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妄》作者:柒柒肆玖   简介:   在江港,阮翊凭借过人的危机公关手腕替名流遮掩秘闻,成为上层圈子里的一颗新星。   可圈子里的人暗地里却看不起他,因为他出生泥泞,觉得他是靠江先生的庇护才得以在名利场游刃有余,只是江先生养着玩解闷的。   阮翊觉得自己很贪心,江寂衍教他为人,教他处事,教他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应该知足,但他还妄想要江寂衍完完全全的爱。   可那人就是不给。   在慈善晚宴上,朋友对江寂衍说:“阮翊现在倒有几分像你。”   江寂衍看着不远处与人交谈的阮翊:“不像我还能像谁?”   朋友问:“你成天把他带在身边,动心了?”   江寂衍只淡淡一笑:“你酒喝多了?”   后来,阮翊发现所有的秘密,他亲手打碎了江寂衍为他筑的金笼。   朋友又问:“有人走丢了,不找吗?”   江寂衍却说:“平日里太纵他,耍小孩子脾气,过几天自己就会回来。”   —   “你好,江先生,久仰大名。”   “脾气闹够,就该回家了。”   标签:追妻 港风 死遁 破镜重圆 年上 身心只属彼此 第1章 不夜城   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巨大的奢侈品广告牌闪着星光,九龙这边的街道显得更拥挤嘈杂些,阮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食指敲着窗框。   “下周二之前要确保李生那位新宠的社交账号全部净化,三年前在兰桂坊那些照片一张都不能留。”他的声音带着公关人的冷静:“联系《灿耀周刊》的陈主编,就说我请他饮茶,他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副驾驶上,艾黎对着手机备忘录快速记录,忽然看到一条讯息,手顿了一瞬,胃里正好一阵翻涌,她皱眉,忍不住捂住嘴。   “怎么?”阮翊瞥她一眼,打趣道:“我车技这么差,坐我车晕车?”   刚说完,他故意把方向盘往右轻轻一打,车子流畅地滑过弯道,稳得连杯架上的冰美式都没晃一下。   “哈哈,不是啦!”艾黎被逗笑,那股不适感也压下去些:“你开得比的士佬还稳,只是有点孕吐。”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刚自动推送的娱乐头条。   【独家爆!江先生秘恋新生代小生文楠,同游东京甜蜜返港!】   配图是机场偷拍照,像素不高,但能认出走在前面的身影是江寂衍,黑色衬衫和西装裤,没戴墨镜,侧脸线条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英挺温润,身后几步跟着个戴口罩的男人,正是近期凭借一部职场剧崭露头角的文楠。   标题旁边还有加粗的小字:“两人疑似共度三日两夜,入住六本木顶奢酒店!”   江寂衍极少出席公开活动,但艾黎时常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封面换了一茬又一茬,从金融巨鳄到立法会议员,唯独江寂衍的名字期期不落,在江港,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不想让谁做的事,也没有能成的。   而自家老板与江先生的关系,模糊不清。   去年有一次聚餐,阮翊喝多躺在KTV沙发小憩,手机滑落,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在鹤咀山山顶,夜幕初临的“蓝调时刻”,远处依稀可见南丫岛和蒲台岛的零星灯火,两个男人的背影靠得很近,虽没有任何亲密动作,可那种无声的亲昵,艾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当时有同事凑过来想看,阮翊突然醒了,一把按熄屏幕,醉酒的脸上却闪过她从未见过的仓皇的警惕。   传闻是包养。   红灯亮起,阮翊缓缓刹停Panamera。   艾黎心一横,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阮翊接过,艾黎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男人有一双极漂亮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有种疏离的冷感,笑起来却又眼波流转,带着点说不出的媚,不是女人的娇媚,而是一种属于男人的、介于阳光与阴柔之间的媚。   而此刻,那双眼睛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明显暗淡了一瞬,很细微的变化,快到艾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又不是不知道,狗仔就靠这吃饭。”阮翊把手机递还给艾黎:“一张模糊照片加几句耸动标题,这个月的奖金就到手了。”   他重新看向前方,绿灯亮,车启动。   “哦......是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艾黎顺着他的话:“上次还说王太养小白脸,结果是她亲侄子从英国回来。”   她侧头去看阮翊,可对方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车停在尖沙咀一栋写字楼下。   “走吧。”阮翊说。   “嗯。”艾黎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却发现对方没有熄火的意思:“你不上去?今晚不是约了李先生聊他澳城惹得那些事吗?”   “跟李先生说我临时有事,你先处理一下,我晚点和他联系。”阮翊交代完,等艾黎拉开车门时,突然又叫住她:“艾黎。”   “嗯?”艾黎立刻侧身。   “关于江先生和文楠的那条消息,联系媒体全部撤下来,图片、文字、讨论帖,一条都不留。”阮翊说。   艾黎愣了一下,撤稿是公关的常规操作,但江寂衍并非他们公司的客户,而且,因为阮翊和江先生那层微妙的关系,是不是显得越俎代庖,自作主张了一点?   她谨慎地确认:“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还是……”   “用‘江氏集团公关部’的名义。”阮翊语气没有任何迟疑:“措辞就按惯例,未经证实的不实报道侵犯个人隐私,要求立即删除并保留法律追究权利,如果他们问起授权,就说直接联系江先生的助理林政。”   “嗯......好。”艾黎只好照办,推门下车:“我马上去处理。”   “对了。”阮翊盯着对方刚踏下车的脚:“公司没有规定必须要穿高跟鞋,你现在怀孕更不需要穿。”   “啊?”艾黎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心头微暖,在这样一家节奏飞快又竞争激烈的公关公司,即使再不舒服也得时刻保持光鲜亮丽,她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老板!”   “上去吧,走路慢点。”   阮翊朝她摆摆手,等对方走进写字楼旋转门后,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窗外,双层巴士和红色出租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有三两客人,这座不夜城永远充满活力,也永远藏满秘密。   阮翊拿出手机,直接拨通那个没有存名字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喂,小翊。”那头传来江寂衍的嗓音,偏沉,还有一点刚结束长途飞行的慵懒沙哑,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离开了机场。   “怎么提前回港了?”阮翊又说:“不早点给我说,我去接你。”   “嗯。”江寂衍应了一声:“那边事完得早。”   答非所问。   “在公司还是在家?”   “在公司。”   “我现在过来。”   阮翊甚至没有问对方现在方不方便,直接挂断电话,灰色Panamera驶向中环那座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江氏大厦,他不知道此刻过去会不会看到什么,或者问出什么,但还是要打方向盘。   海底隧道的灯光在车内明明灭灭,阮翊想起去年圣诞夜,也是在这条隧道里,司机开车,他和江寂衍坐在后排,那天很冷,江寂衍从旁侧的扶手储物柜里拿出一条羊绒围巾,随手扔在他腿上。   “戴上,你穿太少。”   阮翊却把围巾放回柜上:“我不喜欢戴围巾。”   “你感冒才刚好。”江寂衍可不由他,趁红灯时直接挂他脖子上:“不想戴就穿领子高的毛衣。”   “哦......”   想到这,阮翊下意识去摸脖子,可不过两秒,他突然哼笑一声,现在夏天才刚过。   作者有话说:   江先生和小阮的故事开始啦,不是娱乐圈文,只是会有一点涉及~   目前的更新频率大概是隔日更   喜欢的宝们点点收藏,希望多多评论和弹幕哦~谢谢(^з^)-☆ 第2章 任性   灰色Panamera滑入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阮翊推门下车,径直走向直达顶层的私人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是江寂衍办公室外的接待区,前台两位女士正低声交谈,看见阮翊,立刻收声,微笑道:“阮先生,晚上好。”   阮翊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不停。   办公室的门恰好从里面打开,助理林政拿着一叠文件出来,那是跟在江寂衍身边多年的心腹,为人谨慎周到,口风极严。   “阮先生。”林政见到阮翊,倒没意外:“江先生在开一个视频会议,是和新加坡那边的合作方,需要一点时间。”   “真开会?”阮翊站在门前,偏头往里面看,可百叶窗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好不经意似地收回目光:“江先生这趟去日本,行程还顺利吧?”   林政回:“江先生的商务行程一向安排得很妥当。”   “噢……”阮翊拖长调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听说文楠最近也在日本拍杂志,真巧。”   林政猜出阮翊想问什么:“我不太清楚艺人的行程,你对文楠有兴趣?”   “......”   “兴趣谈不上就是八卦嘛,你也知道我耳朵灵。”阮翊直起身,抬手搭在林政的肩膀上:“你们江先生除了谈事有没有去哪里玩?日本的娱乐方式挺多的。”   林政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扶了下眼镜框:“那是江先生的私人时间,我不知道。”   油盐不进。   阮翊在心里“啧”了一声,江寂衍身边的人,都跟他一个样,嘴巴比保险柜还严。   “行吧。”他不再纠缠,转身往露台走:“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等你们江先生忙完。”   “需要我......”   林政的话还没说完,阮翊已经转身推开玻璃门。   初秋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凉意,露台很宽敞,摆放着几组意大利设计师Pierro Lissoni专门为此地设计的沙发,这里离地面近四百米,俯瞰下去,中环密密麻麻的摩天楼变成了发光的积木。   阮翊走到栏杆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细烟。   可烟才燃了不到三分之二,身后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阮翊没有回头。   一只手伸过来,骨感分明,从他唇边取走那支烟,随后在栏杆上摁灭,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今天第几根?别抽了。”   江寂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磁性,他站得很近,身上是阮翊熟悉的柏木香的尾调。   阮翊侧过半边脸,挑眉:“你自己不抽,可也不能总不让我抽!”   江寂衍没理会他这点小叛逆:“你嗓子不是疼吗?”   前几天阮翊确实因为连续开会,有点咽喉发炎,说话都带了点哑。   “已经好了。”   阮翊还想去裤兜里摸烟,可下一秒,江寂衍的手猝不及防地贴上他颈侧,指腹按在喉结上,带着点警告意味地微微用力。   “现在痛不痛?”他问。   “咳咳......”阮翊的喉结被捏住,压迫性地触感让他忍不住咳嗽,随后“嘶”地吸了口气,拍开他的手,转头瞪他,漂亮的眼睛里有点恼火。   “江寂衍!你故意的!”   江寂衍收回手,插回西装裤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男人比阮翊年长近十岁,此刻站在猎猎夜风中,面容英俊温润,那种经过岁月与权势淬炼过的气度,轻而易举就将年轻人那点不羁和挑衅衬得有些孩子气。   “会开完了?”阮翊没好气地问,揉了几下自己的脖子。   “嗯。”江寂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进去讲,外面风大。”   说完,他率先转身,阮翊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后槽牙,最终还是抬脚跟进去。   进了办公室,正对着大门靠墙摆放着一张紫檀木供桌,桌上供着一尊不大的白玉观音立像。   观音面容慈悲,衣袂飘飘,足踏莲台,像前一只小巧的鎏金香炉,三支细细的线香正燃着,观音像上方,悬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书法,是已故江老先生亲笔所题的四个大字:“慈航普度”。   阮翊在门口停下,他并非笃信神佛之人,但每次踏入这间办公室,面对这尊被江寂衍供奉的观音,总会有种奇异的肃穆感,这尊像,连同那幅字,是江家显赫根基与神秘的象征。   他走上前合掌,对着观音像微微欠身,拜了一拜,拜完转过身,随口说:“我帮你把那些八卦撤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嗯?”江寂衍像是没听清楚,问:“我需要注意什么?”   男人的反问很轻,却让阮翊心头莫名有些烦躁,是啊,以江寂衍今时今日的地位,需要在意几条花边新闻?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那些新闻十有八九是文楠那边的人放出来的,一个刚有起色却没背景的小明星,最需要的就是话题和靠山,这消息一出,那些导演和品牌方谁不得掂量掂量?”   江寂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有预料,但他还是顺着阮翊的话:“哦?”   “我说得不对?”阮翊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说:“这种借势上位的把戏,圈里还少吗?你还能被别人利用?”   江寂衍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看了阮翊几秒,忽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阮翊见他毫不在意:“你还笑?”   江寂衍不答。   “所以……”阮翊犹豫着,即使是逾矩,还是忍不住问:“是你默许的?”   江寂衍的眉压了一瞬:“和蔡彦笙吃了顿饭,让我带一下这个小孩。”   蔡彦笙是文楠所属娱乐公司的老板,这家娱乐公司是珠宝大亨蔡氏旗下给蔡二少玩的,和江寂衍关系好,都是五大家族的人。   在江港这片弹丸之地,历经殖民风云、回归浪潮与经济腾飞,而江,蔡,郑,邓,梁五大家族始终屹立于金字塔顶端,传言,历代的五大话事人在江家太平山顶的老宅或某艘梁家的私人游艇上闭门共商时,江港的走向又要变一个天。   而这五大家族之中,以江家为尊,共荣共损。   江家祖父是当年第一批北上投资的港商元老,七十年代末跨过罗湖桥,在深市河对岸砸下第一块砖,建起内地第一批合资酒店和百货大楼,政商两界提起“江老先生”,都得敬一声“爱国商人”。   江家地产版图不仅从新界延伸到九龙,还填海造陆、旧城改造,很多标志性建筑背后都刻着“江氏”的烙印,九十年代金融风暴,多少豪门折戟沉沙,江家却趁机低价吞并大量优质地块,一跃成为地产巨鳄。   而江寂衍本人,更是青出于蓝。   他全权接手家族生意时不过才二十七八,短短五年,不仅稳住地产基本盘,更将触角伸向金融、科技、医疗......前年收购濒临破产的老牌英资银行,去年投资内地新能源汽车独角兽,今年传闻又要竞投数码港第三期开发权,新闻封面上的他,永远是一身笔挺利落的西装。   所以多少人想往江寂衍身上扑,阮翊清楚知道,而那“带一下”三个字包含的交易,阮翊更明白,他扯着嘴角,却说:“你又不是搞慈善的。”   江寂衍没说话,那眼神却在提醒阮翊越界了,阮翊却依旧固执地盯着江寂衍,江寂衍没理他,低头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   “出去关门时小声点。”   “......”   阮翊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他是谁?凭什么过问江寂衍的事?   外面的人怎么说他金丝雀?笼中鸟?江先生养着玩的小情儿?难听的话多了去了,可只有阮翊自己知道,这些名头,他甚至都算不上。   江寂衍给他资源,教他手段,纵容他在自己划定的界限内张扬、任性,甚至默许他出入这间办公室如同自家后院,可是......那人却从来没有碰过他。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当初江寂衍为什么要把他从泥潭里拉起来? 第3章 给你的礼物   “你不是最信风水吗?”阮翊突然说。   江寂衍翻页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我看了文楠的八字,跟你不合,伤官见官,不利事业,还犯桃花煞。”阮翊的语气带上点平时插科打诨的随意:“挺犯冲的。”   这纯粹是胡扯,阮翊哪里懂什么八字,故意扯出江寂衍平日里最为看重的风水命理做幌子,江寂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阮翊以为自己的小把戏被彻底看穿,他才开口:“嗯,不带。”   “那......”   阮翊其实有些意外,没想到江寂衍真的会顺着他的胡扯给出这样的回应,可没等他想明白,江寂衍已经低下头,看手中的文件:“还有事?”   “我......”阮翊却像是被那声“不带”鼓舞,走到江寂衍椅子后面,手肘撑在椅背上,歪头看他:“你们真是一起去的日本?”   江寂衍偏了下头,避开他靠近的气息,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很淡地叫了一声:“小翊。”   两个字,声音不高,还算得上温和,可阮翊撑在椅子上的手却蜷缩了一下,然后直起身,他明白,江寂衍是再次提醒他界限。   没人能管江寂衍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他阮翊,也不能。   “我知道了。”阮翊心里发闷,却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往门口走:“那我先走了。”   “对了。”   江寂衍叫住他,阮翊转过身,江寂衍从办公桌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袋放在桌上,四四方方的,很精致,用指尖轻轻推向阮翊。   “忘了拿你的礼物。”他说。   阮翊看着那系着缎带的袋子,几乎要垮的脸突然明媚起来,笑意来得有些快,冲淡了方才的沉闷,他走过去拿起袋子,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贵人事忙,这次忘了。”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持续了挺久的习惯。   每次江寂衍出差,无论远近,阮翊总会或明或暗地提一句“记得带手信回来啊”,开始只是玩笑,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为惯例,为此,江寂衍确实笑过他。   有一次在瑞士开完会,打视频时江寂衍就说:“多大人了,还眼巴巴等着收礼物,像冇长大嘅细路哥(像没长大的小孩子)。”   阮翊当时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点啊(怎样)?江生家大业大,难道一份手信都吝啬?”   此刻,他解开系得漂亮的缎带,打开丝绒袋,里面是两个紫檀木围棋棋盒,打开其中一个棋盒,里面不是常见的云子或陶瓷,而是玉制的,触手冰凉,玉质细腻莹白,对着灯光看,内里有云雾般的纹理,黑子则是墨玉,光泽内敛。   “白玉棋?”阮翊抬头看向江寂衍。   “嗯。”江寂衍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是明末清初时候传过去的,一直在日本藏家手里,前阵子京都一个拍卖会放出来,品相还行。”   阮翊有一个爱好就是下棋,还是江寂衍教的。   那时,他刚跟着江寂衍进入这圈子做事,年轻气盛,想在贵人面前积极展示自己的价值,不免就有些浮躁,嘴不油舌又不滑,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出了错,得罪了人。   江寂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某天晚上,把他叫到书房,摆出一盘棋。   “会吗?”   阮翊摇头。   江寂衍便教他。   从气开始,从眼开始,从死活开始,一子一子落下去,一局一局拆解开来。   阮翊起初坐不住,下到一半就想掀棋盘,江寂衍也不恼,只是把棋子捡回来,重新摆好。   “再来。”   后来阮翊慢慢坐得住,他发现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和他每天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竟然是一样的。   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有看似死路实则活路的地方,也有看似活路实则死路的地方。   江寂衍说:“心不静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能看见的太少,等你能多看几步,就不急了。”   阮翊抬头看他。   江寂衍落下一子,声音很平:“你看这一手像是退让,其实是蓄势,你急着往前冲的时候,往往看不到后面藏着的东西。”   阮翊看着棋盘,没说话。   “棋是两个人下的,你想赢,得先知道对方想怎么赢。”江寂衍又说。   后来阮翊慢慢发现,江寂衍下棋的时候从来不看棋盘,看的是人,他看着自己的眉头,手指,还有落子的速度,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阮翊后来学精,开始学他的样子,不露声色,不形于色。   江寂衍看他一眼,笑了笑:“学得挺快。”   阮翊也笑:“师父教得好。”   江寂衍没接话,落下一子。   阮翊低头一看,又输了。   江寂衍却说:“还早。”   阮翊小心翼翼地合上手里的棋盒盖子,很爱惜:“有眼光。”   “哪次没有?”   江寂衍的反问让阮翊一噎,还真就顺着这话回想,好像真的次次都踩中他的喜好,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那么喜欢的东西。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份“战绩”,只好摸了下鼻子,看向江寂衍,男人坐在办公桌后,背后是璀璨无边的江港夜景,灯火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边,让他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谢了。”阮翊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软和些。   江寂衍点了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看文件:“开车慢点。”   阮翊走后,门关上,江寂衍手中的钢笔停在合同上,用内机给林政打电话,让保镖甄龙继续跟着阮翊,即使阮翊已经抗议过很多遍,但没用。   挂完电话,他身体向后,彻底沉入窗外的阴影里。 第4章 利用你   九龙塘广播道的电视城旧址附近,是某部民国背景电视剧的拍摄现场,霓虹灯牌上写着“南洋士多”、“广生行”等字样,刻意营造的老江港。   阮翊把车停在片场外围不起眼的角落,没急着进去,靠在车门边点了支烟,江寂衍不准他抽,大多时候只能偷偷地抽,烟点燃,他才漫不经心地往里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文楠脸上,他踉跄着往后滑,后背撞到柜子,火辣辣地疼,而脚下,那枚爷爷留下的老怀表,碎在灰尘里。   踩碎它的那只脚,此刻正悠闲地搁在旁边一张道具太师椅上。   郑烨成,郑家最宠的小儿子,当红流量,穿着戏里的绸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道具折扇,身边的助理递上冰饮,周围几个跟班也附和着低笑,看向文楠的眼神很轻蔑。   “行不行啊?”郑烨成啜了口冰饮,懒洋洋地对导演说:“陈导,这新人不行啊,连个反应都做不好,浪费大家时间,看着碍眼。”   导演皱着眉,没应声,这位艺术世家的小少爷是圈内出了名的张扬任性,仗着家世和人气,没少给同剧组的演员甩脸色,尤其是那些没背景的新人。   “郑生好大的火气。”   众人循声望去,阮翊走进来,衬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带着点午后的慵懒。   “阮翊?”   “他来干什么?”   ......   片场响起窃窃私语,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港岛的流言蜚语,向来比维港的海风更无孔不入,尤其是在名利场这个圈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编成或香艳或诡谲的故事,而江寂衍的名字,便是这些故事里永恒的主角之一。   上个月,是某位港姐冠军深夜被拍乘坐江氏旗下酒店的专属电梯,下个月,暗示他与某位新锐男画家在苏富比拍卖会后同车离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江寂衍本人从不回应,亦不澄清,就像对待商场上对手的某些小动作,只要不触及底线便懒得费神,但在这诸多昙花一现的男男女女中,有一个名字,很久没有消失过。   阮翊。   郑烨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玩味,而一旁的文楠却浑身有些僵,原本就白的脸更失了血。   江寂衍和自己的八卦才传一天,阮翊就出现在他受辱的片场,是正主的警告?还是来看他笑话?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阮翊对周遭各异的眼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布景中央,睨了一眼强忍屈辱的文楠,才看着郑烨成。   “郑生戏演得好,戏里戏外都做这么足。”   郑烨成“哈”地笑了一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难道......”   他眼神在阮翊和文楠之间来回逡巡,满是恶意:“你是听到风声专门过来看江先生的新欢合不合你心意?还是......来打算教一下新人?”   文楠的头垂得更低,耳根烧红。   所有人都以为阮翊会尴尬难堪时,他却突然挑眉笑了,笑得张扬,莫名让郑烨成心里咯噔一下。   “郑生,你想象力真是比编剧还丰富。”阮翊往前踱了两步,靠近郑烨成坐着的太师椅:“不过呢,我来干什么好像不需要向你交代哦。”   郑烨成脸色一沉。   阮翊却已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走向还僵在原地的文楠,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先擦汗,长衫都湿透了。”   文楠完全懵住,下意识接过纸巾,这是什么走向,不是应该来找他麻烦的吗?   郑烨成更是被阮翊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盯着对方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想起初识时这人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北佬,连说话都不利索,无非就是个会爬床的玩意儿,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阮翊!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他说:“江寂衍对你腻了,你不站稳自己的位置,还在这里扮好人帮这个想撬你墙角的?平日里看在江寂衍面上才对你客气,离了他,谁认识你阮翊是老鼠还是猫啊?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番话将阮翊那层旁人心照不宣的身份彻底撕开,片场瞬间死寂,连导演都忘了继续,所有人都看着阮翊。   而被众人聚焦的阮翊,却连嘴角那抹笑意都没变,甚至很有耐心地等郑烨成吼完,才转过身,此时,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微微偏头,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郑生,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的位置稳不稳都不干你的事啦。”   郑烨成一时语塞。   “至于江先生对我腻不腻这个问题......不如你亲自打电话问下他?”阮翊在裤兜里摸手机:“你没他私人电话吧?要不要我现在打给你听?”   “你......”郑烨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江寂衍是什么人?是他父亲都要小心翼翼维持表面和谐的存在,他哪能亲自打电话。   “开玩笑而已啦,你不用紧张。”   阮翊收起手机,不再看他,把对方当做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转向一旁的导演:“陈导,你们这场戏我看也拍得差不多了,我先借文楠出去一下。”   陈导当然是个精明人:“行,后面没有文楠的戏份。”   阮翊对陈导颔首示意,便带着仍然不明所以的文楠离开片场。   走出片场,文楠忐忑不安:“你为什么帮我?”   阮翊示意他上车,两人上车后,阮翊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从储物格里拿出之前在糖水铺买的柠檬茶,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江寂衍平时不让我喝这些。   “嗯?”   文楠正低头揉着方才被郑烨成撞疼的手腕,闻言一怔,抬眼看阮翊,那表情......不像是在炫耀与江寂衍关系的特殊,倒像是真的在吐槽某个管束过严的长辈,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不忿。   他皱起眉,完全摸不着头脑。   阮翊又吸了一大口,才转过头:“我不是帮你,我也只是想利用你。”   “利用?”文楠下意识重复,这转折太快,他跟不上:“利用我什么?”   “利用你红。”阮翊咬着吸管:“你不是想红吗?我可以让你红。”   文楠完全不懂对方的意思,没立刻接话,只是警惕地看着阮翊。   阮翊放下柠檬茶:“难不成你还真想往江寂衍床上钻?”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露骨,文楠脸上瞬间涨红,羞恼:“你......其实是来警告我的?”   “啧。”阮翊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单音节:“我是想提醒你聪明点,你想清楚,是凭自己可靠,还是依附别人可靠点?”   文楠被他问住,张开嘴,却答不上来,一个凭着与江寂衍的关系才能在公关界站稳脚跟甚至让人忌惮的“玩物”,有什么资格来告诫他不要依附别人。   这太诡异了。   可偏偏,文楠却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丝毫心虚或自嘲,只有一片坦然,他越来越捉摸不透眼前这个人,谨慎地问:“你怎么帮我?”   “今天这件事就可以做文章。”阮翊说:“娱乐圈嘛,拼什么?拼人设咯。”   文楠没说话,继续听阮翊说。   “你生得秀气,眼神够纯,天然就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再加上今天郑烨成这事儿......”阮翊思考了一瞬,立即说:“‘被父亲卖进娱乐圈的新人’这个人设你觉得怎样?自然有粉丝会心疼,会帮你骂人,帮你造势......”   文楠不得不承认,阮翊说得有道理,他这种类型,这个路线比硬拗其他形象更讨巧,也更容易引发共鸣,而且,阮翊在公关界的实力和手腕,他是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   如果阮翊真的不想他和江寂衍有什么,完全可以用更狠辣的方式让他知难而退,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阮翊见他这样倒是不急,逮着机会又喝了一口柠檬茶:“你慢慢想,明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按下中控锁,示意文楠下车。   这种态度,反而让文楠放下警惕,如果要搞他应该更急切才是,他犹豫了一会儿:“可是我老板那边......”   “你告诉蔡先生,能替他赚钱就行了。”阮翊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我晚点和你经纪人联系。”   文楠点头,不再多说,关上车门,直到身影进入片场里,阮翊才靠进椅背,抬手转自己有些发酸的脖子,眉宇间那点倦意舒展了些,转了几下忽然停住,盯着文楠消失的方向,唇角微微一斜。   路边灯影从他眉骨滑下,在眼窝里落了一小片暗色,衬得那点笑竟有些邪气。   红不红这个东西得看自己受不受得住。   江寂衍教他下棋,他一步步学,文楠现在就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第5章 不能住他那   夜幕低垂,半山独栋别墅隐在葱茏绿意间,只透出几扇窗的暖黄。   黑色幻影驶入私家车道,停在门廊下,阿忠快步下车拉开车门,江寂衍跨步而出,随手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   “江先生,小翊来了,在客厅。”佣人低声说。   江寂衍点了下头,径直走向大门。   门打开,阮翊两条腿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正躺着玩手机,连江寂衍进门、换鞋、走到他身后都毫无察觉。   江寂衍站在沙发后方,垂眸看去,阮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黑色蕾丝的女人正在扭动,火辣又性感,他看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中意这种类型的?”   “!”   阮翊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迅速按下锁屏键,可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心虚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有些恼火,又重新点亮屏幕,直接把手机杵到江寂衍面前,下巴微扬:“你见多识广,中意哪种类型?”   江寂衍没看手机,绕过沙发,在阮翊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你的确应该找人拍拖。”   阮翊眉头立刻拧紧:“我不。”他把手机扔到旁边沙发上:“我只是玩游戏,个死人游戏,非要看广告才可以继续,这广告……”   “下午去了片场?”   江寂衍话题转得突兀,阮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嗯,怎么了?”   “他是蔡彦笙的艺人,别让他难堪。”江寂衍说。   男人的声音很平很淡,但阮翊听出了隐隐的警告,他的心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有些酸,坐直看着江寂衍:“你以为我欺负他?”   江寂衍倾身把阮翊刚才弄皱的沙发布抚平:“小翊,你知道......”   “我知道,知道,我当然管不着你的事!”阮翊泄了气,没好气地说:“不过,我是去帮他。”   “帮他?”江寂衍往后靠,单手撑在扶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要听实话。”   “我......”阮翊架不住江寂衍每次这副审犯人的样子,但他心里别扭,不打算明说:“你猜?”   江寂衍指尖点了扶手两下,没思考多久,便说:“你的目标其实是郑烨成。”   阮翊沉默了两秒,随即又嗤笑一声:“还是你最了解我。”他又躺回靠垫上,双臂环胸:“都是你教得好,引蛇出洞再请君入瓮。”   “你想得到郑家的合作,为什么不跟我说?”江寂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之前带你见过郑少华,他对你印象不错。”   阮翊不仅见过郑烨成的父亲郑少华,还对他非常了解,非常。   艺术世家,道貌岸然。   “不一样。”阮翊放下环抱的手臂:“他们给你面子,但未必会真正认可我,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哦?”   江寂衍脸上惯常的沉静褪去,温度降了些,阮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忽然,江寂衍的视线越过阮翊的肩膀,抬手毫无征兆地伸向阮翊的后背。   距离很近,近到阮翊能看到江寂衍手腕上极浅的青筋,以及腕表表盘反射的微光,呼吸骤然屏住。   心脏在胸腔突然跳动,一下,又一下,那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掌心温热,贴在他左侧肩胛骨的位置。   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沿着脊椎的线条向下摸,像是在丈量或者寻找什么。   这触碰带来的感觉异常清晰,痒痒的,让阮翊喉咙有些发干,热度透过衣料灼烧着皮肤,也似乎灼烧着他的神经。   时间被无限拉长。   阮翊的喉结滚动了下,挤出声音:“你摸什么?”   江寂衍的手停住,虚虚地贴着阮翊的后背:“我摸下你是不是长了翅膀?”   “啊?”阮翊突然怔住:“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靠我吗?”江寂衍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我看下,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   “……”   阮翊足足反应了三秒钟。   然后,一股混杂着恼羞和窘迫的情绪冲上头顶,原来江寂衍只是在用他擅长的方式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和斤两,刚才瞬间剧烈的心跳和屏住的呼吸,衬得自己像个傻子。   阮翊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甩开江寂衍丈量他“翅膀”的手:“没有!不敢!”   他怎么可能翅膀硬了?   现在所有的一切,见识、能力、人脉、甚至今天能在郑烨成面前不落下风的底气,哪一样不是源于眼前这个男人?   江寂衍见他明显气恼又不得不服软的侧脸,满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掌控者的松弛。   “我明天......”   “嗡—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江寂衍拿起手机接听,电话那头在说话,他安静听着,然后说:“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江寂衍起身。   阮翊见他要走,不情不愿:“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男人脚步没停也没看他,阮翊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自己是在过问江寂衍的去向和事务,这在他们的关系里,是明显的越界,他立刻抿紧嘴唇,移开视线。   江寂衍对门口的方向说:“阿忠,备车。”   一直在偏厅待命的阿忠立刻应声。   江寂衍侧头看阮翊:“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阮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又上来,故意往沙发里陷,四仰八叉地靠着:“今晚就住这里。”   江寂衍不赞同:“送你回去。”   “你房子这么大,还没我睡觉的位置啊?”阮翊扯了下嘴角,仰头看他,细长的眼睛扑扇扑扇的,像落了霜的鸦羽,眼尾弯弯:“啊?”   若是在古代,早朝时分,龙榻之上,帝王睁眼看见他这样望着自己,只怕是满朝文武等上朝等得日头西斜时,那君王也不过翻个身,把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可江寂衍盯着他那双眼睛,似乎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没停留过多就转过身,不再与他争辩,直接对候在门边的备用司机说:“送小翊回公寓。”   “......”阮翊的眼睛停止扇动,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掌控一切的样子,那股别扭越来越浓,他“嚯”地站起身:“你以为我很想住呢?你这栋房子阴森森,煞气重!我还怕住一晚做噩梦!”   一边说,一边大步朝门口走,经过江寂衍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混合着身上橘调的橙花味,江寂衍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倒有些拿他没办法似地笑了一下,转身时,目光下意识看了一眼三楼尽头那间上了锁的门。   那是绝对不能让阮翊进去的房间。 第6章 水火相济   阮翊走到门廊,夜风带着半山间的凉意吹来,让他稍微冷静了点,他回头,看向还站在客厅与门廊交界处的江寂衍:“我肚子饿,要去吃宵夜。”   江寂衍已经重新拿起外套,一边穿一边问:“吃什么?”   阮翊继续往外走:“想吃煎酿三宝和碗仔翅。”   “不行。”江寂衍穿好大衣,整理着袖口,头也不抬:“不卫生。”   “……”阮翊被噎住,然后有些恼:“我吃什么你都要管啊?”   江寂衍抬眸,看他:“你哪样我不管?”   阮翊:“……”   身上这件羊绒薄开衫,是江寂衍某次去意大利带回来的;脚上这双休闲鞋,是江寂衍私人高定定制的;手腕上的腕表,也是认识江寂衍当天送给自己的......   衣食住行,品味习惯,哪一样没有江寂衍的痕迹?   有时候,自己就像是江寂衍手中的一块陶土,被揉捏、塑形、描画,最终定格成某个早已预设好的模样,而他,似乎连发出一声抗议的窸窣,都是对这作品的亵渎。   “算了。”阮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吃了。”   江寂衍已经走到门边,阿忠拉开车门等候,突然脚步稍缓,转头:“回去喝杯牛奶。”   说完,便弯腰坐进车里,尾灯很快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阮翊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对还候在门口的备用司机说:“我自己开车回,不用送。”   Panamera一路风驰电掣回到跑马地的公寓楼下,阮翊停好车,却没立刻下,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晚归的住户零星走过。   他下车快速朝小区侧门那条热闹的食街溜,可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如同幽灵,从侧门旁闪出来,正好挡在阮翊面前。   果然,甄龙又来了。   半年前阮翊因为江寂衍差点被绑架,所以被叫来看着他。   阮翊肩膀随即垮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饿得差点忘记有个“门神”在这里。”   甄龙面无表情:“请阮先生回去。”   “龙哥~”阮翊却不退,反而凑近半步:“阿龙~甄大哥~,你看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就让我出去买个鱼蛋,买完马上回来。”   甄龙眼皮都没动一下,像尊石雕。   阮翊不气馁,开始软磨硬泡:“我知你最好了,我请你吃啊!你想吃乜?烧鹅濑粉?云吞面?车仔面加全餐?随便你挑!”   甄龙:“……”   “龙哥,你忍心我因为没口好吃的就饿得晕倒在这里啊?”阮翊抬手扶着额:“传出去,人家说江先生刻薄身边人,多难听啊!”   甄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我真的好饿啊,今日在片场跟人吵架已经够伤神,回来又……”阮翊学上林黛玉,委屈极了:“连口热乎的东西都没得吃,人生没有意义啦……”   甄龙终于有了反应,从运动裤兜里掏手机,在阮翊“不是吧阿sir”绝望的眼神注视下,拨通一个号码。   九龙湾一处废弃的旧工厂,远离市区灯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厂房中央,江寂衍的黑色大衣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飘动,皮鞋一尘不染,正踩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双膝跪地,两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粗气,却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江寂衍俯身,月光落在他一半的脸上,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淬了寒冰般。   “是蔡家派你来的?”他问:“蔡彦笙?他弟弟蔡彦卓?还是他们的父亲,蔡渊?”   跪在地上的人嘴唇翕动,依旧没有发出声音,江寂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寂衍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祖荫。   江家当年的乱,外人只知一二,叔伯争产堂兄弟夺权,还有旁支虎视眈眈,江老先生去世后每个人都想从江家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口。   那时候的江寂衍不过二十几岁,刚从美国回来,身上还带着洋墨水的气息,在那些老狐狸眼里只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没人把他当回事。   后来,那些人有的被查出经济问题,有的被翻出陈年旧账,有的干脆人间蒸发,那一年江家的权力版图上,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   等他坐上江家那把椅子的时候,曾经叫他“小衍”的长辈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他“江先生”,政界的人见到他,也要客气地称一声“江生”。   江寂衍是江港最年轻的家主,也是最让人忌惮的对手。   可也有一句老话,高处不胜寒,真正站在高处的人才知道那不是寒,是四面八方的风都往你骨头缝里钻,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仰望着你,可你也成为所有人瞄准的靶子。   这道理他父母用命教过他,那场大火意外来得蹊跷,去得干净,连灰都没剩下几粒,旁人唏嘘几日,便也散了。   江寂衍放下脚,没再施加压力,却让地上跪着的人因骤然失去支撑而身体晃了下,突然,他捏住对方的下巴,力道很大,颧骨在他指下咯咯作响,疼得地上的人面部肌肉抽搐。   “挺有骨气。”他公正评价:“你不......”   “嗡嗡——嗡嗡——”   江寂衍大衣兜里的手机突响。   他没有接,叫了一声“林政。”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应声上前,卷起的衬衫袖口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与他戴着眼镜的斯文气质形成诡异的反差。   “江先生。”   江寂衍吩咐:“拿工具撬开他的嘴。”   “是。”   林政转身,从旁边废弃的机床边拿起一把扳手递给江寂衍,江寂衍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忽然,手机又不合时宜响起,男人皱一了瞬眉,能这个时候一直打电话的,也只有阮翊敢。   他将扳手放回机床台面上,从大衣内侧拿出手机。   是甄龙。   江寂衍依旧划开接听,电话那头说:“江先生,阮翊想出去吃宵夜。”   “唔俾(不让)。”江寂衍言简意赅。   甄龙想起阮翊有低血糖晕倒的经历,才冒着胆子打电话:“阮翊说他肚子饿到要晕过去,似乎......今晚去找你之前没吃饭。”   江寂衍没说话,跪在地上的人察觉到一瞬间的停滞,挣扎着想动,却被旁边两个黑衣男人死死按住。   “你去铜锣湾的富岳楼买些点心给他。”江寂衍松口:“要热的。”   富岳楼是铜锣湾有名的老字号茶楼,以精细点心和夜茶闻名。   甄龙:“好的。”   电话挂断。   江寂衍还没来得及去拿扳手,突然收到蔡彦笙发来的短信,看完,他收起手机侧身看林政,林政正等着吩咐,江寂衍却说:“不是蔡家的人。”   林政不解:“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寂衍用旁边的人递来的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完,扔进旁边的空铁桶后,才说:“是阮翊歪打正着。”   “嗯?”林政问。   “蔡彦笙刚发消息,想和阮翊合作。”江寂衍双手插回大衣兜里:“文楠如果是蔡彦笙的一步棋,他不会和阮翊合作,会继续往我身边塞,这样比直接派杀手更好,风险没那么高。”   “这样说......阮翊下午的行为无意中试出了他们的底细。”林政明白过来:“所以这人只是故意留下指向蔡家的痕迹。”   江寂衍微微颔首:“嗯。”   “不是蔡家的话应该也不是郑家,郑家一直与江家没有过多利益牵扯,难道是邓家或者梁家?”   林政一边说,一边走到旁侧的水桶边,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清洗手上和脸上溅到的血迹,洗完,又重新变回江寂衍身边得体的首席助理,继续分析:“可是邓家在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与你亲近,他小儿子与你关系也最好,那只剩梁家......”   江寂衍没有回答,重新走到杀手面前,居高临下:“你背后的人很聪明也很大胆,可惜,画蛇添足。”   杀手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惊疑不定。   江寂衍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政吩咐:“换种方式问。”   “是。”林政应道。   角落里,摆了一张半旧的供桌,桌上一尊白瓷观音,手持净瓶,眉眼低垂。   江寂衍点燃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   身后不远处,传来被捂住嘴压抑的挣扎声,闷闷的,像困兽的喘息,旁边的人等着最后的指令。   江寂衍没有回头,将香插入炉中,指尖在香灰上轻轻拂过,动作不急不缓,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   香火明灭间,身后的挣扎声渐渐弱了下去。   片刻,林政走过来,在江寂衍侧后方半步停住:“继续吗?”   江寂衍“嗯”了一声:“不过,留一口气。”他仍看着观音像,那尊白瓷面容慈悲,仿佛看不见这厂房里的一切。   林政下达完指令,又过来:“铉纬大师说得没错,阮翊确实是你的福星。”   观音像前的香已经燃去半截,灰白色的香灰弯成一道弧,迟迟不肯落。   那日,在铉纬大师的书房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满墙的经卷上,大师捻着佛珠,慢悠悠。   “这位小朋友命里带水,却不泛滥,是活水,是流动的江河,你呢,是火,但不是寻常的火,是炉中之火,淬炼万物的那种。”   当时江寂衍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铉纬笑了笑:“水火相克,但你和他,是相济,你这火,有他在旁边不会焚尽一切,反倒烧得更稳,更久。”   香灰终于落下,跌进香炉里。   江寂衍收回手,转身向厂房门口走,经过林政时,忽然说:“下午的事不要让阮翊知道。”   “嗯。”   这一个字还没落地,林政就紧急追加第二声,生怕刚才那声答应得不够铿锵有力,要是让阮翊知道江寂衍下午去公司的路上差点被人故意开大货车撞上,不得当场闹翻天。   上次江寂衍只是在公司里咳嗽了几声,那位爷第二天就扛着个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到公司来,说是最新款能过滤一百多种病毒,好家伙,那玩意儿往林政桌上一放,嗡嗡一转,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公司,是在ICU重症监护室。   江寂衍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外走,厂房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透进来,逆光里,他的背影宽阔而沉静,步伐不疾不徐。   身后,那尊观音依旧低眉垂目,慈悲地俯视着人间。 第7章 偷溜出来   甄龙挂了电话,阮翊垮着脸问:“怎样?江寂衍是不是说‘由他去死’啊?”   “我去给你买点心。”甄龙问:“你想吃什么?”   “嗯?”阮翊愣了下,上下打量甄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眯眼睛:“你......不会跟他说我今晚没吃饭吧?”   甄龙没承认也没否认,移开视线。   “你!你你你......”   阮翊“你”了半天,说不出话,脑子里在想怎么同江寂衍解释,想来也可笑,饭不吃都要打报告。   主要是啊,江寂衍这人奇怪,他自己日理万机,凌晨三点的会议,下午一点的飞机,昼夜不分,三餐颠倒,活在时间之外,却非要替阮翊把日子过成日升月落的样子,规律,准时,阮翊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甄龙转身,丢下一句:“你不说吃什么那我就看着买,你先回去。”   不到三秒,这位行动力高得惊人的保镖,几步就消失在小区绿化带转弯处。   “你练过轻功啊!?飞这么快!”   阮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忍不住“啧”了一句,半晌,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他扫了一眼四周,确定除远处岗亭里打瞌睡的保安再没有其他人跟着后,才拐进一条通往小区后门的小路,那里有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常只供保洁车辆出入。   而门外,是另一番天地,与高档小区截然不同,隔了一条窄巷便是庙街夜市延伸过来的区域,虽然已近午夜,但这里依旧热闹。   阮翊绕过几个卖廉价服饰和电子配件的小摊,在一个支在街角的摊前停下,这摊子十分简陋,是一个加了轮子的不锈钢推车,车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用毛笔写着“咖喱鱼蛋”,摊子旁边摆着两三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其中一张桌子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后才抬头,痞气的脸又笑又抱怨:“大哥,现在才来!我鱼蛋都吃完三串啦!”   阮翊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坐下:“没办法,有人看得紧。”   坐着的是赵涣,从小和阮翊在新界北区元朗的水围村一起滚泥巴、打架、爬墙头长大的死党,后来阮翊被江寂衍带出元朗那个贫民窟,进入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赵涣则走了另一条路,如今在灰色地带做些不太上台面但消息灵通的营生,两人是为数不多能完全卸下防备的存在。   赵涣用筷子从面前的泡沫碗里叉起一串鱼蛋,推到阮翊面前:“喏,你最喜欢的,超辣。”   阮翊却瞥了一眼,没动筷子:“不吃。”   赵涣:“???”   阮翊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甄龙去富岳楼,帮我买点心。”   “哇!富岳楼!”赵涣表情极其夸张:“你个仆街,现在这么会享受?!鱼蛋都看不上眼了!”   阮翊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敲在赵涣那颗像刺猬的脑袋上:“闭嘴吧你!下次请你吃!”   “痛啊!”赵涣捂着头,龇牙咧嘴,随即又凑近:“讲真,江寂衍真是什么都管你啊!?宵夜吃什么都要批准?!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阮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拿起桌上赵涣给他点的冻柠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滑过喉咙,压下心底一丝细微的波澜。   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我也不知道啊。”   是真的不知道,连他自己也无法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不知道就算了。”赵涣就着手上那串鱼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嗯?”阮翊问:“什么怎么想?”   “你对他啊!”赵涣怀疑他是在装听不懂,故意提高音量:“喜欢他啊?”   阮翊瞪大眼睛,抬手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小点声啊!”   赵涣撇嘴,没说话,阮翊也没说话,夜市吵吵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阮翊突然起身,朝赵涣身前凑近,赵涣条件反射往后躲,阮翊伸手按住他肩膀:“躲什么?”   “?”赵涣缩着下巴:“你要吻我,我不躲?”   “吻你个鬼。”阮翊又往他身前靠近三分,气息对气息地停了会儿,阮翊仔仔细细地把赵涣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儿,然后放开他,坐回板凳上:“我下面对你没反应。”   “!”赵涣谢天谢地呼了口气,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就这样判断的啊?”   “不然呢?”阮翊那表情看起来似乎是真诚发问。   “......”赵涣一时不知该说阮翊是单纯还是好色,他刨了一下头发,叽里咕噜的:“我听人说喜欢一个人就爱吃醋,爱胡思乱想,爱......”   “哎哎哎!”阮翊“啧”了一声:“你个打飞机的还教上了?”   赵涣猛地拍了一下阮翊的背:“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你.....”阮翊没说话,无法反驳。   赵涣张嘴,闭上,张嘴,闭上,开开合合半天,最后只得提醒他:“可那个世界同我们元朗不同,吃人不吐骨头的。”   良久,阮翊才轻“嗯”了一声。   赵涣善武不善文,不知道怎么苦口婆心劝,当然,他也劝不住,阮翊从小就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他们那个地方,穷得能看见日子是怎么一天天碾过去的,他家好歹爹妈都在,虽说是土里刨食,偶尔拌两句嘴,但饭桌上总有三双筷子,但阮翊不一样,母亲走得早,父亲还没在灵前守就不见了,连句话都没留,后来有人说在矿上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去了南边,反正是再没回来过。   那时候,阮翊还小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发丧,怎么答谢来帮忙的乡亲,他其实偷偷羡慕过阮翊,没人管,多自在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想来只觉得心疼,心疼阮翊和外婆相依为命,心疼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得那么好,好得让人忘了,其实他也该是被护着的那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涣才恍然想起今晚的重点:“喂,阿翊,你妈那件事查到点什么没有?!”   “啊!”阮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被那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你分贝能不能调小一点?”   “天生的。”赵涣指着自己的喉咙,然后耸耸肩:“是不是可以参加翡翠台的《声秀》?”   “......”   两个人聊天,总能从天南聊到地北,一个聊到东,一个聊到西。   阮翊习以为常,没接话,只说:“应该同郑家有关。”   “郑家?”赵涣眉头拧起,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信息:“搞艺术的郑家?小儿子郑烨成是当红大明星那个?”   “嗯。”阮翊应了一声,没有抬头:“但还没百分百确定。”   “有可能哦。”赵涣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你妈以前不也是很爱画画吗?我记得小时候她整天对着那些颜料和画布,虽然我看不懂,但也算是个艺术家来着。”   “艺术家?”阮翊抬起头,笑得有些讽刺:“也就你觉得她是艺术家。”   “我......”   赵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又听阮翊说:“在我们元朗,谁不是背地里骂她?骂她发骚,骂她不安分,骂她生了个儿子又不管,整天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谁当她是个艺术家啊!”   阮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赵涣还是看出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很难受,赶紧拍了下他的肩膀。   “好啦,过去的事不说那么多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接近郑家?”   阮翊被他拍得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涩意压下去,夜市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带着油腻和尘世的味道,等平复那一晃而过的情绪后,他将片场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郑家会来找我。”   赵涣听得云里雾里:“可你这么得罪郑烨成,他还会主动找你?”   “会的。”阮翊笃定:“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你讲的我不是太明白,不过你脑袋从小到大就灵光,读书也很厉害,你说行就行!”赵涣明明让阮翊不要提过去的事,自己却又忍不住叹气:“只可惜......”   “我得走了。”阮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甄龙要回来了。”   赵涣知道江寂衍对阮翊看管得严,更不喜阮翊和他们这些朋友来往过密,便挥手:“行啦行啦,你快点回去吧,等会儿又被人说。”   阮翊点头,转身要走。   “喂!”   赵涣突然又叫住他,欲言又止,阮翊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那个......阿正......”赵涣搓着手,吞吞吐吐:“就是吴渝正啊,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吃......”   “他是不是骂我了?”   阮翊直接打断他,瞬间把赵涣激得身体坐得笔直,眼神闪躲。   “骂我什么我都知道,不就是骂我爱慕虚荣,骂我被人包养,骂我跟我妈一样忘本嘛。”阮翊扯了下嘴角:“我们三个从小玩到大,他那个臭脾气,我不了解吗?”   赵涣张嘴,想辩解:“他都是听人讲......”   “你不用帮他跟我解释。”阮翊再次打断他,甚至有些疲惫:“也不用帮我在他面前说好话,没意思,我真的要走了。”   可说完,他没立刻离开,盯着赵涣的左腿:“还有你的腿,是老伤了,该偷懒就偷懒,少替你老大冲锋陷阵,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就给我打电话。”   “哦。”赵涣瘪着嘴:“嗯。”   阮翊哼笑一声,转身快步没入熙攘的人潮中,赵涣坐在原地,看着阮翊消失的方向,拿起桌上那杯对方没喝完的冻柠茶,仰头灌下一大口。   阿翊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还是那个会关心自己、叫自己少扛事的兄弟,但眼睛里的东西却越来越深,越来越看不清,突然觉得,从小一起在元朗偷果园水果、为了一碗车仔面跟人打架长大的三个少年,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第8章 帮他   “当红顶流郑烨成片场霸凌新人,人设崩塌?视频直击现场!”   “艺术世家教子无方?郑烨成行为引众怒!”   ......   配图是片场流出的视频截图,文楠捡怀表时半蹲在地,那角度错位得就像在给郑烨成下跪,被阮翊的镜头精准捕捉。   舆论哗然。   郑烨成一向以“率真不羁的贵公子”人设吸粉,此刻视频中嚣张刻薄的形象与此截然不同,相反,文楠一个没什么背景却努力演戏的新人,瞬间激起广大网友的同情和保护欲。   尖沙咀的一栋写字楼,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墙壁映出阮翊的身影,白衬衫挺括,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显得几分随性,他正低头浏览艾黎递过来的iPad,上面实时滚动着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和舆情分析数据。   “#郑烨成道歉# 已经冲到第三位,下面全是骂声。”艾黎语速很快:“文楠的weibo、Instagram在过去三小时内暴涨数十万,还在持续增加,相关话题阅读量马上破亿。”   “联系芒星娱乐社和《翼周刊》,让他们把重点放在文楠那只表上,特别是他爷爷刻字的内侧,再和文楠那张脸摆在一起。”阮翊挑了下眉:“我要的是更加有故事感和视觉冲击。”   “明白,我马上让凯凯去沟通。”艾黎迅速在iPad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两家媒体一向跟我们合作很好,知道怎么突出重点。”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   “再联系文楠的经纪人张姐。”阮翊继续安排:“让她趁势将文楠下半年待播的《锦瑟年华》的宣传推进,他在里面演的男二是一个备受打压但阳光的小人物,正好同这次舆论产生联动。”   “嗯,受伤的‘小白花’逆袭永远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剧本。”艾黎点头:“张姐选的剧本和人设都很贴合。”   阮翊看完信息,把ipad还给艾黎,艾黎接过iPad,问:“郑烨成那边呢?我们手上还有他和网红Cici的事,要不要继续放出去?”   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不用。”阮翊走出电梯:“我的目的又不是要踩死他,留点空间给他回来求我帮他翻身。”   艾黎瞬间明白老板的意图:“我会控制好爆料节奏。”   两人走进公司,办公区内,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员工们一个个打扮得精致得体,阮翊路过之处,纷纷朝他打招呼问好。   这间公关公司,是江寂衍帮他建立的。   两年前,阮翊跟在江寂衍身边,从最初那个青涩局促、连高级餐厅用餐礼仪都要现学的乡巴佬,被江寂衍用近乎严苛却又不动声色的方式,打磨得初具棱角。   他学会辨认红酒年份,懂得西装袖扣的搭配,记住了港岛名流圈子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能模仿江寂衍三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   但他依然只是江寂衍的“附属品”,一个被江先生带着的有潜力的年轻人,那些对他投来的笑容和握手,背后是掂量,是看在江寂衍面子上给予的有限接纳。   于是,在一个雨夜,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阮翊鼓起勇气。   那时,江寂衍刚结束跨洋电话会议,阮翊站在书桌斜前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关于某家拟收购公司潜在风险的简报。   江寂衍接过简报,快速翻阅了几页后没有继续,突然抬眼看阮翊:“你想自己做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总能轻易看穿阮翊没说出口的念头。   “我......”阮翊的心漏跳了半拍,没想到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实话实说:“我觉得可以尝试接触更多层面的事情,跟在你身边学到好多,可……”   “可你想有自己的名号。”   江寂衍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将简报放在桌上,书房里一时只有雨声。   “不是坏事。”片刻后,他又开口:“你想做公关公司?”   阮翊有些意外江寂衍的直接和准确,点头:“是,公关这一行接触面广,信息流动快,可以最快地了解这个圈的人和事。”   江寂衍没对他的选择置评,只是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微凉的凤凰单丛,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可以帮你搭桥,给你启动资金,介绍最初的客户。”江寂衍像在谈一桩普通的投资:“但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同面子不是凭空来的,你现在认识的人对你客气,是因为他们认得你是我江寂衍身边的人。”   “是。”阮翊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有一日,如果你没有这个身份,或者……我不再在你背后,你猜有多少人会记得你阮翊的名字?”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阮翊想得没错,自己在江寂衍眼中就是扑腾着想往名利场里钻的麻雀,他可以跳,可以闹,可以在这用水晶铸的笼子中振翅,弄出些声响,却并不能飞出去,江寂衍只是把笼子造得精巧,透明到让人忘记它的存在。   “我知道。”阮翊早已学会示弱:“所以,我只是想在你的影子下面学会站稳。”   江寂衍看着他,年轻人站得笔直,肩背绷紧,眼神里有野心,有不服输的倔强,也有一种执拗的认真,许久,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转瞬即逝。   “好。”   他只说这一个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阮翊:“这个是贺律师,擅长处理公司注册和知识产权,你找他。”   “办公室选址的话,我建议你先从尖沙咀或者铜锣湾的写字楼开始。”   江寂衍又接连说了几个名字,都是业内资深的财务顾问、人力资源和媒体关系方面的。   “你可以去接触下这几个人,说是我介绍的,他们会给你实在的意见。”   阮翊一一记下,郑重地说:“多谢江先生。”   江寂衍笑笑,没接话,看向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山景,良久,才说:“你开公司后,接触的人和信息会更杂更多,你可以探听风声,必要时替我出面做一些我不方便直接做的事情。”   阮翊很聪明,一点就通。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利场表皮之下,蠕动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隐私、龌龊的秘闻......这些,都是在灰色地带的“硬通货”。   公关公司,正是接触这些“硬通货”的最佳掩体与渠道,客户需要你处理危机,就必然会将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你,而你需要为客户争取利益,就必须深挖对手的弱点与黑料。   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足以让人身败名裂或可以换取更大利益的秘密流经他的手,而这些秘密,对江寂衍而言,就是谈判桌上增加分量的筹码。   所以,江寂衍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同意。   “记住,小翊,在这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江寂衍有着上位者将一切计算在内的清醒:“你看到的或者听到的,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怎么分辨,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那晚的对话,像烙印一样刻在阮翊心里,既给了他机会和资源,又明确划定他工具属性的定位,但是他并不介意,比起江寂衍的利用,给予的更多,不然他什么都不是,连想要查明母亲的事的门槛都够不上。 第9章 越界   “郑烨成那边发了向公众道歉的声明。”   艾黎抱着iPad进办公室汇报:“他们团队在各大平台买水军控评,试图把焦点从欺负新人转移到自己被网络暴力,把郑烨成打造成患躁郁症的受害者。”   “意料之中。”阮翊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椅子,悠悠闲闲:“文楠那边呢?”   “涨粉速度放缓。”艾黎翻动ipad页面:“不过,有几个时尚杂志和网络综艺给他发来接触意向,但级别都不算太高。”   “不够。”阮翊不满意:“光有大众的同情不够,需要实实在在的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艾黎说:“联系一家有分量的动物保护机构,以文楠的名义捐一笔善款用于保护濒危鸟类,同时,让文楠在社交媒体上发一段文字,措辞要弱化受害者情绪,强调向前看,不要太长,真诚一点。”   “嗯。”艾黎很赞同:“用公益行动转移视线,同时提升个人形象。”   “没错。”阮翊颔首:“暗中推动几个有口碑的影评人,从专业角度分析文楠在《锦瑟年华》已释出的片花中的表演,重点夸他有灵气,是值得期待的新生代演员,把话题引向业务能力。”   “好的。”艾黎拿手机出来联系熟识的影评人:“郑烨成那边的水军……”   “暂时不用管。”阮翊重新靠回椅背:“让他和他的团队再忙几天,等文楠这边的公益通稿和演技口碑发酵起来,他那边的水军和声明也没什么用。”   “ 嗯。”   艾黎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但心里的一个疑问还是忍不住冒出来,她犹豫一番,斟酌措辞:“其实……想让郑烨成主动来找我们合作,不一定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不把场面做大,把水搅浑,郑家那样自视甚高的家族怎么会轻易注意到我们这家公司?”   阮翊一边低头翻资料一边说:“我们的确可以靠江先生的资源得到与郑家的合作,但他们只会用我们,而不是重用我们,不会把更核心的东西交给我们去做。”   那他就不能真正地进入郑家。   “明白了。”可艾黎想到江寂衍和文楠之间曾传出过暧昧关系,仍然不懂阮翊为什么要帮文楠:“这样不是便宜了文楠?”   “便宜?”阮翊放下资料,抬头看艾黎,突然很直白地问:“你也觉得他是我情敌?”   艾黎没有否认,她和阮翊的关系不止是上下级,也算是能够聊上几句真心话的朋友,阮翊单手撑着头,没说话,半晌,才笑了,那笑容是艾黎熟悉的漫不经心。   “江先生告诉我,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我可以替他造势,也可以拉他下水,就看他......”   阮翊一边说一边拿桌上的平板看郑烨成的新闻,确保一切都在计划内,突然,右下角弹出一个社交媒体更新提示,是文楠的经纪人张姐发的,阮翊一下手快,不小心点开。   照片是在一个典雅的宴会厅内拍摄的,觥筹交错,配文:“感谢梁府邀请,与楠哥一同支持慈善,愿爱心汇聚,照亮更多需要帮助的生命。”   梁氏慈善宴会。   这场宴会阮翊很熟悉,举办方是港岛航运巨头梁家,梁家的掌上明珠梁慧盈,自幼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梁家早早为其设立专门的慈善基金会,每年举办募捐活动,筹集的善款用于相关医疗研究和救助,同时也是一场顶级社交盛宴。   去年,他是跟江寂衍去的,今年,梁家给他单独发过请帖,但最近太忙一时忘记,而且,江寂衍并没有叫他。   可现在文楠却出现在那里,张姐之前发来的行程表里并没有这个。   阮翊不认为这两三天的影响力就能让梁家临时邀请文楠去,要么是他老板蔡彦笙最近有意培养他带他去,要么......阮翊的眼皮忽然跳了起来,左眼,一下又一下,跳个不停,他抬手,指腹用力按住跳动的眼皮,却没用。   那人明明说不带,骗人!   打给江寂衍?   可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就被他摁下去,不能打。   这次不带他去或许就是江寂衍在警告他越界,如果今天再因为文楠出现在宴会而打电话,无异于将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和不安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江寂衍会觉得他不知分寸,甚至......可笑吧。   时钟在墙上“嘀嗒,嘀嗒”,明明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却敲得阮翊心烦。   他让艾黎先出去,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结果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办公室内侧的衣帽间,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以备不时之需的正装,他取出那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梁氏慈善宴会设在港岛南区一栋临海的私人庄园内,庄园灯火通明,与远处墨黑的海面和稀疏的渔火形成鲜明对比。   阮翊将车钥匙交给门童,走进宴会厅,水晶吊灯映照着满厅的珠光宝气,他下意识地扫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心里不知是松了些,还是更紧了些。   然而,平日里遇到过曾对他笑脸相迎甚至主动攀谈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并没有与他打招呼,连那抹浮于表面的客气笑容都吝于给予,很明显,是因为他不在江寂衍身边。   可阮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笑容也未减分毫,不动声色地走到今晚的主人梁明廉夫妇周围,等他们与几位航运界的老友交谈完后,才礼貌地问好。   梁明廉夫妇大概反应了半秒,脸上才堆起礼貌疏离的微笑,显然对阮翊的单独出现有些意外。   梁太太站在丈夫身边,笑得温婉,眼神却飞快地打量阮翊,阮翊却从容应对:“多谢邀请,梁先生梁太太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梁明廉顺势点头:“好,你请自便,玩得开心。”   阮翊转身的刹那,听到身后梁太太压低声音:“你怎么请了他?没看之前的消息?”   梁明廉似乎有些不解:“什么消息?”   “就……寂衍身边,好像换了个人。”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   恰好又有宾客前来敬酒,对话戛然而止。   阮翊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却依旧如常,走到长条餐桌旁,随手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中的香槟,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宴会厅东南方向,恰巧,江寂衍正站在那里。   男人侧耳听着少东家梁礼成和蔡彦笙说话,沉稳内敛,偶尔点一下头,而站在他们侧后方半步位置的,正是文楠。   刚才那些人的冷眼和梁氏夫妇的对话,此刻都有最直观也最刺眼的注解,阮翊捏着香槟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在他失神片刻间,梁礼成似乎谈完事情,举杯示意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江寂衍忽然侧头,隔着衣香鬓影和晃动的灯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第10章 闹脾气   阮翊自动做出反应,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端着酒杯走过去,依次同他们打招呼包括文楠,文楠似乎有些意外,回以一个略微拘谨又虚假的笑容。   蔡彦笙握着的香槟杯碰了一下阮翊的杯子:“有没有意向来我们公司公关部?”   “那我们公司的人怎么办?”阮翊回碰酒杯,笑得张扬:“你是打算打包一起带走?”   蔡彦笙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说:“我听寂衍说你今晚不来。   阮翊早就想好借口:“我担心江先生喝多。”他笑容未变,却不自觉地瞥向江寂衍,江寂衍正好也在看他,阮翊突然有些心虚,为他那点擅自前来的心思,也为自己拙劣的借口,因为在外面没人能让江寂衍多喝。   然而,江寂衍的视线却略过他,看向宴会厅的另一侧,那里,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的廉政公署高官正与人交谈。   江寂衍对蔡彦笙说:“邓家来了,过去聊几句。”   “嗯。”蔡彦笙侧过身准备跟江寂衍走。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习惯,阮翊也下意识地向前挪动,就像以往那样以半个身位的距离跟在江寂衍身侧,可他的脚还未稳,江寂衍却毫无预兆地停下,侧过头,对跟进的阮翊说:“你自己去旁边逛逛,认识朋友。”   阮翊僵在原地,脸上忽然有些发烫,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江寂衍没再看他,转身朝宴会厅另一侧去,阮翊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手里那杯香槟的冰凉透过杯壁一路蔓延到指尖,再到心底,江寂衍看出了自己因为文楠而产生的不安和试探,所以,对方用最直接的方式划清界限,给出警告。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又走到侍者身边接连取了几杯,喝完,他拿起旁边托盘上的丝质餐巾擦嘴,强迫自己嘴角上扬,露出八面玲珑的笑容,转身,与江寂衍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宴会厅侧面的小厅被布置成临时画廊,陈列着主人用来彰显品味的私人收藏,其中一幅画吸引住阮翊。   这幅画挂在不算起眼的位置,画的是夜色下的海港,但并非维多利亚港那种璀璨辉煌的夜景,构图视角压得很低,就像作画者是匍匐在礁石上望着这片海,画中没有月亮也没有人造光源,唯一的光来自海面之下,一种幽微的磷光。   整幅画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与孤独之中,那孤独不是哀伤的,而是带着某种爆裂的张力。   阮翊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向前走近几乎要贴到画布前,死死盯着画面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一丛叫不出名字的滨海植物,叶片背面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黄绿色,是介于枯萎与新生的颜色。   这个颜色……他记得。   小时候,在元朗那间终年潮湿的老屋里,母亲总会自己调配颜料,她迷恋一种从某种稀有矿石里磨出的绿色,但家里买不起,她便尝试用各种廉价颜料混合,有一次,她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终于调出一种让她满意的黄绿色。   她当时举着调色板,得意得像个孩子对蜷在角落写作业的阮翊说:“小乖你看,像不像快要死掉的海藻最后吸进去的那一口光?”   然而,阮翊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继续写他的作业,因为他厌恶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松节油和颓废气味。   是她,是她母亲阮玉。   “你也喜欢这幅画?”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阮翊倏然回神,迅速敛去眼中的情绪,侧过头,是梁家的小女儿梁慧盈,今晚宴会名的主角之一,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仪态优雅。   “梁小姐。”阮翊问候。   梁慧盈显然认出阮翊,但并未问候:“你也欣赏它?”   “很有风格的画,构图和用光都很特别。”阮翊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株植物移开:“但这幅画没有署名,也不像是哪位熟识大师的风格,不知是哪位画家的作品能被梁先生收藏在这里?”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它不是在描绘风景,而是情绪,明明没有画风,却觉得每一笔都裹挟着飓风。”梁慧盈凝着这幅画,同样颇有感触:“是郑伯父送给我父亲的,他说是别人给的,觉得画得很有灵气。”   郑少华,郑烨成的父亲。   阮翊最后一丝不确定被碾碎。   这幅画,是他母亲当年试图挤进这光鲜亮丽的名利场,想用才华换取认可和爱情却被元朗邻里嗤笑为“发姣”、“白日梦”的证据,它挂在这里被品味,被讨论,而她自己却成为那个男人口中模糊的“别人”。   一段上流社会风花雪月过后无足轻重的余韵。   画中那片幽暗冰冷的海,让阮翊感觉正一点点漫过自己的脚踝,冰冷刺骨,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周围的人见阮翊与梁家小姐聊得甚欢也都凑过来交谈,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视若无睹的阮翊,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这就是名利场,只因他又有了新的评估价值。   阮翊太熟悉了,熟悉开场白从“阮先生”到“阿翊”的进化路径,他能精准预判接下来会是哪位最先递出名片,哪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公司的业务范围,他甚至记得旁边的太太上个月提过即将从英国毕业回港的女儿,顺口问了一句学业是否顺利,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几分。   这些都是江寂衍教的。   宴会厅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晶罩,江寂衍靠坐在临窗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右手虚握着半杯威士忌,蔡彦笙坐在他侧边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膝上,晃动着杯中酒液,说:“阮翊现在倒有几分像你。”   江寂衍没立刻回应,视线落在那道灰色身影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浮动的光影与人声,忽然淡淡一笑:“不像我还能像谁。”   男人声音不高,算得上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论证的事实,然后将杯中的威士忌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蔡彦笙偏过头看他:“你成天把他带在身边,动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寂衍没有回视,只是将酒杯搁回扶手上,手指松开杯身改而搭在沙发扶手上:“你酒喝多了?”   “......”蔡彦笙瞥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那你为什么拒绝文楠?”   江寂衍毫不留情地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接受过谁?”   “喏。”蔡彦笙用下巴点阮翊的方向:“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你的人,今晚来不就是想把你看紧,你竟然随他任性?”   这话说得比刚才更直接,已经是在男人划定的界限边缘试探。   江寂衍盯着阮翊的侧影,静静地看着,不知是阮翊感应到什么,突然朝这个方向看,四目相对,江寂衍没有微笑也没有颔首,只是那样不避不让地看着阮翊,打算继续冷落对方,然而,阮翊却忽然转回头,把手中的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里,转身朝宴会厅的大门走。   江寂衍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明显愣了一瞬,随即眉间微皱。   闹脾气了。 第11章 胡闹   阮翊走出庄园大门时,海风迎面扑来,门童小跑着将他的车开到门廊下,阮翊接过钥匙,说了句“谢谢”便坐进去,但他没有发动也没有开灯。   车内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穿过挡风玻璃斜斜地落进来,在方向盘上切出一道模糊的亮边,阮翊盯着那道亮边,一动不动。   那幅画还浮在脑海里,像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某种死去的生物,他现在知道海面下的磷光是什么,是一口濒死的光,它照亮的是一个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这个幻想抛下一切包括他。   很可恶也很可悲。   可他呢?   阮翊闭上眼,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学习对方的姿态、语气、甚至看人时微微敛眸的角度,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可这幅画像一面忽然竖在路中央的镜子,逼他看清自己的倒影,现在的自己和阮玉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在这片冰冷的海里,徒劳地追逐一簇永远不会属于他们的光吗?   阮翊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幅画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但它像生了根,每一处细节都比刚才看到的更加清晰。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从左侧传来,阮翊猛地睁开眼,偏过头。   车窗外是江寂衍的司机,阿忠。   阮翊压下情绪,直起背,打开车窗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是?”   阿忠没反应过来,侧过身示意身后的劳斯莱斯。   后座车窗徐徐降下。   路灯只照亮江寂衍半边轮廓,另一半边隐在车内更深的阴影里,男人穿着黑色缎面西装,领结已经解开衬衫领口松散着,单手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腕表折射出银光。   他隔着两车之间短短的距离,看着阮翊,阮翊却假装吊儿郎当,蹙眉疑惑:“你又是谁?”   “……”江寂衍轻眯了下眼睛:“下车。”   “不下。”阮翊没有动,背抵着驾驶座,整个人往更深处陷。   江寂衍没说话,车里昏黄的光线将他瞳孔的色泽照得很淡,阮翊觉得像稀释过无数遍的茶,看不出原本的浓度,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把脸别向挡风玻璃,不与对视。   “胡闹。”江寂衍说:“你喝了酒。”   又是这种语气,阮翊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话一出口,他以为江寂衍会和刚才在宴会厅那样将他隔开,然而却听对方说:“又要我管了?”   阮翊噎住。   “你不是烦我经常管你吗?”江寂衍耐心地一一列举:“你说吃什么要管,穿什么要管,同什么人来往,几点回家也要管......”   他每说一句,阮翊的脸色就微妙地变化一分。   “是不是你说的?”   “.......”   阮翊张嘴,想反驳:“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可话在嘴里遛了一圈,又吞下。   “我……”他抿了下唇,声音闷闷的:“我说不赢你,怎么说你都是对的。”   阮翊不肯回头,只留给江寂衍带着点不服气的侧脸,江寂衍唇角弯了些:“我知道。”   “……”阮翊更用力地往驾驶座里陷进去,没有说话。   拒绝说话。   江寂衍从旁侧的扶手柜里拿出阮翊的车钥匙按下解锁键,阮翊被突然闪烁的车灯吓了一跳,然后听到自己的车子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没过片刻,江寂衍从后排下车,拉开Panamera的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驾驶座的人。   但阮翊依旧没有看他,双手抱胸,说:“我喊了代驾。”   江寂衍没有说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小翊。”   很淡的一声。   阮翊下意识地偏过头,飞快地瞥了江寂衍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来不及藏好的委屈、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羞赧,他只好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重,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然而下车后,他却没有走向那辆劳斯莱斯,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江寂衍没来得及拉住他,活脱脱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却偏不肯朝主人飞去的鸟。   江寂衍站在原地,阿忠垂着眼站在车旁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江寂衍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却没立刻上车,夜风里隐约传来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他摇头,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靠进座椅靠背时忽然笑了。   “你儿子都没有这么不听话吧。”   阿忠跟着坐回驾驶座:“好像是。”   江寂衍偏过头,隔着车窗,望向窗外已经走到林荫道尽头的灰色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拐角,才说:“开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一声。   林荫道上,阮翊不停,车就不停,他快两步,车也快两步。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阮翊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但深色的车窗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那辆黑色轿车忽然加速,超过他半个车身,随即猛地横停下来,阮翊反应够快赶紧后退,手腕却猝不及防撞上路灯桩,“哐”的一声,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低头去看手腕上的表。   表盘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间。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车门已经打开,阿忠匆匆跑过来:“有没有事?”   阮翊没有怪阿忠,他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耐心提示来自车后排那个男人。   “上车吧。”阿忠说。   阮翊捂着手表,没再拒绝。   车门拉开,江寂衍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阮翊坐进去,隔着扶手柜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   车缓缓启动。   阮翊侧头看向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他的手摩挲着腕表那道裂纹的地方,反反复复。   “撞到手了?”江寂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   阮翊没转头:“没有。”   江寂衍伸手握住阮翊的手腕,把他整条手臂都拉过去,阮翊这次没有反抗,任由那只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手臂微微泛红,江寂衍的手指按上去,沿着腕骨摸了一遍,动作很轻,阮翊的睫毛颤了几下但依然看着窗外,检查完,江寂衍松开阮翊的手放回原位,靠回椅背上。   “没事。”他说。   阮翊没吭声。   车继续往前开。   “小翊。“江寂衍忽然开口:“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阮翊的背瞬间僵了一些,终于转过头,江寂衍也在看他,车内的光线昏暗,显得那张脸的轮廓很深,眼神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说的很明白,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江寂衍继续说:“你想进入......”   “你不知道。”   阮翊立即打断他,他不想听从第一天跟在江寂衍身边就知道的答案,不想听他用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再一次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不想听温和得无可挑剔的话提醒他:你是我的人,但只是“我的人”。   车里陷入安静时,阮翊突然咧嘴一笑:“你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江寂衍没说话,他的笑容更深了些,微微歪头:“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江寂衍的耐心似乎耗尽,皱了眉。   阮翊却突然笑出声,可那笑声很短,他向前倾身,整个人越过中央那道扶手柜,凑近江寂衍,很近,近到江寂衍的唇角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绷紧都被他发现,他盯着那道绷紧的唇角,盯了很久。   车厢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呼吸很轻,一个呼吸依旧很稳,除了那道绷紧的唇角,男人身上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本的松弛。   阮翊抬手,食指轻点在江寂衍的胸口上,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阮翊问:“你以为我要这个?”   江寂衍没说话,淡淡地看着他,阮翊的食指却突然离开,顺着肌肉下移,停在江寂衍的手腕上:“我现在想要你手上这块表。”   “嗯?”   江寂衍没有迟疑,抬手解开手腕上的表带,拉过阮翊的手,那截手腕比他的细,皮肤也比他暖,很快将那块表戴上去,表带扣紧,调整好位置。   爱彼皇家橡树,钢带,表盘是深灰色的,比阮翊碎的那块更重,也更大,还有江寂衍体温的余热。   “这块不适合你。”江寂衍说:“有些成熟。”   “无所谓。”   这是江寂衍送给阮翊的第二块表,他抬起手,表带在手腕上有些松,他转来转去像小孩得到新玩具,非要弄出点动静来,晃晃荡荡的。   江寂衍看着他:“你对表有什么执念?”   阮翊晃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更放肆,继续晃着那块表:“表象征着有钱啊,你知道的,我喜欢钱。”   嗯,喜欢钱。   江寂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松开了,很轻的一下。   只是钱,是他能给也一直在给的东西。   男人淡淡一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是阮翊在用手拨表带,一下,又一下。   “太松了?”江寂衍闭着眼问。   “嗯,有点。”   “手伸过来。”   阮翊把手腕伸过去,江寂衍把表带紧了一扣后又松开手,阮翊继续晃着那块表,但江寂衍没再看他,晃了一会儿,阮翊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面具摘下,是疲惫而落寞的底色,他的手还搭在那块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新的表带有些硬,硌着腕骨有些疼。 第12章 跟着我   阮翊回到公寓,走到走廊的拐角处,那里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四面透明,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他搬进这间公寓后专门定制的。   柜子里摆满了东西。   最上面那层,是一套德国的钢笔,万宝龙的大文豪系列,每年只出一支,从莎士比亚到普鲁斯特,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第二层,是日本的漆器,一只红底金纹的碗,一只黑底螺钿的盏,薄得能透出光来,是金泽的工匠做的,每一件都要做半年。   第三层......   这些全都是江寂衍出差回来送给他的。   阮翊从裤兜里掏出那块被撞碎的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后才打开玻璃柜,放在第六层。   这一层只有这一块表,是江寂衍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那时候,阮翊在高级私人会所做服务员。   会所开在中西区最贵的地段,外表看起来是一栋老洋房,里面却装潢得金碧辉煌,他晚上在那里端酒,递毛巾,收拾包间,一个月的工资加小费,勉强够他还之前上大学背上的助学贷款。   但还是不够。   外婆的肺病越来越重,住院费、医药费、营养费像一座山压下来,阮翊每天睡四个小时,实习完就去会所上班,下班还要去医院陪床。   直到一天晚上,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暗示他,在这儿赚钱的机会多的是,就看他怎么利用。   阮翊听懂了,他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把他带大供他读书,他没有退路。   于是,他被带进一个包厢,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厚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见阮翊进来,笑得很风情。   “过来。”   阮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坐。”   他坐下来,隔着茶几的距离。   女人把酒杯放下,盯着阮翊,从眉眼到裤子。   “衣服脱了。”   阮翊抿了下唇,却不敢动。   女人也不急,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说:“经理没告诉你?我这里不穿衣服的。”   阮翊没有选择,经过内心的挣扎,他只好抬起手解开扣子,衬衣滑下来,身上有些瘦,腰线收得很紧,因为从小帮忙干活,腰腹上有薄薄的肌肉。   “过来,跪下。”   阮翊听话地跪下去。   女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晃了一圈:“长得真顶。”   阮翊没动。   女人的手指往下滑,滑过喉结,锁骨,胸口......然后让人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甩在阮翊面前。   手铐。   皮鞭。   蜡烛。   ......   阮翊看着那些东西,瞳孔不禁缩了一下。   女人蹲下来,凑近他的耳边:“乖一点。”   阮翊咬紧牙关,想起那些催款单上的数字,乖乖地把眼睛闭上。   女人的一只手往他下面摸,另一只手点燃旁边的蜡烛端起来,抵在阮翊的胸口上,阮翊感受着炙热的折磨,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实在忍受不了,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她,站起来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想后果。   走廊很长,阮翊光着上半身,赤着脚往前跑,身后保镖追着,很快就被追上。   两个保镖把他按倒在地,拳头砸在脸上,肚子上,一下,两下,三下,阮翊蜷成一团,用手抱住头。   他不知道还要被打多久,只知道疼,浑身都疼,疼得他想喊外婆,但他咬着牙,一声都没吭,也许会被打死,也许不会。   突然,脚步声响起,好像是从大厅东南侧走出来的,阮翊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一双昂贵的皮鞋,然后是两条腿,然后是一整个人。   西装革履,很高,轮廓很深,男人原本脸上还有很轻的笑意,但目光扫过这边时,突然皱眉,也有可能是阮翊看花了眼,他赶紧把脸埋下去用手臂挡住,没有求救。   这里的每个有钱人都一样,冷漠,无情,不会管别人的死活,就是被打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阮翊把眼睛闭上,等着下一拳落下来。   “住手。”   不是他的幻觉。   两个保镖的动作突然停下。   阮翊睁开眼,从手臂的缝隙里又看出去,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走到大厅门口背对着他,而叫“住手”的人走过来,看样子像是助理。   “先生。”保镖很客气,因为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都不是好惹的人:“这人欠教训,不然我们也不好向老板交代。”   助理模样的人笑了笑,也很客气:“就说是江先生叫停的。”   保镖愣了一下:“江先生?”   助理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保镖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骤变,他们几乎是同时松手,往后退了些,客气得近乎恭敬:“是,我们这就去跟老板说。”   然后,阮翊看着他们离开,等他们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敢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助理模样的人走过来,蹲下身递给他一包纸巾:“把血擦干净。”   阮翊接过来,手还在抖,他看着对方,又看向门口叫“江先生”的背影,气息断断续续:“谢…谢江…先生。”   助理站起身,拍了几下裤腿:“江先生本来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正巧你运气好,江先生今天不能见血。”   后来,阮翊才知道“不能见血”的意思。   江寂衍信风水命理。   信到什么程度呢?   办公室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是按方位放的,办公桌朝东南,沙发靠西北,鱼缸在财位,绿植在文昌,连墙上那幅画的朝向,都是有讲究的。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要吃素,每年的立春立秋,要去庙里上香,每做一个重大决定之前,要看一看流年运势,有专门的风水师定期上门,看宅,看人,看时,看运。   那天江寂衍命犯血光,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见血则灾,轻则破财,重则伤身,所以他替阮翊开了口。   也正因为这,阮翊后来在寺庙里又见到江寂衍,那时他去给外婆祈福。   外婆的病情稳定了些,但医生说需要转院继续治疗,阮翊那天轮休,起了一大早,坐一个多小时的巴士去那间据说很灵的寺庙。   江港的寺庙多,他选的是大屿山那间謦莲禅寺。   天坛大佛坐落在木鱼山顶,要爬两百多级台阶才能到,阮翊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喘气,然后又看见那个身影。   几十级台阶之上,一个人背对他站。   很高,站得笔直,男人身边站着另一个人,递过去一炷香,他接过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躬身,把香插进香炉里。   阮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上去道谢?   人家可能根本不记得他。   一个月前的晚上,他被按在地上像一条死狗,这样的人,人家根本不会记住的。   可不上去道谢?   他欠人家一条命。   阮翊纠结一会儿,还是往上走,他走到对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旁边的人他认出来,是那天给他递纸巾的助理,对方先看见他,微微皱眉,阮翊却装作没看见,只盯着前方的身影。   “江先生。”   对方过了一会才转过来。   阮翊又看见那双眼睛,很沉。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月前在会所,你救了我,我来谢谢你。”   江寂衍淡淡地看着他,看了两秒,语气温和甚至很客气地说:“不记得了。”   阮翊没意外,释然地笑道:“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江寂衍没说话,阮翊站在那里忽然有些尴尬,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什么。   自己是什么?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蝼蚁,人家是什么?江先生,能在那个会所里谈事,让两个保镖一听名字就收手的,凭什么记得?   “打扰了。”阮翊说:“江先生再见。”   他转身往下走,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还在那里,面对着大佛一动不动。   自寺庙偶遇,他和江寂衍就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一起。   