后就真是一家人了。” 这番话说得露骨又贪婪,若是换做平时,江尘连搭理都不会搭理。 但他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破天荒地应了一句:“好,时间地点发过来,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江尘把手机扔在桌上,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伍,“去安排一下,把我答应参加段家家宴,并且段家有意在宴会上撮合我和段潆的消息,漏出去,找靠谱的线人,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到纽约,传到长乐会的地盘上。” 正在閱讀第92章,共126章 92、决不食言 小伍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明白了江尘的意思。      这个消息一旦传进简从宁的耳朵里,不亚于直接往炸药桶里扔了一把火,但他不敢多问半句,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段家家宴的前三天——      陆家嘴大平层的衣帽间里,江尘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他穿了一件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抬起双手,理了理衬衫的衣领,视线落在镜子里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上。      小伍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距离江尘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胸膛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微起伏,“江总,简从宁回国了。”      江尘整理领口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他把衬衫的领角往下压了压,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是悄悄回来的……”小伍看着江尘毫无波澜的背影,硬着头皮往下汇报,“带了十几个人,全是不认脸的生面孔,看做派都是长乐会里沾过血的,他们没走正规海关,走的是私人航线,今天凌晨在周边的一个小机场落的地,那边的人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机场,这架势,明显是冲着这事来的。”      小伍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简从宁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人偷渡回来,手里还握着要命的武器和人手,这是要造反!      “江总,要不要我带人去把他扣下?”小伍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变得急迫,“或者直接在半路上处理掉?他带的那些人,咱们现在调人手过去,还来得及。”      江尘转过身,从旁边的丝绒托盘里拿起一枚银色的袖扣,他低下头,把袖扣穿过衬衫袖口的扣眼,动作从容不迫,金属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不用,”江尘摇了摇头,把另一只袖扣也拿起来,扣在另一边的袖口上,“让下面的人继续盯着就行,不用做任何拦截措施,把路上所有的防线都撤走,他想去哪,想带人干什么,都随他去。”      小伍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规劝,可他看着江尘那双冷漠至极的眼睛,所有的规劝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江尘做出的决定,从来不容许任何人反驳,小伍只能低下头,把攥紧的拳头松开,退出了衣帽间。      衣帽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尘放下双臂,西装的布料服帖地垂在身侧,他转过头,看向置物架的最高处。      那里摆着一个胡桃木的相框,相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沾染半点灰尘,照片里的顾清晚穿着素净的裙子,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正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江尘走近两步,停在相框前。      三月马上就要到了,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那一天的满月宴,后脑勺上冰冷的枪管,还有那双沾着自己鲜血的白色运动鞋……      这一世,他把简从宁送去了纽约,给了他势力,又用段潆当诱饵,亲手把这只长了獠牙的狼崽子引了回来,他铺平了所有的路,撤掉了所有的防线,他没有食言,他这辈子都没有动简从宁一根指头,他只是站在这里,敞开胸膛,等着那把刀再次插进来,完成那场跨越了两辈子的宿命清算。      江尘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疲惫开口:“我对你的承诺,永远作数。”      晚上八点,位于黄浦江畔的私人会所灯火通明。      几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铺着红毯的台阶前 车门打开,江尘在小伍的陪同下迈步走下车,江边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江尘的视线穿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看着会所大门上方刺眼的迎宾灯光。      他的眼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对强光依然敏感,那种带着点茶色的特制镜片,正好挡住了他眼球表面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灰白翳膜。      会所一楼的宴会厅已经被段家包了下来,江尘刚走进大厅,厚重的双开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厅内铺着暗红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香槟、名贵雪茄和各类女士香水的味道,交织出一种奢靡又浮躁的氛围。      江尘解开大衣的扣子,小伍立刻上前一步,将大衣接了过去,然后默不作声地退到两步之外的距离。      江尘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长发被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束在脑后,他刚在大厅中央站定,不远处的段老头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端着酒杯,领着段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江总,你可算来了!”段老头穿着一件暗花纹的唐装,脸上的褶子因为过分热情的笑容挤在了一起,他大步走到江尘面前,举起手里的红酒杯,姿态放得格外低,“我就跟他们说,今天这个家宴,要是没有江总来压阵,那这酒喝得就没滋没味,咱们两家现在的合作顺风顺水,全仰仗江总大方。”      江尘从旁边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手指捏着细长的杯柄,并没有碰杯的意思,只是客气地点了一下头,“段董言重了,恒瑞的新项目本来就有利润空间,段家接得住,这是双赢。”      段老头见江尘接了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段潆拉到前面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打转。      “双赢好,双赢好啊,生意上的事,那都是摆在桌面上的,可是这私底下的事,也得抓紧办才行,”段老头借着酒劲,开始往他真正的目的上引,“江总你看看,潆潆为了恒瑞这个新项目,这大半个月都快住进实验室里了,我这个当爹的看着都心疼,这孩子从小就死心眼,认准了什么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对工作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      段老头的话说得直白且露骨,就差直接把结婚证拍在两人面前了。      段潆站在父亲旁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晚礼服,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涨起了一层难堪的红晕,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巧的手拿包,指甲在包面的皮面上抠出了印子,江尘那天晚上的拒绝还历历在目,现在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往前推,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摆在货架上明码标价的物件。      “爸,今天各位叔伯都在,你别说这些无关的话,”段潆咬着牙,试图打断段老头的话头,她转头看向江尘,勉强挤出一个合乎礼仪的笑,“江总,二期临床的数据下午刚出来,我发给小伍了,整体指标都符合预期,下周就可以准备下一步的申报。”      她试图用工作来做挡箭牌,把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场面糊弄过去。      “数据的事不急,”江尘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段潆,直接对上段老头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段董说得对,工作再忙,私底下的事也不能耽误,段潆这段时间辛苦了,等项目上了正轨,是要好好安排一下以后的事。”      这句话模棱两可,没有给任何准话,但在段老头听来,这无异于江尘在众人面前松了口。      段老头激动得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他连声说好,看江尘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段家的准女婿,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段潆震惊地看着江尘,她不明白江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顺着父亲的话往下说,这跟江尘那天晚上决绝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她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但碍于场合,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下去。      江尘没有去看段潆的眼睛,他用拇指摩挲着玻璃杯底,心算着时间,简从宁的私人飞机落地已经三天了……      就在段老头准备继续拉着江尘去引荐其他亲戚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围在一起的几个人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段泽端着一杯威士忌,从让开的通道里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他比在十万大山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脸颊上的肉凹陷下去,衬得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那股阴冷、邪气的味道,像是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泡久了的木头,黏在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江总,好久不见。”段泽在距离江尘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举起手里的酒杯,对着江尘遥遥敬了一下。      江尘的神经在看到段泽的那一刻微微绷紧,没有举杯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好久不见。”      段泽并不在意江尘的冷淡,他把酒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目光牢牢地锁在江尘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锁在江尘那副茶色镜片后面的眼睛上。      那种目光很不礼貌,带着肆无忌惮的打量和某种隐秘的狂热。      他像是在研究一件稀有的器物,想要透过那层镜片,看清江尘瞳孔里到底残留着什么东西。      “江总这副眼镜不错,”段泽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听说江总在南宁那边出了点意外,眼睛伤得不轻,现在看来,恢复得倒是不错。”      段泽故意把“南宁”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尘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感受到了段泽话里的试探,“劳你费心,好多了,段少爷今天倒是稀奇,平时不是在道观里清修,怎么有闲心来参加这种闹哄哄的宴会了。”      “家宴嘛,父亲发了话,我总得来凑凑热闹。”段泽把目光从江尘的眼睛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段潆,最后又重新落回江尘身上。      他上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江尘的距离,空气里那种阴冷的压迫感更重了。      “不过我听说,江总把那个脾气很大的小少爷送到美国去了?”段泽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他提起简从宁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今天这么热闹的场合,江总和姐姐的好事也快近了,怎么没把小少爷接回来一起高兴高兴?”      周围的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了。      江尘握着高脚杯的手指慢慢收紧,看着段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冷硬地把话堵了回去:“他学业紧,这种应酬场合,小孩子没必要掺和,段少爷要是对他的事这么感兴趣,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身上的毛病,道观里的香火,可不是什么病都能压得住的。”      段泽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听懂了江尘话里的警告。      就在段泽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小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苏打水,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到江尘身边。      “江总,人到了……”他压低了身体,凑到江尘耳边,“就在会所外面的街角,但是有点奇怪,他没带那些长乐会的人,是单枪匹马一个人过来的,而且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有要进场的意思。”      江尘端着香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透过茶色的镜片看着大厅中央那些谈笑风生的宾客,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单枪匹马……      简从宁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过来,是笃定了他江尘不会还手,还是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全身而退?      江尘没有回应小伍的汇报,只是把手里的玻璃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      小伍没有得到任何处理简从宁的指示,急得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不敢违抗江尘的命令,只能寸步不离地贴在江尘侧后方,右手一直按在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边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大厅里的社交还在继续,江尘被几个做医疗器械的老板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奉承的话。      突然,小伍戴在左耳的隐形蓝牙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外围眼线的紧急汇报,小伍的脸色骤然变白,他猛地跨前一步,再次凑近江尘,“江总,人不见了!外面的眼线说,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从那个街角消失了,监控死角太多,现在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进来了。” 正在閱讀第93章,共126章 93、灭门聚会 江尘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端起手里的香槟,将杯子里剩下的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感,他把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偏过头看了小伍一眼,“你就在这里等着,别跟着我。”      “江总!”小伍急了,想要跟上去,却被江尘一个冷硬的眼神钉在原地。      江尘转过身,打着去跟长辈寒暄的理由,大步穿过人群,他没有走向门口,也没有走向那些可以躲避的柱子后面,而是径直走到了宴会厅正中央、大吊灯正下方的区域。      他走到了段老头身边。      这里是整个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没有任何遮挡物。      江尘站在段老头身侧,把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将整个身体完全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中,茶色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四周。      要杀我吗?那就来吧。      他在这条路上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这颗穿透脑袋的子弹。      片刻后,二楼走廊正对着一楼大厅的那扇双开木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廊外刺目的强光瞬间倾泻进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宴会厅原本昏暗暧昧的氛围,江尘的眼睛受不了这种突然的强光刺激,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头往上看去。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那片刺眼的亮光中央,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简从宁背对着光,脸部的轮廓隐藏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敞开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宴会厅里这些光鲜亮丽的人,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关在笼子里的牲畜。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但有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了二楼的异常,停下了交谈。      站在不远处的段泽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手里晃动威士忌的动作猛地停住,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二楼的简从宁,眼角微微抽搐,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极度警惕的防备感。      下一秒,简从宁把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警告,简从宁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了一楼。      “嘭——”      第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空气。      站在江尘左前方的一个段家长辈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眉心就爆开了一团血花,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红地毯上。      尖叫声瞬间在一楼大厅里炸开。      人群像被热水烫到的蚂蚁一样疯狂逃窜。      简从宁站在二楼,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面无表情地移动着枪口。      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个沉闷的声响过后,就会有一个段家的人倒在血泊里,他不开空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咬住那些血管里流着段家血液的人。      江尘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段老头脸上的惊恐还没有完全展开,他正张大嘴巴准备呼救,简从宁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嘭——”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段老头的额骨,脑浆和鲜血混合在一起,从后脑的破洞里喷射出来,段老头肥胖的身体在江尘的面前重重地砸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江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小伍在这个时候猛地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把江尘扑倒在旁边的掩体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江尘。      并没有持续太久,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子弹打空了。      二楼的简从宁慢慢垂下手臂,头都没回,直接松开手,那把打空了子弹的黑色手枪砸在二楼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简从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那片刺目的光亮里,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宾客压抑不住的惊【05ǎ35ǎ38】恐喘息。      江尘被小伍压在身下,鼻腔里灌满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前世被枪杀的记忆和眼前的血腥场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变得极度困难,他费力地推开小伍的手臂,从地上半坐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江尘转过头,看着小伍那张同样因为惊吓而惨白的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问了一句:      “我还活着吗?”      小伍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双手紧紧抓着江尘的胳膊,用力地点头,“您没事……江总,您一点伤都没有!”      江尘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柱子站了起来,他透过那副茶色镜片,定睛看向这片惨烈的宴会厅。      地毯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刺目的暗褐色,段家今天来参加宴会的所有亲戚,大伯、叔公、堂兄弟,全部倒在血泊里,没有一个人还有呼吸。      简从宁用十几颗子弹,干脆利落地抹平了整个段家试图攀附的野心。      只活了两个人——      段潆跌坐在段老头的尸体旁边,那件白色晚礼服已经沾满了污血,她双手沾满鲜血,死死地捂着段老头额头上的血洞,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段泽直挺挺地站着,身上溅了几点血迹。他没有去看放声大哭的段潆,也没有去看地上的段老头,他用一种冷得让人骨头发寒的目光扫视着地上的尸体,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悲伤或者恐惧,反而在眼底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杀气。      下一秒,段泽猛地转过身,他迈开长腿,踩着地上的血迹,像一头被逼急了的恶兽,急忙朝着大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看着段泽离开的背影,江尘原本就紧绷的心脏猛地一缩,一把抓住小伍的衣领,“小伍!”他顾不上自己刚刚从枪口下捡回一条命,也顾不上地上的那些尸体,眼睛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带人去追!把外面所有的人都调过去追段泽!不能让他靠近简从宁!去!”      这场合作宴会以血腥收尾……      当天傍晚,黄浦江对岸的霓虹灯牌在夜雨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陆家嘴的大平层里没有开大灯,江尘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只留了旁边的一盏落地阅读灯,他把那副茶色的特制眼镜摘了下来,扔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眼球表面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灰白翳膜暴露在空气里,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酸胀刺痛的鼻梁骨。      小伍带着会所外围的所有人手去追段泽了,整整三个小时,江尘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始终是黑的,没有任何一条消息传回来。      段泽跑得没影没踪,简从宁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尘靠在沙发靠背上,胸膛缓慢地起伏。      他闭上眼睛,会所里那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满地暗红色的羊毛地毯,还有简从宁站在二楼栏杆处毫无波澜往下扣动扳机的画面,就在他眼皮底下反复重演。      玄关处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江尘猛地睁开眼,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不是小伍的专线。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前,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人是市局的王队。      王队肩膀上还沾着外面的雨水,他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当年王队能在市局一路青云直上,江尘在背后没少给他铺路搭桥,两个人平时见面,王队总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江总。      但今天晚上,王队没有客套,他夹着烟,直接从江尘侧边挤进了玄关,反手把大门重重地关上。      江尘闻到了王队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      “江尘,这次惹出来的娄子,捅破天了……”王队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客厅中央,把几张折叠起来的文件纸用力拍在玻璃茶几上。      江尘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那是现场的初步勘验报告和几张监控截图。      “市局的法医和痕检刚从会所撤出来,”王队没有坐,他在茶几前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江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段老头,加上他带来的段家核心亲戚、董事会的几个大股东,一共十六具尸体,全是爆头,一枪毙命。”      王队把手里的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用力搓了搓后脑勺。      “我们调了会所内外所有的监控,大厅正面的那个主摄像头,把二楼开枪的过程拍得一清二楚,是简从宁,那张脸放大了比对过,没跑!”王队极其严肃,“可是见鬼的是,除了那一个正对的镜头,会所前后门、地下车库、甚至外围两条街的所有监控探头,都没有拍到他进出的影子,他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开完枪又融进空气里了一样!”      王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指着桌上的另一张照片,那是那把落在二楼大理石地面上的黑色手枪。      “枪我们带回去了,上面没做任何处理,全是指纹!”王队盯着江尘的眼睛,“全是简从宁的指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留给我们!”      江尘看着那张手枪的照片,手指在膝盖上一点点收紧。      “这件事压不下来了……”王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语调沉重,“死的是段家的主心骨,十几条人命……段家现在虽然资金链断了,但那些外围的势力和剩下的人还在,他们已经把状告到了省里,现在全市的警力都在找简从宁。”      王队盯着江尘,把话说到了底线:“江尘,我跟你交个底,你根本保不住他……就算你把名下所有的资产都砸进去,这十几条命的铁证摆在这里,他也死定了!你现在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      江尘靠在沙发上,茶色镜片不在脸上,那双有着灰白翳膜的眼睛显得格外空洞,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诡异的呆滞中。      王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但他脑子里盘算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手枪……子弹……      江尘嘴唇微微抿紧,那是一把改过弹匣的格洛克,满载十五发子弹。      十六具尸体,简从宁开了十六枪?不对……      段老头身边的三个亲戚是穿透伤,一枪打穿了两个人的要害,简从宁一共只扣了十三次扳机,他换过一次弹匣吗?没有……监控里他根本没有退出弹匣的动作!      加上枪膛里预压的一发,一共十三发子弹,打完了,枪里还剩两颗子弹。      为什么会剩两颗子弹?      江尘抠住沙发的真皮边缘,指甲陷入皮肉里。      如果要杀光段家的人,段潆就在段老头身边,段泽就站在大厅边缘,这两颗子弹足够把他们两个也送上死路,为什么简从宁的枪口完美地避开了他们?      如果是回来报仇,报复这几个月的冷落,报复当年把他扔出国,那这两颗子弹,为什么不打进他江尘的脑袋里?      他在二楼扔下枪的那一刻,连看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就好像,江尘和段泽、段潆,都是他刻意留下的活口……      为什么?      江尘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掌控全局的棋手,把简从宁逼回来,把段家当成诱饵,甚至做好了自己挨枪子的准备,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可现在,简从宁完全跳出了他划定的棋盘,用十几条人命和两颗剩下的子弹,砸烂了他所有的掌控感3      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江尘!”王队看江尘半天没有反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加重语气叫了他两声,“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魂去哪了?”      江尘猛地回过神,他松开抠住沙发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滚的恐慌强压下去,他直视着王队,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的人也在找他,他开完枪之后,从二楼消失,我也再没见过他。”      “王队,你刚才说进出的监控都没有他的踪影,”江尘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不正常,一个人单枪匹马,不可能避开那么多探头,除非有人在帮他,或者有别的东西在遮掩他的行踪。” 正在閱讀第94章,共126章 94、如果他也重生了呢 江尘大步走回茶几前,双手撑着玻璃桌面,盯着王队,“去查段泽,我的人跟着段泽,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段泽不是去逃命的,他是去追简从宁的!你现在立刻调集你手里能用的所有人,去查段泽的行踪!监控、路网、天网,全部砸在段泽身上!一定要在段泽之前,先找到简从宁!”      王队坐在椅子上,错愕地看着江尘。      他认识江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江尘露出这种近乎失态的焦躁。      “你要保他?”王队眼睛瞪大了,音量也不自觉地抬高,“江尘,你是不是疯了?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吗?十几条人命!段家人死绝了,剩下的那些股东和外围势力会像疯狗一样咬着这件事不放!你现在去掺和,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你保不住他!”      江尘站直身体,抬起双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掌心的温度贴着冰冷的脸颊,让他因为过度思考而发胀的神经清醒了一点,“去办……这件事我会看着处理,段家那些外围势力翻不出什么浪花,我会用钱和手段把他们压下去。”      江尘绕过茶几,走到玄关处,一把拉开大门,转头看着还坐在那里的王队,下了最后的逐客令,“尽你最大的能力,先找到他,我要亲口问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      然后整整七天过去了……      简从宁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      上海的雨下得没完没了,陆家嘴大平层里的空气阴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江尘急火攻心,原本就不稳定的视神经在这几天里彻底罢工了,他现在看什么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哪怕是站在面前的人,他也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衣服的色块。      小伍实在看不过去,干脆搬进了大平层,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的起居。      江尘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小伍推开大门走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湿气,走到茶几边,把一份文件放下来,“江总,还是没找到人,所有的出城记录、黑车、码头,能查的线全都摸排过了,一点影子都没有,不过,我们倒是把段泽摸清楚了。”      江尘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抬起头,那双覆盖着灰白翳膜的眼睛朝着小伍发声的方向看过去。      “段泽去了北京,”小伍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他没在上海停留,直接去了潘家园,进了瞎爷那个四合院。”      江尘茶杯里的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      瞎爷……段泽去找瞎爷?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面上,“段潆呢?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简从宁开枪的画面,所有的神经都绷在寻找简从宁这件事上,直到这一刻听到段泽的名字,他才猛然想起,段潆刚刚在那场血洗中失去了父亲和几乎所有的至亲。      “段小姐在办丧事,”小伍叹了口气,“段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底下的股东在闹,外面的债主在催,她一个人撑着。”      江尘闭上眼睛,前世他对不起段潆,这一世他原本想弥补,却亲手把简从宁这个煞星逼到了段家人面前,酿成了这么惨烈的局面。      “去请她过来,”江尘睁开眼,语气不容商量,“安排个安全的地方,我想见见她。”      小伍愣了一下,随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劝阻:“江总,现在去见段小姐不合适,宴会上的事,所有人都知道是简从宁干的……他是您养大的,您现在自己都摘不干净,段小姐刚刚没了亲爹,她现在满心都是恨,您这个时候把她叫过来,她要是把这笔血债算在您头上,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去办!”      江尘打断了小伍的话,他知道小伍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对段潆不管不顾。      小伍还想再劝,江尘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提示音。      江尘循着声音摸索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按亮了解锁键,屏幕上是一团模糊的白光,上面的黑色字体就像揉碎的墨水,他根本辨认不出写了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小伍。      小伍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念。”江尘听出了小伍呼吸的变化。      小伍看着屏幕,干巴巴地念出了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内容,发件号码显示来自美国:“这是简从宁和段家的事,还请江总保全自身,不要参与任何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条短信来得太快,太准,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就在他刚刚对小伍说要见段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这条信息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江尘和小伍面面相觑,虽然江尘看不清小伍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惊悚感。      他们都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简从宁去美国这一年多,并不是在乖乖念书,他接手了长乐会,他在美国培养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而这张网,早就悄无声息地铺到了上海,铺到了江尘的眼皮子底下,甚至江尘身边的人里,都有长乐会的眼睛。      “去查!”江尘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才稳住身形,“简从宁不可能一个人凭空消失,他在国内肯定有接应,去把跟他一起从美国偷渡回来的那些人挖出来,一个一个抓!只要掐住他的人,就能逼他现身!”      小伍立刻把手机放在桌上,重重地点头:“我马上去。”      小伍转过身,大步朝着玄关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      “等等!”      江尘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小伍回过头,看到江尘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某种情绪,“今天……今天几号?”      小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江总,今天三月十四号,晚上九点半了。”微、波、汪;汪;雪;糕;月 危;芬;享、      三月十四号……      这个日期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江尘的心口上,前世,他就是在这一天,在简从宁儿子的满月宴上,被简从宁从后面开了两枪。      死期就在今晚!      江尘腿发软,他重新坐回沙发里,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你今晚留在这里,哪也别去,陪我待着。”      小伍虽然一头雾水,但看着江尘惨白的脸色,还是乖乖地走了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落地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走动……      江尘靠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眼睛一直盯着那台发出声响的落地钟的方向,视线里那团模糊的金色影子在左右摇摆,他在等,等那颗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子弹,等前世那种脑骨碎裂的剧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大平层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钟摆的走动声,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砸在防爆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落地钟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十二点了。      三月十四号过去了!      江尘坐在沙发上,手指一点点松开,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没有弹孔,没有鲜血,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      他活下来了……重生一次,他熬过了自己的死期。      江尘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团模糊的光晕在他的眼睛里一点点扩散,前世的轨迹被彻底打破了,如果简从宁是回来报仇的,为什么偏偏放过了他?如果简从宁不是来报仇的,那他杀段家人的动机是什么?      江尘慢慢坐直身体,转向小伍的方向,“小伍……你说,这世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只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吗?”      小伍被这个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仔细想了一下。      “江总,这全世界有七十亿人呢,”小伍用他那种实在的口吻回答,“每天死那么多人,活那么多人,搞不好就有人的死法是一模一样的,这种事,说不准的,哪有什么事是只能一个人碰上的。”      说不准的……      江尘心脏猛地一缩。      是啊,既然他江尘能带着前世的记忆活过来,为什么简从宁不能?      简从宁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变化: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对段泽的敌意,远赴美国夺权的狠辣,还有宴会上那精准避开他和段潆的枪口,最重要的是,前世段家也是从江家手里分了一杯羹的人,简从宁对段家同样没有任何好感。      如果简从宁也拥有前世的记忆,那这一切的逻辑就完全对得上了!      江尘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小伍可以离开了。      小伍站起身,嘱咐江尘早点休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平层。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过了死期,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卸了下去,他的眼睛在这个时候竟然好了一些,那层厚厚的毛玻璃感Q群汣菱叄沏沏汣武退散了少许,他能隐约看清家具的轮廓和地上的纹路。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卧,而是凭着记忆,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简从宁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的冷清气味扑面而来,快一年了,自从简从宁被他送去美国,这个房间就一直空着,保洁阿姨每周会来打扫一次,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简从宁离开时的原样。      江尘按下墙上的开关。      顶灯亮起,房间里很整洁,书桌上放着没有做完的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江尘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文具和旧课本,他把手伸进去,翻找着夹层。      没有……      他转过身,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一排排洗干净的衣服挂在里面,江尘伸手进去,在衣服的口袋里、衣服堆的底层摸索,几件衬衫被他扯得掉在了地上,他毫不在意,继续翻找。      如果简从宁真的有前世的记忆,他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心里装着那么大的秘密,不可能一点破绽都不留……      江尘蹲在地上,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大抽屉,里面堆满了简从宁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和一些杂物,他把那些变形金刚、拼图一股脑地全部倒在木地板上。      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所有的衣服都被扯了出来,堆成了一座小山,床垫被推开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木质床板,书桌的抽屉全部被抽出来倒扣在地上,甚至连地板的接缝他都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抠过。      江尘跌坐在地板上,上半身无力地趴在光秃秃的床板边缘。      他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管里干涩的血腥味,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让本就蒙着翳膜的视线变得更加浑浊不堪。      他什么都看不清,整个房间在他眼里只剩下一团团扭曲的色块。      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他肯定漏掉了什么,江尘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床沿,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顶灯,强光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瞳孔,他却没有闭眼。      “如果是我该看的……”江尘嘴唇开裂了,声音沙哑绝望,“就让我看见……算我求你。”      刺目的白光在视野里晕开,在这片致盲的光晕中,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画面——      2008年,他带着简从宁刚刚搬进这个陆家嘴大平层的时候,他让他自己去整理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个还没长高的小男孩一声不吭,弯下腰,双手抠着纸箱的边缘,把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庞大的箱子,一点一点地拖进了这间卧室。      纸箱……      江尘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扑向了那张大床的另一侧,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木板,把手伸进床底那片漆黑的缝隙里。 正在閱讀第95章,共126章 95、简从宁的日记 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深处盲目地扫荡,指尖触碰到了几块粗糙的硬纸板,那是被拆解压平的废弃纸箱,一直被塞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时根本够不到那里。      江尘攥住那几块纸板的边缘,用力将它们拖了出来。      灰尘呛进气管,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双手却没有任何停顿 把那几张折叠成平面的瓦楞纸板一张张撕开,一个薄薄的物件从波浪形的瓦楞夹缝里掉了出来,砸在地板上。      那是一本日记本,零几年的老旧款式,封皮是一层劣质的蓝色塑料,边缘已经磨损卷边。      江尘屏住呼吸,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这本薄薄的册子,他背靠着床板坐下,借着顶灯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表面起伏不定,像是曾经被大量的水分浸透又风干,摸上去有一种僵硬的脆感……      那是眼泪洇湿的痕迹……      他凑近了纸面,努力聚焦视线,辨认着上面那些稍微有些歪扭、却已经初具骨架的字迹,那是前世那个优等生简从宁独有的笔锋走向,只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握笔的力道还不够深。      【2007/3/14】   我回来了……怎么会回到这一天?我不想回到这一天的……回到这一天,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吧,我也看见他了,真的是他,活生生的他,有温度,有香味,他身上的疤都和我记忆中别无二致……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我奶奶,我没什么感觉,因为她本身就该死,他对我爸的尸体动手的时候,我也没感觉,因为他更该死,他们都是害死我妈妈的人,可是……江尘疯了吧?有必要鞭尸吗?跟我记忆中的人不一样……他还恐吓我,要把我泡在福尔马林里……他还让我管他叫爸爸,真无语……算了算了,能再鹅裙鸠0参奺嗣尓午次见到他就好了,我也看见知意姐姐了,真好,她也在。      江尘捏着书页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指甲在脆硬的纸张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半月形印记。      这一天,是他重生的那一天,也是简从宁重生的那一天……      五岁的简从宁站在简家老宅的门口,看着他一枪毙了程芳华,看着他挖开坟墓鞭打简承远的尸体,他当时以为这个孩子被吓破了胆,吓得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      可日记里的简从宁,对那两具尸体只有冷漠,他真正在意的,只有“活生生的他”……      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翻到下一页。      【2007/3/15】   今天最烦,早上起床没看见他,刚洗漱完下楼,他拎着苦瓜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刨来的老苦瓜,还非要强行喂我!苦死了!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尘看着这行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天中午,他坐在餐桌对面,逼着简从宁咽下最苦的瓜片,简从宁一边吃一边无声地流泪,他以为那是畏惧,是在他高压恐吓下的屈服……      他捏着纸页的边缘,继续往下翻。      【2007/4/1】   上半段是记录昨天晚上的,昨天晚上做噩梦了,梦见他死在了我怀里,我醒了去找他,以为他还是会冷漠的对我,可是他还是心软了,还陪我一起睡了。但是!今天跟他一起去江家的公司,我看见江洄那个傻帽要跟他亲上了!好好好!跟我抢人,我绝不让他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不知道他喝那杯小甜酒去开车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鬼呢?      江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头顶。      江洄的死……      那个中午,江洄在十字路口被渣土车碾碎了胸骨,他一直以为是意外,是江洄喝多了……可现在这篇日记明明白白地写着:是简从宁干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制造一场毫无破绽的车祸?      江尘手忙脚乱地捡起日记本,手指因为发抖而扯破了页边。      【2007/8/29】   一加一等于几?等于三!唉,把作业做错,比当年把作业作对还难!快到中秋了,还好决定去住校。      【2007/9/28】   ……蛊发作了。      只有短短四个字,字迹歪扭到了极点,纸页在这个地方被硬生生抠破了一个洞,可见当时握笔的人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江尘盯着那个“蛊”字,那一天,是简从宁在寄宿学校深度昏迷、不断抽搐的日子,他抱着孩子飞到北京,查不出任何病因,每年一次,中秋前夜。那不是病,那是在墓底吃人脑髓的蛊虫在他体内撕咬。      他快速翻过几页——      【2007/10/1】   北京真热闹,前几天看见贺铮了,好奇怪,他变成我爸爸的人了,以前他是江洄的人的时候,我不喜欢他,但是欣赏他,现在他变成我爸爸的人了……重来一次,好像很多东西都变了,我爸爸也变了……但是他对我的好没有变……至于那个叫瞎爷的,什么半吊子水,也敢在我面前显眼,我说了:后果你能负责吗?他说他能!那没办法啦!      那是瞎爷双眼爆裂、老黑疯癫的那一天……      江尘看着“那没办法啦”这五个字,心脏一阵阵地抽紧,直接翻到了本子的后半部分,时间线跳跃到了第二年——      【2008/9/1】   目前住到上海,在学校里看见段泽了,这个贱人!前世跟他爸一起害死我爸,我这辈子一定要搞死他!      轰——      就像一道炸雷直接劈在江尘天灵盖上,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长鸣。      江尘把日记本举到眼前,几乎贴在了鼻尖上,他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      ——前世跟他爸一起害死我爸。      在这个日记本里,“我爸”指的只有一个人,从2007年重生开始,简从宁就在日记里改口叫他爸爸。      害死我爸……害死江尘……      江尘呼吸停滞,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布满了交错的红血丝。      前世那场致命的满月宴,后脑勺被子弹贯穿的剧痛,心脏被击碎的沉闷声响,还有倒在血泊中,视线最后定格的那双溅满鲜血的白色运动鞋……他以为是自己养出了一头养不熟的狼,他以为是简从宁知道了简承远的死因来找他索命……      可是日记上写着,是段老头和段泽害死了他。      ——梦见他死在了我怀里……      四月一日的那篇日记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江尘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那双白色运动鞋,根本不是走过来确认他死没死的凶手,那是简从宁冲过来接住他倒下身体的脚,简从宁在满月宴上眼睁睁看着他被段家人枪杀,无能为力地抱着他的尸体,所以才会在重生后写下“梦见他死在了我怀里”。      这场长达十几年的防备、猜忌、试探和互相伤害……      这个他以为要杀他的恶鬼,其实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肚子的算计爬回这个世界,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提前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弄死。      杀了江洄,杀了段老头,杀了段家所有人……      江尘跪坐在满地狼藉的木地板上,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这本薄薄的册子,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口腔里泛起的血腥味。      他把日记本翻到了下一页,时间线直接跳跃到了七年后的2015年年底,那正是恒瑞医药研发部招进新人的时候,也是前世那个将他推向死亡深渊的开端。      【2015/12/20】   我看到他电脑里的简历了,段潆……这两个字刺得我眼睛都在滴血,为什么?我都这么努力拦着了,为什么兜兜转转,他还是要去招惹姓段的人?他今天居然还去送她回家!他是不是忘了,前世他是怎么死在段家人手里的?!他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允许这个女人再靠近他半步!段家的人,全都是吸血的畜生!      江尘的指腹用力按在纸面上,眼前浮现出那段时间简从宁的样子,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简从宁就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等他,质问他去了哪里,他当时觉得简从宁是在管大人的闲事,语气严厉地训斥了他,原来在黑暗里,简从宁是在害怕,害怕他再次一头扎进段家那个吃人的泥沼里。      【2016/2/14】   气疯了!他居然背着我去跟那个女人在老洋房咖啡馆约会!我冲进去搅黄了,我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叫他爸,我看那个女人脸都绿了,真解气!可是晚上他吼我了。他为了那个仇人的女儿吼我!他冲我喊6如果段潆愿意他也要娶!”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气得手都在发抖,我摔门回了房间,他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也不想做他的儿子,我要他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谁也别想抢走他,更别想害他。      江尘看着这些力透纸背的字迹,脑海里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变得无比清晰,那个时候,简从宁的眼眶红得吓人,他以为简从宁是在用顾清晚的死来道德绑架他,是在干涉他的生活,可是……      简从宁不是在争宠,他是在恐惧,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要护住的人,正在把仇人往家里带,那句“如果段潆愿意我也娶”,就像一把刀,硬生生地扎在了一个带着前世血色记忆重生的人心上。      翻页,纸张因为用力过猛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2016/2/18】   他去H市了,去了我妈的墓地,他回来之后,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他在躲着我!宋知意那个多管闲事的拿来了一堆出国留学的资料,他要把我送走!他凭什么要把我送走?我这辈子哪都不去,我就死死地钉在他身边!我走了谁来看着段家那些阴险小人?他难道还想再挨一枪吗?!我哭着求他,我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只要他不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忍,最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心软了,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嘿嘿~      江尘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前世的阴影作祟,他一次次试图推开简从宁,而简从宁却顶着被厌弃的风险,死皮赖脸地贴着他。      日记的时间线变得密集,字迹也开始透出一股疯狂的戾气和焦躁。      【2016/3/5】   十万大山……那个恶心的段泽居然敢亲我!我真想当场拧断他的脖子!贺铮拦住了我,江尘生气了,他又想把我送回上海,他怎么就是不懂,段家这两姐弟就是奔着吸干他来的!那个女人装神弄鬼学我妈说话,江尘居然信了!我看着他把那个女人抱在怀里,我好想把他倆都掐死。      下一页,墨水几乎划破了纸面,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痛苦——      【2016/3/12】   塌方了,江尘瞎了,医生在翻他的眼皮……贺铮死了,宋知意也死了……全死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也没命了!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我的心在滴血,这几天连眼睛都不敢闭,我怕我一闭眼,他就像前世那样倒在血泊里,他又提出来要送我去美国,这一次,我没有闹,也没有哭,我答应了……      江尘看到这里,原本就模糊的视线彻底被泪水淹没,他记得那一天病房里的死寂,简从宁超乎寻常的冷静,条理清晰地叮嘱他吃药、管理公司,他当时觉得心寒,以为这个养不熟的狼崽子终于露出了真面目,随时准备远走高飞……      他怎么这么蠢……      日记的最后几段——      【2016/3/15】   我答应去美国,不是因为我怕了,也不是因为我不要他了,是因为我发现,我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够,我护不住他……留在上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段家算计,我要去纽约,长乐会的人在那边,简承安是个蠢货,我可以弄死他,把长乐会攥在手里,我需要枪,需要人,需要能够彻底碾碎段家的势力!爸爸,你等我……你好好吃药,别让那个女人进你的房间,等我理顺了那边的事情,就回来。 正在閱讀第96章,共126章 96、前尘往事全明了 江尘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日记本顺着大腿滑落到了地板上。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不解、痛苦、防备和猜忌,在这一刻迎来了全盘的崩塌。 他自作聪明地布下了一个长达十三年的局,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头随时会咬断他喉咙的野兽,他冷眼旁观,他狠心试探,他把简从宁送到条件最艰苦的寄宿学校,他甚至在遗嘱里剥离了名下所有的资产…… 可简从宁呢? 他背着前世眼睁睁看着他被杀的记忆,战战兢兢地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亲近杀人凶手,看着他一步步走入险境却无法阻拦,为了积攒保护他的力量,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孤身一人远走异国他乡…… 十三年……他整整防备了简从宁十三年…… 日记后一页,只有寥寥两句话,字迹写得很匆忙,像是在临上飞机前匆匆补上的—— 【2016/6/18】 我要登机了,刚才在病房里摸了他的脸,他看不见我,这样挺好,他看不见我有多难过…… 江尘的眼泪决堤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板上,他猛地从地板上坐了起来,环顾着这间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视线里的色块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剧烈摇晃。 ——这是简从宁和段家的事,还请江总保全自身。 那是简从宁的命令,他不想让江尘卷进这桩十几条人命的血案里,他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通缉,一个人去面对段泽的追杀和警方的天罗地网。 “你这个疯子……”江尘咬着牙,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以为刚刚那页就是尽头,以为自己承受的震动已经到了极限,可当他有些麻木的手指翻开新的一页时,上面的日期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2020年…… 他本不该存在的未来,他前世死亡之后的时间! 这几篇日记的笔迹和2007年三月十四日那一天的笔迹一模一样,字体颤巍巍的,写得并不连贯,却又透着一种死板的工整,纸张比前面的部分还要脆弱,表面坑坑洼洼,像是曾经被整杯的水或者大把的眼泪完全洇湿过,风干后留下了斑驳的水痕。 江尘眯起酸涩胀痛的眼睛,强忍着视神经传来的阵阵刺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2020/3/14】 要写下来,怕我忘了他的样子……我是恨他的,他莫名其妙把我送走,一年不管不问,却背着我结婚生子了,我赶回去想看看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觉得我会拦吗?可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想抱他……我都已经要走向他了,有人开枪了……他在我面前倒下,眼睛还睁着,焦点却永远无法落在我脸上,我扑过去抱着他,好不容易感受到他的温度,他却在我怀里渐渐失温……我不想活了…… 薄薄的纸页在江尘指间发出脆弱的声响,他整个人僵硬地保持着靠在床沿的姿势,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简从宁扑倒在血泊里,用那双白净的手拼命去捂他头上的血窟窿,感受着他身体里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殆尽,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在他死后,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断了。 他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继续往下翻—— 【2020/3/20】 查清楚了,是段家干的,我还没缓过劲,不愿意他下葬,段家就迫不及待以子女和妻子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原因,拿走了他拼搏来的一切……原本,我不想对他们下手的…… 【2020/4/8】 十几天了,段家人死了好几个,可是我不开心,死了全天下的人,他都醒不过来了。我经常待在冰室里,他的尸体结冰了,我每次才把他脸上的冰霜擦掉,一会儿就又覆盖上了,后来我都不敢在他旁边流眼泪,怕会让冰霜覆盖的更多…… 江尘觉得自己被拽进了一个零下十几度的冰窖里,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亲手养大的少年,本该在明亮的大学教室里念书,却把自己关在停尸房里,守着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2020/4/12】 好烦,我小姨又来了,说我不让他下葬,是要他魂魄不安吗?她说我自私……是吧,我自私,我不想他离开我,哪怕我小姨说我是疯子要跟尸体过一辈子我也不在意……我摸着他的脸,说了些最近发生的事,段家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但是我没有杀他的妻子和儿子,虽然我讨厌他儿子,这个小子生下来,他就活不了,段家就是想用这个孩子,拿走他的一切,可是我没杀段潆,因为她和我一样,爱他…… 江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简从宁疯了一样地去报复,可是面对段潆,面对那个让他嫉妒发狂的女人的孩子,简从宁却停手了,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仅仅是因为“她和我一样,爱他”…… 简从宁在用一种近乎偏执和卑微的方式,去守护江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2020/4/16】 我……我的意识有些模糊,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我熬不下去了,我握着他冰冷的手,血从我手腕里流出来,融化了他手腕上的冰霜……那个时候我却很开心,我终于要去见他了,耽误了很久,不知道他在奈何桥上有没有走远,我就快追上他了…… “不……” 江尘压抑的嗓音终于从齿缝里溢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养大的孩子,在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选择在冰室里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流淌在结冰的尸体上,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一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一边觉得开心,因为终于可以去奈何桥上追他了。 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像海啸一样将江尘彻底淹没,他这十三年到底在防备什么?他把一个愿意为他死的灵魂,当成了居心叵测的恶鬼去防备! 木地板上的日记本还在翻动,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斜得不成样子,像是写字的人连拿笔的力气都要耗尽了,江尘颤抖着手,把本子重新捡起来。 【2020/4/21】 我没死,去了香港,我小姨说有个人,也许能帮我,如果我有那个缘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一定要试试,我去了香港,在靖尧堂见到了那个男人,真的天佑我也……那个男人看着年纪跟我差不多,但是很爱装逼,他说的很多话我都有点听不懂,但是有一点我懂了,就是他有能力救他,却要用一种我没听过的法子,不过只要有法子,怎么样都行!