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玉-jjwxc 作者:冥河摆渡者 简介:   很多年前,北方神君的酒宴上,某位星君起了兴致,说要玩最近流行的游戏。他找了玉片来,一人一枚,让他们把自己的名号刻上去,然后掷入凡间。若有哪个凡人有缘拾得玉片,便可向掷玉的神仙求一件事。   玉片共八枚,但当时应和的加上他也只有七个。于是他就随手抓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凑足了数量,将八枚玉片掷了下去。   那个被抓去“凑数”的,就是我。   后来七枚玉片陆陆续续都被凡人寻得,众神皆允了凡人所求之事。可我掷下的那枚宛如石沉大海,一直没被寻到。初时有人拿来打趣,问我将它掷去了天边还是海角,还有人打赌它要多久才会被凡人寻得。后来这掷玉的游戏不再流行,众神仙便忘了此事,我也忘了。   直到又过了很多年,我犯了错,被押上斩神台。神骨剔到一半,玉片忽然被凡人寻得,击鼓来请。   ……这凡人也是不巧,哪怕他早一日寻到玉片,我可能还剩点力气满足他的愿望。可惜我就要死了,昏昏沉沉,实在是有心无力。   本想着那凡人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那日监刑的凑巧是北方首宿,斗木獬星君。他对于那些个契约之事最是认真,出手拦了一下阵法,说酒宴那日这玉片是他看着我掷下去的,总归是个缘分,便有始有终吧?   就这样,我获得缓刑的机会,拖着半副神骨下凡,去实现那倒霉凡人的愿望。   本文CP:被扬得到处都是攻 x 地狱笑话张口就来受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轻松 美强惨 第1章 第 1 章:“这个卦象的意思是说,呃……是说你高祖父被扬得到处都是。”   1   很多年前,北方神君的酒宴上,某位星君起了兴致,说要玩最近流行的游戏。他找了玉片来,一人一枚,让他们把自己的名号刻上去,然后掷入凡间。若有哪个凡人有缘拾得玉片,便可向掷玉的神仙求一件事。   玉片共八枚,但当时应和的加上他也只有七个。于是他就随手抓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凑足了数量,将八枚玉片掷了下去。   那个被抓去“凑数”的,就是我。   后来七枚玉片陆陆续续都被凡人寻得,众神皆允了凡人所求之事。可我掷下的那枚宛如石沉大海,一直没被寻到。初时有人拿来打趣,问我将它掷去了天边还是海角,还有人打赌它要多久才会被凡人寻得。再后来这掷玉的游戏不再流行,众神仙便忘了此事,我也忘了。   直到又过了很多年,我犯了错,被押上斩神台。神骨剔到一半,玉片忽然被凡人寻得,击鼓来请。   ……这凡人也是不巧,哪怕他早一日寻到玉片,我可能还剩点力气满足他的愿望。可惜我就要死了,昏昏沉沉,实在是有心无力。   本想着那凡人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那日监刑的凑巧是北方首宿,斗木獬星君。他对于那些个契约之事最是认真,出手拦了一下行刑,说酒宴那日这玉片是他看着我掷下去的,总归是个缘分,便有始有终吧?   这斩神台从落成那一日到现在,从来没有过行刑到一半让罪神先去处理点事再回来继续的先例,天帝本不想允。   但那一日围观行刑的主要是北方星君们,众星君听了他们首宿的话,先是群情激愤,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又忽然变成了群情激“奋”,联名向天帝请命。天帝见苦主们达成一致,也不好再拦着,便为我开了个先例,允了。   就这样,我获得缓刑的机会,拖着半副神骨下凡,去实现那倒霉凡人的愿望。   2   这剩下半副神骨,有好有坏。   好处自然是给我剩了些法力,不是全然如凡人一般。   坏处则是这神骨剔得只剩半截,疼。   我把身上的血擦了擦,理了理,这才去见那凡人。   ——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紧紧攥着玉片,以手为锤,拼尽了全身力气在敲那面残破的请神鼓,每一声都沉闷如雷,听得人脏腑齐振,难受得紧。   哦,对了,这是个请神的流程——拾到玉片的凡人需得敲响那面立在昆仑山巅的鼓,鼓声响彻云霄,神仙听闻后,便会下凡来应愿。后来掷玉的游戏不再流行,那面请神鼓也就废弃了。   当时对于如何回应凡人,也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游戏规矩的。