两个月后,外婆转到玛丽医院,阮翊去医院陪护,那天医院搞什么仪式,来了很多人,阮翊站在走廊里,远远地看见一群人走过来,中间穿黑西装的是江寂衍。   之后,听说对方捐了一栋大楼,是来出席揭幕仪式的。   再后来,阮翊在餐厅打工,又碰见,餐厅在中环,他在里面做兼职服务生。   那天晚宴来的是政商两界的名流,其中有一个是江寂衍。   阮翊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江寂衍正坐在主桌上,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阮翊终于可以偷偷地认真看他。   生得好好看。   眉骨高,鼻梁挺,但不是那种凌厉的有攻击性的好看,反而三分含笑显得温敛,只是嘴唇偏薄,抿起来时有一条细细的线,让整个人看起来很深,深得捉摸不透。   当时,江寂衍没看阮翊,阮翊也只是把酒放下然后离开,那时候阮翊已经知道,江寂衍不是他能靠近的人。   可是没多久,老天似乎准备跟他开玩笑。   原来今天是江寂衍做东。   席间宾主尽欢,吃到一半,从内陆来的周老板让人悄悄递给林政一张房卡,说给江先生准备的“心意”。   林政接过,毕竟对方是合作对象也是在京城说得上话的人,应酬之间,不能直接拂人心意,他走到江寂衍身边,俯身耳语几句,江寂衍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只是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阮翊出现在包厢门口。   他那天正巧替人轮班,便碰到林政来借人,挑选一番,最后让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进去。   江寂衍抬起眼,朝阮翊昂了下下巴,阮翊大概明白,识趣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老板的目光在阮翊脸上转完一圈,笑道:“这位小朋友是?”   江寂衍很自然地说:“我的人。”   就这三个字,周老板立即心下了然,没再说自己准备的“心意”的事。   饭局结束,送走周老板一行人,司机拉开车门,江寂衍上车前回头示意身后的阮翊:“上车。”   阮翊乖乖地坐进去。   车开出去一段,江寂衍靠在椅背上,忽然问:“想要什么?”   阮翊愣了一下,侧头看他,江寂衍却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像随口一问,阮翊盯着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应该很贵吧,有钱人都爱戴表彰显地位,然后说:“我想要这个。”   江寂衍这才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笑:“想不想来跟着我做事?”   现在回想起来,阮翊还是觉得巧得不可思议。   他从来没想过会被江寂衍带进这个圈子,也没想过去关心母亲的事,只想要外婆的治疗费。   可一切就像冥冥之中的注定,其中总觉得有什么是他忽略的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母亲最后那几年,越来越疯,她不再画画不再提那些大人物,只是日复一日地躲在元朗那间潮湿的老屋里,抽着烟,对着电视发呆,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看着他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话。   “小乖,你不懂,我没有选择。”   不懂什么?不懂痴心妄想结果被人抛弃的滋味吗? 第13章 很脏的   “即使很多一起过的   想起的通通你的   为着是浪漫的爱情......”   电台放着《我的回忆不是我的》,阮翊的车穿过弥敦道,车窗半开,秋风灌进来,阮翊跟着哼了两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红灯亮,他踩下刹车,拿起扶手柜上的冻柠乐,手机突然响起,是艾黎打过来的,他按下蓝牙。   接起后,艾黎的声音很急:“你看刚才的娱乐资讯没?”   “没。”阮翊看了一眼红灯倒计时:“在开车。”   艾黎接着说:“文楠出事了。”   “哈?”   阮翊咬着吸管,正巧,另一通电话打进来,车载屏幕上跳出张姐的名字,文楠的经纪人。   “张姐给我打电话,我先挂了。”   阮翊切过去:“张姐。”   “阮翊。”张姐语速有点快:“这边有点事。”   阮翊把车靠边,停下来:“什么事?”   张姐那边突然沉默,像是在犹豫,阮翊立即开口:“说实话,我们才能应对。”   “嗯......”张姐才说:“文楠刚出道那会儿,不懂事......陪过一个导演睡觉。”   “之前怎么不给我说这事?”阮翊质问。   张姐有些后悔:“文楠那边不愿意说。”   “所以他陪睡的照片爆出来了?”   “嗯。”   “死蠢呀!”阮翊下意识地骂了一句:“咁都唔识!”   张姐在那边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我也能理解文楠,当时他在另一个小公司,被公司的人骗去的,那个导演也骗他说给他个角色,结果......”   “结果没给。”阮翊接上去。   “嗯。”   “冚家铲!”阮翊又骂了一句,然后问:“哪个导演?”   张姐回:“魏宏。”   魏宏。   阮翊不是很熟但接触过,这人拍过几部戏,有点名气,圈里风评一般不过资源不错,最重要的是,他跟郑烨成走得近。   “知道了。”阮翊说:“我们这边马上写个声明,你们发。”   “可是声明没用。”张姐急起来:“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楚,根本不是能糊弄过去的,我们刚给文楠立人设,现在粉丝全在骂他装可怜卖惨,郑烨成那边还趁机买通稿,说文楠陪睡抢走他的角色,所以他那天才一时冲动。”   “我知道。”阮翊重新发动车,驶入车流:“你们先发声明。”   挂断电话,他朝右打方向盘,掉头,油门踩下去,车速迅速攀升,重新拨通艾黎的电话:“联系魏宏的助理,就说我要与他见面。”   艾黎立刻回:“好。”   车在一栋写字楼停下,魏宏的工作室就在里面,阮翊坐在车里等艾黎的电话,没过多久,对方打过来:“魏宏的助理说他去巴黎的电影节。”   阮翊没说话,一直盯着对面的玻璃门上,那扇门正好打开,魏宏从里面走出来,戴着墨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拉开一辆保姆车的门,随后离开。   “他助理说得很肯定,说人已经出国,这几天都不在......”   “我看见他了,他是不打算和我们沟通。”阮翊看着保姆车消失的方向:“那行,你让文楠开新闻发布会。”   “嗯。”艾黎认同:“他们正准备向公众道歉,就说......”   “道什么歉?”   阮翊打断她,艾黎复述刚才张姐的意思:“那些亲密照片很清楚,如果不道歉的话......”   “把文楠塑造成受害者。”阮翊安排得很果断。   “你的意思是?”   “让文楠说当时他和魏宏在谈恋爱,恋爱嘛,一上脑就拍下这些照片。”阮翊依旧盯着保姆车消失的方向:“至于性取向这问题,趁这件事文楠主动公开,现在有很多人争取同性婚姻合法化,文楠反而会获得一批年轻粉丝。”   “这的确是一个契机还可以博同情,可他们根本没谈恋爱,这......要是撒谎的话......”   “在网上只要有人信就行。”阮翊不慌不忙:“你让文楠把那些照片的时间、地点、当时的情况都理一遍,记住是谈恋爱不是陪睡。”   艾黎还有顾虑:“但魏宏那边肯定是受郑烨成的意思,会立刻回击。”   阮翊的脑子在艾黎说话间飞速旋转,搜索与魏宏相关的人和事。   离异,爱玩但没飞过脏东西,喜欢赌,没听说过抄袭,有孩子......对,有个儿子。   他立刻说:“我记得他好像有个儿子还在读大学。”   电话挂断,阮翊打开Instagram和Facebook搜索魏宏的儿子,那人发了很多日常的照片,他一个动态一个动态的翻,仔仔细细地看,甚至翻到前年、前前年,然后又重新往回翻,试图寻找有没有可以突破的蛛丝马迹。   忽然,他的手指在某条动态停下,一点点放大照片,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他退出社交软件,立即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翊哥。”   “你还在原来的地方?”阮翊问,对方回了“对”,他又说:“我等下过来找你。”   兰桂坊的夜,从来不会太早开始。   阮翊把车停在德己立街路口下来走,石板路有些滑,前几天刚下过雨,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酒吧招牌,霓虹灯管拼出英文和中文的名字,红的绿的蓝的,挤挤挨挨地亮着。   拐过一条巷子,一间酒吧的招牌就挂在头顶,只有一盏粉紫色的灯,一看就是gay吧。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浓艳的妆,眼线勾得很长,看见阮翊立刻迎上来,香水味很浓。   “翊哥,你好久没联系我了!”   阮翊笑着说:“最近忙。”   “忙什么呀?”阿K凑得更近,脑袋差点就搁在他肩膀上:“是不是谈恋爱了?”   阮翊愣了下,然后笑笑,没说话,又问:“里面人多吗?”   “还好。”阿K引他往里走:“给你留了个角落的卡座。”   门推开,音乐立刻涌出来,灯光很暗,只有几束彩色的光柱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阮翊跟着阿K穿过舞池边缘。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很久之前。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江寂衍。   赵涣的老大是管这一片区夜店的,他来这里兼过职,但这里的工资没有高端会所的工资高便没在这里做,后来跟着江寂衍就更不过来,因为江寂衍不喜欢。   阮翊坐在卡座里,看着舞池里尽情扭动的人影,想起那人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很脏的。”   很脏,就像江寂衍不喜欢阮翊再回元朗那边一样。   “翊哥!”   阿K的声音让阮翊回过神,他抬头,阿K站在卡座边上,身边还跟着三男两女,都好看都打扮得很精致。   “翊哥。”阿K笑得暧昧:“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就都叫了点过来。”   阮翊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随即落在阿K脸上,阿K还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粉嫩嫩的,阮翊也跟着笑:“你这类型就不错,陪我吧。”   阿K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呀!”   说着,直接就往阮翊腿上坐,阮翊却及时伸手挡住他的屁股,阿K的动作被卡住,一脸不解。   阮翊看着他,笑还没收:“开玩笑啦。”   阿K怔愣片刻,然后“嘁”了一声,站直身子,娇滴滴地拍他的肩膀:“讨厌!难道我不够靓吗?”   “你最靓。”阮翊撑着脑袋,歪头盯着阿K:“所以我找你。”   阿K眨眨眼,没听懂。   阮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几张魏宏儿子的照片,递给阿K:“这人喜欢在这一片玩,你去陪他......”   阿K接过手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行,没问题。”   舞台上有表演,几个穿着黑丝戴着猫耳的男孩在跳,动作奔放,引得下面疯狂欢呼,阮翊看着却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慢慢喝着酒,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出门刚拐过小巷口,脚步却忽然停下。   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引擎没熄,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   是江寂衍的幻影。   阮翊站在原地,没动。   车窗缓缓降下来,里面的人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僵持了几秒,江寂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车窗升上去,尾灯熄灭,那不是要走的意思,是让阮翊过去。   阮翊赶紧走到车边,可手刚碰到车门,就听到一道轻微的上锁声音,车门锁住,他没能打开。 第14章 凭什么   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阮翊被关在车门外,车窗降下来,江寂衍的脸隐在车厢阴影里,只看得见半边下颌线条,窄得似刀锋。   “明天去体检。”他说。   “什么?”阮翊的手还搭在车门把上,今晚喝的那两杯威士忌还在胃里烧着,烧得他胆子比平时大了三分:“我不去,我没有玩。”   江寂衍没看他:“我说过什么?”   “说过......”阮翊一下又焉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小学生背课文:“不......能来这边。”   车窗突然上升,阮翊的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已经卡在玻璃缝里,骨节被夹得生疼,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抽手。   车窗停下,往下面退了两寸。   江寂衍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车厢灯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落在他那只不要命的手上,落在他因为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然而阮翊顾不上疼,把另一只手也扒上车窗框,整个人往前倾,恨不得把脑袋也塞进去,   “我是来找人让他帮我拍几张魏宏儿子的照片,魏宏的儿子是......”   “阮翊。”   江寂衍叫了他一声,阮翊不得不停下来,听对方继续说:“我说过的话,你记不住吗?”   阮翊的话全被堵住,   平日里,江寂衍说不上菩萨,但也是随和的,有人说江寂衍脾气好,也有人说他笑里藏着刀子,面上温和,心里有数。   阮翊以前不知道怎么形容,后来他知道了。   江寂衍的随和是因为没什么能让他动气,他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所以不需要张牙舞爪,他手里有足够多的筹码,所以不需要争辩,他看人一眼,对方就知道自己做错,根本不需要发火。   可每次这个时候,江寂衍就跟变了个人,变得比阎王还可怕,这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完全掌控一切的姿态,太可怕了。   只要江寂衍变成这个样子,阮翊最后一定会认错,不管他有没有错,因为这个人只认一个理儿,说一不二,说过不能来就不能来,别管有天大的理由。   阮翊在心里骂了一句,专断独权。   他把手抽回来,看着江寂衍那张冷着的脸,深吸一口气:“我错了。”   江寂衍没应声。   “但我真的是有事来,没有玩更没有病!”阮翊抬起头:“能不能不去检查?我半年前才去过。”   江寂衍像是没听见他说话:“我让林政联系李医生,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养和。”   阮翊的心往下沉了些,忽然想起古代那些进宫被验身的秀女,好像他阮翊身上就带着什么脏东西,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刚跟江寂衍那会儿,不知道江寂衍不喜欢他回元朗,回来晚了,第二天江寂衍就让他去检查。   他没问为什么,以为那是关心。   后来,他从外地出差回来,十几个小时坐飞机又坐动车,满身疲惫,刚到家门口,林政的电话就打过来:“李医生在等,车已经在楼下。”   他还是没问,也以为那是关心。   再后来,他慢慢地发现,每一次去过某些在江寂衍眼里肮脏下流的地方,都会有一场检查在等着他。   那已经不是关心,是江寂衍有毛病。   “你哪天看不顺眼我就要去。”阮翊说,声音有点涩:“你为什么总要叫我去医院检查这个检查那个,我讨厌打针,讨厌医院的味道。”   讨厌那里是和母亲阴阳相隔的地方,讨厌外婆在急救室时自己无能为力、揣揣不安的感觉,讨厌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那些声音碾过他的耳膜,碾过那些陪护的早晨和黄昏,真的很讨厌。   “你到底是嫌我脏,还是关心我?”阮翊的声音忽然有点抖:“我没和你住又没和你睡,你凭什么这样?”   江寂衍看他就像看撒泼打滚的小孩,任他闹,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还贴心地说:“明天不要迟到。”   阮翊一口气噎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个人就是这样,你气死了,他还是这副样子,所有的吵闹、解释、质问,在江寂衍面前都像打在玻璃上的雨点,看着热闹,落上去就滑走,留不下一点痕迹。   他垂下眼,肩膀塌下来,完全妥协道:“好,那你送我回去。”   江寂衍却说:“自己回去。”   阮翊抬起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叫代驾。”   阮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阮翊仰头看,又落下一滴。   不到十秒,暴雨倾盆而下,就跟天漏了似地,雨水顺着阮翊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流进嘴角,他的白衬衫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勾出削瘦的肩线和微微发抖的背脊。   他没动,就站在那儿:“你不送我,我就这样走回去。”   江寂衍看着他,可怜地睫毛都湿透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又倔又有点惹人的意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却还是很淡地说:“正好,这场雨把你洗干净。”   阮翊愣住,下一秒,烦躁从脚底窜到头顶,抬脚就往车门上踹,可脚还没碰到,江寂衍已经开口:“阿忠,开车。”   黑色轿车突然往前滑,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道水墙,劈头盖脸浇在阮翊身上,他整个人站在那儿,从头湿到脚,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瑟瑟发抖。   车子开出去十几米。   江寂衍坐在后座,手肘撑在扶手上,两指捏着眉心,车窗外的雨刮器飞快地摆动着,刮掉一层水又糊上一层。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身影还站在暴雨里,一动不动,目光多停留了些,才叫了一声“阿忠。”   “嗯,江先生。”   “把伞拿给他,让他快回去。”   阿忠没多问,应了声“好”,靠边停车,撑开一把黑伞往后跑。   江寂衍靠回座椅,闭上眼。   车窗外,雨声哗哗地响,看来是老天在发脾气,他没再看后视镜,只是眉心那道褶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阿忠把伞递到阮翊面前,但阮翊没接,阿忠直接举到阮翊的头顶上,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   阮翊忽然开口:“忠哥。”   “嗯。”   “你觉得江寂衍关心我吗?”   阿忠的脸色微变,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事,阮翊却没看到,他低着头,正盯着地上被雨砸出的水花,一圈一圈的。   “江先生肯定是关心你的身体。”阿忠说。   “是么,可你不觉得这有点变态?”阮翊突然抬头:“他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阿忠在心里叹了口气,阮翊没比他自己家那个小子大几岁,他家那个小子还在上大学,平日里只为考试,女朋友吵架发愁,这孩子已经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打滚。   可他看着阮翊,面上什么都没露:“如果江先生不信任你嫌弃你,就不会把你一直带在身边,他可能只是想让你记得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   “这样吗?”阮翊视线越过伞沿,非要看一眼雨幕里的那辆车,好像那人会下来似的,片刻,他很委屈地说了一句:“他好残忍啊。”   声音很小,被雨声所覆盖,阿忠没听到,问:“什么?”   阮翊摇摇头:“没什么。”   他有时候并不懂江寂衍到底在想什么,但此刻被雨水浇醒了一大半,知道在这件事上不管怎么解释怎么闹江寂衍只会无动于衷,他只好伸手接过伞。   “忠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说我明天会乖乖地去。”   阿忠点头。   阮翊又说:“让他早点休息。”   “嗯。”阿忠关心道:“你快回车里,别感冒了。”   作者有话说:   抱抱小翊(╥﹏╥) 第15章 不乖   深水湾尽头,穿过一扇不起眼的铁门,沿着私密车道两侧是修剪得整齐的澳洲坚果树篱,安保人员对每一辆经过的车辆行注目礼。   这是江港最顶级的马术俱乐部,骏园。   会员名单从不对外公布,且必须是三代以上的世家,新钱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暴发户连门卫那一关都过不去。   此刻下午三点,马场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江寂衍骑着一匹纯黑的汉诺威温血马,白色马裤扎进及膝的黑色马靴里,一丝不苟,缰绳松松地握在他左手中,右手随意搭在腿上,姿态松弛。   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梁家大公子梁礼成骑着一匹栗色的荷兰温血马,姿态同样优雅,但少了江寂衍那种浑然天成的松弛。   “你这匹马是去年法兰克福拍卖会那匹?”梁礼成开口。   “嗯。”江寂衍微微颔首:“Valentino,七岁。”   “当时听说被人以八百万欧拍走,原来是你。”梁礼成笑着摇头:“我父亲当时也想拍,可惜犹豫了一秒。”   江寂衍笑了下,没有接话,轻夹马腹,Valentino便加快步伐,从小跑过渡到慢跑,梁礼成也催马跟上。   两人沿着马场边缘的围栏,一路向北,远处,几个驯马师正在训练几匹年轻的马,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口哨。   “礼成。”江寂衍忽然开口,梁礼成侧头看他,江寂衍问:“你读过《战国策》吗?”   梁礼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读过一些。”   江寂衍拉下缰绳,Valentino便听话地放慢步伐,重新回到与梁礼成并肩的位置:“里面有个故事,魏文侯和乐羊。”   梁礼成知道这个故事。   乐羊攻打中山国,儿子在敌方手中,敌方将他儿子煮成肉羹送来,乐羊面不改色地喝下去,魏文侯知道后对堵师赞说:“乐羊为了我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真是忠诚啊。”   堵师赞却回答:“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还有谁的肉不敢吃?”   梁礼成不知道江寂衍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他知道,江寂衍不会无缘无故说任何话。   “乐羊后来被封在灵寿。”他接话:“但魏文侯始终对他心存疑虑。”   江寂衍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锐利或审视的意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你觉得魏文侯的疑虑,是对还是不对?”   梁礼成忽然沉默,江寂衍没有催他,只是拍了拍Valentino的脖子,让马儿低下头去吃路边的草。   “我觉得......”梁礼成开口:“魏文侯的疑虑是人之常情,但乐羊的选择也是形势所迫,两国交战,你死我活,有时候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常理来衡量。”   江寂衍听着,面上温和疏离:“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常理来衡量。”他重复一遍,意味不明,就像在咀嚼一个不太有味道的食物,然后笑笑:“你说得对。”   远处,一位驯马师正在驯服一匹年轻的烈马,马儿不停地尥蹶子甩头试图把人甩下来,可驯马师紧紧抓着缰绳,虽然身体随着马的挣扎而晃动,却始终没有被甩下。   “那匹马刚来的时候野性难驯,咬伤过两个人,踢断过一个驯马师的肋骨。”江寂衍突然说。   梁礼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现在呢?”   “它知道谁是主人了。”   点到为止。   江寂衍轻夹马腹,Valentino便迈开步伐,继续向前,梁礼成跟上去,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那番话。   两人又骑过一段,来到一片开阔地,江寂衍忽然勒住马,转头看梁礼成:”梁伯父最近对欧洲一批种马有兴趣?”   “嗯。”梁礼成点头:“荷兰那边有几匹不错的,想引进到内地。”   江寂衍先兵后礼:“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梁礼成笑了笑:“多谢。”   江寂衍没再说话,很快就将梁礼成甩在身后,梁礼成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想起前段时间听到的一个风声,江寂衍去公司路上差点被失控的货车撞上,后来就没消息了,那种事,没有消息就是有消息。   江寂衍刚才那番话不是闲聊而是试探,是在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心虚,会不会露出破绽。   那人从不撕破脸,他不会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派人杀我,只会像今天这样,约你来骑马,给你讲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然后看着你的反应。   如果他什么都没试探出来,那这个故事就真的只是一个故事。   如果他试探出来……   梁礼成不敢往下想,他掏出手机,拨通父亲的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接起:“礼成,什么事?”   梁礼成直接问:“你也听说江寂衍前段时间差点出车祸的事吧,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   梁明濂的回答让梁礼成松了口气。   “怎么了?”梁明濂问。   “他刚才试探我。”梁礼成说:“拐弯抹角的讲了个故事,我差点没接住。”   梁明濂沉默一瞬,然后说:“不需要你接住,他本来就没打算从你嘴里问出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他在查,他知道有人动手,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做。”梁明濂自有一股当家人的气势:“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就不需要心虚,他查清楚后自然会知道。”   远处,江寂衍已经策马往回走,汉诺威温血马穿过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林政走过来,把江寂衍的手机递还给他:“阮翊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江寂衍接过手机点开信息,是一张体检报告的封面,拍得很随意,边缘还有点糊,上面压着一只手,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爱彼还是有点松,他直接把电话拨回去。   阮翊接得很快:“喂?”   声音很平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寂衍一边打电话,一边侧身下马:“报告收到了。”   “嗯。”阮翊说:“没问题吧?”   江寂衍应了一声。   阮翊又说:“那我先回公司。”   江寂衍却不允许:“下午你回公寓休息。”   “我不累。”   江寂衍没说话。   阮翊等了两秒,又说:“我真的不累。”   此刻,江寂衍从马背上下来,Valentino显然还没跑够,脖颈高高昂起原地踏步,用脑袋蹭着江寂衍的肩膀试图让他再骑一圈。   江寂衍抬起手,拍了一下马的脖颈:“不乖。”   Valentino立刻垂下脑袋变得乖乖的,电话那头也忽然安静。   刚才还理直气壮说“真的不累”的阮翊,像Valentino一样乖,说:“那我先回去休息。”   “嗯。”   江寂衍刚挂电话,电话又突然震动,是李医生打来的电话。   “江先生。”李医生说:“阮翊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抽的血我已经存在保险库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天我会继续更(*☻-☻*) 第16章 解决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阮翊的咳嗽终于压不住,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胸腔里像有把刷子在刮,又痒又疼,每一下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昨晚那场雨,后劲儿真大。   他去路边的药店买了一个口罩,出来后凯凯就把他的车给开过来,凯凯是他公司内容部的,早上借他的车去见客户。   “阮哥!”凯凯从车上下来,把钥匙递给他:“你没带艾黎姐一起?”   阮翊接过钥匙:“她不是怀孕么?我感冒了,怕影响她。”   凯凯点点头,又关心道:“那你感冒严不严重?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回去休息”这四个字,阮翊今天听不得。   江寂衍刚才让他回去,虽然他在江寂衍面前一向很乖很听话,但那是在人眼皮子底下,不在的时候,那可说不定。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凯凯问。   阮翊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不会是想被我传染好请假吧?”   “不是!我主要是想陪老板你!”凯凯跟着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阮翊立马把车门给锁住,笑着说:“开玩笑的,你先回公司,公司事儿还多。”   凯凯把手放下:“哦,那你慢点开啊”   “嗯。”   阮翊从车窗里摆了摆手,车很快汇进车流,朝港岛的另一侧开过去,那里,魏宏即将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文楠单方面说的恋爱一事。   这是阮翊团队替文楠想的。   一个被亲生父亲“卖”进娱乐圈的单纯少年,以为遇到贵人,怀着孺慕之情和大十几岁的导演谈恋爱,结果只是被利用被玩弄,最后还被拍下那些私密照片传播。   阮翊想起自己的团队在构思这个故事时的场景,他们都知道那是假的,但也不妨碍被这假故事感动,还真像这个圈子里的烂事。   文楠的新闻发布会一出,“陪睡上位”的羞辱被“受害者”的故事取代,那些骂文楠的评论被心疼和同情淹没,还有自称“一时冲动”的郑烨成变成趁人之危的落井下石者。   而此刻,魏宏不得不出来澄清这事。   阮翊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擦得很亮,映出他的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眼睛因为咳嗽咳得有点红。   隔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郑少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嗯嗯,没问题。”   阮翊听着,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   “好,好,那就这样。”   里面的人挂了电话,有裤子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冲水声。   门打开。   魏宏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手机往裤兜里塞,一抬头,看见阮翊,阮翊双手插兜靠在洗手台边上,但魏宏没认出来,阮翊取下口罩:“好巧啊,你也来上厕所啊?”   魏宏这下认出阮翊:“你来干什么?”   阮翊没动,还是那个姿势:“你觉得我来干什么?”   魏宏越过阮翊,走到洗手台前洗手:“你可别拿江先生来压我,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江先生可没时间管这些。”阮翊侧过身:“我也没打算和你谈。”   魏宏的眉头皱起,关掉水龙头。   阮翊不慌不忙地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握着手机,点亮屏幕划了几下,把手机递到魏宏面前。   “看看。”   魏宏低头看。   照片上是他儿子,在一个酒吧里搂着两个男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魏宏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淡定:“朋友间玩,很正常。”   阮翊没说话,把照片往左划了一下。   第二张,第三张......一张比一张露骨,从沙发到床上。   魏宏的脸霎时些白,阮翊划到最后一张,停下来,让他多看了会儿,才把手机收回来。   “你儿子随你。”   魏宏沉不住气:“你什么意思?”   阮翊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又靠在洗手台上:“你儿子读的是基督学校吧?”   魏宏没回答。   “明年还打算去美国合作的常青藤深造。”阮翊看着魏宏,继续说:“你说,一个基督学校要是看到这些照片,还要不要你儿子去?恐怕现在的学校都读不下去。”   基督学校的同性恋,还玩得这么开放,那些常青藤的合作项目一个都别想。   魏宏咬着牙:“你想威胁我?”   阮翊哼笑:“你有选择吗?”   魏宏突然不说话了,阮翊也不催,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声音。   过了几秒,魏宏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也不会让你那么难堪。”阮翊早已想好说辞:“你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这次新闻发布会,只要你不开,媒体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至于郑烨成那边,你不说你见了我就行。”   “可......”魏宏有些急:“ 现在网上都在骂我,我不开新闻发布会,不是原地等死?”   “你别急。”阮翊还颇为好心地安抚他:“网上热度能有几天?我这边会想办法把这事掩盖过去,几天散热后你该干嘛干嘛。”   魏宏犹豫,判断这话可不可信。   阮翊任他看,过了会儿,魏宏说:“我凭什么信你?”   阮翊站直身子往前走一步,离魏宏很近:“你儿子的前途应该比你重要吧。”   十几分钟后,阮翊戴着口罩站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的角落。   人已经散掉大半,但还有一些记者围在门口举着相机,对着魏宏猛拍,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他低着头,被助理和大厅保安围着从人群里往外挤,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话筒怼到下巴,疼得皱眉,保安赶紧推开那个人,把他护出去。   门关上。   阮翊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给艾黎。   响了两声,对方接起。   阮翊说:“之前留的郑烨成的料,可以曝了。”   艾黎问:“现在?”   “嗯。”阮翊收回目光:“顺便把魏宏和文楠的事盖过去,魏宏的流量可没有郑烨成的大。”   “确实,一个快五十岁的老东西。”艾黎笑得夸张:“我马上联系媒体。”   阮翊出大厅的门,阳光猛地砸下来,太亮了,亮得他眯起眼,他往前走两步,脚下的地砖忽然晃了一下,他停下来,等那阵晕眩过去,脑袋里像是有人在敲鼓,咚咚咚的。   早上七点就爬起来去医院抽血,加上感冒,疲惫现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到嗓子眼,他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那阵晕眩才总算过去了点。   算了,还是乖乖听江寂衍的,现在回家。   回到公寓,阮翊打开门,在玄关换鞋,换完鞋往客厅走时突然愣住。   江寂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双腿交叠,听见动静,才抬起眼看过来。 第17章 你也有反应   阮翊反应很快,往后退到门框里,强迫自己嘴角上扬,笑得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走错了。”他转身就要走。   “小翊。”   江寂衍叫住他,阮翊不得不立即停脚,站在原地,他闭了闭眼,哎,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已经换成“我知道错了但你能不能别骂我”的乖巧。   江寂衍把书合上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动作很慢很从容,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然后靠回沙发背,手搭在交叠的腿上。   一秒。   两秒。   “站好。”他说。   阮翊的背立刻挺直,肩膀往后收,下巴微微抬起,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背到身后,活脱脱一副等着老师训斥的小学生的样子。   江寂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今天和你讲电话的时候,是几点?”   阮翊老老实实地回答:“下午两点。”   江寂衍放下手腕,抬眼看他:“那你现在回来是几点?”   阮翊很少不听江寂衍的,真的很少,但几乎每一次不听时都会被对方发现,那些偶尔的任性、偶尔的阳奉阴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甄龙一般晚上才跟着,白天都不在,江寂衍是怎么次次精准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客厅一角的小佛龛,那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是江寂衍送给他的,据说开过光,江寂衍平时信这信那的,初一十五要上香,出门要看黄历,见血的日子绝对不动手,难道这人还真被大师开了天眼,能掐会算?   阮翊双手合十,赶紧对着那尊观音拜三拜。   江寂衍不解:“你在干什么?”   阮翊拜完,放下手,面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虔诚:“我希望大师也能帮帮我。”   江寂衍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见阮翊拜完又乖乖地把手背回身后,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变本加厉:“腿并拢。”   阮翊立刻把腿并得更紧,两条笔直的腿紧紧贴在一起,站成一条更直的线,下巴抬得更高,整个人像一株被修剪过的小白杨,就差敬礼了。   可是喉咙忽然一阵发痒。   阮翊拼命忍,没忍住。   “咳咳......咳咳咳......”他弯下腰,一只手捂着嘴,一下比一下猛烈。   江寂衍的眉头皱起:“你感冒了?”   阮翊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直起身,看了一眼江寂衍又迅速移开目光。   不敢说。   不回来已经是犯错,感冒还不回来那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   可江寂衍就那样坐在那里,也糊弄不过去,只好说:“就……有点。”   江寂衍的眉皱得更紧,忽然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着。”   “我不过来。”阮翊没动,声音闷闷的:“怕传染给你。”   江寂衍又拍了拍沙发,这次动作重了点,阮翊只好从裤兜里摸出口罩,戴上后才走过去在江寂衍身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你今天去李医生那里,他怎么没说你感冒了?”   江寂衍抬手去摘他口罩,可阮翊坚持不肯摘,一提到李医生他就浑身不舒服,说不出的诡异,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那个时候,我还没什么症状。”   “我现在叫他过来。”   江寂衍伸手去拿手机,阮翊却按住他的手腕:“我已经吃过药,明天应该就会好,而且......我不想看到他。”   “我让他......”江寂衍说到一半却没再继续,昨晚雨夜里阮翊的质问还历历在目,这感冒也是因他而起,便依了他,把手抽回来将手机放回原处:“嗯。”   阮翊松了口气,转过头看他:“你来这里不会真是来逮我的吧?”   江寂衍没有说话,突然起身抬手搭在他的后颈上,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拎着站起来,阮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带着往浴室的方向走:“不让医生过来就先洗澡。”   阮翊被拎进浴室:“我没带睡衣。”   江寂衍转身往卧室走,阮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听着他的脚步声回来,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缎睡衣。   阮翊却没接:“不是这套,我今天要穿蓝色白云的那套。”   江寂衍问:“你每天换一套?”   “倒也不是,看心情。”阮翊昂着下巴:“今天就想穿那套。”   江寂衍笑骂了一句:“扭计(刁蛮)。”   “欸!”阮翊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有些哑的嗓子哼着歌,站在浴室里等。   很快,江寂衍回来,手里拿着一套浅蓝色的睡衣,放到一旁的浴架上。   “谢谢。”阮翊没等江寂衍走就开始解衬衫的扣子,可没解到两颗,就听到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他手滞了一瞬又继续解开,把衬衫脱下来扔到一边。   赤果的上身暴露在浴室的暖光下,皮肤不算白,因为小时候风吹日晒,脊背上的蝴蝶骨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腰线收得很紧,从肋骨往下一路收进裤腰里。   他伸手去开花洒,刚打开却忽然转过身,光着上身走到浴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江寂衍。”   客厅里,江寂衍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手里又拿起那本书,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阮翊扒着门框:“我又不想穿那套,我想穿有一只狗的那套。”   “......”   江寂衍把书合上放在一旁,走向卧室,拿上睡衣走到浴室门口,此刻,浴室里赤果的上身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从肩膀到收得很窄的腰,他的目光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才,但那一瞬,呼吸似乎停了一下。   阮翊转过身,脸上还沾着点水汽,亮晶晶的,赤果的胸口正对着江寂衍,他突然往前走,皮肤贴上江寂衍的衬衣,忽然问:“江寂衍,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反正他是因为江寂衍才感冒的,说话可以放肆一些。   反正他今天听话地去检查,可以任性一点。   反正今天已经犯了错,可以一错再错。   浴室里的水汽还在升腾,门外客厅的灯还亮着,白色的衬衣面料和肌肤之间轻微的摩擦着。   江寂衍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阮翊更大胆了些,抬手勾住他的皮带扣,即使隔着薄薄的衬衣面料,也能感受到江寂衍腹部紧实的肌肉。   他的手指又往里探了一寸,指尖勾住皮带扣的边缘往外拉,银色的金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松了半扣,可江寂衍却猛地握住阮翊的手腕:“小翊。”   声音不高,是阮翊熟悉的警告意味。   可阮翊假装没听见,手腕挣了几下,手指又往前探,钻进松开的皮带扣和衬衫之间的空隙,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江寂衍的小腹瞬间绷紧。   阮翊得逞的笑,掺了点孩子气:“你不是会有反应吗?”   “......”   江寂衍的眼睛暗了一瞬,在阮翊还想得寸进尺的下一秒,却将他按在前面的墙上,不算太重,但贴着瓷砖很凉,江寂衍的手臂横在他身前,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身后,刚才被阮翊玩大的东西正di着阮翊,很石更,很热,他瞬间忘了怎么呼吸。   “小翊。”江寂衍的气息在他耳边萦绕,很沉:“你很想我要你?”   阮翊喉咙发紧:“你不是有反应了吗?”   江寂衍突然往前丁页,即使隔着衣料还是不留余地,阮翊能隔着那层布料描摹出轮廓,炙热而滚烫,他的小腿肚有些发软,可江寂衍没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腿根细小的颤,阮翊咬住下唇,那声喘卡在喉咙里从鼻腔逸出来,湿漉漉的。   在他呼吸慌乱间,却听江寂衍说:“你是第一天当男人吗?”   男人那里是经不起折腾的,会有反应但并不代表什么,只是生理本能的反应,是被撩拨之后无法控制的自然结果,不代表动心,不代表失控,不代表任何阮翊想让它代表的东西。   阮翊不甘心:“你为什么不肯碰我?”   江寂衍沉默一瞬,才开口:“睡了你,然后呢?”   然后呢?   阮翊没想过然后,或者说,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想靠近,想触碰,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对他有同样的感觉,他只知道每一次试探每一次越界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想看清楚那堵墙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道。   江寂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翊,现在这样你觉得委屈?”   委屈?   阮翊不敢说委屈。   江寂衍给他的那些东西,是除了外婆之外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的,甚至有些是他外婆都给不了的。   能给的都给了,他应该知足,说委屈就太贪心了。   阮翊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似海水慢慢淹没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阮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要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压回心底最深处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侧头看着江寂衍,缓了一会儿,才笑笑:“我要洗澡了。”   几秒后,江寂衍松开扣着阮翊手腕的手,那条横在阮翊身前的手臂也收回去,他退后理了下自己的衬衫,刚才被阮翊弄皱的一片被他用手指抚平,皮带扣重新扣好。   “嗯,我让林政去给你买了特效药,你洗完吃一颗就早点睡。”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我先回去。”   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阮翊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花洒的水已经打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一路往下流,温度很高,烫得他皮肤发红,水汽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宝们,目前随榜单更新,暂时不能稳定日更,如果有加更我会提前说,比如,明天还会更哦~谢谢宝们理解。(ps:有些敏感字是拆开…) 第18章 飙车   江寂衍去上海了,这次去上海谈外滩董家渡那块地的旧改项目,牵扯到福佑路以北的成片里弄建筑,要跟国企谈合作,还要应付那些老克腊级别的本地开发商,没有个把星期回不来,阮翊没有去机场送,他不喜欢送别,寓意不好。   车开上中环的时候,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在左手边,海水蓝得发亮,几艘白色的游艇停在远处,像玩具一样。   他心情好,又不好。   好的是他可以偷偷回元朗,脑子在脖子上,但就是不怎么长记性。   不好的是江寂衍走了。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天阴着,感觉要下雨但又一直没落下来,就这样闷着,闷得人心底慌,回元朗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从半山下去经中环过西隧,然后一路往西北。   中环永远都那么堵,车流在干诺道中慢吞吞地挪,阮翊也不急,路过皇后像广场时目光被路边的大屏幕晃了一下,里面是郑烨成。   记者的话筒快戳到他脸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有人扯着嗓子问:“网上爆料说你和网红Cici的事,是不是真的啊?”   郑烨成戴着墨镜没回应,往保姆车里钻,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说:“据悉,郑烨成昨日出席活动后被媒体围堵,对于近日网上流传的与某网红交往甚密的传闻,郑烨成全程不作回应……”   阮翊欣赏自己的杰作,正好红灯转绿,他跟上前车。   车过西隧,往元朗的路上车流渐渐稀疏,快到十八乡的时候,阮翊拨了个电话出去,蓝牙耳机里响了几声,接通。   “喂。”赵涣问:“你到哪了?”   “过紧十八乡,快到了。”阮翊看了一眼路牌:“你在哪?”   “大荣华,喝早茶。”赵涣说着,背景音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赵生,你嘅叉烧包到”,赵涣应了一声,又跟阮翊说:“等你啊,到了直接上二楼,我订好位置。”   阮翊刚想说“好”,一辆帕加尼突然从后视镜里逼近,车速极快,几乎是擦着他的车身切进来,然后猛地别到他前面,他下意识点下刹车把方向盘稳住。   但没当回事。   江港的路窄,有钱的疯子多,飙车的二世祖满街跑,他继续开他的车,对赵涣说:“烧鹅要腿,别让他们拿胸脯肉糊弄我......操......”   阮翊忍不住骂了一句,因为银灰色的帕加尼又别过来,这一次是从右侧,几乎是贴着阮翊的车身插进来,逼得阮翊不得不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差点撞上护栏。   “怎么了?”赵涣在那头问。   “有人想超车。”   阮翊看了一眼那辆帕加尼的车尾,可没来得及看清车牌,帕加尼又趾高气昂地窜到前面去,排气管轰了一声,很嚣张。   他沉下嘴角:“我先挂了。”   赵涣问:“喂,咩事?”   “没事,等我。”   阮翊按掉蓝牙,加速去看那辆帕加尼的车牌,尾号三个八,很眼熟,刚想起来,帕加尼的车窗突然降下,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冲他竖了个中指,那张脸才露出来。   郑烨成。   阮翊放慢车速拉开距离,不想和对方斗。   但郑烨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又往他这边别过来,阮翊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他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从郑烨成的右侧切过去,同样别他,帕加尼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贴上来。   两辆车开始在公路上飙起来。   阮翊很久没这么开过车,他的车是保时捷,不算顶级但好在灵活,帕加尼是猛兽,可在这条不宽的路上,马力反而施展不开,两辆车咬得很紧,一前一后。   引擎转速表飙进红区,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有几次两车的后视镜几乎擦上,阮翊甚至能听见那种轻微的摩擦声,前方是个弯道,他没有减速,车身甩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线把帕加尼甩开,但帕加尼很快又追上来,毕竟和帕加尼比性能是找死。   路上的其他车开始按喇叭,有人摇下车窗骂“痴线”,可两辆车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警笛声响起,警车很快从后方追上来。   阮翊的脚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他松开油门,车速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路边,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荒诞的默片。   交警下车走过来敲窗,说有人报警投诉危险驾驶请他们配合调查,阮翊把证件递出去,余光扫见前面帕加尼的车门打开,郑烨成下来,摘掉墨镜靠在车门边,一脸的无所谓。   在配合询问调查时,一辆黑色宾利从对侧驶来,郑烨成的父亲郑少华从车上下来,径直和交警交谈。   郑家是做艺术收藏起家的,也是以江家为首的五大家族之一,三代人攒下来的底子到郑少华这一代已经是文化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美术馆的理事,是拍卖行的座上宾,是出现在文化版面比财经版面还多的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阮翊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还是和之前见面时看起来一样,温文儒雅,只是那时阮翊还没查清是他和母亲有染,阮翊的手心出了点汗,倒也不光是见到郑少华,因为在决定和郑烨成飙车的时候他就有了计划,故意赌郑渊来。   只是......计划完成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想该如何瞒住江寂衍。   郑烨成有他父亲保当然不会被请去警局喝茶,而他,虽已经想好怎么应付,但他不敢继续想,一想到要是之后江寂衍知道今天这事,就想直接弃车逃跑。   果然,负责询问郑烨成的交警走过来,对阮翊说:“郑先生说是你故意别车,他不得不躲,请你跟我们去一趟警局。”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们,今天有点迟 第19章 捉住   阮翊猜到郑烨成会这样说,刚要应付交警却看见一辆车从远处驶来,黑色幻影,阮翊想好的应对之词突然忘了出口。   车门打开,江寂衍从后座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朝一边的交警走过去交谈。   这人此刻不是应该在上海吗?   阮翊想叫他,但江寂衍没看他,恍惚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词,请家长。   他和郑烨成此刻站在半山公路上,像两个在学校闯祸的小孩等着各自的家长来领人。   阮翊忽然有点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江寂衍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交警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危险驾驶,证据确凿,但两边都没有伤人也没有造成重大财产损失,最后定的是社区服务,每人一百二十个小时,一个月内完成。   主要是因为江家和郑家各自认领了一个。   阮翊听着没说话,郑烨成也没说话,两人分别在文件上签字,跟交警道谢后目送警车离开。   公路又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南亚裔小孩的嬉闹声。   郑少华转过身,看向江寂衍,笑了笑:“阿衍,好久不见。”   江寂衍微微颔首:“郑伯父。”   郑少华看向阮翊,阮翊站在自己的车旁握着车门把手,就像随时准备躲进去,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下意识抬头,对上郑少华的眼睛。   “你就是阮翊?”郑少华问。   阮翊点头,本来不打算同他说话的江寂衍看在郑少华的面上才开口,给他介绍:“这是郑伯父,之前带你见过。”   “郑伯父。”阮翊问好。   郑少华侧头看郑烨成:“烨成,过来。”   郑烨成慢吞吞地走过来,脸上那点不驯还在,但在他父亲面前收敛了很多,郑少华忽然对阮翊说:“我挺欣赏你的。”   阮翊挑眉,郑烨成一愣,猛地抬起头:“爸?”   郑少华没理郑烨成,继续对阮翊说:“你业务能力挺不错的。”   阮翊飞快地看了江寂衍一眼,好像江寂衍会表扬他似的,可对方依旧没看他,阮翊只好收回目光对郑少华礼貌笑道:“郑伯父过奖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郑少华随即发出邀请:“有没有兴趣来郑氏的公关部?”   “爸!”郑烨成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你是不是搞错人了?”他眉头拧得死紧:“最近那些事都是他在背后搞我!你现在要请他?”   阮翊面上尴尬笑着,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掉,目的达成。   “你也知道你最近惹了这么多事。”郑少华斥郑烨成,郑烨成抿着嘴,不吭声。   郑少华又说:“你自己搞出来的事自己收不了尾,媒体追着你问,公关那边天天开会,你知不知道公司股票跌了多少?”   郑烨成低下头。   郑少华转向阮翊:“我看过你处理的几个Case,文楠那件事你把劣势变成优势,把受害者变成赢家,这才是做公关的本事。”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点:“与其让你在外面做我的对手,不如请你进来做我的朋友。”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阮翊看不透底下的东西。   真是老狐狸。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皱眉,装作认真思考然后摇头:“郑伯父,谢谢你赏识,但我自己那间公司都顾不过来,怕没有时间。”   郑少华却不在意:“那我请你来做顾问。”   “爸!”郑烨成在旁边站着,表情越来越难看,他想说话但被他父亲刚才那一眼看得不敢开口,只是死死盯着阮翊。   欲拒还迎,欲擒故纵得适可而止,江寂衍教的。   阮翊不再拒绝:“既然郑伯父看得起我,我没有理由再推。”   “好。”郑少华满意:“下星期我让人联系你来公司坐坐。”   阮翊点头:“我等郑伯父的消息。”   郑少华转向江寂衍:“阿衍,那我们先走了。”   “嗯。”江寂衍应声,视线掠过郑烨成,没什么好脸色,对郑少华说:“慢点。”   郑少华拍郑烨成的肩膀:“走吧。”   “爸!”郑烨成站着没动:“你真是......”   “回去再讲。”   郑少华打断他,郑烨成抿了抿嘴,转身跟郑渊走。   阮翊看着他们的背影保持礼貌的微笑,等那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才转过身,一瞬间,那个八面玲珑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点可怜巴巴的笑。   因为江寂衍正沉着脸,不说话,阮翊不敢看他,也不说话。   周围孩童的闹声,吵得要命。   阮翊那点假笑终于挂不住,一点点收回去:“我......”   “上车。”江寂衍说。   作者有话说:   宝们,才发现好像没有完成榜单字数,临时加了点更(。・ω・。)ノ 第20章 不对劲   阮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以江寂衍对他的了解已经猜出自己决定飙车的计划,不然不可能还让他上车,这是打算放他一马?   想到这,阮翊暗暗地松了口气,可这气还没松得完,往车边走的江寂衍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嗯?”阮翊不懂:“你要开我的车?”   江寂衍伸手,掌心向上:“把钥匙交给我,这段时间你不能开车。”   “啊?”阮翊站着没动:“那我去公司怎么办?”   江寂衍没说话,手指动了动示意他把车钥匙交出来,阮翊下意识往后缩:“你让人送我?”   “自己打车。”江寂衍不容置疑。   “......早上很难打车。”阮翊垮着脸:“有很多人。”   江寂衍不理:“坐地铁,坐巴士”   阮翊的眉头皱起来:“地铁也很多人,鞋子都要被挤掉。”   江寂衍依旧不退让:“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阮翊眼睛骤然睁大,黑曜石般的瞳孔失了光:“骑一个小时!腿都要断了......”   江寂衍不再与他讨价还价,就那样看着他,很淡,可看得阮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听话地从裤兜里把钥匙交给他。   江寂衍把钥匙揣进大衣兜里,问:“你没遇见我之前怎么出行的?”   “......”阮翊噎住,张开的嘴一点点合拢,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遇见江寂衍之前,他住的那间公寓在新界,打工的地方在中环,每天早出晚归挤地铁挤巴士,有时候太晚赶不上末班车就在便利店坐到天亮,鞋子倒是没有被挤掉过,但被人踩过无数次,他也踩过别人无数次,大家都面无表情地挤在一起,成了一瓶沙丁鱼罐头里的沙丁鱼。   那时候他抱怨过一句吗?没有。   因为他负担不起打车,负担不起住得近一点,那就只能挤,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现在,他开的是保时捷,住的是高级公寓,出门有时司机接送,回家有人炖汤,江寂衍把他养得太好了,养得差点忘记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阮翊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刚才说“腿要断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自己都没察觉,可现在被江寂衍这样看着,那点撒娇的意思就变得很蠢。   大概就像一只被人养熟的猫,忘记自己以前是在街上翻垃圾桶的。   阮翊垂下眼睛:“行。”可脑子里忍不住左右互搏,噼里啪啦地,犹豫着还是弱弱地问:“钥匙什么时候还我?”   江寂衍毫不留情:“看情况。”   “哦。“阮翊的脑袋又耷拉下来一点,他站在那里,突然抬头:“你不是去上海了吗?”   江寂衍反问:“所以你趁我不在就开始胡闹?”   阮翊完全没料到江寂衍会杀个回马枪,低下头,乖乖地说:“下次不敢了。”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点泥,但已经变干成灰白色的一小块,他盯着那小块泥,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江寂衍的眉毛极轻地挑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等待发落的小孩,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车上有定位。”   “定位?”阮翊愣住,盯着江寂衍转身往前走的背影,有点懵:“什么时候装的?”   江寂衍脚步不停:“送你的时候。”   阮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那就是说从江寂衍把这辆车给他的那天起就一直被盯着,去哪里停在哪里,开得多快走得哪条路,江寂衍全都知道,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变态。”   “嗯?”   江寂衍突然停下转过来,阮翊差点踩到他的鞋跟,视线不自觉左右飘移:“没什么。”不等江寂衍反应过来,他又问:“你因为这事儿从上海飞回来的?”   问出口后,阮翊又觉得自己在犯蠢,真是面对这个人脑子就容易短路,哪会飞这么快!!!   在江寂衍还没察觉到他蠢时得先发制人,阮翊雄赳赳气昂昂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安定位?是担心我还是怕我惹事啊? ”   江寂衍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都有。”   “......”   阮翊的气势一下跌到谷底,他完全没想到江寂衍还真是怕他惹事,这比江寂衍说他蠢还难受,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闷,有点干,又问:“你不是今早飞吗,怎么还没走?”   江寂衍并没有注意阮翊一闪而过的难过,或者说他故意没有在意,仍然对刚才飙车一事很不满:“是你犯错了还是我犯错?”   阮翊闭上嘴不再追问,江寂衍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他上车,阮翊低下头往车里钻,坐进去之后又侧过头,江寂衍正要关车门,阮翊叫了他一声:“江寂衍。”   江寂衍坐进去:“嗯。”   阮翊问:“你什么时候走?”   江寂衍低头看手机:“明天。”   “哦。”阮翊不情愿地点点头。   车启动,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依稀可以看到元朗的村屋、趴在阴影里的土狗还有追逐的南亚裔小孩,全都往后退越来越远,他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江寂衍又问起回元朗的事。   今天早上,江寂衍临走向登机桥时,回头看自己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伸向登机桥的入口再往前就是飞机的舱门,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一分钟,然后把脚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光从背后打过来,你坐在这儿影子若是往前扑就叫‘背光扑影’,出远门要避一避。”   这是江寂衍和铉纬大师喝茶时对方说的,对方还说:“影子不肯往前走,人就不要替它走。”   煞影,不吉利。   所以他没有起飞,推迟那边的事务。   回公司的路上暂时落得清闲,江寂衍点开阮翊的定位,似乎在去元朗的路上,他皱眉,没过一会儿,郑渊便给他打电话,说是阮翊和他儿子飙车,现在交警在处理。   真是不让人省心。   阮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转过头来:“江寂衍。”   “嗯。”   “你不会......”阮翊半眯着眼睛:“在身上也给我装了定位吧?”   江寂衍单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看邮件,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没有。”   阮翊没太信,盯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那人依旧低头看手机不为所动,他便开始摸自己,从上衣口袋摸到裤子腿,把能藏的地方都搜了一遍甚至还摸到鞋底。   江寂衍的余光扫过来,扫到阮翊撅着pg摸鞋底的样子,随着动作,那道从yao窝滑向臀峰的线条被拉扯得更显眼,柔软里藏着韧劲,那一眼多停留了会,他忽然觉得空气有点发干,但那一眼很短很快就收回去,继续看手机。   阮翊确认没有摸到任何像微型定位器的东西才坐直:“好吧。”   阿忠把阮翊送回公寓江寂衍才回太平山,佣人问候一番,他便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山下的夜景,他没开大灯只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拢在一小片区域内,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江寂衍拉开抽屉,把阮翊那串车钥匙放进去,关上后转身去酒柜。   酒柜在书房的另一侧,一整面墙的恒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酒,他扫了一眼取出一瓶麦卡伦,又拿下一只杯子,回到书桌前拧开盖子,倒了三分之一,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映在男人脸上,轮廓被光削得更深了些,江寂衍移动鼠标点开右下角一个播放器图标。   画面跳出来分成四个小格,是监控的黑白画面。   客厅、卧室、书房、玄关,全都是阮翊公寓里的一部分。   阮翊正站在电视柜旁边,背对着镜头喂鱼。   那个鱼缸不大,是上个月他给阮翊买的,里面养了几条红莲灯还有一条清道夫,阮翊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几条红莲灯立刻围上来挤成一团抢食。   屏幕里,阮翊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点,那几条鱼受了惊立刻散开,可没过一会儿又聚拢回来,他又点了一下,这回鱼没跑,反而往他手指的方向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张的,等着他再喂,阮翊看着这些嗷嗷待哺的小鱼,笑得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江先生,你不对劲...... 第21章 我好看吗   江寂衍靠进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搁在手边,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就那样靠着,盯着屏幕。   屏幕上,阮翊喂完鱼后摔进沙发里,躺着,凝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江寂衍看着他,也没动。   阮翊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举着看,微微皱眉。   江寂衍的目光落在那个皱起的眉头上,又喝了一口酒。   画面里,阮翊看了一会儿手机坐起来,开始四处张望,突然起身。   江寂衍见他翻衣架,翻电视柜,翻挂在墙上的壁画,他知道阮翊在找什么,在找可能存在的微型摄像头。   可阮翊把客厅翻了个遍甚至柜子里,却什么都没找到,他站在那里叉着腰,看着那一堆被他翻出来的东西,表情有点懵,叹了口气又蹲下去,开始一件一件往回放。   放得乱七八糟,有一双袜子塞错抽屉,有一只鞋放反方向,江寂寞衍笑了笑。   阮翊放完起身拍了拍手,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天花板的角落,江寂衍跟着他的视线移动,正是摄像头所在的位置,但阮翊没发现,只是盯着那个角落,江寂衍同他对视。   两人隔着屏幕,隔着夜色,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四目相对。   江寂衍端起酒杯准备再喝,可酒已经见底,他没再去倒,只是握着那只空杯子,依旧靠在椅背上。   阮翊没找到,打了个哈欠往卧室的方向走。   电脑上,另一个监控的画面亮起来,是阮翊的卧室。   阮翊把袜子脱下扔到一边去浴室洗澡,江寂衍一直盯着屏幕里空荡荡的房间,似乎在思考似乎只是放空。   没一会儿,阮翊用毛巾擦着头发出来,没擦几下直接躺床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江寂衍把空杯子放下,伸手去关播放器,可手刚搭在鼠标上,屏幕里蜷在床上的人突然从被子里出来。   他的手指还搭在鼠标上没有动,看见阮翊抬手抓住睡衣的下摆往上掀,睡衣被脱下来扔到一边。   床上的人赤果着上半身,月光很淡,照在他肩胛骨的弧度,脊椎微微凹陷的线条......   阮翊的手伸向睡ku,江寂衍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下移。   睡ku被褪下去,阮翊抬腿把它踢掉,现在他什么都没chuan,就那么坐在床上。   江寂衍的手指还搭在鼠标上,但那个红色的叉已经不知道偏移到哪里去,他看着阮翊拿起手机。   阮翊划了几下手机,把它放在身边,声音很快传出来。   很小,但从电脑的扬声器里漏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寂衍听出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两人很平常的说话,应该是某一次阮翊偷偷录的,他不知道,从来没发现过。   屏幕里,阮翊听着沉稳温润的声音,手慢慢往下伸。   江寂衍的视线跟着那只手。   手指很漂亮,骨节突出,很细很长,指尖还泛着一点粉,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动作很慢。   阮翊的头微微往后仰,喉咙滚了几下,嘴唇张开一点,呼出一口气。   江寂衍看见他的蝴蝶骨在颤,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蝴蝶的翅膀。   那只手在动,动作还是那么慢,慢得有点磨人,阮翊的呼吸渐渐加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享受那种缓慢堆积的感觉。   “……”   江寂衍的喉结忽然有些发紧,一直搭在鼠标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现在两只手都搭在扶手上,靠着椅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里,阮翊的头仰得更高,露出整段脖颈的线条,喉结上下滑动,眉头轻皱半阖着眼,嘴彻底张开,声音夹杂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尾音,那个尾音很轻似猫儿呜咽。   很好听,江寂衍觉得。   阮翊的手加快su度,yao微微抬起,绷紧,脚尖蜷起来,整个人撑到极限,压抑的声音里江寂衍听不出在说什么,但看懂了口型。   是他的名字。   江寂衍的目光沉下去。   他看着阮翊达到顶点,看着他的yao弹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缩起来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慢慢放松瘫软在床上,喘息声渐渐平息。   阮翊躺了一会儿才抬手把手机拿过来,关掉江寂衍的声音。   书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莺叫声,忽近忽远。   屏幕里的阮翊没动就那么躺着,赤果的身体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身上还湿乎乎的,晶莹剔透,嘴角有一点餍足后的笑意。   江寂衍看了很久,抬手按了几下眉心,呼吸比刚才重点,但很稳,压得很好。   可突然,阮翊翻身从仰躺变成趴着,下巴抵在枕头上,脸对着天花板的方向,那里正是隐藏摄像头的位置。   他嘴角勾起来,眼睛弯着,眼尾自带天生的桃花弧度,忽然开口,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来懒洋洋的:“看够了吗?”   江寂衍按着眉的那只手立即顿住,却没有放下来,手指微微收紧盖住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盯着趴在床上的人。   其实阮翊并不知道那里有摄像头,只是歪打正着试试,他在那端能猜到江寂衍的反应,笑得邪邪的:“江寂衍。”声音拖得很长,几乎是气音:“我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嘻嘻,小翊反将一军⁄(⁄ ⁄ ⁄ω⁄ ⁄ ⁄)⁄ 第22章 对我有感觉吗   江寂衍的手放下来,指腹在眉骨上蹭了下,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淡淡的脸还是那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从桌上拿手机给阮翊打电话。   接通后,阮翊握着手机依旧趴在床上,等他回答,江寂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好看。”   阮翊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从枕头里笑出声来,低低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寂衍问。   “你猜。”   阮翊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摊开四肢大大咧咧地对着摄像头,毫不遮掩。   “盖上被子。”江寂衍很认真地说。   可阮翊没动:“你不是说好看吗?”   “......”江寂衍把监控窗口最小化:“盖上。”   “哦。”阮翊只好乖乖地拉过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和刚才大胆性感的样子判若两人:“这样可以了吗?”   “......”江寂衍。   “你在我车上能按定位,公寓里肯定会有监控,不过我没找到在哪里,只是想试试。”阮翊在被窝里,故意只露出一个眼睛:“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看多久。”   江寂衍没说话,等得阮翊都打了一个哈欠,他才轻描淡写把那点挑逗的意味拂开:“我明天去内陆,你这两天去郑少华那边自己注意点。”   “......” 阮翊无语,但也只好顺着他话说,闷闷的:“怕他吃了我啊?”   “你想和郑家合作就得规矩点。”江寂衍给他讲再平常不过的道理:“你和郑烨成之间本来就有过节,别让人拿住话柄,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由着性子来。”   阮翊心想自己的心眼儿可不少,但他没顶回去,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江寂衍说。   “嗯,你明天慢点,我不送你了。”阮翊盯着天花板,呆呆地说:“我讨厌送你。”   江寂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天记得去社区服务。”   不提醒的话阮翊还差点忘了,他又“哦”了一声,对车钥匙的事还耿耿于怀。   江寂衍没再多说:“我挂了。”   “等一下。”阮翊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就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捻出来的一缕丝:“你刚才……对我有感觉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阮翊也不催,就这么等着,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听筒里却传来“嘟”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江寂衍把电话挂掉。   阮翊愣了一下,以为是信号不好强制中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试了一下网页并不是信号不好,是对方真的挂断。   他“啧”了一声,又忽然笑起来,整个人蜷进被子里笑得打颤,笑得床垫都跟着微微晃动,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还在一耸一耸的。   骗子!   第二天早上,阮翊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他还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空调温度刚刚好,被子裹在身上像朵云,醒来之后,他站在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被人挤得贴在车门上。   车门打开,又涌上来一群人,阮翊被人流推着往里走,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地铁换巴士,巴士更挤,下车时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被榨过的柠檬,又干又瘪。   今天,他和郑烨成被安排在流动服务站。   这个服务站设在关塘区某屋邨楼下的一片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就是几栋楼围出来的一个小广场,树荫稀稀拉拉的挡不住什么太阳,阮翊站在那辆流动服务站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支起遮阳棚,摆出折叠桌。   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郑烨成还没出现,他去帮工作人员把一箱箱物资从车上搬下来,有社区服务中心提供的免费口罩和家里备用药品。   没过多久,阮翊看见街对面停了一辆阿尔法,能在这个地方停一辆这么打眼的黑天鹅,应该就是郑顶流,阮翊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没反应,他又敲了一下,过了很久,车窗才慢悠悠地降下来。   车里面的郑烨成戴着墨镜抱着手臂,冷着一张脸,他穿着很贵的休闲装,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后排还坐着他助理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阮翊弯下腰搭在窗边:“郑大少爷,下车服务了。”   郑烨成看着对方笑颜吟吟的脸就很欠,没摘墨镜,冷冷地说:“你这么想做,那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反正你现在是我爸的一条狗。”   阮翊的笑容没变,依旧那样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什么请我?”   郑烨成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那些事很难搞啊。”阮翊的笑容更深:“你爸请我不是因为我巴结他,是因为他需要我来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烂摊子不是你搞出来的?”郑烨成觉得阮翊好笑,简直是贼喊做贼:“文楠那人根本就不会演戏,我和......”   “啊?!”阮翊打断他,撇下嘴角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那现场欺负文楠的是我啰?和Cici约p的是我啰?就算今天不爆出来,你的事迟早有人爆,不如在我能掌控的范围内早点爆,你说是不是?”   荒唐!什么逻辑!   郑烨成气得下颌线咬紧,但他又在这让人生气的逻辑里竟觉得阮翊好像是可以自圆其说,无法反驳。   “我是狗,你都要靠狗来帮,那你是什么啊?”阮翊看着他:“你自己想一下。”   “……”郑烨成闭上眼睛,索性不理他。   “下车啦,郑少。”阮翊直起身,拍了下车窗:“你这车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真正的狗就要拿摄像机过来,昨天飙车的事一点风声都没透,今天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可郑烨成还是坐在里面,没动。   阮翊不再管他,转身往流动服务站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关上的车窗又往前走,回到流动服务站。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照在身上有点热,他把卡其色夹克脱掉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挽起袖子开始把物资摆在桌上,摆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没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他旁边,郑烨成戴着鸭舌帽站在那儿,墨镜已经摘下换成一张黑色口罩,他看着阮翊,眼神有点复杂。 第23章 有些奇怪   阮翊蹲在地上清点数目,手里的表格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抬头看站在旁边的人,这人两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像根钉子似的杵在那儿。   “大哥。”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你不会打算在那儿站几百个小时吧?”   郑烨成没动也没吭声,阮翊低头继续数,郑烨成扫了一圈四周,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住这种地方?”   阮翊数物资的手顿了一下,头也不抬,诚实回答:“嗯。”   郑烨成皱起眉,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本还想数落他一番。   “这算什么,以前住的比这还差。”阮翊终于把表格理清,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围:“夏天没冷气热得要死,开着窗全是蚊虫,冬天又冷得要死,厨房厕所连在一起转身都难,隔壁有人打麻雀(麻将),吵到凌晨三点,楼上有人吵架摔东西,听得一清二楚......”   郑烨成想象不出来比这还烂的地方,他从小住在郑家老宅,三层小楼带院子,佣人每天打扫得窗明几净,他受不了脏也受不了乱,更受不了那种透不过气来的逼仄。   而此刻的阮翊站姿随意,表情也随意,说起那些事就跟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诉苦没有卖惨,就那么平铺直叙地说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一方面,他觉得阮翊好像没那么讨厌,干活利落说话直接,不装模作样,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膈应。   这个人爬床上位攀高枝,靠着一张脸往上爬,他见过太多,娱乐圈里比比皆是,就和文楠一样,他打心眼里瞧不上。   郑烨成别开眼,不说话。   阮翊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郑大少爷,我其实发现......”   “发现什么?”郑烨成转过头。   阮翊继续说:“发现你其实挺单纯的。”   郑烨成愣了一下,总觉得“单纯”这词不是什么好话,从小到大被人夸过聪明夸过有天赋,就是没被人说过“单纯”,就感觉是在说他不谙世事,像个傻子。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不好。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那些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在想什么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阮翊又说:“亏得你生在郑家,不然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更不可能进娱乐圈。”   郑烨成冷笑一声:“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   郑烨成心里那点别扭变成烦躁,他干脆把话说开:“我其实也挺讨厌你这种人。”   阮翊饶有兴致地反问:“我什么人?。   “虚伪。”郑烨成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明明不喜欢还要装出一副很喜欢的样子,明明心里在骂人脸上还要笑着,戴着一张面具活着,你不累吗?”   阮翊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来,那目光让郑烨看不透:“你这小少爷,怎么会懂呢?”   “后生仔,领东西是在这儿吗?”   郑烨成张嘴想反驳,可棚子外面一道苍老的声音喊着,他们同时转过头。   头发花白的阿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眼睛眯着,走几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显然是看不太清楚。   阮翊立刻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阿婆,是这儿,您慢点儿。”   他扶着阿婆走到桌前让她坐下,弯下腰,放慢语速问她家里的情况,阿婆耳朵也不太好,说话得大声些,他就凑近一字一句地重复。   郑烨成站在原地,看着阮翊弯腰的样子,听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对方把米和油装好又额外拿了一床薄被仔细叠好,用塑料袋包上怕沾了灰交给阿婆,阿婆走时眼睛看不清,下台阶有些犹豫,阮翊刚要伸手,郑烨成已经走过去扶住阿婆的胳膊,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她走下那两级台阶。   阿婆抬头看他,眯着眼笑:“谢谢你啊,后生仔。”   郑烨成戴着口罩,看不见表情,只“嗯”了一声。   阮翊有些意外,等阿婆走远,他从旁边拿一瓶矿泉水递给郑烨成,郑烨成大概是真渴,接过来摘下口罩,仰头喝了几口。   阮翊忽然说:“你竟然还会帮人。”   郑烨成把瓶盖拧上:“我奶奶眼睛也这样不好。”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过段时间我要陪她去德国治疗,你赶快把我的那些事摆平,我没时间跟你和他们耗。”   难得郑烨成说起郑家的事,阮翊斟酌一番,试探开口,:“你奶奶眼睛怎么了?”   郑烨成转过头看他,目光说不上凶但也不友善:“不关你的事。”   阮翊点点头,很识趣地没有再问,只说:“你很爱你奶奶......”   “小烨。”   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个声音传来,两人同时侧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几步之外。   女人穿着一件羊绒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绿玉簪子别着,衬得皮肤更白,眉眼间自带温婉的书卷气,不像其他名门太太满身的珠光宝气。   是郑烨成的母亲陈宝玲。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从容端庄,像一捧温水,柔柔地淌过去什么也不惊动。   阮翊礼貌地问候:“郑太太。”   这一声“郑太太”叫得很自然,是惯常的社交礼仪,可他敏锐地注意到郑烨成的脸色微微一变,而陈宝玲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在听到“郑太太”后,也顿了顿,然后才点头,目光从阮翊脸上掠过,看向郑烨成:“饿了吧?我来给你送些吃的。”   虽然那一瞬很快,但阮翊肯定绝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第24章 出乎意料   陈宝玲没待多久,她替郑烨成整好衣领后又絮絮地叮嘱了几句,让他记得吃饭,别总熬夜,有空回家看看奶奶,女人语气很轻,就像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郑烨成就那么站着听,没吭声。   “好啦,我走啦。”郑太太拍他的手臂:“你忙你的。”   郑烨成问:“你怎么来的?”   “司机送我来的。”郑太太笑了笑:“车停在那边,几步路就到了,不用送。”   郑太太转过身,看向阮翊,阮翊迎上她的目光,已经准备好应对“就是你搞得我儿子一身麻烦”的审视。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便离开。   阮翊有些意外,郑烨成这些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搞出来的,他以为郑太太会给他难堪,再不济也是一个冷淡的白眼,但什么都没有。   “喂。”   郑烨成的声音把阮翊拉回来,他看见郑烨成已经把口罩重新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既然你要接管我家的事务,那我就先告诉你,以后不要在我妈面前叫‘郑太太’。”   阮翊一愣。   “更不要在我爸面前叫。”   “……为什么?”   郑烨成皱眉:“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   阮翊心想这小少爷还真阴晴不定,但好在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省得他费心思去猜。   他开始卖乖:“你都说我要接管你家的事了,我肯定要把你家的情况搞清楚,之后有什么问题才能更好地应对。”   见郑烨成不开口,又说:“你放心,我已经和你爸签下合同,也签了保密协议。”   郑烨成转过头,审视他,阮翊任由他打量,神色诚恳,犹豫了一会儿,郑烨成才开口:“我妈和我爸没有结婚,对外只是一个官方的说辞。”   “这样......”   阮翊恍然大悟,所以刚才两人因“郑太太”三字而变脸,那不是她该有的称呼。   坊间有些传闻,说郑少华深爱他的发妻,可惜发妻病逝得早走得突然,但他对发妻念念不忘,每年忌日都要去墓前坐一整个下午,但后来为了郑家才不得不续弦迎娶第二任妻子。   当时他听到这些只觉得可笑,口口声声说深爱发妻,结果转头就迎娶第二任,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深爱?而那都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他不也照样玩弄自己的母亲吗?   可阮翊万万没有想到,陈宝玲没有过门,陈家,阮翊知道,是做海外贸易的,在南边有些根基,虽比不上郑家但也算得上是新贵。   “可是.....”他斟酌着开口:“你妈妈她愿意?”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郑烨成语气淡淡:“他们还不是听家族安排,我奶奶很喜欢我妈。”   怪不得,郑烨成对他奶奶那么好。   “郑先生是因为你哥哥的母亲,所以没有......”   “嗯。”郑烨成有些不耐烦:“我爸的确是因为她。”   阮翊不敢苟同,郑少华在他心里早就被贴上“道貌岸然”的标签。   郑烨似乎看出他的不信:“爱信不信,反正你以后注意点。”   “嗯。”   阮翊忽然想起昨天江寂衍提醒他,但又没直说,那人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事掰开揉碎了给他讲清楚,也不会把所有弯弯绕绕都替他理清。   这的确是自己的疏忽。   郑烨成不像在撒谎也没必要撒谎,爱玩的、养外室的、各玩各的,多了去了,这些在旁人眼里习以为常,他没必要遮遮掩掩。   可如果对方说的都是真的,那他母亲在郑少华那里到底算什么?   下午的阳光越来越大,遮阳棚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团在桌子腿边,阮翊站在那团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沓宣传单页。   “阿伯,这个是最新的房屋政策,你拿回去看下……”话说到一半,他愣住,面前只是工作人员从他旁边经过,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好像他是神经病似的。   阮翊把那沓单页放回桌上,从旁边把箱子里的矿泉水拿出来摆好。   “喂。”郑烨成叫他,   阮翊没听见,又拿出一瓶摆好。   “喂!”郑烨成的声音大了点,有点不耐烦。   阮翊还是没听见,他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矿泉水,脑子里全是郑少华和他母亲的事,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越缠越紧。   “阮翊!”一只手伸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阮翊猛地回过神,郑烨成皱眉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郑烨成问:“叫你几声都听不见。”   阮翊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在想事情。”   郑烨成问:“想什么想这么入神?”   阮翊脑子里飞快旋转,然后才说:“在想你的事。”   郑烨成皱着的眉头忽然松开,阮翊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有一瞬间的复杂,这个人是真的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   阮翊说:“你那些事我已经想好怎么搞定,趁这次舆论风波你正好转型。”   “转型?”郑烨成喝水差点呛到:“转什么型?”   阮翊转过头:“你现在是流量偶像,对吧?”   郑烨成“嗯”了一声。   “流量偶像靠粉丝吃饭,粉丝在意什么?偶像的品行,你现在被曝欺负新人,粉丝心里怎么想?‘哥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总有解释不清的一天。”   郑烨成的脸色沉了点。   阮翊继续说:“但如果你不是流量偶像了呢?”   “不是?”郑烨成不解:“那是什么?”   “我们这边会联系媒体发通告,说你不是在欺负新人只是看不惯他们演技差,脾气没控制住,你不是在耍大牌,是对自己的戏很负责。”   郑烨成立马说:“我本来就没欺负他们,我就是看不惯……”   阮翊懒得听他解释,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当然,光说不练没用,你得有作品。”   郑烨成问:“什么作品?”   阮翊说:“我让你经纪人给你联系一部剧本,文艺片有深度,适合拿去国外获奖的那种,你从流量转型成电影咖,争取拿个奖回来,到时候谁还记得你之前那点事?”   郑烨成没说话,看着阮翊,原本的防备和警惕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确挺厉害的。”   阮翊也没谦虚,笑了笑,继续说:“至于你和Cici的事,我会让人同她做交易,把舆论转向她......”   “不用。”郑烨成打断他。   阮翊愣了一下:“什么?”   郑烨成不自然摸了下鼻子,眼神些许躲闪:“不要动她。”   阮翊半眯着眼睛,似懂非懂:“你们……是真在谈恋爱啊?”   郑烨成没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阮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叹了口气:“大哥。”   郑烨成的眉头又皱起来:“不用叫我大哥,我没那么老。”   阮翊改口:“大弟。”   郑烨成:“……”   阮翊没管他,继续说:“你们公司不是明令禁止谈恋爱吗?你这样......”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摇了摇头:“也是,你们公司还不是你爸投资的,也管不了你。”   郑烨成没反驳,阮翊又问一句:“真心的?”   郑烨成刨了几下头发,有点不愿意回答:“反正不要伤害她。”   呵,还真是个情种,阮翊完全没想到。   这么说他父亲郑少华还真如传闻那样,情种还带遗传的?   阮翊心里乱糟糟的,但他来不及想这,先把郑烨成的事搞定,思考了一会儿,说:“那这样,先让Cici先出国读书。”   郑烨成不理解:“出国读书?”   “她现在不是穿搭博主吗?”阮翊点头:“凭你家关系给她申请一个名校让她出国学服装设计,现在的人都崇拜学历,把她打造成高知女性,等她回国,学历有专业有粉丝也有了。”   见郑烨成在思考,他接着说:“你这边转型成电影咖不再是流量偶像,到时候你们一个是新晋影帝,一个是新锐设计师,金童玉女,有的是人磕CP......”   郑烨成看阮翊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等阮翊说完,他迫不及待提议:“要不你别去我爸那里了,跟我吧。”   阮翊捡起桌上的传单,往人多的地方走,摆摆手:“我才不给你当保姆替你擦屁股。”   作者有话说:   小翊:到底是什么呢?(˶‾᷄ ⁻̫ ‾᷅˵) 第25章 想我夸你?   从江港到上海,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飞机降落虹桥机场时窗外阳光明媚,江寂衍收起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董家渡那块地,他看了三个月,从政策文件到历史沿革,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正坐到谈判桌上是另一回事,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国企要政绩,本地开发商要利润,政府要形象,原住民要补偿,每一个诉求都是合理的,可每一个诉求又都是矛盾的。   来接他的车是合作方安排的,一辆黑色奥迪,车子驶入市区,窗外掠过的景色渐渐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街道,梧桐树遮天蔽日,偶尔能看到弄堂口坐着摇蒲扇的老人。   国企的代表姓刘,四十出头梳着背头,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本地开发商,人称“周爷”,是在淮海路一带起家,手里攥着好几条弄堂的产权,说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看人时眼神却犀利得很。   周爷笑着递过来一支烟:“江港来的见惯大场面,我们这些老古董怕是要让江先生见笑。”   “周爷客气。”江寂衍抬手虚虚挡了一下,没有接烟:“我在江港就听说过你,淮海路的改造做得很漂亮。”   周爷随即哈哈大笑,把烟收回去。   投影仪上打出董家渡的规划图,成片的老式里弄建筑,福佑路以北,密密麻麻的巷道。   能坐到这张桌子上,江寂衍很清楚,不是因为公司做出的花团锦簇的商业计划书,而是“江家”这两个字在上海的面子。   地方政府需要引入港资的政绩,需要“江家后人”这个名头来给旧改项目镀一层金,但坐在他对面的这些人没有一个真心想促成这场合作,外滩的每一寸土都浸透着算盘珠子拨弄的声音,他们自己的肉都不够分,凭什么要切一整块给一个外来者?   哪怕这个外来者姓江,哪怕他在香港呼风唤雨,到了上海就得另说。   “我知道各位担心什么,你们觉得江港人来做旧改水土不服,搞不清楚上海的规矩。”江寂衍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所以这个项目我不做独资,我要做合资,上海的地、上海的人、上海的规矩,我认,但我认的是规矩,而不是随便什么人的规矩。”   果然,众人的神色都认真了些,周爷第一个笑出声来:“那咱们就好好谈谈,看看这规矩该怎么定。”   拆迁比例、容积率、商业配比、合作模式……江寂衍该让的时候让,该争的时候寸步不让。   谈到最重要的部分,刘主任却突然说:“江先生说愿意引入本地资本合作,但比例方面在百分之二十,是不是有点少?”   江寂衍往后靠在椅背上:“刘主任觉得多少合适?”   刘主任五指张开:“五十,对半开。”   江寂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试图用蹩脚伎俩讨价还价的小贩,然后淡淡一笑:“刘主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男人靠在椅背上,笑意温和内敛,那双眼睛虽不凌厉,不咄咄逼人,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想要检查自己的领带有没有歪、袖口有没有扣好,无法忽视不敢造次。   刘主任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避开那道目光:“江先生,我不是开玩笑,这个项目在上海,本地资本理应占大头,对半开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我提出的百分之二十是尊重上海的规矩,如果你觉得不够那我收回,我可以选择独资。”江寂衍却不退让:“银行那边我已经谈好,政策风险我也评估过,只是多费点时间的事。”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几变。   “哎呀,谈生意嘛,慢慢谈,别急。”周爷这时候来和稀泥:“江先生,刘主任的意思也不是非要五成,就是想多合作一点嘛,这样,咱们各退一步,百分之三十,行不行?”   江寂衍不打算跟他们打太极,浪费时间:“如果觉得这个比例不合适,那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我明天就回港,这个项目我也可以不要。”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说。   刘主任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旁边几个人的表情各异,周爷盯着江寂衍看了好几秒,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拍着桌子站起来:“江先生,我见过不少做生意的,但像你这样敢说的不多,冲你这句话,这个项目我投赞成票。”   刘主任脸色不好,看向周爷:“周爷,您这……”   “刘主任。”周爷转过来看他,笑容不减:“咱们做生意的要识货,江先生他敢说不要,是因为他真的可以不要,但我们呢?政府那边催得紧,你敢让他真的不要吗?”   沪商大厦,老派的本帮菜馆,包间里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吴昌硕的画,据说是真迹。   入座后,服务员端来茅台,开场三杯酒是免不了的,第一杯敬合作,第二杯敬信任,第三杯敬未来。   接下来的场面更热闹,在座的七八个人轮流过来敬酒,江寂衍每个都应付过去。   “江先生。”刘主任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再敬你一杯。”   正巧,江寂衍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无视刘主任举着的酒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是阮翊打来的视频。   “江先生,来。”刘主任却打断江寂衍:“咱们先喝了这杯。”   江寂衍头也没抬:“稍等。”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旁边的人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刘主任,江先生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对对对......”另一个人接话:“江先生这么忙,电话多正常的。”   刘主任没说话,握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非常难堪,而此刻,江寂衍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后把视频挂掉,刘主任见他挂断,才笑道:“我今天得......”   可话还没说完,江寂衍抬手,示意他再等一下,右手点开最近通话给阮翊打过去,刘主任的红光满面瞬间变青,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阮翊的声音,懒洋洋地有点埋怨:“怎么不接我视频?”   江寂衍单手搭在桌上,姿态闲适:“在吃饭。”   “哦......”阮翊拖长声音:“那你先吃。”   “没关系。”江寂衍无视周围的人,问:“怎么了?”   阮翊等到想听的话,立马骄纵了点:“郑烨成那人没什么难搞的,我现在和他聊得挺好的。”   江寂衍反问:“想我夸你?”   “不然呢?”阮翊理直气壮,不然打电话来干嘛!?   江寂衍笑了一下,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整个人放松下来,笑骂一句:“你真系犀利(你真厉害)。”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清,但那语气里的纵容和笑意却藏不住,包间里突然安静,刘主任端着酒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与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粤语和上海话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们看懂江寂衍的神情,那个从坐下到现在始终温和疏离的人,此刻眉眼和唇角都含着笑,露出了点不设防的样子。   众人心下顿时了然,大概是哪个小情人。   不过,桌上的人谁没个小情人,倒没见哪个会在这个场合毫不避讳地哄人,虽说没必要大惊小怪,但在江寂衍身上,也着实让人有点惊讶。   刘主任很不爽但也没办法,只好收回酒杯,现在不必去触那个霉头。   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江寂衍觉得周围吵闹,起身朝桌上的人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很多,壁灯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不知道从哪个厅里漏出来的。   江寂衍走到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黄浦江面有游船缓缓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觉得,上海的夜景和江港的一点都不像,好无趣。 第26章 不要   “对啦。”阮翊突然换了个语气,有点秋后算账的意味:“郑烨成他妈妈的事,你是故意不告诉我吧?”   江寂衍没意外他这么快就知道,但还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阮翊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然后恶狠狠地说:“你明明知道居然不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   明明是自以为凶狠的低吼,音调却在中途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上扬的尾音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就跟幼犬被踩尾巴又非要逞强时发出的嗷呜,落在江寂衍耳朵里,这就不是龇牙咧嘴的警告,而是龇着还没长齐的乳牙乱叫,毫无杀伤力。   不过,狗毛已经炸起来,主人还是要好好捋顺:“你现在接触的事情更多,每一个事不可能都是我告诉你,你自己说的不想一直靠我,总有一天......”   “我......”   阮翊打断他却又突然停住,电话里瞬间安静。   