那个男人说我的血脉特殊,想用我的身体养蛊,算是平衡三界……什么鬼玩意,我听不懂,!只能答应。 然后那个男人问我,想回到过去的什么时候? 那一刻我犹豫了,我告诉他,只要江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因为我知道,江尘爱我妈,我羡慕过,也嫉妒过,可是他娶别人的时候,我又很想拿我妈去质问一下江尘,我妈算什么? 我真卑劣……确实卑劣,我嘴上是那样选择,可结果,我还是回到了和他相遇的那一刻……因为我太想见他了……拿了蛊之后,晚上,我将他的尸体埋进了后花园,我若没有熬过去,就陪他在这里长鹅眠。 晚上八点,我调好了时间,服下蛊虫,睡下了,我们就要再见面了,等我…… 日记到这里,彻底结束了,后面是泛黄的空白纸页。 江尘呆滞地看着最后几行字,眼底干涩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在这个叫“靖尧堂”的香港堂口,在这句“用我的身体养蛊”的记录中,轰然连成了一线。 中秋前夜的剧痛、医院里查不出的病因、瞎爷拼上两只眼睛也没能看透的“堕神”……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灾厄,那不是简从宁命中注定要背负的劫数。 那是简从宁为了换他江尘重活一次,主动咽下去的剧毒! ——只要江尘活着,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生。 简从宁在做选择的时候,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想抹去,只要江尘能避开那个死亡的结局,可是他太贪心了,太想见他了,所以他带着蛊虫,回到了2007年的那个雨夜,回到了他们宿命般纠缠的起点。 江尘的五脏六腑绞痛,他想起了重生那一天,自己拎着苦瓜回去,逼着五岁的简从宁吃下去,他想起了自己为了试探,把简从宁丢在全封闭的寄宿学校,他想起了这十三年来,自己无数次冷漠的眼神和防备的姿态。 简从宁带着一腔孤勇,忍受着噬骨的疼痛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他。 他呢?他给简从宁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诛心…… 江尘趴伏在满地狼藉的木地板上,佝偻着脊背,手里的日记本被他死死压在胸口下面,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木板,发出了一阵类似于野兽哀鸣般的嚎哭,巨大的撕裂感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彻底碾碎。 痛不欲生。 江尘强撑着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长时间跪压在硬木板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的胀痛,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他弯下腰,开始收拾这间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 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被他一件件捡起来,有些布料上沾了灰尘,他没有去拍打,只是机械地将它们重新挂回衣架,塞进衣柜里,被抽出来的抽屉被他倒扣着放回原位,推入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那本记录着所有绝望与真相的日记本,被他小心地平放在书桌的正中央,他用手掌压平那些卷起的边角,指腹在一道道干涸的水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收回了手。 江尘走进浴室,没有开灯,他拧开花洒,直接将水温调到最冷。 冰凉的水柱当头砸下,顺着他的长发流淌,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泪痕和眼底的干涩,水流滑过后颈那块圆形的凸起烟疤,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他双手撑着湿滑的瓷砖墙壁,低下头,任由冷水带走体表的温度,胸腔里的钝痛并没有因为体温的下降而缓解,反而随着每一次心跳,把那种撕裂般的悔恨泵向四肢百骸。 洗完澡,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走回卧室。 床垫被他重新铺好,江尘躺了上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体力,需要绝对清醒的头脑去应对接下来所有的事情。 可是他睡不着…… 周围太安静了。 黑暗中,他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在冰室里擦拭白霜的那双手……江尘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在死寂中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早上七点,大门处的电子锁发出“滴答”一声轻响。 小伍输入密码推开门,手里还拎着几份打包好的早餐,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是段潆。 小伍原本以为江尘还在睡觉,放轻了脚步,可是当他绕过玄关,看清客厅里的景象时,立刻停在了原地。 江尘坐在客厅中央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膀上,下颌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那张向来矜贵风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熬尽了心血的憔悴和颓败。 段潆跟在小伍身后走上前,看清江尘的模样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江尘也抬头看向了她。 段潆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她穿着一件纯黑色长款风衣,没有化妆,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眼神里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疲惫。 正在閱讀第97章,共126章 97、给儿子善后 段家十几口人一夜之间死绝,所有的烂摊子、警方的盘问、公司的动荡,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江尘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声音沙哑得厉害:“坐。”      段潆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段家现在是什么情况?”江尘开口,没有绕弯子。      段潆的视线落在茶几的边缘,语调平平地陈述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警局传唤、停尸房认领,亲戚指责,还有恒瑞医药那边因为突发命案而引起的资金链恐慌,每一件事都需要她亲自出面签字、解释、安抚。      江尘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她陈述完这些焦头烂额的现状。      “需要我派人过去吗?”江尘看着她,“资金、律师团队,或者应付媒体的公关,我可以让宋知意生前带出的那个团队接手,帮你稳住公司局面。”      段潆抬起头,迎上江尘的视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段家剩下的人现在最恨的就是你,开枪的是简从宁,那是你亲手养大的人,这个时候接受你的帮助,在别人眼里,我就是跟杀人凶手串通一气的同谋。”      江尘听完这句话,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了底牌的了然,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锁住段潆那张苍白的脸,“那你呢?你怎么看?”      段潆胸膛起伏了一下,她迎着江尘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没有退缩,语气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就是段家剩下的人。”      这句话落地,客厅里的空气陷入了短暂停滞。      江尘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审视着段潆。      这是一种明确的站队,段潆在表明她的立场,她和死去的段家人站在一起。      江尘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随后直奔核心:“段泽为什么要去北京的潘家园找瞎爷?”      听到“段泽”和“瞎爷”这两个词,段潆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她移开了视线,眼神在地板的纹路上快速扫过,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他亲眼看到了那些……他受了刺激,精神状态很不好,潘家园那边有认识的道长,他需要去那种地方待一段时间,平复一下情绪。”      这个借口找得拙劣且匆忙,段潆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漏洞,她没有给江尘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反客为主,把话题砸了回去,“简从宁呢?警方的通缉令发得到处都是,他开完枪之后去了哪?你把他藏起来了?”      江尘靠回椅背上,看着段潆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她在掩护段泽……      江尘对段潆一直存着一份愧疚,前世,他们曾经是夫妻,有过一段表面上看起来温暖的婚姻,他一直觉得,在那场针对他的致命杀局里,段潆也许是无辜的。      可是现在,看着段潆将段泽的行踪死死捂住的模样,江尘脑海里的迷雾被彻底拨开了。      前世,段老头为什么要居高临下地撮合他跟段潆?段家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他江尘这个人,而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血脉,一旦段潆生下了带着江家和段家基因的孩子,段老头就会名正言顺地接管他江尘拼死打下来的所有基业。      到那个时候,他江尘就成了一枚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弃子。      死路一条。      这一世,要不是简从宁隔三差五地闹脾气,在老洋房咖啡馆里摔杯子掀桌子,强行搅黄了他和段潆的接触,被蒙在鼓里的他,早就一头扎进了段老头布好的陷阱里,重蹈前世的覆辙。      不管段潆前世知不知道她父亲的这个恶毒计划,也不管她现在到底清楚多少段泽身上的邪门底细,都不重要了……      仇恨已经结下,段家十几条人命的血债横在这里,根本没有化解的可能,现在摆在桌面上的,是一场只有一方能活下去的死局。      江尘的眼神变得彻底平静下来,不疾不徐的开口:“我不知道他在哪。”      段潆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看出了江尘眼底的那种决绝和划清界限的冷漠,她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双手抓起放在身侧的手提包。      “你确实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段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江尘一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嘲弄和失望,“不是个好人。”      她转过身,大步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段潆……”      江尘没有起身,坐在沙发上,叫住了她。      段潆停在门边,但没有回头。      江尘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只要你不自己去寻死,我就保你一条命,这算是我了却这辈子的恩情。”      这句话是他给前世那段婚姻最后的交代,也是给段潆下的最后一道免死金牌,只要段潆不插手参与,他会让段潆安稳地活到老。      段潆侧过头,发出一声极具讽刺意味的嗤笑,“恩情?你和我之间,有什么恩情?”      说完,她伸手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锁发出重重的落锁声,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小伍一直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全程没有出声,他听完了两人的全部对话,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死意。      江尘转过头,看向小伍,“把手底下的所有人全都撒出去,盯着段家剩下所有人的动向,尤其是段泽,他的银行账户流水、出行记录、通话清单,还有那个瞎爷在潘家园的四合院,派人二十四小时死守,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报给我。”      “明白!”      小伍没有任何废话,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落地窗边,开始联系底下的人手布置任务。      江尘收回视线,从茶几上拿过自己的手机,他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顾清月……      简从宁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去了香港,我小姨说有个人也许能帮我。      从他重生开始,顾清月就是那个置身事外却又洞悉一切的人,她十二岁那年送他下楼,直白地点出程芳华死得太快太干净;她后来又警告他,世间因果铁律,不该看的不能看。      顾清月从一开始就掌握着这场时空逆转的全部钥匙。      按下拨号键,单调的电子忙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江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指腹死死压在手机边缘的金属边框上,一遍又一遍的拨打,顾清月的号码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他没有把手机放下,拇指滑向通讯录的另一个名字,直接拨通了H市简从宁姥姥家的座机。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杂音,紧接着是姥爷有些苍老嘶哑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江尘。”他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有波澜,“您二老最近身体还好吗?清月在不在家,我找她有点事。”      那头换了人,姥姥把话筒抢了过去,“江尘啊,清月不在,过完年没多久,她就收拾东西去了一个道观,说要清修,这大半个月了,一个电话都没往家里打,我们也联系不上她啊!”      江尘追问道:“她有没有提过是哪座山,哪个道观?”      “没说啊,那丫头从小主意就正,问她也不肯细讲,”姥姥说着说着,语调里染上了哭腔,“江尘,我们这几天看电视,看那个晚间新闻……上面说上海这边出了大案子,虽然没报全名,但新闻上提到了什么简某,还有段家……宁宁是不是出事了?他好几天没跟我们视频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老人的声音是濒临崩溃的颤抖。      江尘的视线瞬间离开了茶几,直挺挺地刺向站在落地窗边的小伍,眼神冷得像是能刮下冰碴来。      小伍被这道视线盯得后背一毛,立刻站直了身体。      “您二老别多想,新闻上那些都是乱写的……”江尘语调依旧维持着晚辈的温和与笃定,“宁宁前几天就出国了,去封闭学校准备考试,手机不能带,公司这边是有点商业纠纷,媒体喜欢捕风捉影,您二老在家好好休养,等过阵子我忙完这阵,接你们来上海住。”      他用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将老人的恐慌暂时压了下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江尘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殆尽,他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新闻是怎么回事?”      小伍快步走过来,低着头汇报:“是段家剩下的那些人在搞鬼,他们把这事捅给了几家地方小报和网络自媒体,还在底下买水军带节奏,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压,但是他们拼了命地往外放风声。”      “压不住就给我换种方式压!”江尘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凉水,一口灌了下去,“给王队打电话,告诉他,这件案子如果造成了社会面的大面积恐慌,他头上的帽子也别想戴安稳,让他用市局的名义发协查通告,把案子定性,封锁所有非官方的报道渠道,至于那些媒体,拿钱去砸,砸到他们闭嘴,如果不愿意要钱的,就让律师团挨个发函告到他们破产!”      “明白,我现在就去办。”小伍转身就往外走。      江尘没有再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走回书房,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香港”、“靖尧堂”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网页上显示这就是个位于九龙深水埗附近的老旧香堂,平时卖些香火纸钱,偶尔有附近的街坊去求签问卜,从建筑外观的照片来看,那只是一栋挤在逼仄巷弄里的小院子,门脸破败,牌匾上的金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江尘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一个能拿出逆转时空的人就藏在这种市井气十足的地方。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几个在香港做航运生意时结交的地头蛇号码,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出高价,让他们派人把这个靖尧堂十二个时辰死死盯住。      任何进出的人,堂主的长相、作息,哪怕是一天烧了几炷香,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紧绷中,被硬生生地推到了四月中旬——      整整一个月,江尘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了收拾段家留下的烂摊子上,段家那十六条人命,变成了会议桌上一叠叠厚厚的补偿协议。      在外滩的私人会所里,江尘坐在长桌的主位上,看着面前那些段家的叔伯兄弟,这些平日里仰仗段老头鼻息的旁支,在面对巨额支票时,脸上的悲痛很快就被贪婪所取代。      江尘没有跟他们讨价还价,直接把价码开到了顶天,条件只有一个:签下谅解书,放弃对案件的追责。      那些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支票塞进西装口袋里。      江尘冷眼看着这一切,把这些障碍一个个扫平。      这期间,只有两个人让他觉得棘手。      一个是段潆,她手里握着江尘当初划过去的恒瑞医药的股权,她没有要江尘的命,但她把报复全发泄在了公司里,否决了几个筹备了半年的核心研发项目,在董事会上公然和江尘唱反调,甚至把一些机密的商业数据卡在手里不放。      江尘由着她去闹,他在会议室里看着段潆那张冰冷的脸,从来不反驳,也不采取强制手段收回股权,他说了保她一命,这些损失就算是他替简从宁还的债,只要段潆不去找简从宁的麻烦,她想把恒瑞拆了,江尘也只会在旁边看着。      另一个棘手的人,是段泽。      这小兔崽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尘撒出去的所有人手、地下赌场、港口码头,全都没有摸到段泽的半点影子,段泽和简从宁一样,完完全全地隐匿在了黑暗里。      可是江尘知道,段泽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简从宁的行踪。 正在閱讀第98章,共126章 98、来找重生售后 时间一天天过去,树上的叶子长出了新绿。      四月二十号的傍晚。      江尘坐在大平层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黄浦江上逐渐亮起的霓虹灯,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探灵工作室的出马仙推开门走了进来,连额头上的汗都没顾得上擦。      “江爷,潘家园那边出动静了。”出马仙走到书桌前,把几张洗出来的照片拍在桌面上。      江尘直起身,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偷拍的几张模糊画面,背景是瞎爷那座位于北京胡同深处的四合院。      “我们的人盯了一个多月,那瞎爷自从眼珠子瞎了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出马仙指着照片上一辆停在胡同口的黑色面包车,压低了声音,“但这几天,四合院里天天晚上往外运东西,我们买通了倒垃圾的,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全都是烧剩下的黑狗骨头,还有带血的黄纸。”      江尘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到底在干什么?”      出马仙咽了口唾沫,脸色变得很难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对未知的忌惮:“江总,我们这行有个规矩,跟死人打交道,但绝不跟地府抢人,那瞎爷这两天派徒弟去了几趟河北的乡下,收上来的全都是横死之人的寿衣,还有压口钱,不仅如此,昨天半夜,四合院的院子里烧起了绿火,不是普通的火,是用槐树根混着死人骨头烧出来的引魂火。”      江尘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那个黑漆漆的院门上。      “负责盯梢的那个风水师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瞎爷搞的这个阵仗,不是为了驱邪,更不是为了看风水,”出马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在走阴,他在跟地府底下极深的东西联系,这种法子伤天害理,搞不好要折寿的。”      走阴……联系地府……      江尘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嗡的一声被拨动了。      瞎爷的两只眼睛是被简从宁身上的“堕神”硬生生逼爆的,他很清楚那是什么级别的存在,段泽消失的这段时间,不是在逃命,他一直藏在瞎爷的羽翼下!      他们是在用这种阴邪到了极点的方法,借地府的力量,去锁定简从宁的方位……      江尘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目光里全是狠厉,“让北京的人别撤,盯紧那个院子!”      四月二十一,香港九龙,下午——      深水埗的街巷里充斥着市井的嘈杂,烧腊店的油烟味和药材铺的苦涩气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靖尧堂就缩在两条旧街交界的地方,青砖灰瓦,门面不起眼,前院里香客不少,求签的筒子摇得哗啦作响,解签的老师傅正操着一口带乡音的粤语和香客掰扯。      可是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到了偏院的福衍堂,外面的喧闹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切断了。      后院里种着一棵老榕树,树枝上挂着几个黄铜打制的风铃,一丝风都没有,风铃却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撞击音。      趁着前院人多眼杂,一个高瘦的身影从侧门闪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大半张脸被黑色的医用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福衍堂木质的雕花门。      屋子里很清幽,光线略暗,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厚重的檀香气味,正中央的蒲团地垫上,盘腿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五官生得极其俊朗,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他左边的耳垂上钉着一枚纯黑色的耳钉,此刻正低着头玩金铲铲,双手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卡别人的牌,指尖摩擦屏幕发出细微的声响,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两句。      听见木门推动的动静,地上的少年连头都没抬,只是眼皮往上撩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人,视线又飞快地扫过墙上的老式挂钟——      15:37      他叹了一口气,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拖长音调开口:“来了……”      门口的人反手关上门,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和口罩,露出一张清冷而阴鸷的脸。      是消失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简从宁。      简从宁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蒲团对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少年手里的手机屏幕,花里胡哨的特效正在屏幕上闪烁。      “我要等你吗?”简从宁平静开口。      少年摇了摇头,索性空出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维持着单手操作的姿势,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耽误事,你这躲得好好的,突然跑来找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简从宁在对面的地垫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很直,“我已经杀了不该存在的人……”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对面的人突然挑了一下眉毛,视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简从宁脸上,反问道:“不是还留了一个吗?”      简从宁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暴躁:“因为你说过,这次的梦险之又险,时空逆转的震荡太大,一定会有人顺着时间的缝隙活下来,把前世的记忆或者某种东西带回来,与其满世界去搜罗到底是谁成了这个漏网之鱼,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目标范围死死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      少年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不错,不愧是我选的人,脑子够用,既然已经有目标了,网也撒好了,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吗?”      简从宁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幽绿的冷光 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无法处理,所以来找你。”      少年放下了一直没离手的手机,任由屏幕里的游戏自动进行,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盘着腿:“怎么说?”      简从宁终于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嗓音低沉地吼了出来:“你当年给我的那只蛊,你亲口说过,玱狼会和我的身体融合!每年中秋节我都疼得快要死过去,那是融合的代价!可是现在已经整整十三年了,我至今都无法感受它和我融合了!它就像不存在一样,这十三年来,从没帮过我哪怕一次!”      福衍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回响。      少年没有生气,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情绪处于失控边缘的年轻人,眼神里透出看戏的玩味,“你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吗?”      简从宁烦躁地抹了一把脸,用力搓了搓眉骨:“记得,你说我的血脉特殊,最早就是专门容纳与诞生神明的种族……可是……”他放下手,死死盯着对方,“你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事实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并且,江尘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也不一样了!”      少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你当初答应养这只蛊的时候,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愿,但过程却未必。难道说,现在的江尘和你记忆中的脾气作风不一样了,你就不爱他了?”      “不是!”简从宁直接反驳出声。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前世的江尘,把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而这一世的江尘,从一开始就带着防备,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成长,哪怕疼他,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抽身而去的警惕。      不一样了,哪里都不一样了!      可是不管怎么变,那都是江尘,是他宁愿舍弃一切也要换回来的人。      少年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继续慢悠悠地说:“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结果会如愿,但过程不会,至于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没有跟玱狼融合……”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你还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是带着记忆和灵魂回到了过去,那就像是灵魂跌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少年的话只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简从宁舔了一下发痒的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到了极限,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当年就是这么说的!秦睿,大哥,我求你说句人话行不行!”      秦睿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耳朵上那枚黑色的耳钉,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着他:“你是真傻逼?我都说了,结果一定会如你所愿,你到底为什么要死死纠结这个过程?!”      “因为时间不够了!”简从宁猛地直起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过了明天,就是四月二十二号!就是未来了!那是真正的未来,是重生的江尘都没有经历过、连记忆都没有的未来!到时候如果我还没跟玱狼彻底融合,我要怎么处理掉段泽?”      简从宁呼吸变得粗重,一口气把压在心底的盘算全吐了出来。      “段泽本来就该在段老头死后的几天内,被我顺手处理掉,但是这一世我没有那么做,我把他留下来,就是为了把他当成一个诱饵,把跟随这次‘重生回溯时间线’一起爬出来的魔物一起引出来,一网打尽!……可是现在,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杀不了那个东西,这个结果,就是你口中‘如愿’想看到的结果吗?!”      秦睿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他摇了摇头,语气深沉:“做这件事,我担了很多因果,这是要遭天谴的,你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段泽就是顺着时间‘缝隙’进入这条时间线的唯一魔物吧?”      简从宁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快炸了。      唯一的魔物?还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他强忍着掀翻桌子的怒气,深吸了一大口气,咬牙切齿地问:“那您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现在是打算继续袖手旁观吗?”      秦睿再次摇了摇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老八出局结算画面,随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你不要再纠结这种谁杀谁的小事了!”秦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简从宁,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只有穿透了时间的冷酷和笃定,“现在,未来就在眼前!你该走向未来!”      简从宁觉得再跟眼前这个说话神神叨叨的人聊下去,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动手,他无语地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黑色的医用口罩重新挂回耳朵上,压低帽檐,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拉开木门,一脚跨出门槛的瞬间,一个人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往里闯。      两人在狭窄的门框处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肩膀。      “抱歉!”      对方连头都没抬,声音清亮,却满是焦灼,他匆匆道了一句歉,便侧过身子,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福衍堂的门帘里。      简从宁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走下台阶,迈入偏院的天井里。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狭窄的巷弄里吹了进来,掠过后院那棵老榕树,树枝上挂着的几个黄铜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叮当叮当”地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简从宁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福衍堂那扇半开着的木门——      视线里,只有那面洗得发白的粗布门帘在风中微微晃动,那个行色匆匆的背影早已经进到了屋子里,看不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头皮一阵发麻。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清明。      十三年前的自己走进去,开启了那场漫长的“梦境”;而十三年后的自己刚走出来,即将迎来真正的未来……      简从宁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失声苦笑了两声,他压低了帽檐,不再回头,转身走出了靖尧堂的后院,隐入了深水埗嘈杂的人流中。 正在閱讀第99章,共126章 99、大哥说人话 同一时间,福衍堂内,墙上挂钟的指针,咔哒一声,指向了15:45。      秦睿坐在地垫上,抬起头,看着刚刚撞开门帘闯进来的人,脸上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简从宁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窝深陷,整张脸憔悴得像是一个游魂,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左手手腕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简从宁在秦睿对面坐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哑着嗓子开口:“是我小姨让我来的,她说……如果我能见到你,我想救的那个人……就能救活。”      秦睿没有打断他,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简从宁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被扯了一下:“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会来?也不问我要救谁?”      秦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反问道:“你既然能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死而复生,为什么不相信有人能未卜先知?”      简从宁在心里狠狠腹诽了,这人说话的调调装逼得让人想打人,要是换成以前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早就直接骂回去了。      可是现在不行……      现在江尘的尸体还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里的急躁,平心静气地看着秦睿,像是在抓住悬崖边的最后一根藤蔓:“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维”博|汪!汪!雪|糕|整|理!      秦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是要有等价交换的,你想逆天改命,自然要付出相应的筹码……”      “你要什么交换条件?”简从宁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上半身猛地前倾,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你要我的命吗?还是其他的什么?”      秦睿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哦?哪怕是拿你的命去换,你也无所谓吗?你的命,可是很值钱的呢~”      “用我的命换他,无所谓!”简从宁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半点犹豫,至于秦睿说他的命值钱,他根本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你直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秦睿收起了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正色道:“不是民间的招灵,也不是玄幻小说里的借尸还魂,如果要救他,你需要完完全全按照我的办法和方式去做。”      “什么办法?你说!”简从宁催促道。      秦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个办法很难,而且后果会非常严重。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你将需要承担巨大的因果。不只是你,就连我,也要分担一部分天谴。”      简从宁听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就是签个免责的提前声明吗?我接受!你直接说怎么做!”      秦睿见他这副急躁到完全听不进劝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重生。”      简从宁愣住了:“啊?”      “重生。”秦睿重复了一遍。      简从宁错愕鹅地盯着他:“不是……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说用什么偏门邪术,或者去找什么续命的法阵……重生?!这怎么可能?!”      秦睿摊开双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简单啊,就是回到过去。”      简从宁怒极反笑,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一定是个疯子:“简单?你疯了吗?!别说现在的科学根本无到这种事,这段时间我为了救他,查了无数的偏门资料,了解了不少玄学的皮毛,就算是玄学,也无法做到逆转时空!你怎么可能办得到?!”      秦睿不为所动,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发泄:“你既然来了,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心里很清楚,你想要的那个结果,只有我能办到。”      简从宁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秦睿的手:“你要怎么办?你说的回到过去……按照科学的理论来讲,我回到过去,那么过去就变成了我的未来……是这个意思吗?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蝴蝶效应会改变很多东西,整个世界都会乱套的!”      秦睿摇了摇头,随手从旁边的针线篓里抽出一根红色的棉线。      “我的方法不一样,”秦睿两只手捏住那根红线,拉直,“你看,假如这根线就是时间线。”      他在红线的中间位置捏住一点:“这个点,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点,从左往右,算是正常的宇宙时间流速。”      接着,秦睿握住红线右边的一部分,也就是代表“未来”的那一段,然后手腕翻转,将那段线硬生生地往左边——也就是“过去”的方向拧了过去。      “相当于时间回退,”秦睿解释着手中的动作,那段线在左边绕了一个半圆之后,又顺着原来的方向向右延伸,最终,线头回到了秦睿一开始捏住的那个“现在”的时间点。      一根原本笔直的线,在他的手里被打出了一个线圈。      “看明白了吗?”秦睿指着那个重合的节点,“回退之后,线重新往前走,然后在这个节点,也就是现在的时间点,汇合了。”      简从宁惊愕地捂住嘴,看着秦睿手中那个用红线打出来的线圈,他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者,但在巨大的执念下,脑子转得飞快。      “你的意思是……”简从宁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按照这个方法,当时间重新走到现在这个时间点时,未来就不会被改变?”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这只是为了方便你这种外行人理解的说法,而对我来说……”秦睿把那根红线扔在桌面上,指尖在那根红线打出的线圈上轻轻划过,“这个线圈,相当于是从原有的时间线上,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另一个平行的空间和时间,在这段被重置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局限在这个线圈里,当这个线圈走到闭合的节点时,这个创造出来的空间,就会和现在的真实空间重新交汇。”      简从宁大脑飞速运转,消化着这种所思的理论,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能办到吗?”      秦睿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光靠我一个人,当然办不到,这种逆转时空的阵仗,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支撑,所以,你也要出力,比如说……”      秦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四月二十一号,假如在这个世界上,有个路人甲,他按照原本的命数,本该在四月二十一号之前就死掉,但是因为你回到了过去,改变了轨迹,导致他活过了这个时间点,那么,你作为开启这个局的局中人,就不能让他活过四月二十一号,如果他活过了,那打破时空平衡的因果,这笔算不清的烂账,就需要你简从宁,亲自来承担。”      简从宁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的急躁被一种面对未知的凝重所取代,他敏锐地抓住了秦睿话里的关键,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你既然有能力让我回到过去,你的本事绝对不小,你又为什么要选一个这么危险、需要承担这么大反噬的方法呢?”      秦睿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要跟你提的交换条件了,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简从宁一脸懵逼。      这逼王到底在说啥?他完全听不懂这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秦睿没有理会他的困惑,他伸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过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盒子,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最近心血来潮,喜欢养蛊,而蛊虫的融合和发育,需要漫长的时间,我刚刚跟你解释的那个创造出来的空间,还有你为了救那个人而产生的‘自愿’……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温床。”      简从宁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为什么选中我?就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缘分吗?”      秦睿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悠远,“缘分只是其一。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你的母系血脉,顾家,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脱离这里的世界,你们的先祖,就是专门养蛊的,而在比那更久远之前的时代,你们顾家人的身体,曾经是作为神明的容器而存在的。”      简从宁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秦睿没有停,继续往下说:“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古神玱狼一脉在前段时间,断绝了……为了维持三界某种脆弱的平衡,我必须为这位即将消亡的神,找一个能容纳它的容器。”      简从宁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的震撼和荒谬都咽了下去,他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场交易的本质。      他愿意接受,为了江尘,哪怕是变成怪物的容器,他也认了!      他放下手,目光直视秦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把这东西带回去了,但在那个过程中,我没有如你所愿,成为这个神的容器呢?你又该如何?”      秦睿单手托着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属于非人类的冷漠和高高在上,“你会成为的~当然了,如果中途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已经跟你说过后果了,那是你自己选择要承担的代价。既然你能承担,就不要去管我怎么选择,你觉得,神会去管蝼蚁死活吗?”      简从宁捏紧了那个装蛊虫的黑盒子,指尖隔着外壳材质感受着那份冰冷,他盯着秦睿,咬着后槽牙反问:“这也是你的选择不是吗?你选了我,难道你不该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吗?”      秦睿换了个姿势,单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简从宁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语气依然散漫:“如果这个后果,牵扯出更大的战争,导致三界动荡甚至生灵涂炭,那么我会管!但是,如果因为你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些轨迹,导致这些仇怨只集中在你个人身上,或者反噬到你身边的人,那我就不会插手,因为那是你简从宁自己求来的结果,是你自己的担当! ”      简从宁被这句话彻底堵住了,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垫上那个年轻却满脸冷漠的躯壳,没再多费一句口舌,把黑盒子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用力拉上拉链,隔绝了那个危险的交易,随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撩开福衍堂厚重的粗布门帘,走廊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他脚步一顿。      就在距离门槛不到两米的地方,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两个男人。      这两个人简从宁在各种铺天盖地的广告牌上见过,都是娱乐圈里炙手可热的男明星,左边那个靠着柱子的男人叫成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气质沉稳优雅,正低着头摆弄手机。      右边那个叫沈寅,容貌十分艳丽,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板,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他们听见掀门帘的声音,同时停下动作,朝简从宁这边看过来。      简从宁压根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他转过头,隔着晃动的门帘,看向屋里那个依旧端坐在蒲团上的秦睿,那股憋在心里的火气夹杂着连日来的疯狂,没能忍住刺了出来。      “我小姨还跟我打包票,说一般人根本见不到你这尊大佛,”简从宁嗤笑出声,嗓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隐世高人,原来谁来见都可以啊,连戏子都能在门口排队等着算命。”      屋内的秦睿没搭腔,只听见倒茶的细微水声。      简从宁懒得多留一秒,他抬起右手,冲着门帘的方向竖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中指,接着,他一把拉低鸭舌帽的帽檐,遮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头也不回地穿过天井,走出了靖尧堂。 正在閱讀第100章,共126章 100、简从宁死了 深水埗的街头依旧是那副混乱拥挤的模样,一辆挂着深港两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街口。      简从宁拉开后排车门,带着一身驱散不开的阴郁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的保镖立刻回过头,低声请示:“少爷。”      “回去吧……”简从宁把后脑勺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干涩发酸的眼睛,“别去机场,也别坐高铁。那边现在全是卡口,直接走高速。”      他刚带着人,以最狠辣的手法血洗了段家大半的产业和高层,那些参与过满月宴围剿江尘的杂碎,被他一个个送进地狱,他现在的去正规的交通枢纽就是送上门给警察抓,他手里握着江尘复活的唯一钥匙,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保镖点点头,利落地发动引擎:“明白,走高速的话,路上可能有些颠簸,大概晚上七八点钟就能到H市。”      车子汇入车流,一路向北行驶,彻底离开了这片闷热的土地。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沉闷的低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简从宁把右手伸进内侧口袋,隔着布料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      十几天前,那场原本庆祝江尘儿子满月的宴会,变成了江尘的死局,枪声响起的时候,简从宁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江尘倒在血泊里……      在安置好江尘的尸体后,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只想跟着他一起走,是顾清月一巴掌扇醒了他,把他从血泊里拽起来,给了他这个地址,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超自然的力量,还有一线生机。      简从宁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口。      他马上就能回去了。      晚上十点二十分,越野车下了高速,停在了H市城南别墅的铁门外。      简从宁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夹杂着春寒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挥了挥手,示意保镖留在车上警戒,他独自推开别墅的大门,穿过客厅,直奔走廊尽头的地下室。      他顺着老旧的木质楼梯一级级往下走,周围的温度随着他的脚步急剧下降,为了妥善保存江尘的尸体,他在这几天里花重金运来了大批的工业制冷设备,硬生生把这个原本用来储酒的地下室改造成了一个巨大冰窖。      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隔温门,浓烈白雾和刺骨的冷气瞬间包裹了全身。      几台大功率的制冷机在角落里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声响,冰窖正中间,放置着一张宽大的冰床,上面安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简从宁放慢了脚步,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他一步步走过去。      尸体身上换了一套干净整洁的深黑色西装,那是江尘生前最喜欢的一套,及腰的长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有沾染一丝血污,那些被子弹打穿的后脑和心脏的致命伤口,都被顶级的入殓师精心缝合修补过。      冷气在他的睫毛、鼻尖和眉骨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只要忽略掉那惨白灰败的肤色和毫无起伏的胸膛,他看起来真的就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喊一声他的名字。      铁床旁边的水泥地面上,残留着一大滩血迹,那些血迹已经被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坚硬冰块,死死地粘在地面上。      简从宁直接踩着那些冻结的血块走过去,他走到床边,双膝一弯,没有任何犹豫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和血冰上,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伸出那只还缠着带血纱布的左手,紧紧握住了江尘搭在腹部的手,那只手僵硬冰冷,肌肉已经彻底失去了弹性,再也无法回握住他,再也无法传递任何一丝鲜活的温度。      “我回来了……我把段家那些老不死的,还有当初在满月宴上朝你开枪的那些杂碎,全都解决干净了,一个都没留,”简从宁把脸颊贴着江尘结了霜的手背,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将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摸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江尘的脸颊边,“我还去了香港,去找了小姨说的那个怪物。”      “你平时总骂我不懂事,骂我任性……”简从宁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开江尘额前散落的一缕结霜的头发,动作轻柔得生怕惊碎了这具躯壳,“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丢下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      简从宁盯着那个黑色的盒子,语气决绝:“那个姓秦的说,只要我按照他的规矩办事,就能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就能让你活过来,但是代价会很大……我可能会变成一个装神弄鬼的容器,我可能会遭到天谴,万劫不复。”      他重新低下头,将颤抖的嘴唇贴在江尘结满冰霜的指尖上,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砸在坚硬的暗红色冰面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      “我不在乎了……”简从宁嗓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在空荡轰鸣的冰窖里回荡,显得如此渺小又悲凉,“只要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只要你能活过来,让我去干什么我都认,我什么都能豁出去。”      他把江尘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死亡的冰冷:“你在那边走慢一点,别急着过桥,别急着喝那碗汤,我马上就回去找你……”      春寒料峭的夜风卷着枯叶在荒废的花园里打转。      后院里,简从宁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在冻得邦硬的泥土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掘。      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每一次挥动铁锹,牵扯到的都是干瘪酸痛的肌肉,左手手腕上那圈原本已经止血的纱布,因为剧烈的发力再次崩裂,殷红的血迹顺着手腕淌下来,和虎口磨破的血泡混在一起,沾满了粗糙的木质锹柄。      他不觉得痛,他的痛觉早在江尘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丧失了。      坑挖得很深,长宽刚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身躯。      简从宁扔掉铁锹,一言不发地走进地下室的冰窖,动作极尽轻柔地把江尘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打横抱了起来。      尸体的重量压在透支的胳膊上,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却死死咬住牙关撑住了。他抱着江尘,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穿过客厅,走到后院那个幽深的土坑边缘。      他跳下坑,小心翼翼地把江尘平放在坑底,整理好西装的下摆,理顺了耳边散落的头发。没有棺椁,没有葬礼,只有满天寒星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简从宁从坑底爬上来,拿起铁锹,铲起第一抔黄土,泥土砸在江尘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简从宁的眼眶干涩得发痛,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机械地挥动着胳膊,一铲接着一铲,看着江尘的躯体被一点点覆盖,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最终被厚重的泥土彻底掩埋。      当最后一锹土被拍平,整个后院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简从宁把铁锹插在泥土里,脱力般地跌坐在旁边。他没有墓碑可以立,也不能立,他要在自己踏上那条未知的不归路之前,把江尘藏在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夜色深沉,他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别墅一楼的卧室。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简从宁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胡乱冲洗了一下满手的泥沙和血迹,连擦都懒得擦,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从香港带回来的黑色小盒子。      大拇指挑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豆……      不动……      简从宁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捏起那个泛着绿光的小黑豆放进嘴里。      没有咀嚼,他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强行将那东西干咽了下去,一股诡异的腥冷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接着,四肢百骸开始蔓延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麻木。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电子数字钟上,跳动的红色荧光数字定格在:23:59。      简从宁躺倒在沾满灰尘的床铺上,双手在腹部交叠,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意识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时针无声地转动。      ——咔哒      00:00……00:01……      原本紧闭着双眼的简从宁,在00:01到来的这一刹那,猛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被单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床头闹钟时间清清楚楚地显示着:4月22日,00:01。      简从宁盯着那个时间,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在这漫长到几乎让人发疯的时间缝隙里,随着过去的那个自己咽下蛊虫、闭上眼睛,命运的闭环终于彻底扣上了,盘踞在体内那个沉寂了十三年的东西……      苏醒了……      简从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他瘫软在床铺上,双手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眼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释然。      次日早上,上海陆家嘴的大平层。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缝隙挤进室内,宽敞客厅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定制地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个烈酒的空瓶。      江尘仰面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宿醉带来的剧痛像一把钢锯在脑仁里来回拉扯,他眉头紧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自从看了简从宁留下的那本日记,知道了十三年来所有的真相,他就彻底陷进了发疯般的焦虑里,他动用了手里一切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去查香港,去查靖尧堂,却始终找不到简从宁的下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毫无规矩的砸门声。      “江总!江总!”      是小伍的声音。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阵,他撑着茶几边缘站稳,随手拨开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大门,“吵什么?”      门外,小伍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那张平时总是透着机灵的脸,此刻煞白一片,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小伍看着江尘,喉结滚了好几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总……找……找到小少爷了……”      江尘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在一瞬间彻底绷紧,他一把抓住小伍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陷进对方的骨头里:“谁找到的?他在哪?人有没有事?”      小伍被抓得痛呼了一声,却根本顾不上挣脱,他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江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颤抖着声音回答:“是……是香港警方那边传来的消息……”      “警方?”江尘愣了一下,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蹿了上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警方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小伍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昨天晚上……香港一处偏僻郊外的民房起了大火,消防去灭火的时候,在屋子里……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具半烧焦的尸体……”      江尘手指僵了一下,“那又怎么样?,香港死个人,关他什么事?他在哪?”      小伍抬起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香港警方提取了尸体上残留的DNA和牙齿特征,连夜做了加急比对……江总……那具尸体……是简从宁。”      江尘抓在小伍肩膀上的手无力地松开了,耳边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尖锐高频的耳鸣声在脑海里疯狂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正在閱讀第101章,共126章 101、金蝉脱壳 在一片死寂中,他膝盖一软直直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小伍吓得大惊失色,猛地扑上去想把人拉起来:“江总!”      江尘一把甩开小伍的手,盯着地毯上的繁复花纹,眼珠充血,视线完全无法聚焦,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压制,他推开身前的小伍,整个人扑倒在茶几边缘,对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苦涩的酸水和隔夜的烈酒,混杂着胆汁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他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发抖。      “江总,您保重身体啊……”小伍跪在旁边,急得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拍着江尘的后背。      江尘抬起头,那张常年维持着矜贵优雅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吓人,长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边,沾着几滴冷汗,眼底的红血丝密集得像是一张破裂的网,“我不信……什么DNA,什么牙齿比对!老子养了他十三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扛过来?他没那么容易死!”      小伍结结巴巴地汇报警方传来的细节:“警方……警方那边连夜做了加急,而且……”      “我让你闭嘴!”江尘暴喝出声,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可宿醉加上刚才的剧烈刺激,让他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身子猛地晃了两下,直接撞在旁边的实木酒柜上。      几瓶没开封的昂贵洋酒被撞落,砸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夹杂着锋利的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去备车……”江尘转过身,咬着后槽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现在,立刻,去联系机场,把我的私人航线批下来,我要去香港。”      小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酒渍,急忙劝阻:“可是那边现在是重案现场,警方已经全面封锁了,您就算现在飞过去,也见不到……”      “见不到就去砸钱!钱不管用就去找关系!把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全都给我砸进去!”江尘吼道,“那是我儿子!几个警察拿着一张报告单就想让我认尸?做梦!”      