可毕竟那是百年前的事,我早已忘了该如何,便只是随便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现身,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问他所求何事。   少年见了我,慢慢伸出手,摊开已经被玉片硌出深深痕迹的掌心,声音嘶哑:“你是……鹊华神君?”   “是。”   他怔怔地发起了呆。   我等了等,不见他说话,便又问了一遍:“你所求何事?”   少年抬起头看着我,仍不说话。   我耐心地等着,直到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哑声道:“我姓锦。”   这次轮到我怔了一下。   锦,这个姓氏很特殊,是前朝皇族的姓氏。出于避讳的缘故,一般人是不会以“锦”为姓的。   细看他的眉眼,好像真有点故人的影子……   我想了想,问道:“锦湆是你什么人?”   他直愣愣地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答道:“是我……高祖父。”   我:“……”   我没记错的话,锦湆死的那一年,距今已有三百四十三年。   这少年还未及冠,最大也就十九岁。我算了算年份,喃喃:“就算锦湆是在身死那一年有的孩子,再按你今年十九岁来算,那他的后代也得……呃,平均一百零八岁生一个儿子?”   少年:“……”   他眼神飘了一下,坚定地点头:“对!”   我:“……”   令尊、令祖父、和令曾祖父的养生之术,好生厉害。   3   我本名林修礼,在前朝的官职最高做到了礼部尚书。而锦湆,就是前朝最后一任皇帝。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正是因为锦湆才成的神。   我少时颇有才名,十五岁便连中六元。先帝觉得这是个吉兆,对我颇为看重。我入了翰林院没多久便被调去礼部,官职升得飞快,很快就做到了礼部侍郎。几年后,礼部尚书因为贪污被抄家斩首,先帝下旨命我代领尚书之职,这代着代着,我就真成了尚书……   先帝死的时候,封了我一个帝师,托孤于我,命我辅佐新帝。   也就是锦湆。   锦湆本是二皇子,上面有一个身为太子的兄长,不幸因为坠马失明,只能让他继承大统。可锦湆自幼没有接受过储君的教育,又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登基后直奔遗臭万年而去。我为了劝阻他呕心沥血,劳身费心,好歹没让他把那些个荒唐的政令颁布出去,又想方设法地劝他推行了不少利民之策,也算对得起先帝的嘱托。   然后,我就死了。   死因挺……尴尬的,就不说了。   我死后一年,锦湆成了昏君。   三年,暴君。   有了这前后鲜明的对比,百姓无比怀念我还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将拜我当作了寄托。于是百姓们纷纷在家中私设祠堂,偷偷祭拜我,就这么把我祭拜成了神。我封号为鹊华,缘由正是因为百姓只敢在深夜取出我的牌位,借着月光祭拜。   我成神那一日,锦湆在大殿中纵火自焚,人间自此改朝换代。   这些于我而言已是陈年旧事。凡人早已忘却前朝之事,哪怕在天庭,知道鹊华神君本名是林修礼的也不多,而知道林修礼是什么人的,那……呃,那其实还挺多的。   ……这个就不提了。   也不知这少年是从哪里听说的,还偏要冒充锦湆的后人——要知道,我和锦湆之间的关系可从来不是什么戏文编造出来的“明君贤相”、“怎奈相负”、“时也命也”。非要找个词形容的话,得用“仇怨”——但我赶着回去上斩神台,不欲耽误时间,就不计较了。   我心平气和地问道:“你叫什么?”   他低下头,吐出两个沙哑的字:“锦煜。”   我:“……”   煜对湆,也亏这孩子想得出来这么一个专克祖宗的名字。   “你既寻到了我掷下的玉片,便可以向我求一件事。”我第三次问道,“你所求何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找到……我高祖父的尸身。”   我:“……啊这。”   据我所知,锦湆是死于自焚。先不说他的灰还能不能找到……就算被人找到了,以他的所作所为,大概率当场就被扬干净了。   “我不擅卜卦寻物,你要不要换个愿望?”我问,“比如求财,求权,求情之类的?”   锦煜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我:“你能应‘情’愿?”   “……差不多吧。”我点头。   所谓“应愿”,就是回应信徒所求之愿,这属于一种特殊神术,能施展的前提是有信徒才行,而能实现什么愿望则受限于信徒们的愿力——这就要说到神和仙的区别了。