道理阮翊都懂,江寂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是啊,他不能永远靠他。   可是,为什么江寂衍说出这些话就正好扎在他心口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那里的皮肉太薄,薄到他自己都骗自己说不存在,现在被扎破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酸涩的、胀满的、堵得他嗓子眼发紧的东西。   纵使他说过让江寂衍别管他,可那都是逞强的话,是炸起来的毛,是龇出来的乳牙,他真的能吗?   他不敢想。   不要什么总有一天,他要江寂衍永远管他,永远在他身边提醒他,永远在他犯蠢的时候叹着气给他擦屁股,在他自以为凶狠地嗷嗷叫时,伸出手来揉他的脑袋。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涩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出来很丢人很没出息,就像一只死活不肯离窝的狗。   于是,阮翊只能握着手机不说话,可呼吸却压不住,一下一下地从听筒里传过去,气息又闷又重,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为了不被察觉出异样,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是。”   “小翊。”江寂衍很喜欢这样叫他,可叫完之后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继续讲那些道理:“郑烨成这人其实......”   “我知道啦!”   阮翊立即深呼吸,他觉得江寂衍听出来什么,只是那人就这样,总可以轻而易举地拂过去,不会明说也不会给机会,他已经习惯了,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对,我全都明白了,sir!”   江寂衍笑笑,没说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黑色衬衣领口,吹得人落拓潇洒,他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阮翊打破沉默,突然问:“你喝酒了?”   江寂衍“嗯”了一声。   “喝了很多?”   “一些。”   “别喝了。”阮翊砸吧砸吧嘴:“我听说他们那边喝酒很厉害的,甄龙肯定都喝不过他们。”   “嗯。”江寂衍又应了一声:“不喝了。”   啊,这么快就缴械投降,阮翊有些意外,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江寂衍给一颗糖又能乐呵呵地接受,以至于得寸进尺接着下达命令:“那你快回酒店,喝了酒就早点睡。”   真是应了那句,给点儿颜色,就要开染坊。   江寂衍现在倒也给他开:“好。”   两人挂断电话,江寂衍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包间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来。   听阮翊的,不想再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应酬到结束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必要的规矩,但此刻站在走廊里,忽然就不想再回到那个包间里去。   觥筹交错,好没意思。   江寂衍拿出手机给林政发过去一条消息,林政收到消息的时愣了一下,他往包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短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先生从来不会中途离场。   江港   冰屋茶室在中环的一条横巷深处,外墙是褪色的薄荷绿,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手写的“冰室”二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   阮翊推门进去,角落里永远坐着几个看报纸的老人,头顶的电视机无声地播放着午间新闻。   这间冰室是阮玉以前带他来的,那时候母亲还活着,还会笑,还会在他喝完奶茶之后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糖渍,后来母亲不笑了,不再带他来了,后来母亲死了。   阮翊坐在靠窗的卡座,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夹克,慈眉善目,就像是在公园里喂鸽子的那种老派人。   阮翊一下子站起来,很恭敬:“陈老师!”   陈富明是阮玉的伯乐。   当年阮玉在街边卖画被陈富明欣赏,觉得她很有绘画天赋便指导她,资助她去进修,还带她去结识那些大人物,后来母亲的画在他们圈子里小有名气,本该是才华尽显、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母亲却被所谓的不道德的爱情所困,最终抑郁自尽。   陈富明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轻拍他的胳膊:“小翊,最近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阮翊连声说,把菜单递过去:“陈老师您看一下”   陈富明接过菜单却没有急着翻,而是看着阮翊的脸,笑眯眯地说:“精神多了嘛。”   阮翊下意识摸自己的脸:“我是不是长胖了?”   “那倒没有。”陈富明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说:“这么久没来,这里的东西应该还是老样子……”   他点了几样:鲜油多士、叉烧煎蛋饭、红豆冰,全是阮翊喜欢吃的。   陈富明点完,把菜单放下看着阮翊:“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情要跟我说?” 第27章 惊喜   “我之前跟你讲过,我怀疑当年那个人是郑少华。”阮翊敛下神色:“可我最近跟郑少华的儿子打交道,发现了一些事情……”   他把郑少华深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按照时间线,如果他的母亲是被郑少华玩弄的话,那时郑少华还是还和前妻生活在一起,可郑少华为了前妻都可驳了江港新贵陈家的脸面,那就很有可能不是郑少华。   陈老师皱起眉头,沉默了很久,吊扇在头顶缓慢地转着,并没有什么风,但初秋吹着的风还是凉飕飕的,隔壁桌的老人翻报纸,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但是……”陈老师犹豫着开口:“你妈妈当年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她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很好,我问过她,可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讲。”   “或许......”阮翊猜测:“可能是梁家的人。”   江寂衍之前给他说过,有些时候见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事实。   “我在梁明廉的私人收藏馆看到过我母亲的画。”他继续说:“梁慧盈虽说是郑少华送给她父亲的,但也不能说明那人是郑少华,两人之间可能只是有什么联系,而那幅画现在的的确确被摆在梁明濂私人藏馆里。”   “也是。”陈老师点点头:“如果你觉得跟梁家有关,你可以试着接触一下梁家的人。”   “如果是梁家的人......”   阮翊通过这些时间的接触,把梁家那几个人的名字一个个拎出来,又一个个排除掉,梁家的人口不算少,但能跟母亲当年有交集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年龄合适的,时间对得上的,剩下的那一个名字,就悬在那里。   “难道是梁明濂?”他说。   “有可能。”陈富明很认真地说:“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你知道些什么也都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嗯。”   阮翊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被咬掉一口的鲜油多士,黄油已经渗进面包的纹理里,金黄金黄的,他说:“谢谢您一直帮我。”   陈老师伸手在阮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说话。   之前能去高端会所兼职是陈富明介绍的,那里头的人非富即贵,阮翊也只能以那种方式和他们接触,也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江寂衍。   江寂衍上午的会谈比预期结束得早,在酒店的行政楼谈完直接回房间。   电梯里,他揉了揉眉心,上海的秋天有点干,比江港的潮润不同,待了几天还是不太习惯。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屏幕是黑的,昨晚忘了充电,今早谈事前又习惯性关机,这会儿彻底没电了。   电梯停在四十二层,江寂衍走到房间门口刷卡,刚开门穿过玄关,就听到浴室里有水声。   他没继续往里走,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玄关和客厅看起来一切正常,他盯着那扇浴室门,眼神沉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门把手准备开门叫外面的保镖,可突然,浴室的门却打开。   水蒸气裹着一个身影涌出来。   阮翊浑身上下只挂着一条浴巾,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看见江寂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事谈完啦?”   江寂衍没说话,目光从阮翊的脸上往下移,那条浴巾系得不高刚好卡在腰胯的位置,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那腰线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肤色有点淡粉,是被热水蒸过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了那晚,监控画面里阮翊仰起的头、半阖着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什么?”阮翊头发擦得差不多,毛巾搭在肩膀上,歪着头看他,促狭的笑道:“嗯?”   江寂衍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从旁边的衣柜里取下一件浴袍扔过去,浴袍落在阮翊脸上,把他整个头都盖住。   “哎......”阮翊把浴袍扯下来:“头发给我弄塌了。”   江寂衍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交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阮翊把浴袍抖开却没有穿,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光着上身走到茶几边拿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说:“想你了啊。”   江寂衍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没接话。   阮翊喝完把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看他:“有规定不能想你吗?”   他站在窗边,午间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那腰线在逆光里更加分明,每一寸肌肉都被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江寂衍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打你电话打不通。”阮翊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点,秋阳哗啦地涌进来:“我只好给林政说,他让我进来等你,他没给你说吗?”   江寂衍想起自己手机没电,起身去床头柜边找充电器,开机后有许多未接来电和讯息,他说:“林政去办别的事了。”   身后没人回应,只有零零碎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阮翊正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去窗边看风景,一会儿去翻他放在桌上的文件,一会儿又晃到浴室门口拿什么东西,那条浴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江寂衍低头回手机信息,可阮翊的身影似乎跑到手机屏幕上,晃来晃去,晃倒第三圈的时候,他抬起头,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捞起阮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然后一只手架起阮翊往卧室方向走。   “哎哎哎......”阮翊被他架着走了两步,拖鞋都掉了一只:“干嘛呀你!”   江寂衍没理他,把他架进卧室,把那团衣服扔到他身上,阮翊接过衣服,眼神茫然,江寂衍语气淡淡:“把衣服穿上。”   阮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他,突然笑起来:“穿衣服干嘛?你那天不是说我好看......”   “带你出去吃饭。”江寂衍似乎料到他会说什么,打断他,转身往外走:“你不是一直想吃上海这边的糖醋鱼吗?” 第28章 快乐时刻   江寂衍知道阮翊喜欢吃鱼,是在他们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那次是在江港一家酒楼,满桌子的菜,阮翊的筷子唯独在一盘清蒸石斑鱼上停留最久,这人吃鱼可会享福,专挑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刺少的部位吃得飞快,刺多的部位碰都不碰。   所以糖醋鱼端上来的时候,江寂衍的筷子自然而然地伸过去。   这家本帮菜馆是林政找的,说是上海做糖醋鱼最地道的老字号,藏在一条弄堂深处,招牌都旧得看不清字。   “我开动了。”阮翊拿起筷子,直奔鱼肚子。   江寂衍夹起一块鱼肉放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又拿旁边的干净筷子一点一点地挑那些细小的刺,阮翊吃得专心,江寂衍把挑好的鱼肉放进他盘子里,阮翊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更香,江寂衍继续挑刺。   两人分工明确。   走出饭馆时天已经黑了,虽然上海的秋天傍晚有点凉,但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阮翊跟在江寂衍旁边,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阮翊没来过上海,江港那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总觉得一直在赶,赶着上学,赶着打工,赶着办事,所有人都嗖嗖地往前跑,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就只是这么走着,旁边是江寂衍,前面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没有必须要办的事和要见的人,弄堂口坐着聊天的老人说些他听不太懂的上海话,路边的小店卖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看什么都是新鲜和稀罕的。   他忍不住哼起歌来,调子不成调子歌词也记不全,就是随便哼哼。   江寂衍侧过头:“没进过城啊?”   “嗯?”阮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笑着用胳膊推了他一下:“你不懂。”   江寂衍反问:“不懂什么?”   阮翊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就是很放松,可以随便走随便看随便哼歌,最重要的是旁边有他,都很快乐。   “就是......”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怎么形容:“就是这种感觉,你不懂。”   江寂衍:“没走过路?”   “......”阮翊被他说得笑出声:“不是走路,这叫City walk,不一样!”   “City walk......”江寂衍重复一遍这个词,阮翊亮亮的眼睛盯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可江寂衍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阮翊知道他在笑什么,笑自己大惊小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但他就是高兴,继续哼他那不成调的歌。   两人走到一个小广场,那里有一群年轻人,每个人耳朵上都扣着一副头戴式耳机,有人在激烈地抖肩,有人甩手起伏,他们全都踩在一个外人无法感知的节拍上,于是这画面就生出一种奇异的静默。   阮翊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在网上看到这边正流行这种无声的蹦迪,忍不住说:“这些人还挺有......”   江寂衍顺着阮翊的目光看过去,等他目光转过来时看见阮翊跟着那群年轻人在扭,肩膀耸一耸,胯骨摆一摆,脚下胡乱踩了几个步子,完全是不三不四的即兴发挥。   果然,小孩儿还是小孩儿。   江寂衍开口,语气很认真:“回港之后,要不要报个舞蹈班?”   “啊?”阮翊停下,扭过头看江寂衍,江寂衍眉目含笑,阮翊又转头去看那群渐渐扭远的背影,居然真的认真在想:“你觉得我跳哪种合适?”   江寂衍建议:“芭蕾舞吧。”   芭蕾舞?   阮翊想象自己穿着黑色紧身衣、白丝袜、踮着脚尖在舞台上转圈的样子......   “哈!你故意的!”   他笑出声,笑得腰都弯下来,眼泪都快笑出来,江寂衍站在旁边看着他笑,眼底的笑意更深。   阮翊笑够了直起腰,擦下眼角,忽然来兴致:“哎,要不咱俩去跳拉丁舞吧?”   他说着,往后撤了一步,一只手抬起来作势要搭在舞伴肩上,另一只手张开,胯骨往外一送扭出一个相当妖娆的弧度,还冲江寂衍挑眉。   那动作,骚得很。   江寂衍抬起手,两根手指按在眉心没眼看,放下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阮翊连忙收起姿势,小跑着跟上去:“怎么样嘛?拉丁舞很适合你哎,你这么有气质,跳起来肯定帅!”   江寂衍没理他。   “探戈也行啊!探戈多有范儿!”   江寂衍继续走。   “华尔兹?华尔兹总可以吧?那个慢一点,适合你这种稳重的人!”   江寂衍停下侧过头看他,阮翊对上那淡淡的眼神,立刻抿着嘴憋住笑,江寂衍转身继续往前走,阮翊赶紧跟上。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阮翊看着前面的背影,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整个人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下不来,也不想下来。   江寂衍脚步放慢了些,让他能跟上来。   两人穿过一个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墙爬满青苔,头顶是交错缠绕的电线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阮翊还在回味刚才那盘糖醋鱼时,却忽然听见引擎声,突然加速的轰鸣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已经猛地刹在他们面前,车门刷地一下拉开。 第29章 危险   四个黑衣男人跳下来,动作快得像是在演电影。   阮翊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看见其中两个人直奔江寂衍,而另外两个人朝他伸手,江寂衍的反应快,一把将阮翊往后推,抬腿就踹向最前面那个人,这一脚又狠又准,正中对方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另一个人从侧面又扑向江寂衍,阮翊身体比脑子先动,冲上去一把抱住对方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去,那人反手一拳砸在阮翊脸上。   阮翊踉跄后退,眼前金星乱冒,他看见江寂衍已经把第一个人撂倒正与第三个人缠斗,江寂衍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带着狠劲,阮翊想起他说过以前在美国念书时练过格斗。   可对方人多,被阮翊咬了一口的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冲着江寂衍的后背扑过去,阮翊来不及想,整个人撞上去,用身体挡在江寂衍和那把刀之间。   刀捅进来的时候,他先是感觉到一股冰凉,然后才是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阮翊听见江寂衍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哑得不像他,接着是拳脚到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人的惨叫。   他被江寂衍半抱着,视线模糊,有人跑过来,很多人,林政在喊,保镖们把那些黑衣人按在地上,他感觉被人抱起来,那双手很稳,很紧。   “撑住。”江寂衍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   阮翊想说自己没事,但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沫,他被放进车里,江寂衍一直抱着他,手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阮翊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白,忽然想笑,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种表情。   可他笑不出来,太疼了,他闭上眼睛,感觉车子在颠簸,感觉江寂衍的手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急救室的红灯亮着。   江寂衍站在走廊里,西装上全是血,衬衫的袖口也浸透,血已经干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一直盯着急救室,林政站在旁边侧头看他。   “你让我们在周围蹲着故意引他们出来是没错的,他们不只那一车人,巷子两头都有接应的,我们抓到他们,看起来是他们的头目。”   江寂衍:“嗯。”   林政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说:“那些杀手个个不要命,从他们嘴里撬不出什么,但抓到组织头目不一样,现在应该能问出东西。”   江寂衍:“嗯。”   走廊的灯光照在江寂衍脸上,林政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偶尔滚动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急救室的玻璃窗里隐约能看见阮翊的身影,他紧逼着眼睛躺在里面,医生和护士忙着给他止血、检查。   林政又转回头,看着那双始终盯着玻璃窗的眼睛,忽然有些分不清,江寂衍是在担心阮翊这个人本身,还是在担心阮翊没有利用价值?   毕竟,从一开始江寂衍把阮翊留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那具身体的秘密,另一方面,因为阮翊这个人被赋予过某种属性,是一个吉祥物而已。   作者有话说:   宝们,今天更的少些,明天入V爆更大两章,谢谢宝们喜欢江先生和小阮,希望宝们继续陪伴他们~o(≧v≦)o 第30章 我想你吻我   阮翊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周围冷得刺骨,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嘴里,呛得他喘不上气,他拼命往上游,可手脚怎么都不能动。   抬起头,他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   江寂衍站在码头边,穿着那件阮翊最喜欢的深灰色大衣,逆着光一动不动,男人看着自己在水里挣扎,眼神里有比厌恶更让阮翊恐惧的,漠然。   阮翊想喊他,可一张嘴就是水,他看见江寂衍转身往岸的另一边走。   他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的瞬间,阮翊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往下坠,水没过他的头顶没过他的眼睛,最后的光线从视野里消失,一片漆黑。   直到他无法呼吸时,他才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熟悉,阮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坐起来,可腹部的伤口却被牵动,疼痛从腹部劈到头顶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枕头上。   阮翊偏过头,看见江寂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阮翊的意识还停留在梦里的那个画面,突然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江寂衍明显顿了一瞬,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醒来就说胡话?”   阮翊感受到江寂衍的温度,那颗被海水浇透的心才慢慢回温,意识逐渐回笼,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鸟叫。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赶紧拉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圈,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隔着绷带也能感觉到下面伤口的位置,有点肿。   他松了一口气,又问:“我是不是睡了一个月?”   江寂衍替他盖好被角:“一天。”   “啊?”阮翊瞪大眼睛,连眉毛都扬起来:“才一天?”   江寂衍皱眉:“你还想多睡几天?”   多睡几天意味着伤势更严重,阮翊反应过来,赶紧摇头:“不想不想,当然不想。”   江寂衍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他:“没有伤到内里,只是你的凝血功能比一般人差点流了很多血,看起来吓人。”   阮翊“哦”了一声,端过水杯,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了点,他捧着杯子,忽然想到什么,笑起来:“那你有没有被吓到?”   江寂衍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受了伤怎么还能嬉皮笑脸的。   他板着个脸没回答,阮翊也没真指望他回答,反正昏迷之前江寂衍抱着他上车时的样子,就当是被吓到了吧,想到这,笑得更起劲。   “笑什么?”江寂衍问。   “嗯?”阮翊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笑得很不合时宜,赶紧收了收,但嘴角不听话,还是往上翘:“没什么。”他低头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脸。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阮翊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抓到那些人了吗?是不是跟上次要绑架我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指的是很久以前的那次绑架,后来的那些跟踪、暗杀......江寂衍都没有告诉他,就像这次也一样,江寂衍亲自来上海谈项目,是故意为了引那些人出现,但他没料到阮翊会突然跑来上海。   “还在问。”江寂衍只说。   “嗯。”   阮翊没再问,那些事情江寂衍向来不跟他多说,他也习惯不多问。   “那你得扣林政工资。”阮翊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还得重新请新的保镖。”   江寂衍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从阮翊手里接过水杯放回桌上:“再躺会儿。”   “啊!?”阮翊不情不愿,嘟囔着:“我都躺了一天了。”他掀开被子,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我要下楼走走。”   江寂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这一次用了点力,把他按回去:“不行。”   阮翊被按回枕头上,伤口又不小心被扯到,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吭声,脸上的表情微变,眉毛都皱起来,等那一瞬的痛缓过后,突然转过头把后脑勺对着江寂衍。   “不去就不去,反正我也不能动,脚忘了怎么走路就忘了吧,以后你得背着我。”   江寂衍没回应,阮翊盯着白色的墙壁,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说吧。”   江寂衍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阮翊听出来那人已经看穿他把戏,但他没动,继续对着墙壁。   “这回想要什么补偿?”   阮翊的嘴角翘起来,忍了忍没忍住,又忍还是没忍住。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赌气变成笑嘻嘻的,舔了一下嘴唇,试探性地问:“什么都可以?”   江寂衍盯着他,目光在他刚舔过的嘴唇上停了一秒,嘴唇润湿了些,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水光,然后移开:“嗯。”   阮翊往枕头里缩,把自己缩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说:“我想你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江寂衍,等着他的反应。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江寂衍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阮翊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被压制住。   “你刚醒。”江寂衍的声音比刚才低。   “嗯。”   “伤口还没好。”   “嗯。”   “别闹。”   “我没闹。”阮翊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整个人都鲜活起来:“我是认真的。”   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手指顺着被子慢慢往前挪,勾住江寂衍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小指,动作很轻,见那只手没有躲就越发放肆,手指慢慢收紧把小指握在手心里。   “就一下,一下就好。”   江寂衍低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小指的手,指尖有一点凉,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翊笑着的嘴巴渐渐垮下来,手指准备松开时终于有回应,但他没有低头去吻阮翊,而是反手握住那只勾着自己小指的手,掌心贴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   江寂衍的手比阮翊的大了一圈,把那只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阮翊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江寂衍的手指收紧,不重,但很确定,他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心脏跳得砰砰直响,抬头看江寂衍时笑得好明媚。   可他想了一下,又摇头:“不够。”变本加厉的样子:“还是想要。”   江寂衍没有松开他的手:“等你好一点。”   阮翊的耳朵一下子红透,砰砰直跳的心脏像是飘在云间,愣愣地“哦”了一声,声音小小的,转过头重新盯着那面白墙,手指握得更紧。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两只手上,把交缠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   阮翊不知道江寂衍是因为受伤的补偿还是糊弄他一个吻的请求,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问什么都不想去猜,只想被他紧紧地握着。   有时候,他都讨厌自己真的很容易被满足。   静养了几天,阮翊的伤口愈合得比医生预期得快,虽然走动时还会牵动伤口隐隐作痛,但至少不需要再躺在病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吵。   出院后他们坐江寂衍的私人飞机回了江港,阿忠开车到停机坪外等着。   阮翊下飞机时立马被江寂衍裹上一件厚外套,他觉得有些笨拙:“现在不用穿了吧,马上就要上车了。”   江寂衍却说:“你脸色还有些白。”   “哦。”   阮翊以为会回自己的公寓,阿忠发动车子后习惯性地往后座靠,等着熟悉的街景从窗外掠过,可车子开上高架,他闭着眼睛养神时却听江寂衍说:“去太平山。”   阮翊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后视镜里看阿忠一眼,阿忠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阮翊又去看江寂衍,那人侧脸对着他正在看手机,神情平淡。   “太平山?”阮翊忍不住问。   江寂衍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以前死皮赖脸地想要在那里住一晚,那人都不同意,阮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觉得自己有点贱,竟然觉得这伤还伤得挺好的。   他再次确定:“我住你那?”   江寂衍继续看手机:“那里佣人多一些,方便照顾你。”   “哦。”   阮翊靠在靠垫上,转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却比刚才快了更多。   的确,公寓里就他一个人,伤口换药都得自己折腾,太平山的房子佣人多,医生也能随时叫过来,确实是更合理的选择。   他偷偷偏头看江寂衍,忽然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江寂衍握着他的手说“等你好一点”时的样子,脸不自觉地烧起来,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驶入太平山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路两旁的树影在车灯里摇晃,车停在主楼门口,江寂衍下车之后绕到阮翊这边,拉开车门。   阮翊正在解安全带,怕扯到伤口所以动作慢吞吞的,江寂衍伸手把安全带从他手里接过去,按了一下卡扣:“慢点。”   阮翊“嗯”了一声,撑着车门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特有的草木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面前那栋神秘的宅子,虽然来过很无数次,但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走吧。”   江寂衍走在他旁边,走得慢些,阮翊跟上去时一直在笑。   “怎么了?”江寂衍问。   “没什么。”阮翊摇摇头,依旧笑得很开心。   安顿好阮翊之后,江寂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佣人已经把阮翊的行李送到客房,那是主楼二层靠东边,窗户对着花园阳光最好的一间。   佣人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要出门让人给阮翊做,又交代阮翊的伤口换药时间和忌口,然后出门。   阿忠在车里等他,车子驶出太平山往南边的码头开,四十分钟后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边。   码头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黑漆漆的。   阿忠下车推开铁门,车子缓缓驶入,里面是一个半封闭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腥咸和铁锈的味道。   仓库里,四个人被绑在铁柱上,衣服上沾着血迹和泥水,还有一个躺在角落被铁链锁着,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铁桶,桶里的水已经溢出来,湿了一大片地面。   那个人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里不断地往外吐水,整个人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是本能地蜷缩着,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那是刺伤阮翊的人。   两个保镖站在铁桶旁边,看见江寂衍进来后立刻停手。   江寂衍走过去,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里还在往外淌水,他说:“不用停,继续。”   保镖立刻执行,重新按住那人的头往铁桶里按,水花溅起来时混着呜咽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江寂衍没再回头,径直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跪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伤只是嘴唇有些干裂,眼睛紧闭微微颤抖,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睁眼。   江寂衍对旁边的保镖说:“搬一把椅子来。”   保镖很快搬来一把折叠椅放在那人面前,江寂衍坐下来,长腿交叠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面前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跟我有仇吗?”   那人没有动,依旧没有睁眼。   江寂衍等了几秒,又问一遍:“我问你,跟我有仇吗?”   那人终于睁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寂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既然你跟我无冤无仇,那就是为了钱。”   跪着的人还是沉默着,但不敢看他。   “为了钱很正常,谁不是为了钱呢?”江寂衍点点头,就跟普通朋友聊天一样:“但你不能要钱又要别的,你好像有个老婆还有个女儿,你出来卖命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   跪在地上的人身体僵了一瞬,很细微,但江寂衍看见了,他侧头看远处正在被反复按进水里的身影,那人已经不再挣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面前的人:“要是你老婆女儿看你成那样的,你说她们会怎么样?”   “你......!”地上的人突然沉不住气。   “所以......”江寂衍往前倾身,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现在告诉我是谁雇你的,我听完就让你走,你的人也带走,以后别让我在江港看见你们。”   江寂衍给他思考的时间,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不说,我就继续问,问到你愿意说为止,那个桶你也看见了。”   他又靠回椅背上看着那人,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劝对方喝茶:“你选哪个?”   那人死死盯着江寂衍,嘴唇抖着却还是没有说话。   江寂衍也不急,就这么坐着。   远处铁桶里的水声停下来,只剩下垂死的喘息声,他忽然叹了口气,朝水桶那边昂了下下巴:“我们好好说话不好吗?”   他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弯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不说,我没办法放你走,你不走,你家女儿今天过生日怎么办?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吃饭吧?”   跪在地上人的手指猛地攥紧,江寂衍把他家底儿扒得干干净净。   江寂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说完大家都轻松。”   挣扎了很久,那人的嘴唇终于阖动:“姓......姓陈的。”他说的很慢:“姓陈的雇我们。”   江寂衍想了身边一圈姓陈的,并没有过多利益牵扯的人,他问:“哪个姓陈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使劲儿摇头:“中间人接的活,只说是姓陈,要你出事。”   江寂衍回到太平山别墅的时候,已经过凌晨。   佣人迎上来说阮翊已经睡了,十点多就上了床,晚饭吃掉大半碗鱼腩粥,换药的时候李医生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好。   江寂衍点点头,脱下沾了点血的外套递给佣人,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挽袖子一边往楼上走。   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二楼时他步子顿了一下,阮翊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主卧在最里面,床头的灯已经提前打开。   进房间后,江紧衍把衬衣从裤腰里扯出来,脱下搭在椅背上,拉开衣柜取下一件黑色的睡袍往浴室走。   突然,门响了,三下,轻轻的。   江寂衍头也没回,以为是佣人:“明天再说。”   门外却是阮翊的声音:“你回来了?”   “嗯,你还没睡!”江寂衍斥他睡得晚,没开门继续往浴室走:“快去睡觉,明天再说。”   “有很重要的事。”阮翊不肯走:“真的很重要。”   江寂衍停下,转身从床尾扯过那件黑色睡袍披在身上,一边系腰间的带子一边往门口走,睡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   打开门,阮翊头发乱蓬蓬的,一见门打开就笑嘻嘻地越过江寂衍的手臂,往门里钻。   江寂衍手还搭在门把上,侧身看他等着他说话,阮翊瞬间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毛皱着,嘴唇抿了抿,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江寂衍等着没有催。   “你先把门关上。”阮翊说:“隔墙有耳。”   江寂衍好笑,神秘兮兮的,他关上门,阮翊听到那声响,肩膀明显松下来。   房间一时很安静。   阮翊其实并没有事,只是一直在等江寂衍回来,此刻来这里就是想和江寂衍一起睡,和江寂衍一起睡觉就是他最重要的事。   他假装很惨,很委屈:“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我做噩梦吓醒了。”   江寂衍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说来话长。”阮翊继续编:“反正很吓人。”   江寂衍伸手,手指穿过阮翊乱蓬蓬的头发,从额前推到脑后,掌心贴着发丝揉了几下,阮翊的头发被揉得更乱。   “没事了。”江寂衍收回手:“去睡吧。”   阮翊感受到江寂衍的温热,更舍不得走:“我现在睡不着,你这房子又大又空,走廊那么长灯又暗,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一想到那个梦就睡不着。”   江寂衍教他:“回床上数羊。”   “数过了。”阮翊表情认真得跟汇报工作一样:“数到三千六百四十七只,没有用。”他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我还数了水饺,数了好几百个,差点都数饿了。”   “......”江寂衍看他假装认真的模样,又说:“听音乐,听几首就能睡着。”   “试过。”阮翊根本没听过,却装作很无奈的样子:“放的是催眠的纯音乐,我连那些曲子的高潮部分都记住了,也没睡着。”   江寂衍没说话,阮翊脑子里飞速盘算怎么赖着不走,忽然,他抬起左手虚虚地搭在腰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犹豫着然后“嘶”了一声。   “怎么了?”江寂衍的声音沉下来。   阮翊用气音:“伤口有点疼,刚才醒来的时候不小心扯到。”   江寂衍的表情一下就变了,抬手握住阮翊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腰侧移开:“我看看。”   阮翊的睡衣被撩起来一角,腰侧缠着纱布,纱布很干净没有渗血,江寂衍的手指轻按在纱布边缘,拇指在纱布旁边的皮肤上蹭,确认没有红肿或者异常的温度。   但他还是不放心:“我给李医生打电话,让他过来看看。”   说着,就要直起身去拿手机。   “别!”阮翊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拔高了点又赶紧压下来:“这都几点了,医生也是人啊。”   江寂衍低头看他按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阮翊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把戏快要被江寂衍看穿,手慢慢松开,但没完全放开只是搭在他的手腕上。   “我就是……休息一下就好了。”他的声音降下来,眼神飘忽:“只是睡不着,没休息好。”   “伤口没扯到。”江寂衍很严肃。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阮翊瞬间心虚,张嘴想否认,但看着江寂衍那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否认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呃……就扯到一点点。”   江寂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阮翊抬头,嘴角瘪着:“真的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个梦,你就不能......”   “那你怎么才睡得着?”江寂衍问。   阮翊立马得寸进尺,往前凑近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又变成嘻嘻哈哈的,变脸速度快得跟翻书似的:“和你一起睡,我就不会去想那个梦。”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江寂衍似乎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   “又不是那种睡!”阮翊急了:“就只是躺你床上,不行吗?”   “不行。”江寂衍再次拒绝。   “为什么!”阮翊的脸垮下来,控诉这个不讲道理的人:“之前你还答应要吻我!所以那只是我因为你受伤,故意安慰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   江先生,你倒是吻一个啊!( ・᷄ὢ・᷅ )急!(ps:明天请假一天,谢谢宝们理解) 第31章 想要他   的确,江寂衍承认他在医院时有些冲动,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但阮翊当时躺在病床上向他索要时,他差点就......   阮翊见江寂衍不为所动,手又按到腰侧,眉头皱起来整个人往旁边的墙上靠:“又有点痛了。”   声音有气无力的,但眼睛还在偷看江寂衍的反应,那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心拆穿。   江寂衍没拆穿,说:“回你房间。”   “......”阮翊的表情更垮了,正要开口说什么,江寂衍已经转身往门边走:“我看着你睡,睡着了我再走。”   阮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垮下的脸又重新生动起来,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把笑意往下压:“那……好吧。”   语气勉为其难,好像这个结果他并不是很满意。   江寂衍将阮翊的表演尽收眼底,拉开门,侧身让他先出去,阮翊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伤口还在疼的人,走出门口还回头看江寂衍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阮翊走在前面脚步轻轻的,侧着耳听身后的脚步声,确认江寂衍还跟在后面。   两人进了房间,江寂衍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靠在沙发背上,他让阮翊上床躺着,阮翊踢掉拖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躺好之后侧过身面对着江寂衍,又不乐意了。   “你坐那么远干嘛?”他往床里面挪,拍了拍床边:“坐这儿。”   江寂衍依了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往下陷,阮翊满意地缩在被子里盯着江寂衍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而江寂衍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进来?”阮翊问。   “......”江寂衍起身把灯关掉,打开床头灯:“快睡。”   “哦。”   阮翊的声音闷闷的,身体的疲惫加上昏暗的灯光让他没精力再跟江寂衍讨要,困意上来有点迷糊,没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眼皮开始打架,一合一合的,但他还是撑着,眼睛又睁开。   “你还在这里吗?”他问,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嗯。”   阮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感觉是在梦里,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   江寂衍依旧坐在床边。   月光慢慢移动,好像从地毯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阮翊完全睡着之后眉头终于舒展开,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江寂衍低头看他,这人嘴吧微张还突然砸吧了几下,江寂衍下意识地笑笑,看了阮翊很久,久到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差不多和阮翊的节奏重叠。   他突然伸手,可在距离阮翊的脸不过几厘米时却又停住,他能感觉到从阮翊皮肤上散发的温热,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江寂衍很想要他,这个念头在此刻异常清晰。   他想把阮翊的手腕反扣在头顶,按在chuang上,听他呼吸骤然变重,那截yao会被他握出红痕,阮翊会在黑暗中哭着叫他名字。   会是什么样的声音呢?压抑的,喘息的,或者是动情的。   他想看阮翊承受不住时仰起脖子,那一截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咽喉会控制不地颤抖,就像那晚在监控里看到的一样,真想狠狠地咬上去,tian舐。   可是,他的手停在那里迟迟没动,指节慢慢收拢转而把阮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每一寸收回都是与欲望的短兵相接。   江寂衍收回手起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将那份克制衬得一丝不苟,下颌线绷着,喉结轻微滚动。   走廊里很暗,江寂衍沿着走廊上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还暗,这里是不住人的,尽头有一扇门常年关着,平时他亲自打理不让人进去,佣人们私下说那层楼阴,没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黑色的门没有任何标识,夜晚里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一扇门。   江寂衍在门把上按了一串数字,密码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门开了。   里面是红色的,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暗红,像是陈年的朱砂,光线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漫出来,没有明确的光源却无处不在,把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片红光里,房间不大,四壁都是深色的木头。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供着一尊菩萨,那是尊千手观音,低垂的眼帘让人分不清是在看众生,还只是闭目不语。   菩萨的四周没有任何寻常的供奉之物,只有暗红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菩萨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那影子是千手的却不单单是观音的千手,倒像是一棵倒长的树,根系伸向天空。   案台上摆着一块小小的黄铜牌,牌子的下面压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那是阮翊的八字。   江寂衍走到案台前,纸的边缘微微卷起,生辰八字露出的部分刚好是时辰的一行,其他的被遮住,红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格外分明。   “江先生,那个小朋友就是这几年你让我要找的人,众多人中他与你的命格最旺,能助你风生水起,如鱼得水。”   “但是......人都各有一命各有一运,命是根,运是枝,根深则枝茂,根散则枝枯,他的命气予你,命格就会被抽走,一旦抽走就散掉,他替你挡煞也好,承运也罢,命气这种东西给出去就回不来。”   “你若一直留他在身边,他的命就相当于在你手上。”   .......   阮翊恢复得很快已经被批准可以去公司,早上在办公室,郑烨成的消息弹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没什么意思的报告,顺手就点开。   郑烨成:【后天进组。】   阮翊:【一路顺风。】   郑烨成:【顺什么风,都怪你。】   阮翊:【?】   郑烨成:【你害我要去大山深处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破村,待六个月!】   阮翊看着屏幕一直在笑,突然想起大陆有一个变形记的节目,他都能想象出郑烨成说这话时一副“我很不爽但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阮翊:【你以为影帝是这么好当的啊。】   郑烨成:【……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是影帝了一样。】   阮翊:【迟早的事,你这六个月出来,粉丝们都会心疼哥哥,为你尖叫的。】   郑烨成:【gun(一只圆滚滚的猫翻滚.jpg)】   阮翊笑着从手机翻出一个玫瑰花的emoji发过去,他觉得跟这人相处一段时间还挺有意思的。   最重要的是,郑烨成给他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阮翊没再回消息,转了转脖子,习惯性地点开今天的资讯推送,热度第三的新闻让他转脖子的手突然停住。   “航运千金梁慧盈夜会神秘男,出轨实锤?五年跨国童话婚姻疑破灭,两人正闹离婚!”   作者有话说:   江先生,你真能忍,你是忍者吗?!(ps:某港那边的大佬们的确比较信奉这些......(。 ́︿ ̀。) 第32章 你在哪   阮翊点进资讯,页面加载两秒后弹出一组模糊的偷拍照,照片里一个女人戴着鸭舌帽和墨镜从酒店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拍摄距离很远,但那女人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态,确实是梁慧盈。   知性优雅,出轨?阮翊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种女人看起来非常体面,体面到让人觉得她连放屁都会挑没人的地方。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挺可笑的。   有钱人,人模狗样的,表面上光鲜亮丽,底下什么样谁也说不清,出轨不出轨的在他看来也不算新闻,那圈子里比出轨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体面是给别人看的。   倒是这条新闻出现的时间刚好合适,他正想着怎么接触梁家的人。   阮翊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梁慧盈的社交账号。   她的账号是公开的,阮翊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过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片段,忽然翻到一组照片,九宫格,全是山。   阮翊放大其中一张照片仔细看,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竟然喜欢爬山......   先天性心脏病,他在网上查过,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太劳累,偶尔爬山可以,可梁慧盈倒不像是偶尔。   要么她的心脏病是假的?那应该不可能,梁家每年都会因她办慈善基金。   要么照片是假的?可那些泥泞和汗湿的衣服不像是摆拍出来的,一个千金小姐没必要为了几张照片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阮翊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把每张有地点信息的照片都截图,放大看背景里的路标和山形,很快就找出爬山地点。   大概是麦理浩径的某一段或者大屿山的一些小径,时间也有规律,大多是周末的清晨。   他看完后收起手机,窗外是江港常见的灰色天空,云压得很低,阮翊看着那片天,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不算清晰但能够让他去试一试的计划。   下班之后,阮翊去中环那家商场买爬山装备,商场的中庭正在做品牌活动,围满一圈人,他绕到侧面的走廊进了一个户外用品的商店。   阮翊不太懂这些,挑了半天最后让店员替他选好登山鞋和冲锋衣,买完去洗手间,洗完手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很多,也基本感觉不到伤口,正准备推门时门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阮翊从他旁边走过去,那人叫住他:“阮翊。”   “嗯?”阮翊愣住回头看,那人摘下墨镜又拉下口罩,是文楠。   阮翊瞬间想起刚才中庭在做活动:“你这么快就换衣服了?”   此刻走廊里没有别人,文楠没回直接质问他:“你可真会耍我。”   阮翊先是没明白对方什么意思,明白过来后笑了笑:“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能在这里出席活动吗?”   “你为什么要帮郑烨成?”文楠俊气的脸并不怎么好看:“要不是你帮他公关说我演技差,我现在就不只是在这里做这么小的活动,我团队马上就谈下和OIOR的合作,我......”   “文楠。”阮翊打断他:“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想利用你。”   的确,阮翊在最早的时候就明确告诉过文楠,只是文楠当时眼里只有怎么红,根本不在乎什么利不利用,这点他自己都无法回驳。   “我虽然利用你,但也给了你宇未岩一些机会,我不欠你任何。”阮翊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自己抓不住,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   “人啊,不要太贪心。”阮翊开始学江寂衍那副把什么都算计在内的姿态:“你的价值就只值那点,我给的东西也就那么多,多了你接不住少了你也不亏,你现在还不如好好提升一下自己的演技。”   呵,还真学了三分模样,阮翊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啧啧称奇。   况且,这人从一开始就踩到他的线,想往江寂衍身上扑的人,他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说完,阮翊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门外走。   回到跑马地的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阮翊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后往沙发上一坐,盯着电视柜旁边那盆快死的绿植发呆。   这盆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已经忘了,反正好久没浇水,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地垂着,他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叶片,没反应,又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算了,明天浇。   起身去浴室洗澡时,手机突然震响,他从茶几上拿起来,是江寂衍打来的,赶快接起来。   “你在哪?”对方声音很沉。   阮翊又慢悠悠地坐下,靠在沙发背上:“我在家啊。”   电话那头问:“跑马地?”   “对啊,你不相信?!你现在点开监控就可以看到我啊。”   阮翊以为他不信急着自证,可说到一半又突然放慢语速,低头扯了下自己衬衣的领口,想起那天晚上江寂衍说他好看,突然笑得狡黠:“不过......我现在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不知道你想看整齐的还是不整齐的?”   “......”电话那头沉默。   阮翊几乎能想象出江寂衍现在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想到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老虎面前伸了一下爪子,明知道对方一口就能把自己咬碎,但还是忍不住想伸。   老虎终于开口:“我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了?”   阮翊的笑突然愣住,江寂衍继续说:“你来太平山这边。”   “嗯?”阮翊以为自己听错或者理解错,问:“过来干什么?”   “过来住。”对方说。   “我......”阮翊以为只是受伤在那里休息几天,现在伤好了能跑能跳所以就很乖很自觉地回来,不知道江寂衍现在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在胸腔里打鼓,咚咚咚的,   “现在过来?”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江寂衍直接说:“我让阿忠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宝们,大概要过两天才稳定日更,谢谢宝们的支持(。ì _ í。) 第33章 撒泼打滚   阮翊到太平山的时候江寂衍却不在,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餐厅,回头找阿忠,阿忠还在门口正在收车钥匙。   “他人呢?”阮翊问。   阿忠抬起头:“江先生出去接人。”   接人?   阮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这个时间亲自去接,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出谁值得江寂衍大晚上亲自开车去接。   “接谁啊?”他问。   阿忠说:“邓家的小公子刚从英国回来,邓老先生托江先生照顾一下,江先生就去机场接他。”   邓家的小公子,邓矜贤。   阮翊当然知道这个人,邓家在五大家族里是唯一一个从政的,廉政公署高位上退下来的老邓,门生故旧遍布港府各个要害部门,虽然退下但余威还在,一句话递过去多的是人替他办事。   江家与邓家亲厚,这份亲厚很大程度上源于两家的晚辈。   邓矜贤,阮翊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味道说不上来,这个名字听过很多次,在酒会饭局上,在那些有钱人闲聊的间隙里,邓家的小儿子从小聪明,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小时候总是跟在江寂衍屁股后面跑。   但后来江寂衍去美国读高中,邓矜贤却去了英国,两家人都有点意外以为邓矜贤会跟着去美国的,结果没有,再后来各自忙各自联系就变少,阮翊不知道江寂衍怎么还会亲自去接?   阿忠收拾完离开别墅,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在客厅里转过去转过来,忍不住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给江寂衍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他又拨还是没人接,第三遍,同样的结果。   不能再打了,再打那个人又要说。   阮翊把手机塞回裤袋里,只好上二楼,走到二楼时他却没进自己的房间,往走廊另一边去江寂衍的房间。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深灰色的床单,深灰色的窗帘,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那个人身上常有的味道,阮翊从旁侧衣架上拽下江寂衍的黑色睡袍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穿着江寂衍的睡袍,他比江寂衍矮一些瘦一些,袖子长出半截盖住他的手指,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掀开被子直接钻进去。   被子也全是江寂衍的味道。   此刻的阮翊就像一条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等了半天主人没回来,狗就生气了,跑到主人的床上打滚把毛蹭得到处都是,还要在枕头上踩出几个爪印,简直是撒泼打滚,好让主人回来的时候知道它生气。   可小狗等了很久,眼皮开始打架,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他伸手去摸,却不是消息只是一个备忘录通知,提醒他明早要去麦理浩径那边山上。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结果第二天江寂衍还是没有回来。   阮翊一骨碌坐起来抓起手机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他又点开江寂衍的号码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毛蹭了枕头也踩过,可主人看都没看见,纯粹抗议无效,一晚上的气白生了,想到这,阮翊已经快要气炸了,可没办法,电话不能一直打,回来再跟他算账。   离开宅子,阮翊去了麦理浩径,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一路盘旋而下,积压在心头的烦躁与滞闷被这股山野之气一冲,总算松快了些。   他按着从梁慧盈社交动态里记下的路线上行,石阶陡且长,走不了多久气息便有些不稳,心里顿时有些疑惑,这条路对他都有点吃力,梁慧盈本就身有心脏病,怎么会偏偏走这条道?   念头翻涌间,阮翊找了块山石坐下,从双肩包里拿出便携水杯,刚喝两口,一道纤细身影从另一条山径缓步走来,是梁慧盈。   阮翊直起身,叫她:“梁小姐。”   梁慧盈循声看过来,看到阮翊有些惊讶:“你也喜欢爬山?”   阮翊本就没打算伪装偶遇,是专程来这里毛遂自荐,坦荡直说:“我不是碰巧过来,是特意来找梁小姐的。”   梁慧盈眉头蹙起:“你打探我的行程?”   “也不算。” 阮翊说:“之前与梁小姐互相关注过ins,我看到你分享过山间的动态。”   梁慧盈对这点事也不在意,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阮翊直接说:“我想帮梁小姐。”   网上沸沸扬扬的出轨门闹得满城风雨,换作别人肯定焦头烂额,可眼前的梁慧盈依旧从容得体,眉眼间不见半分狼狈,反倒平静得像是事不关己,这让阮翊心里很不解。   他又继续说:“最近网上关于梁小姐的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我有办法帮你扭转舆论局势,我知道你身边有出色的律师团队,可律法能断是非却管不住人心口舌,在舆论这方面......”   “不必了。”   梁慧盈客气地打断,阮翊愣了几秒,没想到会被这样干脆地拒绝,又开口:“我很欣赏梁小姐处事的态度,只是眼下舆论很厉害,即便你不在意,可那些恶意揣测……”   “谢谢你的好意。” 梁慧盈轻轻颔首:“真的不用了。”   说完便侧过身,打算继续沿山径往上走。   阮翊却没有放弃,跟上去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边走边说:“婚姻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更何况是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是非也从来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媒体大多都是断章取义,梁小姐就这样任由旁人随意揣度,是不是太过委屈。”   山风拂过林间,沙沙作响,他的声音混在草木气息里显得真诚恳切。   可梁慧盈脚步未停,只是侧过脸看他:“我都不了解我自己,你还了解我?”   阮翊没有半分被怼后的窘迫,反倒说:“三个月前,梁小姐去过皇后大道新纪元广场底座。”   梁慧盈的脸色微变。   阮翊接着说:“如果真和外界说的那样是梁小姐婚内出轨,应该不会同先生一起去那里。”   他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却足够清晰。   那里是私密的婚姻咨询处,是夫妻试图修补关系挽回感情才会去的地方,一般出轨这样原则性的问题出现,夫妻是不会去那里的,这么说,梁慧盈是爱他老公,并且想挽救他们的婚姻。   这些都是阮翊提前让赵涣去调查的,赵涣从成年就在街边混,有点手段,消息灵通。   梁慧盈脸上有明显的愠色,先前的客气敛去有些不悦:“我听说过你,在公关这方面的确有能耐,但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如果你再跟着我,不管你是不是江先生的人,我都会报警。”   字句清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阮翊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在对方明确的抗拒面前会成为冒犯,他随即后退半步,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目送梁慧盈离开。 第34章 保你平安   阮翊从山上下来一路驱车回办公室,径直走进休息室的浴室,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后仰面瘫在沙发上,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在梁慧盈那儿碰了个结结实实的硬钉子,对方态度坚决,满心打算全部落空,江寂衍又联系不上,两边都悬着,不上不下,卡在中间非常烦躁。   阮翊翻来覆去忍不下去,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直接去江寂衍的办公室堵人。   可办公室依旧没有江寂衍的影子,林政也不在,阮翊没再多问其他人,直接拨林政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好气先开口:“江寂衍呢?我找他有事,非常重要的事。”   林政回:“江先生在馨莲禅寺。”   阮翊愣了一下,问:“他去那儿干什么?不是还没到吃斋的时间吗?”   “江先生找铉纬大师聊天喝茶。”林政回答。   “嗯?”阮翊心想这人不是应该和邓小公子在一起吗?他压着疑惑,继续问:“他什么时候过去的?”   “昨晚临时决定过去的。”   “那邓矜贤呢?”阮翊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昨晚不是去接人了吗?”   “邓小公子的航班出现变故,暂时还没能回来。”   阮翊缓缓 “哦” 了一声,尾音明显上扬,先前堵在胸口的烦躁几乎在一瞬间沉下去,突然豁然开朗换了副模样,笑呵呵地应道:“行,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阮翊直接驱车往馨莲禅寺的方向,他没打算跟林政说要过去,林政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江寂衍,江寂衍要是知道了,说不定就不让他去。   一个多小时后,阮翊开车到馨莲禅寺的门口,石阶层层叠叠向上铺展,檐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浅的声响,无端让人心里静了几分。   这里是他与江寂衍第二次见面的地方,自那回在这里偶遇之后,两人之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阮翊以前总半开玩笑地想,这寺庙倒真有几分灵性。   寺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绕着佛像飞檐。   阮翊刚进前殿,迎面便撞见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僧人,阮翊下意识收敛散漫的姿态,问:“师父,请问江寂衍在哪?”   僧人双手合十,颔首反问:“你是阮先生?”   “您.....”阮翊一愣,随即眉眼夸张地挑高,脚步都轻快地往前挪了半步:“师父您也太神机妙算了吧?看面相连我姓什么都能瞧出来?”   他一边说还一边摸自己的脸,一副啧啧称奇的模样。   僧人被他这副夸张表情逗笑:“刚才江先生说过稍后会有一位阮先生过来,让我带你去旁侧休息,应该就是你。”   阮翊脸上的惊叹瞬间淡下去,“哦”了一声,原来不是这位神机妙算,而是那位,肯定是林政同他提过打电话的事,便知道自己要来。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不是和那个什么邓矜贤一起。   阮翊跟着僧人侧身转入旁边偏殿,殿内佛像庄严,他虽不算虔诚信徒,却也秉着对神明的敬畏,弯腰依次对诸佛像躬身行礼。   另一边禅房偏静,檀香与陈年普洱混合一起,窗棂漏进几缕日光落在江寂衍身前的矮几上,他端坐席上,身姿挺拔,神情淡静,正与铉纬大师对坐慢饮。   铉纬大师指尖轻叩杯沿:“那个小朋友还跟着你?”   江寂衍垂眸抿了口茶,喉间轻应一声:“嗯。”   大师不再多问,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通透,江先生从来没有深夜拜访过。   江寂衍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桌面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他腕骨线条利落分明,皮肉之下筋络隐现,发力时手腕微微绷紧,淡青色的青筋顺着小臂蜿蜒凸起,不显得粗野反倒透着一股沉敛克制的力道。   佛珠在他指间缓慢转动,思绪便在这捻动中飘回两年前的斋日。   那日,馨莲禅寺香火清净,他正立于佛前上香,指尖刚触到香灰,身后便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局促的声音,脆生生说了句: “谢谢江先生”。   江寂衍回身,只一眼便留意到这人生得极有姿色,眉眼俊俏又气宇鲜活,在一众香客里格外扎眼。   但他当时只觉有些可笑,自己从不是什么乐善好施之辈,更不曾对这人有过半分援手,平白一句谢倒像是刻意攀附的由头,他淡淡一句敷衍打发,便转回头继续上香,没再放在心上。   礼毕后与铉纬大师一起用斋,饭间,大师忽然开口:“今日有位小朋友专程来此为外婆祈福,心性纯良,我观其面相与你命盘隐隐相契,便冒昧问他生辰八字,果然与你命格相生相旺,是你一直在托我寻找的人。”   后来,林政向他说起那日晚上在吾澜会所这人被围堵一事,他才对上号。   也正是从那一日起,他在爱丁堡一处极具历史价值的老城区地块的谈判非常顺利,原本僵持数月的产权方终于松口,顺利拿下那块对江氏产业布局至关重要的史丹利公馆旧址,那片地承载着近代商贸交流史料,不仅有很高的文化价值,更能为江氏打通海外文旅与资本的渠道。   江寂衍本就信命数,自此开始留意阮翊。   贫民窟出身,元朗水尾村长大,家境窘迫急需用钱,他刻意在阮翊出现的地方不动声色等他上门靠近。   餐厅那次“帮忙”之后,故意问阮翊想要什么,本以为对方会顺势攀附求一个跟着他的机会,没料到阮翊只开口要了一块表,他只好主动开口留人。   不过倒也省心,要钱要物都最好拿捏。   大师果然慧眼,后来他发现阮翊与他稀有血型相合是极少数能与他匹配的人,他身处高位随时会面临意外,需要这样的人在身边候着,这是让他将阮翊留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另一个更致命的缘由。   “时辰差不多了。”铉纬大师看了眼窗外日影:“我要送客了。”   江寂衍收回思绪,指尖一顿佛珠便停在掌心,他微微颔首,起身与大师一同向外走,出了禅房院门便看到从旁侧偏殿出来的阮翊。   阮翊一眼看见江寂衍,先前因他夜不归宿憋在心里的那股闷气暂时烟消云散,眉眼一下子亮起来,快步走到江寂衍面前,先对铉纬大师礼貌打招呼,随即看江寂衍,说:“抬手。”   江寂衍没抬手,先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或许是心理作祟,他一向不会让阮翊来这里。   阮翊不理,径直伸手拉住他那只刚捻过佛珠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一条红绳系在他腕间。   红绳颜色鲜亮,缠在他手腕上一冷一热,一刚一柔,对比格外惹眼。   “这是我刚才在殿里祈过福的,保你一生平安。” 阮翊系好后,还故作凶狠狠地捏他手腕:“必须戴着!”   作者有话说:   好了,准备之后追妻吧......(╥﹏╥) (ps:开始日更啦!) 第35章 吻住他   这根红绳像是在一整块素净冷玉上硬生生落下一笔艳色。   江寂衍垂眸看着腕间那根红绳上,刺眼得很。   一旁的铉纬大师望着那截手腕,眼底笑意更深,轻轻摇了摇头,一眼看穿他心底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江寂衍抬手去解那根绳子,可手刚碰到绳结,手腕就被阮翊按住:“不要摘。”   江寂衍却说:“别闹。”   阮翊一怔,手松开没再坚持,飞快地把那根还带着香火气息的红绳扯下来攥进掌心,又闷闷地塞进衣兜,嘴角往下塌,整个人都蔫了一截。   江寂衍没再看他,只对着铉纬大师颔首:“大师,告辞。”   大师合十回礼,目送二人离去。   两人一路走到车旁,阮翊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上车后,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昨晚没接到人,怎么没回来?”   江寂衍侧脸对着车窗,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与寺墙。   昨晚为什么没有回去?   因为阮翊在,而阮翊会在,本就是他一时冲动叫过去的。   他向来理智到近乎冷酷,万事权衡步步算计,从没有半分失控,可偏偏对阮翊,那层紧绷总会莫名松动,他不该让阮翊住进自己的地方,所以昨晚没接到人之后,他干脆没回,来了这里,想借这里的清净收一收心,把那点不该有的浮躁压下去。   阮翊没等到回答也没再追问,他悄悄瞥了眼江寂衍的侧脸,心里非常委屈。   深夜的别墅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阮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却毫无睡意,江寂衍白天的冷淡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讨厌江寂衍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有时候堵得让他不敢靠近,让他心慌。   辗转很久,阮翊还是按捺不住起身摸黑走到衣架旁,从外套兜里摸到那根红绳攥在手里,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江寂衍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阮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心脏砰砰直跳。   以江寂衍的谨慎性子,按理说不会不锁门睡觉,可他听说过江寂衍的父母多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大火,偏偏那天门锁坏了,两人被困在屋里没能逃出来,所以江寂衍从不锁门睡觉,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阴影,这也是阮翊唯一知道的他脆弱的地方。   阮翊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清床上人的模样,江寂衍睡觉时虽然眉间还是蹙起,但褪去白天的冷肃与压迫,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柔和,非常温润。   阮翊蹲下支着下巴,就那样静静地看他,心理的委屈与不满渐渐被温柔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拉过江寂衍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小心翼翼地拿出红绳系在江寂衍的手腕上。   红绳绕了两圈,正要系紧,江寂衍的身体突然转动,阮翊心里一惊想要收回手,可已经晚了,常年的警惕让江寂衍哪怕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极致的警觉,像一只蛰伏的猎豹,一旦嗅到一丝侵入领地的气息,便会瞬间发起攻击。   江寂衍没有睁眼,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而危险,他猛地起身,大手一把扣住阮翊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随即一个翻身将阮翊狠狠按在床上,膝盖抵在他的yao侧,将他牢牢禁锢住。   阮翊猝不及防,喉咙被扼住呼吸瞬间不畅,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挣扎:“是……是我……阮翊……”   江寂衍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戾气还未散去,这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带着刚被惊醒的混沌,片刻后才逐渐摒除睡意,定了神,看清身下被自己抵着的人,他扣着阮翊脖子的手一点点松开。   束缚一松,阮翊瞬间大口大口地呼吸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咳出来,江寂衍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按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阮翊能清晰地看到江寂衍眼底的自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颈间带着独有的冷香,让他忍不住打颤,   等阮翊止住咳嗽,江寂衍才问:“你进来干什么?”   “我......”阮翊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抬起手指了下江寂衍手腕上那根还没系好的红绳:“我就是想让你戴着这个。”   江寂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又抬眼看阮翊:“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是不信。”阮翊突然认真起来:“但是对于你的,我全都信。”   不管是祈福的红绳还是那些虚无的平安顺遂,只要是为了江寂衍,他都愿意去信,愿意去做。   江寂衍看着他红了的脸还有无比认真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阮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江寂衍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灼热感让他不受控地有了反应,身体紧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更让他折磨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寂衍也有同样的反应,抵在他的yao侧,清晰而滚烫。   阮翊咬了下唇,鼓起勇气直视江寂衍的眼睛:“你对我明明有感觉,为什么不肯承认?”   江寂衍的眼神暗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突然轻唤他一声:“小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爱你。”   阮翊的心脏突然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等他缓过那一阵绞痛后依旧不肯放弃:“为什么?”   “我不会爱任何人。”江寂衍很残忍地说。   除开阮翊最初本身是一件工具以外,他也不会去爱。   爱对他来说是软肋最软的那一寸,是命门最虚的那一点,一旦交付便等于亲手奉上一柄利刃,任人拿捏刺伤,连躲闪都身不由己。   他的父母就是一个例子,死于那场离奇的大火。   所有的冷静和自持都是对自己的保护。   可阮翊却并不知道,也不能理解。   “我为什么不能是例外?”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又一次质问江寂衍:“我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例外?”   江寂衍盯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撑在床边的手骤然收紧,可他没有松口,只说:“不会有例外。”   阮翊急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顺着脸滑落滴在江寂衍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江寂衍放下抵着阮翊的腿,直起身。   可就在起身的瞬间,阮翊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睡衣的领子将他拉下来,抬头吻住他。 第36章 沉沦   阮翊几乎是撞上来的。   嘴唇磕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明显愣了,江寂衍的瞳孔里映着阮翊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闭得很紧,睫毛在发抖,明明害怕却义无反顾。   时间在短暂的一刹那凝固,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两个人呼吸缠在一起,越来越紊乱。   江寂衍的手按在阮翊的肩膀上,他本该推开的,可阮翊吻得毫无章法,嘴唇是软的带着特有的青涩和莽撞,甚至不懂得换气就那么固执地贴着,   阮翊感觉到那只手要推开自己后立刻又攥紧江寂衍的衣领。   他不懂怎么接吻只知道不能放开,笨拙地偏了偏头,嘴唇蹭过江寂衍的唇角又急切地追上去,呼吸全乱了,滚烫的气息洒在彼此脸上,烧得人理智都要蒸发。   江寂衍的喉结来不及吞咽,他在沉沦,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阮翊的吻像一把火,从嘴唇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从推拒变成攥住阮翊的肩膀,骨感分明的手指陷进他的衣料里。   有那么一瞬间,江寂衍几乎想要低下头夺回主动权,把阮翊按在chuang上,吻到这个人说不出话来,想让他哭得更厉害。   可是不能。   阮翊察觉到江寂衍的动摇,吻得更加大胆,他的she尖笨拙地探出来,有些试探和讨好的意味tian过江寂衍的下唇,那个动作青涩得过分却又撩人得要命。   江寂衍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手从阮翊的肩膀滑到后颈,拇指揉捻着他后颈的皮肤,却没有把人推开也没有把人拉近,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阮翊开始tuo自己的衣服,不管不顾,可他的手指还有些抖,解扣子的时候第一颗解了两三次才解开,锁骨露出来,江寂衍低头看见那片晃眼的白色,瞳孔微微缩紧,喉咙里滚过一声低哑的喘息。   “阮翊。”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是警告也是恳求,更是残存的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   阮翊不看他也不回答只是固执地继续手上的动作,睡衣被扯下来挂在手臂上,露出单薄的肩线和精瘦的腰身,他的手摸上江寂衍的皮带,指尖碰到金属扣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江寂衍的下颌线绷紧,才让自己的手没有握上去。   可在阮翊的手真正要伸进去时,江寂衍猛地扣住他的手腕,阮翊的指尖堪堪停在那个危险的距离,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氤氲着水汽,眼眶泛红,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整个人狼狈又倔强。   江寂衍的呼吸很重,松开阮翊的手腕却没有退开,伸手把阮翊滑落的睡衣重新拉上来一颗一颗地帮他系扣子,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碰到阮翊的皮肤,两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发颤。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时,江寂衍的手在阮翊的锁骨处突然停留了一瞬,阮翊瞬间屏住呼吸,可江寂衍还是收了回去,阮翊的肩膀立刻塌下去。   江寂衍放下抵在床侧的腿,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最后都被他压下去,只有一个克制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眼神,他说:“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   阮翊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还是没忍住落了一滴,但他抬手很快拂掉,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哽咽硬生生咽回去,然后说:“我听林政说你明天要去骏园,我也要去。”   这个时候阮翊说什么江寂衍都会答应的,哪怕阮翊说明天要去摘月亮,他大概也会想办法搬个梯子来。   “好。”他说。   阮翊“嗯”了一声,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绳,弯腰时睡衣下摆不小心撩起来一截,腰侧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握过的指痕,江寂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阮翊攥着红绳往卧室门口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叫了一声“江寂衍。”   江寂衍正在整理被两人弄皱的床单,他回过头,阮翊的脸已经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情绪,问:“怎么了?”   阮翊什么没说,只说:“晚安。”   江寂衍很自然地回:“晚安。”   阮翊得到回应,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就在快要出卧室的时候,江寂衍突然叫住他,阮翊转过身,江寂衍看着他手上被攥得很紧的红绳:“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阮翊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红绳,又抬头:“你要戴啊?”   江寂衍理所应当:“嗯”。   阮翊又低头看红绳,忽然手指一缩把红绳牢牢握在掌心里:“我不给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红绳往自己手腕上套,单手操作不太利索,红绳的结卡在指根处他就用牙齿咬着绳头扯,费了好大的劲才系好,系完之后抬起手在江寂衍面前晃,昂起下巴:“我戴着比你好看。”   江寂衍清楚阮翊的此刻,用嬉笑和张扬把那点脆弱藏起来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笑了笑,朝阮翊摆摆手,就跟在赶他似的。   阮翊“哼”了一声,皱着鼻子转身大步走出房间,脚步声踩得咚咚响,还故意把门关得很大声,“砰”的一下。   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碎了。   阮翊靠在走廊的墙上,仿佛一下子被抽走所有的力气,那副炫耀得意的小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跟红绳。   缓了一会儿,他才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摸黑爬上床,把红绳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红绳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红着。   另一边卧室,江寂衍去浴室冲掉刚才的冲动,上床时发现一根细细的红绳纤维落在灰色床单上,醒目得像一道伤口,他用指尖拈起在指腹间捻了几下,然后放进睡衣的口袋里。 第37章 是我弟弟   第二天一早。   阮翊跑步回来洗完澡收拾好就等在江寂衍的车旁边,江寂衍从大宅门口出来时看见他手正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点来点去,江寂衍装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说:“你怎么不吃早饭?”   “我不想吃。”阮翊也当作无事发生,拉开后座的门,让他先进:“今早跑步跑得胃有点难受。”   “胃不舒服?”江寂衍没坐进去:“我让李医生过来,你就不去......”   “我要去!”阮翊赶紧按住他要拿手机的手,江寂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阮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不过没躲反而很肯定地说:“现在胃好些了。”   江寂衍立刻明白他不是胃不舒服,只是不想吃早饭,偶尔一次也可以便随他任性,弯腰坐进去,阮翊赶紧跟着钻进去。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阮翊才问:“今天梁家是不是也要去?”   “嗯。”江寂衍一边看手机一边说:“今天是邓家小儿子回来,几家人都要聚聚。”   阮翊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为邓矜贤接风,此刻非要坐江寂衍的车,就是为的这个。   邓矜贤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转得心烦,他跟着江寂衍这两年虽没见他和邓矜贤有过多联系,但那天晚上亲自去机场接人这件事让他很在意。   一想到那人小时候跟在江寂衍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想到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他就坐在江寂衍旁边,那些自己来不及参与也没资格参与的过去,心里就膈应。   即使自己什么都不是,即使那两人或许只是朋友关系。   车子驶入骏园的时候,阮翊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阵仗,花园里的喷泉喷得隆重,侍者端着托盘穿行在白色遮阳伞和座椅之间,草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笑声从半开的车窗里飘进来。   江寂衍下车后,几个人已经迎上来,都是其他家族的旁支亲戚,阮翊跟在江寂衍身后,不远不近。   俱乐部的包厢在二楼,落地窗对着花园光线很好,阮翊跟江寂衍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一眼就看到梁明廉。   梁家的码头占了江港最好的地段,这码头是梁老太爷当年赤手空拳打下来的基业,到梁明濂手里便如滚雪球一般,越发兴旺。   有人说,梁明濂这个人生来就是做海上生意的材料,他看人极准,什么样的货主肯出高价什么样的船老大靠得住,他只消跟人喝一盏茶的功夫,心里便有了计较。   不像别家子弟那般在惊涛骇浪里,他是坐在账房里听着算盘珠子噼啪响便把钱从浪尖上捞进来,在他旁边的大儿子梁礼成和他父亲长得很像,一副精明样。   对于这些人,阮翊一时半会儿难以接近,所以只能从和他还有点交际的梁慧盈那边入手。   梁慧盈此刻正挽着她丈夫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握有说有笑,如果不是那条出轨新闻还挂在热搜上,他还真信了,而梁慧盈看到阮翊时说笑的嘴角顿了一下,但一晃而过,继续笑着跟江寂衍打招呼,她丈夫David也立马跟江寂衍握手,两人交谈了几句。   阮翊朝他们笑笑,识趣地走到旁边,蔡彦笙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旁边的人是文楠,他竟然也来了。   可文楠看见阮翊后目光很快移开,表情就跟陌生人似的,阮翊没在意往旁侧看,邓渊荣坐在靠里的位置,但他小儿子邓矜贤还没来。   这群人坐在这间奢华的包厢里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每个人都戴着精心准备的面具,面具下面是试探、利益交换和言不由衷。   阮翊没来由地觉得烦躁,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端起面前的茶杯假装在品茶,实际上一口都没喝进去,忽然有些想念郑烨成。   郑烨成那个人,嘴贱脾气大,可说话不绕弯子,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从来不装。   阮翊想起他昨天发来的照片,深山老林里,郑烨成穿着剧组的军大衣蹲在一条小溪边,表情沧桑得像是被流放十年,他质问阮翊:“阮翊你是不是恨我?”   还有一张是郑烨成举着盒饭对着镜头,背景是漫天黄土,又说:“这里的土比饭多,我要死了。”   每一张都惨得别出心裁,让阮翊现在想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江寂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阮翊立即回过神,才发现江寂衍已经跟邓家长辈说完话正侧头看他。   “哦,是郑烨成,他现在......”   阮翊刚要拿手机给江寂衍翻照片,包厢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打断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包括江寂衍,阮翊看着那个人,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翻手机的手悬在半空。   邓矜贤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不是张扬夺目的帅,也不是温和谦谦的好看,而是干净,像是那种没有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干净,让人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邓矜贤礼貌地和长辈们一一问好,侧过身,很自然地叫了一声:“寂衍哥。”   江寂衍看着他:“回来了。”   “嗯。”邓矜贤笑,感觉周围都跟着暖和起来:“好久不见了,找个时间我们私下聊聊。”   江寂衍“嗯”了一声,一旁的阮翊没有说话但偷偷地在看邓矜贤,邓矜贤突然侧头看他,问:“这位是?”   阮翊张了张嘴却没回应,他应该说一句“你好”,说一句“阮翊”,说一句什么都可以,但他张嘴后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突然不想只说一句“你好”,一个名字。   在外人面前,江寂衍很少介绍他,偶尔需要介绍的时候会说“这是阮翊”,没有头衔没有定语只是一个名字,就跟是一件没有标签的物品摆在那里,你自己看。   阮翊下意识地看江寂衍,可江寂衍也没有说话,三人之间的气氛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然后江寂衍才说:“阮翊,可以看作我弟弟。”   弟弟?   阮翊愣了一下,从来没有听过江寂衍用这两个字称呼他。   是什么意思?是身份抬高,意味着他在江寂衍身边有位置了?   这应该是让他高兴的事,可他来不及高兴脑子又转念一想,弟弟就只是弟弟。   弟弟不能有非分之想,不能在那个人说“我弟弟”的时候一边高兴一边难过,弟弟是一个把所有的越界都画上红线的身份。   阮翊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堵得他顺不上气,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因为邓矜贤正看着他,而且还客气地向他问好。   出于礼节,阮翊也扯出一个笑:“你好。”   他试图从邓矜贤笑容里找出些什么,可是好像没有,真的是自己患得患失想多了?   邓矜贤打完招呼,转过身又跟其他人寒暄起来,阮翊跟着江寂衍坐回沙发上,他心里还是闷,可出于这个场合也不能和江寂衍多说什么。   很快,今天的主题就来了。   邓矜贤喜欢骑马,在国外的时候酷爱打马球,所以邓家今天在骏园办这场接风聚会。   马球这项运动在江港的圈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说穿了它就是一张名片,你能打马球说明你养得起马,养得起教练,养得起一块能让你跑马的地皮,能打马球的人就那么一小撮,他们是财富和权力的双重代表,马球场上的每一次挥杆都是对身份的确认和宣示。   江寂衍的私人马Valentino,高大、漂亮、有脾气,阮翊跟着骑过,但江寂衍不常打马球,阮翊因为有应酬跟教练学过很长一段时间,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38章 假想敌   观赛区在球场西侧,搭了一排遮阳棚,棚下面坐着几排人,虽然长辈们在最前面,可江寂衍作为江家家主即使要晚一辈但也一块坐在旁边。   男人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散,正和邓渊荣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阮翊骑在马上,隔着整片马场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时,对江寂衍开的玩笑:“你怎么是个老头样,不和我们一起玩。”   江寂衍当时正在帮他检查护甲的扣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小心点,别硬碰硬。”   此刻,阮翊骑在马上有点后悔自己说那句“老头”,那个人坐在那里分明好看得不得了。   深色的长裤,浅灰的polo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没有西装革履的冷肃也没有宴会上那种迫人的距离感,阳光落在他下颌那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上,把他整个人映得沉敛而温润。   阮翊以前觉得“温润”这个词矫情,哪有男人当得起这二字,可此刻看着江寂衍就觉得这个词是为他造的,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不疾不徐的气度。   他抬手朝场边的方向挥,江寂衍的目光正好转过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江寂衍的表情,但他看见那人放在扶手上的手像是要抬起来回应又像只是换个姿势,不知道,最后好像只是笑了笑。   阮翊没在意,扯了一下缰绳,Valentino立刻带着他转过方向,四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小跑着进入球场,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又吹到耳后,他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邓矜贤。   今天这场球,他一定要赢,不想输给那声“寂衍哥”,不想输给那些他没参与的过去。   马球规则其实很简单,每队四到六人,在马背上用长柄球槌击打木球,射入对方球门即得分就跟足球一样,比赛分为几局,期间可以换马,因为马冲刺和对抗的消耗极大,最特别的是所有击球必须从马右侧完成,左侧击球违例,这既保护马腿也避免正面冲撞的危险。   阮翊不仅没想到文楠会玩,而且抽签分组还把他俩分到一组,同组的还有梁礼成以及阮翊不常接触的世家子弟,对面是邓矜贤、David还有蔡彦笙他们。   哨声响起的瞬间,球场上的空气就变了,年轻人的血性是藏不住的,平时在各种需要端着的场合,他们可以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但上马握杆,那些体面全部变成好胜心。   阮翊打头阵,球从中间落下来的时候Valentino已经冲出去,它今天状态很好,起步的那一下爆发力惊人。   比赛开始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机会,身体前倾重心压在马鞍上,手里的球杆贴着地面从邓矜贤的杆下抢过球,即使邓矜贤反应很快跟着偏过去,但他已经抢先半个身位,球在控制下往前滚。   阮翊把球杆换到左手,身体往右倾把球从马的另一侧拨回来,可前面的球门还远,这个位置直接打门几乎没有可能,角度太偏距离太长,中间还隔着对方的两个人。   他余光扫到右侧的文楠,那个位置很好,前面是一段开阔地,如果球能传过去,文楠带马跑几步就是一个极好的射门角度。   于是,他猛地挥杆,球贴着草皮飞出去落在文楠的马前。   “快跑!”阮翊喊了一声。   文楠的身体压下去,球杆往后拉接过球往前面跑,可就在离门不远时,邓矜贤突然从侧面插过来。   马蹄翻飞,尘土扬起来迷了阮翊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邓矜贤的身体压得很低,球杆伸出去,杆面稳稳地截住球。   “靠!”阮翊忍不住啧了一句。   以他现在的距离是很难追上邓矜贤的,只见对方一边跑一边挥杆,一道白色的弧线突然划过半场,球落在球门的方向弹了一下,很快又滚进去。   顿时,场边响起热烈地掌声。   阮翊勒住马突然转过头看文楠,文楠的马停在他几步之外,正坐在马背上喘着气,脸有点红。   “你明明可以进的。”他说。   文楠喘了口气,说:“我跑不赢他。”   “根本就不是跑......”   阮翊说到一半,哨声吹响继续比赛的信号,他瞪了文楠一眼便拉缰绳回头,马在原地转了个圈。   比赛继续。   阮翊不再把球传给文楠,一个人带着球往前冲,从边线带到中路,球在马蹄间滚来滚去,他过了邓矜贤一次,过了David一次,但最后一杆还是打偏,球擦着门柱飞出去,没进。   全场跑动最多的就是他,从这一头冲到那一头,从那一头再冲回来,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但没有停,不想让对方再进球,谁进的都不行,邓矜贤进的尤其不行。   中场休息时,比分依旧是1比0,他们一个都没进,但也因为阮翊不要命地全场逼抢和回防,对方没能再进第二个。   阮翊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用手撑住马镫才站稳,可能是刚才太用力扯到之前腰侧的伤口,隐隐有些痛,他把手套塞进腰带里牵着马往场边走,路过文楠时叫住他。   “你故意让球。”   文楠正在喝水,拧上水壶的盖子才说:“就你一个人把这当比赛。”   “这本来就是比赛。”阮翊皱眉。   文楠把水拿给旁边球童,嘲道:“这是给邓小公子接风的,他才是主角,你争什么风头?”   阮翊腰间的伤口还在疼,突突地跳着,他低头把护腕解开重新缠得很紧,勒得手指有点发麻,好像这样痛才能转移一些,缠完之后他抬起头,忽然笑眯眯地盯着文楠。   “我手里有你之前陪睡的事儿。”他威胁文楠:“你再故意,我随时发出去真相。”   “你......”   文楠的嘲笑立马僵在脸上,脸色一下变了,缓了好几秒才说:“你有必要这么认真吗?再说,邓家和江家关系最好,你不是更应该让?你阮翊做事不是从来都考虑周到吗?!”   的确,邓矜贤和江寂衍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的亲厚是五大家族里公认的,邓矜贤喊他“寂衍哥”的时候声音清脆自然......这些他当然都知道。   阮翊应该让邓矜贤出尽风头,让所有人都高兴,因为这是最符合江寂衍利益的做法。   