他一把推开小伍,赤着脚,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黏腻的酒液,大步朝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门口,江尘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发抖的小伍,脸上的狂躁突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去通知老赵,把张道长,还有那些……全给我叫上,带他们一起去香港……”      繁琐的身份核对与跨境手续耗费了整整四个小时,抵达香港,四月的空气里裹挟着化不开的潮湿与闷热。      但一踏进新界这间法医殓房的大门,逼人的冷气便顺着西装下摆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尘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滤嘴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铁门,耳边只有排风扇单调沉闷的运作声。      “江先生,可以进去了。”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推开门,朝他招了下手。      江尘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重心,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进那间弥漫着高浓度福尔马林与焦糊气味的停尸房。      屋子中央停放着一张金属解剖台,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厚重裹尸袋。      小伍紧紧跟在江尘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随行的张道长则安静地站在靠门的阴影处,手里拢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质念珠。      法医走到台子前,戴上手套,捏住拉链的金属扣,裹尸袋从头端被缓缓拉开,露出了里面的那具躯体。      那是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孔,左半边脸的皮肉被大火烧得翻卷焦黑,皮下组织碳化,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质感,头发被烧得只剩下一小撮焦黄的残渣粘在头皮上。      可是,哪怕毁损到这种地步,那张脸的右半侧却奇迹般地保留了完好的轮廓——      高挺的鼻骨,深邃的眼窝,还有那条凌厉紧绷的下颌线,那张脸融合了顾清晚的清纯与简承远的阴冷……      江尘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尖锐的剧痛瞬间撕裂了所有的伪装与镇定,他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倒。      “江总!”小伍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冲上来,用肩膀顶住江尘的后背,双手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您挺住啊!”      江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扣住解剖台冰冷的边缘,他养了十三年的孩子,从五岁那个蹲在花园里像一块灰色石头般的小孩,养到一米九高、会在厨房里给他做糖醋排骨的青年。      十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的试探、防备、纠缠与依赖……      现在,就剩下一具躺在铁板上、散发着刺鼻焦味的肉块。      他还没把人找回来,他还没亲口告诉简从宁,自己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了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这十三年来的猜忌说一句对不起。就这么死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市局的王队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和几份报告走了进来。      王队叹了口气:“江总,节哀顺变,香港警方那边的勘察报告出来了,这处位于深水埗郊外的废弃民房,起火时间大概在昨晚的二十三点五十分左右,门窗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现场提取到了大量助燃剂的残留。”      王队停顿了一下,看着物证袋里那块烧得发黑的半张残缺的身份证件,继续说道:“现在法医比对结果也确认了,段家那十六口人的灭门血案,真凶就是简从宁,现在人既然已经死了,凶手伏法……这案子,警方这边只能走结案程序了。”      小伍站在旁边劝道:“江总,小少爷已经走了,您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底下的弟兄可怎么办啊。”      江尘没有搭理小伍的哭诉,他撑着台子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双因为伤病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清明而冷锐,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尸体上,而是一寸一寸地扫过停尸房的每一个角落。      天花板、墙角、冰柜的缝隙……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不正常,江尘的指尖在金属台面上敲击了两下,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他之前去公墓祭拜的时候,在漫天风雪里,分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宋知意的魂魄,甚至听见了她喊救命的声音,自从在十万大山被古墓里伤了视神经之后,他这双眼睛就能窥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阳交界之物。      如果台子上躺着的真的是简从宁,如果这个把命都豁出去只为了护他周全的孩子真的含恨而死,那他死后的魂魄怎么可能不徘徊在这里?简从宁那种偏执到骨子里的性格,哪怕是变成了鬼,也一定会缠在他身边,绝不会走得这么干净。      江尘心跳逐渐平稳下来,悲痛的潮水退去,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小伍的肩膀,直直落向站在门边的张道长。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尘递过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色。      张道长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立刻心领神会,捏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冲江尘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然后低下眉眼。      江尘转回头,拂开小伍搀扶的手,“你现在去办移交手续,这具遗体,你亲自办理……清理干净,换身体面的衣服,除了你,我不准任何外人碰他一下,听明白了吗?”      小伍连连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亲手把小少爷伺候好。”      江尘转身朝大门走去,路过王队身边时,偏了下头:“王队,出去抽根烟。”      两人走出殓房,来到大楼外的停车场。一辆挂着深港两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      江尘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王队紧随其后坐进另一侧。      车厢里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薰味,江尘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转头看着王队,“王队,刚才在里面你说的那些,我听懂了,火是晚上十一点五十烧起来的……既然你们警方已经拿到了DNA和所有的物证,那就按规矩办,段家的那个案子,牵扯的利益太多,拖得越久,影响就越坏。”      王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江尘的意思,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江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真凶既然已经畏罪自杀,那就把灭门案尽快结案,所有的烂摊子,我江尘认了,该赔的钱,该补的漏洞,我只要一件事,把这件事彻底翻篇,明天早上,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通缉令或者追踪报道。”      王队沉吟了片刻,江尘主动揽下所有的麻烦,这就等于给了市局一个天大的台阶下,既能迅速平息段家灭门带来的社会恐慌,又能给上面交出一份完美的结案报告。      “既然您都这么表态了,那我马上加紧推进结案流程。”王队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又回头说了一句,“您自己多保重。”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王队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的玻璃门后。      没过两分钟,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张道长动作麻利地钻了进来。      “开车。”江尘冲驾驶座上的保镖吩咐了一句,随后升起了前排的隔音挡板。      商务车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深水埗拥挤的车流,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江尘靠在椅背上,终于按下了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丝。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青白烟雾,隔着烟雾盯着前面的张道长。      “看出什么名堂了?”江尘开门见山。      张道长转过身,脸色十分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把手里的念珠盘得咔咔作响,压低声音说道:“江总,我知道您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接着说。”      “干这行的都知道,人死如灯灭,但若是横死、怨死,魂魄必然会在尸身周围徘徊七日,这也就是头七的由来,少爷这事,牵扯着段家十几条人命的血债,又是被活活烧死在密封的屋子里,这种死法,怨气应该冲天而起才对……”鹅裙镹淩仨欺柒镹肆弍唔张道长咽了口唾沫,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可是刚才在那间停尸房里,这具尸体上干干净净,别说怨气了,连一丝一毫的魂魄残影都没有,少爷的灵魂,根本就没有在这具尸体里停留过。”      江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夹紧,一点滚烫的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走的很干净?”      “对,非常干净,”张道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江总,单看尸体说明不了全部问题,我建议,咱们先不要轻易发丧,停灵七天,看看头七那天会不会有魂魄归来,同时,咱们得亲自去一趟郊外那个起火的案发地,那地方才是第一现场,有没有猫腻,到了那里一探便知。”      江尘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香港街景,眼底的绝望早已被一种执拗的狠厉所取代,他将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声,“好,按你说的办,把那具尸体运回上海,停灵七天。”      不过江尘自己没回上海,他要知道简从宁日记里写的日记是什么。      次日,香港深水埗旧街区挤满了生锈招牌和滴水的空调外机,在这片拥挤杂乱的建筑群深处,靖尧堂那座青砖黑瓦的古旧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江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跨过靖尧堂高高的木质门槛。      正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气味,几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供奉在高处法台上,昏黄的酥油灯在供桌上摇曳。      江尘站在大堂中央,视线越过鼎盛的香火,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后院的那扇紧闭的月亮门。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小道童拦在门前。      小伍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港币,往前递了递。 宫。中。号”糖。糖“今“天“也。很“困“芬”享。 正在閱讀第102章,共126章 102、不确定的猜想 小道童连看都没看那包钱,退后半步,打了个稽首:“这位善信,本堂堂主看事只讲缘分,不问金银,今日堂主不见客,后院也是禁地,两位请回吧。”      江尘盯着那扇月亮门,他想进去看看,想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弄清楚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朝前走了一步。      小道童立刻横跨一步,用瘦弱的身体挡住去路,语气虽然客气,态度却强硬得没有转圜的余地。      周围几个上香的香客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江尘停住脚步,强闯没有意义,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大步走出靖尧堂,小伍赶紧收起钱跟了出去。      回到停在街口的商务车上,江尘靠在真皮座椅上,伸手扯松了领带,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一字不差地默背着简从宁留下的那本日记,日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月二十一日,简从宁在靖尧堂见到了一个人,得知了救他的方法……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他早就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靖尧堂的各个出入口,四月二十一日那天,盯梢的人传回来的汇报是“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见到目标人物”。      江尘手指猛地攥紧,指节骨骼泛出青白色,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四月二十一日,简从宁绝不可能没来,如果他没来,那地下室里的那只蛊虫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他来了,为什么盯梢的专业保镖什么都没看见?      江尘抬起手,大拇弐晤指用力按压着自己的眉骨,他在公墓漫天大雪里看见宋知意的画面,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那天的风雪里,小伍就站在他身边,却对宋知意的魂魄毫无察觉。      普通人看不见……      江尘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个疯狂到违背所有常识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简从宁……      一个是这一世被他养大、因为杀人而失踪的简从宁。      另一个,是从2020年那个绝望的时间点,吞下蛊虫回来的简从宁!      四月二十一日那天,踏进靖尧堂的,可能是那个为了救他的简从宁,保镖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看得见一个穿梭在时空缝隙里的存在?      江尘的脊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商务车一路开回半岛酒店,江尘在香港硬生生停留了五天,他没有再去靖尧堂碰钉子,而是把手底下所有能调动的人脉全部撒出去,疯狂核查香港出入境的私密渠道和黑市船只。      第五天傍晚,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门铃被按响。      小伍拉开门,老赵和张道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赵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脚上的登山靴边缘还沾着洗不掉的红泥,他从广西十万大山的营地一路赶过来,眼窝深陷,胡茬爬满了下巴,张道长则提着那个装罗盘的布袋,神色肃穆。      江尘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他看了老赵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老赵坐下,接过小伍递来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他放下杯子,看着江尘消瘦了一大圈的脸颊,叹了口气,“江总,少爷那事,我听小伍说了……事情出了,您千万得保重身体,集团还有那么多张嘴指望着您吃饭呢。”      “你那边进度怎么样?”江尘直接切入正题。      老赵正了正神色,身子往前倾:“我这次赶过来就是要当面向您汇报,贺老弟的遗体挖掘工作,有大进展了,这半年多,咱们的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吃住,一点点往下掘,那地方地质结构太复杂,地下暗河多,稍不注意就会引发二次塌方,咱们硬是用最保守的人工掘进法,把外围的碎石和土层清得七七八八了。”      老赵停顿了一下,“按照现在的进度推算,最多再有半个月,最迟一个月,我们绝对能打通一条安全的通道,把贺老弟的遗体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江尘静静地听着,“老赵,这事你盯紧,要钱给钱,要设备给设备,不管花多大代价,一定要把贺铮带出来。”      “明白。”老赵重重地点头。      江尘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张道长,“去过案发地了?”      张道长把手里的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绳扣,拿出那个黄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稳稳当当地停在一个刻度上,纹丝不动。      张道长语气十分严肃,“我围着那栋烧焦的房子转了三圈,还在屋子正中央起了个坛,那地方的磁场非常平稳,少爷是横死,又是被火烧死,如果真的惨死在那里,地气必然受到怨气冲撞,这指针绝对会乱转,可是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捕捉到半点魂魄的影子 这说明,少爷的魂灵根本就没有在那里停留过,哪怕一分一秒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下来,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江尘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张道长的结论,完美印证了他在停尸房里的直觉,也更进一步加深了他对“两个简从宁”的猜测,如果死的是真正的简从宁,魂魄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 这个世界上存在古神、存在时间逆转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铺展开来,璀璨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眼底,却照不透那片深沉的黑。      “小伍。”江尘背对着众人开口。      “在,江总。”小伍立刻站直身子。      “订明天最早的航班,回上海,”江尘转过身,视线扫过屋里的三个人,“遗体停灵七天的日子快到了,回家决定下葬的日子,道长,头七那天晚上,你亲自来守着。”      老赵和张道长对视了一眼,齐齐应下。      两天后,上海的黄梅雨季把陆家嘴的这套大平层浸泡得阴冷彻骨。      客厅里的昂贵家具早就被搬空了,正中央停着一口巨大棺椁,小伍找了上海最好的入殓师,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用树脂和硅胶把那半张烧毁的脸勉强补全。      今天是头七。      落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黄浦江面上的游船汽笛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张道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在客厅空地处用朱砂画了一个繁复的八卦阵,阵眼中间点着一盏长明灯,周围插满了引魂幡。      黄纸钱在铜盆里烧着,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江总,时辰快到了,”张道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怀表,面色凝重,“您往后退两步,横死之人头七回魂,怨气重,容易冲撞生人。”      江尘没动,他只是把手里烧到尾端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往前倾,盯着那盏长明灯跳跃的火苗。      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十二点整,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小伍站在角落里,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大气都不敢出,张道长手里的桃木剑猛地挥出,挑起一张燃烧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踩着罡步,试图将游离的魂魄引渡进阵法。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凭空刮起的阴风,引魂幡上的布条纹丝不动,长明灯的火苗烧得平平稳稳,没有一丝闪烁或变绿的迹象,最关键的是,江尘除了空荡荡的客厅和缭绕的烟雾,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简从宁的影子。      张道长停下了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放下桃木剑,围着冰棺和阵法转了两圈,眉头越锁越紧,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铜盆里烧剩的纸灰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      “江总……”张道长站起身,语气慌乱,“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江尘靠在椅背上,“怎么回事?”      “没回魂就算了,连鬼差都没来,”张道长快步走到江尘面前,“头七夜,横死之人就算魂魄被困住回不来,底下也绝对会派阴差上来拿人拘魂,这是铁律!可现在,这阵法里一点阴气都不沾……”      张道长看着江尘那双布满红血丝却透着某种诡异平静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江总,您老实交个底,您坚持要停灵七天布这个阵,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具尸体有蹊跷?您是不是在找什么别的法子想救小少爷?”      江尘定定地看了张道长几秒钟,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膝盖发出一声酸涩的骨骼摩擦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满脸震惊的老赵,“你们跟我来趟书房。”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气。      江尘走到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复印好的纸页,那是简从宁日记里最核心的几段内容,他把纸页推到桌子中间,“接下来的话,出了这道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认,你们都是吃阴阳饭、走偏门的,见过的怪事多,我今天给你们交个底。”      他顿了下,语气平稳:“我是死过一次的人。”      老赵正要去摸烟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张道长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尘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死在2020年,被段家人开枪打碎了后脑,然后我醒了,回到了2007年3月14号,也就是我领养简从宁那一天,这十三年来我做的所有布局,包括弄死江洄、吞并段家产业、让你们去挖那个古墓,都是因为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连呼吸都放轻了,张道长瞪大了眼睛,盯着江尘。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江尘屈起食指,重重地敲击在那几页复印纸上,“最要命的是,前几天我才发现,重生回来的不止我一个,简从宁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江尘强行稳住语调,把简从宁日记里记录的内容和盘托出,从简从宁如何在他死后割腕殉情,如何去香港找到靖尧堂,又如何在4月21日那一天做交易,吞下蛊虫,最终倒转时间回到2007年,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他替我承受了所有剧痛,”江尘闭了闭眼睛,“我原本以为他在香港被烧死了,可是今天没回魂,连鬼差都不来,这就印证了我之前的怀疑。”      江尘睁开眼,“简从宁没有死。”      老赵和张道长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在经历了短暂的极度震惊后,两人的职业素养迅速占据了上风,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时间倒流这种事虽然所思,但放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竟然奇迹般地能够自圆其说。      老赵摸出打火机,哆嗦着手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强行让自己的脑子转动起来:“江总,您的意思是,香港那场火,是个局?金蝉脱壳?”      “对不上!”张道长立刻出声反驳,他一把拽过书桌上的草稿纸和钢笔,急切地在纸上画起了一条长长的直线,“江总,如果按照您的说法,这是一个时间闭环,我们假设这条线是前世,少爷在2020年4月21日去了靖尧堂,吞了蛊虫,回到了2007年……”      张道长在直线上画了一个折返的箭头,又在下方画了另一条平行的直线:“这是今生,也就是说,从2007年开始,这个世界上的简从宁,就已经变成了那个带着前世记忆、吞了古神蛊虫的人。”      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张道长抬起头,满头大汗:“那问题来了,前几天在香港那间屋子里被烧成焦炭、连DNA都确认无误的那具尸体,是谁?如果他没死,那尸体哪来的?如果他死了,为什么没有魂魄?”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老赵和江尘抽烟的微弱声音。      “因为在这个时间线上……”张道长捏着笔管,眼珠子快速转动,“存在两个简从宁。”      老赵被烟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你说什么胡话呢老张!怎么可能有两个?” 正在閱讀第103章,共126章 103、找到你了 “为什么不可能!”张道长用笔尖狠狠戳着纸面上的那个折返点,“少爷从未来回到了过去,覆盖了原本的轨迹,可是灵魂可以倒转,肉体呢?那具十三岁、十五岁、一路长到现在的肉体,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他利用某种障眼法,或者说是靖尧堂的手段,把一具躯壳留在了火场里烧毁,用这具空壳骗过了所有的现代医学检验,所以才没有魂魄,因为那本身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张道长越说越激动:“可是,如果是这样,时间线就乱了,如果这个时空里有两个简从宁,为什么没有两个江总?您也是重生回来的啊!”      江尘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但在张道长的这句质问抛出来的瞬间,一根主线突然被抽紧了。      前世的江尘……      简从宁的日记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段惨烈的过往。      江尘掐灭了烟头,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因为前世的江尘,在这个时间线已经死了,他死在段家人的枪口下,死在了三月……而那个去靖尧堂吞下蛊虫的简从宁……”      江尘停住了,脑海里突然闪过日记里的最后一页,那是简从宁吞下蛊虫前,在冰天雪地里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我把他埋在了后院,那里很冷。      “我大约……猜到他在哪里了,”江尘瞳孔骤缩,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门,“老赵,你带几个人买最早的机票,立刻回十万大山,那边的挖掘进度不能停,张道长,你回工作室,把所有人手散出去,日夜轮班盯死北京潘家园那个瞎爷的动静,只要他那边有任何关于神怪、走阴的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我。”      两人领了命,迅速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开合,带起一阵冷风。      江尘没有在上海多作停留,小伍早就把那辆黑色越野停在了楼下。      “回H市,走高速。”江尘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越野车驶入浓重的夜色,车窗外,上海的霓虹灯带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光晕,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压积水路面的声响。      江尘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盯着车窗玻璃上不断后退的雨痕,连续多日的高强度紧绷让他的骨骼缝隙里渗出酸痛,但他全无睡意。      从上海到H市的距离,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被车轮一点点缩短,天际的颜色从浓黑逐渐转为暗蓝,最后在东方泛起了一层灰白的晨光。      清晨六点,越野车驶下高速,拐进H市城南的旧城区。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晨光,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栋带有独立院落的老式别墅前,引擎熄火,周围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从树冠里传出来。      江尘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清晨的冷空气顺着西装领口灌进去,让他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打了个寒战。      他站在铁艺雕花的大门外,仰起头,看着这栋两层半高的建筑。      外墙的青灰色瓷砖有些褪色,二楼阳台的栏杆上爬满了常春藤,房子的外观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完全重合,连屋檐下那道轻微的裂纹都分毫不差。      前世,他就是在这栋房子里,把那个五岁的孩子一步步养大,十二年的时间,这栋房子里填满了他们生活的痕迹,后来,他把简从宁送去了美国……      重来一回,2007年的那个雨夜,他带着五岁的简从宁回到这里。那时候的简从宁整天沉默不语,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他们在这里住了一年,2008年,江尘的商业版图向上海扩张,他带着简从宁搬去了陆家嘴的大平层,走的时候,他让人把这套城南的别墅过户到了简从宁名下。      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江尘手里的产业越来越多,房产遍布各地,他再也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      他以为这里早就荒废了。      江尘站在原地,视线穿过铁门的缝隙,看向院子里面,手指在身侧的裤线边缘无意识地收紧,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他所有的推断、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个地点。      如果简从宁真的没有死,如果那个从2020年回来的人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蔽、又充满羁绊的地方来藏身,只有这里。      小伍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黑色的大铁门,门纹丝不动。      “江总,门换锁了,是个带指纹和密码的新型电子锁,”小伍凑近了看,指着大门右侧的金属面板,“要不我打个电话,把这附近的开锁师傅叫过来?这锁看着挺严实,强行砸的话动静太大。”      江尘没有说话,他迈开腿,走到大门前,目光落在那块黑色密码锁面板上,面板的屏幕是熄灭的,表面擦拭得很干净,没有沾染什么灰尘。      他在锁前站定,抬起右手。      小伍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江尘的动作。      江尘将食指悬在指纹识别区的上方,停顿了将近十秒钟,清晨的微风吹过,拂动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他把手指按了下去。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清晨响起,紧接着,锁芯内部传出机械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声,黑色面板上亮起了一道绿色的指示灯。      锁开了。      江尘看着那道绿光,眼底的血丝泛起一片骇人的红,这套房子在简从宁名下,大门换了新的指纹锁,而这个锁里,录入了他的指纹……      他把手收回来,推开了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向两侧敞开。      “你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话,不准进来。”江尘没有回头,直接对小伍下达了命令。      “明白。”小伍立刻退到车旁,站直了身体。      江尘独自跨进大门,反手将铁门重新关严。      五月份的H市,空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初夏的温热,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很干净,缝隙里没有杂草。      江尘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这栋房子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前院是一片空地,左边是车库,右边是一条通往后花园的青砖小径,江尘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拐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两侧种满了绣球花和月季,花期正盛,大团大团蓝紫色花球压弯了枝条,粉白色月季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泥土的腥气和植物汁液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着鼻腔。      这绝对不是一个荒废了十几年的院子,每一株植物都被修剪过,土壤有着翻动过的痕迹。      江尘放慢了脚步,他顺着小径,绕过别墅的侧墙,视野前方逐渐开阔。      后花园的区域展现在他眼前。      那里有一棵粗壮的桂花树,树冠如同巨大的伞盖,遮蔽了半个院子。树下的青石板上,摆着一张木质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袖T恤,黑色长裤,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占据了一大片空间,清晨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那人的肩膀和侧脸上。      江尘在距离藤椅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坐在藤椅上的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金属剪刀,慢慢地合拢、张开,剪刀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撞击声。      几秒钟后,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过头,视线直直地迎上了江尘的目光。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眼底深处,隐隐透着一抹幽绿色的冷光。      江尘站在花径的尽头,清晨的阳光照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他盯着藤椅上那个本该烧成焦炭的人,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多日的恐惧、绝望和愤怒,像被点燃的炸药引线,一路烧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觉得耍着我玩很有意思?”江尘声音抖得厉害。      简从宁把剪刀扔在石桌上,金属和石头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米九的身高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步走到江尘面前,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锁定着江尘那张因为长途奔波而苍白憔悴的脸。      听江尘这么一说,简从宁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也是重生的?”      江尘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算是默认了。      简从宁嗤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江总这话说的,我哪敢啊,你不是算无遗策吗?十三年前就盘算着怎么防着我,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我哪有资格耍你?”      这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江尘脸上。      “你个疯子!”江尘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简从宁胸口的布料,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你在香港弄具假尸体烧成灰!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你日记里写得大义凛然,转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金蝉脱壳!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他妈还能干什么!”简从宁猛地抬手,一把掐住江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江尘的腕骨捏碎,“我被你当成条狗一样养了十三年,你给我吃最苦的瓜,用福尔马林泡的尸体吓我,你哪天给过我一点好脸色?你在段潆面前献殷勤,你转头就要把我扔去美岚苼国!你现在跑来质问我干什么?你不是早就想把我扔得远远的吗!”      “我是为了你好!”江尘被手腕上的剧痛刺激得红了眼,音量也拔高了,“你前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在我满月宴上开枪打烂我的脑袋,你凭什么指望我这辈子还能毫无芥蒂地抱着你哄你!”      “我杀你是因为段家!”简从宁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逼近江尘,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是因为段家那个老东西和段泽!我以为你死了!你呢?你这辈子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想跟段潆结婚生子!江尘,你从头到尾就是个没有心的混蛋!”      “放屁!”      江尘气疯了,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要不是你前世在十七岁生日宴上被下药……”      声音戛然而止。      江尘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那段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连想都不敢想的记忆,因为情绪失控,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嘴里秃噜了出来……      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简从宁掐着江尘手腕的力道停滞了一瞬,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底的幽绿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地钉在江尘因为慌乱而游移不定的瞳孔上。      “下药?”简从宁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什么下药?十七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尘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用力甩开简从宁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干咳了两声,“没什么……我记混了,我说的是……”      他转身想往小径外面走,企图用逃避来终结这个危险的话题。      但他连半步都没跨出去,后脖颈的领子就被人一把攥住了,简从宁动作极快,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接将江尘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扯。      江尘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撞在简从宁结实的胸膛上,还没等他站稳,简从宁粗壮的手臂已经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行把他的脸掰了过来。      “跑什么?”简从宁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江尘的侧脸上,“江尘,你刚才想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你以为我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尘瞳孔骤然放大。      没等江尘的震惊转化为语言,简从宁的脸已经压了下来,嘴唇狠狠地撞在江尘的唇瓣上,牙齿磕碰间,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来,简从宁的舌头蛮横地撬开江尘因为震惊而微张的牙关,直接长驱直入,扫荡着口腔里的每一寸黏膜。 正在閱讀第104章,共126章 104、强吻爸爸,指奸后穴强行插入,共同高潮内射 “唔——”      江尘闷哼了一声,用力去推简从宁的肩膀,但两人的力量悬殊太大,简从宁的胸肌硬得像铁板,江尘的推拒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摩擦。      简从宁的手顺着江尘后脑勺往下摸,企鹅峮铃弐晤一把攥住了那把用发圈束着的长发,他用力往下扯,迫使江尘不得不高高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他疯狂地纠缠着江尘的舌头,用力吮吸着,唾液交融发出黏腻的啧啧水声。      “江尘……”简从宁在接吻的间隙含糊地叫着他的名字,“你把我扔到美国……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他一边狂吻,一边揽着江尘的腰,强行拖着他往别墅的后门走,江尘的皮鞋在青砖上踉跄地拖拽着,西装外套在拉扯中早就皱成了一团,“砰”的一声闷响,简从宁一脚踹开了虚掩的实木后门,直接把江尘按在了玄关的墙壁上。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简从宁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江尘,一条腿强硬地挤进江尘的双腿之间,膝盖隔着西裤的布料,重重地顶在江尘大腿根部。      江尘的后背撞在坚硬的墙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出了大半,他大口喘息着,唇瓣已经被蹂躏得红肿不堪,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吞咽的银丝,他盯着面前这双近在咫尺、闪烁着幽暗绿光的眼睛,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简从宁的手指顺着江尘散落下来的长发滑到他的侧脸,粗糙的指腹用力擦过江尘嘴角的湿迹。      两辈子的恩怨、这七天的绝望和恐慌,在这一刻全被简从宁粗暴的唇舌搅得粉碎。      “唔——”      江尘偏过头想躲,简从宁直接一口咬在江尘侧颈上,牙齿叼住那块跳动的皮肉,不轻不重地磨着,舌尖顺着颈动脉的血管一路往下舔。      “躲什么?”简从宁喘着粗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狂热和欲望,他盯着江尘因为缺氧而泛红的眼尾,大手一把攥住江尘西装的翻领,用力往两边一扯。      定制的高级西装布料发出沉闷的撕裂声,简从宁动作粗鲁地把那件碍事的外套从江尘肩膀上剥下来,随手甩在地板上,紧接着抠住了江尘白衬衫的领口,根本不管什么扣子,借着蛮力猛地往下一拽,几颗珍珠纽扣崩掉,在青砖地面上砸出清脆的回音。      江尘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胸膛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简从宁的视线钉在江尘胸口那两点粉褐色的乳头上,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想也没想,低头就含住了左边那颗微微凸起的红珠。      “你个小畜生……你给我起开!”江尘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双手抵在简从宁胸肌上用力推拒,可是那点力气在这小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简从宁的口腔灼热湿滑,他用舌面重重地扫过那颗敏感的乳头,感受着那块软肉在唾液的浸润下迅速充血、变硬,还故意用牙齿轻轻刮擦着挺立的乳尖,舌尖挑弄着周围的肌肤。      “嘶——”      江尘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胸口直接窜向小腹,他的腰眼软了一瞬,推拒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抓紧了简从宁背后的T恤布料。      “爸爸,”简从宁突然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拉丝的津液,眼神直白又下流地盯着江尘,“你这里硬了……爸爸,你是不是也想我操你?”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尘的耳膜上。      十三年前,他逼着简从宁叫他爸爸,为了建立规矩和掌控,可现在,这个词被简从宁在这个情境下叫出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禁忌感和背德感,直接击溃了江尘最后的理智防线。      “闭嘴!”江尘红着眼眶骂了一句,屈起膝盖想顶开简从宁。      简从宁反应极快,大腿猛地往前一压,膝盖死死卡进江尘的双腿之间,将江尘的反抗彻底压死,他顺势搂着江尘的腰,半抱半拖着把人往客厅的方向弄。      江尘踉跄着,刚跌跌撞撞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旁,简从宁就按着江尘的肩膀,把人重重地压倒在沙发上。      江尘的长发散落在深色皮面上,衬衫大敞着,胸膛剧烈起伏,简从宁一条腿跪上沙发,单手扯掉自己身上的T恤扔开,宽阔的肩膀、结实分明的腹肌和紧绷的人鱼线展露无遗,他那具年轻旺盛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我两辈子就等这一天!”      简从宁俯下身,解开江尘的腰带金属卡扣,拉链被粗暴地扯到底,连带着那条黑色的内裤,被简从宁一把撸到了江尘的膝盖下面。      江尘修长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在这番激烈的拉扯和强吻下,腿间的阴茎早就有了反应,半勃起的肉棒软软地蛰伏在稀疏的阴毛丛中,前端的龟头已经充血变成了艳红色,马眼处甚至渗出了一点透明的黏液。      简从宁眼底燃起一团火,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攥住了江尘那根半硬的阴茎。      “嗯……”江尘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他想合拢双腿,却被简从宁粗壮的小臂挡在外面。      简从宁的手掌温度高得吓人,他毫无章法地握着江尘的肉棒,掌心贴着柱体上的青筋上下套弄,大拇指粗暴地揉搓着顶端那颗敏感的龟头,滑腻的前列腺液被抹匀在柱身上,发出细微的水声。      江尘的身体在沙发上难以自控地弹动,肉棒在简从宁的掌心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变硬,直挺挺地翘了起来。      “爸爸,你看你多精神。”简从宁喘着粗气,眼睛盯着江尘因为快感而紧咬的嘴唇,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看着江尘在自己手里发情,简从宁下半身的胀痛感简直要爆炸了,他松开手,迫不及待地去解自己的裤子,黑色长裤连同内裤被他一脚蹬掉,一根巨大、狰狞的肉棒瞬间弹了出来,重重地打在简从宁平坦的小腹上。      江尘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简从宁的那根东西大得有些离谱,紫红色柱体上盘踞着一条条凸起的青筋,硕大的龟头因为极度充血而撑开到了极限,马眼微张着,正不断地往下滴落着浓稠的透明浊液,那根东西硬得像一块烙铁,随着简从宁急促的呼吸一跳一跳地抖动着,散发着骇人的热度和攻击性。      简从宁没有经验,只知道自己快要被这股憋了两辈子的欲望撑爆了,他抓住自己滚烫的肉棒,不管不顾地往江尘两腿之间挤,硕大滚烫的龟头直接抵在了江尘臀沟深处那口紧闭的后穴上。      “你……你干什么!”江尘察觉到那个恐怖的尺寸正戳着自己的要害,脸色瞬间白了,双手死死推着简从宁的腹肌,“滚开!进不去!你敢硬来试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进不去。”简从宁双眼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饿狼,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扩张,本能驱使着他往前挺腰,想把那个巨大的硬物直接塞进那口干涩的软肉里。      龟头顶端那点可怜的黏液根本起不到润滑的作用,粗硬的肉冠死死抵着粉褐色的穴口,肠壁的括约肌因为受到异物入侵的威胁而本能地骤然收缩,死死闭合着,抗拒着那个可怕的尺寸。      “啊!”      江尘疼得叫了一声,皮肉被生生撕扯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出去!操……你给我出去!疼!”      江尘那一脚直接踹在了简从宁大腿上。      简从宁被踹得闷哼一声,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江尘疼得发白的脸和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脑子里那根被情欲烧断的弦勉强接上了一点,男人的后面不能直接插,可是他没有润滑剂,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盯着那口被自己的龟头磨得发红的菊穴,紧紧闭合的褶皱因为刚才的强行顶弄而微微外翻,透着一种可怜又淫靡的色彩。      简从宁深吸了一口粗气,抬起右手,把两根手指塞进自己的嘴里,用舌头用力舔舐,直到手指上沾满了浓稠的唾液。      “我不硬来,”简从宁把沾满口水的手指拿出来,直接按在了江尘的穴口上,“daddy,你放松点。”      湿滑的唾液涂抹在干涩的粉色褶皱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简从宁指腹按压着那块紧绷的软肉,顺着穴口的缝隙往里抠挖。      “滚出去……”江尘大口喘着气,双腿在沙发上无力地挣扎,被自己养大的孩子用手指抠弄那个隐秘的地方,这种极端的羞耻感比痛感更让他崩溃。      简从宁充耳不闻,他摸准了那个缝隙,借着口水的润滑,指尖猛地用力,强行把一根中指塞进了江尘的直肠里。      “嗯啊!”      江尘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肠道内部的温度高得烫人,层层叠叠的嫩肉瞬间包裹住那根入侵的手指,紧紧地吸附着。      “好紧……”简从宁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抽出手指,又塞进嘴里舔湿了中指和食指,再次并拢着捅进了那口湿热的肉洞里。      两根粗糙的手指在紧窄的肠道里艰难地抽插着、扩张着,简从宁毫无技巧可言,只凭着直觉在里面抠挖,试图把那些紧绷的肠壁揉开,手指刮擦过脆弱的肠黏膜,江尘疼得浑身发抖,前头原本勃起的阴茎都因为疼痛而软了下去。      “别抠了……你……出去……”江尘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抓着简从宁的手臂。      简从宁满头大汗,听着江尘软弱的求饶,看着那张向来冷酷算计的脸现在布满了情欲和痛楚的红晕,他心底那股扭曲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手指在肠道里胡乱地搅动,指尖突然按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上。      “啊!”      江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身体猛地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前头那根半软的阴茎竟然不受控制地挺立起来,马眼处喷出几滴透明的浊液。      简从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找到了!      他把两根手指弯曲起来,对准那个敏感的凸起点,开始用力地按压抠弄。      “不要!别碰那里……啊……简从宁!”江尘崩溃地哭喊出声,夹杂着酸痛和极端快感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肠壁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层层叠叠的媚肉疯狂地绞紧了简从宁的手指,像是要把那两根手指吞吃入腹。      简从宁被里面吸吮的力道绞得倒抽冷气,他下面那根紫红色的肉棒已经胀痛得快要爆炸了,青筋突突地跳动着,龟头上的浊液流得到处都是。      他等不了了。      简从宁抽出手指,带出肠道里混合着唾液的透明水光,那口粉红色的穴口被撑开了一个小圆洞,一开一合地痉挛着,周围的肉壁已经被抠得殷红一片,简从宁双手握住江尘的胯骨,腰部猛地往前一挺,硕大坚硬的龟头对准那个还在翕动的穴口,蛮横地顶了进去!      “啊!”      肉壁被瞬间撑裂的剧痛让江尘尖叫出声,那个尺寸太恐怖了,远超刚才的手指,粗硬的肉冠强行破开层层叠叠的括约肌,撑开那些没有完全扩张好的紧致肠壁,硬生生地挤进了高温的直肠里。      “操……”简从宁的双手掐在江尘大腿根上,肌肉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里面太紧了,紧得像是一个能把人绞碎的铁钳,高温的肉壁死死咬着他的龟头,阻力大得他寸步难行,他只进去了三分之一,就被卡得死死的。      江尘的指甲深深陷进了简从宁肩膀的皮肉里,划出几道血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鬓发里:“退出去……太大了……简从宁,要裂了!出去啊!”      “不退!”简从宁红着眼睛,额头上的汗水滴在江尘苍白的胸膛上,他低头去吻江尘全是冷汗的鼻尖和嘴唇,“爸爸,你咬得我好紧……你放松一点,让我进去。”         简从宁握紧了江尘的腰,咬紧后槽牙,顶着那股要把肉棒绞断的紧致阻力,腰腹再次发力,不顾一切地把剩下的柱体一寸一寸、狠狠地往那口紧窄的高热肉洞里推了进去,那根粗大坚硬的肉柱一点点挤开狭窄的甬道,紫红色的龟头强行破开前方紧闭的肠肉,粗糙的冠状沟摩擦过娇嫩的黏膜,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感。      “呃啊!”      江尘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痛苦地上下滑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可怖的硬物正在自己的身体里野蛮拓荒。      肠道被撑到了极限,入口处的括约肌被那根硕大的阴茎撑得几乎透明,原本粉色的褶皱此刻被完全撑平,充血变成了艳丽的殷红色,因为没有润滑剂,单凭着一点唾液和前列腺液,强行开拓的动作还是让穴口撕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一丝鲜红的血液混杂着透明的体液,顺着两人结合的地方缓缓渗了出来,顺着江尘的臀沟滑落,在深色的真皮沙发上留下一道淫靡的痕迹。      “进去了……”简从宁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砸在江尘赤裸的胸膛上,他看着那根属于自己的、青筋虬结的性器,连根没入了江尘的身体里,两人的耻骨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视觉和触觉上的双重冲击,让简从宁的理智彻底崩塌,那口高温的软洞就像一张贪婪的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吸吮、绞紧着他的肉棒,每一寸肠壁都在蠕动,试图把这个巨大的入侵者挤出去,却又在推拒中形成了更强烈的摩擦。      简从宁粗暴地按住江尘的胯骨,腰腹猛地往后一撤。      紫红色肉棒从那口紧致的肉洞里拔出大半,被撑开的肠壁因为失去支撑,软肉不受控制地往外翻卷,露出一圈艳红色的内里黏膜。淫靡的水光挂在肉壁上,发出细微的“吧唧”声。      紧接着,简从宁咬紧牙关,腰部发力,对准那个还来不及闭合的穴口,狠狠地凿了进去!      ——啪!      大腿根部撞击在挺翘臀肉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啊!别……”江尘随着这一下猛烈的撞击,在沙发上往前滑了一截,双腿无力地大张着,脚背因为剧痛和异物感地绷紧,脚趾蜷缩在一起。      简从宁根本停不下来,食髓知味的野兽一旦尝到了血肉的滋味,只会变得更加疯狂,他掐住江尘那截劲瘦的腰,开始了大起大落的抽插,粗硬的阴茎在狭窄的甬道里快速进出。      每一次拔出,都带出内里的软肉和湿滑的体液;每一次挺进,都毫不留情地碾压过那些脆弱的褶皱,紫红色柱体上沾满了透明的肠液和少许血丝,在光线的折射下泛着水光,进出的画面淫乱到了极点。      “太深了……简从宁你拔出去……疼……”江尘双手胡乱地推拒着简从宁沾满汗水的胸膛,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鬓角的长发,被彻底贯穿、五脏六腑都要被捣碎的错觉,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閱讀第105章,共126章 105、猛顶敏感点,疯狂交媾,去浴室在水里做爱 简从宁充耳不闻,呼吸粗重,一双眼睛地盯着两人交合的地方,听着江尘带着哭腔的求饶,他下面那根东西非但没有软,反而胀得更大了,在那片紧致的湿热里横冲直撞,粗糙的龟头毫无章法地碾压过肠壁。      突然,在一次深深的挺进中,硕大的肉冠重重地剐蹭到了肠道深处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      “呃啊——!”      江尘爆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腰椎猛地向上拱起,整个后背悬空,只剩下肩膀和臀部贴着沙发,一股如同触电般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淹没了所有疼痛。      他前头那根原本已经软下去的阴茎,在这股剧烈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猛然弹立起来,涨红的龟头随着身体的颤抖,在小腹上拍打出轻微的声响,马眼处一股一股地往外溢出透明的前列腺液。      简从宁察觉到了身下人的变化,那口紧窄的肠道在刚才那一瞬间,像是疯了一样剧烈痉挛起来,层层叠叠的媚肉地绞着他的肉棒,差点没让他直接射出来。      “找到了……”简从宁沙哑地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江尘汗湿的耳边,报复性地咬住了那片发红的耳垂,“爸爸,原来你喜欢被弄这里。”      “闭嘴……别碰那里……”江尘浑身抖得像筛糠,双手攥住简从宁的肩膀,指甲在结实的肌肉上抠出血印。      简从宁怎么可能听他的,他调整了腰部的角度,将那根坚硬如铁的性器微微上翘,对准那块敏感的前列腺,开始了惨无人道的鞭挞。      肉体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硕大的龟头每一次挺进,都精准无误地撞击在那个凸起点上,粗硬的柱身摩擦过敏感的肠壁,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快感。      “啊……嗯啊……停下……简从宁……”江尘的理智被这股汹涌的快感彻底碾碎,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嘴角溢出银白的口水,双眼失去了焦距,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在视线里剧烈晃动。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他是个掌控一切的上位者,何曾被人这样蛮横地压在身下,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贯穿身体,强行撬开所有的防备,逼着他沉沦在情欲的深渊里。 唯;博、汪、汪”雪”糕”脆”更、多;分”享”      “停不下!”      简从宁喘息着,汗水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江尘的锁骨上,“爸爸,你咬得我好紧,里面全是水……吸得我好舒服。”      粗俗下流的话语钻进江尘耳朵里,带着强烈的羞耻感,却又诡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江尘下面那根勃起的阴茎涨得发紫,前列腺液流了满肚子。      简从宁嫌弃这个姿势不够深,他抽出压在江尘腰间的手,抓住江尘修长的双腿,用力往上一折,直接将那双腿压在了江尘胸前,这个姿势让江尘的臀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那口被操得红肿不堪的菊穴彻底敞开。      简从宁的腰腹肌肉瞬间绷紧,挺着那根骇人的凶器,借着重力,狠狠地凿进了最深处!      “唔——!”      江尘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涣散,龟头直接顶开了肠道最深处的屏障,撞击在结肠口,那种几乎要把肚子顶破的饱胀感,伴随着摧枯拉朽的快感,瞬间击溃了他的意识。      “操……太爽了……”简从宁红着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握住江尘脚踝,腰部像打桩机一样快速耸动。      紫红色肉棒在艳红穴口里疯狂进出,交合处已经积攒了大量体液,随着抽插的动作,被捣弄成白色泡沫,那些白色浊液混合着之前渗出的血丝,在穴口周围糊成了一片,顺着臀瓣往下流,画面淫乱得让人不敢直视。      “叫出声……”简从宁低头,一口咬在江尘因为仰头而凸起的喉结上,牙齿磨蹭着那块软骨,“平时教训我的时候挺能说的,现在怎么只会哼哼了。”      “畜生……滚……”江尘的声音早就哑了,骂出来的词软绵绵的,听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简从宁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他抽出肉棒,只留下一个龟头卡在穴口,然后猛地一个挺腰,整根没入。      “啊!”江尘发出一声破碎的尖叫,前列腺被这一下重击碾压,电流席卷全身,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爽吗?被我操爽了吗?”简从宁一边发狠地顶弄,一边去吻江尘满是泪水的眼睛,舌尖卷走那些咸涩的液体,肉体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江尘的理智已经完全离家出走,意识被铺天盖地的快感淹没,只能本能地迎合着简从宁的动作,他松开了抓着简从宁肩膀的手,转而搂住了那个宽阔结实的后背。      这微小的迎合动作,对简从宁来说无异于最猛烈的催情剂,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他不再顾忌任何东西,腰部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硕大的肉棒在肠道里摩擦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咕叽声,每一次撞击都恨不得把囊袋也一起砸进那口湿热的洞里。      “呃啊……太深了……不行了……要坏了……”江尘摇着脑袋,黑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双眼向上翻白,嘴唇大张着,那个敏感点被成百上千次地撞击、碾压,前头的阴茎涨大到了极限,顶端的马眼一开一合,已经到了射精边缘。      “一起……爸爸,我们一起……”简从宁粗喘着,包裹着他鸡巴的肠壁开始发生一连串密集的剧烈收缩,那些高热的软肉像无数张小嘴,疯狂地吸吮着柱体上的每一根青筋,刮擦着敏感的冠状沟。      简从宁的呼吸乱了,腰部猛地发力,接连凿了十来下重击,最后一下,他将那根紫红色的巨物连根捅进肠道最深处,地抵在结肠口上。      “啊——!”      江尘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腰椎崩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阴茎猛地跳动了几下,一股浓白色的精液喷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尽数落在了他自己汗湿的小腹和胸膛上。      与此同时,简从宁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他紧紧地将江尘抱进怀里,那根埋在直肠最深处的肉棒剧烈地跳动着,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接着一股地喷射进那口娇嫩的肠腔里。      精液量大得惊人,填满了肠道内部的每一个褶皱,滚烫的温度烫得江尘浑身发抖,内壁的媚肉还在本能地痉挛着,绞紧了那根还在不断喷洒的性器。      射精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简从宁沉重的身躯压在江尘身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把头埋在江尘的颈窝里,贪婪地嗅闻着江尘身上混合着汗水、精液和情欲的味道。      交合的地方依然紧紧相连,那根射精后的肉棒并没有完全软下去,依然坚挺地卡在红肿的菊穴里,随着两人的呼吸,在里面引发一阵阵饱胀的余韵。      江尘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还没有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神来,小腹上全是自己射出的白浊,顺着人鱼线往下流淌,那口被撑得极大的后穴因为塞着巨大的异物而无法闭合,一些承载不下的精液混合着肠液,从交合的缝隙里溢了出来,白色的液体顺着简从宁的大腿根部滴落在真皮沙发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脸红心跳的石楠花气味。      简从宁平复了一下呼吸,喘息着从江尘身上撑起上半身,腰部缓缓往后退,那根深埋在温热肠腔里的巨大性器一点点向外滑出,紫红色的柱身从紧致的肉壁中抽离,带出一连串黏腻的水声。      “啵”的一声轻响,硕大的龟头彻底脱离了红肿不堪的穴口。      江尘随着这个动作在沙发上虚弱地抽搐了一下,那口被强行撑到极致的菊穴失去了硬物的堵塞,一时间根本无法闭合,艳红的褶皱微微外翻着,浓白的精液混合着透明肠液,毫无遮掩地从合不拢的洞口涌出来,顺着大腿根部滴落在深色的皮面上。      简从宁扯过旁边的一条毛毯随便裹住江尘的下半身,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尘浑身的骨头都像被碾碎了重组过,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无力地将头靠在简从宁胸膛上,任由这个刚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的小畜生抱着他走向浴室。      浴室的顶灯被打开,冷白色光线瞬间驱散了客厅里的昏暗,简从宁单手抱着江尘,另一只手拧开浴缸的恒温水龙头,温热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很快就在宽大的按摩浴缸里蓄起了一半。      简从宁扯掉那条沾了浊液的毛毯,小心翼翼地将江尘放进浴缸里。      温水漫过江尘赤裸的脚踝、大腿,一直淹没到胸口下方,江尘背靠着浴缸边缘,那头总是被发圈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彻底散乱开来,被水浸湿后犹如黑色的海藻,湿漉漉地贴在苍白修长的脖颈和布满红痕的锁骨上。      简从宁站在浴缸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水里的男人。      太美了……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漂亮,而是被彻底摧毁防线、沾染了浓重情欲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与破碎感,冷光灯下,江尘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胸前那两点被吮吸过度的乳头呈现出熟透的浆果色,水波荡漾间,他双腿微微分开,大腿内侧布满了简从宁掐出来的青紫指痕。      最要命的是那个交合处,温水洗刷着臀沟,原本糊在穴口周围的白浊被冲散,清澈的水流涌入那个因为松弛而微微张开的红肿洞口,将里面最深处的精液一点点带出来,在水面上化开成一缕缕乳白色的丝线。      简从宁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着了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胯下那根刚刚射过一次、处于半软状态的凶器,竟然在看到江尘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后,血管再次突突直跳,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迅速膨胀充血。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根紫红色的肉柱又一次直挺挺地昂了起来,甚至比刚才在沙发上时涨得还要大,粗壮的青筋像盘根错节的树藤般缠绕在柱身上,硕大的龟头因为极度充血而发亮,马眼微张,吐出一滴透明的黏液。      简从宁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浴缸里,水位因为一个成年男性的加入瞬间拔高,大量的水花溢出浴缸边缘,砸在地砖上。      江尘被剧烈的水波晃得睁开了眼睛,视线还带着未褪去的迷离,但当他看清简从宁胯下那个又一次狰狞竖起的硬物时,眼底的恐慌瞬间压过了疲倦。      “你干什么……”江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本能地并拢双腿,双手按着浴缸底想要往后退,“出去……刚做过,会弄坏的……”      他真的怕了,刚才在客厅那一场暴风骤雨般的交合,已经把他的体力榨干到了极限,肠道内部还在因为那巨大的尺寸而隐隐作痛。      “不干什么,爸爸,”简从宁在水里往前膝行了两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将江尘困在了自己和浴缸壁之间,“你里面全是我的东西,得洗干净,不然明天会生病。”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但简从宁眼里的欲望根本掩饰不住,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吻住江尘那双红肿的嘴唇,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在江尘的口腔里贪婪地扫荡,掠夺着属于江尘的呼吸。      一边深吻,简从宁的手一边探入水下,大手顺着江尘大腿的线条向上抚摸,捏住那挺翘的臀肉往两边掰开,食指和中指并拢,借着温水的润滑,毫无阻碍地滑进了那个红肿的穴口。      “唔!”      江尘在深吻中发出一声闷哼,腰背猛地挺直。      手指刚一进去,就被高热的肠壁和黏稠的精液紧紧包裹,简从宁在里面缓慢地抠挖着,弯曲指节刮蹭着那些敏感的褶皱,将大股大股的浊液连同温水一起从甬道里挤压出来。      水面上很快漂浮起一片浑浊的白沫。      “别抠了……啊……”江尘偏过头,大口喘着气,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底满是生理性的泪水,他想躲,但简从宁的手指却准确无误地摁在了肠道深处那块微凸的前列腺上,用力地揉碾了一下。      “呃啊——”      强烈的电流瞬间劈过江尘的脊椎,前面那根已经彻底软瘫的阴茎,竟然在水下不受控制地又弹动了起来,马眼溢出几滴前列腺液,融进水里。      简从宁抽出手指,带出一股浑浊的水流,“爸爸的身体明明喜欢得很,一碰这里就流水。”      简从宁没有给江尘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握住江尘的胯骨,将人往上提了提,让江尘的臀部微微悬空,接着,他握住自己那根硬得发烫、青筋暴起的肉棒,将硕大的龟头对准了那个正在水下翕动的艳红穴口。      “不要……太深了……进不去的……”江尘绝望地抓住简从宁结实的手臂。      简从宁咬着后槽牙,腰腹猛地发力。      没有了之前的干涩阻碍,被温水和精液充分润滑的甬道完全敞开了大门,紫红色的龟头顺滑地挤开外翻的嫩肉,粗长的柱身一寸一寸、不容抗拒地没入那个湿热的高温腔体中。      “呃啊!”      江尘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浴缸边缘,被巨物一点点填满、五脏六腑都被顶开的饱胀感再次降临。      水流顺着结合处的缝隙被挤压出去,发出淫靡声响,直到整根阴茎连根没入,两人的耻骨在水下重重地撞击在一起,简从宁才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太舒服了……      温水的浮力让江尘的身体变得轻盈,但肠道内部的绞紧力却丝毫没有减弱,那些被操熟的媚肉像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地吸附着柱体上的每一寸肌肤。      简从宁松开江尘的胯骨,双手掐住那截因为挣扎而绷紧的窄腰,在水中开始了猛烈的抽插。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混合着水花四溅的剧烈声响,简从宁每一次都将肉棒抽出一大半,然后再借着腰力狠狠地凿到底,水流随着他的动作被卷进肠道里,又在下一次的挤压中伴随着肠液喷涌而出。      “慢、慢点……啊嗯……水进去了……”江尘在水里被撞得上下沉浮,后背不断地摩擦着冰冷的浴缸壁,身前却被简从宁滚烫的胸膛贴着,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的感官彻底崩溃。      他试图曲起双腿去阻挡那凶狠的攻势,但简从宁直接将大腿压上去,把江尘的两条腿钉在浴缸两侧,让那个交合的部位毫无保留地敞开,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鞭挞。      “水进去才洗得干净。”简从宁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滑落,滴在江尘的锁骨上,他低头,一口含住江尘胸前那颗在水波中若隐若现的红樱,用舌尖用力挑弄、吮吸,直到把那块皮肉吸得红肿发亮。      上下两头同时遭受极致的刺激,江尘的理智被彻底烧成了灰烬,手指无意识地插进简从宁湿透的短发里,嘴里溢出的不再是抗拒的怒骂,而是破碎不堪的呻吟,“啊……宁宁……”      “叫我什么?”简从宁猛地抽出肉棒,用龟头重重地碾过穴口那圈最敏感的褶皱,然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接撞在肠道深处的前列腺上。      “呃啊——!”      江尘腰椎猛地弹起,水花溅了满脸。      简从宁眼底满是疯狂的占有欲,他盯着江尘因为快感而涣散的瞳孔,腰下的动作快得出了残影,粗硬的肉冠不断地刮蹭着那块凸起的软肉,把江尘逼到了崩溃的边缘,“爸爸……“你的里面好热,把我夹得好爽。你这辈子都是我的,这里只能吞我的东西,听到没有?”      江尘根本无法思考,他在铺天盖地的快感狂潮中浮沉,前头的阴茎涨大到了极点,顶端不断地溢出黏液,他大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着浴室里湿热的空气。      “不行了……啊啊!要坏了……”      连续不断的重击彻底击穿了江尘的承受底线,随着简从宁又一次残暴的深入,江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高亢尖叫,身体在浴缸里剧烈地痉挛起来,前头的肉棒猛地一跳,一股浓白的精液在水中喷射而出。      高潮的瞬间,肠道内壁也发生了疯狂收缩,层层叠叠的媚肉像铁钳一样绞住正在抽插的巨物。      这种极致的绞紧让简从宁也到了临界点,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紧紧搂住江尘颤抖的身体,腰腹做着最后几下极深、极重的捣弄,然后将硕大的龟头抵在结肠口,精液一波接着一波地射进了江尘的直肠最深处。      简从宁大口喘息着,将所有的浊液一滴不剩地灌进那个属于自己的隐秘领地。      江尘在简从宁怀里瘫成了一滩烂泥,眼睛失神地半睁着,胸膛剧烈起伏,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两人混合在一起的乳白色絮状物,把原本清澈的洗澡水弄得浑浊不堪。      简从宁没有立刻退出来,他依然保持着相连的姿势,用那根处于半软状态的肉柱牢牢堵在江尘的身体里,他低下头,在江尘满是水汽的侧脸上落下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吻,手臂收紧,将这个他觊觎了两辈子的人按在自己跳动的心口。 正在閱讀第106章,共126章 106、坦白一切并调戏爸爸 次日清晨——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      江尘猛地睁开眼,眉头立刻紧紧拧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想翻个身,可腰椎处立刻传来一阵骨头错位般的剧烈酸痛,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大腿内侧的肌肤刚摩擦到真丝床单,火辣辣的刺痛感就直窜脑门。      更难以启齿的是身后那个地方,肿胀和酸麻感清晰地彰显着昨晚那场近乎野蛮的掠夺和贯穿。      手机还在枕头边震动不休,江尘伸出一条布满红痕的手臂,捞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小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江总,您……还活着吗?我在外头守了一天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怕出事。”      江尘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整把滚烫的沙子,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单音:“活着,你去分公司,把昨天压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处理了,这几天别来这边……”      说完,江尘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旁边那半边床铺是空的,只留下凌乱不堪的床单,江尘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手臂艰难地坐了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落,苍白的胸膛、腰腹上,全都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吻痕、牙印和指骨掐出来的淤青。      他抓起搭在床尾的深蓝色真丝睡袍披在身上,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脚刚一踩在木地板上,腿根猛地一软,膝盖一弯直接单膝跪在了地毯上。      膝盖磕在地上,牵扯到身后的软肉,江尘咬紧了牙关,在地毯上缓了半分钟,才扶着床头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挨地往卧室门外挪。      下楼梯的过程尤为折磨,江尘只能侧着身子,右手抓着红木扶手,脚尖先试探着踩下台阶,每走一步都慢得离谱,牵扯着全身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走到一楼大厅,开放式厨房里传来油锅翻炒的滋啦声,伴随着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      江尘停下脚步,靠在大理石柱子旁边,看向厨房。      简从宁正站在流理台前。一米九的高大身躯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上身套着件宽松的白T恤,肩膀宽阔,后背的肌肉随着翻锅的动作有规律地绷紧,他拿着锅铲,利落地将锅里的排骨盛进瓷盘里。      当简从宁转过身去拿抹布的时候,江尘看清了他的脸,从眼角到眉梢都挑着笑意,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整个人透着一股食髓知味后餍足的桃花相,连端盘子的动作都透着股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江尘在心中暗骂一声禽兽!      简从宁把盘子搁在导台面上,一抬眼看到了靠在柱子上的江尘,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随手把抹布一扔,长腿迈开,两三步就跨到了江尘面前把他搂进怀里,低头就在那双还没完全消肿的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舌尖顺势在唇缝上舔了一下。      “怎么不在床上多躺会儿?不多睡一下?”简从宁声音里全是笑意,低沉又黏糊。      江尘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靠在他结实的胸前,偏开头躲开他还要继续贴上来的嘴唇,嗓音干涩:“渴了。”      简从宁立刻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回来把水杯递到江尘嘴边喂他喝。      江尘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干哑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一点。      简从宁随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弯腰一把将江尘打横抱了起来,走到餐桌边,用脚勾出椅子,抽了个厚实的软垫垫在红木椅面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江尘放上去坐好。      “后面还疼不疼?”简从宁没急着去端菜,而是直接蹲在了江尘的腿边,手探进睡袍的下摆,准确无误地按在江尘酸软的腰窝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他仰着头,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昨晚你里面夹得太死,我一直停不下来,刚才我看你睡得沉,就用水帮你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来了,还肿着呢,今天别乱动。”      江尘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一巴掌拍在简从宁乱摸的手背上:“闭嘴!去把饭端过来。”      简从宁低声笑了一下,站起身去厨房,端出糖醋排骨、虾仁蒸蛋、清炒芦笋,还有一砂锅熬得软糯的白粥,全都是江尘平时爱吃的口味。      简从宁在江尘对面坐下,自己没动筷子,手肘撑着桌面,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江尘拿勺子喝粥,看了一会儿,简从宁突然开了口:“你为什么知道我也重生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看我日记了?”      江尘舀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白色的米汤顺着勺子边缘滴落在碗里。他抬起眼皮看着简从宁,没说话。      “江洄那场车祸,是我干的,”简从宁靠向椅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他在会客室里用那种眼神看你,他居然还敢拿脏手摸你的脸,他算个什么东西?包括你那个满口利益的爹,没亲手宰了他,算他走运。”      江尘咽下嘴里的粥,放下勺子,他没有指责,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简从宁:“去美国呢?”      “去美国也是我故意的,”简从宁往前凑了凑,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简承安那个蠢货一直在暗中查我,还想拉拢我一起对付你,我当时根本没办法跟你解释我身上那些异象,我也知道你在怀疑我,我只能顺水推舟去了纽约……”      “我不去,简承安早晚会把手伸向你,为了把简家那些想弄死你的人全杀干净,在那边拼命攒人手,就是为了回来护着你,”他越说越气,一把抓住江尘放在桌面的左手,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江尘任由他握着手,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指节上,声音依然沙哑:“十万大山里,段泽……”      简从宁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他眉头拧在一起,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个疯子!他就是个纯粹的疯子!他知道我防着他,他看出我在意你,故意做那个动作恶心我,想激怒我动手。”      简从宁握着江尘的手越来越用力,捏得江尘的骨节发白:“我当时真想直接掐断他的脖子!我很想让你吃醋,想让你看清那对姐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让你立刻把他弄走……谁知道你转头就要让贺铮把我送回上海!”      江尘靠在椅背上,看着简从宁因为急于解释而涨红的脸,反手握住了简从宁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安抚动作,让简从宁眼眶里的红血丝瞬间蔓延开来。他反手把江尘的手抓得更紧,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还有靖尧堂,秦睿那个骗子!”简从宁咬牙切齿地骂着,满脸都是被坑了之后的愤怒和委屈,他伸出双臂,地抱住江尘的腰。把脸埋在江尘的腿面上,声音发闷,“他跟我说,只要我吞了那个蛊,承接那个什么古神玱狼的因果,就能逆转时间,回到过去救你……可是那个老神棍根本没告诉我,你他妈的也带着十三年的记忆回来了!”      简从宁拨高音调,委屈巴巴的说:“我以为我是回来救一个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的江尘,我小心翼翼地藏着所有的心思,天天忍着疼,不敢让你看出一点破绽,结果呢?结果你用这十三年的时间,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天天想着怎么把我送走,怎么摆脱我!”      十三年的隔阂、日日夜夜的猜忌、无数次的试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那些恐惧和防备,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谬的错判。      江尘低下头,捧起简从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大拇指指腹轻轻擦过简从宁发红的眼角,抹掉那里快要溢出来的水汽,微长的黑发垂落在简从宁的脸颊上,他嘴唇贴上简从宁的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吻下去,最后停在简从宁的嘴唇上,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片带着伤痕的下唇。      “扯平了。”江尘看着简从宁的眼睛,低声说。      简从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一把扣住江尘的后脑勺,仰起头,带着积压了两辈子的占有欲和偏执,狠狠地吻了回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打进城南别墅的客厅。      深色的真皮沙发被晒得发热,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江尘趴在宽大的沙发上,脸侧偏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抱枕里,他身上只盖着一条灰色的羊绒薄毯,毯子虚虚地搭在腰际,露出大半个光裸的脊背。那头微卷的长发彻底散乱着,顺着瘦削的肩膀滑落,有几缕黑发垂在真皮沙发面上。      简从宁坐在沙发外沿,两条长腿岔开,刚好把江尘的腰身卡在自己身前,他双手覆在江尘的后背上,带着一层薄薄硬茧的手掌贴着那层白皙的皮肉,掌根压住腰椎两侧的肌肉,大拇指顺着脊椎骨的凹陷,力道均匀地往下推按。      “呃……”江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这种酸胀感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昨晚在客厅沙发、浴室,加上今早坦白局之后两人在餐厅椅子上又胡闹了一场,他这把三十几岁的骨头早就散了架,腰椎酸痛得连翻身都费劲,大腿根的肌肉更是稍微一动就抽筋。      “力道重了?”简从宁停下动作,手掌停留在江尘深深陷下去的腰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软肉。      “没……”江尘眼皮都没抬,长睫毛在眼窝处打下一片阴影,“继续揉,往上走一点。”      简从宁低笑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鸣,他听话地把手掌往上移,掌心贴住江尘的蝴蝶骨,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揉捏。      江尘的背很漂亮,骨肉匀称,线条流畅,最惹眼的,是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展翅的黑色乌鸦纹身,黑色墨水刺入白皙的皮肤,羽毛的纹理栩栩如生,透着一股诡异又凌厉的美感。      简从宁的手指停在那里 指腹描摹着乌鸦的眼睛,那是一个圆形的凸起。      这是程芳华用滚烫的烟头硬生生烫出来的疤,江尘后来纹了这只乌鸦,把伤疤盖了过去。      简从宁的眼神暗了下去,眼底的幽绿光芒闪烁,他俯下身,滚烫的嘴唇贴上那个黑色的乌鸦眼睛,牙齿隔着皮肤,轻轻咬住那块凸起的疤痕。      江尘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温热的呼吸打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别发情!”江尘闭着眼睛,声音沙哑慵懒,“好好揉。”      “我哪里发情了。”简从宁嘴上这么说着,唇却顺着那只乌鸦的羽翼一路往下亲,吻过脊沟,吻过腰侧,最后停在那两个深深的腰窝处,重重地嘬了一口,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吻痕。      江尘被这一下弄得腰椎发软,想往前爬一点躲开,刚一动弹,就被简从宁那双大手摁住了胯骨。      “别乱动。”      简从宁声音低哑下来,他单手把那条灰色的羊绒薄毯往下扯了扯,直接推到了江尘的大腿根部。      失去了毯子的遮挡,江尘下半身的惨状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挺翘的臀肉上布满了交错的巴掌印和深紫色的指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两条修长的腿无力地分开着,大腿内侧全是被大力掐出来的青紫痕迹。      最不堪入目的,是两人结合过无数次的那个地方。      经历了两辈子的克制和爆发,简从宁在那几场交合里根本没收着力气,那口原本紧致娇嫩的菊穴,此刻红肿得十分显眼,因为那根硕大肉棒的反复撑弄、进出,外圈的括约肌处于一种疲软的半张开状态,艳红色的肠肉顺着洞口微微往外翻卷着,一圈一圈的褶皱被撑平,透着一层淫靡的水光。      因为清理得不算彻底,加上深处还残留着江尘自己分泌的肠液,一点透明的黏液顺着那个合不拢的小洞缓缓渗出来,挂在发红的软肉上,要掉不掉。 正在閱讀第107章,共126章 107、上药的时候变相指奸,纵容孩子再次做爱 简从宁盯着那个画面,喉结上下一滚,吞咽了一口唾沫,胯下那根穿着灰色运动裤的硬物,不受控制地迅速苏醒胀大,把宽松的布料顶出了一个骇人的帐篷。 “我帮你上点药。”简从宁转过身,从茶几上的急救箱里摸出一管消炎药膏,单手拧开盖子,挤了一大坨白色的膏体在食指和中指上,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他分开江尘的臀肉,带着冰凉药膏的手指直接贴上了那个红肿不堪的洞口。 “嘶——” 江尘倒抽了一口凉气,上半身猛地撑起一点,手肘撑在沙发面上,“拿开……冰。” “凉一点才能消肿。”简从宁一只手按着江尘的后腰,不让他乱动,沾满药膏的食指顺着外翻的媚肉转了一圈,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边缘。 那处穴口太敏感了,冰凉的药膏刚一接触到滚烫的肠肉,外圈的括约肌就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把指尖吸进去了半个指节,简从宁呼吸一沉,他干脆顺水推舟,将食指缓缓往前探。 粗糙的指腹擦过那些破皮的微小裂口,药膏的清凉瞬间转变成了刺痛,随后又被指骨抠挖的动作带来一阵酥麻。 “简从宁!”江尘咬着牙骂了一句,抓起手边的抱枕反手就往后砸。 简从宁偏头躲过飞来的抱枕,手指非但没退出来,反而又加进去一根中指,两根长指在狭窄的肠道里缓慢地扩张、按揉,把药膏往深处的内壁上推。 “别夹我……”简从宁低头,嘴唇凑到江尘的耳边,粗重的呼吸全喷洒在江尘的耳廓上,“都肿成这样了,嘴巴还这么紧,里面一层一层的肉全在吸我的手。” 下流直白的骚话钻进耳朵里,江尘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了 他想把腿合拢,但简从宁的长腿卡在他的膝盖中间,像一块铁板一样纹丝不动。 “把你的手拿出去 ”江尘声音发紧,前头那根原本软着的器官,竟然在简从宁这两指的抠挖下,不争气地有了抬头的趋势,铃口在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蹭了蹭。 简从宁轻笑一声,两指在里面张开,撑着那些艳红的软肉。 “滚蛋!” 江尘恼羞成怒,他前世在商海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习惯了发号施令,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行事,这辈子就算是养简从宁,也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做派。 谁能想到,真到了床上,自己会被这小畜生弄得连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简从宁一点没生气,反而更兴奋了 他把手指从那个紧致的软洞里抽出来,带出一点混合着药膏的透明液体。 他扯过一张纸巾随便擦了擦手,然后整个人直接压了上去。 一米九的高大身躯,肌肉结实,骨架宽大,直接把江尘完全罩在了阴影里,简从宁胸膛贴着江尘的光裸的后背,隔着一层布料,他胯下那根硬邦邦、热得发烫的巨物,精准无误地抵在了江尘那两片挺翘的臀肉中间。 粗壮的柱身恰好卡在臀沟里,隔着运动裤的布料,重重地蹭过那个刚刚涂完药膏、还在微微翕动的艳红穴口。 “你疯了!” 江尘浑身一僵,被身后那个抵着自己的热度烫得头皮发麻,他双手抓紧了真皮沙发的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简从宁,你要是再敢进去,我真拿枪崩了你。” 简从宁埋首在江尘微卷的黑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江尘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随后舌尖沿着江尘的侧颈一路往上舔,含住了那只通红的耳朵。 “不开玩笑,我真没打算做。”简从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腰跨故意往下压了压,那根硕大的肉棒在江尘的臀沟里硬生生碾了一记。 江尘腰软得往下塌,前头昂起来的器官直接顶在了沙发皮面上。 “你硬成这副德行,跟我说没打算做?”江尘咬牙切齿,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可是它想你……”简从宁伸手,从后面搂住江尘的腰,大手顺着平坦的小腹往下摸,一把攥住了江尘前面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 江尘的阴茎尺寸也不小,此刻在简从宁粗糙的掌心里跳动着,龟头涨成了紫红色,简从宁按住顶端的马眼,用力揉搓了一下。 “唔……”江尘仰起脖子,喉结滚动。 简从宁的手法极具技巧性,掌心包裹着柱身快速上下套弄,指腹刮蹭着敏感的冠状沟,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江尘的胸膛往上滑,捏住了那颗已经硬挺起来的乳头。 食指和拇指捏住那点红肿的皮肉,用力往外拉扯捻揉。 “啊……轻点,别捏那里,”江尘喘息着,他那双总是透着冷淡和算计的狐狸眼里,此刻全是被情欲逼出来的水光。 “不捏这里捏哪里?”简从宁在他耳边说着浑话,胯下那根东西隔着裤子在江尘臀缝里摩擦,“爸爸,你下面那张嘴吃不下我了,前面这个还是能弄出来的。” 他在江尘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江尘被这前后夹击的快感弄得脑子发懵,后腰的酸痛被一股股电流般的酥麻感取代,他承受着简从宁从身后带来的绝对压制和掌控,两世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不再是什么不容置喙的掌权者和乖巧听话的养子,他们只是两个剥去了所有伪装、在彼此身上索取温度的男人。 “宝贝……”江尘声音软得不像话,他松开了抓着沙发的手,反手向后去摸简从宁的脸。 “射出来,全射我手上。”简从宁侧过脸,在那只温热的手心里亲了一下,手下的套弄速度达到了极致,大拇指按住马眼,在江尘濒临爆发的那一瞬间,猛地松开手。 “呃啊——!” 江尘腰身猛地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股浓白的精液从顶端喷射而出,悉数溅在简从宁的大手里,还有几滴落在了真皮沙发上。 江尘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射精后的余韵让他的身体不住地发着颤。 简从宁抽出手,看着满手的白浊,他没有拿纸巾擦,而是把手凑到江尘面前,张开嘴,伸出舌头,当着江尘的面,把手心里的精液一点点舔干净了。 江尘看着他这副下流的做派,想骂人,但嗓子里一点力气都发不出来。 简从宁舔干净手指,又重新趴回江尘背上,他胯下那根东西非但没软,反而更硬了,他也不进去,就这么隔着布料,地抵在江尘的臀缝里。 他双手环抱着江尘的肩膀,把脸埋在江尘的颈窝处,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头护着领地的狼,满足又贪婪。 “等你消了肿,”简从宁在江尘脖子上咬了一口,声音黏糊糊的,“我还要干死你。” 江尘偏过头,感受着抵在自己臀缝里的那个滚烫硬物,简从宁呼吸粗重,带着不加掩饰的渴望,江尘闭了闭眼睛,心底那点坚持被这小畜生两世的执念彻底泡软了。 他叹了一口气,透着股认命的纵容,双手撑着沙发垫,缓慢地翻了个身,由趴着变成了仰躺。 因为动作牵扯到酸痛的腰椎,江尘眉头微皱,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看着跨跪在自己腰侧的简从宁:“脱了。” 简从宁幽绿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猛地滞住,他似乎不敢相信江尘就这么松了口,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直起身,双手抓住灰色运动裤的边缘,连带着内裤一把褪到了膝盖以下,急切地踢开。 粗壮骇人的紫红色阴茎瞬间弹了出来,重重地打在简从宁自己的小腹上,那根东西尺寸大得离谱,柱身上盘绕着一条条暴凸的青色血管,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鼓一胀,硕大的龟头因为极度充血而发亮发紫,顶端的马眼微张着,吐出一股浓稠透明的前列腺液,底下的两枚睾丸沉甸甸地坠在阴囊里,布满褶皱的皮肉紧绷着。 江尘看着那根凶器,喉结滚了滚,尽管已经被这东西贯穿过好几次,但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强烈。 简从宁倾身压下来,双臂撑在江尘的身体两侧,两只大手握住江尘的脚踝,将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分别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江尘的下半身毫无保留地大敞开来。 简从宁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隐秘的部位,刚刚涂抹的消炎药膏已经被体温融化,混合着肠道深处分泌的肠液,把整个穴口周围弄得湿漉漉的,原本有些红肿的括约肌在药膏的作用下稍微褪去了一些鲜红,呈现出一种糜烂的粉色,一圈圈的菊穴褶皱微微往外翻卷着,中心那个细小的洞口还在一张一合地翕动,里面隐约可见更加艳红的嫩肉。 “它在发抖……”简从宁的指腹顺着大腿内侧滑到穴口旁边,拨弄了一下外翻的肠肉,“刚才涂药的时候,这里面就一直在吸我的手。” 江尘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他微微抬起上半身,双手勾住简从宁的脖颈,将人往下拉,在那张满是情欲的脸上亲了一下,嗓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别看了宝贝,进来。” 这一声“宝贝”直接把简从宁的理智烧断了线,药膏和肠液提供了足够的润滑,他握住自己那根滚烫粗硬的肉棒,将紫红色的龟头对准了那个泛着水光的粉色洞口。 没有任何犹豫,腰胯猛地往前一挺。 硕大的龟头强行撑开了那一圈紧致的括约肌,紧缩的穴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物撑到了极限,边缘的皮肉被拉扯得发白,肠道内部的媚肉立刻蜂拥而上,死死咬住这个入侵者。 “呃啊——” 江尘仰起修长的脖颈,后脑勺深深陷进沙发的软垫里,被巨物一寸寸劈开、填满的感觉无比清晰,肠道内壁的高热紧紧包裹着简从宁的阴茎,粗糙的青筋刮蹭着敏感的褶皱。 简从宁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掐住江尘的腰侧,将剩下的柱身缓慢而坚定地一插到底,“咕唧”一声水响,两人的耻骨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底下那两枚睾丸拍打在江尘的会阴处。 粗长的性器连根没入,把江尘的直肠撑得满满当当,原本有些红肿的穴口被那根紫红色的柱体彻底填满,粉色的肠肉被带出来一点,紧紧地贴在粗硬的柱身根部。 “太深了……” 江尘大口喘息着,眼尾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顶得移了位,那根东西的顶端直接抵在了结肠口。 简从宁停在最深处没有动,江尘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胸前那两颗被他吸吮过的乳头此刻硬挺着,呈现出一种熟透的浆果色,他俯下身,一口含住其中一颗红樱,用舌尖用力地挑弄、打着圈舔舐,牙齿轻轻咬住那点皮肉往外扯。 “唔……别咬那里。”江尘双手在简从宁宽阔的后背上抓挠着,指甲在结实的肌肉上留下几道红痕,敏感的乳头被刺激,连带着下方的肠道也跟着一阵痉挛,紧致的肉壁像一张贪婪的嘴,不断地吮吸、绞紧着埋在深处的性器。 简从宁被夹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松开江尘的乳头,腰腹肌肉瞬间收紧,开始在江尘体内大起大落地抽插起来。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简从宁每一次都将那根粗长的肉棒抽出大半,只留一个紫红色的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再借着腰部的冲力,狠狠地凿进最深处。 拔出时,紧致的肠肉被柱身带出穴口,翻卷成一个艳丽的小肉圈,重重顶入时,那些肠肉又被粗暴地推回体内,大量的肠液和药膏混合物顺着结合处的缝隙被挤压出来,化作白色的泡沫,顺着江尘的股沟流向沙发面。 “啊……慢、慢一点……”江尘随着简从宁的撞击在沙发上不断地上下滑动,双腿被架在对方的肩膀上,完全无法着力,只能任由那凶狠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地捣弄。 简从宁根本听不进任何减速的请求,他幽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占有欲,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变本加厉地调整了角度,挺动腰胯,让硕大的龟头精准无误地撞击在肠道内壁那一块微凸的前列腺上。 “呃啊!” 被撞击到敏感点,江尘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椎直窜大脑,他那根刚才已经发泄过的阴茎,竟然在剧烈的快感中再次半勃起,马眼处渗出透明的液体。 “这里舒服吗?”简从宁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深邃的眉骨滴落在江尘的锁骨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故意压低身体,每一次顶弄都死死碾过那块凸起的软肉,“里面全是水……” 江尘被这粗暴的撞击弄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腿内侧因为肌肉紧绷而不住地颤抖,那种酸麻肿胀又夹杂着灭顶快感的刺激,让他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从容。 “简从宁!” 江尘受不了这连番的重击,手指死死扣住简从宁的肩膀,指甲掐进了皮肉里,声音变了调,“你给我轻一点!要被你顶穿了!” 听见江尘连名带姓地喊自己,简从宁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兴奋,骨子里的恶劣和独占欲彻底爆发,他一把扣住江尘的下巴,迫使江尘仰起头,重重地吻上那双红肿的嘴唇。 狂热的深吻堵住了江尘所有的和呻吟,简从宁的舌头在江尘口腔里蛮横地扫荡,掠夺着空气。 身下的动作愈发凶狠,粗壮的肉棒在湿热的肠腔里疯狂进出,带起一片泥泞的水声,沉甸甸的阴囊不断地拍打在江尘的会阴和臀肉上,每一次撞击都把江尘逼向崩溃的边缘。 江尘在窒息的亲吻和狂暴的抽插中,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他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真皮沙发。 简从宁终于松开了那双被他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嘴唇。两人唇齿分离的瞬间,一条银白色的唾液丝线被拉扯出来,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泛着淫靡的水光,最后不堪重负地断裂,滴落在江尘白皙的胸膛上。 江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完全被水汽浸透,眼尾逼出一抹艳丽的薄红,微卷的长发散乱在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彻底征服的破碎感。 “哈……慢点……简从宁,你慢点……” 江尘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由自主的颤抖,刚才那阵狂风骤雨般的深吻让他缺氧,肠道深处那根还在不知疲倦地捣弄的凶器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简从宁粗喘着气,汗水顺着他深邃的五官往下流,滴落在江尘的锁骨窝里,他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将双手从江尘的腰侧滑下,一把捞起江尘那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直接折叠着压向江尘的胸口。微,薄,汪:汪,雪:糕:免:沸-资-源:芬,享: 这个姿势将江尘的下半身完全暴露开来,臀肉被迫向两边大敞,原本就红肿外翻的菊穴更是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简从宁眼前。 那幅画面淫靡到了极点,粗壮的紫红色肉棒在那个艳红的软洞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整根拔出时,硕大的龟头都会勾着一圈粉嫩的肠肉往外翻卷,把原本藏在深处的媚肉硬生生拖拽出穴口,紧接着,那根布满青筋的凶器又毫不留情地狠狠捅入,把那些翻出来的软肉连带着黏稠的肠液和白色的药膏泡沫一起捣回最深处。 肉体拍打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响亮得让人脸红心跳,大量体液顺着结合处的缝隙被挤压出来,顺着江尘的股沟往下淌,把深色的真皮沙发弄得一塌糊涂,留下一滩斑驳的白浊水渍。 “都肿成这样了,里面怎么还这么会吸?”简从宁咬着牙,幽绿的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欲火,他盯着那个被自己塞得满满当当的穴口,看着那圈艳红色的括约肌被紫红色的柱身撑得发白,甚至能看清肉棒上凸起的血管是如何摩擦过那些娇嫩的褶皱。 “呃啊!太深了……拿出去一点……”江尘的双腿被折叠在胸前,完全无法使力,他感觉那根滚烫的硬物直接顶到了自己的结肠口,每一次重重地捣入,都让他的五脏六腑跟着发颤。 “拿出去?刚才谁叫我进来的?”简从宁喘着粗气,腰腹的肌肉块块隆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不知餍足地在江尘体内开拓着属于自己的领地,沉甸甸的阴囊随着抽插的动作,不断地拍打在江尘的会阴处,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啪啪”声。 简从宁故意调整了腰胯的角度,让硕大的龟头精准地碾压过肠道内壁那块凸起的前列腺。 “啊——!” 江尘仰起修长的脖颈,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门,他那根原本已经射过一次、半疲软的阴茎,竟然在这粗暴的撞击下再次挺立起来,顶端的马眼渗出透明的前列腺液,顺着柱身滑落,滴在自己的小腹上。 “宝贝……轻点……算我求你……”江尘终于受不了这种连番的重击,手指无力地抓着简从宁的手臂,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求饶。 这一声“宝贝”再次击中了简从宁的软肋,他眼里的疯狂稍微褪去了一点,他俯下身,把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像大型犬一样贪婪地嗅闻着江尘身上的味道。 “我也想轻点,可是里面夹得我太爽了……”简从宁含住江尘颈侧的一块软肉,用力地吮吸出一个深红色吻痕,下半身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他在江尘耳边喘息着,“放松点,你里面咬得我都快射了。” 说完,他不再追求深度,而是加快了抽插频率,紫红肉棒在湿热的肠腔里化作一道残影,疯狂地摩擦着那些敏感的内壁褶皱,每一次进出都带起一片泥泞的水声。 江尘的理智彻底被这狂暴的快感淹没,他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胸前那两颗被蹂躏过的乳头挺立着,随着身体的晃动在空气中摩擦,他感觉到肠道深处的高热,感觉到那根粗长的性器在自己体内不断地膨胀、跳动。 “哈啊……要……要到了……”江尘的腰身猛地绷紧,脚背弓起,身体像是一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马上就要炸开。 简从宁低吼一声,他抽出肉棒,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然后猛地挺动腰胯,将整根凶器死死地钉进了江尘的最深处,死死地抵在结肠口上。 “呃啊——!” 江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高亢呻吟,身体在沙发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后,一股浓白的精液从他挺立的阴茎顶端喷射而出,悉数溅落在他自己的小腹和胸膛上。 简从宁死死地抱着江尘,腰腹肌肉紧绷到极致,滚烫、浓稠的精液像火山爆发一样,一股接一股地喷射在江尘敏感的直肠深处。 那股滚烫的热流打在娇嫩的肠壁上,烫得江尘浑身发抖,他的直肠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圈圈的媚肉死死地绞紧了还在喷射的肉棒,像是在贪婪地吮吸着那些白色的浊液。 射精的过程持续了足足十几秒,简从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灰色的运动裤,也浸湿了江尘的散发,他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任由那根依然半硬的肉棒停留在江尘体内,感受着里面那一阵阵细密的绞缩。 江尘瘫软在真皮沙发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他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情欲的红潮,小腹上全是自己射出的白浊,他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过了好一会儿,简从宁才慢慢直起身子,他握住江尘的腰,将那根粗壮的阴茎一点点从湿热的肠道里退出来。 “啵”的一声,龟头终于挣脱了括约肌的束缚。 拔出的瞬间,那个被撑到极限的穴口根本无法立刻闭合,一个硬币大小的艳红色肉洞大敞着,边缘的肠肉软烂地往外翻卷,大量混合着精液、肠液的白浊液体失去了堵塞物,立刻顺着那个红肿的洞口涌了出来落在沙发面上,拉出一条条淫靡的丝线。 简从宁抽了抽鼻子,扯过几张纸巾,细致地擦去江尘小腹和腿根上的秽物,然后他拿过刚才那管薄荷药膏,重新挤出一大坨,用手指托着那些翻出来的软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个红肿不堪的穴口上。 冰凉的药膏再次接触到火辣辣的肠肉,江尘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从失神中缓过劲来。 正在閱讀第108章,共126章 108、合作排查疑点 “你这个小畜生……” 江尘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简从宁低低地笑了一声,帮他涂好药,扯过那条灰色的羊绒薄毯,重新盖在江尘身上,他连自己的裤子都没穿好,就直接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我是小畜生,那也是你养大的,”简从宁把下巴搁在江尘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语气里透着股餍足后的慵懒和依赖,“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了。” 江尘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和那颗强有力的心跳,他没有反驳,只是在毯子底下伸出手,回握住了简从宁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 午后的阳光在深色的真皮沙发上划出一道斜线,空气里浓郁的麝香味和薄荷药膏的清凉气味交织在一起,久久没有散去。 简从宁靠坐在沙发一侧,长腿敞开着,将江尘大半个身子牢牢圈在自己怀里,那条灰色的羊绒薄毯松松垮垮地盖在两人腰间,一只手搭在江尘的后腰上,掌心贴着那层渗出细汗的皮肉,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按着那些酸痛的肌肉。 江尘安静地靠在简从宁宽阔的胸膛上,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微微仰起脸,长发顺着肩膀滑落。 简从宁低下头,视线停留在江尘的眼睛上。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精明与清冷的狐狸眼,此刻在光线折射下显露出异样的质感,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像是蒙着一层磨砂玻璃,遮住了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 “你这眼睛,还没好吗?”简从宁停下了揉腰的动作,指腹顺着江尘的眼角轻轻刮过。 江尘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他眨了一下眼睛,长睫毛扫过简从宁的指尖,“已经好了,只是看人还是有一点点模糊……” 简从宁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呼吸交错在一起,他眯起眼睛,盯着江尘那层灰白色的翳膜,眼球深处,有几缕暗红色的细丝正缓慢地游走,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瞳孔周围盘旋、交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性。 “我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我没办法衡量的东西……”简从宁沉着声音,手指从眼角滑落,捏住了江尘的下颌,他自己体内就带着超越常理的力量,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江尘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开口接话:“那个墓很邪门,挖开主墓室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后来夜明珠被吊起来,下面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满地的血玉线蛊全疯了一样往那个洞里涌……” 简从宁听完,手指离开了江尘的下颌,他靠回沙发靠背上,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陷入了沉思,他现在虽然跟玱狼融合了,完成了时空闭环,但他骨子里还是个靠手段和火器在纽约唐人街杀出一条血路的凡人,对玄学、古墓这种事,他的了解并不比江尘多多少。 “之前我也听老赵他们说过,先秦的墓,墓室的壁画是明朝的风格……时间跨度太大,除非那个地方在明朝的时候被人二次利用过,或者说,有人在明朝的时候,把什么东西重新封印进了那个先秦的坑里……”简从宁若有所思。 江尘看着简从宁思索的模样,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小孩,而是一个实打实能掌控局面的男人,他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不说我的眼睛了,你在香港吃下去的那个蛊,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睿管那东西叫蛊,但我觉得,那更像是一颗种子,”简从宁重新把手环上江尘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了一些,“我是容器,就相当于养这颗种子的土壤,吃下去不代表它马上就会发芽……” 江尘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要让这颗种子彻底生根发芽,条件很苛刻,”简从宁把下巴垫在江尘的肩膀上,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打在江尘的侧颈上,“我也是后来自己感悟出来的,第一,世上不能有两个活着的同一个生物,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线里,必须有一个同样带着这股力量的东西死掉,我体内的这颗种子才能吸收养分生长,这就是秦睿说的平衡。” 江尘的呼吸放轻了,他察觉到了简从宁话里的重音。 “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内部条件,”简从宁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去靖尧堂的那个时间点,这个世界上存在两个简从宁,一个是刚从2020年穿回去、带着记忆和蛊虫的我;另一个,是那个时间线里原本就存在的我,如果原来那个我不死,我吃下去的这颗种子就永远是个死物,两个相同的容器,只能活一个。” 江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抓着薄毯边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转过头,那双蒙着灰白翳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简从宁。 为了完成这个闭环,为了让力量苏醒,为了能够回到2007年把江尘从必死的局里拉出来,简从宁亲手烧死了自己,不用任何麻醉,不用任何痛快的手段,而是选择用大火,活生生地把自己困在那具原来的躯壳里,烧成了一具焦尸,才把灵魂和力量彻底转移到了现在的身体里。 江尘眼眶迅速泛起了一层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带着几个输液针孔的手,有些颤抖地摸上了简从宁的脸颊,掌心贴着简从宁线条冷硬的下颌,拇指擦过那高挺的鼻梁…… 简从宁察觉到了江尘手上的颤抖和紧绷的情绪,眼里的冷硬瞬间褪去,大手一把握住了江尘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拿到唇边,在江尘的手心和手背上接连亲了好几下。 “这副表情干什么?”简从宁低下头,在那双发红的狐狸眼上亲了亲,“我命大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那点火算什么,早就不疼了。只要能回来,别说烧一次,烧十次我都乐意。” 江尘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原本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他抽回自己的手,在简从宁的胸膛上拍了一把,力道不重,倒像是在调情。 简从宁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把人重新按进怀里,“不管我变成什么怪物,不管我手里沾了多少血,我这条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跟我绑死在一起。” 江尘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得到回应的简从宁嘴角终于扬了起来,他捏了捏江尘的后颈,脸色却慢慢变得严肃起来,眼底的幽绿光芒收敛,直起身子,把搭在两人身上的羊绒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江尘光裸的肩膀,“还有一件事……” 江尘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跟着坐直了身体,腰部的酸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看着简从宁,“什么?” 简从宁收敛了刚才那种混不吝的流氓做派,深邃的五官绷紧了几分,连带着环在江尘腰间的手臂也跟着收拢,把人严丝合缝地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秦睿当时跟我交代过几句底,他说,这种逆转时间的重生,不是单纯的时光倒流,更像是他强行给我开了一个平行的副本,或者说,生生劈开了一个新的空间。” 江尘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些远超常人认知的言论,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把散落在脸颊旁的长发别到耳后,安静地听着。 “既然是强行劈开的空间,在新旧空间交接重合的时候,就会产生缝隙,”简从宁的下颌线崩成一条锐利的弧度,幽绿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秦睿说,有些人,或者说有些东西,会顺着这些空间的缝隙,像蟑螂一样爬过来,跟着一起活在这个时空里。” 他停顿了一下,粗糙的指腹在江尘光裸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刮蹭着,吐出一个名字:“比如段泽。” 听到这个名字,江尘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那双蒙着灰白翳膜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顺着简从宁的话往下接,“我早就派人盯着他了,段家在黄浦江边被你端了之后,段泽就逃到了北京,一头扎进了潘家园,我让小伍把工作室的人全调了过去,十二个小时轮班死盯。” 江尘调整了一下坐姿,牵扯到酸软的后腰,眉头微皱,但还是继续往下说:“豪门圈子里的人,手里一旦有了钱,就喜欢搞些玄之又玄的勾当来保住家业,我们江家以前也养过风水师,段家那个死老头也不例外,段泽去潘家园,投奔的就是段家养了多年的那个瞎爷,前阵子探灵工作室的人传回消息,说那个瞎爷在四合院里摆阵走阴,烧了死人的寿衣,动作很大。” 听到“瞎爷”这两个字,简从宁抚摸江尘后背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接话,整个客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简从宁盯着落地窗外斑驳的树影,眼珠一动不动,下颌的咬肌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沉感。 江尘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察觉到了简从宁肌肉的紧绷,他转过头,看着简从宁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急躁,他从薄毯里伸出手,一把抓住简从宁的手腕,指腹压着对方凸起的静脉,“你说话,当初在十万大山那个营地外的溪边上,段泽是不是真的亲你了?” 那件事情一直是扎在江尘心里的一根刺。 当时贺铮只汇报说两人起了冲突,段泽强吻了简从宁,现在回想起来,段泽作为一个从空间缝隙里爬出来的怪物,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种举动,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挑衅。 简从宁垂下眼皮,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他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亲了……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咬的!”简从宁反手握住江尘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洗刷掉那种令人作呕的记忆,“但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那个时候,我体内的玱狼还没有完全苏醒成长,我虽然带着重生的记忆,但在力量上,也就跟个普通人差不多,他亲我,对我也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江尘听完,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起来,常年混迹商场的本能让他迅速剥开表象分析利害关系,“如果靖尧堂里的那个人,真的有能力创造出一个平行的空间副本。”江尘的语速加快,手指反过来扣紧了简从宁的掌心,“那段泽能从那种级别的空间缝隙里活着钻出来,他身上的那个神,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他当时亲你,很可能是在试探,或者是在你身上留下某种标记,我们不能拿这种未知的隐患冒险。” 江尘抬起头,严肃的说:“我们得回去香港,重新找一趟那个秦睿,既然是他弄出来的空间,段泽这种钻空子活下来的东西,他得负责解决。” “不行!” 简从宁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看着江尘焦急的模样,安抚性地拍了拍江尘的后背:“能见到秦睿,让他答应把蛊给我,已经是极大的缘分,那种人,不是我们花钱或者动用势力就能随便请得动的,我离开靖尧堂的时候他放过话,除非这件事上升到足以破坏他那种层面的平衡,否则他绝对不会再插手。” “再说了,我既然能端了段家满门,就不差他一个段泽。” 江尘看着简从宁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简从宁既然敢这么说,心里必然已经有了盘算。 “对了,”简从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手掌顺着江尘的后背滑落到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段潆呢?段家被我杀绝了,她现在什么情况?” 正在閱讀第109章,共126章 109、大家都是棋子 “她还在上海,”江尘被他捏得腰眼发酸,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段家旁支那些人闹事,我拿钱摆平了,她现在手里握着恒瑞的股权,接管了段家剩下的烂摊子,也拒绝了我的帮忙。” 简从宁听完,不仅没有同情,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他故意把身体往下压了压,隔着那层薄薄的羊绒毯,用自己大腿结实的肌肉蹭了蹭江尘修长的腿根。 “怎么,听你这语气,还挺关心她?”简从宁的语气瞬间变得酸溜溜的,幽绿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吃醋和占有欲,“我可没忘,某人当初可是上赶着要跟段潆好呢,又送回家又挡酒的,鞍前马后……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特别惋惜前世那段举案齐眉的婚姻,还有那个刚满月的胖儿子啊?” 这番夹枪带棒的调侃直接踩在了江尘的雷区上。 江尘的脸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在毯子底下抬起脚,一脚踹在简从宁的小腿骨上。 这一脚没留情面,踢得简从宁倒吸了一口凉气。 “闭嘴!”江尘冷眼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警告,“做人要往前看,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既然重来一回,那些烂账就不要再翻出来嚼舌根。” 简从宁被踹了一脚,也不恼,反而厚颜无耻地凑上前,一把搂住江尘的腰,把下巴搁在江尘的颈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 “行,往前看~”简从宁拖长了尾音,嘴唇贴着江尘耳后的软肉,压低声音,用极度恶劣的语气调侃道,“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你把她亲生儿子睡了,她老人家在地下会不会气得掀棺材板?” “简从宁!” 江尘脸颊瞬间涨红,也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羞的,他挣扎着想把这个没大没小的混蛋推开,脑海里却因为那句“我妈”,不可遏制地闪过顾清晚的面容。 前世今生,江尘找了她很多年,他花重金组建探灵工作室,挖坟掘墓,找道士、找风水师、找降头师…… 无论借尸还魂还是招魂引魄的法子,他都尝试过,哪怕后来他偶尔能用这双残破的眼睛看见宋知意的魂魄,看见十万大山里的阴物,却始终找不到顾清晚的半点痕迹。 他一度以为,顾清晚的魂魄早就已经进入了轮回转世,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烂泥潭。 可是,一年前在十万大山的那个营地里,顾清晚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了段潆的身上。 江尘推开简从宁的胸膛,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严肃。 简从宁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江尘:“想到了?” 显然,提起这件事,简从宁也有着清晰的记忆。 “我早就怀疑段潆当时是装的,”简从宁回想起营地帐篷里的那一幕,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她装鬼上身,装我妈的语气,可她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我是我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妈爱我胜过爱她自己,帐篷里那个,看见我走进去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恐惧,是尖叫着往后退,这就足够证明,那个躲在段潆壳子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我妈!” 江尘听着简从宁的分析,眉头越锁越紧,他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那个反应不合逻辑,清晚就算变成了鬼,也绝对不会害怕你,”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她当时开口叫了我的小名……” 这个世界上,除了早就死去的江家老爷子,只有顾清晚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当年在简家老宅的院子里,顾清晚给江尘膝盖抹药的时候,私底下叫过的称呼。 这个秘密,江尘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简从宁都不知道。 段潆如果是在装神弄鬼,她是从哪里得知这个绝对私密的称呼的? 简从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江尘,江尘也同样回望着他。 阳光依旧照在他们身上,但这偌大的客厅里,却仿佛突然灌进了一股阴冷的穿堂风。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们之间迅速成型—— 段潆能够叫出那个名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段泽身上的那个神,拥有能够抽取引导活人深层记忆的能力,直接从江尘的脑子里挖出了这个名字,要么…… 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毒蛇一样,顺着两人的脊背缓慢地爬了上来。 北京潘家园深处,一处僻静的四合院里散发着常年不散的劣质檀香气味,厢房的雕花木窗半掩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面上。 段潆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有以往打理得那么一丝不苟,几份盖着催款公章的文件被她重重地扔在那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上,纸张滑落了一地。 “你还要在这个破地方窝到什么时候?”段潆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坐在罗汉床上的段泽,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显得尖锐干哑,“段家十六口人死了,现在外面一堆人盯着剩下那点产业,天天有债主上门逼债!我一个人扛着这些烂摊子,你倒好,躲在这里一动不动!” 段泽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串骨珠,面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听见段潆的质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从宁已经死了,他死了,尸体都在香港被确认了!你连报仇的目标都没了,还窝在这里干什么?”段潆双手撑在八仙桌边缘,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段泽。 段泽停下手里的动作,骨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白多于黑眼珠的眼睛看向段潆,平淡的说:“他没死。” 段潆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在胡说什么?香港警方出具的DNA报告我看了,那具烧焦的尸体就是他!” “皮囊烧了而已,”段泽把骨珠随手扔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地从罗汉床上下来,“他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神了,只不过,这神当得还不太合格。” 段潆看着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脑子也是被他开枪打坏了!他成了神?你是不是在这个破院子里待久了,沾染了那些神棍的疯病?” 面对段潆的嘲讽,段泽没有生气,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段潆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他慢慢抬起右手,手腕向上一翻,掌心朝上摊开。 段潆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就被段泽掌心里的东西死死钉住了。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在段泽的掌心里燃烧起来,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而在那团跳跃的火海中央,有一道扭曲的半透明虚影正在痛苦地挣扎,那虚影的五官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魂魄,段潆也能一眼认出那张脸。 是顾清晚! 段潆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曾经在十万大山的营地里,被迫装神弄鬼地模仿过这个女人,她对这张脸太熟悉了。 “看见了吗,”段泽手腕一拢,那团幽蓝色的火焰连同顾清晚的魂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看着段潆苍白的脸,“我要拿她,跟江尘做个交易。” 段潆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呼吸有些急促。 “但是在做这个交易之前,我需要你再去见江尘一面,”段泽的声音在阴暗的厢房里回荡,“去从他手里拿到段家该得的补偿,他之前亲口答应过,会把恒瑞的股份还有一些资产过户给你。” 听到这句话,段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恐惧被屈辱和愤怒取代,她直起腰,毫不退让地迎上段泽的视线,“我不去!我受够了!在十万大山,你让我去装神弄鬼骗江尘,在上海,你让我去稳住他,现在段家被灭了门,你还要我去他面前摇尾乞怜要补偿?我不想再做被你们推来推去的棋子!” 段泽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跨前一步,抬起右手,一把捏住了段潆的后脖颈。 这个动作快得让段潆根本来不及躲闪,段泽的手指冰冷,像铁钳一样卡在她的颈椎上,力道大得让她被迫仰起头。 “只要沾染了这个俗世的人,就都是棋子,”段泽居高临下地盯着段潆,手指在她的后颈皮肉上收紧,“你是,我也是,所有人都是,你们只不过是活得太安逸,忘记了你们本来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 颈椎传来的压迫感让段潆呼吸困难,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反而在这种压迫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她盯着段泽,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倔强,“是,我承认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我得陇望蜀,我想要报仇,我也想拿回属于段家的东西,维护我自己的尊严,但是段泽,你给我听清楚。” 段潆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永远听别人的话,该怎么追求我自己的利益,以后我自己说了算,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两姐弟在昏暗的光线里僵持着,段潆眼底的强硬没有丝毫退缩。 过了十几秒,段泽慢慢松开了五指,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甩了甩手腕,“好,这是最后一次,去做了这件事,从今往后,你想做的事,你自己放手去做。” 段潆揉了揉被捏痛的后颈,捡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四合院,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老巷子的尽头。 当天傍晚,身在H市城南别墅的江尘接到了段潆的电话。 电话那头,段潆的声音冷静公事公办,提出要私下见面,落实之前江尘承诺过的补偿协议。 江尘握着手机,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翻看商业报表的简从宁。 简从宁现在好好地活在H市,活在这栋别墅里,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警方的视线,都认定简从宁已经死在了香港的那场大火里,如果江尘拒绝见面,或者让段潆把那些法务人员带到H市来,简从宁还活着的消息随时都有可能败露。 