可他就是不想,继续说:“你管不着。”   说完,阮翊转身离开,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文楠,文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正盯着他十分困惑,阮翊看出对方的困惑,因为他也很困惑。   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把江寂衍周围的人当作假想敌。   他宁愿把所有的不安吞进胃里让它们发酵成酸再从眼睛里流出来,也不敢去问江寂衍,他说服自己相信江寂衍从没爱过谁,对谁都保持距离,可他又觉得这不一定是真的。   阮翊从来不敢问不敢查,甚至不敢猜,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发现江寂衍所有的克制和给不出的回应都是因为那个人已经用掉。   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恐惧转化成另一种东西,讨厌,讨厌每一个靠近江寂衍的人。   他可以把自己折磨到筋疲力尽,但第二天醒来还是会笑着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这就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   不是温柔成全,也不是书上写的任何一种美好词汇,而是恐惧和嫉妒,是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永远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面。   邓矜贤就是他现在的假想敌。   阮翊让工作人员带Valentino去休息,他走到场边去找江寂衍,可还没到观赛区就看见江寂衍正和邓矜贤聊天,邓矜贤笑着,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江寂衍侧过头看对方,听对方说完也跟着笑笑。   阮翊听不清,但是猜到应该是在夸邓矜贤球技好,他没有走过去,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观赛区的长辈们三三两两地喝茶,年轻人在场地边聊天、整理装备,每个人都在这幅画面里有自己的位置,只有他站在画面之外,除了江寂衍没有人在意他在哪里。   而此刻,江寂衍正在跟邓矜贤聊天。   阮翊抬手摸自己腰间的伤疤,好像比刚才更肿,只好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休息室在球场东侧,一栋白色的平房,推门进去走廊里面很安静,和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阮翊找了一间医务室,里面没有人,依旧是白色的床单和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他坐在床边等医生回来,低头看腰间肿起来的伤疤,拇指按在肿起来的地方疼得他打了一个寒颤,可没有松手,这样的痛反而让他更舒服。   作者有话说:   oh 为什么宝们的评论变少了,请宝们多多评论,发弹幕哦(´・_・`) 第39章 鲜衣怒马   阮翊在医务室里等了将近十分钟,医生还没有来,窗外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笑声从球场那边飘过来,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腰上的伤没之前那么痛,决定不用看医生。   离开房间,走到走廊拐角时突然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从前面那条横着的走廊里传过来,他停下来侧耳听,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阮翊放轻脚步,沿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磨砂的玻璃门,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他走到门边凑近了些,是梁慧盈和医生,现在的她和早上在包厢里那个挽着丈夫手臂、笑容得体的女人判若两人,憔悴而疲惫。   阮翊把身体贴在门边的墙上,耳朵对着门缝。   “你给我再开点溴西泮。”   溴西泮,阮翊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想起来是什么药。   医生却说:“梁小姐,上个月你拿了两盒,这个月的额度已经用完,我真的不能再开了。”   “你想办法。”梁慧盈的声音拔高了点又很快压下去:“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帮我从别的渠道走,我只要药。”   “梁小姐,我不是不帮你。”医生有些无奈:“你每次来都找我,我每次都想办法,但我真的不能再给你,再给你是害了你,溴西泮的依赖性和耐受性你不是不知道,你上个月拿了两盒,这个月又来要,已经超出安全范围。”   阮翊悄悄掏出手机搜溴西泮,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速度很快,他扫了一眼。   苯二氮䓬类药物,具有较强的镇静镇痛、抗焦虑和肌肉松弛作用,突然停药可能引起戒断反应。   抗焦虑的话,阮翊能理解,梁慧盈的出轨新闻挂在热搜上好几天了,全网都在议论她的那场“童话般的跨国恋”,可为什么要镇痛?   门里面,医生的话接上他脑子里的疑问。   “梁小姐,你身上的伤光吃这些药没用,溴西泮只能暂时缓解肌肉紧张和疼痛,但它治不了根本,你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看看伤到底是什么情况,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梁慧盈身上有伤?怎么伤的?谁伤的?   阮翊的心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需要吃镇痛药才能压下去的伤。   “你上次不是帮我检查过没有大问题吗?”梁慧盈问。   “软组织挫伤在短期内确实看不出大问题,但如果一直反复说明伤根本没有好透,或者一直在被重复伤害,梁小姐,你到底......”   “好了,你没有就算了。”梁慧盈打断他:“这些事你要是说出去,你知道后果。”   医生立刻说:“梁小姐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里面一时安静下来,突然,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地朝门口的方向走过来,阮翊的身体比脑子快,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走,闪进拐角处的洗手间。   他走近洗手台边,开始思考刚才听到的。   梁慧盈有伤需要镇痛药,不去医院做检查应该是不想被人发现,那伤是反复出现的,如果不是疾病就是人为。   是谁?他想起那条出轨新闻,难道是因为出轨被老公打的?   可是梁慧盈是梁家的掌上明珠,即使这段婚姻里是她犯错,David看在梁家人的脸面上也不敢动手,梁慧盈完全可以提出离婚,就算要分很多离婚财产,也没必要为了这些钱让自己受伤还佯装幸福。   而且,之前梁慧盈他们去过婚姻咨询所,这说明梁慧盈并不想离婚,她可能爱着他老公。   种种疑团让阮翊脑子里乱糟糟的,正想得出神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阮翊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到是江寂衍后,才放松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江寂衍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反问:“你怎么过来这边?”   阮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但他不能说之前的伤被扯到,要是让江寂衍知道,这人肯定二话不说把他按在休息室里,下半场连马都不让上,而且能玩都是求了江寂衍好半天才同意的。   他故作随意地说:“我就是来这里休息一下。”   江寂衍的表情有些古怪:“你怎么不来场边休息?”   阮翊想到刚才在遮阳棚边上,江寂衍侧着脸,邓矜贤笑得开朗,两个人站得很近,想起那个画面他胸口又开始堵。   “这里凉快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想坐那边。”   江寂衍没再追问,大概没有听懂阮翊这句里面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又或者他懂,只不过又像以前一样拂过去,他说:“不要到处乱跑。”   阮翊靠在洗手台边:“怎么?这里还有狼啊?”   江寂衍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出去:“比狼还可怕。”   “哈......”阮翊笑着“啧”了一声,听江寂衍开玩笑,心情又好了些,他从洗手台走过去跟在江寂衍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阮翊眯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挡光,从指缝里看见球场上的马和人,听江寂衍突然说:“下半场你放松打。”   出于本能的抵触,阮翊的脸瞬间变得不好看,快走两步到江寂衍旁边,偏过头看他:“想让邓矜贤赢啊?”   江寂衍看了他一眼:“照你上半场那样打,你体力不行。”   “我......”阮翊被这句话给噎住,然后尾音上扬:“邓矜贤体力就比我好?”   江寂衍的眉头皱了一瞬,持续的时间很短,如果不是阮翊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差点错过,但阮翊看见的瞬间心里马上咯噔一声,这人不喜欢他用这种硬邦邦的语气说话。   果然,江寂衍声音冷下来:“他的确比你会打马球。”   “......”阮翊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出不来。   他不是不知道邓矜贤比他打得好,那个人在国外打马球有专业的教练和陪打,他一个学了才半年的人怎么可能比得过,可他不想从江寂衍嘴里听到这句话,谁来说都可以,但江寂衍不能说,他会在意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阮翊把嘴闭上,抿在一起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了点整张脸都绷着,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场边,Valentino被工作人员牵过来时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分地跺着地面应该是等得不耐烦,对面那组的人已经上马,邓矜贤头盔扣好正在跟旁边的David聊天。   阮翊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球杆握在手里,杆身的重量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邓矜贤又看了一眼江寂衍,那个人已经走回遮阳棚底下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表情和之前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哨声一响,阮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刚才在走廊里的叮嘱和提醒全被甩在身后,他一夹马腹,Valentino像箭一样窜出去。   文楠在右侧跟他并行,因为他的威胁,所以文楠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寸步不离地护在阮翊侧翼,几次邓矜贤的人想从右边包抄,都被硬生生卡住位置。   球在场地中央弹了两下,邓矜贤的马杆先到,轻轻一拨将球往左路滚过去,阮翊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缰绳猛地往后扯,Valentino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转了半个圈,几乎是贴着邓矜贤的马身擦过去的。   可就是这一瞬,腰上的伤被狠狠拉扯,像有人拿钝刀在他腰侧剜了一下,阮翊咬紧牙关牙床都酸了,但他没松手,马杆伸出去精准地勾住球,一拉一带,在邓矜贤手里果断地抢下球。   场边有人站起来喊,阮翊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耳边只有风声和马鬃拍打的声音,Valentino感受到他的兴奋跑得愈发快,前方球门越来越近,守门员已经调整位置,但阮翊没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挥杆的那一刻,腰上的疼痛就跟被人拧了一把,冷汗一下子从后背冒出来,但他还是把那一杆挥出去,精准地钻进球门左下角。   进了!   阮翊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来,腰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忍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球场去看江寂衍。   Valentino也感受到主人的意气风发,前蹄高高扬起仰天长嘶一声,阮翊在马背上一手持缰,一手握着马杆,阳光打在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鲜衣怒马,连风都偏向他,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可隔得太远,他没看到江寂衍鼓掌的手渐渐停下,也没看到那人面色沉下去,眉头微拧。   比赛继续。   阮翊逐渐觉得不对劲,挥杆的手臂开始发沉,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让腰上的伤像被重新撕开一次,他咬着牙呼吸越来越重,Valentino的速度也慢下来,阮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使劲夹马腹,想再冲一把。   可就在这时候,邓矜贤从左侧切过来。   阮翊看到对方的动作也看到他伸出来的马杆,但他的身体没有跟上,反应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邓矜贤的马已经猝不及防地撞上来。   此刻阮翊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缰绳从手里滑出去,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谢谢你们的评论~让我知道你们有在喜欢江先生和小翊的故事(ps:请允许我明天请假一天╭(╯3╰)╮么么 第40章 生气   阮翊从马背上滚下来时本能地伸手想去撑地,但腰上的剧痛让他整个人蜷起来,最后是肩膀和后背先着地,尘土扬起来呛了他一鼻子。   周围的人赶紧停下比赛,邓矜贤先翻身下马走到阮翊身边:“你先别动,感觉怎么样?”   “......”阮翊没理他,手死死地捂着腰侧,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后他低头看,指尖上全是血。   糟了,伤口已经撕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江寂衍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场边医生,阮翊不敢看他把脸偏向一边,只看到江寂衍的鞋停在他旁边,昂贵的皮鞋面上沾了泥,休闲裤腿上也有。   阮翊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人也有狼狈的时候。   医生蹲下来掀开阮翊的衣服,腰侧那道伤口的血顺着腰线往下流,赶紧拿纱布压上去止血,一边按压一边问他:“还有哪里疼?”   阮翊吸着气,声音有点发抖:“腿......右腿好像扭到了。”   医生又去检查他的腿,捏了几下脚踝和膝盖,阮翊疼得直抽气但始终没吭声,不能让江寂衍知道自己好像很严重。   江寂衍板着脸,一直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旁边有人想假装问候帮忙,却被他一个眼神挡回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连邓矜贤都往后退了两步。   医生检查完站起来对江寂衍说:“伤口裂开需要重新清创,右踝韧带拉伤,先去医务室吧。”   江寂衍点了下头,依旧没说话,一只手直接穿过阮翊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人抱起来,阮翊一时没反应过来,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攥住江寂衍的衣服前襟,但很快又松开。   他垂着眼睛,睫毛上早已被汗打湿,亮晶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还是什么都没说,江寂衍也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江寂衍的脚步声,阮翊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衣服上柏木香的味道,淡淡的,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江寂衍,又安心又心虚。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一路沉默着进医务室。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阮翊的余光一直往旁边飘,江寂衍就站在床尾,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言不发。   医生把纱布贴好又检查阮翊的右脚踝,轻轻转动了两下,阮翊实在忍不住“嘶”了一声。   医生说:“踝关节韧带有拉伤,敷两天药,少走动多休息,养一养就好了。”   说完看江寂衍示意,江寂衍微微颔首,医生便出去了。   阮翊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腰上裹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抬眼江寂衍,那张脸依旧沉着,阮翊心里那股子委屈突然就涌上来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疼还是气。   他凭什么沉着脸啊?   “你是在怪我非要赢邓矜贤吗?”他说着说着,语速快起来:“是,我应该像所有人一样捧着他,可我就是不想,你知道我这几天......”   “我刚才跟你说的什么?”   江寂衍的声音不重,可更让人心慌,阮翊的话噎在喉咙里,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你说……不要在意输赢。”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江寂衍反问。   阮翊那股子不服输的火气又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但我就是想赢啊!我为什么要输给他啊!”   江寂衍的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阮翊这话里还藏着别的什么意思,隐隐约约的,但他没有去深究,现在也不是时候。   “那你这是赢了吗?赢到医务室来?”他依旧很不满:“你腰上受过伤你不知道吗?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逞强,我就不该答应让你玩。”   “我……”阮翊抿了抿嘴唇,手指揪着床单,固执地抬起头:“邓矜贤可以控制住马不会撞到我的,可是他故意......”   “不管他有没有撞到你。”江寂衍不留任何余地:“你都没听我的话。”   “我......”   阮翊想继续解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他看着江寂衍沉着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漫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疲倦。   他没有听江寂衍的话,这是事实,因为他满脑子只想着赢邓矜贤,可现在想来就是一场球而已,赢了又怎么样呢?输了又怎么样呢?   无论他赢不赢邓矜贤,都改变不了江寂衍对他的不回应,改变不了那些落不了地的心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在证明什么。   阮翊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委屈和不甘慢慢地咽下去,肩膀逐渐松下来,重新变回那个乖巧又听话的阮翊。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会好好休息的。”   刚才房间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又讨好般的安静。   江寂衍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眉宇间的拒人千里在看到阮翊这副模样之后松了点,他沉吟片刻,抬手在阮翊的头顶上轻揉了几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阮翊被那只手按着,头皮有些发麻,眼眶酸得厉害。   “你在这里休息。”江寂衍把手收回来:“等下我让阿忠送你回去。”   阮翊抬起头:“你呢?”   江寂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阮翊没再问甚至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   待了一会儿,江寂衍让阮翊休息着等阿忠,自己要先离开,他转身开门时,阮翊却忽然叫住他,问:“所以你是因为我受伤了生气,还是因为我非要赢邓矜贤生气?”   在之前,阮翊会觉得是因为受伤,但现在突然不敢确定。   他烦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患得患失,要反反复复地琢磨江寂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他烦死这种疑神疑鬼的心情。   江寂衍回过头,表情在门廊的阴影里看不太分明,但能看出来那张脸上的冷肃在阮翊态度软下来之后确实柔和了几分,可在看到阮翊衣服上那片渗出的血迹时,眉头又拧起,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阮翊明显感觉到江寂衍还在生气。   他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听着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大得有些过分,后背涌上一阵寒意,明明还没到深秋却觉得好冷。   阮翊把床上的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腿,还是不够,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起来。   “咔哒”   忽然,门被打开,阮翊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漂亮是漂亮,可此刻毫无神采,空洞洞的,江寂衍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莫名地被蛰了一下。   阮翊看清楚是江寂衍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调整好自己表情弯着眼睛笑笑,故作轻松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们,昨天家里有事没有及时更新(╥﹏╥) 谢谢宝们的等待 第41章 要抱抱   那个笑容又往江寂衍心里扎了一寸,他说:“我先带你回去。”   阮翊还把被子裹在身上:“你不去吃饭了?”   “先带你回去再说。”江寂衍的语气不容商量,但不是之前命令式的不容商量。   阮翊的心缓缓地从谷底升起来,他歪了歪头,问:“回哪?”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明知道答案还要确认一遍,江寂衍给得也很确定:“当然是回太平山。”   阮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下来,刚才那些不安的情绪暂时抛在脑后,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爱   他伸出手,就跟小孩要抱抱一样,理直气壮地说:“我走不动,抱我。”   江寂衍挑眉:“要这样抱?”   “你不总说我是小孩吗?”阮翊的手还举着,理所应当得不像话,好像刚才那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抖的人根本不是他。   江寂衍:“也是。”   他走过去,弯腰,一只手从阮翊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稳稳地把人跨抱起来,阮翊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软下来,靠进江寂衍的怀里。   但那股子害羞来得比想象的要快。   阮翊的目光左躲右闪,一会儿盯天花板上的灯,一会儿盯墙上挂着的钟,就是不敢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江寂衍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热热的,一股淡淡的木香味,和他身上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江寂衍倒是面不改色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低头看怀里的阮翊示意他开门。   阮翊“哦”了一声,伸手去拉门把手,可刚打开,他又突然把门关上   江寂衍低头看他,疑惑皱眉。   阮翊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算了,还是不要这样抱。”   “那怎么样?”江寂衍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阮翊认真地思考,说:“还是侧着吧。”   江寂衍弯腰把阮翊放下来,阮翊的脚一沾地身体就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墙,江寂衍重新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横抱起来。   阮翊立即勾住江寂衍的脖子,他的手指搭在江寂衍的后颈上,碰到他皮肤时,两个人同时微微一僵。   还没等江寂衍迈步,阮翊又突然说:“不行不行,这样抱显得我很娇弱。”他皱着眉头,一脸认真:“你还是背我吧。”   江寂衍没理,抱着阮翊继续往外走,单手打开门,走廊里的风立刻吹来掠过阮翊发烫的脸颊,脸一下涨得更红,他飞快地抓住走廊的门框。   “你放我下来,你背我!”   江寂衍被迫停下来,看着他那副死死扒着门框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先把手放开。”   “你先把我放下来。”阮翊跟他讲条件。   江寂衍觉得有些好笑,要抱的是这人不抱的也是这人,他其实很少见阮翊会害羞,只得依了阮翊,把人放下来。   阮翊脚落地后江寂衍转过身,阮翊顺势往他身上一趴,两条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在他胸前松松地交握着。   他的下巴搁在江寂衍的肩膀上,脸颊贴着江寂衍的脖子,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江寂衍的耳侧。   江寂衍偏了一下头,躲开那撩人的温热,手托着阮翊的腿弯掂了掂,把人往上送。   走廊里的风又吹过来,阮翊靠在江寂衍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轮廓,还有走路时身体的起伏。   他把脸埋进江寂衍的颈窝里,笑嘻嘻的,刚才那些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就烟消云散。   “江寂衍。”阮翊忽然叫了一声。   江寂衍继续走:“嗯。”   阮翊犹豫两秒,还是问:“你刚才生气是因为担心我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好像这个问题对江寂衍而言很奇怪,阮翊为什么要反复确认。   他说:“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   阮翊没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他理所应当地说:“我是聪明啊。”   江寂衍笑他:“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   阮翊回过味来,江寂衍不是在否认,他突然又委屈上了:“那你刚明明担心我,为什么还那么凶?”   江寂衍没回答,反问:“那你会听吗?”   阮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我会啊!”   “嗯?”   江寂衍明显不太满意,阮翊张嘴想说话,可又马上闭上,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有时候是有一点点的叛逆,比如这场球。   他心虚地把脸彻底埋进江寂衍的颈窝,江寂衍的头又往另一边偏了些。   撩人得要命。   走廊又安静下来,江寂衍背着他走过一扇窗时,忽然问:“为什么非要赢?”   “我......”阮翊趴在他背上,没动也没说话。   “邓矜贤的马球很厉害。”江寂衍很客观:“今天只是收着在打。”   阮翊心里那股子不得劲的感觉又冒出来:“我就是想赢嘛。”   江寂衍沉吟片刻,说:“下次不许了。”   阮翊下巴从江寂衍的肩膀上抬起来,郑重其事地点头,脑袋蹭着江寂衍的耳朵,悄悄说:“嗯。”   “......”江寂衍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阮翊又趴回去,江寂衍绷紧的下颌才松了些,阮翊偏着头盯江寂衍,突然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犹豫了会儿,才开口:“江寂衍。”   他声音小了些:“你和邓矜贤关系很好?” 第42章 不准碰他   江寂衍不紧不慢走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前是。”   阮翊又问:“那你们现在呢?”   “后来大家事情都很多,联系得少。”江寂衍说得很随意。   阮翊松了口气,但那一口气只松掉一半,另一半还悬在嗓子眼,他又问:“我听说他小时候总是跟着你什么都听你的,你们关系那么好,怎么事情多了就不联系?”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冒昧,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想确定那些放不下心的东西,可江寂衍没如他愿,只说:“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还没长大啊?”   “欸!”阮翊一听这话就不乐意,立刻反驳:“你别总说我是小孩,刚才还说我聪明!”   “这两个不冲突。”   江寂衍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阮翊根本没心思计较这个,他又换个法子说:“我和赵涣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我俩关系很好啊。”   江寂衍声音突然沉下来:“你们关系这么好?”   “是啊,我和......”   阮翊说到一半,忽然住嘴,江寂衍平时不怎么让他和赵涣联系,在江寂衍眼里赵涣大概就是那种“狐朋狗友”的存在,刚才为了套话一时没过脑子说漏嘴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是伤员腰上还伤着呢,趁现在受伤胆子大,反而气势汹汹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和赵涣一起玩啊?”   江寂衍却说:“有什么好玩的?”   有什么好玩的?   阮翊立刻开始检索他和赵涣一起干过的那些事,一起偷果园的水果,帮他打架,好像……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儿,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乖乖地闭上嘴。   两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先是几个人注意到接着更多的人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阮翊身上,有若有所思的掂量也有不动声色的重新评估。   那眼神和半小时前已经不一样,这里头的分量谁都掂得清楚,那些原本对阮翊不冷不热的人,此刻开始在心里盘算下次见面时该用什么态度。   场上还在打马球的人也陆续停下来,邓矜贤拉着马转过身,他一只手搭着缰绳攥得很紧,安静地看着这边。   阮翊趴在江寂衍的背上感觉到那道视线,偏过头来,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目光与邓矜贤交汇。   忽然,他冲邓矜贤笑起来。   三分得意,五分澄澈,还有两分邪气。   邓矜贤不再看他,脚轻磕马腹,马转了个方向重新往球场中间去,阮翊看着对方转过去的背影,嘴角咧得更开,他闭上眼睛,鼻腔里哼出一声满足又懒洋洋的叹息。   江港港岛,中环某栋私人击剑馆。   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馆内两道白色的身影在剑道上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十分密集。   江寂衍身穿白色击剑服,手持重剑,面罩尚未拉下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对面站着邓矜贤,护面已经摘下,一张干净俊朗的脸。   江寂衍的剑没有停,一个弓步突刺直取邓矜贤胸前,问:“为什么想回国?”   “伦敦那边天气始终比较沉,不喜欢。”邓矜贤侧身闪避,反手一记交剑格挡,笑了笑:“还是回来好,这里才有想见的人。”   江寂衍没接话,剑刃擦着邓矜贤的护具过去,被邓矜贤及时退步避开,江寂衍继续问:“回来打算继续做律师?”   “嗯。”邓矜贤一边说一边假动作想骗开江寂衍的防守,剑尖直奔肩膀,却被江寂衍快速的六位防守挡开:“打算和朋友合伙开律所。”   两人你来我往,剑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邓矜贤忽然问:“你去英国那么多次怎么都不来找我?”   江寂衍一个后退滑步拉开距离,重剑横在身前稳住,抬眼看邓矜贤:“太忙了,每次去得都很匆忙。”   “忙?”邓矜贤轻笑一声,剑尖在空中虚晃:“你上次在伦敦待了三天,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江寂衍没回答,手腕一转,一个精准的击打打断邓矜贤的进攻节奏,顺势反击,让邓矜贤连退两步。   邓矜贤稳住身形,突然停下剑,场馆安静了一瞬,剑道边计分器的蜂鸣声显得格外清晰,他声音低下来:“还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江寂衍剑尖轻轻点地,抬手示意邓矜贤:“不记得了,继续。”   邓矜贤却没动盯着他看,江寂衍依旧没什么表情,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并不在意,他没再追问只好举起剑,却在进攻前忽然问:“那阮翊呢?为什么他可以?”   江寂衍调整握剑的姿势,剑尖重新对准他,不答反问:“昨天在马场上你是故意的?”   邓矜贤握剑的手顿了一下,非常短促的一个停顿,若不是江寂衍的观察力向来惊人几乎察觉不到,就在他停顿的一刹那,江寂衍朝他刺去,脚步快得看不清,剑尖如银蛇出洞般连续刺出。   邓矜贤来不及回神,只能条件反射地后退防守,但江寂衍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接着一剑,步步紧逼,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邓矜贤最难防范的角度。   邓矜贤节节后退,脚下的剑道在灯光下飞快地向后退去,他试图反击,但江寂衍的攻势太密太急,甚至来不及说话。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江寂衍的剑尖连续点在邓矜贤的胸口护具上,邓矜贤后退越来越急促,重心在慌乱中失去平衡,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剑道上。   击剑服虽然不薄,却挡不住这种硬碰硬的冲击,他的右手在落地时本能地撑着地面,手腕被反拧得生疼,疼痛从尾椎骨炸开像被人从背后猛敲了一棍,逼得他闷哼一声却又立刻咬紧牙关把那声音吞回去。   江寂衍瞬间压上,剑尖笔直地指向邓矜贤的胸口,分毫不差,白色的击剑服在灯下显得更加冷冽。   他抬手摘掉护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邓矜贤,说:“不准碰他。”   邓矜贤仰面躺在剑道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落进发间,他盯着江寂衍那张平静到近乎无情的脸,满是不服气,但他很快偏过头不再看江寂衍的眼睛,那点不服气慢慢沉下去,化成一片看不透的黯淡。 第43章 救不了自己   阮翊从医院的换药室出来的时候,腰侧缠上新纱布,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在太平山被江寂衍闷了一天,骨头感觉都快生锈,所以不让李医生上门故意自己来。   电梯口挤了一堆人,可电梯还停在八楼不动,二楼而已,走楼梯算了。   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阮翊正往下走时,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高跟鞋从楼上传来,“哒哒哒哒”的,一个戴墨镜的女人正低头往下走。   阮翊侧身让开,本来没太在意,但那人从他面前掠过时一阵风带起一缕香气,是很特别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随便能买到的,这股轻盈的雨意气息有些熟悉。   他瞬间想起来,叫了一声:“梁小姐?”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高跟鞋在台阶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阮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回来,梁慧盈被他扶住,可就在他手掌收拢时,对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不仅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阮翊低头一看,自己正好握在对方右手的小臂上,他立刻松手,在松手的一刹那,手指假装无意地挑了一下她针织衫的袖口,白皙的手臂上有几道青紫色的痕迹。   梁慧盈条件反射地把袖子拽下去,很快挺直脊背,墨镜后面的表情阮翊看不清,但嘴角那抹强撑出来的从容已经出现裂痕。   “不好意思。”阮翊往后退。   梁慧盈这才抬起脸,隔着镜片认出阮翊:“怎么到哪儿都有你?”她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又跟踪我?我要报......”   “没有没有没有。”阮翊赶紧摆手,侧过身撩起自己腰侧的衣服,露出那截纱布:“这次不是跟着你,是我受伤来换药。”   梁慧盈想起那天在马球场众目睽睽之下,江寂衍背阮翊回车里的一幕,才缓和了些:“是那天打马球受的伤?”。   “不算。”阮翊放下衣摆,把纱布重新遮好:“替别人挨的。”   梁慧盈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权衡自己要不要往下接,过了片刻,还是问出口:“江先生?”   阮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他是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整个人缩在这间灰扑扑的楼梯间里,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也知道梁慧盈是什么样的。   这女人并不比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风光,那些端庄和体面都是绷出来的,绷得太紧很快就会裂开,所以他赌的是,一个同样在暗处受着伤的女人会对另一个受伤的人多一些心软。   果然。   梁慧盈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你现在自己的公司做得不错,为什么还要待在江先生身边?”   阮翊抬起头看她,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你们都以为我是想靠他上位。”   梁慧盈微微偏头,理所应当地疑惑:“不是吗?”   阮翊笑得更深了一些,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显得赤诚而单纯,他没有回答,梁慧盈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盯着阮翊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突然也跟着笑起来。   “你看起来聪明机灵,其实也很傻。”   火候差不多了,该问的已经问过,让对方看到的也已经看到,再往下,就该轮到阮翊来问一些更直接的问题,攻破防线。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很诚恳地看着梁慧盈:“梁小姐,你不也是?”   梁慧盈的笑容霎时停住,嘴角的弧度还在,但所有的温度都在一瞬间被抽走。   阮翊又问:“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你老公?”   梁慧盈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渐渐地,神色已不是刚才笑着的人,拉下脸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阮翊低头看她的手臂,问:“是他打的?”   “不是。”   梁慧盈脱口而出,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出一声脆响。   阮翊不打算跟她绕弯子,说:“梁小姐,你出生在这样好的家庭,从小到大应该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对家庭暴力不敢反抗,那些平常人家的女性呢?她们又该怎么办?”   “你......”梁慧盈的嘴角动了一下,可她偏过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看向别处:“你搞错了,再说.....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阮翊有理有据地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小姐是雏菊基金会的理事成员之一。”   梁慧盈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雏菊基金会,江港妇女权益委员会旗下最活跃的公益组织之一,常年关注女性受害者的法律援助和心理辅导,在江港社交圈里口碑极好,梁慧盈做了六年的理事,去年还亲自带队去过一趟新界北探访那些被家暴后无处可去的女性。   新闻照片登在杂志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套装,蹲在一个满脸淤青的年轻女人面前握着她的手,神情温柔而坚定。   照片拍得很好,阮翊前几天才翻来看过。   “梁小姐善于帮助他人。”他继续说:“可为什么不帮自己?”   “你!”梁慧盈猛地转过头来,墨镜后面遮挡住她尖锐的表情,可只持续不到两秒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警笛撕破楼梯间里凝滞的安静。   阮翊耐心地等着,他知道梁慧盈的心理防线正一点一点地裂开,不是被他的问题击碎的,而是在那些问题面前她自己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那些她用体面和笑容砌起来的高墙,终究会一点点坍塌。   过了好一会儿,梁慧盈忽然蹲下来,取下墨镜随手搁在旁边,她的双手捂住脸:“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救不了自己。” 第44章 传闻   阮翊跟着蹲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可以帮你。”   “你?”梁慧盈摇摇头,从指缝间看他,没有嘲笑阮翊能力不足,只是显得有些无奈:“我们家的事很复杂。”   阮翊皱起眉头,表示不理解,在他的认知里梁慧盈是梁家的掌上明珠,每年还为了她的先天性心脏病办慈善基金,理应离婚这事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梁小姐,梁伯父梁伯母他们很疼爱你,怎么可能放任David欺负你?”阮翊斟酌着开口:“除非是你爱他以为他会改,不然你们当初也不会去婚姻咨询所,可是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不是的!”梁慧盈抬头打断他,直直地盯着阮翊:“我是爱他可我想过和他离婚,但我们离不了,他非要带我去,他不想跟我离婚。”   阮翊依旧不理解,问:“梁伯父梁伯母他们知道吗?”   梁慧盈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古怪的笑,那个笑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不懂”,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徒劳,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知道又怎么样?”   阮翊彻底怔住,他以为梁家不知道这事,梁慧盈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即使为了家族利益也不可能放任David欺负她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你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梁慧盈忽然起身,靠在墙上:“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事实。”   这句话江寂衍也说过,阮翊心想这有钱人的秘密可真多。   “那......”他继续问:“外面传的出轨那事呢?”   梁慧盈陷入沉默,随即说出让阮翊意想不到的话:“那是我找人演的。”   阮翊先是一愣,大脑就跟卡壳了似的,顿了那么两三秒,那些过往的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拼合,渐渐地他想明白了。   梁慧盈演这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戏,把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不忠的妻子”是她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自己,然而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逼David离婚。   如果David不离婚,他就会被整个圈子笑话,这些家族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儿子被戴绿帽子还忍气吞声,传出去比什么丑闻都丢人,梁慧盈太清楚这一点,所以她选择用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去撕破脸面。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阮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浑身是伤,却还在用伤害自己被人误解的方式在反抗。   那些原本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梁慧盈说出这些之后突然全都变得可疑起来,慈善基金、心脏病、不能离婚......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他隐约看到那根线的走向,但是还不敢完全确定,   思考了一会儿,阮翊试探性地开口:“梁小姐,你是不是没有心脏病?”   梁慧盈盯着阮翊看了很久,然后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所以你在ins上发登山的照片也是故意的。”阮翊就像剥橘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已经猜到的事情说出来:“你其实是想逃离梁家,不想再按照他们给的剧本生活。”   梁慧盈没有承认也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沉默过后,反问:“你真的能帮我?”   阮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还有太多的疑惑但没有急着追问,现在可以稍微放慢节奏,有些事急不来,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在心里打开一条缝的时候,推得太用力反而会关上。   他很诚恳地说:“我能帮你,不仅可以帮你扭转舆论还可以帮你离婚。”   可梁慧盈听完并没有如释重负,怔怔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阮翊脑子里那张计划已经开始,他说:“这几天你和David出来找家餐厅吃饭,之后会我告诉你怎么做。”   梁慧盈还有些迟疑,她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之后捡起掉在一旁的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戴上的瞬间脸上那些脆弱和不加修饰的表情全都消失,又是体面而优雅的梁家大小姐。   她看了阮翊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踩着那双细高跟“哒哒哒”地往楼下走。   阮翊站在楼梯间里,目送那道浅米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边走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就接起:“小翊。”   “陈老师,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的话老地方见,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陈富明很快说:“好。”   茶餐厅在老街的拐角处,阮翊到的时候,陈富明已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老位置上,看到阮翊走进来立刻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急切许多,差点碰翻桌上的杯子。   还没等阮翊坐下,他问:“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阮翊没立即说,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伸手招来老板娘:“冻柠茶少冰,再来一份西多士。”他转过头看陈富明:“陈老师,他们好像出新品,先看一下菜单。”   “不饿不饿。”陈富明摆摆手:“你查到你母亲和梁明濂的事了?”   “我......”阮翊把刚拿起来的菜单放到一边,小声地说:“我还没有找到直接的线索。”阮翊说完,看到陈富明的眼神暗了一瞬,但他紧接着又说:“但我已经得到梁慧盈的信任。”   他把梁慧盈的事都告诉了陈富明,陈富明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握着那杯茶的手一直没有放下也没有喝,老板娘端着一个托盘从他们身边走过,放下一碟西多士,等她走开后陈富明才缓缓开口。   “照这样说,那个传闻可能就是真的。”   “嗯?”阮翊正要伸手去拿西多士,听到这话,手悬在半空中:“什么传闻?” 第45章 和他有关?   “我以前在梁家给梁礼成做过家庭老师。”陈富明放下杯子,继续说:“我每周去两次教梁礼成画素描,有一次我去卫生间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听到管家和一个人在说话。”   阮翊的身体微微前倾,听得认真。   “我无意间听到一句‘小姐要是还在今年也该十二岁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听错了,后来隐隐约约听过有传闻说梁家女儿因心脏病去世。”   陈富明若有所思:“我当时还觉得这简直是无中生有,现在听你说的这些,那这传闻很可能是真的,梁慧盈根本就不是梁家的亲生女儿,她是他们领养回来用来代替那个去世的孩子。”   阮翊怔住了,整个茶餐厅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走,电视机里的新闻、柜台后面的键盘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梁慧盈蹲在楼梯间里捂着脸说“我救不了自己”,然后又说“我们家的事很复杂”。   非常的复杂。   阮翊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些,说:“如果是这样,那应该是在善阳福利院领养的。”   陈富明疑惑:“你怎么知道?”   “猜的。”阮翊一点一点推测:“梁慧盈参加的雏菊基金会和善阳福利院同属一个机构,只是一个做妇女权益一个做儿童救助,我之前接另外一个case的时候接触过这两个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说:“如果梁家要悄无声息地领养一个孩子来替代亲生女儿,最方便的方式就是通过他们常年合作的慈善机构来操作,不引人注意也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陈富明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找人去善阳打听一下。”   阮翊打算找赵涣,赵涣最近被自己老大提拔,在街上混得可是风生水起,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善阳在新九龙,那边他熟,应该能探出点什么来。   “嗯。”陈富明应了一声,然后没说话。   阮翊拿起一块西多士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可我还是想不通梁氏夫妇为什么要对外隐瞒死讯而领养‘梁慧盈’?”   他抬起头,眉心拧起:“如果单纯是为隐瞒找个替代品,为什么又要假装给她办慈善基金做那么多表面功夫?不是应该低调一些吗?可如果是因为喜欢她而领养,那就不会放任David欺负她。”   说完,两人陷入沉默,茶餐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老板娘起身去开灯,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陈富明交握的拇指停止搓动。   “如果梁慧盈根本没有心脏病,那......或许跟慈善基金有关。”他分析:“他们每年都要借这名义搞一次大型慈善宴会,这里面可能有猫腻。”   阮翊参加过,并且还在那里看到过自己母亲的画。   这个慈善宴会每次都在他们的私人庄园举办,政商名流云集,梁氏夫妇站在台上,春风满面,他们牵着梁慧盈的手对镜头说感谢,第二天新闻的头条一定是梁家千金的优雅美丽和梁氏夫妇的慈善之心。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梁慧盈不是他们的女儿并且没有心脏病,那筹来的钱就根本没有用在那些患病的孩子身上,这场持续二十多年的慈善大戏究竟是为了什么?   阮翊的后背窜上一阵凉意,他没有再往下想,因为那扇门后面的黑暗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光去照亮。   “还有......”陈富明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拽回来:“我现在觉得你母亲并不是单纯的因情所困而死。”   阮翊有些不解:“可您之前说我母亲告诉过你,她因为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很痛苦想自杀。”   “是,你母亲当时是哭着说的,可我现在觉得,也可能是你母亲当时不愿意告诉我而故意骗我。”陈富明慢慢地回想:“我这边再找找线索。”   母亲当年的事阮翊的确知道的不多,反而是作为母亲老师的陈富明知道的更多,很多事都是陈富明告诉他的。   “嗯,谢谢陈老师,那麻烦你了。”他说。   “别这样说。”陈富明的手搭在阮翊手臂上,拍了拍:“是我不应该带你母亲进入他们圈子,这也是我......”   “陈老师,您别这样说,很多事情不是您能预料到的,当她做出选择之后,就知道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阮翊来不及伤感,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告诉陈富明,没有说得太细,但大致的框架已经很清楚,陈富明听完认同地点头。   茶餐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里的新闻切到财经频道,正在播恒生指数的收盘情况,陈富明喝了一口茶后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动又合上,阮翊立即注意到,问:“陈老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富明犹豫片刻,才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和江寂衍真如外面传闻那样?”   阮翊拿着西多士的手顿了一下,黄油从面包的孔隙里渗出来沿着指缝的边缘滑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块咬掉一口的西多士放回碟子里,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指。   他不想让陈富明知道自己和江寂衍之间的事,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对江寂衍的心思,只是他一个人的在意罢了。   如果陈富明知道,肯定会“骂”自己怎么母亲一样,也想要落得那个下场吗?   阮翊调整情绪把指缝间最后一点油渍擦干净,抬起头,笑了笑:“陈老师,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听外面的传闻了?”   陈富明的反应却和他预想的不一样,说:“你跟着他做事这么久,他难道都没对你有些什么想法?我听说他倒是男女不忌。”   阮翊愣了一下,这些话从陈富明嘴里说出来,觉得浑身都不对劲,总觉得这语气不太像一个长辈对晚辈说话该有的,但他来不及细想违和感到底来自哪里,因为更心虚。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阮翊移开目光:“他没对我怎样。”   陈富明眉头皱了一瞬,过了片刻,又恢复以往的语重心长,关心道:“你跟在江寂衍身边做事是好事,不过听说他心狠手辣,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说,我能帮的肯定会帮你。”   心狠手辣。   这俩词贴在江寂衍身上,阮翊觉得既准确又不准确。   江寂衍确实手腕确实硬,生意场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一个接一个,但心狠,阮翊倒没觉得,最多就是自己不听话时他这人看起来狠一点。   不过他还是感谢陈富明的关心,可感谢完又忍不住问:“陈老师......你跟江先生有瓜葛?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让我小心他?”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问很久了。   从第一次陈富明提起江寂衍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后来的每一次他提到江寂衍,陈富明的反应都不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叮嘱,而是某种更指向性的警惕,像是一个知道些什么的人在暗示些什么。   陈富明却摆摆手:“我和他能有什么瓜葛,只是他们那群人都是一个样,家族之间利益是相互的,我只是......总觉得你母亲的事没那么简单。”   阮翊的手霎时停在杯沿上,斟酌着开口:“你是觉得,我母亲的事和江家也有关?”   作者有话说:   咱小翊也是有重任在身,江先生马上就会出场了,宝们久等了~ 第46章 出去   阮翊出了茶餐厅,凉风迎面扑来,他沿着骑楼底下的柱廊往停车的地方走,陈富明刚才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陈富明没有继续说,因为对方也是猜的,可是阮翊不想猜,他受够了猜。   车驶出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   前方路口的绿灯闪了两三下,按理说阮翊应该停下来,但他的脚像是被焊在油门上,车就那么滑出去,等他反应过来时车头已经探进路口的一半,一辆从右侧驶来的出租车疯狂按喇叭,才把阮翊脑子里那团混沌劈开。   车停在路口正中间,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等绿灯后,阮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会儿,手比脑子先做出决定,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往江寂衍公司开去。   想立刻见江寂衍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倒不是要去问对方什么,他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胆子。   阮翊没办法确定江寂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是什么反应,五大家族虽然暗流涌动可根基是连在一起的,地下的根系盘根错节,他们之间那张桌子上摆着多少利益交换、多少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果告诉江寂衍可能会被赶走,而这都是江寂衍仁慈了,那人肯定会阻止他,但他不想被阻止,又不想离开江寂衍,哪怕只是陪在对方身边。   车停在公司楼下,他从专属电梯上去经直往江寂衍的办公室走,一只手拦在他面前,林政站在离办公室不远的距离:““江先生现在没空,邓矜贤在里面。”   阮翊的脚步停住,心里更烦躁,语气不太好:“邓矜贤来干嘛?”   “邓矜贤打算回国开律所。”林政回:“江先生这边认识的人多,帮他多看看。”   阮翊“啧”了一声,总感觉有人闯进他的私人领地,他偏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扯出不怎么真诚的弧度:“江寂衍这么热心啊,那你给他说我过来了。”   林政点头:“嗯。”   阮翊转身往露台走,走到栏杆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三根,他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又摸打火机,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来。   有段时间没抽了,上次抽江寂衍二话不说把他手里点着的烟给拿走,说“再抽就给你没收”。他当时嬉皮笑脸地说“你现在不是已经没收了吗”,江寂衍没理他。   想起来有点好笑。   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阮翊听到脚步声,本能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栏杆上,每次林政告诉江寂衍自己来公司,他到露台站不了多久江寂衍就会过来,就像是他有什么雷达一样故意来抓他抽烟的。   他又抬手把空气中的烟雾驱散,甚至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脸迎着风,好让身上的烟味散得快一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阮翊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等江寂衍走到面前时无辜又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抽,你闻错了”,可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却传来的是林政的声音。   阮翊转过身来,表情从乖巧变成不加掩饰的失望:“怎么是你?”   “邓矜贤还在里面。”林政说。   阮翊看着地上飞出去的那一小截烟蒂,手又不自觉地伸进裤兜里摸出一根含在嘴里,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咬着那根还没点着的烟,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味道不对,尼古丁不对,整个感觉都不对。   他想要的那种烟是点着之后抽到一半,听到某人过来手忙脚乱地掐灭,抽烟这件事才有意义,不是为了缓解焦虑,而是为了被那个人抓到,那人皱眉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管着,是被在意的。   阮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又把它塞回烟盒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耐烦:“你说我来了吗?”   林政说:“嗯。”   “......”阮翊后背靠子在栏杆上:“他们还有多久啊?”   林政看了一眼手表:“不清楚。”   不管了,阮翊推开露台的门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可林政拉住他:“你知道江先生的脾气。”   阮翊停下侧头看他,突然暧昧地盯着对方拉着自己的手:“咱们......授受不亲啊。”   林政倏地收回手,食指和中指推了一下银边眼镜框,没说话。   阮翊知道林政是GAY,是有一次去酒吧无意间发现的,他“嘁”了一声,转身就走。   办公室门口,阮翊先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的声音,随即拧开门把。   办公室旁侧的休闲区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中间的茶几上搁着清朝的白瓷茶具,茶汤色泽清浅,热气将散未散。   江寂衍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对面坐着的邓矜贤端起茶杯转头看过来。   听到开门声,江寂衍皱眉看过来,看到阮翊后脸也沉下来:“敲门都忘了?”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在斥一个不可置疑的事实:越界。   “我......”   阮翊看了邓矜贤一眼,邓矜贤正笑着,那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莫名不舒服,他收回目光,对江寂衍小声地说:“敲门你又听不到。”   “......”江寂衍放下手里的茶杯。   纵容可以纵容,但底线是真的有底线,阮翊这人你纵他他就可以无法无天,头都可以昂到天上去,小孩子心气,得灭一下。   “出去。”他语气淡淡:”有什么事,等下再说。”   阮翊收到警告却没动,他今天不想收。   虽说上次在马球场江寂衍的确把他哄得好开心,但是那人依旧没给个准话,再说,这两人说话时邓矜贤偏头的角度以及笑起来的神态,看在他眼里都是居心叵测和预谋不轨。   这不完全叫吃醋,这叫预判干预。   “我有很重要的事。”他理直气壮地说。   江寂衍没说话,端起白瓷又喝了一口,动作极慢,慢到阮翊觉得他有意晾着自己,倒是一旁的邓矜贤先开口:“没关系,耽误几分钟也不碍事。”   江寂衍才放下茶杯,问:“什么事?” 第47章 过来   阮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邓矜贤,这一眼很明确,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邓矜贤接收到这信号但没动,思考了几秒才起身,理了理衬衣袖口特别明事理地说:“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阮翊心想:你还要进来啊?!   江寂衍当然看出阮翊那一眼什么意思,小孩子心气大,在自己的地方替他赶客人,更是越界放肆。   “矜贤,”江寂衍叫住已经走出两步的邓矜贤:“你就在这里等。”   邓矜贤立即停下,先看阮翊,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始终没变。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阮翊明显感受到,这是对那天在马球场上他在江寂衍背上笑的回礼。   邓矜贤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阮翊胸口那股劲儿已经冲到嗓子眼了,可被江寂衍这句话一堵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他知道江寂衍在警告他,那道淡淡的目光落在身上,分量却重得让他不得不收敛。   这劲儿在胸腔里转了三圈,最后被理智摁住,他得找个事说出来,什么事都行,总不能站在这里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我下个星期三要请郑烨成吃饭。”他说:“他从山里出来休息几天,我想去中环那家富硒比餐厅,但位置订不到,你帮我要个位置。”   一旁的邓矜贤惊讶道:“星期三?”   阮翊皱眉看他,邓矜贤不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微微睁大眼睛很意外的样子,这个表情太真诚了,让阮翊本能地警觉起来,他问:“怎么了?”   “那天是寂衍哥的生日。”邓矜贤说:“就是我订的那家餐厅要给寂衍哥庆生,你难道不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阮翊一时怔住,倒不是因为餐厅订在一起的巧合,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的是江寂衍要过生日!舌头跟被人换成木头似的说不出话,缓了几秒才问:“你怎么要过生日?”   那语气既是质问又是委屈。   江寂衍十几岁起就不过生日,这件事是阮翊跟着后知道的。   那个日子就是普通的一天,没有礼物没有祝福甚至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能说,阮翊一开始以为江寂衍不过生日是性格使然,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大抵都不在意形式上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不是这样,是因为那场大火。   江寂衍的父母从意大利临时起飞,心急如焚地赶回来见他们差点被绑架的儿子。   结果,他们死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大火烧去他们所有的痕迹,消防队把火扑灭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能被抢救。   阮翊不知道那是谁下的手,不知道背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鬼才会用一场假的绑架利用父母对孩子的爱,把他们从大洋彼岸骗回来,然后在一场精心策划的大火里夺走他们的命。   他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一整晚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十几岁的江寂衍托着大提琴琴盒坐车回家的路上被绑匪拦住时在想什么?   有没有在保镖冲上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打电话给父母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   江寂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母,好像他不出生他的父母就不会死,所以他不再过生日。   这个人很偏执,偏执到没人能改变这个想法,阮翊从不在这天提起任何事,他也把这一天当作最普通的一天,所以和郑烨成见面就随便地选在这一天,他以为这样反而让江寂衍能落一个安静,反而显得他很乖。   可是现在,邓矜贤下周三要给他过生日。   他怎么敢?   阮翊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怎么敢用随意的态度提起江寂衍的生日,坐在这里笑着说“我订的那家餐厅”,好像他做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可紧接着,阮翊意识到是江寂衍默许,他才敢的。   阮翊想起自己不敢在那天给江寂衍发一条多余的消息,生怕哪一个字不小心踩中了什么,他那么小心地不去触碰那道疤,结果邓矜贤直接站在那道疤上,笑着说要替江寂衍过生日。   阮翊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上某一条深浅不一的纹路,盯着盯着眼眶都忍不住有些发酸,因为邓矜贤那理所应当的神情刺眼极了。   江寂衍终于抬眼看阮翊,却轻轻松松把刚才那句质问翻了个面,淡淡地搁在一边,然后说:“也有好多年没过了。”   “是啊,”邓矜贤偏头,语气里是旧友之间才有的熟稔:“我以为你还是不想过呢。”   阮翊的胃猛地收缩,果然,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也敢提起这件事,这就是底气吗?   邓矜贤又说:“梁礼成昨天还在问呢,所以我才问你,大家都想让你走......”   话说到一半,邓矜贤似乎意识到什么,侧过头看阮翊,眼神里有一丝警觉,完全就是一副重要的事不能说给外人听的模样,阮翊下意识地抬头,正好接住那道警惕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不到一秒,邓矜贤就把视线收回去,对江寂衍说:“那我去给他们说。”   “不用了。”江寂衍另有打算:“既然要过就多请些人,我会拟名单邀请人。”   邓矜贤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没坐一会儿,他从沙发上起身:“那我先走了,等下还要和瑞文谈律所的事,我让他去联系你介绍的那些人。”   江寂衍目送他:“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邓矜贤走后,办公室里只有两人,江寂衍把阮翊晾在一边,阮翊站在办公室中央,心里那些不爽和委屈一个劲地往外冒,浓到他的喉咙都堵得慌时,江寂衍也晾够了,说:“有什么想问的?”   阮翊抬起眼睛,江寂衍正看着他,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姿态松弛而从容,阮翊心里被压半天的不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更是被点燃了引线,不爽至极,他偏过头不理。   又在闹脾气。   流程江寂衍很熟,他语气温和了些:“过来。” 第48章 不想你不高兴   阮翊没动,别说过去,连脚尖都没往那个方向转一下。   江寂衍盯着他,阮翊的侧脸在灯光下绷得很紧,下颌鼓着,咬肌那儿有一条细细的线,这副“我就不”的表情落在江寂衍眼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的脾性真是越来越大了,以前晾一晾就自己凑过来,现在晾这么半天不仅没服软,气焰倒比刚才更高,真是惯出来的。   没办法,也是自己惯出来的。   江寂衍从椅子上突然起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走到阮翊面前伸手拉过对方的手腕,把他从办公室中央拽到旁边的沙发区,阮翊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沙发前,江寂衍放开他的手,自己先坐下来。   阮翊站在沙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一点气势都没用,江寂衍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简直从喉咙烧到眼睛。   他侧过身就要走,可刚迈出去半步,江寂衍单手抓住他,膝盖抵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双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阮翊被jia在中间,前是江寂衍的身体,后是江寂衍的腿,哪里都去不了。   阮翊的手腕想要挣脱,可江寂衍的手扣得更紧,阮翊只好换个方向用力想把右手从江寂衍的手里扯出来,却越挣越紧。   啧,脾气不小。   江寂衍直接手腕一翻,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单手握着他两只手腕扣在yao窝的位置,双腿依旧抵着阮翊的腿弯,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身前,动弹不得。   阮翊能感觉到江寂衍的呼吸拂在他胸口上,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是温热的湿意,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身上也开始发烫,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他只得哼了一声。   江寂衍感觉到身前的人不再挣扎,手上的劲儿也松开些,仰头看阮翊:“你现在可是牛脾气啊。”   阮翊垂着眼睛看他,嘴巴动了动:“谁叫你惹我。”   江寂衍被他这句话气笑了,笑了两声,气息落在阮翊的胸口,隔着衬衣阮翊那片皮肤又被烫了一下,江寂衍问:“什么叫我惹你?”   阮翊的嘴巴张开,又闭上,犹豫片刻才说:“你明明就不……”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忽然停住,依然不想在江寂衍面前提起那两字,改口说:“你明明就不那个,为什么还要那个?是邓矜贤说服你的?”   江寂衍的笑意收起来,脸上的表情变淡了些,说:“是因为这个生气?”   “不然呢?”阮翊的语气依旧有点冲。   江寂衍看了他两秒,放开他的手。   禁锢解除的瞬间,阮翊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因为突然失去了那种过分亲密的压迫感,他双手被放开后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被攥住时的温度和力道。   江寂衍伸手去理阮翊被弄皱的衬衣,把皱褶一点一点地抚平,又理袖口,把翻折的袖边翻回来,一边理一边说:“不是因为他。”   阮翊不信:“是么?那为什么他问你就要那个,我之前问你你就不那个。”   江寂衍听他“这个那个”绕来绕去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又收起:“你好好说话。”   “我不说。”阮翊的脸别过去,下巴抬得高高的,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   江寂衍神色认真了些,变得正经起来,看着阮翊的侧脸,问:“为什么不说?”   “......”阮翊倒是急了,他转回头看江寂衍,眉头拧着:“每次那天你看起来心情都不好,我为什么要说出来让你不高兴啊?你也不准说,我不想你不高兴!”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睛亮亮的,非常执拗。   江寂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阮翊快飞起来的眉毛又移到他不满的嘴角,最后落在他喉结滚动的位置,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那片深色的水域里在翻涌和碰撞,又被他一点一点地按回去,片刻才说:“好,不提。”   阮翊胸腔里那口气暂时松了一半,他用脚尖蹭地毯,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那个?”   江寂衍没立刻回答,他的手从阮翊的袖口上收回来:“也不算过,很久没有和几家人一起吃饭,就当一起吃个饭。”   不是因为邓矜贤,那肯定是另有隐情。   阮翊心里知道,这个人说话向来是这样,给你一层底下还有一层,但只要不是因为邓矜贤就好,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也懒得追问,反正问了也得不到答案,那个人不想说的事情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他垂下眼睛,脑子里开始琢磨生日这件事,却听江寂衍忽然说:“那这次你替我张罗,好不好?”   这句话落进阮翊耳朵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刚才那些灰扑扑的神色瞬间就活过来,眼睛猛地瞪大:“我?”   江寂衍偏头往四周扫了一圈:“我这里还有其他人?”   “......”阮翊在茶几上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凑近再次确认:真的?”   江寂衍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把腿换了个方向交叠,靠回沙发里:“假的。”   阮翊脸上的光一下子熄灭,那些鲜活的神色从各个五官同时退去,整张脸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又回到刚才灰扑扑的状态,别过脸不看江寂衍。   江寂衍挑了挑眉,小孩子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叹了口气,阮翊听到那声叹气后猛地转过脸来,江寂衍靠在沙发上,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走的笑。   阮翊立刻明白是江寂衍故意逗他,他一下又笑嘻嘻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又亮起来。   江寂衍放下交叠的腿,神色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视线落在阮翊弯弯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不是约了郑烨成吃饭吗?”   阮翊“嘿嘿”干笑两声:“不吃了,再说你也要请郑家的嘛。”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那家餐厅是邓矜贤订的,瞬间严肃起来:“我要换一家餐厅!”   作者有话说:   小翊现在就是容易被哄啊......(´・_・`) 第49章 老古董   “不用换。”江寂衍却说。   阮翊刚亮起来的脸又暗下半分,眉尖蹙起:“为什么啊?”   已经做好要跟邓矜贤那家餐厅划清界限的准备,脑子里甚至在飞速运转着中环还有哪几家餐厅够私密、能配得上江寂衍请的那几家人,结果还没等他开始选,就被这两个字堵回来。   江寂衍倒是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换来换去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阮翊立刻接上话:“我现在就去看......”   “小翊。”   江寂衍这一声,阮翊的嘴巴立刻就闭上,盯着江寂衍,江寂衍看着他这副被点了穴似的样子,交叠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些:“那家餐厅地理位置不错,寓意好。”   两人距离极近,阮翊微微往后仰,他怕距离太近自己忍不住亲江寂衍,只得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江寂衍这人信风水,连桌子朝哪边摆、窗户开多大都要讲究的那种信,他说“寓意好”,那就不只是“好”的意思,而是即将要做的事顺不顺有没有变数,可能都跟这三个字挂在一起,阮翊不知道江寂衍要办的是什么事,但他知道那件事一定不小。   啧,真是个老古董。   “嗡——嗡”   阮翊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把手机摸出来,来电显示上是梁慧盈,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一秒,抬起眼睛看了江寂衍一眼,挂断了。   阮翊从茶几上起身:“那我去买生日礼物,先走了。”   江寂衍应了一声:“嗯。”   阮翊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把手又忽然停下,回头看江寂衍,笑着说:“如果钱不够,那我就刷你的卡。”   江寂衍转过头看他,淡淡一笑:“我还能说什么?就当自己给自己买。”   阮翊笑得张扬明媚,得意洋洋的,他摆摆手:“我开玩笑啦!”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边走边给梁慧盈回消息。   办公室里,江寂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慢慢收拢,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温和。   门被敲了两下,林政说:“江先生。”   “进来。”江寂衍的声音恢复平时的样子。   林政手里拿着一张纸:“生日宴的名单已经按你的意思拟好了。”   江寂衍接过,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完后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些家族的旁支亲戚再请一些,上次杀手头目说是替一个姓陈的办事,着重留意那些姓陈的。”   林政点点头:“邓小公子提生日这事提得倒是时候,不然你那么久没过,突然自己提要会显得有些刻意。”   “嗯。”   江寂衍的脸色沉下去,交叠的腿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后背离开沙发靠背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具有侵略性。   阮翊和助理艾黎比梁慧盈早到餐厅半个小时,他带着艾黎穿过大厅绕过中间的白色三角钢琴,走进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阮翊坐下来,问:“媒体都联系好了?”   “嗯。”艾黎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都是平时跟我们熟的,一家杂志,还有两家网媒。”   餐厅里已经来了七成客人,觥筹交错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钢琴师坐到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前试音。   一会儿,梁慧盈和David出现在餐厅门口。   David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往后伸牵住梁慧盈,两个人十指相扣款款走进来,任谁看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阮翊眯了眯眼睛,梁慧盈经过大厅中央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阮翊所在的角落,很快收回,脸上依旧是那个优雅得体的笑容。   她坐在靠墙的一侧,David坐在她对面面朝大厅,这个坐法是阮翊提前交代过的,目的是David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会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镜头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两人温声耳语聊了一会儿,前菜上来的时候,梁慧盈突然放下手中的餐巾,抬起头,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没有温度:“我要跟你离婚。”   David正在切烟熏三文鱼的刀叉霎时顿住,刀锋抵在三文鱼上,神色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变了好几次,疑惑,皱眉,然后是迷茫:“慧盈,你说什么?我说过我会原谅你犯的错。”   梁慧盈看着他那副无辜的脸就想吐:“我说,我不想再演戏了。”   David把刀叉放下,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来回搓着:“我没有演戏啊,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阮翊在角落里看到David那个“被冤枉的丈夫”的表情,就跟烂果子一样,那层糖衣咬破,里面全是腐坏的发苦的果肉,苦得人舌根发麻。   “够了。”梁慧盈看过太多遍同样的表演后,下意识地抵触:“你就是个变态!”   David脸上委屈逐渐褪去,他忽然笑了笑:“我是因为太爱你才会放纵你,有时候我是控制不住,但你乖乖听我的话——”   “不要再说了!”梁慧盈打断他,尾音发颤,她站起来拿桌上的手机,给之前“出轨”对象打电话:“喂,”声音又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你来接我好不好?我现在就要走,你在楼下?好,我现在就下去。”   David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他听到梁慧盈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出她在跟谁说话,脸上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抓住梁慧盈的手腕:“你个下贱的女人,你真以为自己是梁家小姐?你个婊子,要不是我爱你帮你在梁家站稳,梁家利用完你早就把你抛弃了,你还能......”   “放开我!”梁慧盈去掰他的手,可David的手捏得更紧。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已经被那个不存在的人烧成灰,看着梁慧盈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那个狗男人,控制不住抬手给了梁慧盈一巴掌,梁慧盈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珍珠耳坠跟着左右摇摆。   “咔嚓”相机在这个时候快速捕捉下。   David没看到相机但整个人打完之后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猛地甩开梁慧盈的手腕。   公共场合要保持形象。   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周围的餐桌隔得比较远,暂时没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梁慧盈捂着脸,偏过头看桌上的杯子,按着阮翊给的剧本手臂不经意地扫过杯身,玻璃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在安静了大半的餐厅里听得一清二楚,周围的人都转过了头。   梁慧盈低头捂着脸,肩膀微微抖着,她听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David也听到了,瞬间又恢复成温和绅士即使被爱人背叛也不离不弃的深情好男人。   他轻声细语地说:“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梁慧盈捂着脸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突然,他对David笑了起来:“我怀了那人的孩子,你以为是我怀不上?我告诉你,是我偷偷吃了避孕药,我怎么会和你一起要孩子。”   听完,David的整张脸都绿了,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变成像发霉的橘子皮一样的颜色,他心里的愤怒迅速地膨胀、破裂,什么绅士,什么深情统统地滚到一边,控制不住地抬腿往梁慧盈的腹部踢过去。   可那只脚没有落到梁慧盈身上,因为餐厅经理早就被阮翊通知过立即赶来。   “大卫先生,请您冷静。”经理说。   David被这一拽,恍然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他按了几下太阳穴,脸上的绿褪成灰白色,嘴唇还在抖,但要再踢一脚的架势已经散去,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工整,显得非常的茫然。   梁慧盈在经理和其他几位客人的搀扶下往餐厅门口走,阮翊坐在角落看着David一点点失控又一点点努力维持冷静,坐在对面的艾黎拿手机开始在群里发消息,明天头条的标题已经在脑子里拟好。 第50章 种种疑惑   梁慧盈出现在雏菊公益机构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整,今天她来是因为阮翊让来的,说到了这里自然会有人帮她开口。   她的车停在门口,已经有一群人等着,长枪短炮齐刷刷地朝向这辆停稳的红色轿车,梁慧盈在车里坐了片刻,才推开门。   闪光灯在踏出车门的一瞬间炸开。   “梁小姐!关于昨天在餐厅你丈夫对你动手,是不是因为你出轨一事?”   “梁小姐,看一眼镜头!梁小姐!”   ......   梁慧盈站在机构的台阶上,转过身面对一片黑压压的镜头和话筒,冷冷地说:“请你们离开,这里是公益组织机构不是让你们来消费别人隐私的场所。”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台阶上走。   忽然,人群有一阵骚动,梁慧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拿着话筒的记者“不小心”撞上她的手臂,她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扶墙壁,袖口在那阵推搡中被话筒勾住,露出她的手臂。   全是伤,触目惊心。   梁慧盈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身后,可已经晚了,闪光灯在那一刻噼里啪啦的闪,她肩膀缩着想把那截手臂压在身侧的模样被镜头拍出来,极具冲击力。   一个一直维护妇女权益又高高在上的梁家千金,手臂上却全是伤,而她还试图把它们藏起来。   这个画面,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梁小姐!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你丈夫David打的吗?”   “这些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David是不是有家暴倾向?”   ......   梁慧盈被十几个镜头包围着,身后是那扇刻着“雏菊基金会”的玻璃门,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不过,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没有再躲,阮翊告诉过她什么时候可以躲,什么时候不能再躲,现在就是不能再躲的时候,   梁慧盈慢慢地放下遮住手臂的手,露出那片青紫交加的皮肤,抬起头直视面前的镜头。   “你们不是想知道出轨的事吗?”她眼眶有些红:“那些照片里的人是我偷偷去见的医生。”   记者们瞬间安静,然后一片哗然。   “这些年,我一直在接受伤情鉴定和治疗。”梁慧盈的声音在发抖:“每一次David打我之后我都会去。”   记者群里有几个举着话筒的手放低了些,快门声还在继续但节奏已经变缓,有记者问:“为什么你不离开他?”   梁慧盈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个弧度,是一种比哭更让人难过的笑。   “以前的我很懦弱也很天真,以为只要我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变回当初追求我时的样子。”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哽咽:“但我错了,家暴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家暴也不会因为你的学历和地位而改变。”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家暴后无处可去的女性,她们中有的是家庭主妇、公司高管甚至还有退休老人,而她们的丈夫有教授、商人、公务员......这些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会打人的人,每一次听她们讲述那些我不需要听就已经全部体验过的经历时,我都在想同一件事。”她的睫毛止不住的颤动:“我有什么资格握着她们的手告诉她们要勇敢?”   “而现在......”梁慧盈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要站在这里用我身上的伤告诉所有人,施暴者就是施暴者,受害者不需要为自己的受害找任何借口,如果连我都不敢说出来的话,那些躲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女性又该怎么保护自己?”   台阶下面的记者们举着话筒和录音笔,又开始追问:“这件事梁家知道吗?他们......”   梁慧盈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好几下,那些抖动的画面被十几个镜头同时记录下来。   “我现在不是为了控诉谁。”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是为了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女性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也不用再一个人,我们应该用法律保护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推开那扇刻着“雏菊基金会”的玻璃门,门在她身后关上,把那些记者和问题一起关在门外。   阳光照在门框上那块牌子上,“雏菊基金会”这几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名来明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一朵终于在阳光下展开所有花瓣的花。   梁慧盈一下从被人议论的“出轨妻子”变成“勇敢的女性”。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后,梁慧盈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试图平复刚才过于激动的情绪,平复完,她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给阮翊打电话:“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梁家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嗯。”电话那头阮翊说:“现在还不是脱离他们的时候,看到新闻后他们问你就说被媒体逼的,如果不说出来对梁家反而会有不好的影响,这点他们应该能想到。”   梁慧盈听着没有说话,阮翊继续说:“为了维持梁家的体面他们肯定会对外说自己不知情,但现在知道自己女儿受伤没有任何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表面上也会帮你和David把离婚的事情办完,而且你现在还替梁家争取到好的形象。”   “嗯。”梁慧盈暂时送了口气,沉默几秒,她忽然开口:”谢谢你,除了薪酬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过了大概四五秒,阮翊突然问:“梁小姐,你能告诉我梁氏夫妇为什么会借由假的心脏病办慈善基金?”   梁慧盈眉头微微蹙着,警觉起来:“你为什么想知道?”   阮翊连江寂衍都不敢告诉他母亲的事,现在肯定也不会信任梁慧盈,他早已想好说辞:“你下一步是脱离梁家,你手里要有他们核心的把柄,我才能帮你想对策。”   梁慧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如今的她没办法冷静思考,David的暴力是一把刀扎在她身上,而梁家的利用是一把钝锯,来来回回地拉,拉了几十年,皮肉早就和骨头分开,她甚至分不清那些疼是从哪里来的。   所以阮翊现在是他的避风港。   她松开那张被揉烂的纸巾,说:“慈善基金是他们洗钱的工具。”   阮翊没有惊讶,他已经猜出了一些,但也有很多想不通的,问:“梁家需要洗钱?”   梁慧盈冷冷地笑了一声:“背后是几个家族,不,应该是大半个圈子里的人,那些需要洗钱的都会找上梁家,梁家借由这个基金会为他们洗各种东西。”   阮翊想起她母亲的画在梁家私人藏馆里,又问:“包括一些艺术收藏?比如画?”   “嗯。”梁慧盈说。   但阮翊没想明白,自己母亲也不是什么名人大拿,她的画没有什么好拍卖来洗的,可他又不能明着问阮玲玉这人,只好换个角度开口:“那你知道梁明濂在外有没有其他家室?”   梁慧盈不解:“你问这个干嘛?”   ”要对付一个人就要多方面的了解。”阮翊的回答很快,找不出破绽:“况且还是梁家。”   “没有。”梁慧盈回得很肯定:“之前梁明濂养过一个外室,被梁太太知道后连夜把人送出国,后来再没有音信,估计是被......”   阮翊一边听梁慧盈讲那事,脑子一边飞速地计算时间。   梁明濂养外室的时间和母亲与梁家产生交集的时间对不上,之前陈富明也说过母亲和梁明濂可能不是包养的关系,难道是洗钱有关?可母亲的画并没有溢价的价值,而且为什么她会告诉陈富明自己是因情所困?   如果真是与洗钱有关,那陈富明是带她进这个圈子里的人,难道会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   种种疑惑在阮翊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但现在不能再漫无目的地问,反而会引起梁慧盈反感,于是安慰对方几句后,两人就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家暴零容忍! 第51章 暧昧   阮翊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到江寂衍的生日宴里,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分了十几个子条目,不仅有菜品酒水还有天气预案等,当然,还有一个单独标星号的,写着“风水”两字。   风水这个条目下面的内容最多,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江寂衍很信,这件事他不敢马虎。   餐厅选的是邓矜贤之前订的那家,江寂衍说不换,那就不换。   他拿着平板电脑在餐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来看桌腿的角度,一会儿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位置,经理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已经记下七八条阮翊提出的修改意见。   从餐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回到太平山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阮翊推开厨房储物间的门,把路上买的日用品放进去,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佣人分类归置好的,但阮翊住进来后慢慢地自己来做,自己去买再自己放,才会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就好像这里是和江寂衍两人的家的错觉。   从楼梯转到客厅后,阮翊一屁股陷进沙发里,在手机上玩游戏,玩了回儿江寂衍应酬完回来,他一下子坐起来。   佣人迎上去问:“江先生,要不要煲个汤暖暖?”   “不用。”   江寂衍从玄关走过来,身上的大衣带进来一股凉意,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阮翊犹豫了大概零点几秒,凑到江寂衍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江寂衍的衣领。   没有酒味,没有香水味,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味道。   阮翊才满意地直起身,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江寂衍就问:“跟布丁学的?”   阮翊:“......”   布丁,杜宾犬,林政的狗。   每次林政回家,布丁都会扑上去在他身上闻来闻去,后来宠物医生说它是在闻林政身上有没有别的小狗的气味。   阮翊想说“我才没有”“我又不是在闻什么”,结果只是底气不足地嘟囔:“……你好烦。”   江寂衍笑笑没再说话,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食指在眉心不紧不慢地按着,阮翊头枕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伸直毫不客气地搭在江寂衍的大腿上,江寂衍的手指在眉心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按,没有睁眼也没有把阮翊的腿推开。   阮翊调整了一下位置,脚踝刚好卡在江寂衍膝盖外侧,后脑勺枕上沙发靠垫,这样躺着舒服多了。   客厅安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阮翊的游戏角色已经死了好几次,复活倒计时在屏幕中间一跳一跳的,他没去管,躺着看江寂衍的侧脸,   这人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睁着眼睛很不一样。   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块温度不高的玉石,通透但冷淡,偶尔才露出一点裂痕般的暖意,闭上眼后所有的棱角都被遮住,连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柔和下来,锋利被洇开了些。   阮翊盯着他皱起的眉心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疲惫,于是他轻轻地把脚放下坐起来,走到厨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色勺子,又蹑手蹑脚地回到沙发前面,在江寂衍侧面坐下来,半跪在沙发上。   “江寂衍。”他叫了一声。   江寂衍没睁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阮翊把勺子举到江寂衍面前,江寂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的脸,睁开眼,一把汤勺正对着他,勺子的凹面映出他被拉宽了的脸,而阮翊一脸正经,表情严肃得跟算命的半仙一样,正在从一张看不出来任何东西的脸上看出天机。   “施主。”他的声音故意压低,装作深沉:“贫道观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他刻意停了一下,眼睛从勺子上方看向江寂衍的脸,憋住笑:“有好事发生。”   江寂衍看着他,极微地挑了一下眉,阮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戏已经开场,就算观众不笑也得唱完。   他把勺子换了个角度对准江寂衍的眉心,皱着眉头凑近看又拉远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嗯……你看这条线又长又深......”他停了一下,才煞有介事地说:“说明施主你近日会收到一份来自某个重要人物的生日礼物,非常贵重的,非常有心的,非常……”   “所以这就是礼物?”江寂衍反问。   阮翊愣了一瞬,把勺子往下一放,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笑的:“江寂衍,我在给你看相呢,很严肃的!”   江寂衍却突然问:“你腿不麻?”   阮翊这才感觉到跪着的两条腿像过了电一样,又麻又刺。   他龇了一下牙,想换条腿架在上面,刚动,江寂衍的手就从他的手背上收回去转而托住他的胳膊肘,微微用力往上带,阮翊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歪歪扭扭地往沙发上倒,他的腿还挂在沙发外面,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拖鞋已经飞了出去。   江寂衍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放在沙发边上,重新靠回沙发里,偏头看他:“脚放过来。”   “嗯?”阮翊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才明白过来,他咧嘴笑笑,用手肘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点,两条腿不客气地搭到江寂衍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江寂衍从旁侧的圆桌上拿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回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后脑勺靠上沙发背又闭上眼睛小憩,阮翊见状悄悄把脚往上挪了挪,脚趾头试探性地碰江寂衍的手腕。   江寂衍没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阮翊的胆子大了起来,顺着江寂衍的手腕往上踩,一步踩在小臂上,两步踩在手肘弯,第三步还没落下去,江寂衍的手忽然翻过来握住他的脚踝。   阮翊浑身一僵,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握着他的脚踝,拇指恰好压在踝骨内侧凹陷的地方,脚趾不自觉地蜷紧。   江寂衍闭着眼睛说:“你的脚怎么还是这么凉?”   阮翊以为把江寂衍给凉着,想把脚抽回去,江寂衍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拇指反而在那块凹陷的地方摩挲了两下。   这两下摩挲轻得像羽毛落在皮肤上,阮翊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从脚踝开始的酥麻顺着小腿一路往上蹿,江寂衍握住他脚踝的手用力了些。   “你是不是最近没怎么喝汤?他说:“明天让荣姐给你熬点补血气的汤。”   “哦。”   阮翊不喜欢喝汤,但依旧乖乖地答应,江寂衍的腿是温热的,隔着西裤的面料,那点温度慢慢渗透过来,从脚踝一路烘到小腿肚。 第52章 生日宴   生日宴会的规模远远超出阮翊的预期,原本江寂衍说只是请几家人吃饭,可到这天晚宴,宾客们端着香槟杯往来穿梭,衣香鬓影,热闹得有些不像话。   阮翊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他没有多问,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问了江寂衍也不会说,另一方面他是有些心虚的,因为自己也往这里塞了人。   陈富明得知江寂衍要过生日,特意找过阮翊让他给自己一个入场名额,虽然陈富明对江寂衍甚至对整个圈子的人印象都不好,但是没办法,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搞艺术就是很痛苦。   阮翊犹豫后答应了。   陈富明确实有才华,早些年的画一度被这圈子里的人欣赏,也正是借着那个势头曾带他母亲进入这圈子,可大多人也只是知画不知其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劲就过去了,陈富明始终不温不火,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不得志的沉郁。   陈富明对他和母亲一直很关心,这个情分阮翊一直记着,所以他在江寂衍面前就顺便提一嘴,江寂衍当时问了几句两人的关系,阮翊模糊地回答后便答应了。   宴会这天人太多,阮翊非常忙碌,恨不得把经理的活儿全干完,指挥服务员调整过三次花艺的摆放角度,连餐巾的折叠方式都亲自过问一遍,每一件小事他都要确认再确认,生怕有任何一个细节会让江寂衍觉得不舒服。   直到他转到后厨看一道炖品的火候又跟厨师长叮嘱“鲍鱼一定要用干鲍,江先生喜欢吃”时,林政进来叫他:“阮翊,江先生让你出去。”   “嗯。”   阮翊转头又对厨师长嘱咐了两句关于甜品的注意事项,才擦手走出去,他穿过走廊回到宴会厅,远远就看到江寂衍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得体,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江寂衍看到他:“过来。”   阮翊走到他身边,江寂衍自然地带他朝门口走,正巧有几位客人刚到场,阮翊立刻迎上去,八面玲珑,江寂衍的话不多而阮翊就像是他的延伸,把那些他懒得说的话全都妥帖地转译成得体的社交语言,穿梭在各名流之间。   七点左右,陈富明到了,阮翊一眼就看到他,跟身边的客人说了声“失陪”,快步迎过去。   “陈老师,这边。”   阮翊带着陈富明穿过人群走到江寂衍面前,陈富明礼貌地跟江寂衍恭贺,江寂衍同样礼节地回了一句:“谢谢你对阮翊的照顾。”   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阮翊听后心里很暖,这句话总感觉是一种更私人的表达,是江寂衍把他完全当作自己人后因为对方的关心而心存感激。   陈富连忙回:“江先生客气了,阮翊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照顾他是应该的。”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江寂衍始终保持着不疏不密的距离感,就在陈富明打算识趣地退开时,江寂衍忽然说了一句:“我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陈富明和阮翊同时愣了一下,陈富明的表情在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他调整得很快,笑道:“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江寂衍笑了笑没说话,视线从陈富明身上移开转向宴会厅的东南方向,那是前台靠近入口的位置。   按照江港这边的传统,那里设了一张长桌上面摆下礼金簿和签字表,来客通常会在那里签名过后放下贺礼再入场道贺,这种做法在老派的家族宴会上很常见,是一种很庄重的仪式感。   阮翊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是邓矜贤在签字,他看着对方走过来向江寂衍道贺:“寂衍哥生辰吉乐、万事胜意。”   江寂衍微微颔首,盯着对方多看了一会儿,看得邓矜贤似乎都有些不自在,阮翊见此眉头皱起,心想是因为邓矜贤今天太俊了,看迷眼了?   他下意识地要打断,可嘴巴刚张开就听江寂衍说:“我就说刚才陈先生像谁。”江寂衍的目光从邓矜贤身上收回来,又不经意地掠过陈富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们俩有些神似。”   “嗯?”邓矜贤完全不知道江寂衍在说什么,惊讶地看向陈富明:“这位是?”   陈富明的表情则比刚才更是僵了一瞬,但很快也跟着笑起来:“是吗?这倒是巧了,这位是?”   阮翊站在三个人之间,脸上的笑容还维持在社交模式里没有退出来,可他的脑子已经飞速地转起来,他看看邓矜贤又看看陈富明。   邓矜贤年轻,五官清俊,眉眼间有一种干净的英气,陈富明年长许多,眼角已经有些细纹,面部轮廓因为岁月的打磨变得更为柔和,两个人站在一起乍看之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江寂衍这么一说,阮翊突然就注意到他们颧骨的弧度,下颔的线条确实有点像。   真的很巧,但江寂衍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大家也都是当作玩笑话,两人简直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宴会依然热闹。   阮翊因江寂衍的示意转头去招呼新到的客人,陈富明顺势退开融入人群中,邓矜贤也去和别家子弟寒暄。   只有江寂衍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没动过的香槟,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真觉得那两个人神似还是别的什么。   那杯香槟的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头顶水晶灯的华光,然后一切如常。 第53章 选妃   阮翊周旋在一拨又一拨的宾客之间,江寂衍去了更核心的圈层,那些人是江家几十年的故交,是真正能在棋盘上与江寂衍对弈的角色,阮翊自然是不会时刻跟着的,他没有那个身份。   趁着没人注意,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抽身出来,走到宴会厅侧边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这里的光要暗几度,让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阮翊靠在墙边,抬手用虎口卡住下颌线捏两侧的咬肌试图放松笑僵的肌肉,正捏得起劲,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转身的同时右手已经顺势捞起旁边桌上的香槟,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可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笑又直接从脸上卸下来。   面前站着的郑烨成歪头看他:“你什么意思?看到我是这种表情?”   阮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把香槟放回桌上:“大少爷,你终于来了。”   郑烨成兴师问罪:“我怎么感觉你也不是很想看到我。”   “我已经笑了快两个小时。”阮翊抬手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脸颊:“让我歇歇吧。”   郑烨成看着他被揉得有些变形的表情,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揽住阮翊的肩朝宴会厅方向看:“咱江寿星呢?”   阮翊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带他穿过人群找江寂衍:“正和你们家几个聊天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人群中穿行,阮翊时不时侧身避开端托盘的服务生,可走到离江寂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周围怎么多了些人……   “怎么不走了?”   郑烨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寂衍站在那个圈子的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而在他对面和两侧站着几家人。   蔡彦笙一家都在,蔡彦笙本人正侧身跟江寂衍说着什么,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而不张扬,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偶尔抿嘴笑一笑。   郑烨成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是蔡彦笙的表妹,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那个,学的是什么来着……艺术史?   而在另一边,邓家的人也在,不过邓矜贤不在。   邓渊荣身边也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比蔡彦笙那个表妹看着还小一两岁,头发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天鹅颈,气质甜美。   这个女人郑烨成倒是印象更深些,是邓渊荣死去的弟弟留下的独女,邓家两兄弟感情深厚,弟弟走得早留下这么一个孤女,邓家子嗣单薄,邓渊荣老来得子只得了邓矜贤这么一个独子,邓渊荣几乎是把这侄女当亲生女儿看待。   郑烨成看看左边温婉可人的蔡家表妹,又看看右边那个娇花一般的邓家表妹,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这是……”他忍不住开口:“要给江寿星选妃啊?”   阮翊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郑烨成识趣地闭嘴,耸了耸肩,意思是“当我没说”。   宴会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而江寂衍站在中心,看不出对这个“选妃”的阵仗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不拒绝也没推开,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应着,但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阮翊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忽然侧头看郑烨成:“你们家怎么没带一个来?”   郑烨成被问得一愣,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不好意思啊,我倒是想有个妹妹。”他语气里是一种欠揍的真诚:“可是他们无能为力,生不出来啊。”   阮翊:“......”   突然,郑烨成开始上下打量阮翊,从阮翊的眉眼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肩线,看得阮翊浑身不自在,他皱眉:“看什么?”   郑烨成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了不得的问题,然后才说:“其实你长得挺秀的,打扮成女的肯定好看,要不你当我妹妹吧?”   阮翊愣了一秒,随即笑骂一句:“神经病。”   郑烨成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安静了一瞬,他看着阮翊忽然收敛所有玩笑的意味,认真地说:“讲真,阮翊,如果你是女的,江寂衍应该会给你个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隔开变成一个模糊的背景音,有人在不远处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阮翊怔了一下,但又很快地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我现在是什么位置?”   郑烨成没有回答也没有说一些场面话来打圆场,因为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位置。   不尴不尬却又尴又尬,这就是阮翊的位置,只是一个在江寂衍身边存在着的,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就像刚才那些宾客,他们也都笑着,可笑过之后没人在意他。   江家庞大,家族关系网铺展开来像一棵根系深不见底的老树,每一根枝条都有它该生长的方向,江寂衍是这棵树上最粗壮的那一枝,一部分人在等他出错,一部分人指望着他替他打算着。   他会结婚的,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问号,什么时候结跟谁结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方向问题。   阮翊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从来不敢真的去想,因为这些念头一旦被放到台面上摊开来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郑烨成说:“我先过去打个招呼,不然我爸要骂我。”   阮翊点头:“嗯。”   “你不过去?”郑烨成问。   阮翊又摇头:“先不过去了。”   郑烨成叹了口气,伸手在阮翊肩上拍了拍,转身朝人群走,阮翊又站了一会儿,远远地看着郑烨成走进去之后自然地融入那个圈子,笑着跟江寂衍说了句什么,江寂衍回应着。   他移开视线,侧身朝洗手间走,走到快出宴会厅的时候碰到邓矜贤,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碟子,碟子上放着一块精致的甜品,表面淋着琥珀色的焦糖酱,旁边缀着一颗小小的覆盆子。   阮翊没打招呼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但邓矜贤没让,忽然说:“我正想问你呢,这甜品在哪买的?” 第54章 对不起   阮翊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甜品,邓矜贤低头看碟子里的蛋糕又抬眼看阮翊,笑着说:“寂衍哥说是你准备的。”   阮翊盯着那块蛋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他提前两天专门找一家私人烘焙坊给江寂衍订的。   江寂衍说不需要生日蛋糕,阮翊却觉得是一个美好的形式,便擅自为他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让他一个人吃的蛋糕,用的是对方喜欢的日本柚子搭配芝士,他今天下午取来交给后厨,还专门叮嘱要在什么时间点用什么盘子呈上来。   邓矜贤当然是故意的,阮翊知道,在角落里独自喝下香槟时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哗地一下全涌上来,他反呛一句:“你还有心思吃甜品?你喜欢的寂衍哥就要结婚了,说不定还跟你表妹结婚。”   说出口的瞬间阮翊的心也跟着抽痛,突然很后悔说出这话,不仅是因为撕开了所有体面把不能摆在台面上的嫉妒和不安全都赤裸裸地晾在向他炫耀的情敌面前,还因为故意说给邓矜贤听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自己最脆弱的那块软肉里剜下来的。   不过邓矜贤听了这话倒是一点也不急,反而从西装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慢条斯理展开擦嘴角:“结婚是好事啊,那我和寂衍哥不是亲上加亲?”   阮翊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他看着邓矜贤那张俊气无害的脸,说:“恶心。”   刚说完,邓矜贤眉心忽然皱紧,阮翊没想到这两个字让他反应这么大,但随即他发现不对劲,邓矜贤那张脸变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忽然,这红又渐渐变白,嘴唇开始发青,碟子从他手里滑落,他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   周围人的在尖叫,也有人去通知邓家和江寂衍。   阮翊的大脑在一瞬间经历了剧烈的空白,猛地回过神后赶紧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给急救车打电话。   后来的事情,阮翊就跟丢了魂似的,越来越嘈杂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是跟着谁的车到的医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抢救室在走廊的尽头,但他没走得太近,邓家的人面色铁青地站在抢救室门口,他急切地寻找一个身影,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看到了江寂衍,阮翊脚下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穿过几个挡在中间的人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走到那人身后想问些什么,可是没有机会,江寂衍很匆忙,阮翊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表情就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面前掠过,江寂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往急救室那边走。   阮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主心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突然看到林政往这边走,他伸手抓住林政的手臂,问:“林政,江寂衍怎么不理我?”   林政赶着往电梯走:“江先生要去陪邓先生。”   阮翊又问:邓矜贤到底是怎么了?”   “目前也不清楚。”林政回:“医生初步说是疑似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是他负责的宴会也是他经手的菜品,他把江寂衍的生日宴搞砸了,竟然让血出现在江寂衍的生日宴上,本该被鲜花和祝福填满的一天变成一场噩梦。   阮翊还想再问,林政却说:“江先生让我去办点事,我先走了。”   阮翊只好手松开,林政走后,手还保持着抓住林政的姿势。   “阮翊。”   忽然,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他。   阮翊抬起头,邓渊荣大步走到他面前,阮翊没有注意到对方是怎么走过来的,还没来得及说话,邓渊荣就抓住他衣领,斥道:“这场宴会是你负责的?”   阮翊被拽着衣领,脖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没有伸手去掰邓渊荣的手,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出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嘴唇,说:“是。”   邓渊荣的手举起来的时候,阮翊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没有躲,可疼痛没有如期而至,在那一巴掌落下来的前一秒,熟悉的木香极轻地掠过他的鼻尖,他睁开眼。   江寂衍站在他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握住邓渊荣高举的手腕,让邓渊荣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他说:“不关他的事。”   邓渊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场宴会是他在负责,所有的菜品都是他在经手......”   “我会把事情查清楚。”江寂衍握住他手腕的手松了几分。   邓渊荣瞪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两个人对峙了几秒,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邓渊荣猛地甩开手,旁边的亲戚连忙扶了他一把。   “江寂衍。”邓渊荣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就算小贤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件事你要给我一个交待。”他目光扫过阮翊:“还有这个人,你也要给我一个交待 。”   阮翊听后竟暗自松了口气,邓矜贤没有死,他很讨厌邓矜贤,这人还让他在马场受了伤,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对邓矜贤有实质性的伤害。   “嗯。”江寂衍声音很沉:“医生说毒素是在那份甜品里找出来的,所以这件事是冲我来的,我会查清楚。”   阮翊猛地抬起头,偏过头去看江寂衍,那张脸此刻格外冷峻,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说出来的话让阮翊忍不住后背发凉。   那块蛋糕是他为江寂衍准备的,江寂衍没有吃因为邓矜贤想吃便给了他,所以那块蛋糕是冲着江寂衍去的,如果江寂衍吃了那块蛋糕......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恐惧太巨大,嘴唇都忍不住发抖。   邓渊荣转身朝抢救室走,几个亲戚连忙跟上去,阮翊侧过头看江寂衍,语无伦次:“对不......起,是我不仔细,我不应该......”   对于阮翊不停的自责,江寂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转身朝邓渊荣离开的方向走。 第55章 你也是利用我?   江寂衍陪在邓荣渊身边和医生交谈后续的治疗方案,离开后,他侧过头来,目光朝阮翊这个方向扫了一下,阮翊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可那道目光好像只是无意识地扫一下很快又收回,江寂衍低头继续对邓渊荣说话。   阮翊立即收住脚,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医院。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不知道现在该去哪。   那......就去鹤咀山吧,本打算宴会之后和江寂衍过去单独再和他一起过生,那里是第一次和江寂衍拍合照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江寂衍不喜欢拍照,可阮翊太想要了,他央了很久,在餐厅里央,车上央,山脚下央,大概是江寂衍被他烦得不行才和他拍的,那张照片成为他的屏保。   他是想今天晚上再拍一张的,一张是两年前的一张是今天的,中间隔着七百多个日夜记录着他们之间那些安静的又确凿的存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和江寂衍拍多少照片。   到了山顶,阮翊把车停在路边,顺着小径走到那片开阔的山地找到块大石头坐下,月光不算亮被薄云遮去了些,对面海面上散落着零星的灯光,是晚归的渔船。   山风吹得阮翊把西装外套拉紧,手机突然震响,他赶紧从裤兜摸出来,却不是江寂衍。   “阮先生。”电话接起,那头说:“演出现在开始吗?”   阮翊失望地说:“不用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又问:“要不重新换个时间?我们可以协调的,阮先生你看下你的时间。”   “不用了。”阮翊说:“钱我这边还是照常出。”   “那……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嗯。”   那是他为江寂衍准备的生日礼物。   阮翊想了无数个礼物,最终放弃所有看起来体面又不出错的选项,江寂衍什么都不缺,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对他来说不过是流水线上的数字,阮翊想让他放松下来,哪怕只有一刻。   水上灯光秀是他托了很多人临时筹备的。   在江港,有很多广东那边传来的水上花灯和灯光表演,是老传统了,小时候外婆常常带他去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亮堂堂的笑容,阮翊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幸福,他只知道那样的夜晚不想回家。   那种快乐,想让江寂衍也体会一次。   他想象过这个画面,站在山顶最高的角度俯瞰下去,海面上精心设计的灯光依次亮起,在表演最美的时候对江寂衍说“生日快乐”,他甚至想好说完之后要看江寂衍的眼睛,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一瞬间相信这个倒影会一直存在于那双眼底。   江寂衍应该很少有过这样的快乐吧,阮翊想,那个人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童年大概是由无数规矩和责任堆砌而成,他想把那些夜晚补给江寂衍。   山里的风又凉了几分,阮翊把膝盖抱得更紧,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江寂衍会不会觉得他犯了大错?   他不应该逞强去办宴会,明明没有经验却还是大包大揽地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肩上,他更不应该擅自订那份甜品,背后的人不敢在宴会上的公共菜品里做手脚,风险极大,但甜品不一样。   忽然,有什么不对劲,阮翊的脑子渐渐清醒许多,谁知道他会给江寂衍订甜品?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江寂衍自己知道......   阮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是风太凉还是什么,江寂衍说办生日宴时他的确猜过对方会有打算,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噩梦般的打算。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在意江寂衍到底要做什么,可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自己竟然成为这计划的一环,而刚才那些自责愧疚懊悔现在看来非常的可笑。   阮翊捂着脑袋不敢细想,但怀疑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山顶的空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摸出手机给江寂衍打电话。   没人接,他又打,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江寂衍终于接电话。   电话那头说:“现在事情很多,有什么之后再说。”   阮翊听到对方要挂断的信号,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江寂衍,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正在远离话筒的气息似乎停住,话筒里传来一阵很轻的杂音,大概是手指在话筒边缘摩擦的声音,江寂衍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   就在沉默的空隙里,阮翊对面的海面上有光忽然炸开。   先是一道金黄色的光束从水面上笔直地升起来,然后无数道光芒从四面八方响应,各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在水面上铺开,倒映着这一片光怪陆离的盛景,真实与虚幻在水天一线的交界处模糊了边界,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影,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灯光秀的设计融合岭南传统的花灯元素与现代光影技术,那些光束在空中有节奏地变幻,龙飞凤舞、海市蜃楼,最中央的那一束光是蓝色的,温润而明亮,在无边的夜色中固执地亮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来看它。   阮翊怔怔地看着那些光束在天幕和水面之间绽放,好美,美到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打这电话,片刻,他才回过神来,大概是执行团队收下钱过意不去,还是决定开始演出。   “嗯。”江寂衍的声音收到祝福后温和了些:“你先休息。”   就在他要挂断电话时,阮翊突然质问他:“这场生日宴我也是被你利用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55555抱抱小翊,(宝们,明天请一天假哦~谢谢宝们的等待(^з^)-☆ 第56章 你觉得我在乎你吗?   江寂衍没有回答,听到阮翊听筒里的风声,却问:“你还没回去?”   阮翊觉得可笑:“回哪儿?”   江寂衍又问:“你在哪?”   阮翊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江寂衍的语气没有任何问题,可就是觉得不舒服,他说:“我不告诉你。”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江寂衍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阮翊听出那层平稳底下的一丝紧绷,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但那感觉让他更不舒服。   “那是什么时候?”阮翊得不到想要的回应,质问他:“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要短,忽然江寂衍唤了一声:“小翊。”   这两个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热毛巾,不轻不重地敷在阮翊被各种情绪撑得快要裂开的位置上,温热而潮湿,让人想哭。   又听江寂衍说:“事情很复杂。”   阮翊不想被一块热毛巾就打发,他今天已经被打发太多次了,在走廊里被忽略在沉默中被晾着,他受够被安抚又被推开的循环,受够永远站在那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   “我不管你到底要做什么,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阮翊的声音大了些,不是吼但比刚才更用力:“你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期待你的生日很有意思?”   这句话说出来的同时,海面上最后一束光也熄灭了,那束坚持最久的蓝光沉入墨色的水中。   “你真的在乎我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山顶的风吹散。   其实阮翊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更想问的是你爱我吗?可不敢问,江寂衍说过不会爱任何人,不问就还有一丝幻想的余地,只能奢求江寂衍的在乎,可此刻他连这个都在怀疑。   电话那端,江寂衍的终于开口,却依旧没有回应:“你先回去再说。”   阮翊觉得快要被这种妥帖逼疯了,好像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是不成熟的,就跟是一个在大人面前哭闹的小孩一样,耐心地等他哭完又再把他领回家。   “我不回去!”阮翊急了:“太平山那里空荡荡的,我不想回去!”   “那你要去哪?”江寂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丝不一样的东西。   “你不管。”阮翊已经破罐子破摔:“我想去哪就去哪。”   江寂衍却不容置疑:“我现在来接你。”   阮翊挑衅他:“你又不知道我在哪。”   “在鹤咀山。”江寂衍回答得理所当然。   “?”阮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快了,他没底气地否认:“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江寂衍整个人似乎柔和了点:“灯光很好看,谢谢。”   阮翊彻底愣住,他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石头上,江寂衍怎么看到的?他不在医院吗?他什么时候……阮翊猛地转过头。   果然,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个身形太高了,夜风吹起那人的衣角,所有的细节经过阮翊那颗跳得快要爆炸的心脏,他在想江寂衍在这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这场属于他的灯光秀。   阮翊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想跑,可脚底刚沾到地就意识到前面是山的尽头,没有地方可以跑,他转过身背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对越走越近的身影,赶紧把手机贴回耳边:“你就站那里,不要过来!”   江寂衍果真停下脚步。   二三十米的距离里,两个人就那么在黑暗中遥遥相对,月光太薄了,阮翊看不清江寂衍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阮翊没有挂电话,江寂衍也没有,话筒里传来的是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紊乱,另一个平稳绵长,截然不同。   阮翊依旧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隔着夜风,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江寂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现在还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阮翊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噼里啪啦地乱撞,他语无伦次:“你......我.....你......”   江寂衍再一次问:“你现在觉得呢?”   阮翊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的气一下子就泄了些,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有一团乱糟糟理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发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鼻头又酸了,用力咬下嘴唇内侧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邓家现在杀了我的心都有,这就是你的在乎?”   “不会的。”江寂衍的声音沉稳:“有我在。”   这三个字不是轻飘飘的,阮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撑着自己不要再被糊弄过去:“可你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江寂衍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阮翊听到风吹过石头发出的呜咽声,然后听江寂衍说:“你想听哪一件?”   “?”阮翊怔住,他没想到江寂衍会这么快松口,以为又是那种妥帖到让人崩溃的安抚,以至于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问。   半晌,他才说:“今天的事。”   江寂衍问他:“你想电话里说?”   阮翊盯着二三十米外高大的黑影,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不断往后扯,那个影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阮翊的心又揪了一下。   “那你过来。”他说。   江寂衍迈步,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阮翊的心脏跟着节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忽然慌了,手忙脚乱地喊:“停停停,你不要过来!”   江寂衍的脚步又停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米左右,这个距离阮翊能看清江寂衍的脸,那张脸依旧淡淡的,像山顶的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夜色中,可月亮底下是有暗涌的,在眉眼之间。   阮翊偏过头,吸了吸鼻子:“你站那里别动,还是电话里说吧。”   江寂衍果然没动。   阮翊看了他一眼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最后他清了清嗓子:“你说吧。”   “我和......”   “算了!”江寂衍刚开口,阮翊又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你还是过来说吧,风太大我听不清!” 第57章 一个秘密   江寂衍走过去后阮翊坐回石头上,江寂衍站在他旁边,大衣下摆一下一下地扫过阮翊的手臂。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声很大,海很黑,月光很薄。   阮翊没有抬头,伸手攥住江寂衍的衣角往下拽。   江寂衍低头看他,那个角度月光正好落在阮翊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顺着那股力道在阮翊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上去肩膀挨着,阮翊没松手还攥着那片衣角,拇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来回摩挲。   他问:“所以甜品里的毒是你给的?”   “嗯。”江寂衍没有否认。   阮翊攥着那片衣角的指节骤然收紧,即使早有预料,但他的后背仍然有些发凉,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他问。   江寂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眉骨的阴影遮住大半眼睛,让人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   “只是为了证明一个猜测。”他说。   阮翊偏头看他:“什么猜测?”   江寂衍沉默了一瞬,还是告诉了阮翊几次被暗杀的事,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可阮翊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从石头上弹起来。   “什么?!”   他的动作太大脚底踩到碎石,整个人踉跄一下差点没站稳,那一刻,什么利用,什么隐瞒,什么邓矜贤差点死掉全都不重要,都不值一提了。   有人要杀江寂衍!   阮翊的血液像是被人倒着抽了一遍,从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猛地回流,那种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查到是谁了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上格外尖锐:“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一定……”   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能怎么样呢?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幼稚得可笑,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他难受。   江寂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阮翊重新拉回石头上,阮翊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江寂衍的大腿,顾不上疼,整个人转过去面对江寂衍,眼睛瞪得很大,刚要开口,江寂衍说:“他现在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阮翊愣了一下,大脑在一瞬间短路,反应过来后惊道:“邓矜贤?”   江寂衍看着他,点了点头。   阮翊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还是忍不住问:“他不是喜欢你吗?”   江寂衍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可阮翊看到了,江寂衍的表情恢复惯常的平淡:“你怎么知道?”   阮翊被这个问题噎住。   从第一次见到邓矜贤的时候他就知道,邓矜贤看江寂衍那种小心翼翼又炽热的眼神阮翊太熟悉了,因为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江寂衍。   情敌之间是很敏锐的,这是本能,不需要人教。   他时刻观察着江寂衍身边的每一个人,谁的视线在江寂衍身上停留过久,谁和江寂衍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放轻,他全知道。   可他不想把这些说得太直白,太直白就显得他很小气,很没有安全感,像一个疑神疑鬼的恋爱脑。   阮翊不自然地说:“感觉。”   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他,江寂衍看了他的耳朵尖一眼,没有追问。   “那是邓家的意思?”阮翊转回头来,眉头皱得紧:“邓矜贤舍得啊?”   “邓矜贤不是邓家亲生的。”江寂衍说。   “啊!?”阮翊的脑子又卡住了。   这信息量太大,邓矜贤喜欢江寂衍,邓矜贤要杀江寂衍,江寂衍让邓矜贤中毒躺在医院里,邓矜贤不是邓家亲生的……这就跟拍电视剧一样。   “我刚才能确认一件事。”江寂衍的声音不急不慢:“看邓渊荣的反应,他显然还不知道邓矜贤不是他亲生的。”   阮翊张着嘴,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所有的信息都在高速旋转。   “意思是……只是邓矜贤要害你?”阮翊努力地梳理着逻辑,可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为什么啊?”   因爱生恨?   阮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想起一些狗血的电视剧,“既然得不到你那就毁掉你”的疯狂剧情。   江寂衍看着阮翊脸上变幻的表情,那张小脸上的情绪太丰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全都写在上面。   江寂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   “你想听故事吗?”他问。   阮翊猛地点头,点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丢人。   纯粹的、赤诚的、毫无保留的担忧让江寂衍喉头发紧,他目光从阮翊脸上移开,说:“五大家族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一些。”   阮翊又点点头,当然听说过,江寂衍继续讲。   江家世代保管着一个特殊的信托,那个信托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五大家族当年为了结盟而存放的钻石,那些钻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散落在全球各地,但真正值钱的不是它们本身,而是它们的归属权,每一家都有分割的权利,那是一种被写进契约里不可剥夺的权力。   另一样,是五大家族在江港发家的部分秘辛,每一个大家族的第一桶金都或多或少地沾着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而江家保管的,就是那些东西的封存证明。   当时江家是五大家族之首,所以这个信托由江家世代掌握,这个信托不仅仅是一笔财富,更是一个权力,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五大家族的命脉。   以江家为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十三个字说的不是情谊是枷锁,每一条藤蔓都缠在别的藤蔓上,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阮翊听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缓了很久才问:“邓矜贤想要这个?” 第58章 可以为他死   “所有人都想要这个。”   江寂衍的语气很淡,可阮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发凉。   每一个都可能是在暗处磨刀的人,那些笑着跟江寂衍碰杯的时候,心里其实盘算着怎么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阮翊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又红了,他在想江寂衍是怎么长大的,在别的小孩笑得没心没肺的时候,江寂衍大概已经在学着辨认哪一张笑脸底下藏着刀。   “你岂不是很危险?”他越想越急,身体下意识前倾像是想要把江寂衍挡在自己身后,可他又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什么,那些暗处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刀子,他连看都看不到,拿什么去挡?   夜风在这个时候忽然大了些,风把阮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江寂衍抬手把那些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回原位,突然说:“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   “嗯?”阮翊皱起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江寂衍淡淡地笑了笑,他没说话继续替他整理,风吹过来,被整理好的头发又乱了,江寂衍又拨回去,整理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说要怎么办?”   额......   阮翊能怎么办?   他倒是想让江寂衍不要再管这个信托让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可是不可能。   江寂衍的野心他不是不知道,这人要的不是金钱也不仅仅是权力,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于秩序的东西,江寂衍想要的是重新定义规则,让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按照他的方式重新生长。   想着想着,阮翊的肩膀塌了下来:“江寂衍......”他又突然直起身,很认真地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   江寂衍替他理头发的手顿了下停在阮翊的耳侧,原本淡淡笑着的嘴角忽然收住,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海。   从最初的目的来说,阮翊的确可以保护他。   阮翊低头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红绳,这根红绳是他之前在庙里给江寂衍求的开过光,可被江寂衍拒绝了,因这红绳还闹过不愉快,后来江寂衍又要但他赌气没给。   此刻他把红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对江寂衍说:“手给我。”   江寂衍盯着那条红绳,把手给了他,阮翊赶紧拉过他的手,怕稍微慢一点江寂衍就会反悔。   他把红绳绕过江寂衍的手腕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又打了一个,想想不放心,又打了一个,三个死结叠在一起。   “不准取!”   红绳戴在江寂衍手腕上格格不入,但阮翊觉得好看,好看极了。   这根绳子还带着阮翊的体温,贴在江寂衍手腕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他看了半天,说:“嗯。”   阮翊大概是累了,额头抵在江寂衍的肩窝里,鼻尖蹭到他外套的领口,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柏木香味道闭上眼睛,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   “你怎么知道邓矜贤不是邓家亲生的?”他问。   “爷爷告诉我的。”江寂衍的声音从阮翊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低沉而平稳:“很早我就知道。”   “哦。”   沉默了一会儿,阮翊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江寂衍的衣角上摩挲,那根红绳在江寂衍的手腕上微微晃了一下。   “江寂衍……”他的声音从江寂衍的肩窝里传出来:“你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江寂衍没说话,阮翊又靠紧了点,额头在江寂衍的肩膀上蹭了蹭:“被利用的滋味太难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可他知道江寂衍听到了,因为江寂衍的呼吸在他的头顶上顿了下,只有那么一下,又恢复正常的频率。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死都可以。   这句话在阮翊心里转了很多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可以死在江寂衍还来得及为他难过的那一刻,他不在乎死在乎的是死得有没有价值,而不是死在江寂衍把他当作一颗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的时候。   前者叫牺牲,后者叫淘汰,前者会在江寂衍的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后者只是会被一份备忘录里不起眼的条目轻轻带过,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已处理。   可过了很久,江寂衍才开口:“如果这件事我提前告诉你,你会让计划顺利进行吗?”   阮翊没反应过来江寂衍的答非所问,反而顺着他的话认真又不带任何侥幸地想,他发现,真的不会。   如果江寂衍提前告诉他,他会时刻看着江寂衍,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担心甜品被别人误吃怎么办,担心邓矜贤发现江寂衍的意图之后反过来伤害江寂衍怎么办,他会草木皆兵连觉都睡不好,而这些焦虑会传染给江寂衍,会打乱他的节奏。   所以这就是江寂衍不告诉他的原因?   阮翊想到这,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他歪头看江寂衍:“你只是怕我完成不了计划而不是故意利用我,不信任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和算计,目光太干净了,像是一面没有任何灰尘的镜子,江寂衍在它面前能看到自己所有的丑陋和不堪,无处遁形。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缓了片刻,才说:“嗯。”   阮翊终于笑了,他以为自己会是被丢弃的棋子,甚至想好自己作为弃子的结局,江寂衍需要给邓家一个交待,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交待,宴会的负责人,甜品的订购者,完美的替罪羊。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转移到身边人的手腕上,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江寂衍。”阮翊突然说:“你们好像在拍电视。”   江寂衍侧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阮翊那张还在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过头:“是你看太多电视。”   “好看啊!”阮翊理直气壮,只有在江寂衍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孩子气:“我前天还看过一部电影,主角重生回来向所有利用欺骗他的人报仇,好爽……”   讲得眉飞色舞的。   江寂衍突然问:“如果你是电影的主角你会报仇吗?”   阮翊抬头看他,嘴巴一瘪,眉毛一拧,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着牙。   “会!”他说:“如果是我最在意的人欺骗我,我会把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丢去太平洋喂鲨鱼。”   说这些话的时候阮翊手在空气里比划一个砍的动作,然后做了一个丢的抛物线,最后张开五指模仿鲨鱼的血盆大口,恶狠狠咬了几下。   但是效果极其失败,在江寂衍的眼里整个人的杀伤力约等于一只在沙发上打滚的幼猫,牙都没长齐,咬人都不疼。   他笑了笑,看着阮翊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瞬转过头去,可笑容在转头的一刻渐渐消失。   一个念头在那一刻闪过他的脑海,那个念头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全貌,但它带着些微凉意。   “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山。”他说。 第59章 不跟你回去   阮翊跟着江寂衍下山,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江寂衍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阮翊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两只手插在西裤兜里里。   “我不跟你回去。”他说   江寂衍明显没料到,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皱了一瞬眉:“为什么?”   “我也没说我气全部消了。”阮翊的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点了点,下巴微微扬起:“现在就跟你回去那我不是白难过了这么久?”   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底气,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只能迎着江寂衍的目光,不躲不闪。   江寂衍看着他,停车场的光线不好,可阮翊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理直气壮底下的那一点点撒娇。   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   “你不回去去哪?”江寂衍问:“回跑马地?”   阮翊抿了下唇,确定江寂衍的脸色好像没有那么沉,他才说:“我想回元朗。”   江寂衍却问:“回那干嘛?”   阮翊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我想回去看我外婆。”   阮翊的外婆去年肺病去世,走的时候是秋天,一直放在村里的祠堂没有下葬,这是元朗水围村那边的习俗。   老人过世后先放在祠堂供奉,等过了某个特定的时间再择日安葬,最后见外婆的那一面时老太太瘦得不成样子,握着他的手,指甲盖都是灰白色的,可还是笑着说:“阿翊瘦咗,要食多啲饭”。   心情很乱的时候,就好想外婆。   江寂衍没再多说,对于外婆,江寂衍拿他没辙:“嗯,那你明天回来。”   “啊?”阮翊的眉毛立刻飞起来:“我有很多话跟外婆说。”   外婆倒成了阮翊的免死金牌。   “后天回来。”   江寂衍给了最后期限,弯腰准备坐进车里却听阮翊说:“不确定。”   男人要进去的姿势停住,身体从车里退出来,转过身靠在车门上看着阮翊。   看来还是没把人哄好。   阮翊朝江寂衍歪头,脸上突然挂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学着江寂衍靠在车门上的样子:“看吧,你也不喜欢不确定,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不高兴,是吧?”   江寂衍挑了挑眉,小孩儿还开始反向教育上了。   他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偏头叫阿忠,阿忠正站在车头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身体站得笔直。   “你把小翊的车开回去。”江寂衍说:“小翊坐我车跟我一起回去。”   “?”阮翊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江寂衍又说:“小翊开车。”   “哎哎哎!”   阮翊的双手立刻从胸口放下来,歪头的姿势也收回去,整个人从刚才得意状态里瞬间弹出来,就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你不是答应了我回元朗吗?”   江寂衍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吗?”   阮翊侧头去看阿忠,阿忠对上阮翊的视线后坚定地摇头,阮翊又转回头去看江寂衍,江寂衍还靠在车门上,姿态从容得他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可以站在这里等阮翊做出选择。   哎......   阮翊没了那较劲儿的心思,他跟江寂衍较劲什么时候赢过?从来没有,他以为自己在跟江寂衍讲道理,江寂衍直接不讲道理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围剿。   “......”他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我后天回来。”   江寂衍看着他,依然没答应。   阮翊撇了下嘴:“行,明天回来。”   江寂衍这才同意,转过身坐进车里,说:“我让甄龙跟着你。”   “啊?”阮翊正准备抗议,可车门已经关上车窗也没有摇下来的迹象,这抗议在张嘴的一瞬间就变成无效。   阮翊只好回自己车上,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阮翊那辆车的尾灯还在出口处闪了两下,意思是给江寂衍拜拜,江寂衍坐在后座,偏头看那两盏红色的尾灯拐过一个弯,被路边的树丛遮了一下又露出来,再拐一个弯后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那根红绳在江寂衍手腕上松松地挂着,他看着那根红绳,说:“开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郊区逐渐变成熟悉的城市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模糊而艳丽。   江寂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手机突然响起,是林政打来的,他接起后等着对方先开口。   “江先生,你的猜想没错。”林政说:“我看到陈富明偷偷去医院,他想去看邓矜贤但还是没进去。”   江寂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肌肉本能反应。   “去查他和邓矜贤之间的联系。”江寂衍说:“不过我猜邓矜贤并不知道陈富明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林政认同:“我们的人一直在医院看着,邓矜贤目前的状况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他没有要和陈富明联系的意图,如果要杀你的人是冲着信托去的,那这整件事......”   “只是陈富明一个人的意思。”江寂衍替他说完。   他刚才骗了阮翊,不是邓矜贤要让他出事。   其实在阮翊来给陈富明求一个宴会名额之前,这个名字早就出现在那份关于暗杀未遂的调查报告里,于是他让人去查陈富明的底。   但他需要验证其中的细节,而验证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意外。   甜品里的毒不是致命的,剂量精确到他可以保证邓矜贤不会有生命危险却足以让整个宴会陷入混乱,让所有人的反应都变成他收集信息的素材。   这很冒险他知道,可如果不下这一步棋就无法确认陈富明到底是在为谁做事,是邓家早已知情利用陈富明,还是邓矜贤个人,亦或是陈富明本人。   “阮翊那边呢?”   林政的声音把江寂衍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说:“我告诉了他今天的事,但又没有完全告诉。”   犹豫片刻,林政还是忍不住问:“陈富明和他关系好,现在想来,你和阮翊当时第一次见面过于巧合,会不会他是故意接近你?”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江寂衍看着窗外,过往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后来的那些日子里阮翊每一次看他的眼神,每一次小心翼翼吐露出来的爱意,赤诚又热烈,他不是那种会用直觉或感觉来做判断的人,可这一次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阮翊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时打的每一个死结都是认真的,知道阮翊说“我会保护你”的时候是真的愿意用自己去换他的平安。   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他可以确信。   电话里林政等着回复,江寂衍回过神来,说:“他应该也是被利用的。”   林政一方面相信江寂衍的判断,这人思考问题从来都是冷静理智不带任何感情的,可另一方面,这件事情在涉及到阮翊的时候还能成立吗?   不确定。   他又说:“陈富明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阮翊跟着他也.....”   “不会。”江寂衍打断他,那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到没有任何预兆:“我了解阮翊。”   这回林政没再多说,他跟在江寂衍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继续什么时候该闭嘴,至于为什么没有告诉阮翊真正的实情,他也不知道,是怕阮翊难过?又或许还是不信任另有目的?   老板的心思真难猜。   “那我再去查陈富明和邓矜贤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林政说:“医院那边我也会让人继续盯着。”   “嗯。”江寂衍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江寂衍靠在座椅上,面色阴沉,车窗上男人的轮廓被夜色的浓度修饰得更加冷肃。   他拇指轻轻按在那颗平安珠上,珠子很小,在指腹下微微发凉,上面刻着的莲花纹已经有些模糊,可他还是在黑暗中用指尖辨认出每一瓣。 第60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水围村的夜和港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黑,阮翊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外婆的祠堂在村子的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走到祠堂门口没有进去,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祠堂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外婆就在里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在心里跟外婆说了很多话,外婆没有回答他,可他觉得好了一些。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涣发来一条消息:河边,老地方。   阮翊沿着村道往南走,路过那些他小时候爬过的围墙、和邻居家小孩打过架的空地,赵涣已经在河边等着。   堤岸上铺了一块旧桌布,上面放着一大袋啤酒,赵涣坐在桌布的一角,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看到阮翊过来后嘴角扯了一下。   “那边放人了?”   阮翊在他旁边坐下来,河边的草地有些湿,凉丝丝的,他说:“没放,我是鬼。”   赵涣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那笑声惊起不远处草丛里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他从袋子里捞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阮翊。   阮翊接过来仰头喝下一口:“好久没喝过了,真爽!”   “当然!”赵涣两只手撑在身后,偏头看阮翊:“你都是喝什么Louis XIII,Remy Martin XO,Château Pétrus的嘛,怎么会喝这些呢?!”   “你还会英语啊!跟谁学的啊?!”阮翊抬手就拍了一下赵涣的后脑勺:“不过,听起来很酸啊。”   “酸你个鬼!”赵涣被拍得脑袋往前,伸手揉了揉后脑勺,笑容收了点,低头看手里那罐啤酒:“那些酒喝不得,喝了有毒。”   毒。   阮翊听到这字没有说话,低下头,把啤酒罐举到嘴边猛灌半瓶。   赵涣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几下,把手机递到阮翊面前,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阮翊眯了下眼,照片上拍的是几幅并排挂在墙上的画,看得出来是在一个不太专业的环境里拍摄的,光线不够均匀,左上角还有一个不知道是灯还是窗户的反光。   “你让我去查你母亲以前经常买颜料画笔的那个地方。”赵涣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阮翊接过手机,把屏幕凑近了一些:“查到什么?”   “那老板曾经贩卖假画被抓过,判了几年,现在出来在社区中心做义工教小孩画画。”赵涣伸手在屏幕上指着一幅风景画的局部:“你看这上面的假画像不像你母亲画的?”   阮翊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重新看那张照片,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你怎么觉得像我母亲的?”   赵涣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过去,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有几张对比图,左侧是那些假画的局部放大图,右侧是阮翊母亲留下来的一些画作的局部,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笔触走向、颜料的堆叠方式以及光线条件......   “我让人把你母亲的画和这些假画做了对比分析,”赵涣说。   阮翊看着那些对比图,想起母亲坐在窗边画画时的模样,专注而认真。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低:“我母亲替那老板模仿别人的画让那老板拿去卖?”   赵涣没立刻回答,他侧头去看阮翊,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地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可能是难过,也可能是失望。   “嗯。”但他赶紧说:“你母亲肯定是被老板威胁的,她怎么可能主动去做这种事?一定是那老板......”   后面的话阮翊没有听进去,把那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一口气全灌下去,又从袋子里拿一罐,酒精在他的胃里和那些还没消化完的情绪搅在一起,很难受。   他还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每天去街头给人画画谋生,坐在一个折叠小板凳上,面前摆一个画架,旁边放一个装零钱的铁盒子,晴天去雨天也去,夏天去冬天也去。   她的手在冬天会长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可她还是每天握着画笔,在那些白色的画纸上画出一张又一张陌生人的脸,笑着的不笑的,年轻的年老的,反正够买一天的菜。   而他的父亲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没有给这个家带来过任何东西,除了带来阮翊和那些母亲在深夜独自流泪时不敢发出的哽咽,家里的那点收入全靠母亲一双手。   所以在以为母亲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过更好的生活时,阮翊的内心其实是很复杂的,不然他也不会想着要寻找母亲死亡的真相。   那些颜料和画笔很贵,阮翊知道,他记得母亲把颜料一支一支地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的模样,就跟是在欣赏什么珍贵的珠宝,原来那些颜料和画笔的来路,不是他以为的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的,而是......   “当时陈富明就是通过这个老板和你母亲认识的。”赵涣又说。   “陈老师?”阮翊猛地抬起头,啤酒罐还握在手里:“可他说两人是在街上认识的,我记得以前母亲也给我说过是在街上认识的,说有个先生路过看了她的画,说画得很好,后来就经常来找她聊天……”   那段时间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她回家的眼睛里有一种阮翊很久没有见过的光,就像有人在她灰蒙蒙的世界里点亮一盏灯,让她觉得自己被欣赏,被一个懂画的人认真地对待。   可赵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听周围的那些老板说的,那一片做美术用品生意还有做装裱的都记得你母亲,他们记得你母亲天赋很高,画出来的东西有灵气,是因为这个老板让你母亲结识到一个姓陈的贵人,那贵人带你母亲飞黄腾达。”   阮翊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塞进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跟另一根线缠在一起,他找不到头找不到尾。   母亲替人画假画又通过那个老板认识了陈富明,陈富明带母亲进入那个圈子,可后来母亲抑郁自杀,他以为母亲是因情所困被抛弃,可是自己查了这么久,母亲好像并不是因情自杀。   他还是想不通:“陈老师为什么要骗我?”   赵涣却觉得这很正常:“他那么关心你,可能是不想告诉你你母亲以前帮别人画过假画吧,这种事说出来对你母亲的名声不好对你也不好,他肯定是不想你难过。”   说得有道理,换作任何一个真正关心阮翊的人,这都说得通,可阮翊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和江寂衍待久了,他开始对人心有些怀疑。   陈富明对他和母亲的关心照顾是真的吗?是真的,可这些真的东西背后有没有一些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如果母亲和陈富明的认识是老板明里或暗里牵线搭桥的,那陈富明到底在他母亲面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是一个看到才华被埋没而心生怜悯的好心人,还是一个看到某种可以利用的价值而早早布局的精明人?毕竟母亲是因为陈富明才进入那个圈子,又因那个圈子而死的。   对于母亲的事全都出自于陈富明的口中,所以阮翊一直以为母亲是被人所弃,到现在才想着从根源去寻找母亲的痕迹,让赵涣帮着查。   最近发生了很都事,阮翊的脑子好乱,越想越乱,不,他在脑子里否定自己这个阴暗的猜测,陈老师肯定是因为不想他难过,陈老师那么关心他和母亲。   “对了,宴会之后我还没跟陈老师联系过。”阮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肯定也被宴会上的事吓坏了,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样。”   他的手刚碰到手机,手机突然震响,屏幕中央跳着梁慧盈的名字。 第61章 你睡了吗?   阮翊接起来后,梁慧盈问:“你在哪?”   “我在元朗这边。”阮翊说:“水围村。”   “哦,那太远了,我本来想出来见面说。”梁慧盈的语气压抑着兴奋:“我发现了梁明濂这边一个问题。”   阮翊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问:“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那幅画吗?”梁慧盈说。   阮翊当然记得,那是他母亲画的。   “记得。”他说。   “梁明濂洗钱的手段里有一部分就是让人画假的名画。”梁慧盈继续:“而那些假画和那幅在慈善宴会上看到的画的笔触极其相似,只要我拿去做鉴定就能掌握到一些证据。”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某种正在腐烂的植物的气味,阮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确定?”他问。   “嗯。”梁慧盈冷笑:“David来找我复合,我假装骗他,男人在以为你要回头的时候是最没有防备的,我趁他高兴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   阮翊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着,所有的信息都在同时被调动,所以母亲才会在后来陷入那样的境地,不是为情抑郁自杀,而是因为她手里的那些颜料和画笔,那些曾经带给她最大快乐的东西最终变成捆绑她的绳索,推她坠入深渊的那只手。   那……陈富明是故意带母亲进入那个圈子里的?   有什么东西在阮翊的胸腔里慢慢碎掉,那些碎片浮浮沉沉,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割得阮翊生疼。   可如果陈富明带着母亲走进那个圈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母亲帮人画假画,那他为什么又要来假装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在母亲死后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照顾他甚至鼓励自己去查母亲的真相?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太大了,陈富明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远离自己,他大可以什么都不做,让自己相信母亲是为情自杀,死得让人失望,死得让人不想再提起那个懦弱的而令人厌恶的女人。   阮翊想不通,但他回过神对梁慧盈说:“嗯,现在David不想和你离婚,而梁家那边出于媒体的舆论肯定会帮你离婚,这样一来,梁家和David之间就有矛盾,你不需要选边站,你只需要站在中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江寂衍,如果是江寂衍他会怎么做,怎么进行下一步?   “嗯。”梁慧盈真诚地说:“你之前的办法想得挺好,谢谢你。”   “不客气。”阮翊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电话挂断。   阮翊拿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已经不冰了,喝起来是带着麦芽苦味的,他无法相信在母亲葬礼上站了一整天送走所有宾客之后还一个人站在墓碑前,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也不肯走的陈富明是故意的。   他觉得自己好累。   “赵涣......”阮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明人只有一颗心脏,为什么会那么复杂啊?”   远处村落的灯火、那些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月光全都在他的瞳孔里汇聚,形成一种湿润又晶亮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光。   赵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有多复杂不是心脏的错。”他开始比划:“心就那么小一个地方,拳头大,能装下多少东西?复杂的是外面的世界。”   阮翊偏过头看他,赵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平时嬉皮笑脸的随意,阮翊突然说:“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这么有文化啊?”   赵涣“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摸自己的后脑勺。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阮翊问,赵涣还是只笑不说话。   “怪不得。”阮翊把那罐已经不冰的啤酒举起来,对着赵涣晃了晃:“我说你怎么突然会说人话了,原来是被爱情开过光。”他又喝了一口:“你也该稳定下来,好好对人家,下次一起吃饭。”   赵涣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摸了摸后脑勺,摸完还顺手抓了几下,举起啤酒罐对阮翊的方向碰了一下,喝下很大一口。   “你还说我呢。”赵涣又说:“你妈这件事能查就查,不能查就不查,反正当时她也不管你,非要......”   “她没有不管我!”   阮翊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转过头看赵涣,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我想是我错怪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他终于明白以前想不通的事情,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累,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为什么看到一些人来家里拜访时会不高兴......   赵涣不知道电话里梁慧盈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阮翊的眼眶红红的,便顺着他的话说:“是,肯定是!来,喝酒。”   两人越喝越多,阮翊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醉醺醺地说:“不喝了,走了。”   两个人互相搀着往村里的老宅子走,说是搀着,其实是阮翊整个人吊在赵涣身上,赵涣被他压得走路都不稳,自己的身体本来就晃晃悠悠的,再加上阮翊这个负担,两个人更晃。   走着走着,阮翊突然叫了一声:“啊——!”   赵涣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你叫什么!吓我一跳!”   阮翊看着远处,眼睛瞪得很大:“我好像看到鬼了。”   赵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就是你嘛!你刚才不是说你就是鬼嘛!不过这玩笑已经不好笑了!”   阮翊没有笑,突然停下来盯着前面的那棵树,他伸手朝那个方向指:“那......鬼在那。”   赵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又揉了揉眼睛,可他还是看不清楚:“别开玩笑了,哪有,快走。”   “哦。”   阮翊被拽走,他又吊在赵涣的身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左脚绊右脚,赵涣差点被他带倒,骂了一句什么阮翊没听清。   突然,一只黑猫蹿了出来,阮翊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拍,脚下不小心打滑,整个人往旁边倒,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阮翊的背上,赵涣也没有幸免,两个人一同滚进旁边的田地里。   阮翊的脸朝上,背朝下,整个人陷在又湿又软的泥里,黏糊糊的,可他没有力气,手臂在泥水里划拉了两下,还是站不起来。   远处的黑影忽然越来越近。   阮翊看见后彻底慌了,吓得声音都尖起来:“鬼!鬼来了!我们怎么办?”   赵涣被他的反应吓到,可他的脸上全是泥看不见,他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才勉强看得见,果然有个黑影往这边过来。   两个人都吓得一时说不出话,却又奋力地想要站起来往外跑。   那个黑影停在田坎边上,月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阮翊这才看清黑影的样子:“江寂衍!”   他的声音比看到鬼的还大:“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夜晚,一个脏得可以融入这夜色,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高不矮的田坎,隔着一片被压倒的野草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阮翊躺在那里,仰着脸咧着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江寂衍蹲下来,西装裤的布料在膝盖处绷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他把手伸过去:“不打算起来?打算在这里睡一晚?”   阮翊躺在泥地里,仰着脸看蹲在田坎上的江寂衍,他不敢伸手过去,怕自己手上的泥会沾到江寂衍的手上。   “手。”江寂衍不容置疑。   阮翊只好把手伸过去,江寂衍把他给捞了上来,阮翊被提上来的时候身体还在晃,脚踩在田坎的斜坡上又滑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江寂衍的下巴,在最后一刻他偏了下头,赶紧避开,不敢离江寂衍太近。   江寂衍转身往前走,阮翊在后面小声地说:“还有赵涣。”   江寂衍偏头去看还躺在田地里的赵涣,赵涣正在试图爬起来,看到江寂衍在看他,只得“嘿嘿”傻笑。   江寂衍沉默了两秒,才伸手抓住赵涣的手臂,把他给拽上来,上来后江寂衍立刻松开赵涣的手臂,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手。   他走在前面,阮翊和赵涣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孩,浑身是泥又东倒西歪地跟在后面,阮翊突然请求:“我先先回去洗个澡。”   “嗯。”江寂衍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老宅子在村子中间的一条窄巷子里,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门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   阮翊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赵涣在门口和他们分别,他的家在巷子的另一头,走过去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阮翊不敢看江寂衍,低着头进门,迈过门槛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框,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直接走到浴室门口:“你随便坐。”   不等江寂衍回应,“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把阮翊的酒浇醒了几分。   他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以前留在这里的,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家居裤,换上后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   江寂衍正站在厅堂里往四处看,似乎在感受阮翊以前生活的地方。   阮翊站在浴室的门口,说:“要不今晚就住这里了?”   江寂衍低头看手腕上的表,阮翊立刻说:“算了算了。”   江寂衍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他赶紧摆摆手,说:“等一下,我拿几个东西就走。”   他转过身朝母亲的房间走,想带走些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以前他都不想看一直锁在抽屉里。   “今晚就住这里。”江寂衍看了一眼四周,叫住阮翊,又问:“住得下?”   阮翊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嗯,有两间房。”   夜深了,水围村的夜是真正的夜,没有港岛那些彻夜不眠的霓虹和车灯。   阮翊躺在小房间里,床是老式的木床,翻身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陈富明的脸,那个他以为是恩人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或许有什么误会?   阮翊又翻了一个身,被子被他踢到床尾,他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到江寂衍的房间,在门口又踌躇片刻,才敲门。   “江寂衍。”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身上还沾着点没醒的酒气:“你睡了吗?” 第62章 你能抱抱我吗?   里面的人说没睡,阮翊又问:“我可以进来吗?”   江寂衍应了一声,阮翊便把门打开,看到里面的人愣了一下,江寂衍穿得整齐地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很直,旁边放着阮翊刚才给他找的一套干净衣服。   “在这不习惯吧?”阮翊问。   江寂衍没有否认,往四处看,周围的墙没有画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装饰。   男人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阮翊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阮翊喜欢看他吞咽时那个位置的起伏,莫名的性感,他总是在看那些别人不会注意到的。   阮翊盯着他的喉结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江寂衍收回目光:“邓家那边我还没有给交代,你最近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阮翊乱糟糟的心终于回暖了些。   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的虫鸣又叫起来,风把那扇推开一条缝的窗户吹得微微晃动,窗帘的布角被风卷起来又放下。   “江寂衍。”阮翊走到江寂衍的面前,突然说:“你能抱抱我吗?”   江寂衍坐在床边,仰头看他,阮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他问:“怎么了?”   阮翊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不能跟江寂衍说这些事,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而且最重要的是,江寂衍对这件事知道吗?五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太诡异了,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全是暗流和漩涡。   “没什么。”他声音轻了点:“今天来见外婆,好想她。”他顿了一下,喉咙有些酸涩:“也想妈妈。”   小孩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委屈,江寂衍说:“那你坐过来。”   阮翊乖乖地坐到他的腿上,江寂衍的手臂从阮翊的肩后绕过去,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上指尖收拢,把阮翊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带过去,抱住了他。   阮翊的额头抵在江寂衍的颈窝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贪婪地在江寂衍脉搏跳动的位置呼吸。   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之后,呼吸变得滚烫起来,气息落在江寂衍颈窝的皮肤上一下又一下,江寂衍的喉咙绷紧,他只好说:“不要到处蹭。”   阮翊没有停下来,鼻尖沿着江寂衍的颈侧往下滑,声音闷闷的:“你不是不怕痒吗?”   江寂衍:“......”   阮翊不管,紧紧地环抱住江寂衍,手臂从江寂衍的yao侧穿过去,在背后合拢十指交叉,扣得很紧,紧到他的手臂肌肉开始微微颤抖,可他还是觉得很空虚。   这种空虚不是距离造成的,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个拥抱消弭了所有的距离,他才发现距离不是问题的根源,根源在更深的地方,在皮肤之下在血液里面,他把江寂衍抱得更紧,可那空虚还在不断变大扩张。   就在那股空虚无限放大时,他抬头忽然吻住江寂衍。   这个吻来得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没有给两人留下任何的反应时间。   江寂衍明显愣了一下,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很轻微,可在愣住的间隙里,阮翊释放出来的气息让他突然又很享受。   阮翊感受到他没有推拒,吻得更厉害,唇从贴着变成压着,从压着变成碾着,气息越来越乱越来越急,他的she尖已经抵到江寂衍的唇缝,在那狭窄又温暖的缝隙边缘试探的时候,江寂衍偏了下头。   阮翊的唇从江寂衍的唇上滑了过去,落在他的唇角上,可阮翊不管不顾,追着江寂衍又吻过去。   他没有给江寂衍任何偏头的余地,左手从江寂衍的衬衣领口移到江寂衍的后颈,想要按住对方。   “即使你不爱我......”阮翊的唇贴在江寂衍的唇上,沙哑地说:“……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又不需要你负责的。”   “小翊。”江寂衍叫了一声,嗓音同样哑得不像话。   阮翊不听那两个字里的拒绝,手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江寂衍衬衣最上面的纽扣,领口从江寂衍的脖子上松开,露出的锁骨很性感。   他又开始解第二粒纽扣,指腹在纽扣之间很笨拙,越急就越对不准,越对不准就越急,就在他想要撕开衬衣时,江寂衍却抓住了他的手。   江寂衍把距离拉开了一点,他看着阮翊那双迷离却又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   令人心碎的、美丽的、危险的。   他忽然问:“小翊,你爱我?”   阮翊怔住,没想到江寂衍问得这般直白,他以为江寂衍会永远不问,这样那人就可以把这个问题好好地搁在角落里,阮翊早就想疯狂地诉说自己的爱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张设成屏保的合照,从每一个偷偷看江寂衍侧脸发呆开始……   他点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上半身都在晃:“爱。”他的声音有些抖:“很爱。”   江寂衍眼底复杂,暗流涌动,阮翊以为自己不够真诚,眼神不够专注,他又更坚定地说:“江寂衍,我真的很爱你,就算你不爱我,但只要你......唔......”   他没有说完,江寂衍就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阮翊刚才的试探完全不一样,这是不留余地的,阮翊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虫鸣声没有了,连自己的心跳声也没有了。   江寂衍直接把他摁在床上,手掌垫在阮翊的后脑和枕头之间,在阮翊的头碰到枕头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在阮翊的后脑勺上揉捻了几下。   阮翊躺在那里,仰脸看着ya在自己上面的江寂衍。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男人的脸上,眉骨的棱角在额头上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那些平时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下来,搭在额前,这个光线这个距离下,让江寂衍看起柔和了一些。   江寂衍看着阮翊,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可它落下来的重量压在阮翊的心脏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觉得沉还是觉得轻,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湿了。   阮翊的手抬起来穿过江寂衍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眉骨,又从眉骨摸到他的耳廓,轻轻地说:“江寂衍,你也很想*我吧?” 第63章 你可以哭得更大声   江寂衍的拇指按住阮翊的下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阮翊的she尖tian江寂衍的拇指,江寂衍的拇指chan了一下,连同他的she尖一起按住:“你酒没醒。”   “嗯....啊....”阮翊的she尖被按住说不出话来,他抬手握住江寂衍的手腕把手移开,she尖才得以解脱,tian了一下牙齿,笑得有点邪气:“我是清醒的。”   一边说,他的手一边沿着江寂衍小臂内侧凸起的青筋一路往下,经过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一直往下,直到触到那个地方。   滚烫,膨胀。   “小翊,我......”   “江寂衍,你忍得不难受吗?”   江寂衍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在看到阮翊得寸进尺的狡黠后,他忽然松了些,很淡地笑了笑:“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看过。”   阮翊说出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江寂衍挑了下眉,往四周看,阮翊立刻懂他的意思:“我去浴室拿沐浴露。”   他从江寂衍身下起来,拖鞋不知道踢哪里去了光着脚往浴室走,灯都没来得及开便摸到洗手台,在那些瓶瓶罐罐中拿出沐浴露,正要转身出去时江寂衍却突然进来,阮翊没反应过来,江寂衍直接把他反手摁在洗手台边。   阮翊的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方的墙壁上,整个人完全由江寂衍掌控。   “在这里更方便一点。”江寂衍的声音从阮翊的身后传来,阮翊后颈皮肤上的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江寂衍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沐浴露,打开,把沐浴露摸在手指上。   “小翊。”江寂衍的唇贴在阮翊的耳廓上,嗓音低沉:“刚开始可能会有点疼。”   阮翊闭上眼睛,那股黏滑的凉爽来得太快了,从他的脊椎底部猛然蹿上来,沿着每一根神经在他的后脑勺炸开,他忍不住低chuan。   可那股冰凉的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一种更灼热更充实的东西在一点点撑开他。   尖锐的,钝闷的。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肌肉本能地收紧抵抗时,里面的手指就以缓慢又不容拒绝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教阮翊接受它的存在。   阮翊闭着眼睛想象着江寂衍的手指,那双手在宴会上握着香槟杯时的骨感,在书房里握着钢笔签字时的利落,在山顶上替他整理碎发时的温柔,那双手很漂亮。   而现在,那手在翻搅,每一次翻搅都让阮翊止不住chan抖,每一次翻搅都不一样,让他想要蜷缩起来,又让他想要完全舒展开。   忽然,一丝丝快感和满足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渗出,那股不适渐渐被欲望替代,阮翊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根手指不是一根,是两根,是三根,是整个江寂衍,他想要翻搅的手指变成他刚才摸到的在他手心里跳动着的滚烫。   “可以了。”   阮翊的声音快要散架,额头抵在镜子上睫毛在上面扫过,每一次眨眼都在那层水汽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又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他的膝盖发软,如果不是被江寂衍的另一只手固定着他的yao,可能已经顺着墙壁滑到地面上。   江寂衍抽出手的时候,阮翊感觉到一阵短暂又尖锐的空虚,那种空虚比他想象的要强烈得多,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洗手台的边缘,江寂衍在月光下看到自己手上沾着的银丝,一缕一缕的,阮翊湿漉漉的样子让他膨胀得更厉害。   他直接**   阮翊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从小腿到大腿再到yao腹和胸口,每一寸肌肉都在一瞬间收紧,他chuan得更大声,江寂衍同样chuan着:“还学了哪些?”   “嗯......”阮翊根本没时间去回忆,江寂衍的拇指在他髋骨的轮廓上来回揉捻着,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阮翊的大脑更加空白。   “嗯?”江寂衍催他。   “忘了......”阮翊的呼吸好乱,他chuan息道:“我忘了......都忘了。”   江寂衍笑了一下,低低的:“学了那么久......”他的声音从耳廓移到耳垂,唇在敏感的位置停留片刻,又问:“一部都没记住?”   “记......记不住。”   阮翊的声音有些发dou,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听从他的大脑,听从的是江寂衍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   江寂衍却忽然停下来,把阮翊转过来摁在墙上,阮翊的后背碰到瓷砖的时候缩了一下,阮翊能看清江寂衍衬衣上被自己抓出来的那些褶皱,下摆从裤腰里被扯出来,而他自己几乎是赤果的,那件旧T恤被推到胸口以上,堆在他的锁骨那里,阮翊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看眼前的人。   “看着我。”江寂衍低头看他,指节抵在阮翊的下巴往上抬,阮翊的眼睛里氤氲着水雾,那泪水要掉不掉的,楚楚可怜。   江寂衍问:“疼?”   阮翊力气很小地摇摇头:“不疼。”   湿润又迷离的眼睛让江寂衍更加兴奋,他的手沿着阮翊的脖颈一路向下,经过喉结经过锁骨,经过那件被推到胸口的T恤边沿,在阮翊心脏跳动的位置停下来,额头抵上阮翊的额头,鼻尖碰到鼻尖。   他说:“你可以哭得更大声一点。” 第64章 哭得好可怜   阮翊咬住下唇,他刚才叫得太大声了,突然不好意思发出声音。   “哭出来。”   江寂衍说话时,唇瓣的每一次开合都在阮翊的皮肤上轻微扫过,触感从耳朵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从脖颈蔓延到每一寸被他气息拂过的皮肤。   阮翊招架不住,喉咙里涌出呜咽。   “哭得不对。”   江寂衍的手从他yao间移开,沿着肋骨的弧线绕到前方,手掌覆上阮翊的胸口:“我要听的是这种哭。”他手指在阮翊的胸口收拢,指尖陷入柔软的皮肤,力道不大,但位置太准了,早就知道最敏感的点在哪里。   “呜......嗯......”阮翊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下来,哭声发抖,哭得好可怜,好撩人。   江寂衍的唇从他的耳廓移到他的眼角,tian过眼泪:“咸的。”   这两个字落在阮翊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shen体在江寂衍的动作下渐渐变得柔软,紧绷到极点之后所有肌肉都失去力气,只能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寂衍的手臂从他yao间穿过来,扣住他的fu部,把他从墙壁捞回自己怀里,阮翊的后背贴上江寂衍胸口的那一刻,两个人皮肤之间的温度差大得让他打了个颤,江寂衍的胸口太烫了。   阮翊的脸被江寂衍的手掌托着的,下巴也被江寂衍的手固定住,阮翊侧过头,唇在寻找江寂衍的唇,可动作很笨拙,只能在被固定的角度碰到江寂衍的下巴,嘴角,鼻尖,每一次都让他更急切更用力。   江寂衍低头吻住他,阮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充满了江寂衍的味道和气息,江寂衍要占有阮翊的每一寸,耐心到近乎残忍的tian舐和shun吸。   阮翊的tui从他的yao侧缠上来,脚踝在wei椎的位置贴合,江寂衍的呼吸变得更重,手臂从阮翊的yao侧滑到tun下,手掌托住阮翊把他从墙壁上抱起来,膝盖抵在墙壁上把他固定在那里。   “抱紧点。”他说。   阮翊的手臂从江寂衍的肩上收紧,chuan着:“江寂衍......”他的声音在两个人的唇间被压缩成气音:“你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江寂衍哪会听,继续***   “你......慢......不要......”   阮翊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后面的字要么是被江寂衍的吻吞掉,要么就是被zhuang得说不出连贯的话。   江寂衍没有擦他的眼泪,刚擦掉一滴后面就有两滴在等着,哭得江寂衍越来越兴奋。   ***   阮翊跟江寂衍回去之后,在太平山待了两天没出门,第三天早上江寂衍去公司,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墓园。   墓园在港岛东侧的山坡上,他母亲葬在这里,不是水围村。   当年下葬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子啊嚼舌根,说她一辈子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最后也没飞成,外婆听了那些话没有争辩,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母亲的骨灰留在这里,外婆说你妈想走出去的就别让她回去了。   阮翊把车停在墓园门口的树荫下,从后座拿了束白花,花是早上在花店买的,百合配满天星,是母亲生前喜欢的。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墓园很安静,在拐过第三排墓碑的转角时却突然停住。   陈富明站在他母亲的墓碑前,对方两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   阮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富明,这种毫无防备的会面让他脑子里被压下去没多久的猜疑又全部涌上来,他想问清楚,想知道陈富明到底在他母亲的人生里扮演什么角色,想知道他接近自己是因为关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又不能。   如果那些猜疑是真的,那他现在问出口就等于打草惊蛇。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压到翻涌的情绪暂时安静下来才走过去。   “陈老师。”   陈富明转过身来,有些意外,随即笑得和蔼:“小翊,你今天怎么来了?你要过来怎么不跟我提前说,我就和你一起过来。”   “临时想着过来。”   阮翊走到墓碑前把花放在石台上,百合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他蹲下来整理被风吹歪的花,整理完后又起身:“您怎么想着今天过来?”   “有一段时间没来了。”陈富明很自然地说:“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母亲。”   阮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试图从陈富明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上面什么都没有,陈富明的神情平静,是探望故人时该有的落寞和怀念。   “那天宴会你受惊了。”阮翊问。   “没事。”陈富明偏头看他,然后顿了一下,问:“对了,邓矜贤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事。”阮翊说。   陈富明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夹克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下,又问:“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翊盯着陈富明那双眼睛,此刻在他的注视下那双眼睛变得有些陌生,他不确定是什么东西变了,还是那双眼睛本来就是这样,他说:“不知道。”   陈富明的眉头皱起,语速快了些:“你在江寂衍身边,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有没有......”   “陈老师。”   陈富明突然急切的询问让阮翊心里的猜疑越来越难受,他实在受不了打断他,一瞬间,陈富明停住,可他的嘴还微微张着,因为问得比较急没来得及收住。   风声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松柏的枝条在头顶晃动,墓碑前那束白花的包装纸被风吹得发出窸窣声。   阮翊纠结了很久,江寂衍曾经告诉他做任何事要沉得住气,就像下棋一样,可阮翊不是江寂衍,他没有江寂衍的老谋深算,也没有江寂衍处事的冷静狠戾,他见到陈富明后只想要真相,特别是在这里,他想要亲口听陈富明告诉他是假的,是误会。   他缓缓地问:“陈老师,你当时是因为我母亲的才华赏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富明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然后那个表情消失,快得像是阮翊的错觉,他微微侧头,眉头还是皱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翊没有回答直直地看着陈富明,他的心跳很快,能感觉到颈侧的血管也一下一下地跟着在跳。   陈富明看了他几秒,眼底逐渐复杂,忽然转头看着墓碑,照片里的女人表情淡淡的,好像一生都不怎么快乐。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宝们,上一章的章节序号写错了,但是改不了了,一改内容就要被审核不通过(╥﹏╥) 第65章 你怎么这么会   雨还没有下,可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阮翊质问陈富明:“为什么要骗我?”   陈富明沉默片刻,风吹过墓碑前那束白花,百合的花瓣被吹得乱颤,他转过身面对阮翊,阮翊的神情已经告诉他隐瞒不下去了,他说:“因为你单纯,你妈也单纯。”   阮翊站在那里,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他确认了最不想确认的事情,悬着的心彻底被压在底下,艰难地开口:“是你逼得我母亲抑郁自杀?”   “没人逼她!你母亲天真地以为有才华就能得到赏识得到认可。”陈富明现在依旧觉得可笑:“她不知道这个世界都只是被那些有钱人操控的,为什么不如她的人的画就能成为名作?那都是别人想要那样的,炒作营销就有无数人跟风,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就你母亲傻!”   阮翊看着这个一直尊称“陈老师”的人,声音有些发抖:“那你呢?你不是一直憎恨这些看不起这些吗?你为什么......”   “我憎恨的是我没有钱,没有名!”陈富明打断他:“我连心爱的女人都无法拥有!”   