江尘对着电话那头简单地回应了几句,答应了见面的要求,并把地点定在了上海陆家嘴的大平层。 挂断电话后,江尘放下手机,走向衣帽间准备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 他刚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的衬衫,身后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具滚烫结实的躯体从背后贴了上来,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直接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困在衣柜和胸膛之间。 “就为了去见她一面,这么急着走?”简从宁的声音从江尘的耳后传来,呼吸灼热,喷洒在江尘敏感的侧颈上。 江尘停下手里的动作,试图转过身,却被简从宁牢牢地按在原地。 “段家现在是一堆烂摊子,她既然开了口要兑现承诺,我必须出面把这些手尾处理干净,”江尘拍了拍简从宁勒在自己腰上的手背,“再说了,上海那边还有公司的事情要处理,你现在的身份见不得光,我不能让她起疑心把视线引到这里来。” 简从宁根本不听这些大道理,他张开嘴,直接含住了江尘的耳垂,用牙齿轻轻地咬磨着那块软肉,舌尖沿着耳廓的轮廓舔舐,发出清晰的水声。 “她要钱你让小伍去办就行了,非得你亲自去?”简从宁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手掌顺着江尘的衣摆钻了进去,粗糙的指腹直接贴上了江尘温热平坦的小腹。 江尘被他舔得浑身一阵酥麻,后腰有些发软,他向后仰了仰头,靠在简从宁的肩膀上,任由那只大手在自己的腰腹间游走,“乖一点,我去几天就回来,你在这边安分待着。” “我不高兴,”简从宁手指往下移动,精准地捏住了江尘腰侧的敏感软肉,重重地揉了一把,“一想到你要去见那个女人,我就想把他们全杀干净。” 正在閱讀第110章,共126章 110、贺铮的尸体找到了 江尘吃痛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双手按在简从宁的胸膛上,强行把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简从宁的眼睛在昏暗的衣帽间里泛着清晰的幽绿光芒,眼底那股被压抑的暴戾和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他紧紧盯着江尘,胸膛因为粗重的呼吸而起伏着。      看着简从宁这副要吃人的样子,江尘叹了口气,他主动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攀上简从宁宽阔的肩膀,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送了过去。      简从宁立刻反客为主,一把搂住江尘的后脑勺,将人死死地压在衣柜门上,张嘴含住了那两片温软的嘴唇,撬开江尘的牙关,舌头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荡着江尘口腔里的每一寸角落,贪婪地攫取着江尘的呼吸。      津液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被不断地交换、吞咽,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      江尘没有抗拒,他闭着眼睛,双手顺着简从宁的肩膀滑落,抱紧了简从宁结实的后背。      简从宁的膝盖强硬地顶进江尘的双腿之间,大腿内侧的肌肉紧贴着江尘的西裤布料,隔着衣物用力地摩擦着,另一只手滑到江尘的身后,五指张开,狠狠地抓揉着那一团饱满的臀肉,把江尘的下半身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早就挺立起来的地方。      “唔……”      江尘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他感觉到简从宁那里隔着裤子正硬邦邦地抵着自己的小腹。      简从宁松开他的嘴唇,顺着江尘的下巴一路吻到修长的脖颈,在刚才自己咬过的地方又用力地吮吸出一个深红色的印子。      “爸爸……”简从宁喘着粗气,鼻尖蹭着江尘的侧脸,“早点回来,你要是敢在上海多待一天,我就去把你抓回来,操死在床上。”      江尘靠在衣柜门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泛着一抹动情后的薄红。他看着简从宁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睛,抬起手,拇指擦过简从宁嘴角残留的水渍。      “知道了。”江尘轻声回答,手指穿过简从宁利落的短发,把他重新拉向自己,主动吻了上去。      衣帽间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滚烫,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缠绵了许久,江尘才带上保镖和小伍,坐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      次日清晨,上海陆家嘴——      董事长办公室里,江尘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江景,他看着桌面上那份早就拟好的文件,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段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脚下是一双平底鞋,相比于几天前在四合院时的状态,段潆现在的脸色更加憔悴,脸颊瘦削,原本明艳的五官被连日的疲惫压得黯淡无光。      江尘看着她走到办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没有客套的寒暄。      “我看了你们法务发过来的邮件,”段潆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但脊背挺得很直,“恒瑞医药剩下的股份,还有城东那几家实体工厂的控制权,我都要,另外,段家在海外被冻结的那笔资金,你需要动用你在海外的壳公司,帮我洗出来。”      她直视着江尘的眼睛,眼底虽然痛苦,但态度却没有丝毫退缩:“这是你答应过的补偿,我只要这些。”      江尘没有动怒,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将其按在桌面上,“股份和工厂我可以签字转让,海外那笔钱,我也可以让财务走账洗干净,全数打到你的个人账户上。”      段潆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江尘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她知道,江尘绝对不是一个会做亏本买卖的慈善家。      果然,江尘拉开抽屉,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段潆的面前。      “我全部都可以给你,”江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但我需要你签署这份声明。”      段潆皱了皱眉,伸手拿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和解与切割声明,里面的条款写得非常直白:段潆在接收这笔资产后,段家十六口人的死,段家过去与江尘所有的恩怨,彻底两清,从今往后,段潆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对江尘以及江尘身边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追责与报复。      江尘要用这笔巨额的财富,彻底买断段家的这笔血债,把这件事永远地平息下去。      段潆拿着文件的手在微微发抖,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她身上残存的血肉,她亲眼看着家族覆灭,现在却要签下一份永远放弃追责的声明。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声音。      江尘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现在的段潆急需这笔资源来保住自己,甚至保住段家最后的根基,她如果不签,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债主,明天就能把她生吞活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段潆眼底的挣扎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段潆把文件推回给江尘,她站起身,将风衣的扣子系好。她没有去看那份已经生效的资产转让书,只是转头看向江尘,“聊完了,我走了。”      江尘把文件收进抽屉,站起身看着她。      段潆转过身,手放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江尘……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江尘看着她的背影,清晰地看到了段潆侧过脸时,眼底浮现出的那抹神色。      那不是妥协,也不是屈辱,是解脱。      丢下了沉重的血仇包袱,段潆拿到了她追求利益的本钱,她将用这笔资源去铺开她自己的路,去打拼她追寻的事业,她斩断了过去,换来了一个完全由她自己说了算的未来。      “好,”江尘回答,“两不相欠。”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尘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穿梭的车流,所有的烂账都在这份文件里画上了句号,段潆有了她的路,而他,也要回到H市……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未来。      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严,阻断了走廊里细微的人声。      江尘的视线越过宽敞的桌面,落在落地窗外黄浦江浑浊的江面上,几艘装载集装箱的货轮正缓慢地向前挪动,汽笛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在这片死寂里坐了很久。      段潆走之前那个解脱的眼神,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不轻不重地扎在江尘的脑神经上……      江尘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的骨血一点点剖开来看。      烂透了……      他是个恶劣到了极点的人。      段家十六口人,十六条活生生的人命,加上前世今生那些纠缠不清的血仇,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用一堆数字、几家工厂和一纸声明去买断,他用最世俗的钱,去填平别人家破人亡的血债。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江尘睁开眼,看着自己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除了钱,他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了,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装饰画前,推开画框,露出嵌在墙体里的保险箱。      输入密码,转动金属旋钮,厚重的箱门弹开,里面放着几份机密文件。      江尘伸手抽出最底下那份密封的牛皮纸袋,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纸袋里装的是他之前视力受损、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亲笔写下的那份手写遗嘱,当时他把名下所有的房产、现金和物流园股份留给了简从宁,只给了段潆百分之二十五的恒瑞股权。      江尘拔出钢笔的笔帽,将原本的条款全部划掉。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江尘重新起草了遗嘱的条款:除了一笔留在海外信托基金里用于保障未来基本生活的资金之外,他在国内的所有产业,包括恒瑞医药剩下的全部股权、物流园的绝对控股权、几处核心地段的商业地产、以及名下所有的股票和期权,全部无条件转赠给段潆。      江尘在遗嘱的最后,将生效日期定在了两年后。      这两年的时间差,是他给段潆留下用来整顿段家、站稳脚跟的缓冲期,两年后,这份遗嘱会自动生效。就当是他为段家十六条人命,为前世那段错位的婚姻,付出的最后一点利息。      签上名字,盖上私章,江尘把这份新的遗嘱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锁进了保险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肩膀上那座压了十三年的大山,终于被彻底卸了下来,他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H市别墅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简从宁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刚处理完公事。”江尘靠在椅背上,听见简从宁的声音,他刚才那些阴郁的心思散了一大半。      “处理公事需要这么久?”简从宁在电话那头没个正形地抱怨,隐约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估计是正躺在沙发上翻身,“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破房子里。”      江尘听着他倒打一耙的控诉,气笑了:“简从宁,你别在这跟我装委屈,陪你在家折腾了好几天,我腿到现在都发酸。”      简从宁在那头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听筒震得江尘耳朵发麻,“腿软了?那我给你揉揉,你早点回来,我用别的地方给你揉……daddy,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江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江水,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问:“中午吃饭了吗?别又在那随便糊弄。”      “没吃,吃不下,没你做的饭,我饿着。”简从宁理直气壮地耍赖。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营养的情话,江尘纵容着简从宁的无理取闹,听着他抱怨天气,抱怨无聊,甚至抱怨电视里的新闻太吵。      这种久违的、接地气的烟火气,让江尘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在简从宁正缠着他要求今晚开视频的时候,江尘手机的屏幕亮了起来。      老赵的来电显示切了进来。      江尘的呼吸停顿了半秒,他直起身子,打断了简从宁的话:“先别闹,我这边有个急电,我接一下。”      没等简从宁,江尘直接把电话切到了老赵那条线上。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和挖掘机轰隆隆的机械作业声,老赵的声音夹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疲惫,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江总……挖出来了……”      江尘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手机边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顺着塌方的那个裂缝往下挖了半个多月,动了重型机械,把那块压顶的巨石炸碎了,”老赵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贺铮兄弟的遗体……我们找着了,虽然压得不成样子,但身上的证件和那块表都在,人我们已经装敛好了,就在南宁这边的营地里。”      江尘闭紧了双眼。      十万大山古墓里,贺铮拼尽全力把他推开,自己却被坠落的夜明珠死死压住下半身,在血泊里嘶吼着让老赵带他走的画面,那条命,是为了换江尘活下来才丢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的。      “我马上过去!”江尘睁开眼,冷静的说:“你们在营地守着,不准动他。”      挂断老赵的电话,江尘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按下了内线电话,把助理小伍叫进了办公室。      随后,他又把电话切回了简从宁那边。      简从宁还在等他,接通后语气有些不满:“谁的电话打这么久?你那个助理找你签文件?”      “是老赵,”江尘没有隐瞒,“贺铮的遗体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简从宁虽然没有亲历古墓里的那场惨剧,但他清楚贺铮对江尘的意义,他收起了刚才那副黏糊的做派,严肃起来:“你现在要飞广西?” 正在閱讀第111章,共126章 111、真相大白 “嗯,”江尘站起身,拿过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得去南宁,亲自把他接回来,他为了我连命都没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种荒山野岭。”      “我也去!”简从宁立刻接话,“你在那里等我,我开车去上海找你,我们一起飞南宁。”      江尘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语气强硬:“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简从宁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老赵他们虽然在,但我必须在你身边。”      “你现在是个黑户!”江尘强调道,“你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全香港的警察都认定你已经死在那场火灾里了,你的身份信息早就被注销了,你去机场拿什么买票?过安检只要人脸识别一扫,你立刻就会被王队那帮人盯上,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们之前做的一切全废了。”      简从宁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把这茬给忘了,他不甘心地咬着牙,像一头被拴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在H市老老实实待着!”江尘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贺铮的事情我能处理好,等我把他带回上海安葬妥当,我就回去找你,听话。”      简从宁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挫败地妥协了:“知道了……你带足人手,别自己乱跑,到了给我报平安。”      “好。”      江尘挂断电话,推开办公室的门。      小伍已经等在门外了,看见江尘出来,小伍立刻迎上前:“老板,南宁那边的机票已经订好了,最近的一班,两个小时后起飞,车在楼下等着。”      “干得好,”江尘大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交代,“小伍,你不用跟我去南宁,留在上海,替我去办一件事。”      小伍跟在江尘身后,拿出记事本:“老板您吩咐。”      电梯门打开,江尘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小伍,“去找最可靠的移民中介,我要办移民手续,去澳大利亚,墨尔本,不需要考虑资产转移那些繁琐的流程,只要把人的身份办妥就可以。”      小伍愣了一下,快速记下地点:“明白,需要办几个人?是给您和段小姐……”      “不关她的事,”江尘打断他,盯着电梯门上不断下降的数字,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两个人,我,还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干干净净、无迹可寻的身份,越快越好。”      小伍是个聪明人,没有多问一个字:“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办。”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江尘坐进黑色的迈巴赫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上海繁华的车流中,两个小时后,江尘登上了飞往南宁的航班,机舱外的云层厚重阴沉,飞机冲破云霄,朝着十万大山的方向飞去。      十万大山的夜风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腐土的味道,刮过营地外围简易的铁皮板房,发出呜呜的怪响。      江尘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营地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探照灯,光线打在泥泞的地面上,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老赵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夹着半根烟,早早地等在路口,看到江尘下车,他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迎了上去,“江总。”      “人在哪?”江尘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      “在后面的冷冻车里,”老赵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转身在前面带路,“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被那么大的石头砸下去,又在下面埋了这么久,遗体有些……拼凑不全了。”      江尘下颌线紧绷,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老赵往营地深处走。      张道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罗盘,正站在那辆加长的冷冻车旁边守着,看到江尘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赵拉开冷冻车厚重的后门,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尸体剂的味道扑面而来,车厢中央摆着一个简易的铝合金敛尸台,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江尘踩着铁踏板走上车厢,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在敛尸台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面,是一具勉强拼凑出人形的尸骸,右半边身体被彻底砸烂了,骨头和皮肉黏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唯有左手还算完好,手腕上那块江尘曾经送给他的钢表已经碎了表盘,但表带还死死地扣在手腕上。      江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手停在那块碎裂的手表上方,想碰一碰,却又不敢落下,他死死地咬着牙,把眼底翻涌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冷冻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制冷机组的嗡嗡声,老赵和张道长站在车厢外,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江尘在遗体旁站了很久,直到把白布重新盖好,才转身走下冷冻车。      “时间差不多了,”张道长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指针已经逼近了午夜十二点,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张黄纸和三根香,“江总,这十万大山是个天然的聚阴地,再加上那个古墓里的阵法,魂魄很容易被困住,十二点阴气最重,我们试着招一招贺兄弟的魂。”      江尘点点头,退到一旁。      老赵在车头前清理出一块空地,张道长点燃了香,嘴里念念有词,将烧着的黄纸扔进地上的一个铜盆里,火光在黑夜里跳跃着,把周围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随着十二点的指针彻底重合,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原本燃烧得Q群氿铃弎嘁嘁杦伍正旺的火苗猛地瑟缩了一下,火光从暖黄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幽绿色。      江尘站在火盆不远处,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裤管直往上爬,他那双曾经被古墓黑气灼伤过的眼睛,在这幽绿色的光线下,慢慢看清了火盆对面出现的那个模糊轮廓。      贺铮的魂魄就站在那里,他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模样,半个身子是虚幻的,只有那张脸还能看出原本刚毅的轮廓。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江尘,没有说话。      “贺铮!”      江尘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      张道长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别过去!生人带火,会冲撞了魂魄!”      江尘硬生生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你受苦了……我带你回去。”      贺铮微微摇了摇头,声音空灵沙哑:“江总……这里的阵法太强了,是个死局,很多死在这里的孤魂都走不出去。”      “就算把这山炸平了,我也得把你带出去!”      江尘咬着牙,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      贺铮那张虚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看着江尘,声音变得更低:“出不出去,可能已经由不得我们了,这里……有很多孤魂被吃掉了。”      江尘一愣。      旁边的张道长也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被吃掉了?这十万大山里虽然聚阴,但难道还养出了什么成精的山中精怪不成?”      贺铮再次摇头,他盯着江尘,吐出了几个字:“是段泽。”      江尘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段泽?”江尘难以置信地看着贺铮,“他怎么可能吃鬼魂?”      “我死的时候,记忆有些模糊了,那场塌方到底是不是意外,我不敢笃定,”贺铮的魂魄闪烁了一下,似乎回忆起来很痛苦,“但在我被困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见到了宋知意,我们是同一天死的。”      江尘呼吸急促起来,他一把抓住张道长的胳膊借力,急切地追问:“宋知意见了你?她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我之前在公墓看到她,她只喊救命,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很虚弱……”贺铮冷声道,“她只告诉了我一件事,制造那场山体滑坡,杀她的人是段泽,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江尘那一刻心底翻江倒海,他松开张道长,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张道长,准备引魂渡魂的法阵,不管用什么代价,今晚必须把贺铮的魂带走。”      张道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点头,转身去准备法器。      江尘摸出手机,调出小伍的号码,他现在就要下令,哪怕把北京潘家园翻个底朝天,哪怕把整个段家剩下的根基全部拔起,他也一定要把段泽找出来,亲手弄死这个吃人的怪物!      大拇指刚要按下拨号键,手机屏幕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的陌生信息跳了出来,横在屏幕中央。      江尘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整个人就像是遭到了一记闷棍,信息上写着:顾清晚想见你,你想见她吗?      江尘呼吸完全停滞了,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条轻浮的短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冷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山风,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燥火,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快速敲下几个字发送过去:你是段泽?      屏幕上方安静了两秒,紧接着跳出一条新消息:bingo!      看着这充满挑衅意味的回复,江尘握着手机的指骨隐隐发白。      他想见顾清晚,做梦都想!      在此之前,他或许还会怀疑这是个劣质的骗局,但简从宁亲口向他交代过段泽现在的底细,他从空间裂隙里活下来了,早就脱离了凡人的范畴,瞎爷那些走阴的勾当……顾清晚的魂魄落在他手里,完全合乎逻辑。      江尘面无表情地打字:我要看到她,见不到,我不信你。      那边回复得很快:来你们之前看到鬼影的那个水潭,一个人来,或者带个没用的废物也行。      江尘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还在摆弄法器的张道长,“张道长,贺铮引魂的事交给你,老赵,带上强光手电,跟我走一趟。”      老赵看出江尘脸色难看,什么也没多问,从越野车后备箱抄起手电筒和一把开山刀,快步跟了上去。      夜晚的十万大山像一张吞人的黑口。      江尘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在杂草和灌木丛中穿行,山路泥泞湿滑,好几次他脚下打滑险些摔倒,但他连停顿一下都没有,拨开拦路的树枝大步往前赶。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一阵细微的水流声传进耳朵。      江尘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野草,那个水潭出现在眼前,月光很亮,毫无遮挡地洒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江总,这地方邪性得很,您当心点。”老赵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江尘没有理会老赵的提醒,他径直走到水潭边,视线死死盯住水面。      水面上的月光倒影开始微微泛起涟漪,没有风,水波却在一点点扩散,紧接着,一缕青白色的雾气从水底浮了上来,雾气在水面上方逐渐汇聚,慢慢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      是顾清晚。      她穿着十三年前去世时的那件浅色裙子,头发还是记忆中温婉的模样。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气息,那个眉眼间的神态,江尘就算死一百次也认得出来。      “清晚……”江尘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眼眶瞬间红透了。      水面上的顾清晚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夜色,落在江尘的脸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极轻、极微弱的声音顺着水面飘进了江尘的耳朵里。      “长生……”      那是江尘的小名,除了顾清晚,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他。      江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爆了,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裂,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潭里。      “江总!”老赵在岸上大吼一声。      江尘在水里奋力扑腾,伸手想要去抓那个虚幻的影子:“清晚!!”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团雾气的一刹那,异变横生。 正在閱讀第112章,共126章 112、我们做个交换 一簇幽绿色的烈火毫无预兆地从顾清晚的魂魄内部燃起,那火没有任何温度,却透着焚毁一切的暴戾,顾清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张面露痛苦的脸在火光中瞬间扭曲碎裂。      “不要!”江尘在水里绝望地大喊。      那股业火烧得太快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顾清晚的魂魄就被烧成了无数细小的光斑,在空气中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水面上只剩下月光的倒影,空空荡荡。      江尘僵在齐腰深的水里,双手保持着抓取虚空的姿势,像一尊没了魂的雕像。      老赵连滚带爬地冲下水,一把揪住江尘的衣领,拼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岸上拖:“江总!人没了!那是幻象!快上去!”      江尘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老赵硬生生拽上岸,摔在泥泞的草地上,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混合着泥土弄脏了他昂贵的衬衫,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疯,只是剧烈地喘息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刚才顾清晚消失的地方。      脑子里的思维像炸开的蜂巢,无数个疑问和荒谬的念头疯狂涌现。      顾清晚死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按照常理,她早该过了奈何桥去投胎转世了,可她的魂魄为什么会落到段泽这种怪物的手上?      地府不管吗?阴阳两界的规矩是摆设吗?      江尘想起简从宁在别墅里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简从宁说,只要事情没往大了发展,没有捅破天,那些站在更高层面的人,或者所谓的神,根本不想管人间的破事。      江尘躺在泥地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表情。      这世上的规矩,只用来约束普通人,在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怪物眼里,规矩就是个屁。      顾清晚是个横死的普通人,所以她的魂魄成了一件随便被人拿捏、用来要挟他的道具,甚至段泽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简从宁为了救他,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在那些人眼里,简从宁也不过是个用来养蛊、用来平衡局势的棋子。      那他江尘算什么?      他自以为重生一世,步步为营,杀江洄、灭程芳华、吞并产业、成为首屈一指的富豪,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以为自己能把简从宁护在羽翼之下,可到头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连自己心爱女人的魂魄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江尘,也不过是这个操蛋局里的一只蝼蚁。      山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江尘慢慢从泥地上坐起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特制的防水手机。      屏幕还亮着。      他看着段泽发来的那条消息,眼底的绝望和痛苦一点点褪去,只剩没有任何波澜的死寂,他在屏幕上敲击,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把她烧了,你拿什么跟我谈?      段泽很快回复:刚才只是个分身幻象,让你验验货而已 她的三魂在我手里捏着呢,我要是稍微用点力,她就真的连渣都不剩了。      江尘看着这条回复,牙关咬得死紧,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飞快地打字:你想要什么?      夜色下的十万大山安静得可怕。      手机震动了一下 段泽的回复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捅进了江尘的肺管子里:      简从宁。      江尘盯着这三个字,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把简从宁交出去,就等于把他养了十三年的孩子送上绝路,那是简从宁用命换来的闭环,是他江尘这辈子唯一剩下的一点活人气。      可是不交,顾清晚的魂魄就会在段泽手里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江尘坐在泥地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老赵在一旁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江尘像一尊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只觉得江尘身上的那股人气正在一点点散尽。      一边是前世今生刻进骨子里的白月光,为了他连命都没了的顾清晚。      一边是用十三年的陪伴和疯狂的执念,跨越时空硬生生把他从死局里拉出来的简从宁。      江尘闭上眼睛。他想起不久前在别墅的沙发上,简从宁红着眼睛说“这辈子换我来守你”;想起刚才水面上,顾清晚那声绝望的“长生”。      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渊。      江尘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没有半点颤抖,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我答应你。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江尘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进泥土里。      老赵赶紧上去扶他:“江总,您没事吧?”      “我没事。”江尘推开老赵的手,大步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十万大山的夜风顺着铁皮板房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浓重的腐叶味。      江尘靠在生了锈的铁桌边缘,手里捏着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段泽真要是对简从宁身上的力量有绝对的把握,早就直接杀去H市把人吞了,他拐弯抹角地拿顾清晚的魂魄做筹码,逼着他江尘来做这个恶人,摆明了是不敢和处于完整状态的简从宁正面硬碰硬……      江尘的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手指骨节绷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快速敲打出一行字,点击发送:交接的事情我说清楚,我不回H市,既然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就在十万大山把清晚的魂魄放出来,我要亲眼看到她完完整整,至于简从宁……地址在这。      紧接着,江尘点开位置共享,把H市城南别墅的具体坐标发了过去。      进度条转了一圈,发送成功,段泽那边回得很快,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直接答应了条件,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聊天结束,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江尘毫无血色的脸。      手机被倒扣在铁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江尘低下头,双手撑着桌沿,背脊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涌,他大口喘着气,愧疚感像带着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脏腑。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顾清晚……      板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赵端着个搪瓷缸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看清江尘佝偻的姿势,老赵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倒出两杯热水,推过去一杯。      “江总,喝口热水压一压,”老赵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是个男人都得做取舍,您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江尘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捏得变了形。      “这事儿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在咱们这些凡人能插手的范畴里了,”老赵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这底下的墓里,挖出来的那块骨玉?”      江尘夹着烟的手指顿住,视线转过去:“记得……检测报告说成分接近鸟类,后来我们在主墓室里,看到的却是明朝风格的壁画。”      “没错,”老赵伸手进内衬口袋,掏出一叠折得有些发皱的拓印纸,在桌面上摊开,“这段时间,我找了几个懂行的老伙计,把那些被树根破坏的壁画残片拼凑破译了一下。”      江尘的目光落在那几张拓印纸上,黑白线条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正中央画着一只长着九个头颅的怪鸟,周围全是被复杂符文包裹的锁链。      “这底下的,是九头鸟,”老赵指着其中一个头颅的图案,“楚国时期的图腾,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这东西在传说里变成了吃人的邪物,壁画上记载,是明朝的一个高人,布下这个绝杀的阵法把它死死压在这里,可是……”      老赵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在图纸边缘点了两下:“那个高人没有下死手,那个血玉线蛊,就是他留下的活口,那些虫子在无穷无尽地给地底下的九头鸟提供补给。”      江尘盯着图纸上那些代表蛊虫的细密线条,脑子里的思绪快速转动,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手里那根捏变形的烟点燃,“竭泽而渔的道理,没有了鱼,渔夫就失去了这份职业的价值,那个大能,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我也这么想,”老赵点头,“不知道他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但既然留了后路,就证明这阵法迟早会被人打破,或者九头鸟早晚会被人察觉,九头鸟一旦现世,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都几百年过去了,底下那东西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板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江尘看着那张九头鸟的拓印图,夹着烟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当初在墓室里第一眼看到这幅壁画的时候,他心里是有过一丝莫名的兴奋的,那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流传的神明,就算外界传得再邪乎,他骨子里对这东西也带着一层洗不掉的乡土滤镜。      “因为它不是邪恶的神。”江尘直接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老赵愣了一下,没接话。      江尘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九头鸟代表的不是绝对的邪恶,那么当年封印它、却又暗中留了补给后路的大能,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正义的化身,在双方的战争中,到底有没有第三方势力的干预?      江尘用力抽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里,让他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根本就不该用“正反”这种可笑的词来划分苍生。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几百年前的斗争,还是现在的死局,逻辑永远只有一个:谁赢了,谁就是正派。      而在千里之外的H市,城南别墅里没有开一盏灯,巨大的客厅被窗外的路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简从宁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他穿着一件江尘的旧衬衫,宽大的下摆堆叠在腰间,领口敞着,露出苍白的锁骨。      他在等。      整整两天,江尘去了十万大山处理贺铮的后事,走之前没有交代几句,到了那边之后更是一个消息都没发回来,这栋别墅里到处都是江尘的味道,沐浴露的冷香、衣服上的薄荷味,可是唯独听不到那个人的脚步声。      简从宁的手指绞着沙发的边缘,指甲在真皮表面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那种不被掌控的恐慌感,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十三年前江尘被枪杀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秒的等待,都让简从宁眼底的幽绿光芒加深一分。      “喂。”      电话接通,江尘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      简从宁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他换了个姿势,把双腿蜷缩到沙发上:“吃过了吗?”      “刚和老赵吃完,在看之前的资料。”江尘在那边回答,甚至还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贺铮的事处理完了?”简从宁问。      “还在弄,有些麻烦,”江尘的语气没有任何破绽,就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公事,“这边下了点雨,山路不好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简从宁单刀直入,他不想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天气和山路,他只想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能重新回到他的视线里,被他锁在身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简从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敏锐地捕捉着听筒里的每一个杂音。      “这几天还不行,”江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点遗留的问题要跟张道长对一下,弄完了就回去。”      没有具体的日期,没有准确的时间。      简从宁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但他语气里什么都没露出来:“好。我把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等你回来。”      “嗯,早点睡。”      通话切断,简从宁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视线死死盯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正在閱讀第113章,共126章 113、一起下地狱吧 江尘在撒谎,他太了解江尘了,那个人只有在心里藏着天大的算计时,才会把情绪裹得这么滴水不漏。      简从宁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二楼的衣帽间,手刚搭上门把手,周遭的空气毫无预兆地冷了下去。      别墅里没开灯,原本从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被生生截断,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渗出来,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的恶臭,直直地钻进简从宁的呼吸道。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简从宁松开门把手,缓缓转过身,幽绿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汇聚,他盯着客厅中央那一团最浓稠的黑雾。      雾气翻滚着向两边散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      段泽的身形在黑雾中显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兜里,脚下没有踩着实地,而是微微悬浮在半空中。      简从宁没有动,手指在身侧一点点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段泽喉咙里溢出两声低沉的冷笑,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黑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快速盘旋,形成了一面巨大的、泛着水波纹的黑色镜子。      “别急着动手,”段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黏腻的愉悦,“我来,是想请你看场好戏,你那位好父亲,现在正忙着呢。”      黑色镜面上的波纹逐渐平息,一幅清晰的画面显露出来。      那是十万大山的营地,冷风在板房外呼啸,四周的树影被吹得剧烈摇晃,江尘站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老赵拎着开山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四周的温度在急速下降,地上的枯叶上结出了一层白霜。      一阵青白色的微光在空地中央亮起,光芒中,一个女人的身影从虚无一点点变得凝实。      那不是几天前在水潭上出现过的幻象,也不是段潆被鬼上身时的拙劣模仿,她穿着浅色旧裙子,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五官温婉,眉眼间带着那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大气与包容。      江尘就站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十三年了,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靠着酒精和安眠药去拼凑这具身影,在无数次噩梦惊醒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现在,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面前……      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向前迈出一步,双腿却因为肌肉的剧烈颤抖而打了个踉跄,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没有任何迟疑,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抹单薄的魂魄。      鬼魂本该是虚无的冷气,但此刻在阵法的作用下,江尘的双手真切地触碰到了顾清晚的肩膀,那触感冰冷刺骨,他却抱得极紧,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筋,把女人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滚烫的眼泪毫无防备地从江尘眼里砸下来,没入顾清晚的头发里。      站在后方的老赵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认识江尘这么多年,他见惯了这个男人在商场上的心狠手辣,见惯了江尘在道上眉头都不皱一下地见血收网,就算是在古墓里眼睛被灼瞎,江尘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抱着一个女鬼,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清晚……”江尘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撕裂出来的血肉,“我好想你。”      顾清晚没有挣扎,她安静地任由江尘抱着,一双半透明的手缓缓抬起来,环住江尘的背,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也想你……”      江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顾清晚的颈窝里,压抑了十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崩盘,“我每天都在熬……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天……梦见你从楼上掉下去。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这十三年我过得好累,清晚,我真的好累……”      他没有提商业版图,没有提他把仇人杀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提他和简从宁之间那些扭曲疯狂的纠葛,在这个日思夜想的女人面前,他扒开了所有的伪装和铠甲,只剩下最纯粹的思念和彻骨的痛。      顾清晚的手指顺着江尘的脊背轻轻往下抚摸,眼神里满是心疼。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满眼憔悴,“我知道,我知道你累,你把宁宁带大,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她没有去质问简从宁过得开不开心,也没有去责怪江尘把那个孩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只是心疼这个为了责任熬了十三年的男人。      江尘身体猛地一僵,他从顾清晚的颈窝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用力摇着头,眼底全是愧疚和悔恨:“我没有……我没把他照顾好……我对不起你,清晚,我没做到答应你的事。”      他把简从宁养成了在刀尖上舔血的狼,让简从宁为了他去吞蛊受罪,让那个孩子满手血腥……      他愧对顾清晚。      江尘捧住顾清晚冰冷的脸颊,眼神专注而深情,视线死死钉在女人的眼眸里,不肯挪开分毫,“清晚,带我走吧……”      顾清晚愣住了,环在江尘背后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江总!”      老赵在后面回过神来,吓得魂飞魄散,他想去拉江尘的胳膊,却被江尘反手一挥,直接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疯了!”老赵急得大吼,“那是阴曹地府!活人下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还有那么大一摊子生意,还有人等着你回去!”      江尘连头都没有回,眼睛里只有顾清晚一个人,“带我走吧,这十三年我过够了,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意思,我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空的,清晚,我活不下去了,让我跟你一起走。”      顾清晚的眼眶也跟着红了,眼泪化作细碎的微光散在空气里,“别说傻话,人间还有你的路要走,你不能跟我去那种地方,你会没命的。”      “我不在乎,”江尘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上穷碧落还是下黄泉,你在哪,我就在哪。”      他的眼神太深情,深情到足以融化阴阳两界的坚冰,那是十三年的执念熬出来的一碗毒药,他江尘心甘情愿地一口吞了下去。      老赵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冲上去强行把江尘拖走,可顾清晚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极寒的阴气,逼得他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顾清晚知道江尘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十三年的孤独太沉重了,压断了这个男人的脊梁,她缓缓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不舍和妥协,反手握住了江尘的手腕,“好……我带你走。”      江尘笑了,那是这十三年来,笑得最释然、最放松的一次,他反客为主,紧紧牵住了顾清晚的手,十指相扣。      顾清晚脚下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在他们面前缓缓成型,阴风从漩涡里呼啸着刮出来,带着地府的死气。      江尘没有半分犹豫,他牵着顾清晚的手,一步踏进了那个黑色的漩涡。      “江总!!”      老赵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扑过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黑色的漩涡瞬间闭合,空地上只剩下一层白霜和老赵跌坐在地上的身影。      H市,城南别墅,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镜面也随之消散。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简从宁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双总是泛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就像是一座被烧干了的废墟,连一丝风都吹不进去。      他亲眼看着江尘抱着顾清晚哭得撕心裂肺,他亲眼看着江尘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他亲眼看着江尘十指相扣地牵着顾清晚,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地狱的通道……      江尘不要他了……      段泽脚下的黑雾慢慢收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具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看清楚了吗?重来一世,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死,根本就不需要我费什么力气,只要把你妈的魂魄摆在他面前,他就自己乖乖地跟着下去了。”      段泽在半空中慢慢踱步,眼神死死盯着简从宁的反应:“这滋味不好受吧?你为了他连命都能豁出去,他心里装的却只有另外一个人,更可悲的是,你连恨都不能恨,因为抢走他的人,是生你的亲妈。”      简从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简从宁的眼眶里砸了下来,砸在他满是鲜血的手背上。      是啊,他连怨都不能怨,那是他的亲生母亲,是江尘一辈子的白月光。      他算什么?      他只是一个沾满了血腥的怪物,一个江尘用来弥补对顾清晚亏欠的替代品。      在沙发上的那些抵死缠绵,江尘红着耳朵叫他“宝贝”……全都是假的,江尘只是在安抚一头发了疯的狼,等顾清晚一出现,江尘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直接跟着人下了地府。      简从宁那颗在胸腔里跳动了十几年、只为了江尘一个人跳动的心脏,被他亲手挖出来,扔在地上踩成了烂泥。      段泽看着简从宁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古神的力量太霸道,只要简从宁的心志坚不可摧,他就没有任何可乘之机,所以他必须把简从宁心里那根名叫“江尘”的链接折断,只要简从宁心死了,这具容器的防御就会出现致命的裂痕。      段泽周身的黑雾开始暴涨,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了沙发上那个毫无反抗之意的猎物,“他已经把你卖给我了。”      简从宁坐在沙发上,指间的鲜血已经凝固,他盯着虚空中的那片黑雾,胸膛的起伏渐渐平息下来,“好……”      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没有垂死挣扎的反抗,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局的死寂,他抬起头,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对上段泽血红的瞳孔:“我跟你走。”      段泽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黑雾瞬间暴涨,像一张巨大的嘴,将沙发上的简从宁彻底吞噬。      周遭的空气发生剧烈的扭曲,空间被撕裂。      当简从宁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时,脚底传来的不再是别墅里温润的木地板触感,而是粗糙、湿滑、带着黏腻血肉碎屑的石板。      这是简从宁第一次来到黄泉。      他原本以为会像传说中那样,走过奈何桥,看到大片彼岸花,排着队去走那些繁琐的阴间流程。    微;波;糖;糖;今、天、也;很;困、整、理、   但他想错了,段泽根本没带他走正门。      四周是暗红色的岩壁,高得看不到顶,岩壁上凿出一个个巨大的铁环,生锈的铁链从铁环里延伸出来,无力地垂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历经千百年都散不去的和干涸血液的味道。      这里是地府最早的一处献祭之地,也是用来执行阴律剥皮酷刑的刑场,后来废弃了,成了黄泉里最阴冷、最不见天日的死角。      段泽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脚下的黑雾已经收敛进了体内,他看着简从宁那副平静得有些反常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的融合还不够完美,”段泽突然开口,“玱狼是玱狼,你是你,你的灵魂还是属于你自己的,只要你现在自愿把它的力量剥离交给我,你的灵魂就不会受到牵连,你可以去喝孟婆汤,去迎接一个干干净净的来世,不用再背着这些烂摊子。” 正在閱讀第114章,共126章 114、地府祭坛 简从宁转过头,看着段泽,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纯粹的诧异和嘲弄,他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这是你为人为数不多的善意吗?”      段泽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料到简从宁会是这个反应。      简从宁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你能从重生的空间缝隙里重新和我对上,这就说明,你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你明知道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这辈子重来一回,你却从来没想过去做出任何改变,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简从宁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我真的很想问你,吞噬玱狼之后,你能如何呢?上天去做玉帝,还是在这地下封神?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段泽看着简从宁,眼底的那丝复杂被彻底的冷漠和野心取代,他微微一笑,摊开双手反问:“那你呢?接受了玱狼之后,你还是简从宁吗?你是为了你自己活着,还是仅仅作为一个装载神明力量的容器活着?你背着一身的债,替别人去死,换来了什么?”      段泽往前逼近了一步:“从前皆是过往,未来只是空谈,只有眼下,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实打实的,有了力量,这天地之间,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左右我的生死。”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简从宁没有被他激怒,反而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更为清晰的笑,“你刚才的善意,我心领了,所以我跟着你,来到了你的地盘。”      简从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幽绿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疯狂暴涨:“但是,这不代表我真的愿意把自己的灵魂,把它交给你,这是我和你的事,我们两个人,现在解决。”      话音未落,简从宁周身的气场骤然炸开。      原本压抑的刑场里凭空刮起了一阵飓风,那是属于古神纯粹力量,带着一种来自洪荒时代的蛮荒与暴戾,简从宁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肌肉在瞬间膨胀、紧绷,灰白色的光芒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段泽眼底的血色瞬间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早就防着简从宁这一手,这小子就算心死了,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没散。      “不自量力。”段泽冷哼一声。      黑色雾气从段泽脚下喷涌而出,瞬间化作几条粗壮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简从宁的面门,这里是黄泉的刑场,是地府的底盘,段泽在这里有着绝对的主场优势,那些黑雾里夹杂着无数厉鬼的哀嚎,阴寒的死气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简从宁没有退,他抬起手,灰白色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长刀的虚影,他迎着那些黑色的触手,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神明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巨大冲击波将地上那些几百斤重的生锈铁链掀飞到半空,重重地砸在暗红色的岩壁上,砸出大片的碎石。      简从宁被震得往后滑退了三四米,双脚在坚硬的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他刚才没有说谎,他确实和玱狼的融合还不够完美,那股庞大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不仅在对付段泽,也在撕扯着他自己的经脉和血肉。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比起被江尘抛下的痛,肉体上的这点撕裂感根本算不上什么。      段泽的身形在黑雾中稳如泰山 他双手快速结印,整个刑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些原本死寂的铁环里,突然钻出无数条猩红的锁链,像毒蛇一样朝着简从宁的四肢缠绕过去。      那是曾经用来束缚恶鬼的阴律锁链,带着地府最本源的法则之力。      “在这里,你拿什么跟我打?”段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猩红的锁链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缠上了简从宁的脚踝,刺骨的阴寒顺着皮肤直接钻进骨髓,仿佛要把他的灵魂生生剥离出来。      简从宁没有去管脚下的锁链,而是将全身的玱狼之力全部集中在右手的长刀虚影上,幽绿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灰白,古神的威压被他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双腿猛地发力,拖着那些沉重的猩红锁链,朝着段泽的位置爆射而出。      锁链在巨大的拉扯力下绷得笔直,铁环处的岩石开始崩裂。简从宁脚踝处的皮肉被生生磨破,鲜血混着灰白色的光芒滴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这是一种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同归于尽的疯狂打法。      段泽的脸色变了,他没料到简从宁能爆发出这么不顾一切的破坏力。他双手猛地合拢,面前的黑雾迅速凝结成一面巨大的黑色盾牌。      简从宁的刀已经到了。      灰白色刀锋重重地砍在黑色盾牌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刑场里回荡,气浪将周围的岩壁削去了一层,黑色的盾牌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而简从宁握刀的右手虎口已经完全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      段泽感受到盾牌上传来的恐怖压力,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他身后的虚空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判官虚影。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段泽怒喝一声。      黑色的雾气夹杂着暗红色的幽冥之火,顺着盾牌直接反噬到简从宁的身上,黄泉废弃的刑场里,灰白色的光芒正在被翻滚的黑雾一点点吞噬。      简从宁握着长刀虚影的手在剧烈发抖,刀刃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单膝砸在暗红色的石板上,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猩红的阴律锁链死死勒进他脚踝和小腿的皮肉里,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玱狼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和他的躯体完美契合。      段泽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黑雾在段泽周身缭绕,他身后那个巨大的判官虚影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地府的威压,段泽连气都没怎么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简从宁,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物件。      简从宁始终处于下风,他是不怕死,但力量的差距和主客场的压制,不是靠拼命就能抹平的。      与此同时,北京潘家园——      夜风顺着狭窄的胡同灌进来,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四合院外头已经被几十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伍站在大门前,手里拎着一把开了保险的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道长站在小伍旁边,手里捏着一个屏幕还亮着的手机,他手抖得厉害,紧盯着屏幕上那行只有几个字的短信。      信息是老赵发来的,上面写着:江总下地狱了。      这几个字的份量太重了,重得砸在他心口,让张道长半天没回过神来,活人下地狱,这就等于是肉身蹚阴河,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江尘居然真的做到这一步了。      “道长,到底怎么了?江总那边有消息了?”小伍察觉到张道长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张道长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看向四合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江总去黄泉了,老赵发来的信……不能再拖了,里头这个老东西必须马上按住,不然江总和简少爷在下面腹背受敌。”      小伍听见这话,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后槽牙,拎着枪就要上去踹门。      “等会儿!”      张道长一把拉住小伍的胳膊,“这院子外头有东西,瞎爷在里头走阴,把门封了,你这么硬闯,阵法反噬,咱们带来的人得折进去一半。”      一个小时前,负责盯梢的兄弟就传回了消息,瞎爷今天遣散了所有的徒弟和下人,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正房里,连院子里的灯都没开,这地方的阴气重得连外头的流浪狗都绕着走。      张道长从布袋里掏_出一把绑着红线的铜钱剑,咬破中指,将血抹在剑刃上,他走到大门前,嘴里飞快地念了几句咒,举起铜钱剑狠狠劈在门缝的门栓位置。      一股黑烟从门缝里滋出来,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啸。      “踹!”      张道长往后退了一步。      小伍抬腿就是一脚,实打实地踹在两扇门板的正中间,木门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一行人直接冲了进去,正房的门是大敞着的,里头没有开灯,只有几根惨白的蜡烛在地上烧着。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得让人想吐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而是混杂着内脏和尸臭的恶心味道。      小伍拿手电筒往里头一照,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房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血迹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正中央,摆着一堆新鲜的动物内脏,肝脏、肠子混在一起,还在往下滴血。      瞎爷就盘腿坐在那些内脏的后面。      他现在根本就不成个人样了,原本就干瘪的身子,现在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精气,他那两个瞎了的眼窟窿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黏稠的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的阵法里。      他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他在用自己的命、自己的魂魄,甚至用这些充满怨气的内脏做媒介,源源不断地把力量隔空输送给在黄泉里的段泽。      瞎爷听见动静,那颗干瘪的脑袋动了动,却没有停下嘴里快速念叨的咒语,他的嘴唇完全裂开了,露出里头黑黄的牙齿,看着瘆人。      小伍根本不管那一套,他大步跨进去,踩在那些血色的阵法线上,举起枪就顶在了瞎爷的脑门上。      “老不死的,你他妈赶紧给我停下!”小伍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里全是杀气,“我数三声,不停我打爆你的脑袋!”      瞎爷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像是漏风风箱一样的嗬嗬笑声,依旧没停下咒语。      小伍眼神一狠,就要扣动扳机。      “别开枪!”      张道长一步跨上前,握住小伍的枪管硬是把枪口压了下去。      “道长你干什么!”小伍急了,一把推开张道长的手,“这老东西在给那个姓段的续命!江总和简少爷在下面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一枪毙了他,一了百了!”      “你毙了他,江总他们才真的活不了!”张道长急得满头是汗,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吸血的阵法,“他这是在走阴!拿自己的命在献祭!你现在一枪打死他,他的执念和怨气直接就会化成厉鬼,这阵法不但破不了,他死后的怨气会顺着通道全涌给段泽,到时候段泽的力量比现在还要强十倍!”      小伍愣住了,握着枪的手僵在半空,他虽然是个混黑道的,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他听懂了张道长的意思。      活人不好对付,死人化了鬼更难缠。      张道长推开小伍,走到瞎爷面前,隔着那一堆腥臭的内脏看着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老人。      既然不能杀,那就只能从根子上把这个通道掐断。      “瞎爷,”张道长沉声道,“这阵法耗的是你自己的命数,你就算把这条老命全搭进去,也未必能保得住段泽在下面一手遮天,你把媒介转嫁出去吧,换一个人。”      瞎爷停下了咒语,他那颗干瘪的脑袋微微抬起来,两个流着血水的黑窟窿对着张道长的方向,“换人?换给谁?你个牛鼻子老道,这时候来跟我扯这种淡。”      张道长没有退缩,盯着他那张干枯的脸:“把邪神的媒介引渡到江尘身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瞎爷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笑声,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都在发抖,嘴里的血沫子喷在面前的内脏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尘?你让我把引渡的通道接到江尘身上?你当我是老糊涂了,还是你脑子进水了?江尘能容得下我?能容得下段泽?” 正在閱讀第115章,共126章 115、另一个更好的选择 瞎爷冷哼一声,语气决绝:“我们选了段泽,帮段泽在十万大山布了局,宋知意怎么死的?贺铮是怎么尸骨无存的?这两笔血债,江尘早就全算在我们头上了,我把力量转给他,等他回过头来,第一个剥的就是我的皮!”      张道长看着瞎爷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瞎爷的顾虑,干了缺德事,怕被清算,这是人之常情,“是,江尘是容不下你们,但是瞎爷,弃暗投明,总比你一条路走到黑要多出一条活路,你真以为段泽在下面就赢定了吗?”      瞎爷那两个流血的黑窟窿对着张道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但他很快又冷笑起来:“就算江尘不一样又怎么着?他是个凡人肉胎,他接得住这走阴的阵法吗?”      “别忘了,江尘现在也在黄泉,从空间裂隙里活下来的,不止段泽一个人,”张道长紧盯着瞎爷的反应,慢慢把最后一张底牌掀开,“而且,九头鸟,现在就在江尘的眼睛里。”      瞎爷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因为流血过多而无法动弹的双手抓住了面前那堆内脏,把肠子捏得粉碎。      “你说什么?!”      九头鸟,那个在史书里被抹去,在玄学界被视为绝对禁忌的上古存在……      江尘的眼睛在十万大山被墓里的黑气灼瞎,瞎爷是知道的,他那两个冒着血水的眼窟窿死死对着张道长,他活了大半辈子,算计了不知道多少人命,如果江尘带着九头鸟的底牌在黄泉,那段泽就算有地府的势力撑腰,也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地上的蜡烛火苗剧烈跳动了几下,瞎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在疯狂地计算着所有的退路和生机。      黄泉的阴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惨白纸钱。      这是江尘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踏足这片属于死者的领地。      四周的景象出乎意料地庞杂,入眼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建筑群,有汉唐制式的高台楼阁,也有明清风格的白墙青瓦,这些古建筑错落有致地拼凑在一起,更让江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些飞檐翘角之间,竟然还夹杂着几栋钢筋水泥的现代大楼。      不过,这些建筑大多破损严重,有的楼阁塌了半边,有的墙面上布满了巨大的裂痕和灼烧的痕迹,像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许多青面獠牙的阴差正指挥着一些木讷的鬼魂在废墟上进行重建。      顾清晚紧紧牵着江尘的手,手冷得像一块冰,却牵得极用力。      “长生,别到处看。跟着我走。”顾清晚没有回头,带着江尘快速穿过那些正在重建的废墟,直奔黄泉深处。      刚过了黄泉入口的界碑,两个手里拿着勾魂索的鬼差就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鬼差的脸只有半张,另外半张脸是一片模糊的血肉,他死死盯着江尘,手里的勾魂索哗啦啦地作响。      “生人带肉身蹚阴河,找死!”      半脸鬼差的声音像是在两块生锈的铁片上摩擦,“还有你,顾清晚的转世时辰早过了,按阴律,要在十八层地狱下头等上个千百年,受尽阴风蚀骨的苦,才能重新排队投胎,谁给你的胆子往里闯?”      顾清晚停下脚步,把江尘护在身后,她是个温婉的女人,但在这黄泉路上,她骨子里的那份韧劲显露无疑。      江尘没有给她挡在前面的机会,反手把顾清晚拉到自己身后,面无表情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画着暗红色朱砂的黄纸,这是下地狱前,张道长特意交代给他的保命符,他没有半点迟疑,双指夹住符纸,直接朝着那两个鬼差的面门甩了过去。      符纸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两道刺眼的金光,直直地打入两个鬼差的眉心,那两个鬼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就被定在了原地,维持着举起勾魂索的姿势,动弹不得。      顾清晚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江尘这不是在殉情,他是有备而来,她焦急的拉住他的袖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深处跑:“没时间解释了,这张符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能冲破束缚,走!”      他们一路狂奔,很快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一条暗黄色的河流横亘在前方,河水浑浊不堪,里头隐隐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挣扎翻滚,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这就是忘川河……      而在忘川河畔,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没有叶子,只有张扬的花瓣,红得刺眼,红得像是一滩摊干涸在阴间的血迹。      成百上千的鬼魂在花丛中游荡,有的呆立在原地,有的对着花丛喃喃自语,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泥土里痛哭。      江尘和顾清晚在彼岸花丛中穿行。      很快,一座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重死气的石桥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清晚在奈何桥头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一旦踏上这座桥,喝下桥头那碗汤,这辈子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洗得干干净净,她就不再是顾清晚,不再是简从宁的母亲,也不再是江尘心里的那个白月光了。      江尘也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女人。      十三年的执念,跨越两世的纠葛,所有的疯狂和不甘,都在这座桥头画上句号。      两人的眼神在阴风中交汇,江尘的眼底有不舍,有决绝,更多的是一种释然,顾清晚的眼睛里则蓄满了泪水,她看着江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两个被定住的鬼差已经挣脱了符纸的束缚,正带着十几个拿着兵器的阴兵,朝着他们的方向狂追过来。      “走!”      江尘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顾清晚推上了奈何桥的第一级台阶。      他看着顾清晚,声音在阴风中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往前走,别回头!清晚,去过干净的日子……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你失望,永远不会!”      顾清晚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没有说那些多余的废话,而是猛地扑上前,在江尘的肩膀上紧紧地抱了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暂,却用尽了她作为顾清晚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随后,她松开手,转身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奈何桥对面的轮回井跑去,她的背影在阴暗的桥面上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融入了那片混沌的雾气中。      江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压在他胸口整整十三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他亲手搬开了,他没有转头,因为鬼差的勾魂索已经带着刺骨的阴风,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私纵罪魂,乱地府阴律,”半脸鬼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杀气,“生人肉身蹚阴河,按律,当场抹杀!”      江尘被勾魂索勒得喘不过气来,他转过头,看着那十几个将他团团围住的阴兵,嘴角却扯出一个毫无惧意的冷笑。      “你们动不了我……”江尘的眼神异常狠厉,“我是生魂,带着肉身下来的生魂。我的魂魄没有离体,你们地府的阴律,判不了活人的死刑!”      那几个鬼差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那就把你的魂魄从肉身里抽出来!”半脸鬼差怒吼一声。      几个阴兵一拥而上,按住江尘的肩膀和双臂,将他狠狠地压在地上。      江尘挣扎着,但生人的力气在这些地府鬼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被强行按进了那片血红色的彼岸花丛里,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土和花瓣上。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江尘的脑海里。      不是鬼差的怒骂,也不是忘川河里的哀嚎,而是来自这片彼岸花丛的声音——      “好好活着,别再做傻事了”这是一个母亲对早夭孩子的叮嘱。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松开你的手”这是一个带着遗憾的爱人的叹息。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我还……”   “别怕,往前走……”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地在江尘耳边回荡。      这些彼岸花,吸收了无数死者生前最深重的执念、最来不及说出口的爱和最放不下的牵挂,所以那么多鬼魂会流连在这片花丛里……      江尘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了生命的重量。      而就在这时,鬼差开始动手了,半脸鬼差将一只布满青色鳞片的手按在江尘的后脑勺上,五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他的头皮,开始强行向外拉扯。      后脑勺的痛楚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是肉体上的割裂,而是整个灵魂被一点点从躯壳里剥离出来的撕裂感,江尘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脱离这具身体,朝着半空中飘去。      就在灵魂和肉身即将彻底分离的那一刻,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从江尘体内爆发出来。      那是一股极其阴冷带着地府最深处本源法则的邪气,这股邪气就像是一头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凶兽,在江尘的体内横冲直撞,硬生生地将他已经离体一半的魂魄,粗暴地拖回了肉身里。      巨大的能量波动以江尘为中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      那几个按着他的阴兵,包括那个半脸鬼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奈何桥的桥墩上。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双眼不再是人类正常的颜色,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幽光。      北京潘家园——      正房里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瞎爷瘫坐在那堆内脏中间,干瘪的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就在刚才,张道长用沾着自己指尖血的铜钱剑,强行切断了瞎爷和段泽之间那条用来续命的引渡通道。      瞎爷没有反抗,在得知江尘带着九头鸟下黄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段泽已经是一枚死棋了。      张道长满头大汗地站在阵法边缘,将写着江尘生辰八字的黄纸,和一张沾了江尘头发的替身符,稳稳地压在了阵法的阵眼上。      走阴的阵法重新运转,原本源源不断输送给段泽的地府邪神力量,在这一刻彻底改了道,顺着通道,全部涌入了这个叫江尘的生人肉身里。      邪神冲入江尘的视线被一片浓稠的血红彻底覆盖,原本要脱离躯壳的魂魄,被一股阴冷刺骨的法则力量死死咬住,可是不到两秒,这股进入身体的力量被排斥了,拖拽着江尘的灵魂往肉体之外挣扎。      而偏偏还有一股力量,极其温和却又庞大厚重的气息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将江尘那即将溃散的灵魂重新按回了胸腔里。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江尘的五脏六腑里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江尘疼得单膝跪在彼岸花丛中,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那股邪神之力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压制,立刻改变了策略,它直接舍弃了江尘的灵魂,而是开始疯狂地撞击他的经脉和血肉,试图破开这具不属于它的躯体,逃离这股温和力量的束缚。      江尘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浓烈而腥甜的血腥味,他没有忘记来黄泉之前,张道长在书房里跟他反复推演的那个疯狂计划——      忘川河水能洗净从桥上走过之人的罪孽,但对于掉进去的人来说,那是地府最可怕的刑罚,掉进忘川河,大部分鬼魂都会被直接诛灭,你要是想除掉那个邪神,就得把邪神引到你身上,然后你自己滚进忘川河里,借着河水把它洗掉,但你是生人,凡胎肉体下去,九死一生……      江尘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忍着经脉寸断的剧痛,双手深深插进岸边的泥土里,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带动残破的身体往旁边猛地一滚。 正在閱讀第116章,共126章 116、我知道他爱我 扑通一声闷响,浑浊的暗黄色河水瞬间将他吞没。      接触到河水的那一瞬间,江尘险些咬碎自己的后槽牙,那种痛感太过直白、太过猛烈,根本不讲一点道理,这哪里是水,这分明就是一个翻滚的硫酸池。河水顺着他的口鼻、耳朵和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里钻,皮肉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      四肢百骸像被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透,连骨髓深处都被这种阴寒又灼热的痛楚搅得粉碎。      在奈何桥上看时,忘川河水显得很平静,波澜不惊,但当江尘真正掉下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水面下是一个真正的无间地狱。      江尘刚一落水,周围就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呼喊,那些声音有的尖锐,有的低沉,全都带着化不开的怨气和绝望。      紧接着,水下涌来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忘川河里受刑的恶鬼,他们被泡在这刺骨的河水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年头,有的是皮肉脱落的残尸,有的甚至已经变成了森森的白骨,一看到江尘这个掉进来的活物,这些恶鬼就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唯一的浮木,发了疯一样往他身上扑,试图踩着他的身体爬上岸。      一只惨白肿胀的手死死抓住了江尘的脚踝,尖锐的指甲直接掐进了他的皮肉里,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具眼眶空洞的骷髅顺着他的小腿一路爬上来,骨头摩擦着他的衣服,张开下颌骨死死咬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往更深的水底拖去。      江尘被压得直往下沉,他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河水,嗓子和气管被得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一把刀子,他手脚并用地往水面游,拼命踹开那些缠在腿上的水鬼。      岸上,那十几个被震飞的鬼差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们没有下水捞人的意思,只是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握着勾魂索,冷眼旁观着河里的动静。      世上的善对应着恶,善的力量有多强大,恶的力量就有多顽固。      地府里的邪神更是难以被轻易诛灭,哪怕是忘川河,也需要时间去磨灭这种级别的怨气,这些鬼差心里很清楚,生人掉进忘川河必死无疑,他们只需要站在岸上,等江尘咽了气,再用勾魂索把他的魂魄套出来交差就行了。      江尘的视线越来越暗,意识也开始涣散,水下的恶鬼越聚越多,几乎要在他的身上叠成一座小山,他挥动手臂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每一次本能的呼吸吸进来的都是致命的河水。      体内的邪神还在挣扎,发出无声的咆哮,抗拒着忘川河水的侵蚀。      就在江尘快要放弃的时候,体内那股温和力量再次散发开来,并没有去攻击那些水鬼,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托住了江尘的心脉,并且开始不断地向外放大。      这股力量将忘川河水的致命力挡在了五脏六腑之外,给了他一线生机。      江尘的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邪神力量开始减弱了,从狂暴的挣扎变得微弱,最后彻底被沉重的河水吞噬殆尽,连一丝气息都没能留下。      邪神被灭了……      江尘猛地睁开眼睛,强忍着肺部快要炸开的憋闷,挥起拳头狠狠砸碎了趴在面前的一具骷髅,他双腿用力一蹬,带着满身的伤口和拖在身上的水鬼,奋力向水面游去。      哗啦一声,江尘的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黄泉里阴冷刺骨的空气,他距离岸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就是这一米,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水底下的恶鬼发现他要上岸,更加疯狂地往下拉拽,十几只手同时扣住他的大腿和腰腹,生硬地要把他重新拖回那暗无天日的河底,江尘的手指扣住岸边的泥土,指甲断裂,在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但身体还是不可控制地往下滑。      他没有力气了,生人的体力在这条河里早就被榨得干干净净。      眼看着自己又要沉下去,就在这一刻,一只手从岸上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江尘满是泥沙和鲜血的手腕。      江尘愣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      岸边蹲着的是宋知意……    韦·博/汪,汪/雪·糕,月危/资,原,分,享,   她的魂体看起来很虚弱,半透明的身体在黄泉的阴风中微微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散开,但她那双看着江尘的眼睛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死死握住江尘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岸上拽。      江尘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他借着宋知意拉扯的这股力道,另一只手在岸边猛地一撑,右腿踹开最后一只缠在脚腕上的水鬼,整个人翻滚着爬上了岸。      泥水混合着血水,在彼岸花丛里砸出一片狼藉。      江尘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一大口浑浊的独家整理,凄凄泗㒃梧河水和血丝,他浑身湿透,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大面积溃烂红肿,看着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多躺一秒钟,他强撑着双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他顺手把蹲在地上的宋知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用那具虽然残破但依旧宽阔的后背,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十几个鬼差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周围很安静,只有忘川河水拍打岸边的水声。      江尘大口喘着粗气,下巴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他盯着带头的那个半脸鬼差,眼神冰冷,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邪神被消灭了,他体内只有那股温和的力量,散发着让这些阴界当差的也感到压抑的气息。      鬼差们握着勾魂索的手紧了又紧,彼此交换着忌惮的眼神,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出一步。      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手,他们都在权衡。      一个能扛过忘川河水洗髓的生人,一个灭掉了邪神还藏着上古力量的活物。      江尘站得笔直,他将宋知意护在身后的姿态已经摆明了他的底线,今天要是这些鬼差敢动手,他就敢在这黄泉的岸边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到那个时候,两股绝强力量的碰撞绝对会把事情闹大,惊动上层,这是谁都收不了场的局面。      鬼差们握着勾魂索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      这些当差者很清楚什么叫趋利避害,慢慢地,他们身上的阴气开始减弱,身形也跟着一点点变淡,最后完全融进了黄泉灰蒙蒙的雾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尘一直死死绷着的脊背这才垮了下来,他腿脚一软,单膝跪在彼岸花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宋知意。      宋知意的魂体比刚才在河边拉他的时候更虚弱了,影子在阴风里晃晃悠悠的。      江尘喘匀了气,从地上站起来,他没说那些感谢或者亏欠的废话,只是伸出一只满是泥沙和伤口的手,在宋知意虚幻的肩膀位置悬空停留了一下,“走吧……这地方冷,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宋知意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奈何桥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稳,没有回头。      江尘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魂魄消失在桥头的迷雾里,这才转过身,拖着那具被忘川河水灼烧得没一块好肉的躯壳,朝着黄泉更深处走去。      此时的祭坛早已经被打成了一片废墟——      暗红色的地砖碎成粉末,地上到处都是深坑,段泽跪趴在其中一个最大的坑洞边缘,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缝,他大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就在四分钟前,他还是这场死斗的绝对主导者,瞎爷在阳间献祭传来的力量让他几乎压着简从宁打,可是就在刚刚,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毫无预兆地断了,不仅断了,他体内原本属于地府的阴气也像是在沙地上倒水一样,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他身后那个巨大的判官虚影直接碎成了粉末。      段泽错愕地抬起头,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从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跌坐在十几米外的一根断裂的石柱旁边,身上全是被阴律锁链抽出来的血口子,深的地方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偏头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唾沫,手肘撑着地面,看着段泽那副茫然的样子,扯着嘴角嘲讽地笑了一声,“怎么?你网线被人拔了?”      段泽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不是傻子,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句嘲讽背后代表着什么,潘家园的阵法被破了,瞎爷出事了,他被彻底断了后路。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底的错愕迅速转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我才是被选中的人!是我把你们逼到黄泉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简从宁靠在石柱上,看着段泽这副精神防线彻底崩溃的模样,眼底原本翻涌的浓烈杀气反而慢慢淡了下去,眼神里甚至多出了一点怜悯,“你是被选择的人,没错……但只要是选择,就会有被抛弃的可能,在这个过程里,会发生很多变数,你太把这股力量当回事,你没有控制住这个变数。”      “什么变数?江尘吗?”段泽冷笑出声,眼神阴毒,“简从宁,你别忘了,是他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是他为了顾清晚那个女人的魂魄,亲手把你卖了!他不要你了!”      就算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还是不忘记用语言去挖苦简从宁。      简从宁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段泽预想中的那种暴怒或者崩溃,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扶着身后的石柱,摇摇晃晃、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我陪伴了他三十六年……这世上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人,是我,他爱我母亲,我知道,他也爱我……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世上的爱,不是只有情爱这一种,他对我母亲,愿意舍弃自己的命,换作是我,也一样……如果能,我也能为我母亲舍弃这条命,”简从宁看着黄泉昏暗的天空,扯了扯嘴角:“他不会真的不要我,哪怕是到了这碧落黄泉,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来找我。”      这番话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上飘荡,混着黄泉刺骨的冷风,传出去很远。      就在离他们几十米外的迷雾里,慢慢显出了一个人影,脚步声踩在碎石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人影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      江尘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破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往下滴着忘川河浑浊的水珠和血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刚才简从宁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江尘没有接那些关于爱或者舍弃的沉重话题,也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他直接越过段泽,径直走到简从宁的面前。      看着简从宁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看着他满脸的血污,江尘伸出手,指腹在简从宁没有受伤的脸颊侧面轻轻蹭了一下,擦掉了一点泥印子。      “我们回家……”      就这四个字,简从宁刚才面对段泽时那副刀枪不入、桀骜不驯的硬骨头瞬间就碎了,他咬着下唇,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身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委屈。      江尘反手握住简从宁的手腕,牵着他,转过身走到段泽的面前。      段泽还跪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们。      江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耀武扬威,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疲惫,“都已经结束了……回去吧,你姐姐在等你回家。”      段泽愣住了,他看着江尘,又看了看旁边红着眼睛的简从宁,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嗤笑,笑得肩膀发抖,“你们是合起伙来,要看我这个被抛弃的人的笑话吗?看我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你们放一条生路?”      江尘叹了一口气,他松开简从宁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你的一切,都是为你信奉的那个神服务的吗?最在意的人的抛弃,才算真正的抛弃,瞎爷放弃你,地府放弃你,那不叫抛弃。” 正在閱讀第117章,共126章 117、结束战争 段泽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只是结束了一场合作关系,”江尘继续说,“或者往大了说,你结束了一场游戏,一场战争,输了就是输了……但是你比这黄泉里很多输家都要幸运,因为你还有选择权,你可以选择活下去,回到阳间,回到你姐姐身边,段潆还在等你。”      段泽呆呆地看着江尘,黄泉的阴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的手指,轻笑了一声,声音变得很空灵:“我没有选择权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费尽心思,不过是想强大起来,立足一方,不用再被人当棋子左右。”      段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空,眼神变得很虚无:“可是天太大了,无论我怎么延伸,怎么不择手段,最后还是被拘在这一方天地里……江尘,我回不去了,我见了太多活人见不到的东西,我无法,也不愿再去做一个正常的凡人了……”      段泽的话音刚落,身体就开始大面积地消散,像融入了周围的雾气一样,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流光。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消失。      几秒钟后,原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祭坛的废墟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尘和简从宁站在原地,看着段泽消失的地方,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泉刺骨的冷气和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感到阵阵发痛。      简从宁吸了吸鼻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没受伤的胳膊,紧紧搂住了江尘的腰,把江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走吧。”简从宁把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蹭了蹭。      江尘任由他搂着,点了点头。      来的时候,是顾清晚牵着江尘的手,带他穿过奈何桥,走进了这片死人的地界,而现在回去,是简从宁搂着他的腰,撑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带他一步步离开这片阴冷的黄泉。      这像是一场漫长而沉重的交接,那些被前世记忆困住的过去彻底被留在了这里,而他们要一起走向的,是属于活人的未来。      推开城南别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屋子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熟悉的冷气和淡淡的木质香薰味扑面而来,门关上的那一刻,把黄泉的阴冷和外头的喧嚣全部隔绝在了这扇厚重的防盗门之外。      江尘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连换鞋的力气都没了,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那身高档定制的西装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紧紧贴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忘川河水泡得起了一层骇人的红疹,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大面积破皮溃烂,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      简从宁也好不到哪去,他原本就高大,现在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后又断裂的弓,靠在门框上直喘粗气,身上的黑色风衣被地府的阴律锁链抽烂了,布料混着干涸的血块死死粘在后背和胳膊上,稍微动一下都能牵扯出钻心的疼。      “去沙发上坐着。”江尘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简从宁没动,他那双幽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脖子上的溃烂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咬着牙,伸手要去抓江尘的手腕:“你这伤得去医院,那水把你烧成这样,你扛不住的。”      “去什么医院?跟医生说老子在阴曹地府的河里游了一圈?”江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手拍开他的手,“这点皮外伤死不了,九头鸟的气息护着心脉呢,去沙发上趴好,医药箱在茶几底下,我去拿。”      江尘提着医药箱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      简从宁老老实实地背对着他跨坐在沙发上。      “忍着点,衣服和肉粘在一块了,得剪开。”江尘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医用剪刀,用酒精棉片擦了擦。      简从宁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江尘一手按住简从宁宽厚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剪刀,沿着那些被锁链抽出来的伤口边缘,一点点把布料剪开,有的地方布料已经深深嵌进了皮肉里,江尘只能用镊子夹住布料边缘,生生地往下撕。      “嘶——”      简从宁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疼就喊出来,这儿没外人。”江尘手停了一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养大的崽子,连根头发丝他都没舍得这么折腾过,今天却在黄泉被抽成这个鬼样子。      “不疼,”简从宁偏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尘因为低头而露出的侧脸,“只要你在我眼前,就什么都不疼。”      江尘没接这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用双氧水冲洗伤口,白色的泡沫混着血水往下淌,简从宁抖得厉害,但他就是咬紧了牙关没再发出一声痛呼。      江尘用棉签沾着碘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深处,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简从宁骨架大,宽肩窄腰,常年锻炼让他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现在配上这些渗血的白纱布,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      “行了,”江尘剪断纱布,打了个结,“这几天别碰水。”      简从宁转过身,一把夺过江尘手里的药箱,不由分说地去扯江尘身上那几条破布,“该你了!”      江尘由着他把那件破衣服剥下来。      忘川水的灼伤和普通的外伤不一样,皮肤表面看起来像是被开水烫过,但那种痛是深入骨髓的。      简从宁看着江尘胸前和腰腹上大片的红肿,眼泪吧嗒一下就砸在了江尘的膝盖上,他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对着江尘的伤口却手足无措。      “行了,哭什么,”江尘抬手在简从宁脑袋上呼了一把,“老子还没死呢。”      简从宁用棉签蘸着烫伤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溃烂的地方,药膏的清凉稍微缓解了江尘身上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简从宁的动作极轻,就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他的呼吸喷洒在江尘的皮肤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      “那河里有很多水鬼吧?”简从宁一边上药一边低声问,他看到江尘腿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那是被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印子。      “多得很,全当我是救生圈,拼了命地往下拽……”江尘靠在沙发垫子上,看着天花板,“那个邪神在水里被洗干净了,但我差点没上来,要不是宋知意拉了我一把,你今天就只能去奈何桥底下捞我了。”      “姐姐……”简从宁眼中满是哀伤,“她转世了吗?”      江尘点点头,“和你妈妈前后脚,轮回了。”      简从宁抬眼看着江尘:“段泽说,你把我卖了。”      “他放屁,”江尘嗤笑了一声,伸手捏住简从宁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他早晚要找你的,不如我们先动手。”      两人在沙发上处理完伤口,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实木地板上。      这久违的阳光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简从宁拿热毛巾帮江尘擦了擦脸上的泥污,挨着他并排坐在沙发上,经历了生死,现在的平静显得格外奢侈。      “瞎爷死了吧?”简从宁靠着沙发背,长腿搭在桌子上。      “张道长那边传来的消息,阵法一破,他那条老命也就到头了,”江尘摸过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但没点火,“这帮人算计来算计去,总觉得自己能把控天命……”      简从宁冷哼了一声:“段泽就是个脑子拎不清的,他以为有了力量就能摆脱控制,但他根本不懂,只要他还在这局棋里,不管是当棋子还是当棋手,都得守规矩……”      “他不是不认命,他是……看透了命……”江尘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揉捏着,最后他已经从段泽眼中看明白了很多东西,因为对于世上的大部分人而言,许多事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做到极致,譬如他吞噬掉简从宁身上的玱狼,也始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辈子屈居人下,而普通人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事,就是为自己活着。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简从宁偏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尘,眼神里藏着极深的探究和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紧张,“那你呢?你把我妈推上奈何桥的时候,真的一点都没犹豫吗?你为了她,连死都不怕,找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放她走了?”      江尘的动作停住了,他把手里揉皱的香烟扔进烟灰缸里,转过头,毫不避讳地迎上简从宁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我都死过一次,又活了一遭,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为了复仇活着,可是江洄和我爸很快就死了,后来我又为了找她活着……可是站在奈何桥头的时候,我看着她往轮回井走,心里反而不空虚,不是那种失去的空,是那种石头落地的踏实。”      江尘伸出手,摸了摸简从宁的侧脸,大拇指擦过他眉骨上的擦伤,“她有她的路要走,她喝了孟婆汤,干干净净地去投胎,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至于我真正想要的……我的路在这儿。”      简从宁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压在江尘身上,他太高大了,这个姿势让江尘不得不往后仰,脊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简从宁双手撑在江尘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占有欲再也懒得掩饰,“这可是你说的!你亲口说的,你的路在这儿。”      江尘被他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涂了药的灼伤处被碰得生疼,但他没把简从宁推开,他没好气地瞪他,“你爸爸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简从宁俯下身,把脸埋进江尘的颈窝里,像只圈领地的野兽一样,用力地闻着江尘身上那种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熟悉气息,嘴唇贴着江尘的大动脉,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强有力的心跳。      “江尘……”简从宁连称呼都换了,没叫爸爸,而是连名带姓地喊他,“你知不知道,在黄泉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要把我留在那里换她回来……我不敢赌,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也认了……可是你来了。”      简从宁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既然来接我回家,这辈子你就别想再把我推开,不管你是谁,你这三十六年,还有以后的几十年,全都是我的。”      江尘看着简从宁这副恨不得把他吞下去的护食模样,心里那些沉寂了很久的东西,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地往外长,他叹了口气,抬起双手,环住了简从宁宽阔的后背,隔着厚厚的纱布,在他的脊背上拍了两下,“好好活着吧,简从宁,咱们俩这辈子,谁也别欠谁的了。”      别墅外,H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流的喇叭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带着属于阳间的烟火气。      他们在黄泉走了一遭,洗干净了所有的宿命和牵绊,现在终于完完整整地、干干净净地坐在了自己家里的沙发上,没有阴谋,没有算计,也没有那些死不足惜的仇人。      简从宁把头搁在江尘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而江尘也就这么纵容地由着他抱,在这个初升的朝阳里,感受着彼此身上温热的体温。      一场跨越两世的荒唐大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醒了。      晚饭是江尘拖着那一身涂满烫伤膏的皮肉亲自下厨做的,没做太复杂的菜式,就是两道最家常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      简从宁在餐桌上吃得格外安静,连着扒了三大碗白米饭,连番茄炒蛋的红色汤汁都拌着饭刮得干干净净,这顿饭吃完,阳间那股踏实的烟火气才算是真正在这栋空旷的别墅里落了地。      吃过饭,两人各自避开伤口简单冲了个澡。      江尘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丝绸睡袍,站在洗手间的盥洗台前刷牙,镜子里映出他带着倦容的脸,脖颈和锁骨处那些被忘川河水灼烧出的红斑在睡袍边缘若隐若现。      电动牙刷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水龙头里的温水冲刷着陶瓷水槽。      浴室的门没关严实,从外面被推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简从宁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防滑地砖上,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身上只套了一条宽松的黑色纯棉运动裤,上半身光着,肩背上缠着江尘刚给他包扎好的厚厚白纱布。      洗过澡后,他身上的血腥味被沐浴露的清冽气息盖住了,但那股带着侵略性的热气却一点没少。      江尘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      简从宁从背后贴了上来,他比江尘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宽阔滚烫的胸膛直接压在江尘的后背上,两条结实的手臂从两侧伸过来环住了江尘的腰。      “干什么?”江尘关掉水龙头,拿过毛巾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声音里带着点被缠烦了的无奈。      “疼~”      简从宁把下巴搁在江尘的肩膀上,挺直的鼻梁蹭着江尘颈窝里那块完好的皮肤,像只大型犬一样哼哼唧唧地抱怨,呼出的热气全打在江尘的耳根上。      “不是已经换过药了吗?”江尘放下毛巾,伸手去掰腰上那两条铁臂,却发现根本掰不动。      简从宁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身体往下压,他那条宽松的运动裤布料很薄,刚才贴上来的时候,江尘就感觉到了一块坚硬滚烫的东西抵在自己的尾椎骨上。      现在简从宁刻意往前挺了挺胯,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硕大肉棒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重重地碾压在江尘的臀缝间。      “不是伤口疼,”简从宁咬着江尘的耳垂,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情欲,“是这儿疼……憋得疼……”      江尘的脊背僵了一下,被那根硬物抵得呼吸乱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简从宁那双发暗的绿眼睛:“你是不是疯了?你背上的伤口能看见骨头,你爹我身上也褪了一层皮,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发情?”      “怎么没有?”简从宁的手顺着江尘丝绸睡袍的腰带摸了进去,粗糙的指腹带着灼热的温度,直接贴上了江尘平坦紧实的小腹,顺着肚脐一路往下试探,“我都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才把你从地府捞回来,我现在就想碰你,要不是怕你受不住,我刚才在沙发上就想把你干穿。” 正在閱讀第118章,共126章 118、被儿子撩的没办法,亲自上手玩儿子,边缘控制(h)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根硬挺的性器在江尘的臀沟里来回磨蹭,滚烫的坚硬物在股缝间挤压出一点暧昧的轮廓,摩擦带来的快感让简从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甚至不满于隔着布料的接触,膝盖往前一顶,强行分开江尘的双腿,把自己卡得更深。      “滚出去!”江尘喘了口气,反手肘击在简从宁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不怕把伤口崩裂了你就继续折腾。”      “崩裂了你再给我包!”简从宁不管不顾地收紧手臂,把江尘锁在怀里,眼眶又红了,开始熟练地翻旧账装可怜,“爸爸~我在冰窖里守了你几个月,又吞了那个要命的蛊,晚上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现在你在我怀里,你让我怎么忍?”      这番话说出来,江尘原本想推开他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中,面对这个把心都掏出来捧给自己的男人,心里那点防线塌得连渣都不剩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妥协般地拍了拍简从宁环在腰上的手背,“去床上躺着。”      简从宁那双幽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在江尘的侧脸上重重亲了一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主卧。      主卧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壁灯。      简从宁大剌剌地仰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因为背上有伤,他没敢完全压实,而是用手肘撑着上半身,那条黑色的运动裤已经被他急不可耐地褪到了大腿根,胯间那根狰狞的性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江尘从浴室走出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满眼写着饥渴的男人——      那是一根视觉冲击力大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凶器,因为充血到了极点,粗壮的柱身呈现出一种紫红色,表面盘绕着一条条虬结暴突的青筋,硕大的龟头已经完全从包皮里挣脱了出来,像个成熟的紫红色伞盖,伞盖边缘的冠状沟饱满而凸出,马眼微微张开,正在往外渗着透明的、黏稠的前列腺液,把整个龟头弄得水光发亮,底下的阴囊装满了沉甸甸的卵囊,在空气里收缩绷紧,彰显着主人急需发泄的旺盛精力。      江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有脱掉睡袍,而是单膝跪上床垫,在简从宁的两腿之间坐了下来。      简从宁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他分得更开了一些,八块腹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结实的大腿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江尘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碰到了那根滚烫的肉棒。      “嘶——”      简从宁倒抽了一口凉气,腰眼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挺了挺胯,把那根凶器往江尘的手心里送。      江尘的手很大,手指修长,但就算这样,也没法完全握住那根粗硕的柱身,他五指收拢,掌心的纹理贴着那些暴突的青筋,指腹感受着皮下血液不安分的跳动。      这东西烫得吓人,像一块烙铁,熨帖着江尘微凉的手心,他眼神变暗了。他握着那根粗长的肉棒,开始不紧不慢地上下套弄。      指腹擦过柱身,把底部的包皮往上推,一直推到饱满的冠状沟,再顺着顶端滑拉下来,动作一开始并不快,但每一下都握得很实,大拇指刻意压在肉棒背面的那根粗筋上,随着上下的动作重重刮擦。      “嗯……操……”简从宁往后仰倒在枕头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粗喘,修长的双腿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蹬踏了两下,双手抓住了身侧的真皮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江尘动作稳得出奇,目光专注地落在那根在自己手里不断胀大、变硬的凶器上,顶端的马眼受了刺激,吐出了更多透明的前列腺液,江尘的大拇指抹过那个吐水的马眼,把那些黏稠的体液沾在指肚上,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整个龟头和冠状沟上。      有了体液的润滑,套弄的速度开始加快。      ——咕唧……咕唧……      安静的卧室里,肉体摩擦和水液搅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江尘的手指被那些透明的黏液弄得湿漉漉的,每一把捋上去,都会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湿滑声响,他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紫红色的柱身,从底部的阴囊根部一路撸到顶端,再狠狠压着龟头往下拽。      简从宁被这种细腻又野蛮的手法弄得浑身发抖,江尘平时看着冷漠禁欲,但真正在床上伺候人的时候,那种反差带来的视觉和心理刺激,比单纯的肉体快感还要致命。      “爸爸……”简从宁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江尘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为自己撸弄性器时那种专注而纵容的神情,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重一点……捏紧……”      江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平时的冷厉,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了一种要命的柔和,他不但没有如简从宁所愿加快速度,反而故意放慢了动作,手掌松开了一点,只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一圈最敏感的冠状沟,不轻不重地打转揉捏,“急什么。”      他空出另一只手,顺着柱身往下,摸到了简从宁大腿根部那两团沉甸甸的阴囊,他把两颗饱满坚硬的睾丸兜在手心里,用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轻轻揉捏着那两颗敏感的卵囊。      双管齐下的刺激让简从宁彻底失控了。      “啊……嗯……”简从宁剧烈地喘息着,腹部的肌肉紧紧绞在一起,汗水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英挺的鼻梁往下滴,他受不了这种慢条斯理的折磨,挺起腰腹,主动去追逐江尘的手掌,用粗长的肉棒在江尘的手心里发了狠地向上顶弄。      紫红色柱身在江尘的手里摩擦得越来越热,那些暴起的青筋像是要炸开一样,龟头涨大了一圈,因为过度充血而呈现出一种靡丽的深紫色,大量前列腺液顺着柱身往下淌,弄脏了江尘的整个手掌,甚至顺着手腕滴在了裤子上。      江尘的手被他顶得有些发麻,他干脆收紧了五指,攥住那根躁动的肉棒,用虎口卡住冠状沟,开始大开大合地快速撸动。      水声变得密集而急促,江尘的手速越来越快,每一次都从根部直达顶端,大拇指按住马眼碾压,另一只手在底下把那两颗睾丸揉捏得不停收缩。      简从宁腰腹弓起,双腿肌肉痉挛般地发抖,他在极度的快感中睁开那双已经湿润的绿眼睛,盯着跪在双腿间的江尘,喉结疯狂滚动,从齿缝里逼出两个沙哑到了极点的字眼:      “爸爸……我要被你捏射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江尘眼底压抑的火星,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虎口紧紧绞着那根滚烫的凶器,没有任何停顿的打算,任由简从宁在他的掌心里剧烈地喘息、沉沦。      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间的低吼,简从宁紧绷的腰腹猛地向上一挺,那根粗硕的肉棒在江尘收紧的掌心里剧烈跳动了几下,一股股浓稠滚烫的精液从马眼处喷射而出,大股大股地浇在江尘的手心和指缝间,甚至飞溅到了简从宁自己垒块分明的腹肌上。      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石楠花气味。      江尘看着满手白浊,呼吸也有些不稳。      简从宁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刚刚释放过一次,他眼底的幽绿深了几分,但胯间那根紫红色的凶器却丝毫没有疲软的迹象,依旧精神抖擞地直立在阴毛丛中,马眼还挂着一滴半透明的精浊,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淫靡的水光。      江尘没去拿纸巾,而是直接解开了腰间那根丝绸睡袍的带子,丝滑的布料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胯处,露出他那具饱受忘川河水折磨的身体,冷白皮上布满了红肿的烫伤和水泡,后背那只巨大的乌鸦纹身在伤痕的交织下显得越发诡异。      简从宁看着他,眼神暗得仿佛要吃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躺好,别扯到背上的伤,”江尘抬起一条腿,跨过简从宁的腰腹,稳稳地跨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江尘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一管没开封的润滑液,他单手拧开盖子,将一大坨冰凉透明的液体挤在沾满简从宁精液的手心上,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变得异常黏稠滑腻。      江尘微微抬起臀部,反手探向自己的股缝,那个隐秘的后庭原本紧紧闭合着,粉褐色的穴口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在空气中微微瑟缩,当沾满润滑液和精液的修长手指抵上那处私密时,冰凉与火热交织的触感让江尘忍不住轻喘了一声。      指尖顺着褶皱的纹理涂抹,将滑腻的液体送进那一圈紧致的括约肌里,食指缓缓探入,立马被温热紧致的肠肉包裹住。      江尘皱了皱眉,感觉内里的肠壁因为紧张而干涩抗拒,他耐着性子,指腹在内壁上轻轻按压打圈,抠挖着软肉,试图让这具身体放松下来。      简从宁仰面躺着,双手虚虚地扶在江尘的腰侧,他的视线完全锁死在江尘结合处,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爱人的臀缝间进出,把那个粉褐色的穴口捣弄得泥泞不堪,穴口的褶皱被液体泡得发亮,随着手指的抽插泛起一圈圈红晕,连带着深处的软肉都微微翻翻出来。      “不够……”简从宁嗓音嘶哑,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江尘的胯骨,“多塞两根进去,我太粗,怕弄伤你。”      江尘咬了下嘴唇,又挤了一把润滑液,将中指和无名指一并送了进去,三根手指把穴口撑开了一个可观的弧度,指节在甬道内翻搅出淫靡水声,肠道深处的软肉被磨蹭得开始分泌出温热的肠液,和外来的润滑剂混在一起,顺着大腿根往下滴落。      江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前那两点淡粉色的乳头在空气的刺激下早已挺立起来,硬邦邦地缀在胸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抽出湿漉漉的手指,随后双手撑在简从宁垒块分明的腹肌上,将腰臀抬高,把那个被扩张得泥泞不堪正微微翕动的穴口,对准了简从宁那根已经昂首挺立的紫红巨物。      硕大的龟头抵上粉色穴口的瞬间,江尘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根东西实在太大太烫了,紫红色的伞盖比江尘的三根手指还要粗上一圈。      江尘咬紧牙关,腰部发力,一点一点地往下坐。      穴口的褶皱被强硬地撑平,浅色的肠肉被深紫色的龟头翻挤出来,又被一点点强行吞咽进去,粗硕的柱身挤入狭窄的甬道,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薄薄的肠壁传递到四肢百骸。      那根凶器上暴突的青筋无情地刮擦着娇嫩的软肉,每深入一寸,江尘就能感受到肠壁被撑到极限的饱胀感。      “呃……”江尘扬起修长的脖颈,喉结痛苦又欢愉地滚动,他的大腿肌肉绷得死紧,脚趾在床单上蜷缩,这种被彻底填满的充实感,混杂着细微的撕裂痛楚,让他头皮发麻。      简从宁在下面看着这副香艳到了骨子里的画面,江尘就这么敞开双腿骑在他身上,随着下坐的动作,那根粗长的肉棒一寸寸消失在对方温热紧致的身体里,深色的粗长性器和白皙的臀肉形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慢点,”简从宁看着江尘发白的脸色,心疼地扣住他的腰,想要阻止他继续往下坐,“实在疼就歇会儿,我进去一半就行。”      “闭嘴!”江尘喘着粗气,眼睛泛着一层水光,瞪了他一眼,“一半算什么事。”      说完,他腰腹一沉,一鼓作气坐到了底。      一声沉闷的水声响起,整根长达二十公分的凶器尽数没入江尘的体内,简从宁两腿间那两颗沉甸甸的囊袋重重地拍打在江尘的会阴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间,江尘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顶穿了,硕大的龟头精准地抵在了前列腺的软肉上,强烈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让他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夹紧了后庭。      “操……”简从宁被里面绞得差点发疯,层层叠叠的高温软肉像无数张贪婪的小嘴,吸吮包裹着他的性器,肠壁每一次蠕动都像是在给他做最深度的按摩,他粗喘着气,双手牢牢把控住江尘的胯骨,“江尘,你里面太紧了……想要绞断我吗?”      江尘趴在简从宁的胸膛上缓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了体内这根庞然大物,他避开简从宁背部的伤口,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开始尝试着上下起伏。      一开始的动作很生涩,也很缓慢,江尘提着腰往上拔出大半,湿红的肠肉恋恋不舍地裹着紫红色的柱身被翻带出来一小截,紧接着又重重地坐下去。    正在閱讀第119章,共126章 119、爸爸骑乘吞吃儿子鸡巴(h) ——啪!      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主卧里格外响亮。      随着抽插的进行,体内的肠液和润滑液被打成了白色的泡沫,糊在两人紧密相连的结合处,江尘的额头布满细汗,随着起伏,他身上因为水洗和发热,泛起了一层好看的薄红。      简从宁忍耐到了极限,他躺在下面,承受着爱人笨拙却致命的骑乘,看着江尘因为快感而渐渐迷离的眼神,他终于没忍住,在江尘下落的瞬间,腰腹猛地发力往上一顶。      “啊!”      江尘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      这一下顶得太深太狠,硕大马眼重重摩擦过前列腺上那一小块凸起,快感犹如实质的电流席卷全身,江尘的腰瞬间软了,直接瘫倒在简从宁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前端半软的性器也跟着这一下撞击吐出了晶莹的清液。      简从宁没有让他停下,他双手扣住江尘的腰臀,反客为主地开始主导节奏,哪怕背上有伤,他也凭借着强悍的腰腹力量,自下而上地发起猛烈的进攻。      粗壮的性器在泥泞不堪的甬道里大开大合地进出,每次抽离都快要全根拔出,只留一个紫红色的龟头卡在穴口,随后又以万钧之势狠狠捣入最深处。      撞击声密集得像一阵暴雨,江尘的臀肉被撞得通红,深紫色的肉棒在白腻的臀缝间进出,带出黏稠的汁液,把身下的真皮床单弄得一片狼藉。      简从宁底下的两颗睾丸随着顶弄的动作,一下下重重拍打在江尘的股间,发出肉体拍击的脆响,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热和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他在黄泉刑场拼死搏杀时,脑子里全都是这个人,现在,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坐在他身上,把最脆弱私密的地方向他完全敞开,吞吐着他的欲望,这种灵魂与肉体双重契合的满涨感让简从宁彻底陷入了狂热。      江尘被顶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内壁的敏感点被一次次无情碾压,强烈的快感堆积在下腹,他前方的性器早已硬挺流泪,随着身体的晃动在简从宁的小腹上磨蹭出斑驳的水痕。      “慢点……太深了……简从宁……”江尘抓着简从宁的肩膀,指甲在没受伤的皮肤上留下道道红痕,他的眼角生理性地泛红,泪水沾湿了睫毛,平日里的冷静沉稳在此刻化作一滩春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简从宁却置若罔闻,血液里的野性被完全激发。他用粗粝的大拇指用力揉碾着江尘胸前挺立的乳头,指腹夹着那颗红润的肉粒拉扯旋转,引来江尘更加难耐的战栗。      胯下的攻势愈发凶狠,每一次粗大的肉棒刮过肠壁,都直直撞向肠道最深处那块不能触碰的死穴,硕大的龟头毫不留情地撑开肠道内壁的层层褶皱,粗暴地刮擦过那些敏感娇嫩的软肉,直直捣向最深处。      江尘双手揪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他已经完全没办法维持骑乘的姿势,上半身软绵绵地趴在简从宁宽阔的胸膛上,冷白修长的双腿大张着跨在简从宁腰间,白皙饱满的臀瓣被撞得通红,随着底下狂暴的撞击而剧烈晃动。      那个原本只有指尖大小的粉褐色穴口,此刻被一根直径惊人的紫红色凶器强行撑开到一个夸张的圆度,穴口周围的软肉被撑得近乎透明,在粗大柱身快速抽离时,内里殷红的肠肉被黏腻的体液吸附着,往外翻翻出小半截,紧接着又被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捅了进去。      早先挤进去的润滑液、江尘肠道分泌的黏液,以及简从宁先前遗留在外头的白浊,全都在这疯狂的抽插中被搅打成了浓稠的白色泡沫,那些滑腻的泡沫糊在紫红色的肉棒根部,顺着江尘的股沟往下淌,把简从宁大腿根部的黑色毛发弄得泥泞不堪。      两颗沉甸甸的囊袋在猛烈的冲撞下,一下又一下清脆地拍打在江尘的会阴处,留下片片红痕。      江尘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快感逼得快要发疯,那根巨物实在太粗太长了,上面虬结暴突的青筋就像是一条条火热的烙铁,在他的肠壁上无情地碾压,最要命的是,简从宁完全掌握了他的敏感点,那颗硕大的马眼每一次捣入,都会精准无误地重重摩擦过前列腺上那一小块凸起的软肉。      “呃啊……宝贝……慢、慢一点……”      平日里那个沉稳冷厉的江总,此刻眼角泛着大片水红的湿意,他扬起修长的脖颈,喉结剧烈滚动,从嗓子眼里溢出变了调的喘息和求饶声。      江尘活了两辈子,不管是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还是在黄泉地府和鬼差对峙,他都没这么狼狈过,可是现在,在这个三十六年宿命纠缠的男人身下,他的理智被撞得支离破碎,身体除了迎合与战栗,什么都做不了。      这几句沙哑的求饶,非但没有让身下的男人停下,反而像是一把泼在烈火上的滚油,把简从宁骨子里的野性和占有欲彻底烧旺了,“慢不了……爸爸,你里面咬得我好紧……放松点,让我干进去。”      简从宁粗喘着,腾出双手,一只手牢牢掐住江尘的胯骨,把人按在自己身上,不让他有丝毫逃离的机会,另一只手顺着江尘布满汗水和薄红的胸膛摸了上去,精准地捏住了左边那颗早已硬挺的淡粉色乳头。      粗糙的指腹夹住那颗敏感的肉粒,毫不留情地拉扯、揉捏、打圈。      “啊!别捏……”      上下两路同时遭到重创,江尘的腰背猛地弓起了一个惊人的弧度,他身上的肌肉剧烈痉挛着,前列腺被肉棒持续不断地撞击,胸前的敏感点又被暴力玩弄,强烈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绚烂的白光。      这还没完,简从宁看着江尘那副被快感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模样,松开捏着乳头的手,顺着平坦紧实的小腹一路往下,一把攥住了江尘前方那根已经硬得滴水、随着动作不断甩动的性器。      “呜……”江尘的身体猛地绷紧,头皮一阵发麻。      简从宁将江尘挺立的肉棒紧紧握住,大拇指按在马眼上,随着底下抽插的节奏,开始上下快速撸动。      肠道被粗大的性器填满填涨,每一次深捣都直击灵魂,前方的欲望又被这双熟悉的手掌控,带来灭顶的刺激,在这毫无保留的夹击下,江尘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      “简、从宁……不行了……老子要受不住了……放手……”江尘无力地趴在简从宁的肩窝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简从宁的纱布边缘,他毫无形象地张着嘴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连自己听了都会觉得羞耻的浪叫。      “别忍着,射出来,全射给我。”简从宁喘着粗气,腰腹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他能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层肠壁正在疯狂地收缩、痉挛,那层层叠叠的软肉像发了疯一样吸吮着他的柱身,绞得他头皮发麻,也逼近了爆发的临界点。      简从宁双手扣住江尘的腰臀,将他整个人往下一压,同时腰部狠狠向上一挺。      ——啪!      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巨响。      整根二十公分长的紫红肉棒毫无保留地没入到了最深处,硕大滚烫的龟头抵住了前列腺那块致命的软肉,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碾压了上去。      “啊啊——!”      江尘发出一声凄厉又甜腻的尖叫,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了,前列腺遭到致命暴击的那一刻,前方的性器在简从宁的手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马眼猛地张开,一股股浓稠滚烫的白浊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      白色精液飞溅在两人紧贴的小腹上,有些甚至溅到了简从宁结实的胸肌和江尘的锁骨上,留下一道道淫靡的痕迹。      高潮的快感让江尘的肠道不由自主地疯狂痉挛,那紧致高温的肉壁绞紧了埋在深处的巨物,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要把那根肉棒绞断的力道。      简从宁被这要命的绞紧逼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按住江尘的胯骨,把性器深深钉在肠道最深处,马眼大张,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尽数喷洒在江尘娇嫩敏感的肠壁上。      “唔……烫……”      江尘被体内那股岩浆般滚烫的液体烫得浑身发抖,精液打在肠壁上的冲击力清晰可感,大量的白浊填满了甬道深处,简从宁射得又多又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把自己三十六年积压的所有渴望和疯狂,全都顺着这些体液注入江尘的身体里,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长达十几秒的射精过程让两人都耗尽了力气。      江尘高潮后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余颤,他彻底软倒在简从宁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身上那些红肿的烫伤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越发刺眼,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几个深深的牙印,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彻底摧残后的凌乱与性感。      简从宁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任由那根射精后依旧半硬的粗大性器埋在江尘的体内,享受着肠道因为余韵而带来的一阵阵无意识的收缩和吸吮。      安静的卧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呼吸声,还有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石楠花气味。      缓了好一会儿,简从宁才慢慢松开扣着江尘胯骨的手,转而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水泡和破皮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椎安抚。      “爸爸……”简从宁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深深的依恋,他微微偏过头,亲吻着江尘布满细汗的耳垂和侧脸,“我干死你算了……干死你,你就真的一辈子都是我的了……”      江尘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根凶器还在一跳一跳地彰显存在感,腹部被大量的精液填得有些发胀,他有些嫌弃地在简从宁的肩膀上蹭了蹭脸上的汗,沙哑着嗓子哼了一声:“你他妈……倒是拔出去,老子肚子要炸了。”      简从宁低声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他双手托住江尘的腋下,往上一抬。      随着江尘身体的抬起,那根深紫色的长物缓缓从紧致的后庭里退了出来。      ——啵!      伴随着一声黏腻的水声,硕大的龟头终于脱离了穴口的束缚。      刚才被大尺寸长时间撑开的粉褐色穴口,此刻红肿不堪,根本无法立刻闭合,穴口周围的软肉微微往外翻着,呈现出一种糜烂的艳红色。      肉棒刚一拔出,刚才简从宁射在里面的大量浓稠精液,混合着江尘肠道分泌的透明黏液,失去了阻挡,立刻争先恐后地顺着那个无法闭合的洞口涌了出来。      大股大股的白浊沿着江尘白皙的大腿根部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底下的床单上,汇聚成一滩淫靡的水洼,那根刚刚拔出来的凶器上也沾满了白浊和透明的肠液,软趴趴地搭在简从宁的小腹上,马眼还在往外滴着水。      江尘看着腿间那片狼藉,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他翻身从简从宁身上下来,脱力地仰躺在床的另一边,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肚子。      简从宁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毫不避讳地欣赏着江尘此刻的模样,他伸出那只刚才沾满了江尘精液的手,随意地在床单上抹了两把,然后凑过去,把江尘搂进怀里。      “看什么看,还没看够?”江尘喘匀了气,偏头瞪了他一眼。      “看一辈子也看不够。”简从宁凑上前,伸出舌头,把江尘嘴角因为刚才过于激烈而流下的一滴生理性唾液卷进自己嘴里,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握住了江尘因为高潮后还有些发软的手。      十指紧扣,简从宁的指腹摩擦着江尘手背上的青筋,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而深邃,“刚才在里面,舒服吗?”      江尘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在黄泉忘川里那些恶鬼拖拽的绝望,再对比刚才那种把人逼疯的肉体极乐,他不得不承认,只有这种最原始、最激烈的交缠,才能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们还活着,还拥有彼此。      “凑合吧。”江尘嘴硬地哼了一声,但扣着简从宁的手却反向收紧了。      简从宁轻笑出声,他太了解江尘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柔软和纵容,都藏在这些冷硬的字眼背后,他把头埋进江尘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汗水和情欲的熟悉味道。      在经历了生死的轮回,洗净了前世的血仇,跨越了阴阳的界限后,他们终于在这张沾满体液和汗水的床上,用最直白的方式,彻底确认了彼此的归属。 正在閱讀第120章,共126章 120、更好的明天 H市城南别墅的清晨,是被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溜进来的一缕日光唤醒的。      江尘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骨头重新组装过一遍,黄泉忘川河水留下的皮肉灼痛,混杂着昨夜那场几近疯狂的交欢带来的深度酸软,让他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翻个身,却发现腰腹上横亘着一条沉重结实的手臂,简从宁整个人像只护食的大型猛兽,从背后将他锁在怀里,两人的皮肤毫无阻碍地贴合着,简从宁那具年轻滚烫的躯体散发着惊人的热量,一条肌肉结实的长腿还霸道地压在江尘的小腿上,把人禁锢得严严实实。      江尘皱了皱眉,伸手去扒腰上那只粗壮的手臂,刚掰开一点缝隙,身后的人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哼,手臂猛地收紧,反而勒得更用力了,简从宁高挺的鼻梁直接埋进江尘的颈窝里,硬茬茬的短发蹭着江尘的耳根,温热的呼吸全打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      “松手,”江尘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隐忍的火气,“老子要起床。”      简从宁连眼皮都没掀,嘴唇贴着江尘的侧颈胡乱亲了两口,嗓音带着浓重的困倦和鼻音:“起这么早干嘛再睡会儿。”      一边说,那只粗糙的大手一边顺着江尘的腰线往下摸,熟练地捏了一把江尘饱满的臀肉。      江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反手一巴掌拍在简从宁作乱的手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肉体拍击声。      “再乱摸,今天你就给我滚回隔壁睡。”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简从宁瞬间睁开了眼睛,眼底的困意散了个干净,幽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讨好的笑意,他老老实实地收回手,改用下巴垫在江尘的肩膀上,像只挨了训的犬类一样蹭了蹭:“我错了,你躺着,我去弄早饭。”      “算了吧,就你现在背上那几条能见骨头的鞭痕,别把厨房给炸了。”江尘掀开被子,忍着腰股间的酸软坐起身,他随手抓起搭在床尾的深灰色丝绸睡袍披上,腰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遮住了满身淫靡的红痕。      洗漱完毕走到一楼厨房,江尘拉开双开门冰箱,拿了几个鸡蛋和两把小青菜。      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价,完全可以雇几个顶级大厨和全天候的保姆,但这栋别墅自从他们从十万大山回来后,江尘就遣散了所有人,连小伍都不允许随便靠近,经历了那场跨越三十六年的生离死别,江尘现在只想在这方寸之地,真真切切地握住属于自己的阳间烟火。      平底锅里的热油发出细微的滋啦声,鸡蛋磕进去的瞬间,蛋清在热油的催化下迅速膨胀出焦脆的白边,浓郁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厨房的推拉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拉开。      江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简从宁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长裤,趿拉着拖鞋走到流理台前。他背上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纱布上透出一点点暗红血迹,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      简从宁从背后贴上来,双手环住江尘的腰,胸膛紧紧贴着江尘的后背,他比江尘高出许多,低下头刚好能把下巴搁在江尘的颈侧。      “好香。”简从宁偏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江尘的耳廓,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说锅里的煎蛋,还是在闻江尘身上那股清冽的沐浴露味道。      江尘手里拿着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身体被简从宁压得微微往前倾:“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把桌上的碗拿去洗了。”      “不洗,我就想抱你。”简从宁不但没松手,反而把脸埋进江尘的长发里,深深吸了一大口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他结实的手臂把江尘勒得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化成一阵抓不住的黑雾。      江尘感受到他肌肉里透出的那股紧绷感,原本想用手肘怼开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关掉燃气灶,任由简从宁这么抱着,叹了口气:“没长骨头是不是?多大的人了,还跟五岁的时候一样黏人。”      “五岁的时候你嫌我烦,现在你还嫌我烦,”简从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委屈,“江尘,你是不是反悔了?”      江尘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转过身,对上简从宁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在简从宁高挺的鼻梁上用力弹了一下:“少在这儿跟我来这套,我要是反悔,你昨晚连这张床都上不去,端盘子,吃饭。”      简从宁眼底的阴霾瞬间化作得逞的笑意,他端起两个盘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餐厅。      吃过早饭,简从宁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江尘走到客厅,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烟,刚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火,一双带着水汽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把烟抽走了。      江尘掀起眼皮,简从宁手里拿着医药箱,把那根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伤没好透,抽什么烟。”      江尘懒得跟他计较,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睛养神。      简从宁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管特制的烫伤膏和一卷新纱布,他坐到江尘身边,伸手解开那件灰色丝绸睡袍的系带,将布料拨到两边,露出江尘冷白色的胸膛和腹部。      那些在黄泉里被忘川河水灼烧出的伤痕,此刻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红肿,有的地方还带着细小的水泡。      简从宁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用指腹沾取了清凉的浅绿色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红肿的皮肤上,动作轻得不可思议,手指每一次擦过伤口边缘,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战栗。      药膏的凉意缓解了灼痛,但简从宁粗糙的指腹擦过皮肤时带来的细微摩擦,却让江尘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简从宁的手指一路往下,滑过平坦的小腹,最后停在左侧锁骨下方的一处深红色的烫伤上,他盯着那块伤疤看了许久,突然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印在伤口的边缘,没有情欲的撩拨,只有无尽的心疼,“以后谁也别想再伤你。”      江尘垂下眼帘,抬起手穿过简从宁硬朗的短发,安抚性地揉了两下:“行了,老子还没死,把衣服披上,我给你换背上的药。”      轮到江尘动手时,气氛就没那么温情脉脉了。      简从宁背对着他坐在地毯上,江尘拆开他背上的旧纱布,那几道在黄泉被阴律锁链抽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甚至有些外翻,江尘的眼神暗了下来,手里的棉签沾着消毒水,毫不客气地压在伤口上。      “嘶——”      简从宁倒抽了一口凉气,背部的肌肉瞬间隆起,“你谋杀亲夫啊。”      “忍着。”江尘拿着棉签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他仔细地把伤口里的脓血清理干净,涂上生肌散,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江尘的喉结滚了滚,他太清楚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这就心疼了?”简从宁虽然背对着他,却像长了后眼一样,轻笑了一声,“用这几条疤换你这辈子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这笔买卖怎么算我都赚了。”      江尘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根胶布贴好,然后一巴掌拍在简从宁没受伤的肩膀上:“少在这儿跟我贫嘴,滚去穿件衣服。”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客厅。      江尘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沓小伍送来的恒瑞医药股权交接文件和几份海外房产资料。      简从宁躺在长条沙发上,头直接枕在江尘的大腿上,他手里拿着一个魔方漫不经心地转着,转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就把魔方扔到一边,伸手去抓江尘垂落在腿上的长发。      江尘的头发很长,一直蓄到腰际,平时都是用一根深色的发圈简单地束在脑后,今天刚洗过头,长发散落下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草木香。      简从宁修长的手指穿插在黑色的发丝间,灵活地挑起三股头发,熟练地编起麻花辫,编到发尾,没有皮筋固定,他又慢慢地一缕一缕拆开,然后再重新编。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江尘翻过一页文件,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移开,瞥了一眼简从宁的手部动作。      这一幕太熟悉了,2007年,五岁的简从宁被他带去集团总部的VIP会客室,那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就是这样坐在他的腿上,安安静静地玩着他的头发,编了拆,拆了编,用这种微小的动作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安全感。      现在这具躯壳长成了身高一米八九的活阎王,但骨子里那种对他的偏执依赖,却一点都没变。      “小伍早上来电话,说移民手续办妥了,”简从宁把玩着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仰起头,看着江尘线条分明的下颌骨,“下个月十号的机票,直飞墨尔本。”      江尘用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嗯,房子买在南区别墅区,带个几百平的院子,周边没有华人帮派,也没有认识我们的人。”      简从宁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双手抱住江尘的腰,把脸埋进江尘的小腹处深吸了一口气:“就我们俩,没有段家,没有探灵工作室,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飞扬和彻底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江尘放下手里的笔,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透亮的绿眼睛,他伸手捏住简从宁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对方有些扎手的胡茬:“怎么,你还想带谁?”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简从宁顺势握住江尘的手腕,放在唇边用力亲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捧住江尘的脸颊,倾身压了过去,嘴唇贴上江尘的唇瓣,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克制而珍重地辗转吮吸,他没有急于攻城略地,而是细致地描摹着江尘的唇线,将自己满腔的爱意和死里逃生后的踏实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江尘没有躲避,他闭上眼睛,双手环住简从宁宽阔的后背,手指穿过对方硬朗的短发,给予了同等重量的回应。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毯上。      距离飞往墨尔本的航班起飞还有最后三天,城南别墅的二楼衣帽间里摊开着四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      江尘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粗针织毛衣,长发随意用一根乌木簪子挽在脑后,有些慵懒地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产业最终交接清单,视线却落在旁边那个正像个拆家一样翻箱倒柜的男人身上。      简从宁连上衣都没穿,宽肩窄腰的后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已经结了深色的血痂,随着他弯腰翻找的动作,结实的背阔肌牵扯出一道道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他把江尘平时常穿的几件真皮风衣、真丝衬衫连同贴身衣物一股脑地往左边那个箱子里塞,塞完衣服,又转身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你把那件灰色的旧大衣翻出来干什么?”江尘眉头微皱,把手里的文件扔到一边,伸手指了指简从宁手里那件款式早就过时的羊绒大衣,“那是08年买的,袖口都磨起毛了,到了那边买新的。”      “不买,”简从宁头也不回,固执地把那件大衣叠成方块,用力按进箱子的角落里,他转过身,深邃的五官在衣帽间暖色的顶灯下显得格外立体,幽绿的眼底透着一股子执拗,“这件衣服上有你的味道,以前你穿这件衣服去学校接过我,我必须带走。”      江尘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护食模样气笑了,他刚想开口训斥两句,简从宁却像变戏法一样,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个灰扑扑、有些掉毛的小狗玩偶。      那是2007年,江尘带五岁的简从宁去老城区游乐场,打气球赢回来的战利品。      那个年头久远、连眼珠子都掉了一颗的毛绒玩具,在这栋奢华的别墅里显得格格不入,江尘以为这东西早就被家政阿姨当垃圾扔了,没想到简从宁一直藏在抽屉最深处。      简从宁拿着那只缺了眼睛的灰色小狗,走到江尘面前蹲下。他高大的身躯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阴影,将江尘笼罩在里面。      “这个也得带上,”简从宁把小狗玩偶珍重地放在江尘的膝盖上,宽大的手掌顺势覆在江尘的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很高,粗糙的枪茧擦过江尘细腻的皮肤,“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破布,我也要带进棺材里。”      江尘看着膝盖上那个掉毛的玩偶,又看了看简从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反手在简从宁带着青茬的下巴上拍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德性,想带就带,把箱子撑爆了你自己提。”      简从宁眼角的弧度瞬间扬了起来,他凑上前,在江尘的嘴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声,然后心满意足地拿着那个旧玩偶去给它找最安全的打包位置。      傍晚时分,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焦香味。      江尘靠在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简从宁熟练地颠勺、收汁。那个曾经在纽约长乐会里杀伐果断、一枪爆头的年轻,此刻腰上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灰色围裙,正低着头认真地给一盘清炒芦笋摆盘。      “小伍下午把车钥匙送过来了,”江尘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冲散了初秋的凉意,“他会在H市继续打理物流园剩下的散股,我给他留了一笔够他挥霍两辈子的钱。”      简从宁把火关掉,端着两盘菜走到中岛台前,随口应了一声:“他命硬,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这是他应得的,段潆那边呢?真的全都切干净了?”      “切干净了,”江尘放下水杯,走过去帮他把碗筷拿出来,“集团控制权已经完全移交,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拿着那些资源该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至于段泽……”      江尘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个消散在黄泉废墟里的影子,连同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都随着那场大火和地府的阴风,彻底翻篇了。      “吃饭,”简从宁从他手里抽走筷子,按着江尘的肩膀让他坐在餐椅上,他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放进江尘的碗里,“以后少提那些晦气的人,你的后半辈子,每天只能看着我。”      江尘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是他吃了几十年的熟悉味道,他抬起眼皮,隔着餐桌上方暖黄色的吊灯看向简从宁,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放松的弧度:“知道了,霸王龙。”      吃过晚饭,两人走到别墅的后院。      这里曾经埋着江尘前世的尸骨,是简从宁守了十三个年头的执念之地,如今,那些翻开的泥土早就被重新填平,上面种满了一大片香槟色的月季,初秋的夜风吹过,花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香。      江尘站在花丛边,盯着那块生了青苔的青砖地缝看了很久,那是他三十六年人生里,最沉重、最荒谬,却也是最真实的一个锚点。      一件厚实的羊绒外套带着体温披到了他的肩膀上。      简从宁从身后贴上来,双臂穿过江尘的腋下,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江尘向后靠去,背部的乌鸦纹身隔着衣料贴上简从宁温热宽阔的胸膛,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声,看着夜空里那轮残缺的月亮。      所有的算计、恐惧、猜忌和流血,都在这片盛开的月季花前,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三天后的下午,两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停在城南别墅的门口——      小伍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车门边,看着简从宁把四个巨大的行李箱依次塞进后备箱,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在江尘走出门的那一刻,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江总,一路平安。”      江尘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修身大衣,长发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走到小伍面前,抬起手,在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下属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照顾好自己。”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简从宁紧跟着坐了进来,反手关上车门,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江尘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两辈子的腥风血雨,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立交桥、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都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终模糊成灰色的光影。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伸了过来,强势地挤进江尘的手指间,与他十指交叉,扣住。      江尘回过头,对上简从宁那双在车厢阴影里闪着微光的绿眸,简从宁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的力道,拇指指节重重地压过江尘手背上黛蓝色的青筋。   球裙〇嘁凄泗貳梧   那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却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江尘没有挣脱,反而将手指往里收了收,反向握紧了那只手。      下午四点二十分,浦东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播报员标准的普通话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回荡:“前往墨尔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73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江尘站起身,随手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简从宁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单手拎着江尘的随身手提袋,另一只手自然地揽在江尘的后腰上,护着他往登机口走去。      头等舱内的空间宽敞安静,找到座位后,简从宁先一步跨进去,把手提袋塞进行李架,然后转身帮江尘调整好座椅的倾斜度,从一旁的置物格里扯出一条薄毯,严严实实地盖在江尘的腿上。      “要喝水吗?还是先睡会儿?”简从宁在他旁边坐下,倾身凑近,一边帮他扣上安全带,一边低声问。      “不渴,”江尘靠在柔软的头枕上,将散落在肩膀侧面的长发拨到脑后,摘下墨镜放在一边,“等起飞了再睡。”      机舱门缓缓关闭,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猛地加速。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机首昂起,庞大的金属巨鸟脱离了地面的束缚,直冲云霄。      江尘转头看向舷窗外,H市的轮廓在视线下方迅速缩小,连成一片的建筑群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斑点,最终被厚厚的白色云层彻底遮盖。      当飞机穿破对流层,冲上平流层的那一瞬间,刺目的阳光毫无阻挡地穿透舷窗,洒满整个机舱。      那是一种极其明亮、温暖到有些耀眼的光芒。      简从宁侧过头,看着阳光在江尘冷白色的侧脸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那头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在这个脱离了地面几万英尺的高空,简从宁觉得,自己终于真真正正地,把这个人抢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江尘搭在扶手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江尘无名指上那个因为常年戴戒指而留下的细微白痕。      江尘转过头,迎着刺眼的阳光,对上简从宁那双褪去了所有阴郁和戾气、只剩下满腔炽热的眼睛,他反转手腕,将五指深深嵌入简从宁的指缝间,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阳光透过云海,安静地照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云层之上,等待他们的,只有漫长而平静的余生。            ——全书完 正在閱讀第121章,共126章 番外(一):四年后,魅力十足的成熟男人被人索要联系方式,儿子 四月的墨尔本已经步入深秋,夜风从雅拉河畔吹过来,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一辆纯黑色的奔驰G63低调地停在墨尔本大学商学院外的林荫道旁。      江尘靠在车门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深黑色风衣,里面是件领口微敞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那头标志性的及腰长发被一根深色皮筋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被秋风吹得贴在冷白色的侧脸上。      他指尖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淡青色的烟雾打着旋儿升腾,模糊了他那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      三十六岁的男人,骨子里沉淀着两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矜贵与冷厉,再加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昏黄的路灯下站成了一道极具压迫感却又致命吸引人的风景。      商学院的晚课刚刚结束,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路过奔驰车旁的人,目光几乎都会不受控制地在这个东方男人身上多停留几秒。      简从宁背着单肩包,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迈着长腿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个子高,宽肩窄腰,五官深邃立体,本身就是人群里的焦点。      走在简从宁旁边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孩,顺着简从宁的视线看到了靠在车边的江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近简从宁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澳洲口音的英语兴奋地问:“宁,那是来接你的人吗?是你父亲还是哥哥?他简直太性感了,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简从宁原本随意的步伐猛地停住,他转过头,那双幽绿色的瞳孔里瞬间翻涌起骇人的冷意,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被他眼神吓了一跳的女孩,薄唇微启,用流利而冷硬的英文吐出几个字:“He is my husband. Don't even think about it.”(他是我丈夫,想都别想。)      女孩错愕地张大了嘴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僵在原地。      简从宁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江尘听到脚步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站直身体,正准备将指尖剩下的那半截香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简从宁却大步跨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年轻男人低下头,就着江尘的手,将那带着江尘唇边温度的烟嘴含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气味混合着江尘身上特有的清冷木质香涌入肺腑,简从宁吐出一口白雾,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江尘的腰,掌心在那截柔韧的腰线上惩罚性地捏了一把。      “下课了?”江尘任由他把烟抽走,目光越过简从宁的肩膀,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还呆立原地的金发女孩。      “嗯,”简从宁把烟头按灭,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江尘半搂半推地塞进去,“以后别站车外面抽烟,招蜂引蝶。”      江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简从宁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个弧度,没去搭理这小狼崽子满飞醋。      半小时后,车子平稳地驶入南区别墅的独立车库。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江尘脱了风衣挂在衣帽架上,换上一套宽松的深蓝色居家服,倒了一杯温水端进书房,他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下,戴上一副半框金丝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一些资料。      简从宁洗了个澡,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灰色纯棉运动裤,上半身光着,大喇喇地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块块分明的腹肌,他趿拉着拖鞋走进书房,手里拿着手机,熟门熟路地走到江尘身侧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江尘的大腿。      书房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气氛静谧而安稳。      简从宁随手划拉着手机里的学术群消息,屏幕顶端毫无预兆地弹出来一条WhatsApp的私信提示,发信人是同专业的一个华裔男生,平时在课上交流过几次,知道简从宁背景不简单,总想套近乎。      简从宁点开对话框:      【宁哥,今天晚上停在院楼外面那辆大G旁边的人,是你爸爸对吧?】   【老天,你爸长得也太有味道了吧!那种禁欲又冷淡的劲儿,简直绝了。】   【哥们不瞒你,我是纯gay,你能不能帮我拉个线?我想认识他,要是能睡一晚,我这辈子都值了!】      盯着屏幕上那几行白底黑字,简从宁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一股狂暴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汽油,瞬间烧红了他的眼角,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握着手机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睡他?      就凭这种货色,也敢明目张胆地发信息过来说要睡他简从宁的老婆?      简从宁怒极反笑,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阴郁的冷嗤,他直接把那个号码拉黑删除,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回,接着随手将手机狠狠砸在不远处的布艺沙发上。      “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江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他抬起头,隔着金丝眼镜的镜片,视线落在简从宁绷紧的脊背上,江尘微微蹙眉,语气平静:“怎么了?”      简从宁没有回答,他从地毯上站起身,阴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到老板椅旁边,还没等江尘反应过来,简从宁一把扯掉江尘鼻梁上的眼镜扔在桌上,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俯身逼近。      阴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发什么疯?”江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发疯?”简从宁咬着牙,幽绿的眼睛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炽热的情欲,他双手一把掐住江尘的腋下,手臂肌肉瞬间隆起,竟是直接将江尘从椅子上整个提了起来。      江尘的脚尖短暂离地,下一秒,就被简从宁粗暴地按倒在那张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后背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江尘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简从宁沉重的身躯就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一条结实的大腿强硬地挤进江尘的双腿之间,抵住那处脆弱的腿根,将江尘想要合拢双腿的动作彻底封死。      “简从宁!”      江尘声音冷了八度,伸手去推胸前那堵坚硬的肉墙,“滚起来,报表还没看完。”      “看什么报表!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简从宁一把攥住江尘的两只手腕,高高地举过头顶,压在地毯上,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江尘的鼻尖,呼吸粗重滚烫,“别人发信息给我,说你太有味道了,问我能不能介绍一下,说想睡你!”      听到这句话,江尘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简从宁那副快要气炸了的护食模样,他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简从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狠狠咬上江尘的嘴唇,牙齿粗暴地磕碰在柔软的唇瓣上,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简从宁撬开江尘的牙关,舌头强势地探入,凶狠地扫荡着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吮吸着江尘的津液。      “唔……”江尘被这近乎窒息的深吻堵得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喉结剧烈滚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口中粗暴的翻搅。      简从宁腾出一只手,拽住江尘那件深蓝色居家服的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几颗精致的树脂纽扣瞬间崩落,滚进地毯的绒毛里。      敞开的衣襟露出了江尘冷白色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在黄泉忘川里留下的淡淡疤痕,但在那些疤痕之间,两颗淡粉色的乳头正因为温度的骤降和刚才的拉扯而微微战栗着,挺立成诱人的小颗粒。      简从宁喘着粗气,视线下移,那双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气地覆上江尘的胸膛,指腹精准地锁定了那两粒脆弱的敏感点。      粗粝的拇指和食指夹住其中一颗乳头,用力地揉捏、搓弄,简从宁的力道不轻,带着浓浓的惩罚意味,指甲甚至在周围娇嫩的软肉上刮擦出几道艳红色的指痕。      “呃……”胸前传来的尖锐刺激让江尘的身体猛地弓起,手腕在简从宁的禁锢下挣扎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大脑,腰眼瞬间泛起一阵难以控制的酸软。      简从宁松开被他吻得红肿充血的嘴唇,唇锋顺着江尘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牙齿毫不留情地在喉结旁边的皮肉上咬出一个深深的印子,接着一口含住了另一边的乳头。      温热湿滑的口腔包裹住那颗战栗的肉粒,舌尖快速地挑弄着乳头顶端的小孔,牙齿轻轻咬住底部往外拉扯,嘴里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吞咽水声。      “别……属狗的吗你……”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修长的双腿在地毯上无意识地蹭动着,试图缓解腿根处传来的空虚感。      简从宁松开嘴,看着那两颗被他弄得充血肿胀、硬挺得几乎要滴血的红豆,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喘。      他放开江尘的手腕,双手顺着江尘平坦紧实的小腹滑下去,一把扯住了那条深蓝色的居家裤,没有任何前奏,连带着内裤一起,粗暴地将其拽到了大腿根部以下。      江尘的下半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由于刚才的激烈亲吻和胸前的刺激,胯下那根白皙的肉棒已经半勃起来,前端的龟头因为充血而泛着淡淡粉色,马眼处沁出了一滴透明的前列腺液。      简从宁的眼睛红了,一把攥住那根正在苏醒的阴茎,手掌包裹住柱身,掌心的薄茧带来极度鲜明的摩擦感。      “唔!简从宁……”      要命的部位被掌控,江尘脚趾蜷缩起来,眼尾瞬间被逼出了一抹性感的水红。      简从宁大拇指重重地按压着马眼,将那一滴透明的汁液抹匀在龟头上,他手下的动作开始加快,上下粗暴地套弄着,每一次都从根部直直捋到顶端。      “他们想睡你?嗯?”简从宁一边快速撸动着手里的性器,一边倾身上前,压在江尘的耳边,用沙哑得几乎滴出水来的嗓音说着下流的荤话,“做梦,你这具身子,这个穴,这辈子只能被我的肉棒插进来,只能张着腿被我操,听到没有?”      他刻意挺动腰胯,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裤布料,将自己胯下那根已经硬得发痛、狰狞鼓胀的巨物,狠狠地摩擦在江尘的小腹和阴茎根部。      滚烫的温度和可怕的尺寸隔着布料传递过来,江尘被他下流的言语和手里的动作刺激得浑身发抖,理智被一点点剥离,情欲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淹没了感官,他不再去推拒身上的人,反而扬起脖颈,发出了一声黏腻沙哑的喘息。      那声带着浓重鼻音和情欲的喘息,成了压垮简从宁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把拽住自己那条灰色运动裤的松紧带,暴力地扯到了膝盖以下,压抑了许久的巨大性器瞬间弹跳出来,直直地打在江尘的小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紫红色的柱身上青筋虬结,粗壮的血管像是一条条盘踞在柱体上的小蛇,随着心脏的跳动突突地搏动着,硕大的龟头因为极度充血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黑色,冠状沟边缘翻卷着,马眼微张,正不断往外溢出浓稠透明的前列腺液,沉甸甸的阴囊在根部晃动,装满了鼓胀的欲望。      这根滚烫的肉棒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前端的龟头毫不客气地戳戳着江尘的肚脐,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粘液痕迹。      简从宁没有急着插进去,他知道江尘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横冲直撞,他单膝跪在地毯上,双手掐住江尘的膝盖弯,将那双修长白皙的腿用力向两边折叠,大大的分开。      失去遮掩的后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江尘的臀肉饱满紧实,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晃眼的冷白色,而在那两瓣白皙的臀肉中央,那口隐秘的菊穴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着,穴口周围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粉褐色,一圈细密的褶皱紧紧闭合,像是一张等待喂食的小嘴。 正在閱讀第122章,共126章 番外(一):醋劲太大,把爸爸压在地毯上操,指奸扣穴惹毛老婆被 简从宁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那处敏感的皮肉上,他低头,直接将中指和食指伸进自己的嘴里,用力裹吮了两下,沾满浓稠的唾液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口紧闭的穴眼上。      “唔……”江尘腰背猛地绷紧。      湿滑唾液涂抹在粉褐色褶皱上,简从宁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硬茧,他没有急于探入,而是在穴口周围反复打圈揉按,将唾液均匀地抹在每一寸皮肉上,逼迫那紧绷的括约肌慢慢放松。      感觉到穴口微微有些湿润松动,简从宁的中指毫不留情地顶破了那层阻碍,直挺挺地插进了一截。      “呃——简从宁!”      江尘小腿肌肉因为本能的抗拒而剧烈痉挛。      肠道内部的温度高得烫人,那是一处紧致、湿热的销金窟,即使只有一根手指,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蠕动的软肉正疯狂地挤压、吸吮着入侵的异物。      肠壁上的黏膜细嫩脆弱,在粗糙指腹的刮擦下,分泌出少量的肠液,混合着刚才的唾液,发出细微的水声。      简从宁弯下腰,一口咬在江尘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个带着血丝的牙印,嗓音沙哑地安抚:“放松点,里面太紧了,不扩开等会儿进去要撕裂的,乖,把腿张开,让我弄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里面塞进了一根食指,两根长指在紧致的肠道里撑开,剪刀似的向两边扩张,用力向外拉扯着那圈粉红色的褶皱。      “啊……疼……”江尘眼尾渗出了一抹生理性的生理盐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即使经历过无数次,面对简从宁这种充满侵略性的开发,他那具身体依然会感到无法承受的撑胀感。      简从宁抽出手指,再次沾满唾液,顺势加到了三根手指,三根粗壮的指头在逼仄的甬道里进出抽插,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抽出,都能带出一点黏腻的透明液体,将原本粉褐色的穴口操弄得一片泥泞,褶皱被完全撑平,呈现出一种糜艳的深红色,手指在肠壁上四处按压,指腹用力在一个核桃大小的软肉上重重碾过。      “啊!别碰那里——”      江尘浑身触电般猛地弹了一下,腰身不受控制地向上挺起,想要躲开那致命的刺激。      他前段那根半勃的肉棒瞬间充血变硬,一股透明的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喷了出来,直接打在自己的小腹上。前列腺被碾压的快感夹杂着酸麻感,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让他原本因为疼痛而清明的理智瞬间溃散。      “找到地方了……”简从宁眼神一暗,三根手指在那块敏感的凸起上疯狂地抠挖、捣弄,嘴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爽吗?光是手指摸这里你就流了这么多水,等会儿我的大鸡巴肏进去,狠狠撞这块软肉,你要叫成什么样?”      江尘被这下流的荤话和身后的刺激弄得眼尾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两颗刚才被吸吮过的乳头在空气中挺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反驳的话都骂不出来。      肠道已经被完全扩开,穴口呈现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圆洞,周边的软肉向外翻卷着,湿漉漉的,还在不住地一张一合,贪婪地渴求着更大的东西填满。      简从宁抽出手指,带出一缕拉丝的银液,他一把将江尘的两条长腿扛到自己的肩膀上,挺起腰胯,将那根早就硬得发紫、青筋暴起的巨大肉棒,直直抵在了那张微张的穴口上。      硕大的龟头对准了那个小小的洞口。      “我要进去了,受不住就咬我。”简从宁双手掐住江尘那截窄瘦的腰,腰腹猛地发力,紫黑色龟头粗暴地顶开了那层薄薄的软肉,硬生生挤进了逼仄的肠道里。      “呃啊——!”      江尘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双手本能地向前抓挠,十指深深陷进了简从宁宽厚的肩膀里,指甲在结实的肌肉上划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这尺寸太骇人了。      那根巨物撑开括约肌的瞬间,江尘甚至感觉到了穴口被撕裂的错觉,周边的褶皱被完全撑平到极致,那层薄薄的皮肤似乎下一秒就会崩裂开来,龟头在干涩的肠壁上艰难地推进,每深入一寸,都能感觉到那根布满青筋的肉柱在摩擦着脆弱的肠黏膜。      “好紧……操,夹死我了……”简从宁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在江尘冷白色的胸膛上。      肠道里的高温和恐怖的紧致感,像是有成千上万张小嘴在同时吸吮着他的肉棒,里面每一块蠕动的软肉都在疯狂地绞紧,试图将这个庞大的入侵者排挤出去。      简从宁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固定住江尘的腰跨,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机会,接着,他腰部肌肉猛地收紧,用一股蛮力,将剩下的大半根粗大柱身,一插到底。      那根紫红色的粗大肉棒连根没入,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阴囊紧紧贴着江尘白皙的臀瓣,柱身完全嵌进了那口泥泞的菊穴里,交合处没有一丝缝隙,穴口那圈被撑到极致的深红色软肉死死包裹着柱体的根部,几根粗壮的血管甚至把穴口的软肉顶得微微凸起。      “呃……出去……太深了……”江尘的瞳孔瞬间涣散,失去了焦距,大张着嘴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那根性器顶得太深,粗大的龟头直接撞在了肠道的深处,把里面的软肉完全撑开,巨大,充实感和撑胀感让他的小腹甚至微微鼓起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轮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滚烫、坚硬的东西就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那上面的每一根青筋、每一次跳动,都完完全全地烙印在肠壁的每一寸黏膜上。      简从宁停顿了几秒,让江尘适应这恐怖的尺寸,他低头,吻掉江尘眼角那滴生理性的泪水,嘴唇顺着脸颊一路往下,咬住江尘锁骨上的一块皮肉。      “出不去,这辈子都出不去。”      他沙哑地说完,腰胯开始缓缓抽动,每次抽出,都会将那根粗大的肉棒拔出大半,紫黑色的柱身带出一大片晶莹的肠液,穴口的软肉被带得向外翻卷,露出里面鲜红的内壁,紧接着,他又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击回去,巨大的龟头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直直凿进肠道的最深处。      沉重响亮的肉体拍击声在地毯上回荡,简从宁胯下那两颗沉甸甸的睾丸,随着他猛烈的抽插,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拍打在江尘白嫩饱满的臀肉上,将那片雪白的肌肤扇得通红一片。微”脖、氵王、氵王”雪”米 羔”月危”资、原、分”享”      “啊……嗯啊……慢一点……简从宁……”江尘被撞得在羊毛地毯上不断向上滑去,又被简从宁掐着腰狠狠拖回来。      男人的每一次顶弄,都精准无误地碾压在刚才扩张时找到的那块前列腺上。      龟头巨大的摩擦力配合着粗暴的撞击,那股致命的酸楚和快感如同电流般疯狂刺激着江尘的大脑,他前段那根硬挺的阴茎随着撞击不断在腹部拍打,每一次被撞击到敏感点,马眼处都会喷出一股透明的前列腺液,将小腹和地毯弄得一片狼藉。      “想睡你的那个杂种,他有我这么大的鸡巴吗?他能把你肏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吗?”简从宁疯狂地抽送,用各种粗鄙的荤话刺激着江尘的神经,他松开江尘的腰,转而握住江尘那根半勃的肉棒,用长满粗茧的大手快速地套弄起来。      “唔!别碰那里——要……要到了……”前后夹击的灭顶快感让江尘彻底失控,他脖颈向后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淫靡到极点的沙哑叫床声,原本那双总是透着冷厉的狭长狐狸眼,此刻完全被情欲逼出了水光,眼尾嫣红一片。      简从宁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胯下的冲刺频率 肉棒像是一根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在湿滑紧致的甬道里疯狂地进出,里面的软肉被操得熟透了,分泌出大量的肠液,混合着简从宁龟头溢出的分泌物,把交合处弄得泥泞不堪,每一次抽插都会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咕叽咕叽”的水声。      “绞得这么紧,下面这张嘴多吃一点,把我的鸡巴全吞进去,咬紧一点,老子今天非得操死你不可。”      简从宁彻底陷入了狂热的发情状态,他将江尘的双腿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腰部肌肉紧绷到极致,每一次都从最外面一插到底,将整根柱身毫无保留地埋进那张贪婪吮吸的小嘴里。      江尘被撞得在羊毛地毯上节节败退,眼前一阵阵发黑,巨大的快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可是,听着简从宁嘴里越来越放肆的狂言,江尘咬破了下唇,剧烈的疼痛让他被情欲烧毁的理智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这狼崽子真是被他惯得没边了。      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眼底满是施暴欲与疯狂的青年,江尘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三十六年的纵容和亏欠,让这小子彻底忘了规矩,真以为可以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简从宁的冲刺频率已经到了临界点。他那结实的腹肌上全是汗水,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那根埋在江尘体内的凶器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尺寸,青筋根根暴凸,硕大的龟头抵在江尘那块核桃大小的前列腺上疯狂研磨,沉甸甸的阴囊在江尘雪白的臀肉上拍打出清脆的声响,囊袋已经紧缩,这是即将射精的明显前兆。      就在简从宁腰部肌肉猛地绷紧,准备做最后几次深捣将精液全部射进那张深处的小嘴里时,江尘动了。      江尘猛地弓起腰,原本被压在简从宁肩膀上的双腿骤然滑落,修长的双腿像绞肉机一样盘住了简从宁那截窄瘦结实的公狗腰,脚踝交叉相扣,用力将男人的腰胯往自己身上压。      与此同时,江尘肠道内部的软肉骤然发力,几万根神经控制着括约肌和内壁,像一张紧密而强悍的网,瞬间咬住了那根滚烫的凶器,原本被操得泥泞松软的穴口猛地向内收缩,深红色的褶皱勒住紫红色的柱身,肠道深处的黏膜一层层地绞紧,仿佛有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嘴,从四面八方吸附、撕咬着那根即将爆发的肉棒。      “呃!”      简从宁猝不及防被夹得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那股突如其来的致命绞紧感,让简从宁头皮瞬间炸开,射精的冲动如洪水决堤般涌向马眼。      然而,江尘没有给他释放的机会。      江尘手臂猛地探下去,一把攥住了简从宁那两颗因为充血而隐隐发紫的沉重阴囊,同时,他的中指和食指卡在了阴茎的根部与会阴交界处,准确无误地按住了输精管,大拇指则狠狠掐住了柱身底部的静脉。      “想射?”      简从宁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僵硬成了石头,腰胯本能地想要往前顶弄释放,却被江尘的手指卡住命脉,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滚烫精液被强行堵在了尿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巨大的胀痛感和无法释放的极致快感交织在一起,让简从宁的双眼瞬间红得滴血,那根被卡在肠道里的肉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粗硕,紫黑色的柱身上,血管突突地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      “唔……江尘!松手!”      简从宁痛苦地低吼,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江尘冷白色的胸膛上。      他不敢乱动,命根子被江尘捏在手里,只要稍微挣扎,按在会阴处的手指就会施加更重的力道,那马眼被憋得大张,疯狂地往外溢出浓稠的透明清液,顺着龟头流进江尘湿热的肠道里,却一滴白浊都射不出来。      江尘看着简从宁这副憋得浑身战栗、青筋暴凸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生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欲。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江尘搭在简从宁腰间的腿微微用力,迫使那根硬得发痛的性器在自己的甬道里更加深入了一寸,“要把我操死?现在怎么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主动扭动了一下腰肢,那口紧致的菊穴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扭转,肠壁上丰富的黏液润滑着交合处,深处的软肉故意在那个硕大的龟头上蹭过,那圈翻卷的冠状沟被柔嫩的肠黏膜反复刮擦。    正在閱讀第123章,共126章 番外(一):控射爽翻天,哀求爸爸让自己射精,口交赔罪 “呃啊——!”      简从宁发出一声痛苦又甜腻的惨叫,龟头被湿热的肠肉包裹着疯狂吸吮,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射精,但底部的阀门被锁住,精囊胀得发痛,大腿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简从宁被迫趴在江尘的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狂妄的眼神彻底被憋屈和生理性的泪水取代,他眼眶通红地盯着身下这个冷艳的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喘息。      “我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江尘手指在会阴处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一下,看着简从宁瞬间仰起脖子倒抽一口凉气,他眼神里的冷光越来越盛,“真以为长大了,就能在我面前翻天了?”      交合处依然紧密相连,那根紫红色的肉柱因为过度憋精,甚至在江尘的体内一跳一跳地痉挛着,深红色的穴肉被撑到了极致,几乎透明,边缘挂着被捣碎的白沫,糜艳到了极点。      江尘感受着体内那根凶器恐怖的跳动。      其实他自己也被这种深入的摩擦和饱胀感弄得后腰发酸,前列腺被那颗硕大龟头抵着,一股股酥麻的电流直冲脊椎,但他强忍着浑身的颤栗,将所有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爸爸……老婆……”简从宁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祈求,毛茸茸的脑袋在江尘的颈窝里乱蹭,嘴唇讨好地亲吻着江尘的下颌线,“我错了……松开……让我射给你……憋得好痛……”      “你不是说我这张嘴要多吃一点吗?”江尘根本不吃他这套,手指的力道分毫不减,甚至恶意地用指甲在阴囊表面轻轻刮了一下。      “啊嘶——”      简从宁浑身猛地一抖,那根肉棒在肠道里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粗大的青筋狠狠刮过敏感的肠壁。      江尘被这一下顶得闷哼出声,险些软了腰,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呻吟,狭长的狐狸眼半眯着看向简从宁。      “自己动~”江尘松开盘在他腰上的双腿,将修长的腿大敞开平摊在地毯上,但卡在根部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就这么给我动,敢射出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我。”      简从宁红着眼眶,咬着牙,盯着江尘那张冷酷又勾人的脸,被掌控的屈辱和难以忍受的胀痛让他几乎发疯,但他根本不敢违抗,他只能硬生生忍着那股要命的射精冲动,双手撑在江尘的耳侧,开始缓慢地抽送。      每一次拔出,那根紫得发黑的肉棒带着晶莹的水光退到穴口,马眼被憋得通红外翻,透明的汁液滴答作响;每一次插进去,巨大的龟头重新凿进深处,肠壁的软肉立刻蜂拥而上,吸附。      因为速度变慢,摩擦的触感被无限放大,龟头碾过前列腺,柱身的青筋刮过褶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呃……嗯……”江尘的呼吸渐渐乱了,这种慢条斯理的钝刀子割肉,反而比刚才的狂风骤雨更折磨人,甬道里的痒意无法被彻底满足,只能随着缓慢的抽插不断累积。      简从宁更惨,他每动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就往下砸一滴,那两颗被捏住的囊袋因为撞击的惯性在江尘手里晃动,精液堵在管道里,随着他的动作来回冲撞,爽得他头皮发麻,痛得他理智全无。      “爸爸……”简从宁彻底崩溃了,他放弃了所有的尊严,高大的身躯塌下来,脸埋在江尘的胸口,去舔弄那两颗早就硬得发疼的粉色乳头,舌尖讨好地打着圈,牙齿轻轻啃咬,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求,“求你了……爸爸……给我……鸡巴要炸了……”      江尘被他叫得心尖一颤,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这声“爸爸”带着莫名的背德感和致命的催情效果,瞬间击穿了江尘最后的防线。      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任由简从宁在这种半死不活的边缘地带疯狂挣扎。      简从宁的胯骨沉重地撞击着江尘的臀肉,那根巨物在里面缓慢而深重地碾压,交合处的水声变得黏腻拉丝,深红的穴肉被捣弄得完全外翻,再也包不住那么粗的东西,穴口周围一片泥泞。      简从宁的身体在剧烈地战栗,那是肌肉被逼到极限的条件反射,他的小腹紧绷得像一块铁板,甚至能看到块状肌肉边缘不正常的抽搐。      “爸……”简从宁的眼泪混着汗水滑进了江尘的锁骨窝里,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真的不行了……里面好紧……夹得我好爽……求你让我射……”      看着这头桀骜不驯的狼崽子彻底被自己驯服在身下,眼眶通红地哀求,江尘眼底的冷意终于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情欲。      他感受着体内那根跳动得几乎要着火的肉柱,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极限,再憋下去,这小子可能真要废了。      江尘深吸一口气,扣在阴茎根部和阴囊上的手指,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力道。      指腹撤离的那个瞬间,简从宁被压抑到临界点的欲望终于彻底决堤。精囊猛烈收缩,憋胀许久的管道豁然贯通。      “呃啊——!”      简从宁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失控的低吼,腰部肌肉像过了电一样剧烈弹跳。      第一股浓白滚烫的精液冲开尿道口,凶悍地飙射在江尘肠道的最深处,那液体的温度烫得惊人,直直打在脆弱敏感的肠黏膜上,江尘被烫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十根脚趾抠进羊毛地毯里。      简从宁根本停不下来,双手掐住江尘的腰,将胯骨狠狠压在江尘白嫩的臀肉上,紫黑色的粗大肉棒在紧致的甬道里疯狂地小幅度抽送碾压,每一次挺动,那颗硕大的龟头都重重碾过江尘肿胀的前列腺,同时将更多的浓稠精液大股大股地喷射在里面。      肠道被这海量的白浊灌得满满当当,原本就被撑到极限的软肉在精液的浇灌下疯狂蠕动,贪婪地吸吮着柱身。      “太烫了……啊嗯……”江尘的理智被这灭顶的快感彻底击碎,前列腺被如此狂暴地捣弄,加上深处那种被滚烫精液注满的饱胀感,他扬起修长脆弱的脖颈,眼尾那抹嫣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微张的双唇溢出变调的甜腻呻吟,身前那根早就硬得发痛的阴茎剧烈抽搐了两下,马眼大张,一股股浓白的精液不受控制地喷射而出,悉数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和简从宁结实的腹肌上。      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肌肉在极致的高潮中不受控制地战栗,简从宁射精的时间长得可怕,足足十几秒,那一波接一波的白浊才终于将精囊清空。      高潮的余韵像海浪一样在两人体内一波波荡漾。      简从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分明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混合着两人腹部黏糊糊的精液,他停顿了片刻,腰身往后退去,将那根已经射过一次但依然粗硕半硬的肉棒拔了出来。      紫黑色的柱身带着满溢的液体脱离了肠道。      江尘那口被粗暴肏弄了半天的穴眼彻底失去了闭合的能力,呈现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骇人空洞,周围那圈原本粉褐色的褶皱此刻肿胀不堪,向外翻卷着,颜色深红糜艳,失去堵塞后,混杂着透明肠液和浓白精液的黏稠液体,争先恐后地从那个无法合拢的穴口里涌了出来,顺着江尘冷白色的臀缝和大腿根部往下流淌,在地毯上聚成一小滩淫靡的水渍。      江尘脱力地瘫软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空气,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简从宁顺势趴倒下来,高大沉重的身躯覆在江尘身上,避开了压迫他的胸腔,把脸埋进江尘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里,毛茸茸的短发蹭着江尘的侧脸。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麝香味和汗水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尘缓过神来,抬起发软的手臂,没好气地在简从宁汗湿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虽然力道不大,但警告的意味很浓。      简从宁没有躲,反而像只大型犬一样往江尘怀里拱得更深了些,他伸出舌尖,讨好地舔吻着江尘锁骨上那个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显得异常沙哑:“老婆……对不起。”      这声“老婆”叫得又闷又委屈,和刚才那个要把人操死在身下的判若两人。      江尘听着这称呼,眼皮跳了一下,手指插进简从宁半湿的短发里,毫不客气地扯了扯:“知道错了?”      简从宁身体僵了一下,手臂却把江尘的腰搂得更紧,他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褪去了暴戾,只剩下一种毫无安全感的偏执与不安,“我就是受不了……别人看你的眼神,那种想把你弄上床的眼神,我光是想想就想杀人……可是我能怎么办?在外面,在别人眼里,我只能是你儿子,我连光明正大告诉别人你是我老婆的资格都没有。”      名义上的养父子,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在外人面前无法跨越的社会伦理界限。      简从宁所有的执念和疯狂都系在江尘一个人身上,他把江尘当成自己的命,甚至比命还重要,可是在现实的阳光下,他却无法宣示主权,只能用那个冰冷的“养子”身份站在江尘身边。      那个白人女孩的搭讪,那个男同学露骨的私信,都是一根根扎进他敏感神经的刺。      江尘看着简从宁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满腔的火气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个干净,他太清楚这小子骨子里的疯狂和不安是哪来的了,不管简从宁在外面怎么杀伐果断、手段狠辣,但在自己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在H市老宅后院里,生怕被抛弃的小鬼。      江尘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松开扯着他头发的手,转而抚摸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为了这点破事,你就把我按在地上折腾?简从宁,别人怎么看很重要吗?我现在人躺在你怀里,身体里全是你射进来的精液,你还在不安什么?”      这话粗俗又直白,却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安抚了简从宁焦躁的神经。      简从宁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重新燃起灼热的光,他低下头,在江尘被吻得红肿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他嘴上认着错,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下退去。      江尘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下一热。      简从宁跪趴在江尘的双腿之间,双手捧起了江尘那根因为射精后而半软下来的阴茎,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口腔直接将那根白嫩的柱身含了进去。      “嘶——你干什么?”      江尘倒抽了一口凉气,腰眼一阵发酸。      “赔罪。”简从宁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他口腔里的温度比肠道还要高,柔软湿滑的舌头灵巧地缠绕上龟头,舌尖精准地找到马眼的缝隙,用力地往里钻弄舔舐,江尘的阴茎上还残留着刚才射精时的体液,简从宁毫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将那些味道腥咸的液体吞咽下去,喉结发出明显的滚动声。      嘴唇将整根肉棒包裹得严严实实,简从宁开始用口腔前后套弄,两颊的肌肉微微收缩,在内部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负压,吸附着柱身,牙齿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唇瓣后面,绝对不刮伤脆弱的皮肉。      江尘原本瘫软的身体再次被这极具技巧的口交唤醒了知觉,刚射过一次的阴茎在湿热的口腔里迅速充血、膨胀,很快又恢复了硬挺的状态,紫红色的龟头甚至在简从宁的嘴里跳动了一下。      “唔……别吸那么紧……”江尘仰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插进简从宁的头发里,随着简从宁吞吐的动作,他的腰肢开始微微挺动,将性器往那张温热的嘴里送得更深。      简从宁舌面粗糙,在柱身的青筋上反复刮擦,一只手握住江尘底下那两颗囊袋,用指腹轻柔地揉捏抚摸,眼神透过下垂的睫毛往上撩,幽绿的瞳孔里盛满了虔诚和讨好。      这副放低姿态伺候人的模样,和刚才暴君般的操弄形成了致命的反差。      随着几下用力的深喉吞咽,龟头直直顶到了简从宁的喉咙口,江尘被这几乎窒息的包裹感逼得头皮发麻,大腿根部的肌肉一阵抽搐,一股浓精再次从马眼喷射而出,悉数打在简从宁的口腔深处。      简从宁没有吐出来,而是闭紧嘴唇,喉结用力滚动,将江尘的精液咽得一干二净,他松开嘴,伸出鲜红的舌头,将嘴角的白浊舔进嘴里,最后在江尘半软的龟头上安抚性地亲了一口。      江尘舒服得连眼皮都懒得掀开,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酥软。      简从宁站起身,抽了几张纸巾简单擦掉两人腹部的狼藉,然后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江尘的膝弯,另一条手臂揽住他的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去洗澡。”简从宁低头吻了吻江尘汗湿的额角。      江尘顺从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手房,走进主卧宽敞的浴室。      浴缸里放满了温热的水。简从宁小心翼翼地将江尘放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布满吻痕和指印的冷白肌肤,舒缓了肌肉的酸痛。      简从宁单膝跪在浴缸边,手里拿着淋浴喷头,他托起江尘的一条腿,修长的手指探向江尘身后那个依然微微红肿外翻的穴口,“放松点,里面必须弄干净,不然明天会发烧的。”      食指和中指并拢,借着温水的润滑,慢慢探进那条被操得极其通畅的肠道里,肠壁的软肉立刻围拢上来,吸附着两根手指。简从宁微微弯曲指节,在甬道深处轻轻抠挖。      一大股混杂着白浊的积液顺着手指的引导流了出来,在清澈的洗澡水里晕开一团浑浊的白雾。      简从宁极具耐心地反反复复清理着,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块敏感的前列腺,江尘靠在浴缸边缘,眉头微蹙,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却连踢开简从宁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终于把肠道深处的精液全部清理干净,简从宁扯过宽大的浴巾,将洗得干干净净、浑身透着粉色的江尘裹起来,抱着走向主卧那张柔软的大床。      被折腾了大半夜,江尘一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      简从宁掀开被子躺进去,将江尘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心跳声,简从宁低头,在江尘后颈那处被纹身盖住的烟疤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两辈子的算计和争夺,全都在这个拥抱里落了地。      管他外面怎么说。这个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简从宁的老婆。    正在閱讀第124章,共126章 番外(二):玩点新鲜的,蒙眼涂药冰火两重天,倒反天罡让老婆叫 墨尔本的深秋带着几分萧瑟的冷意,窗外的枫树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江尘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推开主卧的门,视线落在大床上,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大半个月来,简从宁被毕业论文和那个严苛的导师折磨得焦头烂额,每天不到凌晨不回房间,脾气也暴躁得很,江尘心疼他,这阵子硬是没去闹他。      反正江尘自己乐得清闲,靠着信托基金过着退休大爷的生活,每天上午去黄金海岸冲浪,下午去健身房出汗,傍晚牵着那条灰色的大狗在社区里溜达,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今晚才十点出头,这小子居然已经合上了手提电脑,靠在床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写了?”江尘把毛巾丢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穿着那件宽大松垮的深蓝色丝绸睡袍走到床边。      “写吐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简从宁长臂一伸,直接环住江尘的腰,把脸深深埋进江尘平坦的小腹里,深吸了一口沐浴露的冷香,“我想做点别的换换脑子。”      江尘由着他抱,手指穿插进他硬朗的短发里揉了两下:“明天不早起了?”      “起……但我现在就想要你,”简从宁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狼一样的光,他顺着江尘的腰身往上摸,隔着顺滑的丝绸料子捏住了江尘胸前的一点凸起,轻轻捻弄,“爸爸,咱们今晚玩点新的行不行?”      江尘垂下狭长的狐狸眼,看着这头卸下在外人面前所有冷酷伪装、只知道在他面前死皮赖脸撒娇的大型犬,心底那道底线又习惯性地往后退让了。      这阵子确实冷落他太久了。      “行啊,”江尘语气慵懒,顺势在床沿坐下,“你想怎么玩?”      简从宁眼底爆发出狂热的亮光,他猛地翻身下床,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叮铃哐啷翻找出一堆东西,一股脑全扔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一条黑色的真丝绸带,两瓶颜色各异的润滑液——一瓶装着冰蓝色的液体,另一瓶则是刺目的红色,还有一根粗硕的黑色硅胶震动棒,表面布满了凸起的螺纹和粗大的颗粒,尺寸大得有些吓人。      江尘看着那堆花样百出的道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知道简从宁占有欲强,偶尔喜欢在床上弄些花样,但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柜底,今天显然是蓄谋已久。      “你连这些都准备好了,还问我行不行?”江尘冷笑一声。      “老婆,答应了就不许反悔!”简从宁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双手按住江尘的肩膀,直接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床褥里,他跨坐在江尘的大腿两侧,拿起那条黑色的真丝绸带,蒙住江尘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视觉被完全剥夺,眼前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江尘的睫毛在丝滑的布料下不安地扇动了两下,失去了眼睛的辅助,皮肤上的触觉和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听到简从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塑料瓶盖被拧开的细微声响。      “腿张开。”简从宁命令道。      江尘顺从地曲起膝盖,将修长的双腿向两侧大敞开,毫无保留地将最脆弱隐秘的部位暴露在空气中。      简从宁半跪在床尾,目光贪婪地扫视着眼前的风景,江尘那件深蓝色的睡袍已经被推到了胸口以上,冷白色的身躯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两瓣紧实的臀肉中间,粉褐色的菊穴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闭合着,一圈细密的褶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简从宁拿起那瓶冰蓝色的润滑液,将冰凉黏稠的液体大量倾倒在掌心,随后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口紧闭的穴眼上。      “嘶——好冰!”      江尘浑身打了个激灵,脚趾在床单上蜷缩起来。      “忍着点。”简从宁沾满冰感润滑液的中指在穴口周围打着圈揉按,常年握枪磨出的粗硬老茧刮擦着娇嫩的皮肉,将那些冰凉的液体均匀地涂抹进每一道褶皱里。      薄荷的刺激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那口原本紧闭的小洞在冷热交替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少量的肠液。      简从宁的手指借着湿滑,顺势顶破了阻碍,探入了一截。      肠道内部的温度高得惊人,高温迅速融化了指尖的冰凉,江尘的内壁紧致柔软,疯狂地蠕动着,试图挤出这个带着寒意的入侵者,简从宁没有退缩,又加进一根食指,两根长指像剪刀一样在逼仄的甬道里撑开,用力向外拉扯扩充。      “嗯……里面好凉!你弄得我好难受……”江尘的腰背绷紧,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冰火交织的触感太诡异了,肠道深处是热的,穴口却被薄荷刺激得发凉发麻。      简从宁抽出手指,带出一缕黏腻拉丝的水液,他再次倒上大量润滑液,换成三根手指,在肠道里快速地进出抽插。      每一次抽出,穴口的软肉都会被向外翻卷,露出鲜红湿润的内壁,肠液混合着冰蓝色的润滑油,被捣弄出细密的白沫,发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简从宁的手指在肠壁上四处按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块核桃大小的前列腺,指腹用力在上面重重碾过。      “啊!别弄那里……”江尘被蒙在黑布下的眼睛渗出生理性的眼泪,被碾压的极致酸麻感让他整个人向上挺起,前面那根原本安分的肉棒瞬间充血勃起,马眼微张,溢出了一点透明的前列腺液。      简从宁停下手指的动作,拿起了那瓶火红色的热感润滑液,他挤了一大坨在手里,直接覆盖在江尘那根硬挺的阴茎和底部的两颗囊袋上,上下来回套弄。      刚才还是刺骨的冰凉,现在前面却传来了火烧火燎的热辣感,这股热意顺着阴茎的毛细血管迅速蔓延,让那根柱身胀得发痛,青筋根根暴凸。      “热……好烫……”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嘴唇微张,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伸手去抓简从宁,却被简从宁一把按住了手腕,压在头顶。      “这才刚开始,老婆。”简从宁低笑一声,拿起了那根黑色的硅胶震动棒,按下开关,震动棒立刻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整个柱体在空气中剧烈颤抖,简从宁将震动棒的前端抵在江尘已经被完全扩开、呈现出深红色糜艳状态的穴口上。      感受着那个粗硬的、带着强烈震频的异物抵在身后,江尘本能地感到恐慌:“简从宁,太大了……拿出去!我不要这个……”      “别怕,吃得下的。”简从宁无视他的抗拒,双手握住江尘的腰跨,将震动棒的前端缓慢而坚定地塞了进去。      粗大的硅胶棒撑开了括约肌,表面的凸起颗粒在进入的过程中,残忍地摩擦着脆弱的肠黏膜,加上高频的震动,那种密密麻麻的酸麻感传遍江尘的四肢百骸。      “呃啊——太深了!”      江尘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脖颈向后仰起一道脆弱的弧度,喉结剧烈滚动。      震动棒的尺寸比简从宁的肉棒还要粗上一圈,硬生生挤进狭窄的甬道里,把里面的软肉完全撑平,江尘的小腹隐隐鼓起了一个形状,黑色硅胶材质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地侵占着那处私密领地。      简从宁把震动棒推进到最深处,直接抵在江尘的前列腺上,然后将震动频率调到了最大档。      “唔啊——!”      江尘崩溃了,像触电一样在床上疯狂弹动,腰肢扭曲痉挛,那个玩具在体内高频震捣,每一次震颤都精准无误地击打在那块要命的软肉上,快感来得凶猛、密集,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前段那根涂满热感润滑液的肉棒在空气中一跳一跳,马眼处喷涌出一股股清液,把自己的小腹和床单弄得一塌糊涂。      “叫得真好听。”      简从宁松开握着震动棒的手,任由那个玩具在江尘体内疯狂作乱,他俯下身,一口咬住江尘胸前那颗早已挺立的乳头,牙齿轻轻啃咬着娇嫩的乳晕,舌尖挑弄着顶端的红豆,他像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样,把江尘两边胸前的皮肉吸吮得通红一片,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深色吻痕。      江尘的双手失去了束缚,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觉被剥夺让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身体上,身后的肠道被震动棒塞得满满当当,前面的肉棒被热辣的药剂刺激得快要爆炸,胸口又被简从宁像野兽一样舔咬。      “关掉……把它拿出来!啊……简从宁……求你……换你进来……”江尘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修长的大腿无助地缠上简从宁结实的腰。      简从宁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江尘皮肤上的水光,他看着身下这个被道具折磨得一塌糊涂、只能向他哭求的男人,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和压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暴涨的占有欲和施虐的快感。      他伸手握住那根还在江尘体内疯狂作乱的震动棒底端,却没有按下关闭键。      “想让我进来?”简从宁就这么让硅胶棒保持着最高档的震频,握着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啊——!别这样拔……简从宁!”      这种带着高频震颤的抽离,比直接插入还要折磨人,粗大的颗粒在退出的过程中,一排排狠狠刮过江尘敏感的肠壁黏膜,震得那一圈软肉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江尘被蒙着眼睛,只能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变调的惨叫。      “啵”的一声湿腻巨响,黑色震动棒彻底脱离了逼仄的甬道。      失去堵塞的那一瞬间,江尘那口被撑得极大的穴眼根本无法闭合,深红色的肠肉可怜地向外翻卷着,一圈一圈的褶皱被撑得平滑发亮,混合着冰蓝润滑油和透明肠液的黏稠液体,顺着那个硬币大小的空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拉出淫靡的银丝,滴答滴答地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江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前面那根涂满了热感润滑液的性器还在半空中可怜地挺翘着,马眼被刺激得通红,不断渗出清液。      还没等他缓过那阵要命的酸麻,一个温度高得吓人、比硅胶棒更加坚硬粗硕的活物,已经抵在了那口流着水的肉洞上。      简从宁的阴茎早就胀痛得快要爆炸了,柱身上青筋盘结,硕大的龟头毫不客气地碾压开那些翻卷的软肉。      “呃嗯!”      江尘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渴望的闷哼,那根滚烫的凶器没有丝毫停顿,借着丰沛的润滑,一记狠沉的挺腰,直接整根贯入!      热辣的肠道瞬间被粗壮的肉棒填满,那些早就被扩开、迫不及待想要吞咽什么的肠壁软肉,疯狂地围拢上来,层层叠叠地吸附着柱身,那种真刀真枪的血肉相连,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和搏动,比任何冰冷的玩具都要来得致命。      “太深了……”      江尘的眼泪浸湿了黑色的真丝绸带,指甲抠进简从宁结实的手臂肌肉里。      “这才哪到哪!”简从宁咬着牙,腰胯开始重重地往里捣弄,每一次抽出,都将深红色的穴肉往外拉扯到极致,紧接着又毫不留情地狠狠凿进去,发出沉闷的肉体拍击声,“刚才不是哭着求我进来吗?老婆,你这张嘴怎么这么能吃,嗯?夹得老子爽死了。”薇’博。米唐。米唐。今。天’也。彳艮’困’免。费。分。享。      他在那紧致湿热的甬道里大开大合地抽插,每一次撞击,两颗沉甸甸的囊袋都狠狠拍打在江尘雪白的臀瓣上。      江尘被撞得在床单上节节后退,被彻底贯穿的充实感让他头皮发麻。肠道里冰凉的余韵还没散去,现在又被一根滚烫的火柱疯狂摩擦,前面的肉棒被热感润滑液烧得痛痒难耐,前后夹击的折磨让他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攀附着简从宁。      “动……快点……求你……”江尘的理智已经被情欲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对快感的本能渴求,他扭动着腰肢,主动去迎合简从宁的撞击。      简从宁却在这个时候,动作猛地停了下来,那根粗大的凶器卡在肠道最深处,巨大的龟头故意压在那块核桃大小的前列腺上,却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不上不下的悬空感让江尘难受到发疯,他委屈地哼出声,大腿夹紧简从宁的腰想要往下压:“你停下干什么?”      简从宁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江尘的耳廓上,他张开嘴,恶劣地咬住江尘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下蛊:“想让我快点操你?可以,叫声爸来听听。”      江尘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了。      隔着黑色的绸带,他看不见简从宁的表情,但那句话里的背德感和疯狂意味,简直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一世,他养了简从宁十三年,五岁到十八岁,简从宁叫了他十三年的“爸爸”,这声称呼里藏着江尘前世的纵容、亏欠,以及最终被一枪爆头的惨烈结局。      而现在,这头狼崽子居然在这个时候,把这个称呼反扣在了他头上。      “你疯了!滚!”江尘咬着牙骂出声,脸上不仅有情欲的潮红,更染上了一层难堪的羞耻。      “我就是疯了,”简从宁冷笑一声,卡在深处的肉棒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故意往上顶了顶,狠狠碾过那块凸起的软肉,“你不叫,今天咱们就这么耗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江尘那根被热感润滑液折磨得通红的阴茎,拇指指腹按住马眼,不让里面叫嚣着要释放的液体出来,底下的囊袋被他粗暴地揉捏。      “唔……放开!”江尘痛苦地挣扎,前面被堵住,后面被卡着要命的敏感点,那种热辣、酸麻、胀痛交织在一起,就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      简从宁根本不松手,甚至开始用指甲轻轻刮擦那道脆弱的马眼缝隙,胯下的那根凶器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在甬道里研磨,粗糙的青筋刮过肠壁上的每一个褶皱,带来灭顶的刺激。      这种凌迟般的折磨让江尘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长发,生理上的快感和无法释放的憋胀感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视觉的丧失让他对权力的更迭感知得更加敏锐。      此时此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掌控他所有生死和快感的,只有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年轻男人。      “给不给操?”简从宁又顶弄了一下,哑着嗓子逼问,“叫不叫?”      江尘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彻底向欲望投降了:      “爸……”      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的两个字,从江尘微张的红唇里吐了出来,那声音里夹杂着极致的羞耻和屈辱,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发狂的甜腻。      “操!”简从宁低吼出声,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他猛地松开按在江尘性器上的手,双手掐住江尘那截窄瘦的腰,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紫黑色肉棒化作最残暴的打桩机,在江尘的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抽插都深及根部,囊袋狠狠撞击着会阴,发出震耳欲聋的“啪啪”声。      “啊——!慢点太深了简从宁!”      江尘尖叫着,身体在床上被撞得四处乱晃。      简从宁根本不听,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狗,红着眼睛疯狂打桩,粗大的龟头一次次暴戾地捣在那块前列腺上,把那些柔软的肠肉肏得汁水四溅,甬道里的热液被捣成了一堆白色的泡沫,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流淌。      “叫!继续叫!”简从宁喘着粗气,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江尘的胸口。      “爸……啊……太重了会被你弄坏的……爸爸……”江尘的羞耻心已经被彻底击碎,在密集的快感轰炸下,他只能顺着简从宁的意,一边承受着粗暴的贯穿,一边流着眼泪喊出那个背德的称呼。      每一次那声甜腻的称呼落下,简从宁的动作就会更加凶狠一分,他将江尘的双腿折叠起来压向胸口,以一种近乎对折的姿势,将那根粗硕的凶器插得更深。      交合处已经彻底泥泞不堪,那口深红色的穴眼被撑到了极致,几乎透明,咬着不断进出的紫红柱身,肠壁里的黏膜在狂暴的摩擦下甚至隐隐发麻,连带着江尘的头皮都在发炸。      “呃……简从宁我不行了……要射了……”江尘前面那根通红的肉棒在空气中剧烈痉挛,热感润滑液的作用下,马眼大张。      简从宁的呼吸也粗重到了极点,精囊一阵阵收缩,射精的冲动如海啸般涌来,他低吼着,做着最后几十次丧心病狂的深捣。龟头抵在前列腺上疯狂研磨。      “啊——!”      江尘浑身猛地绷紧成一张弓,腰背高高挺起,一股浓白的精液从马眼喷射而出,如同喷泉一样溅落在自己的胸腹上,伴随着射精的颤栗,肠道内部的软肉骤然绞紧,夹住了里面那根正在喷发的凶器。      简从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滚烫浓稠的精液如高压水枪般,一股脑地飙射在江尘肠道的最深处,烫得惊人的白浊打在敏感的黏膜上,让江尘在射精的余韵中再次抽搐着失了神。      满室都是浓烈的麝香味和黏腻的水声,简从宁重重地趴倒在江尘身上,两人交叠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着。      过了许久,简从宁伸手解开了蒙在江尘眼睛上的那条黑色真丝绸带。      江尘适应了一下光线,狭长的狐狸眼里满是水汽,眼尾红得糜艳,他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大口喘息的份,体内的那根巨物还没有拔出去,因为射精而微微疲软,却依然将甬道塞得满满当当。滚烫的精液顺着交合处的缝隙,滴答滴答地流在床单上。      简从宁低下头,在那双满是水光的眼睛上亲了亲,语气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狂热的占有欲:“乖儿子,刚才叫得真好听。” 正在閱讀第125章,共126章 番外(三):任由记仇的老婆玩自己,爸爸报复性的口交 那场荒唐透顶的床事之后,江尘实打实地恼火了将近半个月。      一想到自己被按在床上、逼着喊那声屈辱的称呼,他只要看见简从宁那张脸,就恨不得一脚把人踹出大门。      偏偏这头狼崽子到了毕业的最后冲刺阶段,每天泡在书房和导师的办公室里,连轴转着改论文、准备答辩,每天凌晨回来倒头就睡,居然压根没顾得上察觉江尘的冷战,更别提来哄他了。      江尘彻底黑了脸,他每天领着信托基金,无所事事地牵着那条灰狗在社区里溜达,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小子把人弄完就不管了?      行,这笔账他记下了!      时间一晃而过,简从宁终于迎来了毕业典礼。      二十二岁的简从宁,穿着宽大的学士服挺拔惹眼,他那张脸生得好,面部轮廓硬朗,不笑的时候,眼底那股阴鸷和戾气怎么都压不住,周围的同学都不怎么敢靠近他。      但此刻,在校园阳光明媚的草坪上,简从宁却单膝跪在了江尘面前。      周围人来人往,他毫不在乎,简从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明显被摩挲了无数次的黑色丝绒盒子,“啪”的一声打开,里面躺着两枚素圈男戒。      “江尘,跟我结婚!”简从宁仰着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盯着江尘,语气执拗得近乎偏执,“墨尔本这地方同性结婚合法,还有,以后我死了,墓碑上必须刻你的名字,我要跟你合葬,骨灰都要搅在一起。”      江尘没吭声,既没点头答应,也没开口拒绝,他只是伸手把简从宁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人直接上了车,一路开回了家。      刚进屋,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简从宁就急躁地把江尘按在了门板上。      “你到底答不答应?”简从宁呼吸有些重,眼底全是焦灼和不安,“戒指我都买好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这段时间没陪你的气?我毕业了,以后天天在家陪你。”      江尘没挣扎,任由他按着,他背靠着门板,不紧不慢地伸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狭长的狐狸眼微微挑起,视线凉凉地落在简从宁脸上。      前世在江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江尘骨子里就是个心眼极多、睚眦必报的主,重生回来后,他护着这小子的同时,手段也从来没软过。      江尘慢条斯理地开口:“上个月在那张床上,你按着我弄的时候,逼我叫你什么来着?简从宁,你这几天忙着毕业,忘了这事,我可没忘。”      简从宁愣了一下,高大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看着江尘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了,江尘这是在记仇,这男人骨子里的掌控欲和脾气,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你想怎么着?”简从宁喉结滚了一下。      江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而邪恶的笑意,手掌拍了拍简从宁结实的侧脸:“真的让爸爸来吗?”      简从宁看着他这副腹黑的模样,不仅没退缩,反而咬了咬牙,直接抓住江尘的手按在自己已经开始发烫的腹部下方,斩钉截铁地回答:“来吧。怎么折腾都行,只要你今天跟我结婚!”      江尘反手攥住简从宁的手腕,将人一把拽进了卧室,下巴点了点宽大的双人床,“躺下。”      简从宁乖乖脱了外套,仰面躺倒在床褥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江尘的动作,眼前突然一黑,一条熟悉的黑色真丝绸带覆了上来,在脑后被系了个死结。      正是上次简从宁用来蒙江尘眼睛的那条。      风水轮流转!      视觉被彻底剥夺,黑暗放大了身体其他感官的敏锐度,简从宁能清晰地听到江尘走动的脚步声,以及皮带金属扣被解开的脆响。      江尘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个被剥夺了视力的年轻男人,他伸手,干净利落地抽掉简从宁的皮带,拉开西裤的拉链,连同内裤一起,一把褪到了膝盖以下。      一根粗硕的、已经半勃起的肉棒瞬间弹跳出来,暴露在空气中。      简从宁在这方面的欲望总是旺盛得可怕,仅仅是被蒙上眼睛、脱掉裤子,那根紫黑色的凶器就已经胀大到了惊人的尺寸,柱身上青筋盘结,血管因为充血而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深紫色,硕大的龟头高高翘起,顶端的马眼微微张开,正在往外渗着一丝透明的黏液,底部那两颗沉甸甸的囊袋紧实地收缩着,表面布满了深色的细密褶皱。      江尘在床沿坐下,冰凉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握住了那根滚烫的性器。      “嘶——”      简从宁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大腿根部的青筋微微跳动。      江尘的掌心并不柔软,带着常年握方向盘和打高尔夫留下的薄茧,他握着那根粗大的柱身,慢条斯理地上下套弄着,手掌的温度比简从宁的体温低,这种微凉的触感和粗糙的摩擦,让简从宁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急什么……”江尘看着那根在自己手里跳动的肉棒,大拇指指腹准确地按在了那颗硕大的龟头上,他故意用指甲轻轻刮擦着敏感的马眼缝隙,将那里渗出的前列腺液均匀地涂抹在龟头的冠状沟上,随着液体的润滑,江尘手上的动作突然加快,他用力地撸动着柱身,从根部一路滑到顶端,再重重地按压下去。      “唔……江尘……”简从宁喉结剧烈滚动,胸膛大幅度起伏 黑暗中被别人掌控快感的感觉,让他既觉得危险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      江尘的手指灵活地转动,食指和中指夹住底部那两颗鼓胀的囊袋,轻轻揉捏拉扯,带着点痛感的刺激直冲大脑,让简从宁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往上挺了挺,想要索取更多的摩擦。      就在简从宁被撸弄得快要迷失的时候,江尘的手突然松开了。      空气接触到滚烫的性器,带来一丝凉意,简从宁不安地动了一下腿,刚想开口,一股湿热柔软的包裹感瞬间淹没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江尘俯下身,直接将那颗紫黑色的巨大龟头含进了嘴里。      “呃啊!”      简从宁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双手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江尘口腔温热而湿滑,他用柔软的唇瓣紧紧包裹住粗硬的柱身,舌尖灵活地在马眼的缝隙里打转、舔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简从宁大腿根部的毛发。      随着江尘吞吐的动作,简从宁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牙齿隔着嘴唇,轻轻刮蹭着自己暴凸的青筋,那种在牙齿边缘游走的危险感,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江尘故意吸得很紧,两颊微微凹陷,在口腔内部形成一股强大的负压,吸附着那根胀得快要爆炸的凶器,喉咙深处发出暧昧的吞咽声和黏软的水声。      “太紧了……老婆……松一点……”简从宁的理智快要被这股可怕的快感烧没了,他腰部肌肉疯狂战栗,腹肌块块分明,上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江尘充耳不闻,反而将肉棒含得更深,硕大的龟头直接顶到了喉咙口,甚至能感觉到江尘吞咽时喉结的震动。      在这种极致的深喉刺激下,简从宁的防线迅速溃败。精囊开始剧烈收缩,一股强烈的射精冲动排山倒海般涌来。      “江尘让开!我要射了!”简从宁大吼出声,腰胯猛地向上耸动,想要将精液释放在那张温热的嘴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喷发的千钧一发之际,江尘猛地吐出了那根肉棒,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阴茎的最根部!      “唔——!”      射精的通道被暴力截断,那些已经冲到尿道的浓精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简从宁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变调惨叫,整个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样向上反折。      憋胀到极致却无法释放的痛苦,简直比死还难受,性器胀大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表面的血管几乎要爆裂开来。      “放开……让我射……”简从宁的眼泪在真丝绸带下涌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欲望而抖得不成样子,“求你了……爸爸……好疼……”      江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床上扭曲挣扎的惨状,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他手指依然钳制着根部,一分力气都没松,甚至还坏心眼地用另一只手拨弄了一下那颗因为充血而变成深紫色的龟头,手指在湿漉漉的柱身上重重弹了一下,“你上次逼我叫你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我错了爸爸……你是我祖宗……让我射出来……求你……结婚什么都依你……”简从宁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极限的边缘疯狂求饶。      听着这毫无底线的服软,江尘眼里的冷意终于散去,他凑近简从宁的耳边,用沾着唾液的嘴唇贴了贴他发烫的耳廓,“忍着点,今天你求婚,我不把你榨干,这字我就不签。”      江尘松开掐在根部的手,再次张开嘴,将那根已经濒临爆炸的凶器,重新吞了进去。      红润的嘴唇被紫黑色的粗大柱身硬生生撑开到最大,边缘的软肉紧紧贴合着暴起的青筋,刚才那番残暴的憋精折磨,让这根性器敏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哪怕只是一层柔软口腔黏膜的贴附,都让简从宁浑身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战栗。      “嘶……”简从宁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抽气声,大腿根部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跳动着。      江尘没有立刻进行大开大合的吞吐,而是将那颗硕大充血的龟头含在舌面中央,像品尝某种滚烫的烈酒一样,用舌头一遍遍舔舐过饱满的冠状沟,舌尖灵活地在那一圈敏感的棱边上打转,接着一路向上,精准地找到了那条不断渗出透明液体的马眼缝隙。      江尘用舌尖抵住那个细小的豁口,带着点惩罚的意味,用力往里钻了钻。      “呃啊——江尘!”      简从宁腰肢猛地向上挺了一下,想要躲避这种要命的细碎折磨。视觉被黑色绸带剥夺,他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了下半身,口腔里的温度比空气高出太多,湿热、软滑,那条灵动的舌头像一条带电的蛇,每一次舔弄都在往他紧绷的神经上通电。      江尘伸手按住简从宁想要挺动的胯骨,将人死死压在床垫上,他两颊的肌肉微微收缩,在口腔内部形成一股吸力,顺着柱身往下吞。      随着深入,江尘的嘴唇一路吞没过那些深紫色的血管,牙齿刻意收着力道,却又若有似无地刮蹭过硬挺的肉柱,濒临被咬痛却又只剩下酥麻的危机感让简从宁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太紧了……老婆……舌头别转了……受不了……”简从宁语无伦次地求饶,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的颜色。      江尘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吞到大半的时候,柱身的粗度卡在喉咙口,江尘没有停下,而是仰起修长的脖颈,强忍着喉咙深处的不适感,一点点将那根巨物往下咽。      硕大的龟头硬生生挤开喉咙口的软肉,直接顶进了食道最深处。      这种深度带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是致命的,简从宁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最敏感的顶端被一圈温热紧致的咽喉死死绞紧,江尘吞咽时喉结的滚动,带来一阵阵强烈的挤压。      “操……”简从宁爆发出一声低吼,腹部的八块肌肉块块收紧,上面蒙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想要伸手去抓江尘的头发,却被江尘先一步攥住了手腕,强硬地按在两侧。      江尘保持着深喉的姿势停顿了两秒,感受着嘴里那根活物疯狂跳动的脉搏,然后开始缓慢地向外抽离。      嘴唇退到龟头下方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水声,透明的前列腺液混合着江尘嘴里分泌的大量唾液,把交合处弄得泥泞不堪,黏稠的液体顺着紫红色的柱身往下流淌,滴落在简从宁紧缩的囊袋上,又滑进股沟里。      抽出,再狠狠吞到底。      江尘开始加快了频率,空气中回荡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吞咽声、黏液拉扯的“咕叽”声,他的脑袋在简从宁的腿间起伏,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扫在简从宁汗湿的大腿上,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痒意。      “我要疯了……老婆……吸得太狠了……”简从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罩下方的眼角已经渗出了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他原本强势的掌控欲此刻被击得粉碎,完全沦为了江尘嘴下的玩物。      江尘不仅用嘴,空闲出来的一只手也没有闲着,白皙的五指覆盖上那两颗沉甸甸的囊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那层布满深色褶皱的皮肉,带着点狠劲地揉捏拉扯,指腹顺着囊袋底部的缝隙,一路滑到了那处隐秘的会阴穴,重重地按压揉搓。      “啊!”      简从宁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兼爽叹,前面被湿热的口腔死死吸吮吞吐,底下又被揉捏着要命的穴位,双重刺激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简从宁腰眼发麻即将再次迎来高潮的爆发点时,江尘的动作猛地一停,他吐出了那根已经被弄得油光水滑的性器,红润的嘴唇离开时,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晶莹剔透的银丝,那根肉棒在空气中愤怒地弹跳着,马眼完全张开,一滴浓浊的液体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不……别停……”简从宁急喘着,像一条脱水的鱼,腰胯不安分地向上顶弄,想要找回刚才那包裹着他的湿热源头。      江尘直起腰,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他看着简从宁这副欲求不满的惨状,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求婚连个好态度都没有,这就是你想娶我的诚意?”江尘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并拢,在那根硬得像铁棍一样的肉棒上轻轻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简从宁被拍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被江尘强行分开压住。      “你还要什么态度……”简从宁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刚才的憋精和现在的吊胃口,他的理智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钱、命、人……全都是你的……你还要什么……”      “要你认清谁才是老子!”江尘冷笑一声。      说完,江尘没有再用嘴,而是将双手合拢,包握住那根粗大的柱身,掌心沾满了刚才弄出的唾液和前列腺液,滑腻得惊人,他双手交替着上下撸动,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残影。      同时,他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一口咬住了简从宁大腿内侧的软肉。      不是轻轻的啃咬,而是带着点狠劲的撕咬。      “嘶——操!”      大腿内侧尖锐的刺痛感,伴随着下体被快速撸动的疯狂快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冲击在神经里炸开,简从宁想要挣脱束缚,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江尘松开嘴,在那块被咬出深深牙印的红痕上舔了一下,安抚着被咬痛的皮肉,然后,他重新将嘴唇贴上了那根暴怒的性器。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简从宁任何喘息的机会。 正在閱讀第126章,共126章 番外(三):极致控射,把儿子玩崩溃,报仇似的插穴,互相戴婚戒 口腔内部的每一块肌肉都调动起来,舌头紧紧裹着柱身,像榨汁机一样死死吸附,江尘的头颅快速起伏,每一次吞入都直达喉底,每一次抽出都用力裹挟着马眼。      这种毫无保留的深喉吸吮,加上刚才积累的所有刺激,终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行了……要射了……躲开!会弄脏你……”简从宁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腰部肌肉像铁块一样绷紧,他试图推开江尘的脑袋,不忍心把精液弄在这个男人嘴里,但江尘反而双手按住他的胯骨,将那根性器含得更深。      精囊一阵疯狂的收缩痉挛。      “啊——!”      伴随着一声失控的狂吼,一股憋了不知道多久浓稠得发黄的精浆从大张的马眼里狂喷而出!      滚烫的白浊带着灼人的高温,一股脑地飙射在江尘的喉咙深处,力道大得惊人,第一股精液直接打在咽喉壁上,烫得江尘喉结猛地一缩,眼眶瞬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红潮。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浓稠的精液源源不断地喷发,量大得惊人,江尘的口腔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暴烈射出的体液,他艰难地吞咽着,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但还是有大量的精液混合着唾液,从他闭合不紧的嘴角溢了出来。      顺着江尘线条优美的下颌线,那些白浊的液体滴落在简从宁的小腹上,还有几滴溅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散发出一股浓烈得刺鼻的石楠花腥气。      简从宁在射精的那十几秒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的腰背高高弓起,脖颈向后仰倒,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粗喘和无意义的呻吟,肉棒在江尘的嘴里一跳一跳地痉挛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少量残精的溢出。      好半天,那种灭顶的高潮余韵才慢慢退去。      江尘终于松开了嘴,向后退开一点距离,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嘴唇因为长时间的吸吮和摩擦变得红肿不堪,唇边挂着一道黏稠的白色精液,他没有去擦,只是舌尖伸出来,将嘴角的白浊卷进了嘴里。      床上,简从宁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蒙在眼睛上的那条黑色真丝绸带已经被泪水和汗水完全浸透了。      底下那根刚刚发泄过的性器依然保持着骇人的尺寸,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青筋暴怒,而是带着一层被唾液和精液包裹的水光,微微在空气中抽搐着,底下的囊袋松弛下来,无力地摊在大腿根部。      江尘看着他这副被自己彻底榨干、玩坏了的模样,胸口郁结了半个月的那口恶气,终于舒坦了,他伸出手,扯开了绑在简从宁脑后的那个死结。      黑色绸带滑落,简从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暴露在光线下,眼尾红得滴血,眼神还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      江尘凑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沾着精液的手指,在简从宁高挺的鼻梁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记,“现在,还有力气吗?”      简从宁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在听到江尘带着笑意的调侃后,瞳孔骤然收缩,年轻男人躯体里潜藏的野性与恢复力惊人得可怕,刚刚被彻底榨干的瘫软不过维持了短短几分钟。      他盯着江尘下巴上那道刺目的白浊,以及那双狭长狐狸眼里透出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一股混杂着被羞辱的恼怒、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无边无际占有欲的邪火,轰的一声从胸腔直接烧到了小腹。      底下那根原本还带着水光、半软不硬的性器,竟然在短短几秒钟内不可思议地重新充血,紫黑色的柱身肉眼可见地胀大、变粗,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虬龙般重新盘结在表面,滚烫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江尘……”简从宁哑着嗓子嘶吼了一声,他毫无预兆地暴起,猛地翻身将坐在床边的江尘扑倒在宽大的床铺上,动作粗暴而蛮横,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江尘的背脊重重砸在柔软的床垫上,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简从宁已经跨坐在他的大腿两侧,双手利落地扯住了他休闲裤的裤腰,用力往下一拉。      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江尘的长裤连同内裤被粗暴地褪到了脚踝处,两条修长白皙的双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刚才榨我榨得很爽是不是?”简从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深邃的五官滴落,砸在江尘的锁骨上,“现在轮到我了!今天你要是不把字签了,不把戒指戴上,老子死在你身上。”      他根本没打算去找润滑液,简从宁直接伸出沾满自己刚才射出精液的右手,将那些浓稠发黄的白浊,一股脑地抹向了江尘双腿间那处隐秘的股沟。      江尘那口紧闭的菊穴周围是一圈浅褐色的细腻褶皱,平时那里总是收缩得干干净净,抗拒着任何外物的入侵,但此刻,简从宁带着精液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按压在那层脆弱的括约肌上。      借着精液滑腻的质感,简从宁的中指和食指并拢,强硬地戳开了那个小小的穴眼。      “呃……”江尘皱起眉头,发出一声闷哼,异物侵入的酸胀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      但简从宁的力气大得吓人,膝盖抵住江尘的大腿内侧,将那处私密完全敞开在自己眼前。      手指在逼仄的甬道里艰难地推进,里面干涩的肠肉被异物惊动,本能地收缩绞紧,简从宁不退反进,手指在那层层叠叠的深红色肠壁上肆意翻搅,把外面那些滑腻的精液全数带进了深处。      “放松点,你想夹断我吗?”简从宁低头盯着那处被手指撑开的肉洞,原本紧致的褶皱被撑平,边缘被精液弄得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淫靡的水光,从被撑开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里面蠕动收缩的粉色嫩肉,正贪婪地吮吸着指节。      江尘咬着下唇,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喉结滚动,他伸手抓住简从宁结实的手臂,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红痕:“你……慢点……别直接用手抠……”      “我慢不了了。”      简从宁眼底的幽绿光芒已经彻底被欲火点燃,他拔出那两根沾满肠液和白浊的手指,伴随着“啵”的一声水响,那个被短暂撑开的穴口还没来得及闭合,一根比手指粗硕无数倍的滚烫凶器,已经抵在了入口处。      紫黑色的巨大龟头蛮横地碾压开那层薄薄的软肉。      没有多少前戏的扩张,这种真刀真枪的硬闯带来了极致的撕裂感,江尘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弓,眼眶瞬间红了,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啊!简从宁……出去!太大了……会裂开的!”      那根性器实在是太粗了,冠状沟卡在括约肌上,把那圈浅褐色的软肉撑到了透明发亮的地步,简从宁咬着牙,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底下那个肉洞紧得像铁箍一样,咬着他的前端,寸步难行。      但他没有退缩,他双手握住江尘纤细的腰肢,腰跨猛地发力,腰椎带动着臀部的肌肉,毫无保留地向前一挺,那根长达二十公分的火热柱身,势如破竹地贯穿了整条紧致的肠道,直接一杆到底!      “呃啊——!”      江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肠道被瞬间撑满的恐怖充实感,夹杂着黏膜被粗暴摩擦的火辣痛觉,直冲天灵盖,那根巨物直直撞上了肠道最深处那块脆弱的前列腺,撞得江尘眼前一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结合处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粗壮的性器根部没入那个殷红的肉洞,底下的两颗囊袋沉甸甸地拍打在江尘雪白的臀瓣上,深红色的肠肉被撑到了极限,可怜地向外翻卷着,吸附着那根入侵的凶器。      简从宁粗喘着,趴在江尘身上,感受着甬道内疯狂的绞杀,那里面温度高得能把人融化,层层叠叠的软肉像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着他暴起的青筋。      “操……江尘,你里面怎么这么热……”简从宁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夹得我骨头都酥了。”      江尘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前面的阴茎因为后面被彻底填满的刺激,颤巍巍地挺立了起来,马眼渗出清液。      简从宁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短暂的停顿后,他掐住江尘的腰,开始了狂风骤雨般的抽插。      ——啪!啪!      肉体疯狂拍击的声音在宽敞的卧室里回荡,响亮得令人面红耳赤。      简从宁每次都抽出大半,把那些殷红的肠肉带得向外翻出,接着又借着体重的冲力,狠狠凿到底部,粗糙的柱身碾压过肠壁上的每一个褶皱,龟头更是像打桩机一样,不知疲倦地暴锤着那块凸起的前列腺。      “不行……慢点!啊……别一直撞那里!”      江尘被撞得在床上节节后退,长发凌乱地缠绕在汗湿的脖颈上,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完全被情欲逼出了水光,眼角泛着糜烂的红晕,他张开嘴,舌尖无力地吐出,发出毫无尊严的甜腻呻吟。      随着抽插的加速,甬道内部的肠液被捣成了一堆白色的泡沫,顺着交合处的缝隙不断往外溢出,流到了床单上,弄得一片泥泞。      简从宁的眼睛红得吓人,他抓住江尘的两条腿,直接折叠起来压向江尘的胸口,将那个承受着暴行的肉洞彻底暴露在自己视线底下。      这种对折的姿势让插入的深度又增加了几分。      “唔……顶穿了!简从宁……肚子要破了!”江尘哭着摇头,双手无助地推拒着简从宁硬邦邦的胸膛,小腹上甚至能隐隐看到那个被顶弄出的可怕轮廓。      “穿不了,江尘,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简从宁喘息着,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狠劲,在这样激烈到几近失控的操弄中,他腾出一只手,摸向了刚才被自己扔在床头柜边缘的那个黑色丝绒盒子。      他在最狂暴的抽插中,单手拨开了盒盖。      两枚银色的素圈男戒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简从宁的腰跨还在不知疲倦地打着桩,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他粗暴地抓起江尘那只汗湿的左手,将其中一枚略大一圈的戒指捏在两指之间。      “睁眼,看着我!”      江尘在剧烈的颠簸中勉强睁开沾满泪水的眼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简从宁一边发狠地干着自己,一边将那枚冰凉的金属圆环,一点点推入了自己的无名指。      金属的冷硬与肉体的火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戒指卡在指节处,简从宁用力一推,彻底套牢了。      “戴上了,这辈子你就算下地狱也得带着它!”简从宁低吼着,下半身的撞击频率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紫黑色的性器在肉洞里进出得只剩下一片残影,翻飞的穴肉被操得通红肿胀。      江尘的呼吸彻底乱了,那枚卡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安心感,他看着简从宁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英俊脸庞,看着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绿眼睛,心底那块坚硬的防线彻底塌陷。      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在简从宁狂野的顶弄中,艰难地从盒子里摸出另一枚戒指。      江尘的手抖得厉害,连着试了两次,才准确地抓住了简从宁骨节分明的左手,在一次深到几近要把灵魂撞出窍的深捣中,江尘咬着牙,将那枚代表着宿命和归属的圆环,套进了简从宁的无名指。      两只戴着相同对戒的手在半空中紧紧交握,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啊——!”      戴上戒指的那一瞬间,精神上的刺激达到了巅峰,简从宁彻底发了狂。他压着江尘的腿,放弃了所有的技巧,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横冲直撞。      龟头残暴地碾碎了前列腺上的每一丝神经,江尘在这样的双重冲击下,理智全面崩盘。      “老公……要去了……啊!”      江尘崩溃地尖叫出声,前面那根被冷落了许久的阴茎在空气中剧烈弹跳着,马眼大张,一股浓浊的精液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悉数溅落在简从宁紧实的小腹和自己的胸膛上。      伴随着江尘高潮的射精,他后方的肠道也开始了疯狂的绞杀,那张被操得烂熟的肉嘴咬住里面的凶器,一波接一波的痉挛榨取着简从宁所有的理智。      “操!”      简从宁发出一声破了音的粗吼,他将性器钉在肠道最深处那块软肉上,一动不动,精囊剧烈收缩,滚烫如岩浆般的浓稠精液,排山倒海般地喷发在江尘最脆弱的身体内部。      白浊的精浆一股股地打在敏感的黏膜上,烫得江尘在射精的余韵中再次剧烈抽搐,十根手指抠着简从宁的后背,留下一道道见血的抓痕。      射精的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简从宁将积攒了所有的欲望和爱意,毫无保留地全数灌满了那个温暖的腔道,直到最后一滴残精被挤压出来,他才像脱力一般,重重地砸在江尘身上。      满室都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麝香味和汗水味。      两人交叠在一起,胸膛贴着胸膛,剧烈地喘息着,心脏隔着皮肉疯狂跳动,频率交织在一起。      底下那处泥泞的交合处依然紧密相连,简从宁的性器虽然在射精后微微疲软,却依然把那口红肿的肉洞塞得严严实实,浓稠的精液因为灌得太多,顺着两人的结合处缓缓溢出来,滴落在狼藉一片的床单上,拉出一条条银色的细丝。      过了很久,简从宁才微微支起上身。      他低头看着身下这个被自己干得连睁眼力气都没有的男人,江尘浑身泛着一层情欲的粉红,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腹黑算计的脸,此刻乖顺得不可思议。      简从宁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两枚银色的素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静谧的光。      “爸爸,”简从宁低头,在江尘被咬得红肿的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以后,你是我的合法配偶了,那个坟头,我明天就去订位置。”      江尘眼皮沉得要命,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听到这句疯话,他没有骂人,只是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在简从宁汗湿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狭长的狐狸眼半睁着,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纵容和深不见底的情意,“滚下去……洗澡。”      简从宁没滚,他反而低下头,将脸埋在江尘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着汗水和情欲的气息,像一条终于圈占了领地的大型犬,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低叹。 ———————————————————————— 本合集由l.i.l.i.自费购买,且整理查重免费分享 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自行删除,禁止搬运二传 合集内容均来源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本人不作负责 禁止搬运二传,如有同行搬运二传,请你们自行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