阮翊没太听明白陈富明在说什么,不懂这件事和他母亲有什么关系,可他没时间去问这个,他更关乎的是在每一个被陈富明关心的时刻,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他问   陈富明摇头笑了笑:“我以为你聪明,我以为你进入这圈子之后可以替我做事,可是你非要替你母亲查清什么真相,你也同样地傻,我以为你很快就会放弃。”   他顿了一下,又失望地说:“结果你在这圈子里什么用都没有。”   “当初你见我没钱给外婆治病没钱读书,你就故意介绍我去会所打工......”阮翊依旧在反复确认:“我以为你是想帮我,你只是想让我结识那里的人,你只是用母亲的事引我进入这个圈子!”   陈富明没有否认没有解释,转过头没再看阮翊,过了片刻才说:“你长得好看,应该去那里。”   阮翊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碎裂,心里面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断裂,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所以那时是你和会所的经理串通好想让我去陪酒......”   也是那晚,他逃跑出来认识了江寂衍。   天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砸在阮翊的肩上,噼里啪啦的响,他站着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好冷。   “那你到底要带我进入这个圈子里做什么?!”阮翊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狼狈。   “现在跟你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富明往墓园外面走,走得不算快:“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阮翊站在雨里整个人还没缓过神,雨水把他浇得全部湿透,陈富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转过头对阮翊说:“你在江寂衍的身边,自己小心。”   阮翊没有听清,脑子里全是这些年和陈富明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很多事都是有迹可循,陈富明从一开始就有意让他进入这个圈子,却又一直在误导他关于母亲的事,什么为情所困都是对方瞎编的,陈富明并不是要自己找到关于母亲的任何事,他只是想让自己迷失在里面,好为他所用。   雨还在下,墓碑前的花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有几片已经被打落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边缘开始发黄。   阮翊回到太平山的时候,雨还没停,推开门后佣人听到动静从里面跑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赶紧取了一条干毛巾过来帮他擦头发上的水。   “我去给你放水洗澡。”佣人说:“水放热一点,泡一泡驱驱寒。”   “不用了。”阮翊接过毛巾,在脸上随意擦了两下后就把毛巾搭在玄关的矮柜上:“我好困,我先去睡了。”   阮翊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也没有换衣服径直走到床边,身体往前一倾倒在了床上,湿透的衣服在被面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他依旧把脸埋在枕头里,两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另一只半挂在脚尖上。   全身的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好累起不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间时突然感觉自己身体腾空,摇晃了几秒,随即一股温热的水从肩头淌下来沿着胸口往下,他靠在一个很稳的支撑上,后脑勺抵着某个温热的地方。   水汽氤氲。   热水蒸熏得他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的膝盖从水面露出两个小小的圆弧,他侧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浴缸里,后脑勺抵在江寂衍胸膛上,江寂衍在替他洗澡。   浴室里的暖意使阮翊的眼皮越来越重,无意识地呢喃:“ 江寂衍。”   “嗯。”江寂衍回应,手上擦洗的动作没停,毛巾从阮翊的手腕擦到手掌,一根一根地擦他的手指。   阮翊整个人越来越恍惚,此刻的景象,让他以为还是昨天给江寂衍哭完后在帮自己清洗,他问出昨晚没力气问的:“你怎么这么会?不会是和别人也做过?”   毛巾在他虎口停下,又继续擦他的拇指,江寂衍说:“没有。”   阮翊的眼皮抬起来又垂下去,笑了笑:“那你平时看得也不少。”   毛巾突然被放下来,阮翊听到毛巾掉进水里的一声轻响。   接着,他感觉到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收紧,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从水里捞起来湿淋淋地悬在半空中,两条腿本能地蜷起来,江寂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今晚还想哭?”   “我......我错了。”阮翊抓住江寂衍的手臂,但没抓得稳,迷迷糊糊的:“我也想,可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江寂衍又把阮翊放下继续洗,洗完之后把他抱出浴室放到床上,起身准备去洗时阮翊却抓住他的手腕:“你陪我。”   阮翊没力气但抓他倒是抓得紧,江寂衍又在床边坐下,阮翊的额头抵在他大tui外侧,江寂衍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阮翊的肩膀上,安抚阮翊睡着。   过了很久,江寂衍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他承认这几天有些冲动,他不常冲动。   江寂衍的脑子里有一张巨大的棋盘,上面摆着所有他知道的棋子,以及他暂时还不知道但已经留出位置的空白格,可阮翊是那颗他算不准的棋子。   很多事情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没有按照最先开始的方向走。   算了,让他闹吧,算了,让他玩吧,算了,让他......想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这个“算了”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一根刺扎在他和阮翊之间,血淋淋的。   可至少现在,在阮翊吻住他的那一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要,非常想要。   江寂衍的手指在阮翊的肩胛骨上收拢又松开,阮翊在睡梦中被这个动作惊动了一瞬,眉头皱了皱,额头在他的大tui外侧蹭了好几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又不动了。 第66章 逢场作戏   包间在中环某栋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铺了满眼,邓渊荣坐在江寂衍右手边,蔡彦笙坐在对面,这顿饭是江寂衍给邓渊荣赔礼的。   江寂衍把整件事的始末讲了一遍,意思是有人要针对他在宴会上动手脚误伤了邓矜贤,目前还在查,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具体的某个人,但不会拖太久。   故事编得有模有样。   邓渊荣听完之后沉默片刻,面前的茶杯换了三次水,每次都是喝两口就放下,这样一说觉得这事跟江寂衍没有直接关系,可想到邓矜贤还在医院里,心里那股气总要找一个地方落。   “阮翊负责的这个宴会......”邓渊荣说:“这事你不会就让他这么过去吧?”   江寂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小孩儿,做事有很多地方不周全。”   “你就这么偏袒外人?”邓渊荣偏过头来看江寂衍,非常不满:“矜贤也算是你弟弟,你难道不担心你弟弟?”   “我好好教育一下,让他长记性。”江寂衍端起酒杯自罚,喝完后放下酒杯,突然说:“你之前不是想让我和房屋局在新界那边有个合作,我考虑考虑。”   这话说得十分自然,可邓渊荣听懂了,江寂衍在用之前一直没松口的合作来赔,台阶已经递过来,他暂时没有理由不下。   家族之间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背后做任何能做的事情,但在台面上不能明着撕破脸,撕破脸的代价太大。   邓渊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东星斑肉嫩肥美,他冷冷地说:“那我等着你的消息。”   阮翊休息了一整天,精神好很多,他没有告诉江寂衍自己要来,从车库里取车开去中环。   江寂衍今晚请邓渊荣吃饭还叫上蔡彦笙,他本想当面给邓渊荣道个歉让对方消口气,江寂衍那边也能少些麻烦,虽然麻烦是江寂衍自己找的,但江寂衍说不用,他也就打消这个念头,可是担心江寂衍会喝很多,便还是打算去接他。   车停在酒楼对面的路边,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看到邓渊荣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宾利已经停在门口,可江寂衍和蔡彦笙没有出来。   阮翊又等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人再从酒楼出来才下车进去,问了前台,包间在二楼,可他上去时里面已经没人了,他扫了一眼,转身往走廊里面走,可能在卫生间。   穿过第二个拐角经过露台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江寂衍和蔡彦笙在外面。   江寂衍站在边上双手搭在栏杆上,微微弯着腰,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薄毛衣,那支雪茄夹在他指间,他不抽烟但偶尔会抽雪茄,阮翊其实也没见过几次。   阮翊刚要过去,却听到蔡彦笙的声音从露台另一侧传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事情其实不用搞得这么复杂,你怎么不让阮翊在邓渊荣面前道个歉,老头子气会消很多。”   “道完歉老头子又要别的。”   江寂衍把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手指,很修长,他吐烟的时候嘴唇微张,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来,却没急着散,又说:“他要的可不止是道歉。”   蔡彦笙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继续说:“至少给了他一个面子,虽然你的礼是赔了,但这事邓渊荣肯定不会轻易翻过去,老头子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江寂衍没有接话,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夹在指间。   蔡彦笙的目光从维多利亚港收回来,落在江寂衍夹烟的手上,那截手腕系着一条红绳,和江寂衍整个深色系不太协调。   “阮翊系的吧?”他问。   江寂衍看了一眼红绳,没说话也没管。   蔡彦笙“啧”了一声,问:“你和阮翊到底怎么回事?还说没当真?”   江寂衍偏头看他,忽然很淡地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好笑。   他转过身,玻璃门外的阮翊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墙躲,心跳得异常的快,那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江寂衍,黑夜中的他表情寡冷笑容在脸上特别违和,甚至让阮翊觉得有些凉意,阮翊不知道江寂衍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江寂衍后手肘撑在栏杆上,又吸了一口雪茄,才开口:“就那么回事,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我看不懂你俩。”夜风把蔡彦笙的头发吹起来,他抬手拨了一下:“这阮翊八字不是跟你很合很旺你吗?怎么还给你添上麻烦了......”   江寂衍弹了弹雪茄,烟灰从指间飘落:“哪会所有事都顺。”   蔡彦笙没有立刻接话,把杯子里的威士忌喝完放在栏杆上,他看了江寂衍几秒又偏头去看远处中环的夜景。   “你不就是因为人家旺你才把他留在身边给他资源嘛,别人是看在你份上才给他一个面子。”蔡彦笙不知道生日宴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十分不理解:“既然现在他给你添麻烦,那也不是那么旺你啊,你还留他干嘛?”   江寂衍盯着他,皱了一瞬眉,淡淡地说:“留他自然有用。”   那眼神冷冽,蔡彦笙撇了下嘴,自顾自地说:“你什么时候还会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留他干嘛?   那随时就能丢弃的语气瞬间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从阮翊的肋骨之间切了进去,不算很疼,因为太快了,神经还没来得及把信号传到大脑,他只是站在那里,突然动不了也走不开。   阮翊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句话。   他试图去想,可想得脑袋开始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挤压着太阳穴,再痛到后脑勺,大概是昨天淋的那场雨,疼得他没法思考蔡彦笙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法思考江寂衍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只是个吉祥物而已吗?   这些他从来不知道。   阮翊忽然觉得夜风中的这个人很陌生,和昨夜浴室里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昨晚的水汽那么重,热水漫过胸口,江寂衍的手臂环在他身前毛巾擦过他的皮肤,很温暖,而此刻这个人站在露台上,西装外套被夜风吹得微微敞着,目光是冷的,怎么都没法把这人和昨晚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个人会在他发抖的时候把他抱得更紧,会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理顺他的头发……所以这些只是逢场作戏?和他做也是?   阮翊忽然觉得冷,一种从心里面渗出来又慢慢往四肢蔓延的凉意。   他开始怀疑这些日子的江寂衍是真的吗?是他太想要了,所以在意识模糊和欲望搅在一起的时刻,他把一个本来没那么温柔的人想成他渴望的那个样子?   阮翊突然不敢面对江寂衍,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分不清哪些是骗他哪些是真的,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质问,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快步走了出去。 第67章 有点累   阮翊从酒楼出来坐上车却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车子汇入中环的车流,沿干诺道西往西环的方向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分不清方向,头越来越疼后脑勺越攥越紧,只好把车靠边停下开门呼吸新鲜空气。   可他推开车门站起来时,视野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等那阵晃动过去才继续走,没走几步眼前就一阵发黑。   露台上,江寂衍的雪茄抽了一点,烟蒂掐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蔡彦笙又叫了酒,两个人开始聊生意上的事,突然,江寂衍的手机震响,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对方自称是律敦治医院的急诊科医生,说阮翊晕倒在路边被人送来医院,现在虽然已经没有大碍但需要家属过来一趟,江寂衍是阮翊的紧急联系人,只好给他打电话。   江寂衍皱眉,说了句“我马上到”便立刻挂断电话,他转身往露台门口走,蔡彦笙端着新倒的威士忌刚凑到嘴边,看到江寂衍起身愣了一下,问:“出什么事了?走这么......”   话还没说完,江寂衍已经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门在他身后弹回来,人不见踪影。   江寂衍从中环到律敦治医院,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阮翊已经被转到楼上的病房,他找到护士站问清房号,病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阮翊半躺在床上,头发因为躺太久而有些乱有几缕翘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   在看到江寂衍进来时,他怔了怔,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   江寂衍没有注意到,问:“哪里不舒服?”他伸手用手背碰阮翊的额头,停留了两秒又收回去,额头的温度还算正常,不烫了。   阮翊看着他,这张脸和刚才在露台看到的那张脸是同一张,可现在它不一样了,不再是谈到自己时的冷漠疏离。   男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这种表情阮翊见过很多次,在他喝醉的时候,在他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在每一次出了什么状况江寂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阮翊以前以为这种表情叫“担心”,以为这是江寂衍能给他的最接近爱的东西,可他现在忽然不确信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把这种表情解读为“担心”,或者它只是一个主人担心自己的吉祥物坏掉,这个旺自己的东西不灵了。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挤出来:“昨天淋了雨有点感冒发烧,刚才没怎么吃饭,所以状态不太好。”   “现在想吃点什么?”江寂衍问。   阮翊连水都不想喝:“吃不下,没胃口。”   江寂衍依旧和往常一样不容拒绝地替他做决定,给甄龙打电话让对方买点粥过来。   “......”阮翊说了也没用便随他,又听江寂衍问:“你怎么出来了?”他声音立刻沉了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江寂衍越是这样,阮翊的脑袋就越疼,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没事:“有点累,想睡了。”   “嗯。”   江寂衍俯身把阮翊扯到下巴的被子往下拉,被角掖在阮翊的肩侧,他转过身在陪护用的单人沙发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阮翊见他没走,心里面那团暂时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他想一个人待着,在没人的地方把那些混乱又矛盾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   犹豫片刻,他问:“你不走吗?”   江寂衍正要靠到椅背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身体保持着倾斜的姿势,看着阮翊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阮翊不会这么问的,他会默认自己要留下来而且是必须要留下来,不然还会闹脾气。   江寂衍表情有些古怪:“你不想我留下来?”   阮翊假装很困翻了个身,脸面朝窗户的方向,低低地说:“没有,我以为你很忙。”   江寂衍以为阮翊是身体不舒服才这样,没在意:“先别睡,等甄龙买粥过来,吃点东西。”   “......哦”   阮翊嘴上应着,但拼命地让自己入睡,可是盯着那面白墙怎么都睡不着,耳朵还同时听着身后的动静,他听到江寂衍换了一下坐姿,听到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推车经过的轮子声,这些声音让他更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江寂衍的手机突然震响,阮翊听到江寂衍站起来,门拉开又被关上。   走廊里,江寂衍接起电话,林政说:“暂时没找到陈富明,要不要找个理由问一下阮翊?他可能知道陈富明平时会去哪些地方。”   江寂衍靠着走廊的墙壁,偏头朝病房里看,沉默了两秒,说:“阮翊现在发烧,等他好了再问。”   林政在那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电话挂断后,江寂衍把手机放裤兜里,推门又走进病房。   此刻阮翊的肩膀在被子下面的起伏变得缓慢而规律,鼻息因为感冒有点重但很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江寂衍走到床边,阮翊只露出半个侧脸,他看了一会儿回沙发躺下,沙发的长度不够他完全伸直腿,膝盖只能弯着,一条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条搁在身侧。   阮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橙黄色变成灰白色,不知道是阴天还是晴天。   他翻过身,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是空的,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旁边还多了一个保温袋,看样子是吃的,阮翊想应该是鱼腩粥,那是他喜欢吃的,但他没有打开。   躺了一会儿,忽然想上厕所,但这是临时进的病房没有独立卫生间,阮翊只好去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   可不巧,卫生间正在维修,他只好往楼上走,上楼转过拐角时看到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觉得非常眼熟。   这女人看起来差不多和他母亲一样大但保养得非常好,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卷着,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气质有点像明星,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没想起是哪个明星。   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阮翊忍不住回头看对方的背影,就在那个瞬间,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是在陈富明的工作室见过。   有一次他去给陈富明送东西,陈富明不在便等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柜子旁边堆着的画框,有一幅画被塞在柜子最里面,上面画了一个女人,很美丽,陈富明一般不画人物肖像。   阮翊当时觉得奇怪,等陈富明来后随口问了一句,但陈富明忙着说他母亲的事,阮翊的注意力被转开,那幅画的事也就忘了。   就是这张脸,画里的女人和刚才走过去的女人一模一样。   阮翊看到女人走进走廊前方的一个房间,他看了一眼房间号,205,也很眼熟,恍惚间,他想起邓矜贤还没出院,这是邓矜贤的房间。 第68章 想要你的命   阮翊站在205病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那个女人很自然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邓矜贤却不在房间里。   是邓矜贤的母亲?   阮翊没见过邓矜贤母亲,听说一直和邓矜贤在英国,可能是儿子中毒赶回来的,可他想不明白陈富明的画柜里为什么会藏着邓矜贤母亲的画像?   正想得出神,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是邓矜贤,对方问:“你在这里看我妈干嘛?”   阮翊心跳很快,但面上没露出来,立即找了一个借口:“我来看你,生日宴是我负责的,不小心让你中了毒,你好好休养。”   邓矜贤语气带着刺:“你来看我笑话?”   阮翊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笑话什么?”   邓矜贤很冷地笑了笑:“这毒是寂衍哥给的。”   “!”阮翊惊了,但他很快稳住,他没想到邓矜贤会知道还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他装傻不承认:“怎么可能?没有证据的事你别乱说!”   邓矜贤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冷冷的笑容消退,变得有些黯然:“寂衍哥怀疑我,他想试探我,别人不知道包括我爸,但我知道。”   阮翊依旧装傻,他不接话也不追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邓矜贤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苍白的光把他的眼窝衬得更深了一些,看起来不像是要跟阮翊说话,自言自语:“寂衍哥就是谁都不信,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动,那个动作不像笑更像自嘲:“不过无所谓了,我妈妈想让我先回英国,我打算先回去,这些事我也不想在意了。”   阮翊当然不相信邓矜贤的话,他说:“江寂衍不会让你回英国的。”   邓矜贤突然又笑起来,似乎扳回了一局:“看来他也不怎么信任你。”   他抬起下巴,朝窗外那栋楼的方向示意,阮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栋楼在新大楼的后面,墙体是灰白色的,应该就是医院的太平间。   “如果寂衍哥真认为是我,我不可能现在还在这里休养。”邓矜贤说。   阮翊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之前因为情绪被忽略的一些问题一一浮现出来,邓矜贤似乎说得对。   如果江寂衍真的认为邓矜贤要杀他,以他的手段,邓矜贤不可能还站在走廊上跟他说话,所以江寂衍早就知道邓矜贤不是,他只是利用邓矜贤去确认一些事情,而他也骗了自己。   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了一会儿。   阮翊的心在这几天里已经被碾碎得七七八八了,临近崩溃的心让他直接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江寂衍给的毒?”   邓矜贤转头看他:“寂衍哥之前让人查我,这些我都知道,我随便他查,只是没想到他会......”他没有把话说完,又看着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这样也好,让他知道我不会伤害他就行了。”   这个人中毒后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被担架抬走的时候阮翊以为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要试探他,可他却说“这样也好”。   阮翊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傻,和自己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看邓矜贤的眼神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可怜。   “你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因为你跟我一样。”邓矜贤继续说:“这次回来我也是想见见你,我之前以为他对你会不一样,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你没什么威胁。”   阮翊总觉他话里有话,问:“你什么意思?”   邓矜贤又笑了,这笑容让阮翊后背发凉,在邓矜贤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邓矜贤说:“因为你身上有他很需要的东西。”   阮翊那股倔强又上来了,不想在已经输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要让对方看到自己还在乎,他故作轻松地说:“八字合嘛,我知道。”他把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压下去,又才说:“我不介意。”   邓矜贤收起笑容,微微倾身靠近了阮翊一点:“如果我说......”他故意说得很慢:“寂衍哥是想要你的命呢?”   阮翊的心脏空了一拍,但血还没来得及渗出来,他不明白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寂衍哥身边待了那么久,我当然会查你。”邓矜贤微微歪了一下头:“后来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阮翊盯着他,一时竟忘了呼吸,正是这副模样,邓矜贤越来越兴奋,他又问:“你难道不奇怪寂衍哥为什么经常叫你去体检啊?”   阮翊完全没料到邓矜贤查得很细,这么私密的事都能被他查到。   他以前觉得是江寂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管着他不让自己去乱玩,可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此刻又从邓矜贤嘴里玩味地说出这件事,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不等他思考,邓矜贤又问:“你这么喜欢寂衍哥,不知道寂衍哥的血型?   对于江寂衍的血型他的确不知道,从来没有问过,大多数人应该都不会刻意去问。   “我之前在想寂衍哥为什么把你一直留在身边?后来我发现......”邓矜贤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个揭晓答案的时刻:“你的血型跟寂衍哥一样。”   阮翊的脑子已经被他搅得一片空白,他不懂邓矜贤要说什么,一下体检一下血型,根本没时间细想。   邓矜贤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可走廊里很安静,阮翊并没有说话,邓矜贤见他没有反应过来,又继续问:“你肯定不知道寂衍哥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吧?”   阮翊怔怔地看着他,说:“被大火烧的。”   邓矜贤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摇头:“伯母是被大火烧死的,但是伯父当时还能抢救,他烧伤严重需要输血,可是血库正好缺他的稀有血型,最后没能及时抢救过来。”   输血?   阮翊的脑子在经历刚才那片空白之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隐隐约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可他不敢去想,一想脑袋就像昨天一样很痛,他缓了片刻,问:“然后呢?”   “嗯?”邓矜贤奇怪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看了很久才开口:“我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你是真不明白?”   不等阮翊喘口气的机会,他残忍地说:“所以你只是他的备用血库。” 第69章 质问他   阮翊整个人像被钉在走廊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指腹在裤缝上蹭了蹭,蹭到一点从手背针孔处渗出来的已经干了的血迹。   “这......都是你臆想的......”片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燥而发紧:“我凭什么相信你?”   邓矜贤嘴角那点诡异的笑容没有收也没有扩,朝着走廊那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可以去问李医生,不过他肯定不会告诉你。”   说完,他打开门往里面走,门在身后慢慢合拢。   阮翊怔怔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邓矜贤的话不可信,这个人喜欢江寂衍因爱生恨,可是......过往的一切在他脑子里不停的闪,那些被他忽略过的细节让他不得不信。   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而现在彻底被击得粉碎。   江寂衍不是需要自己不是在乎自己,只是自己的血型刚好和他的血型一样,身体刚好健康,又刚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顺理成章地刚好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整颗心开始痛起来,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往下划,一下又一下,他抬手按住胸口,吸气的时候痛呼气的时候也痛,停下脚步的时候痛动一下更痛。   缓了很久,阮翊才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告诉护士他要出院,医院建议再观察一天,阮翊说不需要现在就要走,医院这边没再强求让他签了一份《自动出院告知书》,字迹潦草,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另一个人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是一个境外号码。   阮翊很疑惑,但他还是接起来,对方说的英文口音很重,他听不太清,对方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瑞士,律师,康正宏。   阮翊听到这三个词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   康正宏,他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年前,可能是更久,他甚至都不太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康正宏是不是你父亲?”律师问。   阮翊无意识地张嘴:“是,怎么了?”   律师继续说:“康先生目前患癌在疗养院,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清醒都会提到你的名字,他想见你,而且康先生去世后你是遗产的主要继承人,需要来瑞士处理相关事宜。”   阮翊整个人是懵的,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听律师说完了所有的话,沉默一会儿,才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律师说:“我们是做过详细核实的。”   阮翊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也没法思考,他说:“我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下意识地想给江寂衍打电话,好想问江寂衍的意见,他应该去吗?要不要去见对方最后一面?那个人值不值得他飞那么远去看一眼?想听到江寂衍说“我陪你去”或者任何一句可以让他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着这摊子事的话。   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却猛地停住,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阮翊出院回了跑马地的公寓,门关上后直接倒在沙发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沉淀了下来,陈富明之前说的心爱的女人应该就是邓矜贤母亲,而邓矜贤的亲生父亲是陈富明......   “嗡——嗡”   正想得出神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来是江寂衍打来的,阮翊看着那串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划动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江寂衍问:“在哪?”   阮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你不是可以从监控里看到我吗?”   以前他觉得江寂衍的控制欲太强是要看着他才心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享受这种被监控的感觉,觉得那是被在乎的,可现在想来,那只是因为需要看住一个东西,一个放着备用血库的容器当然要放在眼皮底下,要随时知道它的位置不能脱离视线范围。   “你怎么擅自出院?”江寂衍嗓音沉了点:“医生说你还需要住一天医院。”   男人依旧如往常关心责备的语气,阮翊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终于忍不住,质问他:“江寂衍,你这样玩我有意思吗?”   电话那端明显愣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小翊?”   “你利用我,你骗我......”阮翊的声音开始发抖,控制不住:“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的靠垫里,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东西渗出来,他把那东西蹭在靠垫上,声音从靠垫里闷出来:“也是,你需要我身体健康,你需要我这条命!”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然后说:“开门。”   阮翊眼眶里忍了很久的东西又往上涌,却被他咬住,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江寂衍什么时候来的,他说:“我不开。”   江寂衍挂了电话,不到三秒,门从外面被打开,江寂衍有这公寓的钥匙。   阮翊下意识地往门口看,江寂衍站在玄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上还有点雨渍,他的脸色不太好,压得他整个人的线条都比平时更硬更紧。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里都有无法言说的东西。   阮翊立刻又转回头,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想往卧室跑,他不想现在见到江寂衍。   可没走两步,江寂衍立刻抓住他的手腕,阮翊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转过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肩膀的骨头磕在墙面上,江寂衍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身体微微前倾,把他整个人框在那片阴影里。   很近,阮翊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江寂衍的目光从那双湿漉漉红着的眼睛,扫到抿紧的嘴唇,再扫到他下巴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红痕,说:“你在胡说什么?”   阮翊把脸偏向一边,不看他:“我什么都知道了!”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再骗我也了不要想着怎么哄我,我只希望你能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是不是你的吉祥物?我是不是你的备用血库!”   江寂衍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呼吸落在阮翊的额头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看着阮翊没有说话,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在暗影里。   “谁这么跟你说的?陈富明?”他问。   “谁告诉我的重要吗?!”   阮翊疲惫至极,虽然江寂衍没有残忍地直接告诉他,但那人的神情和语气已经昭告了这个事实,他哽咽道:“江寂衍,我可以为你去死你知道吗?”   “只要你一句话而已。”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你说阮翊,我需要你的命,我现在就去死,我不怕的,我真的不怕的,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江寂衍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些,皱着眉:“小翊,你......”   “可是你骗我!”阮翊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他突然抓住江寂衍的衣角:“你的关心都是算计好的,对不对?都是为了让我更死心塌地为你所用,江寂衍,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对一个人这么残忍?”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们,最近事情有点多,每天更新时间可能不稳定......(╥﹏╥) 第70章 我的命就是你的   江寂衍抬起手,指腹落在阮翊的脸颊顺着那道泪痕往下,在触到阮翊被泪水浸得滚烫的皮肤时,微微顿了一下:“小翊,你先冷静下来。”   阮翊偏头躲开那只手:“我怎么冷静?”他突然把右臂伸到江寂衍面前,袖子挽上去,露出肘弯内侧那一小片皮肤,那里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这些都是你骗我的证据!”阮翊的手指点在之前抽血的针孔上,指尖发着抖:“怪不得当初我总是觉得去哪儿都会遇到你,我以为老天爷可怜我终于肯给我一点甜头。”他顿了一下,刚被擦掉的眼泪又涌上来:“从那个时候你就选择了我,是吗?”   江寂衍看着阮翊,那双眼睛湿透了又红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委屈难过的模样让他说不出话。   “是不是?”阮翊等了几秒,他声音拔高了些:“你又在想怎么骗我?!”   江寂衍的嘴唇动了下,又抿住,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江寂衍的手垂在身侧,刚才给阮翊擦眼泪的那只手还沾着泪水的湿意,指腹上那一小片潮湿在空气中慢慢变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   阮翊的的眼泪在这一刻掉得更狠。   知道是一回事,从江寂衍嘴里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知道的时候心痛是在胸腔里的,闷闷的喘不上来气,而听到的时候,心痛从胸腔里涌出来,涌到了喉咙口,涌到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毫无防护。   阮翊被握住的手腕用力挣脱,可江寂衍的手扣得更紧,他挣了两下没再挣:“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我认输,我再也不妄想什么了。”   可是江寂衍没动,阮翊又挣,手腕从江寂衍的手中滑脱一点又被握住,手腕上传来的体温比他高,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突然笑了笑:“哦不对,你当然不会让我走,你需要我!”   阮翊看着江寂衍的脸,那张他爱了那么久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江寂衍,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你需要我你舍不得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啊?”   “小翊。”江寂衍终于开口,比刚才沉了一些:“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等你冷静了我们再......”   “嗡——嗡”   手机突然震响,江寂衍顿了一下,可震动持续着,江寂衍去大衣兜里摸手机。   阮翊在他分神的那一瞬间,从他松懈的指间把手腕抽出来,动作很快,江寂衍的手指在空中合拢的时候只握到一把空气,阮翊转身跑进卧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江寂衍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接听手机,林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查了出入境记录,陈富明暂时还没有出境也没有去内地,但我查到邓矜贤的母亲过两天要回英国,陈富明会不会跟着一起走?如果他真的跟着去英国,那我们就更难找。”   “嗯。”江寂衍盯着那扇门:“陈富明能够有这些动作,周美英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林政问:“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邓渊荣?”   “不。”   江寂衍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跑马地的夜景:“他们两人手里肯定有邓渊荣什么把柄才会越来越明目张胆,就算告诉邓渊荣,那也是邓家的家事,他们怎么处理我们不知道,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邓渊荣说不定趁机反咬。”   “也是。”林政点头,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大概是在翻什么文件:“那我们去哪找陈富明?这人做事谨慎,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江寂衍转回头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片刻后,才说:“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江寂衍拧了几下门把手没拧开,门从里面锁死了。   “小翊。”他说:“出来我们聊聊。”   门里面没有声音,江寂衍等了几秒,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小翊,我知道......”   “我刚才听到你要找陈富明?”   阮翊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大概正靠在门板上,江寂衍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应了一声:“嗯,他不知道我在找他,但他很有可能这次会跟周美英去英国。”   “我知道他在哪,我可以告诉你。”阮翊的鼻音很重,吸了一口气又说:“但我告诉你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母亲。”   江寂衍没有说话,在知道陈富明后他查过阮翊,虽然当时觉得阮翊是被利用的,但以他的性子做事一定要做得万全,于是他让人查了阮翊,才完全确定阮翊是被陈富明欺骗的,也知道了他母亲的事。   他这人,是不会百分百信任任何人。   “等找到陈富明,我们再好好的聊。”江寂衍的语气不容拒绝,但柔和了许多:“好不好?”   “他可能在布袋澳的小渔村。”   阮翊坐在地板上没再继续说话,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两人隔着门沉默了很久,终于,阮翊听到江寂衍往外走的声音,他走了,阮翊知道江寂衍会走的,他当然会走的,江寂衍的首选从来都不可能是自己。   江寂衍在楼下抬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一会儿,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阿忠,去布袋澳。”   车子驶出跑马地上了东区走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他拿出手机拨林政的号码,告诉他带人去布袋澳。   江寂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东区走廊的视野很开阔,左侧是海,右侧是山,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系在手腕上,转运珠在某个角度反射了一下光,很微弱。   脑子里忽然有两个画面在交替出现。   一个画面阮翊靠在走廊的墙上,眼睛哭得通红,声音碎成那样还在说“可以为你去死”。   另一个画面是很久以前的,火,很大的火,浓烟把月亮都遮住,他被管家从后门抱出去的时候回头看,看到父亲被担架抬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母亲没有出来,她离火太近了,消防员冲进去的时候已经不需要。   原来是周美英,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他母亲生前的好友。   那时候江家和邓家走得很近,两家的女眷每周都要见面喝茶、插花,周美英和他母亲是手帕之交,一起从一个家庭走进另一个家庭,在那个圈子里不多见。   他母亲信任周美英,家里有个佣人是周美英推荐的,那个佣人在江家做了三年,结果在外面欠下一屁股赌债,便答应周美英的要求。   陈富明和周美英的事只有江家人知道,而陈富明里应外合,他们要的是信托。   这些画面在江寂衍的脑海里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闪得自己的头有些疼,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拐进清水湾的道,路灯变稀疏,布袋澳在清水湾半岛的南端,是一个被山围起来的小渔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渔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江先生。”阿忠突然开口。   江寂衍睁开眼睛,车灯照亮的前方,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正从对向车道拐出来堵住了大半个路面。   阿忠按喇叭可对方没有反应,他减速准备从埃尔法的车尾绕过去,可后视镜里突然亮起两束刺眼的白光,一辆路虎从后面高速逼近,阿忠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顿了一下,安全带勒在江寂衍的胸口。   前面的车堵住去路,后面的车封住退路,左边是海,右边是悬崖,后面的车猛地顶上江寂衍车的后保险杠。   江寂衍感觉不妙,让阿忠加速,可对方也同时加速,阿忠减速,对方也减速。   三辆车在狭窄的盘山路上纠缠着,后面的露虎从左侧挤过来,车身与江寂衍这辆车并排,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路虎的车头开始往右偏,朝着后座车门撞过来。   “砰——”   就在撞击的前一秒,两道刺目的光从后方射来,一辆灰色帕拉梅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弯道冲出来,车头精准地插进路虎和山体之间的缝隙,它没有减速,整个车身猛地往左一靠,狠狠地撞上路虎的翼子板。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壁和海面之间来回弹跳,路虎被撞得车身一歪,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嘶叫,车尾被甩出去,翻身滚到旁边的山地。   帕拉梅拉没有停,它加速超越江寂衍的车冲到埃尔法旁边,死死卡在它的左侧,一点点把它逼向路边的栏杆,埃尔法的车身猛地擦上栏杆翻了过去,而帕拉梅拉往前滑了十几米后终于停住,车头却凹了一大块。   江寂衍开门朝那辆车走过去,阮翊正好打开车门,整个人从驾驶座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几下,幸好被江寂衍及时扶住脚才没有软下去。   阮翊的右手在发抖,他把那只手揣进夹克衣兜里藏住,可他额头上的血藏不住,从右侧的额角蜿蜒下来,经过眉尾。   “你不要命了吗!”   江寂衍大声地斥责他,抬手要查看他额头的伤,阮翊回过神后偏头躲开,整个人跌倒在驾驶坐上,他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侧身从储物柜扯了张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洇湿了一块。   他说:“我的命不就是你的吗?” 第71章 快去救小翊   江寂衍依旧斥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阮翊换了一张纸巾,血很快又被渗透:“我想见陈富明。”   这时,几辆车从盘山路的弯道处驶过来,车灯连成一串由远及近,最前面那辆停在路边,林政从副驾推门下来快步跑到江寂衍面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对不起,江先生,我们来迟了。”   江寂衍没接这句话,这次本来就是临时从阮翊那里知道的陈富明下落,来不及部署完美,他看了一眼被撞到栏杆边上的两辆车:“那两个车是周美英的人,找人处理,现在先找到陈富明再说。”   阮翊的手从额角放下来,纸巾粘在伤口上,他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已经凝固的血痂,疼得他眉头紧皱,他没有吭声,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和江寂衍沿着渔村的小路往里走。   远处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船身漆黑与夜色融在一起,其中一艘船不大,有人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舱的木板,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船上的人听到脚步声后猛地抬起头,果然是陈富明。   陈富明见到他们想往海里跳,却被江寂衍的人立马围困在船中央,他惊恐地看着阮翊:“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记得母亲曾经画过这个小渔村,她说她喜欢在这里找灵感。”阮翊站在码头上,离船还有几步的距离:“他们找不到你,我猜你可能会来这里。”   陈富明走投无路,忽然从腰侧抽出一把枪,枪口先是对着阮翊,晃了一下又移到江寂衍身上,阮翊下意识地往前迈步挡在江寂衍的面前,同一时刻,围着陈富明的人也举起枪,枪口全部对准陈富明。   阮翊在心里忍不住骂自己不争气,骂这该死的本能。   陈富明的枪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激动道:“既然我跑不了,那就一起死!”   江寂衍看着阮翊的后脑勺,男人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耳朵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颜色,江寂衍抬手搭在阮翊的肩上把他拉回来,仔细地观察那把枪的长度以及陈富明握枪的姿势。   “SIG Sauer P226,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十五发,你现在拿的这把保险还开着。”他的目光从枪上移到陈富明脸上:“我的人拿的是MP5,三十发弹匣射速每分钟八百发,你扣下扳机到子弹出膛要零点零三秒,他们从击发到子弹命中你的眉心只要零点零二秒,所以还是你先死。”   “你......”陈富明死死地盯着江寂衍,他的食指在发抖:“那你们其中也得死一个。”   江寂衍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让你不死,还可以让你出国。”   阮翊猛地侧头去看江寂衍,不可置信:“这人害了我母亲,你怎么能让他走!”   陈富明的枪口微微偏了一下,从江寂衍的方向移到阮翊的胸前,笑了笑:“江先生会考虑你吗?”   江寂衍看了阮翊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太多东西也有太少东西,太多是他不想让阮翊看到的,太少是他知道自己应该给但没有给的,他不再看阮翊对陈富明说:“你只需要跟着我一起坐车回去就行,后面我自然会告诉你。”   陈富明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现在你还能相信谁?”   海风把江寂衍大衣的衣摆吹起来在身后翻飞,他又说:“周美英一直都在利用你的感情,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就不会不让你和邓矜贤相认,她说带你一起去英国都是假的,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你心里其实很清楚。”   阮翊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随即又被酸胀填满,找不到出口释放出来,他吼道:“你不能和他合作!”   可江寂衍没有理会阮翊,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冷,阮翊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这种温度的冷,这才是真正的江寂衍,是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陈富明突然笑得诡异,对阮翊说:“你那么想让我死啊?”可他没等阮翊回答,又看向江寂衍,笑容收了点:“我怎么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一唱一和?我配合了你,你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江寂衍盯着陈富明:“你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仇,你之前要杀我背后都是周美英和周家的意思,他们用你的姓氏来打掩护你只是她手里的一个工具,所以我没理由对你下死手。”   从江寂衍的算计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事实,陈富明不是主谋,周美英才是,陈富明只是周美英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被用了很多年已经卷了刃快要被扔掉的刀,他没有理由对一把刀下死手,他要找的是握刀的那个人。   可阮翊不想听这些,他不想听江寂衍用这种冷静又理性的语气和害死他母亲的人谈条件。   陈富明又看了一眼阮翊,江寂衍朝甄龙微微抬了下下巴:“让小翊先上车。”   甄龙立即领会到,把阮翊从江寂衍面前带开了点给身后的两个保镖让出空间,那两个保镖几乎是同时上来的,一左一右架住阮翊的手臂把他往停车的方向带,阮翊挣了几下却没挣开。   他的力气本就不如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保镖,再加上刚才那场为了江寂衍不要命的飙车,身体里已经没有剩下多少力气。   但他依然拼尽力气吼道:“江寂衍!你利用我找到陈富明,结果你们要合作!江寂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是没用,阮翊依然被人塞进车里,门从外面被关上,他用力拉门把手但门被锁得死死的,他又用肩膀撞车窗,一下,两下,三下......依旧没用。   终于,他累了,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他的额头贴着车窗的玻璃,玻璃渐渐地起了雾,他看着江寂衍的侧脸在这片白雾后面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码头上,江寂衍让人把陈富明带上他常坐的那辆劳斯莱斯,自己则坐上另一辆车,车很快驶出渔村开上高速。   过了一会儿,江寂衍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阮翊那辆车的车载系统警报:前车刹车数据异常。   他立马让林政联系前车的保镖,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保镖的声音:“刹车踩下去没反应,车速降不下来......”   “怎么回事?!之前我们设计的是陈富明那辆车失控。”江寂衍盯着前面越滑越远逐渐失控的车,吼道:“用我们的车快去拦截!”   阿忠立刻踩下油门,可前面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两辆车之间的距离没有缩小反而在拉大,即使阿忠把油门踩到底车速提到快一百五,可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前面的弯道江寂衍很熟悉,清水湾往九龙方向的最后一个大弯,弧度大视野差,护栏外面的斜坡很陡,他的车过这个弯的时候需要减速到六十,否则轮胎会抓不住地面,而前面那辆车的速度是一百六。   “江先生,我们......”林政的声音因为速度太快而变得模糊,他抓着车顶上的把手,魂都飞了一半:“现在可能追不上,那......”   “阿忠,加速。”   江寂衍却没听,一直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突然,那辆车的车尾被猛地甩出去,车身横过来,车从护栏的一个缺口翻了出去,他眼睁睁地看着车灯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在做最后一次燃烧,然后那道光消失。   阿忠猛地踩下刹车,车在弯道前停下来,距离被撞开的护栏缺口不到二十米。   江寂衍推开车门,没有等车停稳就下去,脚踩在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撑住地面才站起来,朝那个缺口跑过去。   海风从缺口外面灌进来,他跑到护栏边往下看,那辆车的车门被巨石的棱角卡住,悬在那里,摇摇欲坠,而车身却滚到夜色里,只有火星的余烟。   身后有人跑过来,林政在喊什么,阿忠在喊什么,江寂衍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耳朵里最后只剩下高频率的嗡鸣,他的手撑在护栏上,指甲陷进铁锈的缝隙里,随即转身往下坡的方向跑。   “快去救小翊!” 第72章 去瑞士   断断续续的滑坡,碎石和断枝在脚下滚动,江寂衍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大截,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继续往下跑,林政他们也跟上来。   江寂衍跑到斜坡中段的时候,看到一条从车身滑下来的痕迹,车身从斜坡上滚下去的时候没有被乱石卡住,它沿着坡度冲进了海里,在他还没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沉了。   林政早就拨下救援电话,救援队来得比他预想的快,直升机从头顶飞过,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射,救生艇从岸边推下去朝海面上那个已经不再冒泡的位置开过去。   江寂衍茫然地站在岸边,大衣下摆被荆棘撕开一道口子,右手掌心被划伤但血已经干了,海面上浮起来一样东西,他赶紧往前跑,海水没过他的小腿,可那只是一块碎木板,被浪推着漂了几下又沉下去。   他继续往海里走,林政及时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臂:“江先生,救援队正在打捞,你不可能从海里找到阮翊。”   林政不敢看江寂衍的脸,他跟在江寂衍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准确来说不是表情,是表情的缺失,是一个人把所有能用来表达情绪的东西都消耗完之后剩下的那个空壳。   潜水员从水里冒出头来朝江寂衍摇头,江寂衍没有动,眼睛还盯着那个位置,他想说继续找,但嘴张开却没有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导致声带无法振动而失声,尝试了两次,终于发出声音:“继续找。”   林政见江寂衍似乎不再往前走,才退到后面问甄龙:“怎么回事?事先安排的是陈富明那辆车失控,怎么成了阮翊坐的那辆?”   甄龙也很疑惑:“陈富明那辆车的刹车的确会失灵,但我不知道阮翊那辆车也是。”   林政回头看了一眼江寂衍,确认他还站在那个位置,才转回头继续和甄龙核实。   江寂衍是临时想的这个计划。   他假装向陈富明提合作把对方带走,故意安排陈富明坐上自己常坐的那辆劳斯莱斯,周美英知道陈富明和他离开一定会在半路中拦截,因为陈富明知道的秘密太多。   到时候周美英的人来拦截,那辆车的刹车会在特定的路段和时间点失灵,车会从斜坡上翻下去起火,会烧得什么都剩不下,陈富明会死,也有办法栽赃嫁祸给周美英。   同时,江寂衍的车出事了,江寂衍本人大概率也在那辆车里,消息会传出去传得很快,那些平时藏得很深他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动的人,都会冒出来,他们会以为江家要乱了,以为信托的保管权要出现缝隙,到时候谁跳得最高,谁就是那条线上的,再一网打尽。   江寂衍没有告诉阮翊,阮翊不需要知道这些,阮翊只需要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他处理完这一切,他总觉得阮翊会等他,因为阮翊很乖的……   另一边,阮翊在海里被海带缠住,他憋着最后一口气使劲儿地挣脱。   刚才觉得车里闷便开窗透气,车子从斜坡上翻下来砸进海里的那一刻,他才有机会从车窗钻出来。   水灌进鼻腔的瞬间阮翊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身体比大脑记得更清楚,小时候和赵涣在河塘里游泳,扎猛子憋气,比谁在水下待得更久。   可他现在用最后的力气苦笑,从失控的车里逃出来最后是被一团海带缠死在这里,真可悲。   阮翊的力气快要用尽,肺里的氧气在一点一点减少,可就在他意识逐渐不清时,一群觅食的鱼游过来。   黑压压的,从阮翊眼前掠过直奔那团海带,他看不清它们是怎么吃的,只感觉到脚踝上的束缚在一圈一圈地松开,他没有时间多想,蹬了一下腿往上游,等他浮出海面时,天已经黑了。   阮翊的肺在烧,喉咙在烧,大口大口地呼吸,可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幸好,他抓到一块浮木,下巴搁在木头上面,腿在水下慢慢蹬着,一边划一边闭上眼休息,实在是太累了,他竟然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他竟然趴在一片沙滩上,应该是被潮汐推上来的,嘴里和鼻子里全是沙,他吐了几口才算干净了点。   阮翊撑起上半身,往四周看,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可能是南丫岛,可能是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吃力地爬起来往村子里面走,路上陆陆续续碰到了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就黑了,又昏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好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他醒了,笑着用当地方言说了句什么,阮翊听不太清。   熟悉之后,阮翊说自己是出来海钓的,不小心掉进海里,漂了两晚上才漂到这里,女人让他好好休息。   这一休息,阮翊在岛上待了大半个月,那些人那些事一想起来胸口就发闷发堵,他每天帮岛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修补渔网,搬搬东西,坐在码头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临走时,阮翊把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摘下来送给那户救他的人,又换了一点现金,那块表被对方接过去时,他心里感叹这块江寂衍送的表竟然没有被海水吞掉。   岛民送他出了岛,他戴着黑色帽子,脸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也深了,额角的伤口结痂又脱落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此刻被帽檐遮住大半。   阮翊找了很久的公用电话亭才找到,得益于江港市民的传统现在还保留下这些,他给赵涣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喂?”   “是我。”阮翊说。   赵涣的声音突然变了,又急又尖,一下就哭出声:“你是人还是鬼啊!他们都他妈说你死了!车掉进海里了!半个月了!你到底……”   “你出来让我打你试试就知道了。”阮翊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犹豫片刻,问:“江寂衍以为我死了吗?”   “黄金抢救时间是三天,没找到你他们都以为你死了,但……”赵涣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江寂衍不信你死了,现在还让人在找,你们到底怎么了?你难道没有联系他?你知不知道......”   忽然,中环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一条新闻,画面里,一辆宾利停在江氏大楼门口,车门打开,江寂衍从里面出来,媒体记者围了上去,话筒举得密密麻麻。   江寂衍的姿态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保镖替他挡开了媒体,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旋转玻璃门后面,门停下,闪光灯还在闪。   阮翊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没再犹豫,说:“你帮我安排一个跑船的。我要去瑞士。” 第73章 心好痛   阮翊出事一个月之后,江寂衍照常开会、应酬,出现在所有人期待他出现的地方,他的西装还是那样整齐修身,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不冷不热,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同,可只有林政知道,江寂衍每天从车库去公司的时候会绕一段路,经过阮翊以前来找他常停的车位。   车位现在空着,江寂衍每次经过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然后走过去。   晚上,回到书房关上门,一天的戏才算演完。   江寂衍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他的,他闭上眼睛,阮翊就出来了。   他想起阮翊第一次跟他回太平山,站在客厅里不敢坐,手指攥着裤缝,眼睛东张西望,这个小孩儿可怜又可爱。   后来,阮翊坐在他车后座啃面包,碎屑掉了一身,他皱眉,阮翊冲他笑,说“我等会儿擦”。   阮翊在电梯里对着镜整理头发,弄了半天不满意,最后把刘海全薅上去又放下来,放下来又薅上去,然后发现他在看,脸红了,说“看什么看”。   阮翊蹲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两只手捧着,浇着浇着突然说了一句“这盆好像死了”   ......   这些画面他以前从未刻意记住,它们是什么时候长进他脑子里的,他也不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比自己以为的更深,更不容易被拔掉。   江寂衍从来没想过阮翊会离开,他以为阮翊会一直在他旁边或者身后半步的位置,在他车后座的左边,在他书房门外随时可能被敲响的地方。   那个小孩会闹脾气,有时又嘻嘻哈哈的,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旁边,在他说了重话之后红着眼眶不说话,结果第二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抓握,他以为它们会永远持续下去。   原来,有什么是江寂衍一直忽略了的。   忽略了每次阮翊笑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在那张脸上多停留半秒,每次阮翊不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手机有没有新消息,阮翊要吻他时他想吻回去。   当阮翊哭着说“我好难过”时心脏会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疼得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那是爱,因为他没有爱过任何人,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涩,想靠近又想推开,想留住又不知道该怎么留的东西就是爱。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利用品?   血型合适,八字相合,留在身边有用,这才是阮翊存在的意义,但这也是他一直给自己找的理由,   那些心软、纵容、在阮翊哭的时候擦掉他眼泪的指腹,都不可能是爱,可他错了,他高估了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但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偏向那个人,偏了很多,偏到再也回不来。   江寂衍推开那扇门,那间房在太平山房子的最里面,门后面供着佛像,一尊一尊排列整齐,每一尊都对着阮翊的生辰八字。   他把第一尊观音从供桌上推下去,瓷的,落在地上碎成几瓣,观音的头滚到墙角,脸上的表情还是慈悲的,第二尊,第三尊......他的手被碎片划破,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他从满地的碎片里捡起那些红纸,一张张撕碎,碎片从他指间落下去,落进满地的碎瓷里。   那是他曾经把阮翊当作吉祥物的证据,是他害死了阮翊。   江寂衍的膝盖压在碎瓷片上,瓷片扎进裤子的布料里,他没有感觉,一想到那辆车从护栏翻下去的画面就痛得喘不过气。   不,阮翊不会死!阮翊怎么可能死?   江寂衍忽然站起来,走出那间满目疮痍的房间,洗手,把手上的血和碎瓷粉冲干净,擦干,又恢复成往常一样。   他走到书房坐下,打开电脑点进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几千个视频文件,按时间排序从大到小。   那些曾经监控阮翊的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看到外面天亮起来,看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他今天还有需要处理的事情。   江寂衍合上电脑去洗澡,换衣服出门,没有人知道他凌晨在书房里做什么,没有人看到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反复划过同一段进度条,每天如此,小孩儿在屏幕里又笑又闹还学会勾引自己。   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收进心脏最深的那个皱褶里,他要留住阮翊。   阮翊在瑞士的农场待了半年,一片缓坡草地从屋前延伸到湖边,苹果树散落在坡上,树下长满白色的小花,阮翊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他学会了烤面包,虽然外壳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下去。   今天天气好,他坐在湖边,躺椅的靠背放到最低,帽檐和墨镜遮住半边脸,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杯莫吉托,赵涣坐他旁边。   赵涣盯着湖面,瞳孔里映着一个穿比基尼的身影,那身影正弯着腰和几个小孩在水里玩,笑起来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湖面传过来。   “我女朋友好可爱。”他说。   阮翊把墨镜拉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墨镜推回去,整个人重新陷进躺椅里:“大哥,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一百句了。”   “哪有!”   赵涣咧嘴笑,露出一口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牙,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住,笑容收了点,偏过头看阮翊:“对了,你现在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啊?”   阮翊端着莫吉托喝了一口:“不喜欢男的。”   赵涣松了口气,在这个直男眼里,喜欢男的没有好下场。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阮翊又说:“也不喜欢女的。”   赵涣那口气就这么卡在半道上,眼睛瞪着,又问:“那你喜欢什么?这边性别倒是挺多的。”   见阮翊没接这个笑话,他顿了顿,表情从玩笑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不太擅长处理的心疼和担忧,他试探道:“你不会还......”   “我现在看破红尘,皈依佛门。”阮翊打断他,两只手合在一起做阿弥陀佛的手势,指尖抵着下巴微微低头,墨镜滑到鼻尖上:“施主,请自重。”   赵涣看了他两秒,没有拆穿:“那也行!”   阮翊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酒,莫吉托在他口腔里停留片刻,凉意从舌头传到上颚,那股薄荷的清凉在他的鼻窦里扩散开来,明明薄荷味不浓,为什么鼻子还是冲得发酸,想流眼泪。   他以为过了半年会好一些。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几千个小时,每天做着和那个人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活在完全无关的地方,呼吸着没有那个人气息的空气,以为时间可以一点一点地漫过那些尖锐的让他无法呼吸的东西,可是没有。   每次想到那个人,心还是痛。   赵涣在一旁自言自语:“你爸总算是做了一件像样的事儿,给你留下遗产还送了这一片地儿,你看这湖这房子,啧,我在网上看了那么多瑞士的图片也没觉得有多好,来了才发现图片真他妈骗人,这地方比图片好太多了。”   阮翊回过神来,把墨镜推回鼻梁上:“他哪有什么本事,还不是偷渡过来找了个富老太,继承人家的遗产。”   “嗯。”赵涣点了点头,不过又说:“长得好看也是本事,你爸当年在元朗是出了名的靓,和你妈金童玉女,不过你长得像你妈,秀一点。”   湖面上有人在玩帆板,风不大,帆鼓得不太饱满,板子在原地打转,那人一松手掉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岸上的小孩们拍手叫好。   赵涣看着那个落水的人,笑了两声,笑过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吸管在杯子里搅了几下,犹豫着还是开口:“你知道你当时那辆车为什么失灵吗?我也是才打听到的。”   阮翊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的,莫吉托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的速度发生了变化,他的手指收紧,水珠被挤破了几颗,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他其实很想知道,可是又不想听有关那人的任何事,至少不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样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正常呼吸的时刻。   阮翊后来知道了陈富明只是一个幌子还被江寂衍弄成了精神病,周美英的事情他没有去打听,他不需要知道,那和他没有关系,他在意的是江寂衍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对等的人,做所有的决定都不告诉他。   不告诉他是出于不信任还是来不及,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物品,物品不需要知道主人的计划只需要服从,物品不需要被爱只需要有用。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伤害都更让他无法承受。   因为伤害可以被原谅,误解可以澄清,甚至欺骗都可以被理解,但如果阮翊从一开始在江寂衍眼里就不是一个人,那他所有的付出和眼泪看在主人眼里只是忠诚。   那不是爱。   阮翊把杯子放在桌上,把墨镜推上去揉了揉眼角,没有眼泪只是被薄荷熏得有些发涩,又把墨镜戴好重新靠进躺椅里。   湖面上那只帆板终于站起来了,帆鼓满风朝湖的对岸驶过去,越来越远。   他突然说:“不重要了。”   阳光从头顶偏到西边,湖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被夕阳染过的金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还顶着雪,山尖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阮翊躺在椅子上想,他应该把这幅画看进去,应该记住这个颜色、这个温度,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不争气,半年了,还是不争气。 第74章 不小心看到了他   赵涣在瑞士待了快三个月,临回国前几天,阮翊带他们去苏黎世。   科勒拍卖行正在做周年纪念专场, 拍卖图录的封面印着一幅莫奈的睡莲,还有几件来自亚洲的瓷器,其中一件是明早期的青花梅瓶,品相完好,连瓶口的釉都没有磨损。   赵涣现在不得了,被他老大当成接班人来培养,这次老大六十大寿,他得买一件像样的东西回去贺寿。   门口站着接待,微笑着问他们的预约码,赵涣和他女朋友第一次来,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的,换了三个姿势最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像递名片似的。   阮翊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比在江港时长了一些,没有剪,他走到前台,很自然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竞拍牌,号码是八十七号。   赵涣跟在他后面,看他拿竞拍牌翻看的样子,忍不住感叹:“你和我都从元朗出来的,你站在这儿怎么就像是哪个老钱生的小钱啊?我怎么就跟土包子似的。”   阮翊笑了笑,可那笑到眼底就没有了。   他低头又继续翻拍卖图录,这一页的拍品图是一只清代的红釉花瓶,釉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看着那道光,神色忽然暗了一瞬,很短暂,赵涣没有注意到。   这些礼仪、姿态都是江寂衍培养出来的。   第一次被江寂衍带进拍卖会的时候,他比赵涣还夸张,从来没穿过西装,一路走一路往里塞衬衣,塞了又掉出来掉了又塞。   他不认识拍卖图录上的那些名字,不知道青花和釉里红的区别,不知道竞拍码是用来干什么的,以为那是个纪念品差点揣进衣兜里带走,是江寂衍一个一个讲给他听。   可他依旧怯生生的,生怕自己露馅,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一股子乡音,后来他学了很久,终于把舌头捋直讲话时不带元朗南部的口音,然后又被江寂衍送去学国语,学英语。   他学会了很多,也丢了很多。   “把你墨镜摘下。”赵涣伸手去摘他的墨镜:“你戴着显得我更土。”   阮翊偏了一下头,抬手把赵涣的手拍开:“眼睛还肿着的。”   “瑞士蚊子可真多。”赵涣只好收回手,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把墨镜摸出来也戴上:“好了,我现在也算个小小钱。”   阮翊笑笑没说话,他骗赵涣说眼睛昨晚是被蚊子咬肿的,瑞士有蚊子但没那么多,不至于把他两只眼睛都咬成那个样子,那是他哭的。   昨晚又梦到江寂衍了,梦里江寂衍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的男孩,比他矮但比他好看,江寂衍冷漠地盯着自己,随即转回头看着那个男孩,继续听对方说笑。   他每次梦到江寂衍醒来的时候枕头都会湿一大块,昨晚的梦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拍卖会开始,大厅里的灯暗了大半,只剩下拍卖台上方的几盏射灯,拍卖师站在台上。   第三件拍品是一辆一九六二年的阿斯顿马丁DB4 GT Zagato,车身是墨绿色的,车灯罩着老式的玻璃,这辆车全世界只生产十九辆,这辆的底盘号是零一八。   阮翊一眼就很喜欢,从小他就喜欢车。   村外面的高速路上总有有钱人飙车,阮翊那会可羡慕了,蹲在路边看那些经过的跑车,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也有一天能坐进这些豪车里,但是是因为江寂衍。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四百万,阮翊毫不犹豫举牌,其他人也举了牌,阮翊把价格从四百万拍到七百二十万。   赵涣的眼睛瞪大,他女朋友的眼睛也瞪大了,前排有人回头看阮翊,拍卖师的声音明显提了一个调,现场安静两秒后开始交头接耳,没有人跟。   七百二十万第一次,七百二十万第二次......   就在阮翊把竞拍牌放下来,已经想好开着这辆车在街上有多拉风时,有人直接喊了“一千万!”。   阮翊的嘴角立刻收回去,侧头去看,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一手举着竞拍牌一手举着手机,手机那头似乎在给他说什么,   “一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阮翊没有再举牌,虽然他很喜欢这个车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是命定,可他有钱是有钱但也没那么有钱,只好放弃。   锤子落下来的时候,阮翊又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还在和电话那端说话,阮翊心想,肯定是韩国或者日本的傻叉。   整场拍卖会,阮翊一直关注着那个人,那人什么都没拍偏偏拍了他这一辆,就跟专门为此而来的一样,阮翊越想越气。   不过赵涣在旁边倒是高兴得很,他给他老大拍了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册页,不是全本是散佚的四开,但每一开都有完整的题跋和收藏印,从晚清到民国,流传有序。   这场拍卖会是科勒的庆典专场,结束后还有晚宴也算是一场社交活动,阮翊本来不想参加,可赵涣和他女朋友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兴奋得像两个被放进糖果店的小孩,阮翊只好留下来陪他们。   这晚宴倒还是有点意思,可以戴面具但不强制,阮翊觉得自己戴个墨镜不合适,便随手拿了一个插着羽毛的面具戴上。   赵涣看到他的眼睛,愣了一下,接着笑道:“这蚊子也太厉害了,瑞士的蚊子是不是跟这里的牛一样大?”   阮翊:“......”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钢琴旁边弹边唱,唱的是《La Vie en Rose》。   阮翊端着香槟,目光在人群中看似漫不经心地东扫西扫,赵涣顺着他的视线追,问:“找什么呢?看上谁了?”   “刚才跟我抢车那人。”阮翊说:“想和他聊聊,和我品味这么像也都是亚洲人。”   其实是想和这个傻叉聊一下看他多傻叉,同时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看能不能说服对方把车让给自己。   亚洲面孔在一堆金发碧眼的人里面倒是好找,那人在人群的另一端没戴面具,正和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交谈,他们结束交谈后那人往宴会厅的另一侧走。   阮翊把手里的香槟放在侍者托盘上,跟赵涣说了一句“过去一下”,就朝那个方向跟过去,那个人拐了个弯,走进宴会厅旁边的一个偏厅,偏厅是一个开放的藏品陈列室。   就在阮翊跟着要走进去时,突然,他猛地停下,里面的一个背影好熟悉。   黑色的缎面西装,肩线很宽,腰线收得很利落,在看到背影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就闪现出过往和江寂衍的种种,就像自动处理器一样。   那个背影转过来了一点,灯光落在侧脸上,眉骨的阴影遮住大半眼睛,依旧英俊温润,可气场却比以前更冷,男人正和拍卖行的高层在交谈。   阮翊整个人怔在原地,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喉咙也越来越干涩,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到江寂衍。   他怎么会在这这儿,自己不是已经躲得很远了吗!   阮翊以为又过了三个月,自己可以以任何方式面对这个人,可他错了,心跳、呼吸以及那双藏在面具后面正在发酸的眼睛出卖了他。   阮翊猛地回过神,转身躲在最近的一根柱子后面,可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他看到在拍卖会上跟他抢车的人走到江寂衍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江寂衍偏头点了一下头,那人才退后,站在江寂衍身后的位置。   原来是江寂衍抢了自己的车,可是......这辆车的风格完全和他不符,他为什么要以那么高的价格拍下?   江寂衍从来不自己开车,他的车都是黑色的,沉稳的,不张扬的,而这辆阿斯顿马丁是墨绿色,敞篷,六十年代的经典车型,张扬不羁。   阮翊看着那个站在江寂衍身后的人,那是原本他的位置,刚才因为遗憾而生气忽略了这个男人的好看,眉清目秀的,很俊气。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年轻男人此刻有了具体的模样。   是江寂衍身边的新人吗?   一想到这,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握住他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张开手指,把他的心脏撑得变形,撑得他觉得下一秒就会碎掉。   那车是要送给对方的礼物吗?   呵,江寂衍还是按照惯例喜欢送人家车啊。   阮翊站在柱子后面,黑色的面具遮住他的眼睛,也遮住了正在发抖的睫毛,他不应该追过来,他后悔了。 第75章 相遇?   江寂衍和高层往偏厅外面走,高层在旁边说着什么,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在他走出偏厅目光不经意地往左侧扫时,脚步莫名地顿了一下,心跳在那个瞬间忽然跳得很快,越跳越重越跳越闷,呼吸也跟着窒了一刻。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明明只有一根柱子,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偏头对高层说:“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可走了几步却朝大厅里走。   江寂衍不断地在人群里穿,看着那些正在交谈的、碰杯的还有几个往外走的宾客,背影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衣香鬓影,人影绰绰,他站在那里,周围全是人,忽然觉得茫然。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什么,就在那根柱子旁边,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感知边缘擦了过去。   这不止一次了。   上个月在太平山的书房里,他闻到阮翊用过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把每一个角落都闻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是在半岛酒店的电梯里,他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按阮翊跑马地公寓的楼层,门关上的瞬间他才发现按错,可他没有取消,电梯到了那层,门开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再上一次是去元朗,可到了水围村的路口他却突然不敢下车,最终没有让阿忠停车,只是让车速慢了些,从村口那条路开过去,经过那棵老榕树,经过阮翊外婆的老宅子,经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窄巷子。   林政从偏厅那边跟过来,问:“怎么了?”   江寂衍回过神:“没事。”   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林政大概猜出了是什么但没多问,自从阮翊去世后,江寂衍时常这样。   他只说:“已经安排完运送回江港的事宜,大概下周一到。”   江寂衍点了一下头,忽然问:“这个墨绿色好看吧?”   林政愣了一下:“嗯?哪个?”   江寂衍又说:“车。”   “哦。”林政反应过来:“好看。”   “小翊这个人呢古怪。”江寂衍很自然地说:“喜欢绿色,但不是所有绿色都喜欢,要分的,深了觉得沉闷,浅了又觉得轻浮,要刚刚好的那种绿。”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亲昵地笑骂一句:“你话佢刁唔刁蛮?”   林政听着,也很很自然地应声:“係㗎。”   将近一年里,林政对这样已经习以为常,江寂衍提阮翊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记得有次在应酬的饭桌上看到一道菜,江寂衍会说“小翊最喜欢吃这个”,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今天出门晚点就会回来的人,然后他会把那道菜转到自己面前,夹一筷子,面无表情地嚼,又把那道菜转到一旁,不再动了。   郁夕听两人说完话,侧过头凑近林政,声音压得很低:“小翊是谁啊?”   林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讲不清楚。”   郁夕又问:“这车是买给他的?”   林政“嗯”了一声:“之前拍卖行邀请江先生来,江先生本来不打算来,后来拍卖行寄来图册江先生看到这辆车才决定过来,这辆车其实一早内定了,刚才只是叫你去走个流程。”   郁夕明白过来,他想起之前的拍卖会,又说:“但刚才有人开价开到七百万,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打电话给江先生,他直接让我叫一千万。”他皱了皱眉:“你说是不是拍卖行做局故意抬价啊?”   林政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宠溺道:“你以为农贸市场买东西啊?拍卖行不会因为小利失去江先生的。”   郁夕想了想,也对,他的确不了解拍卖行。   “那就是中途出了个傻子,喊价那么高!”他转了个话口:“不过都要多谢那个小翊你才带我来这里,你平时那么忙都没有时间陪我出来玩,诶,对了,那人怎么不跟江先生一起过来?”   林政看了一眼江寂衍,才小声地说:“他去世了。”   郁夕瞬间愣住,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那里,缓了几秒才说:“那江先生......”   “我一个人去走走。”   江寂衍转过身,郁夕立刻闭了嘴,很快,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苏黎世机场,阮翊站在值机柜台旁边看赵涣办托运。   赵涣那个箱子很重,瑞士巧克力买了太多,他说要给元朗的街坊带回去,阮翊说你元朗的街坊有一百个关系好的吗,赵涣数了一下:“九十七个吧,那剩下的三盒给你。”   阮翊笑骂他一句:“神经,我在这里还用你买!”   但赵涣不管,依旧把巧克力塞进阮翊的衣兜里,办完托运,赵涣的女朋友先去安检,留俩兄弟依依不舍。   赵涣说:“那我走了。”   阮翊点点头:“到了给我发消息。”   赵涣欲言又止的:“你再也不回去了?”   阮翊点头又摇头:“过段时间要回,外婆忌日要到了,得回去。”   “那......”赵涣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皱起眉头:“那你可小心点。”   说起来,阮翊心里也很烦躁,虽然他不认为江寂衍对自己念念不忘,但要是被江寂衍知道自己假死,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外婆的忌日他肯定会回去的,他在想怎么把老人家和他母亲弄过来,可是他又怕外婆不高兴,老人家最讲究落叶归根,想想就头疼。   飞机起飞后,阮翊往大厅门口走,前面的人多了些,一个旅行团正在集合,导游举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用普通话数人数,他侧身从人群中穿过去。   江寂衍从机场洗手间出来,这次临时决定来瑞士,私人飞机申请的手续没有提前办,只能坐民航。   他低头擦手的时候,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手里的纸巾瞬间被他攥成一团。   太像了,从走路的姿态到摆臂的幅度,比以往的都像,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小翊。”   阮翊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时心脏猛地颤了一瞬,血液从他的心脏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心脏,那种冲击让他头皮发紧。   但他咬牙着努力地假装镇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机场的人太多了,一个个的旅行团正在集合,江寂衍被人流挡住,就在他要穿过两人之间时,郁夕气喘吁吁跟过来,叫住他:“江先生,我们要登机了。”   江寂衍看着郁夕手里的登机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前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太多次了,无数次地心跳加速又无数次地失望,他控制不了,他现在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江寂衍从郁夕手里接过登机牌,转身朝登机口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侧过头往那个人消失的拐角处又看了一眼,没有人,他转回头,无奈地笑了笑。   阮翊靠着墙,腿还在抖,只好撑着墙把那阵抖熬过去,他看着走廊的另一端,江寂衍和那个年轻人并肩走远了,他转过身后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江寂衍到登机口后,林政握着手机立马汇报:“江先生,之前和政府想合作的南丫岛度假村开发项目,那边的岛民代表同意让我们入岛,刚才打电话说我们可以当面聊。”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觉得这个南丫岛有点熟悉呢?   ψ(`∇´)ψ 第76章 他没死   南丫岛的码头很小,快艇靠岸的时候几个渔民正在整理渔网。   主席姓陈,七十多岁,和江寂衍握手的时候力气倒是很大,老当益壮。   “江生,欢迎欢迎。”   陈主席带着浓重的蜑家口音,领着他往乡事委员会走,一路介绍岛上的情况,哪个沙滩是海龟产卵的地方每年有几个月要封起来,哪几个姓氏的村民在这里住了超过十代人。   谈判在乡事委员会二楼的会议室,窗户开着,海风从窗口灌进来,陈主席用一块石头压住桌上的文件,江寂衍坐在他对面,林政坐在旁边。   陈主席把村民的意思说了一遍,同意开发但有条件,度假村不能建高楼层,不能破坏海岸线,不能砍风水林要保留原有的排水渠,最重要的是在度假村里设一个蜑家文化展览馆。   这次村民能同意,是因为他们的原住民越来越少,年轻人很多走了就不回来,他们想要传播自己的文化,不然再过几十年没人知道他们这个族。   江寂衍尊重他们的意愿,但他作为商人况且又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他无法完全共情,好像天生都没这个能力,他要的还是利益。   陈主席的眉头皱起来:“江生,你给不给我这个承诺?”   江寂衍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理解。”   “理解”这个词很微妙,意思是不需要同意对方的观点,只需要站在对方的角度看一次问题,看完之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理解村民想要保护文化遗产的心情,也理解他们怕开发之后失去控制权的担忧,但生意是生意,楼层不降低,海岸线按原方案开发,排水渠可以保留但位置要调整,展览馆他同意建但运营费自负盈亏。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压紧,窗外渔船拖出的水痕在阳光下闪过一下就消失了。   江寂衍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这个条件对于陈主席来说很苛刻,他知道陈主席在犹豫要不要拍桌子走人,他在等,等对方先退一步或者先掀桌子,他都接得住。   就在气氛快要崩断的那一秒,门开了,一个村民提着刚烧好的水壶进来给几人换茶水。   他把茶放在江寂衍面前的时候,袖子不小心勾住桌角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左手手腕,江寂衍的注意力瞬间被他手上的一块表吸引了。   这块表和上次阮翊在车上从他手里要过去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当时还庆幸阮翊要的只是块表,小孩儿喜欢钱最好,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他给得起给得毫不费力,但如果开口要的是情,他当时觉得只会麻烦。   想到这,心口又开始发闷,像有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在那里,不让你死也不让你活,江寂衍把那口气压下去,又仔细看那块表,也许看错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没错,这块表的确是爱彼皇家橡树系列,限量的,全球只有几块,他不认为这位村民能买,那可能是假的,但这里的村民看起来都挺淳朴的,应该不会买个假表充面子。   他越想越奇怪。   那人感受到江寂衍毫不遮掩的探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江先生,怎么了?”   江寂衍反应过来自己的冒昧,他从不过问别人的私事,但还是没能忍住,问:“你这只表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表又抬头看江寂衍,忽然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憨厚而坦然:“当然是真的表了,假的这针转不动啊!”   意思是他戴的是一块玩具表吗?   这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还能跟人开玩笑啊。   江寂衍看着对方单纯又古怪的眼神,意识到这人没有理解到他的问题,好像也并不知道这手表的价值。   他又问:“你这表在哪里买的?挺好看的。”   村民在阳光下转了一下手腕:“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他见江寂衍对这表很感兴趣,摘下来递给江寂衍:“给你戴上试试?”   江寂衍从村民手里接过表,碰到的一瞬间,他就确定是自己的那块表。   在摸着表上那些划痕时手指突然忍不住发抖,他控制不了,也控制不住眼眶的红,喉咙的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他立刻问:“你说是别人送你的?”   陈主席见江寂衍对这块表这么感兴趣,觉得这是个好事,让江寂衍看看他们岛上的人善良淳朴值得被善待,他们可不是那些唯利是图、难缠的谈判对象。   于是他说:“差不多一年前,有个年轻人出海钓鱼不小心掉进海里,命真大漂到了这边,我们岛上的人把他救上来,他当时身上有很多伤,休息了大半个月才走的,江生,我们不是要钱……”   陈主席还在说,可江寂衍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耳朵里开始出现持续的嗡鸣,他的血液在沸腾,从心脏泵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要把血管烧穿的灼热,可他整个人却又是怔住的,这是一个人接受到的刺激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时,自动启动的保护模式。   他的眼睛还红着,努力维持着一开口就会颤抖的音调:“你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模样吗?”   可还是失败了,声音还是忍不住地在抖。   陈主席和村民明显愣了好几秒,过了一会儿陈主席才开始讲阮翊奄奄一息昏迷了好几次,差点死掉的场景。   江寂衍越听越痛,痛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每一条裂缝都在往外面渗血,他想让陈主席停下来,又怕他停下来,他想继续听。   在这快要碎掉的心脏里,死寂了的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又一下,阮翊没有死,他就知道,他的小孩儿命大。   可是他的心跳还没平稳下来又猛地沉下去,直直坠落。   阮翊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还不知道的角落里呼吸、吃饭、走路,小孩儿还在生气不愿意回来,宁愿让自己以为他死了都不回来,是下定决心想要彻底离开自己。   小翊离开自己是不是快乐了?   不!他不能离开自己!   江寂衍的一颗心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被撕成了碎片,四分五裂,碎得快要拼不回去。   他忽然开口:“你们提出的要求,我都会满足。”同时给出承诺:“我还会帮你们成立一个文化基金,专门做水上人文化的保育和推广,湾仔我有个展览中心,可以给你们做常设展览。”   “这......这......”陈主席张着嘴,愣得说话都不利索:“江生,够了够了,我们不是贪心的人。”   他偏头看了旁边的村民一眼,村民脸上的表情和他差不多,他又转回头看江寂衍,实在没想到刚才精明不愿退让的商人突然变成这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江寂衍忽然笑了笑,没头没尾却很真诚地说:“谢谢你们。”   项目还没谈完,江寂衍让林政留在岛上,自己迫不及待地先离开小岛,出岛后,手机也有了信号,他立刻给人打电话让他们查阮翊的行踪。 第77章 找到他   飞机降落江港国际机场的时候,阮翊把帽檐往下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也压得很低。   他从包里摸出瑞士护照,这是跟着他爸入的国籍,在瑞士待了快一年,已经习惯被人叫Liam了,可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印在证件上,还是会觉得那不是自己。   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   往大门门口走的时候阮翊给赵涣了发条消息。   赵涣秒回【他人不在国内。】   阮翊又回:【你确定?】   赵涣:【我办事你放心,姓江的两天前就飞美国了,林政跟着去的】   在决定回来之前,阮翊让赵涣去打听江寂衍的行踪,那人飞去了美国,阮翊才敢飞回来。   机场快线从青衣拐出来的时候,车窗外面又是熟悉的街景,这些路他走过无数次,坐在那辆黑色的车里,他用手掌压着胸口,走过每一个路口都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想回来的。   幸好只待一天,打算明天的飞机回瑞士。   先去墓园看母亲,看完后阮翊叫了辆车去元朗,水围村还是老样子,他在祠堂跟外婆说了些话就出来,没有住在老宅里,因为他和江寂衍的第一次就是在里面。   当时他以为是爱,以为那个人愿意碰他就是爱他,以为那些体温、气息、在黑暗中压抑的chuan息和收紧的手臂,就是爱。   现在想来真傻。   江寂衍当时只是需要他心甘情愿地待在“备用血库”的位置上,不会跑,不会闹,不会问“你爱不爱我”,所以那个人给了他身体。   身体而已,不是心。   阮翊正在巷口拦车,余光突然感觉到一道黑影掠过,他警惕地转回头,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凉风吹过来,吹得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赶紧合着手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外婆,是睨您老人家想看我吗?不是你老人家的话您管管嘛,您孙子可经不起吓啊!”   阮翊又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转过身大步往村外跑,正好一辆出租车经过,他赶紧上车。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下来,阮翊低头看手机,翻到日历才发现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三,再过两天就是盂兰节,鬼门开。   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阮翊看到路边蹲着几个人,面前烧着纸钱和香烛,那是在烧街衣,给那些没有后人祭祀的游魂野鬼施舍一点吃穿用度,求它们不要为难人间。   阮翊看着那些在风中打旋的纸灰,后背还残留着刚才被凉风吹过的寒意,他搓了搓手臂,才把那层鸡皮疙瘩搓下去。   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大约三四辆车的距离,不近不远,阮翊觉得这辆车好像一直在自己后面。   他盯着后视镜一直看那辆车,出租车转了个弯,那辆黑色轿车也跟着转,他的心莫名地跳快,心慌慌的,可他对自己说不要自己吓自己,肯定是因为现在对车有阴影。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他说。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他,笑着说:“快是快一点,慢是慢一点,这条路我开了三十年,连只鬼都没撞过,你急着去投胎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也不用急,七月半还没到,那些位子还没开呢。”   阮翊被他逗笑,紧张感倒是散了大半,他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没敢再往后视镜里看。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他走进酒店之前又看了一眼街对面,车流来来往往,那辆黑色的车不在。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酒店,阮翊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拉开窗帘正对着城市的夜景,维港的灯光还是那样璀璨。   以前他觉得这些灯好看,站在太平山的山顶上看下去整个城市都在他脚下,现在只觉得刺眼,每一盏灯都在提醒他在这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洗完澡,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门铃突然响了,大概是刚才点的夜茶点心送到。   “稍等。”   阮翊从衣柜里面取出一件浴袍披上,系好腰带,又从床头柜上拿了点小费,走到门口打开门刚说了“谢谢”两个字,声音就骤然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彻底怔住,血液瞬间从心脏回流一点点变冷,像是被钉死在这里。   门外不是客房服务。   门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袖子卷到小臂,男人脸上的表情很沉,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鼻梁在脸颊上拉出一道宇未岩锋利的线,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血色。   比鬼还吓人。   阮翊看着江寂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被他压了一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涌到他的喉咙,他的眼眶。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越攥越紧,磕着的疼意才让他猛然回过神,身体先于大脑想要关门,可江寂衍的手掌抵在门板边缘,阮翊又推了几下,门板在他和江寂衍之间来回晃动,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僵持着。   可是阮翊的力气终究没江寂衍大,争不过,他泄了气,但也堵在门口没让江寂衍进来,对方站在离他两三步的距离,阮翊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江寂衍从衣兜里把那块表拿出来,是从村民手里买过来的,阮翊看到那表也大概明白了。   “小翊......”他说:“那天那辆车......”   “我不想听!”   一想起那些事阮翊的脑袋就疼,从太阳穴开始,就跟有人在他的颅骨两侧同时拧螺丝,一点一点地拧紧,声音都开始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不是在美......”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明白了,是江寂衍故意让赵涣打探到行踪,这个人又算好了每一步,就像他以前算好每一步一样。   “你是故意的!”阮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快要窒息:“你难道就没有找到新的吉祥物新的血库吗?你江先生在江港有什么事做不到?”   江寂衍听着这些话,没有走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可他的心脏被这些话一刀一刀地割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很薄的刀片割在他心脏最软的那个位置,但他没有资格喊疼,是他把刀递给阮翊的。   “小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以前的事,我的确无法给你解释。”   因为事实就是他做的那些事伤害了这个人,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让那些伤害变得不痛,如果现在他说他爱阮翊,阮翊会信吗?   不会的,阮翊会觉得他又在算计利用什么,在用“爱”这个字来达成某个不方便明说的目的,因为以前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阮翊太了解他了。   那些话在江寂衍喉咙里转了很多圈,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可是一到嘴边就碎了,那些话太轻无法承载想要表达的东西,他不想让阮翊觉得连“对不起”三个字都是假的。   两人四目相对,却无声地沉默着。   阮翊看着他,鼻子越来越酸,眼眶越来越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你就当我死了好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江寂衍的脸色变了。   那辆车从护栏翻下去的画面又从他脑子里闪过,这也是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时刻告诉他是自己把阮翊弄丢了。   而此刻,阮翊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却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不愿意再给他任何机会。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不对劲……阮翊感觉到山雨欲来之前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闷。   他下意识地去关门,江寂衍这次没有让力,直接把门推开,阮翊心想不妙只好往外跑,可他还没往前跑,江寂衍的手臂就从他腰侧穿过去把他捞回来,用脚关上门。   阮翊被抵在墙上,江寂衍的手臂还扣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框在无处可逃的空间里,江寂衍低头看着阮翊,沉声问:“你想跑哪去?”   阮翊的后背贴着墙壁,浴袍的布料很薄,有些发凉,他慌了:“你......你不管。”   江寂衍的手指在阮翊的腰间收了一下,又松开,手掌从腰侧移到后腰,掌心贴着他微微发颤的后背,然后说:“你已经出不了境。”   “你……”阮翊愣住,那双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江寂衍:“你说什么?”   “你瑞士身份当初办的时候就没走正当程序。”   江寂衍的瞳孔里映着阮翊的脸,那张脸因为震惊和不可置信而变得微微有些扭曲,这是他看了一年的监控视频,在每一个深夜反复描摹过的脸。   “我已经向那边当局提交了材料,他们会取消你的身份。”   怪不得!怪不得江寂衍不来找他,是等他乖乖落网,不留退路!   阮翊突然想起刚才在路边看到的那些烧街衣的人。   “你是要把我变成孤魂野鬼吗?!阮翊的声音破碎:“我在江港已经死了,我父母外婆也都不在,我在这已经没有任何身份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行一行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他尝到咸味,咸得发苦。   江寂衍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攥着,他伸手替阮翊把眼泪一颗一颗地擦掉,声音温柔得诡异:“你有我,你跟着我办理身份。”   他要把自己变成阮翊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没有我,你就没有根,没有我,你哪里都去不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但在阮翊听来,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 第78章 放过我   阮翊的身体还在发抖,如果以前江寂衍这么说他会觉得自己中了六合彩,现在连看到这个人都害怕,他说:“江寂衍,其实我身体不好,你放过我,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江寂衍看着阮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恐惧,他很难受:“小翊,之前是我做得不好,现在我根本没有想过利用你,也不会再欺骗你。”   “是么?”阮翊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显得很疲惫:“在鹤咀山上我问过你,你也是这样骗我的。”   “我......”江寂衍的喉咙像被人掐住。   解释本身就是在为自己开脱,而他不配开脱。   趁江寂衍分神时,阮翊想把他推开,可突然看到江寂衍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细细一圈,被日光灯照得颜色发旧。   他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下,没想到江寂衍还戴着,但这根红绳现在非常的刺眼,他说:“你能把你手上这个取下来吗?”   “嗯?”江寂衍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然后问:“你不喜欢我戴着?”   “是!你取下来!”   阮翊这次回答得干净利落不给江寂衍留任何余地,江寂衍的指尖捻着红绳,来来回回搓揉,沉声说:“你不喜欢,那我就不戴。”   他抬手解得很慢,这根绳子在他手腕上戴了太久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浸透,纤维都快和他手腕的皮肤长在一起,解的时候绳子和皮肤之间有轻微的拉扯感,像在撕一块已经长好的创可贴。   阮翊的余光瞥见那截褪色的红从江寂衍的腕间离开,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才算松动了点,呼吸都顺畅些。   可还没呼两口气,江寂衍就握住阮翊的手,那根红绳直接套上阮翊的左手,绳结还没收紧,细细的线蹭过腕骨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阮翊像被火燎到,猛地抽手。   “我不戴!”   江寂衍却没松,五指收拢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挣不开,他低头认认真真地系绳,打了两个死扣又用指甲压了压:“你不戴,那我就一直戴着。”   “你......”   当时觉得这红绳能保江寂衍平安,现在阮翊想来真是讽刺,原来自己在江寂衍身边就够了,他就能保对方平安。   自己戴总比江寂衍戴好,等哪天去庙里把这解开,开过光的红绳不能擅自扔掉,如果扔掉会招来霉运,他已经够倒霉的。   江寂衍替他系好后,阮翊的手立即垂下,用袖口盖住那截红绳,像盖住一道伤疤。   “你还想要什么?”江寂衍轻声问:“我都可以答应你。”   阮翊抬头眼眶还红着,很认真地说:“我想你现在离开,可以吗?”   江寂衍沉默了,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面色阴沉,一个楚楚可怜,   “除了这个。”   阮翊瞬间泄了气,偏过头:“那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小翊……”   门铃忽然按响,门外传来女声:“客房服务。”   可江寂衍没动,阮翊依旧被抵在墙上,他只好说:“我饿了,让我先吃个茶点吧?”   江寂衍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阮翊从他手臂底下钻出来,顺手从床尾捞起自己的外套,江寂衍扫了一眼那件外套,没有多想。   阮翊拧开门把手,客房服务员推着银色的餐车,车上摆着白瓷茶壶和两碟山竹牛肉球,正要开口时,阮翊忽然从她左边擦过去,肩膀几乎贴着门框,猛地反手一带。   “砰”门关上。   走廊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大约是江寂衍的手掌拍在门板上,阮翊没回头,三步并两步冲向楼梯间,楼层不高,没有坐电梯直接往下跑。   阮翊穿过旋转门,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这里下客,他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被他满脸的泪痕和凌乱的头发惊住:“去......去哪?”   阮翊随便报了一个酒店后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跳快得像擂鼓,手还在发抖,江寂衍说的身份取消那边政府处理也得需要点时间吧,自己早就买好凌晨六点飞苏黎世的票,先飞过去再说。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那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抖动的身体也慢慢稳下,书包还在那间房里,幸好他习惯把钱包护照放在衣兜,里面只有换洗的衣服。   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消失了,江寂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脸上没有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都陷进掌心里,过了几秒,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客房服务员站在门口有些茫然,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可是那种压迫感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忽然,那个人转过头来竟然对他笑了一下。   “小孩子闹脾气。”他说:“谢谢,茶点放这就行。”   江寂衍把餐车推进房间,关上门。   床铺是乱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阮翊躺过之后留下的凹痕,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似乎还带着余温。   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标只有一幅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圆点,正在缓慢地移动。   红绳里的金珠换了颗空心的,里面嵌着一枚定位器,比米粒还小,他知道阮翊不会允许自己再戴这个,顺理成章。   江寂衍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敲,直到地图上的红点停在帝苑酒店不再移动,才停下,自动锁屏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阮翊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阮翊一早就到机场,他在自助值机柜台掏出护照塞进扫描口,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弹出一行字【证件无效,请联系工作人员】。   再试一次,同样的提示。   阮翊不信邪,又到人工柜台,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护照合上双手递还给他:“先生,您的证件目前无法使用,系统显示存在异常,建议您联系瑞士驻港领事馆核实。”   侥幸骤然破灭,他怎么能低估那人!   阮翊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好给赵涣打电话:“我飞不了了,你帮我联系一下跑船的,越快越好。”   赵涣惊讶:“怎么回事?”   阮翊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赵涣都听愣了,然后在电话里大骂江寂衍,又说:“你别动,我先打电话问问。”   电话挂断,阮翊靠着柱子等,周围的人在他面前流动,推着行李箱的、牵着小孩的、抱着旅行枕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有他不知道。   过了很久,赵涣又打回来,阮翊接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赵涣骂骂咧咧的:“跑船的说最近风浪大,暂时不跑。”   “风浪大?”   跑船的还会在乎风浪吗?   他以前在江港见过那些跑船的人,那种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只要钱到位台风天都敢出海也不会在乎船上人的命,肯定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至于是谁他不需要猜。   “算了。”阮翊此刻很疲惫,这事需要从长计议,他说:“我现在没身份酒店都不能住,我先找个地方住,你那方便吗?”   “方便啊!你随时来都行,不过......”赵涣说:“我这段时间要跟老大去内陆谈生意,小倩在家,你不介意的话就过去住。”   阮翊想了一下,说:“你不介意啊?”   “我介意什么?你是我兄弟!”赵涣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再说我们也不是一个频道的啊。”   “......”阮翊又问:“小倩介不介意?”   “应该没事吧!”赵涣说:“反正她白天出去上班,晚上回来得也晚。”   可阮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说:“算了,我还是回老宅吧。”   不是真回只是找个借口,不然赵涣肯定要来机场把他架过去。   阮翊挂断电话往大厅门口,快要走到玻璃门的时候又停下,偏过头往四处看,没有看到那张让他后背发凉的脸,也没有看到任何像保镖的人,似乎一切正常,他才走出去。   江港的七月是黏糊糊的热,车来车往的,他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了些又没全松,江寂衍没有直接把他从机场带走,是放过他了?   还是说,江寂衍不担心自己跑,因为自己已经被关在这个巨大的笼子里,至于在江港哪里江寂衍不在乎,只要随时可以找到就行,反正他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些阮翊心里就好难受,他已经分不清江寂衍话里的真假,也不想分清,只想找个地方理清思路计划怎么逃走。   阮翊在中环随便一个路口下车,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没有归属感,还真成了七月半的孤魂野鬼。   经过一个施工中的地盘的围挡时,他抬了一下头,看到一幅广告牌挂在写字楼外墙上,画面上的男人侧身站在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旁边,是郑烨成。   已经是新晋影帝。   阮翊在江港没什么朋友,虽然和郑烨成接触不频繁,但在他的社交范围里郑烨成也算是能聊上的真朋友,而且郑烨成房产多,随便哪个角落应该都能腾出一间给他落脚。   思来想去,他决定给郑烨成打电话,想到电话接通之后对面估计会吓得不轻,他就忍不住想笑,阮翊也佩服自己,还真是能苦中作乐。   电话接通,对面没说话,阮翊也没急着开口,阳光晒得他眯了眯眼,才说:“郑大影帝,忙不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听出对方的声音,嗓子有些发紧:“......你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喜欢江先生和小翊的宝们能不能关注肆玖的主页,也可以点点微博关注,谢谢宝们(^з^)-☆ 第79章 提醒他   阮翊很自然地说:“阮翊啊!”   郑烨成心想,很少有人知道自己和阮翊关系还不错,诈骗电话也不会诈骗到他身上吧,那应该就是阮翊本人吧,不对,本鬼。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已经有电话了?我还想过几天给你烧电话过去。”   阮翊被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接,忍住笑,说:“大哥,哦不对,大弟!你是鬼片看多了?还是最近演了一个悬疑片还没出戏?”   郑烨成有些惊讶:“你们那还可以看电视啊?”   “什么?”阮翊愣了一下,他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又合上,头顶是七月毒辣的太阳,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擦汗还是先解释自己不是鬼。   “你这次七月出来是来看江寂衍的?”郑烨成又问。   “......”阮翊无语:“我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害怕呢?”   电话那头立刻说:“是你啊又不是别的鬼,我做梦梦到过你好多次,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说话。”   这话酸得阮翊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同时又忍不住想笑,哭笑不得:“你们演员是不是戏演得多还当真了?我不是鬼!”   郑烨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是不相信你死了,江寂衍也不相信你死了,可是你就是……”他声音闷闷的:“你要经常来看我啊,我不害......”   “好啦好啦!”阮翊听不下去了,说:“那我今晚就来看你。”   郑烨成直接报了一个地址,深水湾的豪宅。   挂了电话,阮翊笑得差点喘不过气,这人怎么感觉变傻了?!   到了郑烨成的家,阮翊按门铃,很快门开了。   郑烨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有些乱,他从上到下把阮翊瞧了个遍,又从左到右看了个遍,有些诧异:“这么有礼貌的?不是可以穿墙吗?”   “......”阮翊身上因为汗水黏糊糊的,想快点洗澡,不再逗他:“你要不摸我一下试试?”   郑烨成赶紧摇头:“不行,碰了你你会魂飞魄散。”   阮翊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和Cici在谈恋爱?”   “嗯。”郑烨成点头:“怎么?”   “你是不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傻了?!”阮翊这回很认真地说:“我没死!”   这回郑烨成倒是叹了口气,一副“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死者为大”的表情,随即神色又暗下来,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我当时在拍戏,听到你出事的消息赶紧坐飞机回来,结果还是没见到你,你也没有个像样的葬礼,江寂衍不办,我偷偷找人给你烧……”   阮翊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郑烨成的话音瞬间被拍断,他低头看了一眼拍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抬头看阮翊,愣住。   “你体温怎么这么高?”   阮翊直接对着他耳朵吼:“我没死!”   郑烨揉着被吼得差点耳鸣的耳朵,左手用手背碰了碰阮翊的脸,软的热的,又摸阮翊的手臂,依旧劲瘦有力,他怔了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从困惑变成惊愕:“你真没死!”   阮翊用纸巾擦掉额角的汗:“还让不让我进去?”   “进、进!”郑烨成侧身让开,等阮翊进去后,郑烨成还是不敢相信,又确认一遍:“你真没死?”   阮翊没回头,坐到沙发上:“你帮我订个外卖,我好饿啊!”   郑烨成给阮翊订了三菜一汤,加一壶热普洱。   外卖还没到的间隙里,他坐在阮翊对面开始轮番的问题轰炸,阮翊靠在沙发上挑着回答,至于他和江寂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没联系任何人,他都一笔带过。   郑烨成觉得阮翊能在海上活下来是个奇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江寂衍你没死?”   阮翊没有说话。   郑烨成见他不说话也就没有追问,他一直不太清楚阮翊和江寂衍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偶尔也会听到一些风声但从来没有问过,现在阮翊这副样子,他猜出这其中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既然不想说,他也不打算硬撬。   “你没死就好!”他说:“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拿新毛巾。”   洗完澡出来正好外卖到,因为是住在富人区,外卖进不了大门,郑烨成只好下楼去拿。   小区大门外,郑烨成接过外卖转身往小区里走,余光忽然瞥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牌很熟悉,他侧头去看,正巧,车门打开,林政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背包。   “郑少。”林政叫住郑烨成,往他这里走过来:“麻烦你把这个包给阮翊拿上去,有些需要换洗的衣服。”   郑烨成接过包掂了一下,不重,他又往那辆车的方向看,车窗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的人,他说:“好。”   “江先生说阮翊今晚暂时住你那里,麻烦你照顾他。”林政又说:“让他早点休息。”   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郑烨成忽然叫住他:“阮翊说要住久一点,可能需要再拿些衣服过来。”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也没事,穿我......”   “不会的。”林政偏过头,语气温和但笃定:“江先生会让阮翊赶快回去的。”   “那住不了多久还专门送包过来干嘛?”郑烨成八卦的心一下子上来,阮翊没死不是好事吗,可这两人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他忍不住问:“他们怎么了?”   林政笑了笑:“没什么,两人有点小矛盾。”   好吧,谁的嘴巴都撬不开,就此作罢。   郑烨成回到家,阮翊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起来比刚才松弛了一些,郑烨成把外卖袋子放在茶几上,又把手里的背包放在沙发旁边:“这个包是江寂衍送过来的。”   “什么!?”阮翊原本是半躺着的,看到自己背包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电到,猛地弹坐起来,沉默片刻后自言自语:“江寂衍知道我在这里。”   “嗯。”郑烨成倒了一杯水,坐下:“我下去的时候江寂衍的车就在那里,估计等了一会儿。”   阮翊瞬间没什么胃口,明明从机场出来没觉得有人跟着他,可自己的包出现在这里,说明江寂衍知道他每一步都去了哪里,这根本就不是来送衣服,是来提醒他不管去哪江寂衍都知道,提醒他跑不掉也逃不了。   “你怎么不吃了?”郑烨成夹了一块烧卖:“你不是说你饿了一天吗?”   阮翊靠在沙发靠背上:“忽然没胃口。”   郑烨成也没多想,他以为江寂衍只是很关心阮翊,问:“那你回来就不回瑞士了吧?”   倒是想回,可是回不去,阮翊轻描淡写地避开:“先待一段时间再说。”   郑烨成又问:“那你在江港还是做以前的公关?”   对啊,阮翊本来现在没心思想这些,被郑烨成这么随口一问,倒是忽然想到一件更实际的事,他暂时出不去,要在这里待下去得先生存,以前的公司他肯定不能回去,那家公司虽然是他在经营,但背后是江寂衍投的钱。   “嗯。”阮翊侧头看郑烨成:“你能安排我去你公司吗?”   郑烨成忽然笑得有点欠揍:“看吧,你还是要来替我擦屁股,之前让你来你还挺傲的。”   “......”阮翊现在也挺傲的,但没办法,说:“你现在屁股挺干净的。”   郑烨成嘿嘿笑了两声:“正好,明天我电影的庆功宴,我带你去认识些人。”   阮翊愣了下:“这么快?”他犹豫了几秒,摇头:“那些人都以为我死了,明天去把他们吓得半死怎么办?”   “不会。”郑烨成摆摆手:“我这次的电影基本都是外国团队,很多华裔,不是江港这边圈子的,我现在主要往海外发展。”   海外倒是让阮翊很心动,多认识一些海外的人或许能在他逃走的时候帮助他,便答应:“那行。”   作者有话说:   老江追妻是步步为营,步步紧逼,但又不能逼太紧,先让小翊喘口气(小翊和郑少是纯搞笑,勿较真哦(⁎⁍̴̛ᴗ⁍̴̛⁎) 第80章 不要乱碰别人   庆功宴在湾仔一间酒店的宴会厅里,人不少,但不算嘈杂,阮翊跟在郑烨成旁边,端着香槟杯。   在瑞士待了一年,他已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那里人生地不熟平时来往的只有邻居,最热闹的时候是赵涣来住的那三个月,现在忽然面对一大群人,不是很适应,但好在郑烨成是个说话带风的人,带着他和海外团队的人一一打招呼。   “这是珍妮,从小从美国长大,现在和你一样是负责公关的。”   珍妮的粤语说得不太标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浅的月牙。   两个人聊起来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和客气,聊到工作上的事情就逐渐变得顺畅,珍妮说起曾经和一家美国航空公司的公关合作,阮翊顺着她的话接了几句,越聊越投缘,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宴会厅入口的方向有人进来,郑烨成转过头,门口站着两个人,他哥哥郑冠立,常年待在国外最近刚回港接管家族生意,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穿着黑色缎面衬衣,是江寂衍。   郑烨成没想到他哥会把江寂衍带来,有些意外:“哥,”他走过去,又偏过头叫了一声:“寂衍哥。”   江寂衍淡淡一笑:“昨天小翊在你那里给你添麻烦了。”   俨然一副孩子家长的模样。   郑烨成觉得他哥都没这样过,但他不知道两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就礼貌地回:“没什么,阮翊是我朋友,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江寂衍没有继续接话,目光往旁边看,郑烨成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随口说:“这两人聊了很久,应该早点让他俩认识。”   珍妮觉得阮翊这个人挺不错的,聊得投机,她要带阮翊去认识几个做品牌公关的朋友,阮翊点点头,跟着她转身。   可转身的时候珍妮的裙摆太长,被身后的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阮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稳住她:“没事吧?”   “没事。”珍妮稳住身体,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这裙子太长了。”   阮翊笑了一下:“没事”。   他放开珍妮抬头继续往前走时,视线正好对上江寂衍。   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江寂衍站在郑冠立旁边,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男人表情是平静的,脸上甚至还挂着刚才淡得看不出来的笑容,但那双眼里是沉的,阮翊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刚才找到了一点熟悉的节奏,那股踏实感在看到江寂衍的一瞬间,全部散掉。   阮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有些发神,江寂衍往这边走,珍妮注意对方,她认识这张脸,在江港待过一段时间的人很难不认识。   “江先生。”她主动打招呼,笑得大方而自然:“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江寂衍出于礼节,给了一个回应,阮翊不想和他有任何眼神交流,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   “对了。”   珍妮转向阮翊,想帮这个聊得投缘的人多认识些人,便给阮翊介绍江寂衍,阮翊不可能不给珍妮面子,他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已经换好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客气和礼貌。   “江先生,你好,久仰大名。”   江寂衍的眉皱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这个笑和刚才对珍妮的笑差不多,礼貌的温和的,可这个笑又是冷的,阮翊隔着半步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却听他说:“你好。”   阮翊实在受不了对方的压迫感,他说了一句:“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   经过宴会厅的侧边时,他从服务员托盘上顺手拿了几杯香槟喝下,酒精从喉咙灌进去才把胸腔里闷住的气冲开了些。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阮翊推门进去后立刻关上门,靠在洗手台边上,打开水龙头洗了好几遍的脸,指腹被水冲得泛白还在洗,关掉水龙头,他扯下一张纸巾擦手,正要转身扔进垃圾桶时,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打开。   他抬头从镜子里看到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那团纸巾。   江寂衍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反手又把门锁住。   他走到阮翊身边,不等阮翊反应直接把他摁在洗手台边,阮翊的后腰抵着大理石的台面,江寂衍问:“装作不认识?”   又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姿态,灯光白得刺眼,阮翊受够了,他说:“我们本来就不认识。”   江寂衍直接当他胡说八道,把他圈得更紧:“你刚才和珍妮聊得很开心。”   阮翊抬起下巴,与他对视:“嗯,她很有意思。”   “嗯?”   江寂衍的下颌线绷紧,阮翊突然觉得这样很解气,又说:“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男的了。”   江寂衍颧骨下方的咬肌微微鼓起又落下,以前那个恨不得把心掏给他的阮翊不见了,那些柔软的、乖顺的、全心全意信赖着他的时刻,此刻全被这句话碾成了齑粉。   理智的弦崩断只有一瞬。   忽然,阮翊被一股力道翻过去面朝镜子,他双手撑住台面,镜子里映出江寂衍站在他身后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将他整个人罩住。   大脑空白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隔着西裤面料的滚烫,正严丝合缝地抵在凹陷处,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力度,阮翊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   “你要干嘛?”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哑了。   江寂衍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小翊,你不喜欢男人?”   “不!”   阮翊梗着脖子,但能感觉到耳尖在迅速充血,烫得快要烧起来。   “那我看看你喜不喜欢。”江寂衍的手从他yao侧滑下去,隔着衬衣抚mo出让人脊背发麻的轨迹,阮翊下意识去挡,两只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握住按在镜面上。   镜子里,江寂衍的瞳孔黑沉沉的,里面映着阮翊慌乱到近乎破碎的表情。   解腰带扣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阮翊被握住的手在发抖:“江寂衍,你疯了?”   江寂衍没说话,另一只手直接隔着裤料覆上去,按在某个已经shi濡不堪的位置,指节微微用力,布料陷进去一点,黏腻的水痕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都shi成这样,还不喜欢?”   阮翊的脸瞬间烧成一片,镜子里的自己眼角通红,嘴唇被咬出齿痕,身体背叛了所有的言语,诚实又羞耻,他发出一声呜咽,却又忽然吼道:“我喜欢......但不喜欢你了!”   那只手猛地顿住。   空气凝滞了整整五秒,阮翊从镜子里看见江寂衍的表情比刚才更冷,更沉,他不敢再看垂下眼睑,睫毛还在颤动,他以为江寂衍会做出更疯的事,可忽然,肩头一沉。   江寂衍的额头抵着阮翊的肩胛骨,呼吸喷在颈侧,灼烫而凌乱,阮翊抖了一下,那个总是挺拔的永远俯视着他的人,此刻把全部重量卸在他身上。   “小翊......”江寂衍的声音从肩头衣料里渗出来,有些沙哑:“你要怎么样才肯跟我回家?”   阮翊的鼻子一瞬间酸透了,酸得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他害怕江寂衍发疯的样子,但他也不想看见对方这个样子,心被撕成两瓣,左边流着血,右边淌着水。   “江寂衍。”他开口,嗓子像含下一把碎玻璃:“你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江寂衍抬起一点头,下巴搁在他肩上侧过脸看他,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英俊得锋利,但眼底有红血丝,他说:“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相信过太多次,阮翊都像接圣旨一样接住,他又不是赌徒,不敢赌,他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江寂衍的手从他腰间穿过去,按在水龙头上。   “哗”的一声水流冲出来,他握住阮翊的右手,十指交扣,把那只还带着细微颤抖的手牵到水流下方。   冷水冲在阮翊手背上,那里还有一道刚才挣扎时蹭出的红痕,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任由江寂衍摆弄,脑袋发空地盯着水流里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一个细瘦苍白,一个骨节分明。   江寂衍指腹的薄茧摩挲过阮翊虎口时,带着虔诚的轻柔,他又挤了点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揉搓阮翊的每一根手指,温柔地说:“以后不要乱碰别人。” 第81章 回太平山   阮翊猛然惊醒,突然用力挣开江寂衍纠缠着的手指。   “我想碰谁你管不着!”他把手抽出来,湿淋淋地垂在身侧:“以前你是怕我脏,所以不让我去玩,现在你不是说不再利用我了吗?那你凭什么管我和谁接触!”   江寂衍的手停在水流之下,指缝间的泡沫没冲干净,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悬着,他看着镜子里的阮翊,目光落在对方微微发颤的唇角。   “小翊,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才肯回到我身边?”   曾经那些温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可此刻全变成玻璃渣扎在掌心,越攥越紧越疼,那都是裹着糖衣的刀刃。   阮翊越想越难受,怔怔地开口:“以前……你对我的那些好……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有真的吗?有。   以前的江寂衍其实不用那么费力的,那时候不用亲自去接阮翊下班,不用给他精心挑选那些礼物,记得他睡觉要留一盏夜灯......那些超出“利用”本身所需的耐心,他当时以为是顺手,原来是心早就偏离却不自知。   但他现在已经认清,他说:“有。”   阮翊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酸胀得发疼,可他不敢再问有多少,不敢追问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   这些问题是个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就会放出更多不甘心,他已经够狼狈,不能在江寂衍面前再狼狈一次,何必在玻璃渣里找一点糖吃,舔到满嘴血还要骗自己是甜的。   他不能不甘心,他应该放下,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我不在意了。   可阮翊只能假装云淡风轻:“你可以放开我吗?”   江寂衍盯着他,手指在他肩膀上捏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最终后退了半步。   阮翊低头整理衬衣,下摆被揉皱了一角还沾着水渍,他一点一点抚平,指腹压过每一道折痕时也在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片刻,他抬头对镜子里的江寂衍忽然礼貌一笑。   “江先生,过去的事就当是我不懂事,现在我希望......”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们就当不认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扇在江寂衍心口上,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沉到胃底,整个人被压得发闷,阮翊以前很乖,但脾气也不小。   所以他不能给阮翊任何退路,任何可以逃开的机会。   江寂衍不打算跟阮翊继续商量,不紧不慢地关掉水龙头,又抽了一张擦手纸,不疾不徐地说:“我让林政去郑烨成家里给你拿包,等下你就不用过去了,晚宴结束我们一起回太平山。”   阮翊猛地转过头看他,笑容碎掉:“你没听清楚我说的吗?我不跟你回去!”   江寂衍把擦过手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不然你住哪?”   “我住郑烨成那里!”阮翊的声音拔高。   江寂衍沉默了一瞬,他其实不想说一些事,但此刻他必须堵死每一条阮翊可能会逃去的小径,他抬起眼,从镜子里与阮翊对视:“你知道赵涣为什么去内陆?”   阮翊预感不妙,那种被无形的绳索勒住脖子的窒息感又漫上来,他问:“为什么?”   “我以为你只有他一个朋友。”江寂衍声音里那点微妙的愧疚几乎听不见:“正好给他老大一个去内陆做生意的机会。”   “你......”   阮翊瞪着他,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   以前他觉得江寂衍管自己是被在乎的表现,现在他只觉得恐怖,他分不清江寂衍是不习惯自己脱离了他的掌控,还是口中那所谓的爱。   “所以......”他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我住郑烨成那里,你也有办法让他走?”   “嗯。”江寂衍没有否认:“但不会像对赵涣那么好。”   阮翊一僵:“你什么意思?”   江寂衍看着他,洗手间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郑冠立其实很讨厌他这个弟弟,”他慢慢地说:“郑家嫡庶之间的那点事,你应该听说过。”   阮翊知道郑家的事儿,但不知道两兄弟的关系,郑烨成很少提起他哥哥,但也从来没在他面前表露过讨厌自己的哥哥。   郑烨成其实就是个脾气差却单纯的小少爷。   阮翊相信江寂衍说出来做得出,他的肩膀渐渐垮下来,瞬间失去力气,自言自语:“那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小翊,我并不是想干涉你和任何人。”江寂衍的语气温和平缓:“但我们要讲道理,郑烨成是你的朋友,反而我可以帮他。”   阮翊盯着他:“前提是我跟你回太平山?”   江寂衍默认,阮翊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不动也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洗手间通风口的嗡鸣,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又松开,反复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让江寂衍心头一紧,阮翊说:“我不住郑烨成那里,但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江寂衍皱眉:“那你住哪?”   阮翊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又不一样:“总会有地方的,江先生,你不用担心。”   然后,他越过江寂衍,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暖黄的灯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交错的平行线。   阮翊从宴会厅侧门溜出来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他给郑烨成发了条消息说不舒服先离开。   出租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旅馆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那边不太平,小伙子当心点。”   阮翊“嗯”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九龙那条街他以前听赵涣提过,那边小旅馆不看身份证,乱得很,卖的卖吸的吸,做什么的都有,没想到现在还用上。   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来,司机收下钱,又补了一句:“真不行就换个地方。”   阮翊说了句“谢谢”,便推开车门。   巷子里黑黢黢的,连路灯都坏掉一半,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污水还是雨水,旅馆门口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挂在门楣上,三个字掉了两个偏旁,剩下的半边在风里晃荡。   “靠!”   因为有些黑,阮翊往里走时不小心撞上一个彪形大汉,对方脖子粗得和脑袋分不清界限,光膀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龙的眼睛正对着阮翊的脸。   大汉瞪着他,阮翊不想惹事,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   大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推了他一把,阮翊没反应过来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肩胛骨磕出钝痛。   大汉没再看他,晃着膀子走远,拖鞋在湿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阮翊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按着被撞疼的肩膀才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老板躺在摇椅上看电视,屏幕里放着九十年代的港片,发哥叼着牙签在枪林弹雨里耍帅。   老板眼皮都没抬,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甩在桌上。   “二楼尽头还有一个单间,厕所在走廊拐角,热水到十二点,交钱。”   阮翊拿钥匙上楼,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窗户被报纸糊死透不进外面的光,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阮翊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一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住在太平山那栋别墅里,阳台落地窗对着整个维港的夜景,床单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江寂衍连他枕头的荞麦壳都要挑产地,现在站在这间连窗帘都没有的破屋子里,铁架床上的被褥泛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笑了一下,没出声,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一样倒在床上,弹簧在身下硌着背,疼得他直皱眉。   他闭上眼睛可怎么都睡不着,忽然,隔壁传来女人的喘息。   男人的声音更低,粗重地喘着,偶尔蹦出几句下流的俚语,整面墙都在跟着抖,墙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阮翊的被子上。   “……”   阮翊把枕头按在耳朵上翻了个身,试图隔绝旁边的声音,可是没用,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阮翊猛地坐起来,走到墙壁前,攥紧拳头敲了两下:“小声点!”   可男人的笑声更大,带着挑衅意味地回敲两下墙壁,女人大声地叫起来,故意叫给阮翊听。   算了,算了,没必要在这里跟这些人计较。   阮翊转身从床脚扯过毛巾,拉开门打算去公共卫生间洗澡,卫生间里没有人,他才进去。   就在他解扣子时,一只手拍忽然在他屁股上。   阮翊浑身鸡皮疙瘩起来,猛地转身,背脊撞上洗手台边沿,疼得他闷哼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又胖秃又秃,上半身赤着,露出松垮的肚腩和胸毛,他笑眯眯地盯着阮翊:“今天陪了几个?”   阮翊一股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这个人把他当成在旅馆里揽客的鸭子,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人不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凑得更近:“脾气够大啊!”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你这样的人在床上叫得最骚,你陪我一晚上我让老板免费让你在这里多住几天。”   阮翊的拳头攥紧,今天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一拳砸在中年男人的鼻梁上,那人“嗷”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瓷砖地上。   阮翊甩了甩手,指关节火辣辣地疼,那人的鼻血糊了半张脸,一边想站起来一边骂:“你他妈等着,老子叫人来,你今天出不了这条……”   “滚!”   阮翊没等他放完狠话,转身就往外跑,这人和老板关系不错,在这条街应该还有点势力,他只能往旅馆外面跑。   他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石子硌着脚心,但顾不上,拐进一条巷子,直到后面追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伸出几枝枯藤,月光从头顶窄窄的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阮翊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沾了灰的赤脚上,他扶着墙喘了很久才慢慢滑坐下去,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连哭都没有了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跑出旅馆后不到两分钟,那个中年男人带着之前撞到的彪形大汉追了出来,两人正要往巷子里钻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亮起车灯。   他们眯着眼骂骂咧咧地抬手挡光,可那辆车突然启动,引擎轰鸣,直直地朝他们撞过去,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向两边,轿车擦着他们冲过去,在旅馆门口一个急刹。   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衬衣的男人走下来,身形颀长,面容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然后他偏了偏头。   林政从副驾驶下来,走到那两个男人面前蹲下身,轻声说了句什么,两人脸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钻进旅馆大门。   林政笑了笑,对隐在夜色里的甄龙说:“交给你了,不过不要玩得太狠,江先生的规矩是留一口气。”   江寂衍站在旅馆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招牌,目光从二楼的窗户移到走廊尽头的方向,转身上车,对阿忠说:“往前开,慢点。”   车沿着九龙那条脏乱的长街缓慢行驶,江寂衍始终看着街边,视线扫过每一条巷口,每一处阴影,直到经过一个小公园。   他说:“靠边停。”   公园的铁栅栏门半敞着,里面有一排长椅,其中一张上蜷着一个人影。   很小,很瘦,缩在长椅的角落,光着的脚踝在路灯下白得扎眼。   江寂衍走到长椅前,低头看着蜷成一团的人,阮翊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眉心却还皱着。   江寂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拨开阮翊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皮肤时,他顿了一下。   男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阮翊的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横抱起来,阮翊的脑袋无意识地往江寂衍胸口靠,鼻尖蹭过大衣布料时皱了皱鼻子,嘴唇吧唧了几下,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江寂衍抱着他往车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碎石子,怕把怀里的人惊醒了,阮翊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心蹙得更紧,忽然含糊地嘟囔一句:“江寂衍,我讨厌你。”   江寂衍的脚步滞了一拍,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即使在梦中也不肯舒展的脸,眼尾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润,嘴角微微下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寂衍把阮翊往怀里拢得更紧,让衬衣的下摆盖住那双沾满灰尘的赤脚,继续往前走,把人抱回车上,对阿忠说:“回太平山。”   作者有话说:   宝们,不好意思昨天没更,今天大概率还有一更~端午安康♪(´ε` ) 第82章 是爱   山路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阮翊抓住头顶的把手,失重感从胃底翻涌上来,整辆车翻过围栏,在空中转了半圈,“砰”一声,黑沉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呃——”   阮翊从梦里猛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溺水的窒息感还残留在喉咙里,手脚冰凉,混沌之间,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脏瞬间也凉透了。   九龙那间脏乱的旅馆,油腻的中年男人,他揍了对方一拳然后跑出去,在公园长椅上坐下去.......   自己被那恶心的男人睡了?   他低头赶紧掀开被子,并不是裸着,身上还穿着一件睡衣,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斑点狗歪着头吐舌头,这是他自己的睡衣,意识逐渐清醒,房间的陈设和淡淡的柏木香,让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在江寂衍的卧室。   阮翊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借着月光视线扫到角落的沙发,江寂衍睡在上面,他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时五味杂陈。   这张床他以前好想爬,可现在不敢。   阮翊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江寂衍的睡脸,那张脸在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压迫感,眉间的竖纹松开了些。   还是被逼了回来。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从裤子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走廊很长,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走廊尽头有一个小花园。   他推开玻璃门,四周围着罗马式的石柱栏杆,他手撑在台面上跃起翻身坐在上面,坐稳后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他拢着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白雾,看着它在微凉的空气里散成无形。   他想,他逃不过江寂衍,这人总能用不动声色的方式提醒他。   先是让自己回国又封了他的退路,借机把赵涣支开到内陆,又用郑烨成来威胁他,今晚应该也是他有意让自己去九龙那里,最后被吓得束手无策,只得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他逃到哪里,江寂衍就能跟到哪里,   那......就换个思路。   越和江寂衍对着干,他越像绷紧的弓弦,但如果是主动靠过去呢?主动低下头,江寂衍会不会就松开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然后在他低头的时候露出破绽......   阮翊把烟含在唇间,眯着眼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线,背后传来脚步声,阮翊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赶紧又吸了一大口,然后自觉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直接举着烟,说:“我不抽了,你拿去丢吧。”   江寂衍没料到阮翊会这么乖,走近后从他指间取走那支烟,但没有立刻掐灭,把烟送到自己唇边吸了一口,他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阮翊愣了一下,侧头去看江寂衍。   男人靠在旁边的罗马柱上,修长的身形半隐在蔷薇花的枝叶影里,夹着烟的指节微微收拢,那根烟在他唇间的样子是阮翊从未见过的慵懒。   可是迷人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   他问:“你怎么要抽?”   江寂衍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比刚才薄一些,散在两个人之间,他偏头看向阮翊:“想尝尝你为什么喜欢抽。”   阮翊抿了一下唇,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抽烟。   最开始只是喜欢被江寂衍管着,他不让自己就偏要,那个时候喜欢看江寂衍为他皱眉的样子,后来就习惯了,习惯点一根烟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可是现在想起来,自己是自作多情的蠢。   他看着那缕灰白色的烟灰,忽然开口:你当初不让我抽烟,是不是因为怕坏了我身体,而不是因为担心我这个人?“   江寂衍夹烟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烟灰落下一小截散在罗马台面上,被风吹走。   阮翊突然笑了起来,明明都知道答案,为什么还非要问出口呢。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头看江寂衍,眼波流转却又哀伤明媚,他问:“你现在喜欢我了?”   江寂衍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夹在指间,他往前倾身,吐了一口烟在阮翊脸上,白雾扑面而来,那双眼睛在晨雾后面很深很沉,他说:“是爱。”   阮翊怔住,烟散尽了,留下两个人之间极近的距离。   江寂衍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里翻涌的东西,他夹着烟的手指还举在两人之间,烟蒂上的火光明明灭灭,像某种忽闪忽闪不确定的信号。   阮翊回过神来,抬手取下江寂衍指尖那根烟,随手摁灭在台面上,忽然,他倾身过去吻住江寂衍。   很轻,很浅,嘴唇碰着嘴唇,只是贴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贴着那两片微凉的唇瓣,低声说:“我再信你一次。”   江寂衍的回应比阮翊预想中来得更快,手掌扣住阮翊的后脑,指腹陷进头发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他加深这个吻,舍尖撬开阮翊的齿关,长驱直入。   江寂衍的吻向来如此,表面看着冷静克制,骨子里全是侵略性,他的舍尖扫过阮翊的上颚,又退出来han住他的下chun,轻轻一咬。   阮翊的呼吸乱了,膝盖发软,掌心不得不抵上江寂衍的胸口才能勉强站住,他推开江寂衍的肩想缓一口气,江寂衍的唇暂时离开,阮翊张嘴刚要说话,气息还没理顺,江寂衍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更凶。   手掌从后脑滑到后颈,拇指按在阮翊颈侧那根绷紧的筋上,阮翊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整个人从后颈到脚都麻了半截,江寂衍han住他的下chun又松开,阮翊纵容他的舍尖再次探进来。   阮翊的鼻尖有些发酸,但他忍住,在换气的间隙里贴着江寂衍的chun,说:“明天我就跟着你办身份。”   江寂衍的唇在他唇上“嗯”了一声,阮翊又说:“我想在郑烨成公司上班,他是我朋友,你说过要帮他。”   “嗯。”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蔷薇花的香气混着烟草残留的苦味,缠绕在两人之间,江寂衍的手指从阮翊肩头滑下来,落在他yao侧,隔着睡衣轻轻搭着。“还有什么你都说。”   阮翊的睫毛垂下去,沉默了两秒,他忽然问:“那天刹车失灵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阮翊感觉到那只搭在腰侧的手紧了些,江寂衍的唇突然离开,却又落到阮翊眉心那道蹙起的褶皱上。   “梁礼成。”他的唇贴着阮翊的额头:“他想趁乱,便买通了人在我车上做手脚。”   原来是梁家的人。   阮翊的声音有点哑:“你也有失算的一次。”   江寂衍的唇从他额头上离开,低头看着他:“因为你来了,那天你本来不在计划之内,那辆车是后来临时安排的,没有仔细检查。”   “我……”阮翊住了口,垂下眼,过了几秒忽然又抬起来,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根本没把我当作需要知情的人。”   江寂衍沉默了,把阮翊整个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忽然说:“对不起。”   阮翊把脸更深地埋进江寂衍的胸口,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他哭了,那些憋了太久的东西因这声道歉终于顺着眼泪淌出来,虽然他不知道这三个字里有多少是真心,但还是没能忍住,因为江寂衍从来没说过,连之前欺骗他的时候都没说过。   江寂衍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可哭过之后阮翊还是害怕,他能听见江寂衍的心跳,但也能想起那片海水,爱一个人爱到害怕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此刻这样,被抱在怀里,被说了对不起,被吻了额头,可阮翊的后背还是凉的,因为江寂衍给的糖和给的刀是同一双手,笑起来和冷着脸是同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下次没那么幸运能从海里活下来,死里逃生,他还不如现在就开始逃,因为江寂衍永远不可能把他放在首位。 第83章 你不喜欢?   早晨,阮翊吃完早饭准备出门时,江寂衍正站在玄关处整理袖口,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抬头:“你之前的车坏了,我给你配了一辆新车。”   阮翊如以往一样听他安排:“好。”   江寂衍带着他穿过别墅侧厅,到了车库,车库里灯光很亮,白色的射灯打在那辆墨绿色的阿斯顿马丁上,阮翊站在那里整个人顿时愣住。   这辆车在科勒拍卖会被江寂衍抢走时,他以为那是买来送给别人的,那......那天那个人是谁?可他已经不想问了,更不会说在拍卖会上见到过江寂衍。   江寂衍站在旁边,把钥匙递过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阮翊怔怔地盯着那把钥匙:“给我的?”   “嗯。”江寂衍说得理所应当:“想等你回来就送给你。”   “我......”   阮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时候江寂衍应该还不知道他没死,一个人会在另一个人已经“死”掉的时候,买一辆他知道那个人会喜欢的车放在车库里等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江寂衍没等到回应,皱了皱眉,立刻问:“你不喜欢?”   阮翊回过神,嘴角随即弯起来,弧度拿捏得刚好,不至于太夸张显得假又不至于太平淡辜负这份“惊喜”,他转头看江寂衍,眼睛睁大了些,努力做出那副“真的吗”的表情。   以前他收到江寂衍送的礼物时都是这样的表情,那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他得演。   江寂衍看着阮翊,眉心的竖纹反而更深:“你不喜欢。”   阮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从江寂衍手里抽走车钥匙,还是以前那股调皮劲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握着方向盘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江寂衍弯了弯眼睛:“当然喜欢啦!那我先走了?”   江寂衍站在车库里看着他,下颌线微微绷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了下下巴。   阮翊踩下油门,引擎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如般箭从车库滑出,经过江寂衍身侧时卷起一阵风,阮翊从后视镜里看见江寂衍还站在原地没动,身形在车库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影。   他把视线移回前方,车子驶出别墅大门,在街上飞驰。   引擎的声音很好听,车身的每一寸反馈都精准得令人愉悦,他应该高兴的,这辆车他从第一眼就喜欢,现在钥匙在他手里,油门踩下去的时候整个车都在配合他。   可他高兴不起来。   明明江寂衍说爱他,记得他的喜好在讨自己开心,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一块是缺的,待在这个人身边越久,那个缺口就越大,心就越慌。   之前以为那个缺口是江寂衍不爱他,可现在他得到以前想要的东西,却发现还是缺了一块,那块缺口不是江寂衍不爱他,是自己不敢信了,他已经不知道被爱应该是什么样子。   以前以为江寂衍对他笑一下就是在意,摸一下他的头就是怜爱......他把那些东西当作爱的证据存进心里,存了很多,存得满满的,然后有一天那些证据被证明是假的,自己被证明只是一个有用的物品。   现在江寂衍说爱他,做那些看起来像是爱他的事,可他不知道那些事是真的是假的,不知道这次的爱和上次的利用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也许这次是真的,也许只是换了包装的另一种利用方式。   阮翊分不清,所以宁愿不要,至少那样他不用每天活在猜疑里,不用在每个被温柔对待的时刻下意识地去想背后又藏着什么。   到了郑烨成公司的时候,郑烨成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到阮翊进来立刻问:“你和江寂衍没事了?昨晚你没回我那,我给你打电话,江寂衍说你已经睡了。”   阮翊在郑烨成对面坐下来,没有解释什么:“嗯。”   “那你还来我这?”郑烨啧了一声:“你之前那公司江寂衍都让人管理着,你直接回去就行。”   阮翊扯了一下嘴角:“不想回。”   “呃?”   郑烨成古怪地盯着他,见阮翊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才摆摆手,放弃搞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行吧,来我这更好,对了,珍妮对你还挺有兴趣的,不过我已经告诉她没戏了。”   “没戏?”阮翊本来就心不在焉,一时没反应过来:“珍妮也要拍戏吗?”   “什么拍戏?!”郑烨成一副无语地样子:“我说你对女的不感兴趣,让她别想了。”   “......”   阮翊没有接话,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突然问:“珍妮他们的团队大部分时间在美国?”   “嗯,这次回来主要负责东亚地区的宣发,等过段时间他们就回美国。”郑烨成说。   阮翊点点头,心想美国这么大,他要是能跟着过去找个地方藏起来,江寂衍会不会就找不到他......   正想得出神时,珍妮进来了,说要带阮翊熟悉团队,阮翊跟着她走出去穿过办公区,在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停下来。   珍妮介绍了几个人,阮翊跟着她很快就融入进来,毕竟阮翊曾经在公关方面挺有一手的, 如今只是负责娱乐板块,更是信手拈来。   几个人正在讨论下一阶段海外宣发的排期和预算分配时,郑烨成的经纪人着急地走过来,举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你们看热搜第一条。”   阮翊以为郑烨成出事了,立刻拿出手机点开热搜榜,排在第一个的词条却不是郑烨成的名字,是一条带着爆字的标题:【影帝的女友曾是夜场陪酒女?新锐设计师上位史全曝光】   下面是几张暧昧的照片,Cici穿着性感短裙画着浓妆,端着酒坐在一群男人身边,那时候比现在瘦一些,头发也短一些。   阮翊和珍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快步走向郑烨成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阮翊推开门,郑烨成站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文件全部被扫到地上,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Cici的那些陪酒照片。   阮翊立刻走进去,安慰他:“你先冷静,事情还没搞清楚。”   郑烨成红着眼没有说话,他把手机翻过来猛地砸在桌上,阮翊作为公关人的敏锐,说:“这不太对,Cici的名气不可能冲到热搜第一,这事不是冲她来是冲你来的。”   “嗯,你之前因为谈恋爱本来就失去了一些粉丝。”珍妮在一旁认同地点点头:“现在你刚拿了影帝风头正盛,这个时候是把你扯进去的最好的时机。”   娱乐圈就是这样,不能有一点瑕疵。   ......   团队立刻开始运作,联系媒体撤热搜,可对方一个个的报价高得离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打这通电话,虽然郑烨成不缺钱,但是公司需要考虑性价比。   阮翊站在办公区的白板前面,用马克笔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几行:“我们不从媒体那边走,从Cici这边入手,现在的人喜欢听故事不喜欢听声明。”   珍妮已经打电话给Cici让她过来,Cici到了之后先和郑烨成在办公室,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阮翊站在门外有点距离的地方都能听到,应该是吵得挺厉害的。   珍妮干脆利落,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开门后,她和郑烨成商量先讲公事。   郑烨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从她们之间穿过去,“砰”地一声关上门,阮翊没有拦他,想让他一个人先静一静。   阮翊走进办公室,Cici哭得妆已经花掉,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边角已经被她扯得起毛,她哭着说:“那些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我当时在大学学艺术,读艺术很烧钱的,家里拿不出来,我白天上课晚上只能去酒吧卖酒,才能......”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阮翊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她说完,反正就是不成熟、虚荣、攀比,家里却拿不出钱。   等她说完之后,阮翊和珍妮已经想好办法。   晚上,郑烨成让阮翊陪他去酒吧散心,阮翊犹豫片刻,说:“我......先给江寂衍说一声?”   “不是吧!”郑烨成表情颇为夸张:“你还小啊?有门禁?”   阮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郑烨成解释,自己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每天出门和回去的时间江寂衍都知道,如果不打这通电话,江寂衍会有别的方式来确认他在哪里。   他拿出手机,给江寂衍打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怎么了小翊?要我来接你?”   “我......”阮翊的声音有点小:“郑烨成这边有点事,我陪他聊一会,晚点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在哪?”   “他朋友开的酒吧。”阮翊补了一句:“不闹的那种。”   江寂衍又沉默了,然后才说:“早点回来。”   阮翊看了郑烨成一眼,乖乖地回了声:“好。”   港岛南区的私人游艇上。   江寂衍坐在沙发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杯喝了一口,又点开手机上的地图,一个红点正在慢慢移动最后定格在阮翊刚才说的酒吧,确认完后他才把手机锁屏。   他把酒杯放下,朝沙发对面的郑冠立看过去,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个顺序,淡淡地说:“你现在准备搞你这个弟弟了?” 第84章 那不是我的家   郑冠立取下金丝框眼镜,捏了捏鼻梁,镜腿搭在指间晃了一下,才开口:“你对这事感兴趣?”   “没兴趣。”江寂衍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酒杯搁在膝盖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郑烨成没有其他朋友?”   郑冠立笑笑:“以前多。”他端起酒杯,握在手心里转了半圈:“现在不多。”   郑烨成到现在大概还以为是自己和朋友之间缘分尽了。   江寂衍说:“你弟弟跟你不一样。”   郑冠立偏过头来,笑了笑:“人又不是不能改变。”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我可以决定他是不是。”   江寂衍对两人的事不感兴趣,更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能忍多久,现在才回国对他弟弟下手。   他靠在沙发背上,又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亮起监控软件的界面,他说:“十二点了两个人还在酒吧,这就是你的手段?”   “要不是阮翊当初帮他公关,现在也没有那么难搞。”   郑冠立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红点,微妙地挑了下眉:“我这个弟弟没有阮翊乖。”   江寂衍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那你把他看紧点。”   “你放心。”郑冠立看着他的背影:“要不我让阮翊不在那公司?”   江寂衍在门口停下,偏过头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想了两秒,然后说:“先让他在那里玩一下。”   江寂衍从游艇上下来,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给阮翊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很淡地叹了一声:“去露鹭酒吧。”   酒吧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   阮翊和郑烨成因为心情不好喝得有点多,阮翊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和隔壁桌玩上了,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沙发的,可能是游戏输了被罚的,可能是有人起哄叫他上去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旁边那个男的喝得比他还多,笑得很大声,拽着他的手臂说“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江寂衍进来的时候,阮翊正站在沙发上和旁边一个男的碰杯,两个人肩语烟乄膀挨着肩膀,本来就沉的脸更沉,他走过去,快到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阮翊从沙发上面跨抱下来。   “你谁啊!”   阮翊手里那杯酒瞬间洒在江寂衍的袖口上,扭着身体要从江寂衍怀里挣开,江寂衍直接抱着他往外走:“回家。”   “我没有家!”   阮翊被抱着很不舒服,他挣扎着,手掌推着江寂衍的胸口,推不动他就用手掌拍,拍了几下也没用,江寂衍继续抱着他往外走:“太平山就是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阮翊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急又脆:“那是江寂衍的家!”   “你就把那当成是你的家。”   江寂衍抱着他走到车旁边,阿忠把后座的门打开,江寂衍把阮翊放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让他站好,阮翊站在那里不进去,他仰着头看江寂衍,明明醉得眼神迷离,却又坚定地摇头:“不能。”   江寂衍一只手扶着他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固定住摇得像拨浪鼓的头,问:“为什么?”   “因为......”阮翊的头只好坠在他手上,声音忽然小了些:“因为家不是那样的。”   “家是什么样的?”江寂衍问。   两人站在那里,夜风还在吹,阿忠已经把后座的门撑开等着他们上去,江寂衍也不急,阮翊抬起眼看着他,目光是散的,但那些散开的东西底下是碎的。   他喃喃自语:“家里有外婆,有妈妈,还有……”他顿了一下,江寂衍在等,阮翊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泛红,接着说:“有不会骗人的江寂衍。”   江寂衍的胸腔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可忽然又紧得他喘不过起,连带着他扶着阮翊腰的手都跟着收紧,他说:“江寂衍不会再骗你。”   阮翊又开始挣扎:“你是谁!”他的声音重新大起来:“你凭什么肯定他不会骗我!”   他的身体往后退,从江寂衍的掌心里滑出一截,又退了半步,脚后跟绊在路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江寂衍伸手把他拉回来,拉得很紧,阮翊的胸口撞在他肩膀上。   “你放开我!”阮翊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抱着我干嘛!”   他用手肘顶江寂衍的腰,用膝盖撞他的腿,力气不重,但是不依不饶的,像一个被惹毛的小孩,不讲道理地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   江寂衍没有松手,一只手扣着阮翊的腰把他往车里带,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在他踉跄的时候挡了一下,把人塞进后座。   阮翊还要往外爬,江寂衍弯下腰挡住他的出口,门立刻关上,车也随即启动。   逃不出去,阮翊跟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猫似的,只好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街灯,渐渐地安静下来。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挣扎,应该是累了,江寂衍把他从车里抱出来穿过门厅,上楼进卧室后把他放在床边坐下,阮翊的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   江寂衍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阮翊的视线平齐,小孩鼻尖是红的,眼角也是红的,阮翊慢慢地抬起眼来,与蹲在面前的那个人平视,突然问:“你是江寂衍吗?”   江寂衍揉了下他的脑袋:“嗯。”   阮翊盯着他看了两秒,缓慢地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可以吐了。”   话音刚落,他弯下腰直接对江寂衍的胸口吐了出来,从江寂衍的衬衣领口一路淌到腰腹,江寂衍没有躲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抬手扶着阮翊的后背免得他往前栽。   阮翊吐完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头一歪,额头朝江寂衍的肩膀砸过去,江寂衍赶紧用手掌托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撑住:“别弄自己一身。”   他把阮翊从床上横抱起来,把人放进浴室。   阮翊靠在洗手台边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江寂衍把身上那件被吐脏的衬衣脱下来扔进洗衣篓里,灯光照在江寂衍裸着的半身。   男人的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肌肉的线条流畅又漂亮。   阮翊歪头盯着他看,醉醺醺地说:“尼奥,你身材这么好?”   江寂衍正拿起毛巾的手顿住,他偏头看阮翊,那双眼明显暗了一度:“尼奥是谁?”沉声问:“是刚才在酒吧里和你玩游戏的那个男的?”   阮翊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嘴唇动了动,双手赶紧挡住自己:“你别过来!”   已经晚了。   江寂衍无视阮翊挡着自己的手,把他抵在墙上,虎口卡住他的下巴:“你以为我是他?”   “嗯?”阮翊那双因为醉酒而失去焦距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什么他?他是谁?江寂衍吗?”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前一秒和后一秒之间没有逻辑连接,江寂衍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阮翊,阮翊又眨了一下眼:“我脑袋好晕啊……”   “......”江寂衍拿这个醉了的人没有办法,他转身去打开花洒,把人带进浴缸里面,洗完之后用浴巾把他包住,换上睡衣,把人放到床上,被角掖好。   阮翊陷在枕头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江寂衍亲了下他的额头,关上灯走出卧室。   门关上之后,黑暗里的阮翊睁开了眼睛,眼睛是亮的,和刚才那种被酒精泡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其实在江寂衍来酒吧后他的酒就醒了一半,尼奥也是瞎编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低头看手腕上那根红绳,转了一下手腕,让金珠对着那一线光,看了半天,他又用指甲去抠珠子表面的莲花纹,想看看它能不能被打开,可是抠了几次都抠不来。   早些在酒吧的时候,有个男的见他手腕上的红绳挺好看的,他就解下来给对方看,那人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这里怎么有个凹点?”   阮翊把珠子凑近了看,发现莲花纹的一片花瓣旁边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凹陷,他当时随口说“可能是磕到了”,但心里却突然想到过去。   江寂衍以前在跑马地的公寓里装过监控,在他车上按过定位器,在他用的每一件东西里只要他需要找到阮翊的位置,他都能找到。   这颗金珠上的凹点太规整不太像是磕碰造成的。   阮翊打算明天去找人看看。 第85章 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阮翊开车去尖沙咀一家不起眼的珠宝店,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已经褪色了,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银饰和金链子,老板是他以前认识的,专门修一些老物件,手艺好,嘴也严。   老板接过那根红绳把金珠放在放大镜下,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里面是空心的,要打开看看?”   阮翊点了一下头,老板用小号的工具撬开珠子侧面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很快,把金珠分成两半。   果然,里面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金属片,表面有一个极细微的光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阮翊看着那枚定位器,昨晚预想过这个结果,真正看到它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是心底像有一块石头沉到井底的感觉,很闷。   以前被监控是因为江寂衍把他当成一个物品需要被看着,现在呢?现在是比物品更高级一点的被喜爱的宠物吗?   宠物会栓绳,而这就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只是不勒脖子而已。   阮翊心里闷得发慌,他现在已经有了阴影,那种被物化、被圈定的窒息感死死攥着他,每一次心跳,都浸满无处挣脱的压抑。   缓了片刻,他说:“谢谢钟师傅,麻烦你再装回去吧。”   老板把那枚定位器重新嵌回金珠里面,合上,接缝处打磨了一下,恢复得和原来一模一样,阮翊接过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付了钱便离开了。   车子开往新闻发布会现场,阮翊他们给Cici构思了一个穷女孩逆袭的励志故事。   不成熟的女孩后来终于明白,真正的梦想不是应该用尊严去换,以前那些陪酒的黑暗时刻成了她生活里最深刻的教训,也正时因为这些她比别人更懂人情冷暖,更懂社会底层女性的挣扎,知错就改不是耻辱,是她人生里最痛的伤口。   人们就喜欢听成长的故事。   到了新闻发布会现场,场子已经布置好,几排媒体座椅摆得整整齐齐,摄影机架在最后面,灯光和收音设备都已经到位。   珍妮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眉头却拧着,看到阮翊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Cici电话打不通,助理说也不在家,之前约好的时间是九点化妆,现在十点半了,人还没到。”   阮翊疑惑,立刻问:“郑烨成呢?他能找到吗?”   “没有。”珍妮的声音有些急:“郑烨成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他说他要过来,现在应该快到了。”   阮翊的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发布会大厅的门:“先让Cici经纪人上去解释,就说Cici不舒服,稍微延迟一会儿。”   经纪人上去圆场,记者们坐在那里翻着通稿和摄影机,闹哄哄的。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郑烨成没有来,Cici也没有来。   阮翊正准备给郑烨成打电话时,他的手机先响了,是郑烨成打过来的。   “你在哪?”阮翊接起来,快步喂,于小衍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压低声音:“现在你过来也可以作为PlanB,我们已经想好了方案,你这边......”   “我临时有事。”郑烨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很快,和平时那种懒散的语气不一样:“今天先取消新闻发布会。”   阮翊皱眉:“如果取消了网络发酵更严重,现在是一个窗口期......”   “先取消。”他的话没有说完,郑烨成在那边打断他:“晚点再给你说。”   “嘟——嘟——嘟”   那边挂断了电话。   阮翊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是七月的香港,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楼宇之间,他转身走回珍妮那边,那边已经焦头烂额了。   珍妮问:“怎么了?”   “郑烨成说先取消。”阮翊一边说,一边往新闻发布会大厅走:“媒体那边我来解释。”   阮翊走进发布会大厅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得体的笑容,他走到话筒前面清了清嗓子,说Cici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出席,发布会改期等等,记者们虽然不满,但也暂时被阮翊安抚住,收拾着器材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珍妮站在台下靠在墙边,看着阮翊把媒体送走,忽然开口:“阮翊,你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   阮翊偏过头:“什么?”   “我们过段时间回美国。”珍妮很真诚地说:“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去?”   阮翊心跳快了明显一拍,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顿了下。   “我们除了娱乐板块还有别的业务。”珍妮继续说:“我看了你之前的一些case,我们很真诚地邀请你过去。”   阮翊表面说再考虑一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等过几天身份下来就可以去办签证,他就可以离开这里让他始终惶惶不安的地方。   他笑着点了点头:“行,我想好了告诉你。”   两人回到公司和团队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郑烨成不接电话,Cici也不见踪影,一群人想了几个方案,讨论得有点晚。   珍妮去茶水间接咖啡,靠在窗台边伸脖子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时,忽然看到楼底下停着一辆车,江寂衍正靠在车边。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阮翊正好出来接咖啡,珍妮随口说了一句:“江先生怎么来了?”   “什么?”   阮翊把咖啡杯停在出水口下方,顺着珍妮的目光往窗外看,江寂衍以前不抽烟的,他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能附近有事吧。”阮翊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珍妮扫了一眼四周的写字楼:“像是在等人,可是感觉就我们这里还有人。”   要不是老板不见了,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加班。   阮翊不想暴露他和江寂衍之间的关系,其实因为如果珍妮问起,他也连半句像样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男朋友三个字在心底转了一圈,生涩又遥远,不属于他世界的词汇,他从来不敢往那方面妄想,更不敢坦然把这个名头安在他和江寂衍之间。   光是默念一遍都觉得突兀难堪   那他们算什么?   若非要找个贴切的形容,大概他只是江寂衍豢养在掌心的宠物。   被江寂衍妥帖收好,时时看管,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一点隐秘情绪都藏不住。   说实话,阮翊现在还是贪恋江寂衍给的偏爱,却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对等的身份,算不上并肩同行的恋人,只是一件专属于江寂衍,任由他注视拿捏的所有物。   阮翊放下咖啡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拐过走廊的转角,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给江寂衍打电话。   “我看到你在楼下了,你先回去吧。”   电话那头却说:“还有二十分钟到八点,我等你一起回。”   阮翊愣了一下,没想到江寂衍昨天是认真的,他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蹭:“这里的事还没有完。”   “你要找郑烨成?”江寂衍早已料到发生了什么,阮翊疑惑:“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问谁。”江寂衍说。   阮翊忽然想到之前江寂衍提起过郑冠立,他问:“郑烨成和他哥哥一起的?”   江寂衍没有直接回答:“现在和我一起回去,我给郑冠立打电话。”   阮翊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等一下,我跟珍妮她们说......”   “那我直接上来。”   阮翊立刻说:“我马上下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乖,要听话,要让江寂衍觉得自己已经很安分,因为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 第86章 你觉得这是爱吗?   阮翊被江寂衍按在chuang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郑烨成的事,可江寂衍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男人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chuang垫里按,阮翊的侧脸陷进枕头里,视线被布料遮去大半,只能感觉到江寂衍的xi盖抵进他tui间,把他最后的挣扎空间也封死。   “郑烨成在哪?”阮翊偏过头,声音被枕头闷得有些模糊。   江寂衍的呼吸落在他耳后,温热而绵长,像是根本没听到这个问题,手指顺着阮翊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指腹的薄茧擦过睡衣布料,在yao窝处停住,然后不紧不慢地xian开衣摆。   阮翊猛地吸了一口气:“我......我在问你话。”   江寂衍的唇贴上来,落在阮翊肩胛骨中间那道浅浅的凹陷里,舍尖扫过皮肤的时候,阮翊像过了电一样,那点急切的质问被堵回喉咙里。   “现在专心一点。”江寂衍说。   阮翊咬着牙,手掌撑着床想要翻过身,可江寂衍的xi盖往前丁页了一寸,把他整个人ya得更紧,睡衣被推上去堆在肩胛骨上方,露出整片后背。   江寂衍的掌心贴上去,从yao侧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推,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要触碰。   “你先告诉我郑烨成.....唔......”   后半截话被撞碎,江寂衍没有给他任何缓冲,阮翊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那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你今天一直在想别人。”江寂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鼻息落在阮翊的颈侧:"在车上想,在公司想,现在在我shen下也想。”   他说着又丁页了一下,比刚才更重,阮翊的额头抵在枕头上,指甲陷进chuang单的纹理里,那句“我没有”碎在嘴边,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江寂衍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能让阮翊浑身发软的位置,知道怎么让他说不出话来.   阮翊的呼吸从鼻息变成chuan,从chuan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那些质问和抗议全被本能反应淹没。   “你越是想着别人......”   江寂衍的手指穿过阮翊汗湿的额发,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捞出来,迫使阮翊偏过头来看自己,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瞳孔散了大半,嘴唇被咬得发红,接着说:“我就越要你只看着我。"   阮翊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更厉害。   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真的了,太像在乎,太像那些他曾经以为江寂衍不会说出口的东西,可他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控制手段,就像那颗金珠里的定位器,底下全是绳索。   他没有力气再想下去,江寂衍的动作把他所有的思绪都撞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   呼吸、心跳、颤抖、泪水,最后的最后,他感觉到江寂衍的手掌覆上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那个姿势温柔得不像他。   阮翊闭上眼睛,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江寂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室的时候,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融化的蜡。   洗完澡之后阮翊被塞进被子里,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江寂衍靠在墙边给郑冠立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他直接问:“你把郑烨成关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你替我出的主意?”   江寂衍偏过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看他什么时候学会听话。”郑冠立说:“你这个建议很好用,先让他急,等跟我提条件的时候就什么都会答应。”   江寂衍不在意郑烨成什么时候能出来,只说:“你让郑烨成给阮翊打个电话,阮翊很担心他。”   郑冠立说:“知道了。”   江寂衍似乎很不满:“我是让你把他关起来,但你以后做事想清楚,这事你没处理好。”   电话挂断,江寂衍转过身后,阮翊竟然站在门框前,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在额前,江寂衍明显没料到,但他神色很快恢复平常,手机从耳边放下来,阮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很,瞳孔里有某种正在慢慢凝起来的东西。   他往前走,赤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在离江寂衍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在给谁打电话,是郑冠立?”   江寂衍却说:“小翊,回去睡觉。”   “郑烨成是他关起来的?”   阮翊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急促了一点,江寂衍看着那双眼睛,片刻后“嗯”了一声。   阮翊的肩膀塌了些:“是你让郑冠立这样做,这样伤害他弟弟的?”   “我......”阮翊这个样子忽然让江寂衍不敢承认,但是他答应过阮翊不再骗他:“这不是伤害,是管教。”   “你觉得这是管教?”阮翊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抖:“让他找不到自己的女朋友急得满世界转,让他陷入舆论风口再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你觉得这叫管教?”   江寂衍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这样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他好,他应该在谁的身边。”   阮翊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所以你教郑冠立怎么管教自己的弟弟,就像你以前教我怎么做你的好血库一样。”   江寂衍的眉头拧起来:“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阮翊突然吼道:“你觉得感情是一笔账,谁该站在什么位置谁该听谁的话,全都算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说郑冠立讨厌他弟弟吗?你只是想拿郑烨成来威胁我乖乖听话!”   江寂衍一时不知该如何否认,他当初的确是想利用郑烨成。   阮翊直视他那张沉默的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你觉得爱一个人和控制一个人是同一件事,对不对?你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怎样都无所谓,对不对?”   “小翊......”   “所以郑冠立是真的爱他弟弟吗?”阮翊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觉得这能算做爱吗?”   江寂衍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郑少华唯一的亲人。”   阮翊站在那里,走廊里的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薄,薄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看着江寂衍,那目光是在看一个爱了很久却忽然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就是你们眼里的爱?”他说:“你也是这么对我的,一个你喜欢但也可以算计的人,一个在你心里既是珍视的也是可以控制的人。”   “不......”江寂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碰他:“不是......”   “你别碰我!”   阮翊往后退,情绪到了临界点,他实在没能忍住,抬起手腕,手指捏住那根红绳的结扣把它从手腕上取下来,捏在指尖:“这里面的定位器,我早就发现了!”   江寂衍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只刚刚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向前,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片刻,他哑着嗓子:“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怕你走,上次你掉进海里......”   “上次我掉进海里是因为你设计了陈富明那辆车但没告诉我。”阮翊出奇的平静,但眼眶已经红得吓人:“我离开是因为我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明明知道我怕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还是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我。”   “我没有用同样的方式。”江寂衍惯常的从容里出现了慌乱:“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确保你不再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阮翊那颗一直忍着的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你说你爱我,那你为什么要像以前一样把我当成需要看着的物品安定位器?你怕我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怕你走’?”   江寂衍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因为你做不到!”阮翊替他说完那句话:“你做不到平等地对待一个人,你做不到爱一个人不是因为你控制了所有退路,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说完,阮翊忽然转身往楼下跑,江寂衍追上去的时候,阮翊已经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小翊!”   阮翊拉开阿斯顿马丁的车门,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别墅区里格外刺耳,江寂衍转身跑向车库,他没有等阿忠,自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两辆车在太平山的盘山公路上追逐。   前面墨绿色的跑车速度极快,在弯道上几乎没有减速,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急促,江寂衍的车跟得很紧,油门踩到底,车速表的指针不断攀升,他在心里祈祷阮翊开慢一点。   可那辆车的速度还在往上飙,盘山公路的弯道越来越急,前面就是阮翊曾经掉下去过的护栏缺口。   江寂衍看到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在弯道处闪了一下,车速太快,那个弯度的离心力会把车身甩出去。   “小翊!踩刹车!”可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就在江寂衍打算踩死油门冲上去把那辆车别停的时候,一辆大卡车的车灯突然从侧面的路口亮起来。   强光刺破夜色。   江寂衍看见那辆卡车横穿过公路,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可距离太近了。   “砰!“   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地划过夜空,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碎片。   玻璃碎了,引擎盖折起来了,宾利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旋转,车身在公路上翻滚,轮胎刮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嘶叫,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从车底窜起来。   那辆墨绿色的跑车在不远处猛地刹停,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痕迹。   阮翊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团火,吓得立刻推开车门,踉跄地朝那团火跑过去,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他皮肤发疼,他伸手想要去拉车门,但铁皮太烫了,掌心烫出一道道鲜红的痕。   他忍着手上被烫的伤,使劲全身力气打开车门把昏迷的江寂衍拖了出来,又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拨号的时候按了好几次才按对数字。   “太平山公路出车祸了!快点来人!快点!”   阮翊扔掉手机,整个人伏在滚烫的路面上,浓烟呛得他不断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痕一起淌下来,这里是他差点死掉的地方,他哭着喊:“江寂衍,你醒醒!”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天请个假,谢谢宝们理解和等待!⁄(⁄ ⁄ ⁄ω⁄ ⁄ ⁄)⁄ 第87章 离开   救护车的警笛声撕碎了太平山的夜。   阮翊跟着担架一起钻进车厢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江寂衍   男人闭着眼睛,身上都在流血,额角的血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染红了衬衣的领口。   救护人员在给他做紧急处理,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那层薄薄的塑料膜随着微弱的呼吸起雾又散去,起雾又散去。   阮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寂衍站在馨莲禅寺的香炉前面,背影挺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追不上这个人。   “江寂衍。”阮翊突然开口,声音很空:“你醒醒,你别吓我。”   医院到了。   担架被推出来在医院大厅急促地滚过,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阮翊跟在担架后面跑,护士立即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阮翊只好停下来,那扇门关上,把他和江寂衍隔开。   他想找个地方坐下,可腿是软的,整个人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走廊的地上。   林政和阿忠连蔡彦笙都赶来了,四个人站在急救室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那扇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阮翊立刻撑着地面站起来问:“江寂衍怎么样?”   医生把口罩拉到下巴下方:“江先生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但是他的血型是Rh-null,我们医院血库储备不足,如果不及时……”   医生话还没说完,林政和阿忠还有蔡彦笙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阮翊身上。   阮翊迎上那几道视线的时候,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蔡彦笙看他的那一眼,像一道锋利的冰片从他肋骨之间切进去,精准地剖开某道一直试图缝合的伤口。   原来,连蔡彦笙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留在江寂衍身边的用途是什么。   但阮翊顾不上这些,看向医生急切地说:“医生,输我的血。”   医生转过头看他,疑惑地确认:“你是江先生的家属?”   “我……”阮翊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他垂下眼:“不是。”   医生眉头立刻皱起来:“Rh-null血型非常罕见,如果你不是江先生的家属,我们没有时间再……”   “我是!”阮翊打断他,眼眶红着:“我是Rh-null血型。”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阮翊看出来医生的迟疑,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不是家属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罕见的血型,并且恰好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预谋,那些偶遇都是算计,曾经以为是命运恩赐的东西,剥开那层温情的壳底下全是精确到小数点的人为安排。   阮翊没时间去想这些,把那些翻涌得要冲破胸腔的酸涩咽回去:“开始检查吧。”   “等一下!”林政突然上前拦住阮翊:“我们让医院去其他血库调,派人去联系所有可能的……”   “林政。”阮翊侧过头,看着林政:“你刚才不是看了我吗?”   林政手指在身侧攥紧,他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想到阮翊,可当他冷静下来,想起阮翊离开后江寂衍的种种,那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即使是会死也不会同意。   阮翊看着林政那副挣扎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看着我,不就是因为你想到了吗?”   他绕过林政,走到医生面前,把睡衣袖子挽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现在时间紧迫,万一错过了抢救时间,救人要紧。”   医生侧过身,示意护士带阮翊走流程。Ⓟ Ⓛ Ⓟ Ⓜ   护士带着阮翊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准备室,她让阮翊躺到一张可移动的推床上,开始在他手臂上消毒,阮翊的睫毛抖了一下。   护士又抽了一管血做交叉配型,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里,阮翊躺在推床上看着头顶白花花的灯光,脑子里空荡荡的,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血库而已。   毫无疑问,配型通过。   护士把推床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轮子滚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阮翊侧过头,江寂衍就躺在几步之外的手术台上,氧气面罩还扣在脸上,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男人的脸色比在救护车上更差,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额角那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纱布上还透出一点暗红的痕迹。   阮翊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那个无所不能在宴会上谈笑风生的,让他讨厌又放不下的人,现在却躺在这里,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无法自欺欺人,他最害怕的还是江寂衍会死,他最希望的,还是江寂衍长命百岁。   护士把输血装置推过来,针头很粗,扎进阮翊肘弯内侧血管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偏着头,一直看着江寂衍的方向,看着那根透明的管子从自己的手臂延伸出去,经过一个缓慢滴落的血袋,再经过另一根管子连接到江寂衍的手臂上。   他的血在管子里流动。   红色的、温热的、属于他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进入江寂衍的身体。   那根管子像一座桥把两个人连在一起,跨越了他们之间那些谎言欺骗,在这样一个荒诞又绝望的深夜,把他们重新接上。   阮翊的眼眶湿了,看着江寂衍紧闭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江寂衍,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去,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间,凉凉的。   醒来之后,我们就互不相欠,心里延绵不绝的执念,从此一笔勾销。   几天后,江港国际机场。   阮翊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手里捏着护照和登机牌,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有些过分。   珍妮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回工作消息,回完之后朝阮翊开玩笑。   “你加急的签证办得还挺快的,不过你去那边会不会不适应?很多去美国的都挺想回来的,东西吃不惯,天气太干,有些人也很难真正融进去,会想家。”   阮翊偏过头来,很淡地笑了笑:“反正我也没有家,去哪儿都一样。”   广播响起,女声用粤语、国语和英语各播报一遍:“前往纽约的CX88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前往22号登机口。”   珍妮提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吧。”   可阮翊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人群,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   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推着行李车的、互相告别的。   医生说,今天江寂衍应该就会醒。   临走时,他握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他告诉江寂衍,他得走。   “阮翊?”珍妮回头叫他。   阮翊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大厅入口的方向,自动门又开了一次,进来的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没有人穿黑色衬衣,没有人用那种淡淡的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登机口走去。   经过免税店的时候,他看到橱窗里摆着的手表,表盘是深灰色的,钢带,款式和他以前戴过的那块很像,他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原来的速度。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落在阮翊阖着的眼皮上,暖洋洋的,橘红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血管,把整个视野染成一片暖意,他把脸微微侧了侧,让那道光落在脸颊上。   江港越来越远。 第88章 去他妈的害怕   江寂衍睁开眼睛时,视线模糊了大概三秒钟,天花板慢慢聚焦成一个具体的形状,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左手背上有细微的牵扯感,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偏过头,看到林政站在床边,立刻问:“小翊呢,他有没有受伤?这辆卡车明显是冲我来的。”   “他……”林政开口,停顿了半秒:“他没事。”   江寂衍明显松了口气,撑着手肘坐起来时左肋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后背靠在床头的靠垫上,又问:“我躺了多久?”   林政给他倒了一杯水:“差不多一个星期。”   江寂衍接过水杯,脸色沉了些,问:“小翊呢?”   “他……”林政反复斟酌该怎么说,可也瞒不过江寂衍,只好如实说:“跟珍妮他们团队去了美国。”   “你说什么?”江寂衍立刻要拔掉手上的针头下床,但林政及时拦住他:“江先生,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阮翊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江寂衍坐回了床上,脖颈微微后仰,喉结凸起一道清晰的棱线,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然后坐直身体:“他不会走的。”   林政张了张嘴,但江寂衍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我了解他,就算他再怎么讨厌我,也不会在我还没醒的时候走,他会担心……”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快,急切得不像是在对别人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突然又问林政:“发生了什么事?”   江寂衍看着林政,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沉更直接,林政双手交握着,拇指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食指的侧面,江寂衍没有耐心,问:“发生了什么!”   林政只好说:“你失血过多,医院血库没有你的血型储备,当时情况很紧急,如果再晚一点……”   “用的谁的?”   江寂衍打断了他,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林政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看着江寂衍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说:“阮翊的。”   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瞬间被抽走。   江寂衍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攥到他的小臂都跟着绷出筋脉的线条,忽然,他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左肋的伤被猛地牵扯,痛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床头柜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被他带倒,滚落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谁让他输的?”江寂衍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倒不是因为恢复,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冲,冲上他的眼眶,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谁同意他输的血?”   林政看着江寂衍快要撑不住的样子,说:“当时情况很紧急,是他自己要求的。”   “你为什么不拦他?”江寂衍吼道:“你知道他讨厌抽血,讨厌我骗他……”   说着说着话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喉咙,让他没有办法把那个画面说完整,而林政低着头,无法辩解。   江寂衍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已经干涸的血痕,那些从针孔里渗出来又凝固在皮肤上的暗红色,那有阮翊的血。   现在在他身体里流动的那一部分血,正在维持着他心脏的跳动,那些血液带着阮翊的体温,一寸一寸地流遍他全身。   他又问:“小翊有没有说什么?”   林政摇了摇头。   江寂衍慢慢地蹲下来,赤脚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有几片嵌进他的脚底渗出一线一线细小的血珠,但没有感觉,声音从他弯下的脊背和低垂的额头之间漏出来:“他不会原谅我了。”   出院那天,江港下了一场小雨。   阿忠开车来接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榕树下面,这棵树和元朗水尾村的那棵很像。   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阿忠从后视镜里看他:“江先生,直接回太平山?”   江寂衍“嗯”了一声,停顿了两秒,又说:“先绕一下跑马地”   阿忠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跑马地的公寓楼下,江寂衍没有下车,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走吧。”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太平山的方向驶去。   江寂衍在玄关换了鞋,上楼后脚步在走廊口顿了一下,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卧室走。   当晚,林政把第一批照片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江寂衍正靠在床头,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组照片。   第一张是在一家咖啡店门口拍的,阮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概是烫的,他低头吹了吹,睫毛垂下来。   江寂衍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阮翊吹咖啡时微微鼓起的脸颊,那截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瘦了一些,可能是没睡好,刚到新的地方还不太适应。   之后每一天,林政都会定时发照片过来,有时是阮翊在上班路上,有时是他在办公室里和同事讨论方案,有时是他晚上回家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水。   照片里的阮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刚开始几天眉间还有些紧,后来慢慢舒展,嘴角的弧度开始变自然,再后来,他在会议室里站在白板前面握着记号笔的时候,整个人被点亮了一般,自信张扬。   江寂衍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放大了看,看了又看。   阮翊接的第一个case,江寂衍让林政查过,委托人是一个已经过世的华裔富豪,名下涉及房地产、科技投资,遗产分配牵扯到两任妻子和六个子女,为了争夺遗产这些亲人不择手段,被媒体当作饭后茶余报道,已经影响到家族企业的声誉,公司的股价。   江寂衍想起很久以前,阮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碰到不懂的事情会下意识地偏头看他,现在那个人不需要偏头了,他站在那里,一个人撑住一整场谈判,回答问题时游刃有余,他的同事听他的,客户在看他,律师们在等他开口。   小孩长大了,他不再需要跟在谁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站在光里有他自己的影子。   江寂衍想,如果阮翊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会说“你做得很好”?会说”你长大了”?   可这些话那个人已经不稀罕了,阮翊不再需要他的认可来确认自己好不好,不再需要他点头才敢往前走,小翊已经是完整的、独立的人。   他终于明白,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同时感到高兴和难过。   以前不懂爱,以为是占有、控制、是把想要的东西放在身边确保它不会离开,现在他懂了。   爱是看到对方成为他自己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复杂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情绪,为他高兴,为自己难过,为他成长而欣慰,又因为他不再需要自己而一整夜都睡不着。   明明想要站在他面前可同时又害怕,害怕会让阮翊觉得有压力,怕他的出现会让阮翊想起那些想忘记的事,让阮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生活被打乱,怕他靠近一步阮翊就退后一步,直到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所以江寂衍只是反反复复地看那些照片,每晚要看着那些照片才能入睡。   时间在照片里流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阮翊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偶尔扎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小撮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他瘦了一点又胖回去一点。   只要他健康平安就好。   ———   地下室里,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David被绑在正中央那把铁椅子上,左脸肿着,眼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他低着头,呼吸粗重而浑浊。   江寂衍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握着铁棍的手臂上沾着几点飞溅上去的暗红色,像拄着一根手杖那样站着,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David吓得喘气声更重,他抬起头,肿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流着血的嘴不断地在求饶,可江寂衍站在那里,表情淡淡,就跟看死鱼一样。   几个月前车祸的幕后黑手是梁慧盈的前夫David,他对阮翊替梁慧盈脱离自己一直怀恨在心,当他知道阮翊没死之后一直计划怎么除掉阮翊,反正阮翊在这世上就是个死人。   所以那晚的目标其实是阮翊,可那晚他不知道阮翊现在开的是阿斯顿马丁,而正好,江寂衍那天追得匆忙,他开的是阮翊之前经常开的车。   一切阴差阳错。   江寂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到时间了,对林政说:“今天的照片呢?”   林政扶了一下眼镜框:“那边……的人说今天出了点事,要迟一点。”   “照片。”   江寂衍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林政遮遮掩掩地在撒谎。   林政抿了一下唇,只好拿手机出来给那边的人发消息,没一会儿,江寂衍的手机震动。   江寂衍把铁棍靠在桌边边,用牙齿咬住右手手套的指尖,把那只保护手的皮手套扯下来扔在一边,拿起手机解锁。   照片弹出来了。   画面里是一家餐厅,灯光暖黄,桌上的白色餐巾叠成精致的扇形,阮翊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镜头,手里握着刀叉,正在偏头听对面的人说话,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笑着对阮翊说什么,两个人的氛围在江寂衍的眼里十分暧昧。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华裔富豪第二任妻子的儿子。   江寂衍看着那张照片,眉骨上还沾着几滴刚才溅上去的血,那些血点和他的肤色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在白炽灯的光线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潮湿又阴冷。   江寂衍猛地把手机扣在旁边的铁桌上,手掌压在手机上慢慢攥紧,小臂绷得死死的,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之后以为自己可以平静一点,可是没有,反而更加烦躁。   去他妈的害怕,去他妈的矫情,去他妈的只要他健康平安就好,统统都是自欺欺人。   他抬眼,对林政沉声说:“订最近一班去纽约的航班。” 第89章 不认识   纽约的傍晚有一种特别的颜色,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铺在棕榈树的叶片上,铺在那栋写字楼二十层的落地窗上。   阮翊刚结束一场会议,正坐在工位上揉后颈,连续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脖子僵得像是被人拧过一圈,用力地压了两下才觉得那阵酸胀稍微散开了点。   珍妮从他身后经过,顺手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周五晚上的艺术展你陪我去吧?有几个品牌方的人要来,我懒得应酬。”   “行啊。”阮翊正在回一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对了……”珍妮走回办公室途中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个苏家的儿子也来,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找你?你们什么情况?”   阮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打字:“没什么情况,他们家的事还没有完。”   珍妮挑了下眉,只是“哦”一声,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走开了。   阮翊打字的速度慢下来,光标在屏幕上一个字的位置闪烁两下,他才继续。   苏柏栖最近确实找他的频率高了些,遗产里有几幅名画的归属问题还没厘清,那些画牵扯到第二任妻子和第一任妻子子女之间的微妙角力,媒体也一直关注着,阮翊要确保不要把这些事闹大影响公司声誉。   可后来话题慢慢地从艺术史偏到日常,吃饭、喝咖啡、偶尔苏柏栖发一张家里养的猫趴在画架上的照片过来。   阮翊不是看不出来,但他没有接那个话头,也没有刻意拉远距离,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纽约的生活很好,工作充实,节奏舒适,珍妮和团队的人都很好相处,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个人的痕迹,没有那些让他想起就会心悸的地名和街景。   但他没打算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倒不是因为还在等谁,而是心脏好像在某一个夜晚被抽空过一次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种被抽空之后的形状,鼓不起来也填不进去。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阮翊走出大楼门口就看到苏柏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阮翊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柏栖笑了笑,把手里纸袋递过去:“路过附近顺便买了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咖啡。”   “谢谢。”阮翊接过纸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纸袋的提手,指腹摩挲了几下。   苏柏栖突然问:“有没有空去百老汇看音乐剧?”   阮翊沉默了两秒,礼貌地说:“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   苏柏栖点点头,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阮翊,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今天有媒体联系我助理,问了些关于那些画的事情,我其实想再和你聊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关于工作上的事,阮翊一点都不会含糊,只有想到工作上的事,他才勉强不去想那个人。   阮翊把那个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行。”   他上了苏柏栖的车,车身滑入麦迪逊大道的车流中。   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后座的男人脸色阴沉,一直盯着那辆离开的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弓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跟着前面的车。”   音乐剧是《汉密尔顿》,阮翊印象最深刻的是舞台上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他每次出场都带着一股傲慢,在台上踱着步子,对着观众唱起那首《You'll Be Back》,一首关于“分手后我定会让你回心转意”的情歌,其实暗示着英国的殖民威胁,歌词里的绵绵情意和台词中的威胁形成巨大反差。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音乐剧。   在江港那些年,他和那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连一场电影都没有,不是在酒会就是在晚宴上,为数不多的单独相处时光一次是在上海,可那次以他替江寂衍挨了一刀收场,现在想想,还真是吉祥物。   散场之后他们随着人群往外走,苏柏栖侧头给他讲《汉密尔顿》的历史背景,阮翊听得很有兴趣,偶尔插几句,苏柏栖又补充了一些历史细节的冷知识,两个人边往大厅外走边聊   可走到门口,阮翊忽然住了口,脚步猛地顿住,谈笑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苏柏栖愣了一下,侧头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剧院大厅门口的台阶旁边,靠着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风衣,男人靠在那里,姿态看起来是松弛的,但松弛底下有一种绷得很紧的东西,他的目光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直直地落在阮翊脸上。   那个瞬间,阮翊胸腔里一直被按压着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必须要靠意志力才能让自己不要下意识地往后退。   那张脸一直都在闭上眼之后的黑暗中,不可否认,无论什么时候见到江寂衍,心跳就会出卖自己,可那些痛苦的记忆随之一同涌来,这两股力道在他的胸腔里反复拉扯,几乎要把本来就还没完全长好的心脏撕成两半。   不过好在,这些日子阮翊学会了伪装冷静。   他收敛心绪抬起下巴,目光从江寂衍脸上扫过,继续往前走,江寂衍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那种目不斜视的姿态让他胸口猛地收紧。   苏柏栖侧头看了一眼阮翊,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男人,低声问:“你认识那个人?他在看你。”   阮翊继续往前走:“不认识。”   “小翊。”   刚撒完谎,江寂衍就叫住了他,阮翊却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江寂衍追上来,又叫了一声,他停在阮翊侧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等着阮翊先回应这个距离合不合适,如果阮翊不喜欢,他再退一步,不再给他压力。   阮翊终于停下没有转过身,余光却能看到江寂衍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苏柏栖站在旁边已经捕捉到某种微妙的氛围,出于礼节,他问:“你好,你是小翊的朋友?”   这亲昵的称呼让江寂衍的眉头猛然皱起,审视着眼前的人,要宣示主权:“我是他的……”   “江先生。”阮翊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江寂衍:“真巧,你来纽约玩啊。”   那声“江先生”从阮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江寂衍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阮翊很喜欢叫自己全名,在太平山卧室里带着困意的,在鹤咀山顶上带着哭腔的……有时候阮翊叫“寂衍”,那是他含着泪、带着喘、在夜里压着声音说“你慢一点”的时候,但他没有听过阮翊用这种语气叫他“江先生”,比上一次在郑烨成电影庆功宴上还要礼貌,还要决绝。   苏柏栖很自然地往阮翊的方向侧了侧身,偏头看阮翊一眼,又转回来看江寂衍:“江先生是从江港来的?”   江寂衍没有说话,看着苏柏栖和阮翊肩膀之间那个很近的夹角,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握拳又松开,几次反复,尽量消化某种正在缓慢渗透的情绪。   苏柏栖又笑了笑,对阮翊说:“走吧,我车停在前面的停车场,送你回去。”   说完,他不带任何多余意味地朝江寂衍点了一下头。   阮翊直接转过身朝苏柏栖的方向走去,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脚步在台阶的边缘却忽然停了一瞬,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那个人冷冽的气息,他分不清是真实存在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车门关上的时候,街对面的路灯下,他看着那一道身影还站在原地。 第90章 不要逼我   阮翊回到家的时候,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他站在玄关处换鞋却怎么也解不开鞋带,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终于把鞋带解开。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直起身,摸了外套口袋,又摸了裤兜,摸了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确认没有任何微型定位器才松开衣摆,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似乎反应过度。   这让他不明白江寂衍来纽约做什么,感觉那人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江寂衍会在剧院的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自己,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让苏柏栖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没有位置,但刚才他没有那样做,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上了别人的车。   后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江寂衍没有出现,阮翊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松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松。   他端着咖啡站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棕榈树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以前在江港的时候,每次江寂衍出差超过三天,他就会开始翻看日历算着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艺术展那天,阮翊和珍妮一起进去,展厅很大,灯光暖黄,可阮翊依旧心神不宁的,怔怔地站在一幅画前,苏柏栖走了过来。   这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画面里是大片的深蓝色和黑色,只有底部有一道极细的暖黄色线条,像是一条正在发光的地平线,整幅画空旷而寂静。   苏柏栖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问:“你喜欢Newman的画?”   阮翊听到他的声音,从沉浸的状态里被拉回来:“嗯?”他看着面前这幅深蓝色的画:“哦……是。”   苏柏栖继续说:“他是极简主义,生前没什么名声,死后他的画才开始被人追捧。”   阮翊敛下心绪,这才仔细欣赏面前的画:“那也算是一种成功,有的人……连死后也被人唾弃。”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在元朗潮湿的老屋里对着画布一笔一笔涂抹的女人,她画了很多年,画了那么多幅画,有些画留在老屋里,有些画只有陈富明知道,可陈富明被江寂衍关在精神病院里,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再也没有机会问陈富明。   他其实一直在想之前在太平山也有过准备,如果有可能也想给母亲办一次画展,对于一个纯粹热爱画画的人来说,办一次画展应该是最大的梦想。   “我这次跟珍妮来这里,也是因为听说这个展。”阮翊说:“展出的不是特别有名的画家的作品,是一些极具绘画水平却缺少机会的人。”   他侧过头,展厅入口处那面墙上的展览标题《Whispers Unfinished》——未尽的低语。   “我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阮翊转向苏柏栖:“我听说你认识这里的策展人?”   这是阮翊第一次主动向苏柏栖提出请求,之前的好意都被阮翊委婉拒绝。   苏柏栖当然乐意:“认识,这个展的策展人是我母亲的朋友,莉莉安在圈子里做了很多年。”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带你去找她。”   他们穿过展厅绕过几面展墙,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负责人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竟然是江寂衍。   阮翊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又跟着我”,一种熟悉而又压迫性的气息让他踉跄地转身往外走。   “阮翊……”   苏柏栖没反应过来,叫了一声,休息区里的江寂衍抬起头,看见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起身,对莉莉安说了一句“抱歉,我等下再和你聊具体的。”   朝那个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寂衍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苏柏栖,上前握住阮翊的手腕,知道他在怕什么,安抚他:“我没有跟着你。”阮翊没有转身,江寂衍又说:“我到这里有事。”   阮翊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们,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转身对江寂衍平静地说:“江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挣了一下手腕,但江寂衍没有松开。   苏柏栖跟上来,看着江寂衍扣在阮翊手腕上的那只手,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江寂衍。   “江先生。”他声音温和绅士,但语气不悦:“请你放开我男朋友。”   阮翊猛地侧过头看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可在看到江寂衍陡然阴沉的脸,心脏突然一缩,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江寂衍此刻的表情卡在了半路,没有出来。   忽然,江寂衍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些,阮翊的手立刻抽出来,手腕上还残留着男人指腹的余温。   那种沉闷的压迫感让他转身要逃。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腾空,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穿过来,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直接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揽了起来,视线在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很快被人抱进旁边一扇半掩着的门里。   这是一间休息室,不大,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作,阮翊被带进门里的一刻,那扇门被江寂衍用脚猛地踢上。   “砰”的一声,然后“咔嗒”一声轻响,从里面反锁。   门外传来苏柏栖敲门的声音:“开门!”   阮翊后背抵着墙,江寂衍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侧和肩膀之间,把他按在墙面上,整个人被框在江寂衍的影子里。   他能感觉到江寂衍的呼吸落在自己额前,烫的、急促的、一种被压制到极限之后正在缓慢回涌的气息。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江先生,再不开门我要叫保安。”   江寂衍没有理会,他的脸离阮翊很近,他的眼睛很沉,沉到阮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有有一种不敢直视的重量,阮翊在发颤,但所有的颤抖都被面前的人压制住。   江寂衍沉声问:“他是你男朋友?”   阮翊垂下眼,他应该解释的,但他抬起眼看着江寂衍,却说:“是。”   他感觉到自己腰侧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江寂衍握紧他的腰,像是要借着那股握力把自己从某种即将失控的惯性里拽回来。   阮翊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   江寂衍的声音有些哑:“小翊,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怎么气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你不要用这种方式。”   “我没有。”阮翊尽量让自己不再颤抖:“他对我很好,我想尝试一段正常的恋爱,我和……”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江寂衍不敢再听下去,阮翊那些压了很久的情绪实在忍不住,忽然涌上来:“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机会呢?”   他的眼眶正在发烫,烫到他必须用力地眨眼才能把泪水逼回去:“你骗了我,利用我,现在跑来说一句爱我,让我给你机会?凭什么?凭你一直觉得我就该追在你后面,等着你施舍吗!”   江寂衍整个人被这几句话定住,片刻,他才缓慢地开口:“不是,现在是……我能不能得到你的施舍?”   阮翊的鼻子在那一瞬间突然酸了,江寂衍站在那里,肩线微微收着,就像是在不自觉地把自己缩小一点。   他觉得自己不正常,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回头,可此刻看到江寂衍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说出这些,他的心快被撕成两半。   阮翊闭上眼,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努力地压住呜咽:“江寂衍,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江寂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忽然,他往前倾了点,唇落在阮翊的颧骨上,吻住那些往下掉的眼泪。   “小翊,我不是想威胁你也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回家。”男人的声音贴着阮翊的皮肤,低低的:“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就算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也不要把我推开。”   如果阮翊把他推开,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像之前那样的事,把阮翊永远绑在自己身边,他在尝试慢慢改变,但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   阮翊的眼泪流得更凶,那些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却被江寂衍的唇接住,温热而咸涩的液体落在另一个人的唇上,他能感觉到江寂衍的呼吸,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段关系里体验过的虔诚的耐心。   但他依旧无法给出回应,偏过头,躲开江寂衍的唇:“放开我。”   江寂衍看着他湿红的眼眶,渐渐地松开了手。   “咚——咚”   忽然,门被敲响,保安隔着门板在问。   阮翊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能感觉到那些被江寂衍吻过的地方正微微发着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边拧开了锁。   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苏柏栖看到阮翊出来,问:“你没事吧?”   “没事。”阮翊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先走了。”
  苏柏栖跟上来:“我送你……”   “不用了。”阮翊低着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走到侧厅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忽然停住。   几个工作人员正从侧门搬着几幅画进来,那些画框被包裹在无酸纸里,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小心地把无酸纸拆开,露出里面画框的边角,阮翊站在那里,一直盯着那些画。   那些画的颜色、笔触、构图和他母亲的画风非常相似,她会把从某种稀有矿石里磨出的青绿色混进所有冷色调里,那种颜色在强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暗处会泛出一种类似磷光的东西,非常独特。   好像就是他母亲的画。 第91章 只想你开心   工作人员见阮翊一直盯着这些画,大概以为他是对这些画感兴趣,便说:“你下个月来吧,这些画是下次展出的,还没对外公布。”   阮翊回过神,问:“我之前看你们公布的展览时间,下一场要半年之后,怎么下个月还有?”   “这个啊,确实挺突然的。”工作人员说:“我们展馆前几天才和一位先生谈好的,临时加了一场,专门展这些画。”   阮翊的心跳还是不免漏了一拍,看着画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深蓝色:“这些画看起来很有个人风格,是哪位画家的作品?”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的标签:“是一位华人女画家,你也是华人吧?怪不得你这么感兴趣。”   阮翊想起刚才在休息区里,江寂衍和莉莉安交谈的样子,能拿到他母亲那些画的人也只有江寂衍。   他说:“谢谢,我下次来。”   工作人员继续把画往里面搬。   “有钱就是好啊,说办展就办展,画这些画的人我之前听都没听说过,网上也搜不到。”   “那也不光是有钱,你没看到那位先生和莉莉安谈的时候吗?莉莉安那态度可不只是对赞助商的态度,这人背景应该挺大的,莉莉安不会光为了钱答应办展。”   ……   声音越来越远,阮翊听不清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江寂衍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   展厅休息区里,江寂衍和莉莉安把最后的细节确认完毕:“那就按这个方案来,宣传上不用太高调,展品本身会说话。”   莉莉安笑着点点头:“江先生放心,这批画我看了也很喜欢,下个月开展之前我会亲自盯着装裱和布展。”   江寂衍离开展馆坐进车后排,他偏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展厅入口那扇玻璃门,脸冷了下来,苏柏栖从里面走出来,正在接电话。   男朋友?   江寂衍的目光收回来,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他试过改变,试过站在远处看阮翊上别人的车,试过在休息室里听阮翊说“是”的时候克制自己,他正在学也学了一部分,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学的,他必须把障碍拿开。   阮翊回到家,思来想去,他不想欠江寂衍的,任何形式的“欠”都会让那道刚刚被拉开的距离重新变得模糊,他不能再让自己回到等着被安排的位置上,决定给江寂衍打电话。   电话接通:“小翊。”   江寂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时,阮翊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秒,说:“我已经知道我母亲画的事,我们见一面吧。”   “在哪见?”   阮翊报了一个街角经常去的咖啡馆。   “那你下来。”江寂衍说:“我就在楼下。”   阮翊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他住在曼哈顿临街的公寓里,楼层不高,一眼就看到楼下的黑色林肯。   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江寂衍已经站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侧过身拉开后排的车门。   阮翊站在门口台阶上没有立刻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江寂衍看着他:“因为你在这里。”   阮翊不知道之前江寂衍每天都会在楼下等他出来,看他上班,下班,等着楼上的灯熄灭。   他抿了下唇,走过去:“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不用去咖啡馆,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江寂衍听阮翊的安排,只是说:“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阮翊忽然笑了笑:“告诉你,你当时会帮我吗?”   不可否认,那个时候的江寂衍不能保证,他会把各方的利益考虑清楚。   阮翊现在也不是要拷问过去,他偏过头,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种暖黄色的色调,又转回头,说:“我母亲的事谢谢你,但你不需要这么做。”   江寂衍预想到阮翊会拒绝,他说:“我只是想要你开心。”   阮翊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给她办画展?”   江寂衍沉默了一瞬,然后实话实说:“我在你电脑上看到了一些搜索记录。”   阮翊的眉头皱起:“你查我电脑?”   江寂衍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我电脑坏了,用你的电脑查点东西。”   坦荡背后却是无法解释的借口,他只是想用阮翊的东西,他还用了阮翊的枕头,阮翊的杯子……他需要用那些东西假装阮翊还在自己身边。   阮翊没再深究,却说:“我自己可以筹备。”   “我知道你可以,但是时间来不及。”江寂衍在跟阮翊讲道理:“马上就是你母亲的忌日,如果能在那个时候展出,她应该会很高兴。”   “我……”   阮翊张开嘴想要拒绝,但江寂衍说的对,母亲的忌日快到,如果那些画能在那一天被挂在举世瞩目的展厅里被人看到,被灯光照着,被认真对待,她应该会很高兴,他之前以为这件事没有机会再做,但江寂衍把它拿到自己面前。   况且,也不知道莉莉安会不会看在苏柏栖母亲份上答应。   “我并不是要拿这个换取什么。”江寂衍提前把拒绝堵住:“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可阮翊想了一会儿还是想要拒绝,江寂衍又说:“莉莉安已经通知展馆那边准备,如果现在撤展会给她难堪,她在圈子里有话语权,你母亲的画之后要再展出,效果肯定没有这次好。”   这人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不只是铺好,还在每一段路的边缘加上护栏,让阮翊没有办法推回去。   沉默了很久,他小声地说:“谢谢。”   “嗡—嗡”   江寂衍刚要说话,阮翊的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他摸出手机,是苏柏栖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江寂衍,接起来。   苏柏栖问:“你现在怎么样?”   阮翊说:“没事了。”   苏柏栖没有再追问,至少电话里不好再问,他说:“你那边什么时候合适?我带你去见莉莉安,你刚才说想了解办展方面的事。”   阮翊又看了江寂衍一眼:“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你心情不好的话,周末要不要散散心?我叫几个朋友一起去迈阿密玩几天?”   阮翊看着江寂衍,男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安静的暖色,从来没有这么柔和过,阮翊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他正好需要把心跳抑制住,需要暂时远离这座城市,哪怕一两天也行。   “好。”他说。   电话挂断之后,阮翊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不敢直视江寂衍,不知道江寂衍有没有听到是谁打的电话,有没有把刚才说的那些记在心里。   他心里乱糟糟的:“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不给江寂衍机会,阮翊直接快步走回楼里。   楼下的林肯还停在原地。   江寂衍在回味刚才阮翊接的那通电话,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闭了一下眼睛才松开那只手,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深色裤子的布料,感受到自己有些发冷的体温,车里灯光忽明忽暗,把男人的轮廓衬得更深。 第92章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机场的出发大厅里,阮翊站在值机柜台前面,侧头和旁边的几个人说话,苏柏栖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拎着一个轻便的旅行袋,几个人正聊着迈阿密那边的天气和订好的餐厅。   在出发大厅角落,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江寂衍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的方向,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突然,他衣兜里的手机震动,看到来电显示后接起来,目光依然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声音很沉:“喂。”   “事情已经办好了。”郑冠立说:“他们苏家在英国涉及的几处庄园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产权归属上有一块地当年交接的时候文件没走完,现在两房子女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这事要处理的话,苏柏栖要在英国待很长时间了。”   “嗯。”江寂衍眼神也很沉:“等他们到迈阿密之后,再让那边的人告诉苏柏栖。”   “嗯?”郑冠立不解:“你怎么不现在让他去?你竟然还能让他和阮翊去迈阿密?”   江寂衍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远处阮翊拉上背包拉链,那个人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短裤的腰线处被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他盯着那截皮肤,颇有些无奈:“现在让他走,小翊会想到我,等他们到了迈阿密再让他走,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指腹在手机边缘上慢慢摩挲:“而且我还没和小翊度过假,迈阿密挺不错的。”   “哈。”郑冠立笑了一声:“你这是把人先骗过去。”   江寂衍没有否认,因为阮翊又随口问:“郑烨成现在怎么样?”   郑冠立笑意立马收住,叹了口气:“难搞啊,烨成昨天还咬我。”   “……”江寂衍语气淡淡:“没必要在我面前炫耀。”   现在连让阮翊咬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那意思……”郑冠立解释不清现在两人是什么水深火热的阶段,反正不是江寂衍认为的暧昧,说:“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等阮翊他们过了安检后江寂衍才起身,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杯子扔进去,转身朝值机柜台的方向走。   他的航班比阮翊他们的晚一些。   迈阿密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阮翊他们住的度假酒店是一排带私人泳池的独栋别墅,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前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   阮翊被安排在靠里的那一栋,很奇怪,苏柏栖和另外几个朋友分散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对面那栋别墅的窗帘一直拉着,阮翊第二天早上起来在门廊上喝咖啡时,注意过那扇窗户,似乎没有人进出,泳池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也没多想,只觉得可能还没人入住。   他们在海滩上打沙滩排球,阮翊本来不太会,但接了几个球之后渐渐找到手感。   江寂衍坐在不远处遮阳伞下面的躺椅上,面前的圆桌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几封他根本没有在看的邮件。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缘,目光穿过墨镜的上沿,落在沙滩上那个正在弯腰捡球的身影上。   第二天他们去了野外水上公园,阮翊几人租下两艘皮划艇。   江寂衍坐在岸边那座木屋里,隔着窗户能看到水面上的情况。   男人面无表情,时间差不多,障碍物该清除了。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坐在别墅的露台讨论晚上去哪家海鲜餐厅,阮翊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水,对面戴棒球帽的男生讲他去年在迈阿密吃过的一家古巴菜馆。   “那家的烤鱼真的绝,那个酱汁……”   突然,苏柏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走到旁边接电话。   “抱歉。”苏柏栖眉头紧皱,走过来:“英国那边出了点问题,我需要立马飞过去。”   “不是吧?”旁边的朋友愣住:“我们才刚来两天。”   “苏明权和苏婉茹已经飞过去了。”苏柏栖偏头对阮翊解释:“我不能比他们慢。”   这两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妹。   阮翊问:“是遗产方面的事?”   苏柏栖点点头,有些疲惫:“苏明权还想瞒我,幸好那边盯着的人告诉了我,不然我肯定迟一步。”   阮翊知道他们家里斗得厉害,那种程度的家族内耗他已经见过太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一步慢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说:“你快去,有什么给我打电话,我也要随时了解你们家里的情况。”   苏柏栖看着他,欲言又止,反复了好几次,即使不舍还是被又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阮翊始终还是比不过利益。   他们一行人把苏柏栖送到机场。   回别墅的路上,阮翊独自去了商场,他打算给珍妮和其他同事带些礼物。   逛到二楼,他被橱窗里的一顶帽子所吸引,正打算进去时,一个男人从旁边的通道快步走过来不小心撞到阮翊,手里的可乐洒在了他身上。   “oh,I'm so sorry!”   那人赶紧退后一步:“I'm really sorry, I didn't see you……”(真的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阮翊低头看自己的被弄脏的花衬衫:“It's okay, it's just a shirt.”他摆了一下手:“Don't worry about it.”(没关系,只是体恤而已,不用担心)   那人又连着说了好几遍“really sorry”, 阮翊接过对方的纸巾朝卫生间走。   在洗手台前擦衬衫上的可乐时,忽然“砰”的一声,阮翊的手立刻停在衬衫上。   第一声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落点很远但很清晰,那是枪声,紧接着是人群尖叫的声音。   阮翊吓得整个人怔在原地,手突然开始发抖,但他现在不敢出去,怕一出去就碰到开枪的人,可厕所的门关不上,他只好赶紧躲进隔间,   他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凉的隔板,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板材正在微微震动,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又一声枪响,他整个人颤了一下,那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猛然窜上来让他指节都在发麻的痉挛。   “Sir, you'd better not go out. Please follow me to the back room……”(你最好别出去,跟我进后面的房间……)   江寂衍已经转身,导购员又叫住他:“Sir, please,the back room is safer……”(先生,后面的房间是安全的……)   商场里的店铺几乎都有对枪击的应对措施,后面有一间安全的房间,可江寂翊没有理会,他推开珠宝店的门,跑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乱了,人们正在朝各个方向涌,有人抱着包弓着腰往楼梯口,有人吓得摔倒在地……   江寂衍逆着人流,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朝正在关闭的楼梯通道的门跑,侧身从那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里挤了过去,门的边缘擦过他的肩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走廊尽头那扇洗手间的门半敞着,里面没有灯,暗沉沉的。   阮翊的拳头抵在自己的唇上,把呼吸压进指缝里,他靠在隔间里闭上眼睛,在全身都开始发冷发麻的恐惧里,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江寂衍。   真是奇怪,让他难过的是江寂衍,让他高兴的是江寂衍,让他能够冷静下来的还是江寂衍。   阮翊一点点冷静了下来,可忽然,卫生间响起一道脚步声,他整个人又绷紧了,手指攥着衬衫,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快得要撞开胸腔,就在以为自己要被乱枪射死时,一道非常熟悉但不太平稳的声音把他从恐惧的深渊里拽上来:“小翊。”   阮翊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他不敢相信地松开手指伸手拧开锁,门被拉开的一瞬,他看到江寂衍站在外面,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乱,男人握着门把的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像是才被划到的。   阮翊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鼻音很重:“江寂衍。”   江寂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走进隔间把阮翊整个人揽进怀里,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摁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过阮翊的后背,轻轻拍着他后背,安抚他。   “没事。”他的声音因为跑步而变得有点哑:“有我在这里。”   阮翊的手攥着江寂衍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隔着布料硌在他的脊椎两侧,以为自己是极度恐惧后出现的幻觉,依旧不敢相信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寂衍说:“你之前不是说我从来没有带你去旅行过吗?”   “我……”阮翊现在顾不上他们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在江寂衍的怀抱里出奇得平静,他说:“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江寂衍把他抱得更紧:“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宝们,下一本是恨海情天,强制囚禁风味,如果有兴趣的可以点开我主页,加个书架吖!(今天才写好的简介,暂时还没细改),谢谢宝们~(^з^) 第93章 谢谢你让我爽到   两人紧紧地抱着,没有说话,在生死的随机安排下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枪声似乎才彻底消失,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也变成零星的动静,警察用扩音器在通知大家已经安全。   江寂衍和阮翊对视了一眼,正好一个警察走进来,看到两个人后立刻安抚他们:“You can go out now. Is anyone injured here?”(你们现在可以出去了,有没有人受伤?)   江寂衍偏过头看警察,依然揽着阮翊:“No,we’re fine,We'll be out in a minute.”(我们很好,我们马上就出去。)   警察确认卫生间没有其他人后,带他们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往外走,保安在引导人流朝出口方向移动,地面上散落着慌乱中被丢弃的东西,阮翊绕过那些东西走在前面,江寂衍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过来,亮得阮翊眯了一下眼睛,江寂衍走到他旁边:“我送你回酒店。”   阮翊怔怔地看着地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江寂衍跑进来的画面不断地回闪,他没有拒绝。   两人走到停车场,阮翊坐进副驾驶,江寂衍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等到阮翊的神色渐渐好了些后,才打方向盘。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酒店门口,阮翊解开安全带下车,说:“谢谢。”   江寂衍见阮翊心神不宁,也要跟着下车,却被阮翊制止:“你开车慢点。”   说完,转过身朝酒店大门走。   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阮翊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身后快步走来,还没来得及转身,江寂衍就握住他的手腕。   “很多人经历过枪击后会有心理阴影,我认识这边的心理医生,要不要我带你去看一下?”   阮翊摇摇头:“不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是因为枪击,在江寂衍进来那一刻他对这个枪击没有任何阴影了。   江寂衍仍有些不放心:“我陪你……”   “你跟着我来迈阿密?”阮翊忽然问:“又跟着我去商场?”   “我……”   从机场到到水上公园,江寂衍坐在那些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如果不是这场枪击,他或许只会默默地跟在阮翊身后,坐在不同的餐厅里点同一份海鲜,隔着几张桌子听他们那桌的笑声被海风吹散,那也算是一起旅行。   亦或许会找一个自然的时机出现。   可现在他无可辩解,承认道:“嗯。”   阮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苏柏栖去英国,是你安排的?”   “什么?”江寂衍迟疑了一秒,随即眉眼松弛,略显无辜,又问:“他怎么了?”   阮翊盯着他,不太信,江寂衍没再解释,直接举起右手,手掌朝外,指尖微微张开,发誓:“如果是我叫苏柏栖去英国的,我就……”   “你干什么!”   阮翊伸手把他手腕往下按,差一点就听到那个人说出“死”字,他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字真的会应验,还是怕自己听到那字的时候,会意识到江寂衍正在用他最信的东西来换自己一句“我信你。”   他半握着江寂衍的手腕,感觉到那层皮肤下面的脉搏和他的节奏完全不一样,说:“你是不是还想说断子绝孙啊?”   江寂衍没有说话,目光从阮翊的脸上往下移了点,落在他的腹部,阮翊顺着他视线看下去,有些不解,抬眼的时候,听江寂衍说:“是吧,你应该不能生吧。”   “……”阮翊的脸在那一瞬间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立刻松开江寂衍的手腕转身朝大厅里面走。   江寂衍要追过去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他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是林政打来的,他接起电话。   “江先生。”林政说:“顾律师已经办好你的遗嘱,但那些文件需要阮翊亲自签字。”   江寂衍停下脚步,看着阮翊离开的方向:“你把文件电子传真过来,我让他签。”   回到房间,江寂衍脱下Polo衫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进了浴室后他站在洗手台,按着发疼的肩膀转过身,镜子从背后照出他的轮廓。   肩膀很宽,腰线收得紧,从肋骨下方一路收进裤腰的位置,两侧的肌肉沿着脊柱那道凹陷的走向延展开来,是长期维持的薄韧。   他侧过身,偏头看向自己的左肩胛骨后方,那里有一片暗紫色的淤青,是商场里那扇门撞的。   洗完澡,江寂衍擦着头发出来,腰间只系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忽然,门铃响了。   没有叫客房服务,可能是有人走错了,他从衣柜里取下一件浴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打开门后,明显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同款浴袍,是阮翊。   阮翊扫了一眼他还没有完全擦干的胸肌,立刻移开目光:“我就知道对面是你。”   江寂衍被当场抓住,侧过身让阮翊进来。   阮翊迟疑片刻,从他身侧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浴袍的下摆轻轻擦过江寂衍的浴袍边缘,带起一阵混合着沐浴露香气和热气的风。   关上门,江寂衍转回身的时候,阮翊已经坐在床边,两条腿自然地垂着,脚踝在半空中晃了晃,仰头看他:“我排球打得怎么样?”   江寂衍微妙地挑了一下眉。   “我问你呢。”阮翊说。   江寂衍只好回答:“好。”   阮翊扯了下嘴角,又问:“皮划艇呢?你觉得好不好玩?”   江寂衍继续承认:“你觉得好玩就好玩。”   阮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你跟着我好玩吗?”   不好玩。   阮翊在沙滩上和人说笑,在皮划艇上偏过头去听别人说话……江寂衍心里难受得想直接上去把那些人全都丢到海里,他想过很多种方式忍住了,至少他试着在忍。   阮翊低下头,声音突然凉了些:“跟着人后面的滋味不好受吧,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江寂衍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被扎了一下,他看着阮翊低头的样子,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膝盖抵在地毯上,和坐在床边的阮翊平视,手指搭在阮翊膝盖旁边的床单上,没有碰到他。   他说:“小翊,以后都让我跟在你后面,好不好?”   阮翊的睫毛颤了颤,心里一阵涩意涌上喉咙,缓了片刻,他低声说:“你站起来。”   江寂衍不解,但还是照着做了,他站在阮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但在那个位置里,他感觉自己正在被阮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   阮翊突然伸手抓住江寂衍腰间的浴袍带子,浴袍的前襟向两侧滑落,阮翊的目光从江寂衍的胸口往下移,经过那道沿着腹部往下延伸的浅沟,停在更下面,一览无余。   他“啧”了一声,伸手握住滚烫,江寂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他低头看着阮翊的手,指节弯曲促使手腕微微倾斜,阮翊笑了一下,语气玩味:“想要啊?”   江寂衍绷着下颌线,深吸了一口气,阮翊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介于挑衅和挑逗之间的锋利。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那些被他压太久的东西正在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渗,他哑着嗓子:“小翊……”   “想要我就给啊?”   阮翊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随即又松开,享受收紧时对方微微chan动的快感,看着江寂衍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收回手:“我以前想要的时候,你也不肯给。”   江寂衍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声音还哑着:“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阮翊笑了笑,忽然撑着床沿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江寂衍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的近,他抬头看着江寂衍,挑了一下眉。   “我现在想你让我shuang。”   江寂衍问:“你想怎么爽。”   阮翊偏了一下头:“你躺下。”   江寂衍转过身,躺在chuang上,阮翊gui在他两侧,阮翊低下头,看着江寂衍在自己shen下的样子。   男人浴袍完全敞开,胸口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腹肌的轮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阮翊的xi盖往内收了一点,jia住江寂衍的yao侧。   “你不准动。”   “……嗯”江寂衍仰着头,喉结凸出,他看着阮翊:“我不动。”   男人呼吸正在变得急促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阮翊感觉到一种没有过的正在缓慢膨胀的快意。   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愉悦,一向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江寂衍沉溺其中时,眉头却因为忍耐而皱起又松开,他的腹肌在自己的动作下绷紧,又在平复中缓缓放松,他觉得好爽。   阮翊居高临下地命令:“江寂衍,不准she。”   阮翊体力不行,膝盖已经微微发抖,从刚开始带着掌控感的从容,慢慢变成被持续消耗之后的疲软。   动作越来越慢,指腹从江寂衍的锁骨滑到胸口时停顿的间隔越来越长。   他的手按在江寂衍的胸口上想要借力稳住,但掌心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额头差点撞上江寂衍的下巴,被江寂衍及时偏头让开,额头落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锁骨上。   阮翊趴在他身上过了大约十秒钟,发出一声含混的抱怨:“……不行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样完全伏在江寂衍身上,昏昏欲坠,江寂衍抱着他去清洗,洗完又抱回床上,阮翊已经睡着了。   江寂衍伸手轻轻抚摸着阮翊的脑袋:“笨蛋。”   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让谁爽着了。   他在阮翊身边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份遗嘱,他把钢笔打开,把笔杆放进阮翊手里,调整好位置,握着阮翊的手签下名字。   签完后,江寂衍把文件放回抽屉里,在阮翊身边躺下来,侧过身,手臂从阮翊的yao侧绕过去,下巴搁在他的后脑勺上面,闭上眼睛,这是自阮翊离开后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江寂衍从酒店带回早餐时,阮翊已经穿好浴袍,江寂衍把早餐放到茶几上,打开:“吃早餐。”   阮翊却说:“不吃了。”   “不吃对胃不好。”   江寂衍把咖啡杯递给阮翊,阮翊忽然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我在PayMe给你转钱。”   江寂衍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没懂:“转什么钱?”   阮翊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抬起头,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已经输入好的数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谢谢你昨晚让我爽到。”   作者有话说:   小翊不是反攻,是掌握主导权的脐橙\(//∇//)\ 第94章 我能保护你直到我死   江寂衍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桌上的手机震动一声,阮翊手机屏幕上的付款完成提示亮起来,他把手机举起来朝江寂衍晃了晃:“钱已经过去了。”   江寂衍眉间皱起,看着他:“所以……我昨晚只是一个工具?”   阮翊很轻地笑了笑:“算是吧。”   昨晚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江寂衍以为是阮翊正在试着接纳他,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心像一艘沉船,带着所有关于未来以及还没有说出口的幻想一起沉下去。   阮翊看着他正在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嘴角动了动:“这就受不了了?”   不敢。   江寂衍怎么敢生阮翊的气。   他只是在那艘船沉下去的时候,希望它能沉得慢一点,可它仍在继续,他的下颌线死死绷紧,缓了片刻才松开,抬起头看着阮翊,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阮翊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小翊。”江寂衍说:“只要你愿意,你把我当做什么都可以。”   阮翊的笑立即收住,他盯着江寂衍看了很久,小声骂了一句:“你黐线㗎。”(你有病。)   转身朝门口走。   江寂衍从茶几上拿起白色纸袋,追出来递到阮翊面前:“把早饭吃了。”   阮翊犹豫了几秒,低头伸手接过袋子,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阮翊的后背抵着门板,把那个纸袋抱在胸前,那些伪装的戏弄正在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但没用。   过了一会儿,他坐到床边,电视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昨天的枪击案。   画面里是商场外面的现场照片,黄色的警戒线把整片区域围了起来,新闻主播报道着:“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男性在商场二楼对人群无差别射击,造成十三人死亡,二十人受伤,警方在现场确认,枪击位置主要集中在二楼走廊区域……”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平面示意图,红色的标记集中在二楼走廊那一片,离那间洗手间很近。   如果江寂衍往洗手间这边跑的时候,迟一点或者早一点都很有可能被击中。   阮翊不敢想下去,一想到这,心就跳得很慌,他打开纸袋时手都微微发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看着电视屏幕,他一边嚼着面包,眼泪忍不住一边往下流。   不知道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流泪,还是在为自己差一点就失去的人流泪,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完那份早饭,眼泪没有停过,想了很多事。   下午阮翊退房,和几个朋友说了抱歉自己先回纽约,飞机起飞之前,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江寂衍发的。   【把工具丢在这自己走了?】   阮翊看着那行字,嘴角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的阴霾似乎正随着飞机外的晴天白云消散了些。   他选了几个表情包,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哪一个都没有办法表达他现在的心情,最后打了一个“.”发过去。   回到纽约,阮翊第二天去公司。   珍妮看到阮翊进公司,在茶水间快步走过来:“阮翊!我看到迈阿密那个新闻了,幸好你没事。”   同事们也围过来,阮翊感谢他们的关心但不是很想讲那天的事,便说:“我没在那个区域,当时离得远。”   “你没事就好。”珍妮说:“晚上一起吃饭吧?那家你喜欢的日料。”   阮翊笑了一下:“好。”   一整天的工作节奏很快恢复,工作上的事情把他包裹起来,让他暂时不用去想那些在迈阿密发生的事情。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他又收到江寂衍的消息,阮翊点开是一张车的照片,他疑惑地皱眉,以为江寂衍是又要给他送车?   【?】   江寂衍:【我现在是阮先生的司机,需要把你送回家吗?】   工具人,今天江寂衍就给自己安了一个身份。   阮翊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上蹭了一下,打字:【不用了,我和同事一起吃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寂衍每天都会发一些类似于“工具”会做的事情。   有时候是想逗主人开心的工具,有时候是温暖关心的工具,有时候是……总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种“正在履行某个工具职能”的状态,不多不少,刚好落在一个让阮翊可以接受,又不至于感到压力太大的位置。   阮翊看到这些消息,嘴角会越来越往上扬。   他开始正常回江寂衍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嗯”,偶尔会多说一两句,那些对话从“工具”慢慢变成一种更日常的东西,就跟是在走一条小路,路面的每一块砖都正在被脚步磨平,走起来渐渐地不需要思考。   阮翊没有谈过恋爱,他以前和江寂衍之间那些纠缠的关系是一种被占据、被控制、被使用的状态,那些东西和爱情之间的距离是被反复涂抹过的界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边界。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就跟正在和某个人搞暧昧一样,这个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些青春电影里面,少男少女就是这样的,发消息,等回复,回复完又放下手机等着下一次亮起。   江寂衍总能在身后默默地跟着他。   阮翊看着屏幕上江寂衍发来的一条消息:【现在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他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改成:【没有。】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来,是江寂衍发的一张照片,一把黑色的伞放在大楼一层的存放室,今天扮演的是运输工具。   阮翊下班的时候,雨幕是从灰蒙蒙的天上倾泻下来的,来纽约后都没有开车,经历过两次车祸之后,他对方向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抗拒,上下班都是坐地铁巴士。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巴士站在两条街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雨越下越大,车窗已经完全看不见外面的街景。   没办法,巴士在巴克斯特街道的路口停下来,司机说:“雨太大了,等一会儿再走。”   车厢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阮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车窗上不断往下流的雨水,忽然,手机突然震响,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起来。   “请问是阮翊先生吗?”对方的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士。   阮翊说:“我是。”   那边似乎正在翻看什么文件:“关于江先生遗嘱的事,有几个细节需要跟您进一步确认,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突然,一道闪电从天际线劈下来,隔了两三秒,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巴士的车窗都在微微发颤,阮翊的身体在座椅上猛地绷紧,不知是被雷声吓到还是被“遗嘱”二字。   他问:“什么遗嘱?”   “江先生把您列为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因为您和江先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流程会比较复杂一些,需要您这边提供一些文件来确认身份,签的时候没有第三方……”   “什么?”阮翊皱眉:“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事,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有些困惑:“阮先生,您签过字的。”   阮翊依旧没反应过来:“我不知道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女士意识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赶紧说:“不好意思,阮先生,打扰你了,我这边先……”   阮翊挂断了电话,即使外面倾盆大雨,但还是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快速地敲着,什么遗嘱,遗嘱不是快要死了才会立吗?!   他心又乱又慌,坐在车里面整个人感觉很闷,闷得他难受,公寓离这里不是太远,阮翊实在受不了这里面沉闷的空气,决定走回去。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立刻扑了上来,鞋子很快被浸透,他走得很慢,因为雨太大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忽然,有人快步从身后跟上来,拉住他的手臂。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下来了?这附近电线很多,现在又在打雷,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阮翊转过身,江寂衍站在那里,浑身也湿透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对阮翊说重话。   阮翊不用问都知道江寂衍是怎么到这里的,但他现在已经不在意了,憋了很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你管我!你不是也要死了吗?”   江寂衍脸上急切担心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什么?”   “你是不是立了遗嘱?“阮翊的声音在雨中被风撕扯:“是不是!?”   江寂衍没有说话,看着阮翊,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阮翊的声音拔高:“你又瞒着我!”   “不是。”江寂衍往前迈了一步,雨水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水花:“我只是不想给你压力,你才刚刚开始愿意回我消息,我如果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用这个换你的回应。”   阮翊看着他,雨水正沿着脸颊往下淌:“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到遗嘱两个字……我就想起你差点死了的时候……”   他语气是湿漉漉的颤抖:“江寂衍,你这么坏,你肯定会活得很长,你立什么遗嘱?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吉利?你不是最信这些吗?”   “我……你不是不信这些吗?”江寂衍停了一下,喉结在雨水里滚了滚:“小翊,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在我那次车祸醒来的第一瞬间,我就想这样做,很多意外无法预料,现在只有一件事我能预料。”   雨水正在模糊阮翊的视线,但他没有眨眼:“什么事?”   在雷声和闪电的间歇里,在整条街都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夜色中,江寂衍说:“我能保护你直到我死。”   阮翊的脸全湿了,分不清哪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哪些是从他的眼眶渗出来的,他看着江寂衍站在倾盆大雨中说出那句话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发紧。   “你……不能说那个字。”   一道闪电从头顶裂开,白光在那一瞬间照亮整条街,照亮两个人浑身湿透的身影,阮翊又说:“你怎么这么讨厌!”   江寂衍揽过他的肩膀,要往前走:“我先送你回去,回去之后我慢慢给你解释。”   阮翊却挣脱了江寂衍的怀抱,把手上的伞扔掉,在江寂衍准备继续哄他时,伸手抓住江寂衍湿透的外套,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雨水和眼泪混合在一起的咸涩,他的唇贴着江寂衍的唇,在雷声和雨声的间隙里,在整条被暴雨淹没的街道的正中间。   阮翊的唇在江寂衍的唇上动了一下,用气音问:“江寂衍,我还能再信你一次吗?”   江寂衍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被雨水浸透的头发,把他按向自己,在大雨中紧紧地回吻住阮翊。   他的声音贴着阮翊的唇传过去:“小翊,我,包括江家所有的,都给你了。”   阮翊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们紧贴着的下巴汇成同一道水流,沿着他们的轮廓往下淌,落在地面的积水上,被路灯的光照成无数片正在流动的金色碎片。 第95章 看今晚的情况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   阮翊靠在江寂衍的胸口上,后脑勺枕着他锁骨下方凹陷的位置,能感觉到对方跳动的心脏,是让人逐渐放松下来的频率。   “啊啾~”   他打了个喷嚏,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带着往前倾了下,又被江寂衍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拉回原位,阮翊带着鼻音抱怨:“江寂衍,你刚才为什么不拉我走?害得我们肯定要感冒!”   江寂衍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也打了一个喷嚏,说:“是谁抓住我衣服不让我走的?”   “你......”阮翊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红了,把发烫的耳朵往江寂衍的肩窝里藏起来,才说:“后来不是你抱着我不放吗?”   江寂衍笑了笑,环在阮翊腰侧的手臂收紧了点往自己怀里带,让他的后背更完整地贴合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宠溺地说:“你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管不了你。”   “那是......”阮翊的后脑勺在他胸口前满意地蹭了蹭,忽然,捉弄心起,故意说:“我想感冒好了就飞英国,去看一下苏柏......”   “这个还是要管。”   江寂衍义正言辞没得商量,阮翊“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架子上的手机响起,阮翊伸头去看,苏柏栖比曹操还快,是他打来的视频。   阮翊偏头看了江寂衍一眼,又低头看着两个人赤果地泡在浴缸里,他拿起手机按下静音,又放回架子上。   江寂衍问:“为什么不接?”   阮翊偏过头,视线往下,眼神示意他现在这个样子是能接电话的样子吗!?   转念一想,他又问:“你想我接他电话?”   江寂衍的声音是被水汽浸过的慵懒:“现在你可以接,以后就不接了。”   阮翊奇怪:“为什么?”   江寂衍低头看他:“让他知道啊。”   “知道什么?”   在阮翊没反应过来时,江寂衍的手已经从水里抬起来,伸手拿起架子上还在亮的手机:“让他知道以后不能再打电话,这样不道德。”   “诶!”阮翊见他要按下接听键,伸手去抢手机:“那也不是我们现在这......”   “喂,小翊。”   话还没有说完,争抢间阮翊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屏幕按下接听键,屏幕亮起来,苏柏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   阮翊反应得快,一瞬间把手机举起来,用自己的脸把摄像头占满,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努力地表现自然:“柏栖啊,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苏柏栖说:“还行,但还需要一点时间。”他停了一下,忽然说:“我很想......”   那个“你”字还没说出来,江寂衍抬手贴住阮翊的额头,把他的脸往侧后方按,让摄像头明目张胆地扫到自己的脸,笑得礼貌而温润:“你好,苏先生。”   屏幕里的苏柏栖张着嘴,愣住了,阮翊也愣住,他看到屏幕里的两人,虽然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但前胸贴后背的姿势痕迹太明显,自己的后脑勺贴着江寂衍的锁骨,肩膀的宽度刚好能被同一块屏幕框住。   他赶紧挂断电话,转过身瞪着江寂衍,脸因为刚才突发状况和热水蒸腾的双重作用而红着。   江寂衍他抬手覆上阮翊的后颈,安抚性地揉捏了几下,像在捋顺一只正在炸毛的小奶狗:“让他长痛不如短痛。”   阮翊被他揉得那口气没有完全发出来,甚至气笑了,又质问他:“是你让苏柏栖去英国的?”   江寂衍的手在他后颈上停下,没想到阮翊还会提这件事,他看着阮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阮翊却不饶人:“一、二......”   “小翊,我错了。”   阮翊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然地翘了下。   很奇怪,如果是之前,他会觉得江寂衍又在控制他,但此刻,他坐在江寂衍的怀里,却觉得这人是爱他。   果然,人在感情里就是善变的,很多事情都是模棱两可的,就像同一只手,以前落在你肩膀上是一种重量,后来落在你肩膀上变成另一种温度。   以前他觉得是锁链,后来觉得是绳子,再后来又觉得那只是一只手,手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知道它伸过来的时候是打算握着你,还是打算推开你。   江寂衍见他一直不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能不能原谅我?”   阮翊感觉到他指腹停在自己后颈上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升温,他忽然摆起了架子,下巴微微扬起来点:“看情况吧。”   江寂衍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才能原谅?”   阮翊突然笑得坏坏的,在盘算着什么:“看今晚的情况吧。”   ......   情况就是自以为是的暴雨里的浪漫,还有深夜欲望和爱意的放纵,导致第二天两人都瘫在床上,重感冒,休息了两天才渐渐恢复。   门铃响的时候,阮翊正瘫在沙发上,准确来说,是以一种半躺半靠的姿势陷在沙发靠垫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脚边搁着一盒用了一半的纸巾。   他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只是偏了一下头,因为在他站起来之前,已经有人从卧室方向走过来。   江寂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胶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走到门边,阮翊起身也跟了过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林政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和一叠文件,站在他旁边的是郁夕,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阮翊看到郁夕愣住,郁夕看到他辨认了两秒,脱口而出:“傻叉!”   江寂衍的眉头皱起,林政往前微微侧身挡在郁夕前面,对江寂衍抱歉道:“不好意思。”又转头看着郁夕:“夕夕,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礼貌?”   郁夕依然不在状况内,他歪着头,反复确认了几遍:“你怎么在这里?”   “我......”阮翊尴尬地笑着,自己之前也这样骂过对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鼻音:“这个……说来话长。”   他侧过头,看到江寂衍的目光在自己和郁夕之间移动,那警备的样子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只好解释那次在拍卖会上见到了江寂衍。   江寂衍想起那天的感应,那个在柱子旁边,在人群里追了几步又没有追上的人,他的感应没有错,阮翊那时候离自己那么近,原来两个人早就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有着强烈的心电感应,这就是最确切的注脚。   你我在两具身体里,却养着同一颗心。   江寂衍反手握住阮翊的手。   林政拉着郁夕进了门,把保温袋和文件放在茶几上,拉过郁夕压低声音:“这就是阮翊。”   郁夕的眼睛瞪大:“他不是死......”   “没有的事。”林政抬手赶紧捂住他的嘴巴:“这些话别让江先生听到。”   郁夕被捂着嘴,眨了眨眼,在掌心里小声地“哦”了一声,他侧过头看向阮翊。   那个人正被江寂衍牵着走回沙发,裹着毯子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鼻头是红的,头发也是乱的,完全不像是想象中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故事主角,江寂衍坐下来时肩膀贴着阮翊的肩膀,阮翊偏过头接过他递来的水杯。   两个人就是日常的普通情侣。   郁夕在想,这两条线交汇的过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更曲折一些,而他现在看到的只是它们汇合之后的某个平凡早晨,很温馨。   作者有话说:   宝们,马上进入尾声了,呜呜呜( ・᷄ὢ・᷅ ) 第96章 跟你回家   画展那天,来的人比阮翊预想中要多。   江寂衍当初说不用太高调宣传,但消息还是在圈子里炸开,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几幅作品的照片,顺着线索找到展馆。   阮翊站在展厅靠里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复杂的情绪同时涌上来,为母亲的画终于被认真欣赏而高兴,却也为她已经看不到而难过,人死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些画挂在那里被光照着,被时间裹着,它们被看见了,可她看不见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逐渐发热,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指腹不动声色地把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抹掉。   江寂衍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自然得像是正在看旁边那幅画,他轻轻地说:“你母亲不想看到你哭。”   阮翊转过身,额头抵在江寂衍的肩膀上,眼角在西装上蹭了下:“是我母亲不想看到我哭,还是你不想?”   江寂衍低头看他:“你比以前更爱哭了。”   阮翊忽然又咧嘴一笑:“因为你会帮我擦啊。”   以前不敢在江寂衍面前哭太多,怕对方认为自己是一个麻烦,怕那些眼泪落下之后只是在衣服上多了一片很快就会干的湿迹,没有什么改变,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那人会吻掉他的眼泪。   “赵涣!”   阮翊看到赵涣带着小倩进了展厅,对方听到声音转过身,阮翊和江寂衍暂时分开,走过去。   他上下打量穿Polo衫的赵涣,:“越来越有new money的味道了。”   “是吧,我未婚妻打造的。”赵涣抬手揽住小倩的肩膀:“我就觉得我还是可以。”   小倩被他那副邀功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朝阮翊递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我挑了一点小东西,不算什么贵重的。”   阮翊接过来,很真诚地说:“谢谢。”   小倩问:“我听赵涣说你下个月要回江港了?”   “嗯。”阮翊点点头:“还是回家好。"   赵涣毫不客气地说:“那你必须当我伴郎。”   阮翊理所应当:“当然。”   谈笑间,他的目光掠过赵涣的肩头,郑烨成在走廊入口,旁边站着郑冠立,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敞着,姿态比弟弟沉稳许多。   阮翊收回目光,对赵涣和小倩说:“你们先慢慢逛,我过去看看。”   等郑冠立走开后,阮翊穿过展厅绕过几面展墙,走到郑烨成跟前,郑烨成正在看一幅画,他感受到身边有人,瞥了阮翊一眼:“你谁啊?”   阮翊愣住,随即意识到什么,很认真的道歉:“是我不对,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郑烨成哼了一声,这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阮翊知道他就是刀子嘴,至于是不是豆腐心那也不一定,但至少对自己是。   犹豫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你哥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郑烨成有些不解,偏过头终于正眼看他,恍然大悟地解释:“我们家不想让我和Cici一起, 出了那事我当时要去找她,我哥不让我去,说是丢家里的脸面。”他撇了撇嘴:“算了,Cici骗过我,我也想通了,不喜欢她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这样吧......   阮翊看了一眼郑冠立的方向,那人正侧着头和江寂衍说话,心想这两人是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阮翊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郑烨成他哥对他那些不见天日的想法,但两人之间的感情似乎也还不错,说了反而不好。   他转回头,只好对郑烨成说:“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阮翊作为这次画展的邀请嘉宾,要为此次画展做一些讲解,莉莉安原本的安排是请一位行业内资深艺术评论家来做讲解,这样能提升画展的专业背书,也能吸引更多媒体关注。   但江寂衍却觉得阮翊来讲更有意义。   此刻,阮翊站在这片灯光里,讲述他母亲的故事。   “我的母亲生前没有办过任何一次个展,没有在任何一本艺术杂志上被提及过。”   他的目光落在侧后方那幅深蓝色的海上,那幅画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灯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把那层蓝色照得通透而深邃:“她画画的地方是一间很旧的屋子,在江港的一个村子里,夏天很热,冬天很冷,窗台上永远落着灰......”   忽然,一只蝴蝶越过正仰头认真聆听的观众,翅膀在光影中轻轻扇动着落在阮翊的肩膀上,阮翊偏过头,整个人怔住了。   台下的人也看到这只蝴蝶,有人发出极轻的吸气声,这只蝴蝶的颜色太特别。   翅膀边缘是一层极其罕见的绿色,带着近乎半透明的磷光,那种绿在灯光下会微微变幻,在暖光里泛着浅淡的青,在阴影里又透出一点冷调的蓝。   和展厅那些画作里反复出现的颜色几乎完全一致,通透得像某种玉石内部的光泽,灼灼其华。   阮翊站在那里,那只蝴蝶正在他的肩头缓慢地收起翅膀,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又红了,他抬头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的母亲叫阮玉,是一位优秀的画家。”   远处,江寂衍和郑冠立看着台上的阮翊,郑冠立因为帮江寂衍把苏柏栖打发到英国,便张口要一块地来换,那个地倒也不大,他说郑烨成想建一个影视城,他觉得那里最合适,江寂衍没说话,默认了。   阮翊讲解结束完,穿过人群走过来,眼角和眉梢都亮着有些激动:“你看到了吗?那只蝴蝶!你看到了吧!”   “嗯。”江寂衍把手里的香槟杯放下,替他整理因快步走过来乱了的碎发:“看到了。”   “你说那是不是我母亲啊!?”阮翊又问。   江寂衍笑得温润:“你觉得是就是。”   “嗯。”阮翊得到肯定,猛地点点头:“是。”   旁边有人走过来,女士手里拿着画册,想询问一些关于画作细节的问题表示想收藏,阮翊朝江寂衍使了一个炫耀的眼神,又转回身和那位女士往展墙的方向走。   郑冠立看了一眼阮翊的背影:“那蝴蝶你捉来的吧?”   江寂衍否认:“不是。”   郑冠立不信。   江寂衍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脸色淡淡面不改色地承认:“的确不是我捉的,是从南非空运过来的。”   江寂衍找昆虫学专家了解到这种像玉的蝴蝶品种和分布区域,找到了颜色最接近的绿带翠凤蝶,带回来让人在纽约这边调了温度和湿度养了一周,上台之前替阮翊整理衣领时涂了一点信息素,刚才把蝴蝶放了进来。   郑冠立笑了笑:“你怎么变幼稚了?”   江寂衍的视线越过郑冠立的肩头,落在展厅另一侧那个人身上,阮翊正站在一副画前,和那位女士比划着什么。   “小孩子嘛,陪他幼稚一下也不错。”他说:“只要他开心就好。”   画展结束的时候,天色正在从傍晚的橘红色过渡到深蓝,阮翊和江寂衍去了帝国大厦,电梯上行的时候,阮翊的耳膜能感觉到随着高度变化而产生的轻微气压差异。   顶层观景台的围栏外,纽约的夜景像一幅无边无际的地图,晚风从哈德逊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   两人站在围栏边上,江寂衍一只手揽过阮翊的腰侧,看着远处,和阮翊的视线保持一致,对方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阮翊忽然偏过头,唇凑到江寂衍的耳边,轻轻地说:“江寂衍,我决定跟你回家了。”   不必再将那些暗自生长、不敢命名的渴望藏进无人知晓的缝隙里了。   此后余生的所有私心与妄念都无需折角收存,它们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安然陈列的位置。   那些曾被反复按压又不敢声张的执意,从今往后都只落在一个人的名字上,只赴一个人的来路,只在对方心里过完这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