虽然无论是凡界还是天庭都习惯统称为“神仙”,但其实……   唉,算了,我活着的时候长篇大论写得太多了,这都要死第二次了,实在不想多废话。   总的来说,有信徒、有愿力、凭借他人力量成就神位的,就是神;而凭自身修行至脱胎换骨的,就是仙。前者主要用的是神术,威力更大,局限也更大,后者则是仙术,也有的人习惯叫术法,威力通常没有神术那么大,但也没什么局限。   我是鹊华“神”君,在大分类里属于“神”,而非“仙”,所以犯了错被押上刑台的时候,走到第一个弯的地方应该往右拐,右边是斩神台。   但我其实不是因为香火而成的神,也没有信徒——我是因为自身功德和百姓感念成的神。这其中的区别是,香火掺杂了信徒的愿力,而感念没有。当年百姓祭拜我的时候,更多的是感激怀念我活着时候的所作所为……他们不曾信仰于我,自然也不曾向我求过什么。   似我这类以功德为主的神,通常会先被封为城隍或土地,积累信徒和愿力。可是你知道的,就算是人间界的状元也会因为没有空余官位而在翰林院一呆数年,天界的小神也是一样。没有神职,没有信徒,我就只能顶着个神君的名号在天界吃闲饭,一直没收集到愿力。   ……所以我用不出“应愿”的神术。   当年掷玉游戏流行的时候,便是在众神君之间盛行。像我这种在人间界无名无姓无信的,那是刚巧被拉去凑数的。   不过,实现愿望,也不是非要用那一种神术不是?   我完全可以教导这孩子几个讨好姑娘家的小技巧。当年我有个好友很擅长此道,和我说过不少来着。我虽然没实践过,但看他用那些技巧无往不利的样子,我觉得应该是可行的……   锦煜冷冷地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取巧的想法,一口回绝:“不,我只想找到锦湆的尸身!”   ……这死心眼的破孩子。   我头疼地看着固执地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掌心,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枚玉片:“行。”   不就是找一捧几百年前的灰么?   找。   4   ……说起来,关于锦湆的死,我都是听旁人说的,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最后一面,总觉得差些什么。要是真找到了,我就在那捧灰前面大笑三声,也算弥补遗憾了。   这样一想,还有点期待。   我四下看看,找到一块突起的石头,拂去积雪,招呼小孩过来一起坐着,然后开始翻我装了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袖子,从里面扒拉出来一件毛毛斗篷,又扒拉出来一个暖手炉,一并塞给锦煜。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你不冷么?”我很惊奇。   这可是昆仑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放眼望去满目纯白,我看着都冷,他一个凡人少年,难道不觉得冷?   锦煜:“……”   他默默抖开斗篷,披在身上。   斗篷上面那圈毛毛又厚又密,围上就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眉眼。我扫了一眼,忽然一愣。   ——别说,这孩子的眼睛长得还真的很像锦湆。说不定他不是胡编的身份,确实是锦湆的后人。   我和锦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才十六岁,看着比眼前的少年还小点……我本来应该回忆一下的,但那次见面不太美好,他丢过来的茶杯溅了我一身水,还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扯来又扯去的……   好气啊!   现在回忆起来都好气啊!!!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低头继续翻我的袖子。   “你还要找什么?”锦煜皱眉。   “龟甲,罗盘。”我一边找,一边解释道,“两个都可以用来寻物,我不记得哪种更适合找骨灰,都试试吧。”   锦煜:“……”   我终于翻出一块龟甲,拿出来放在腿上,平心静气地在心中默念了一炷香‘锦湆尸身位置’几个字,然后在指尖聚出一小团火焰,点在龟甲上,烧。   龟甲咔嚓一声裂成了好几块。   我:“……”   锦煜:“……”   “不应该啊……”我喃喃。   我虽然不擅长……嗯,极其不擅长卜卦,但是烧碎了龟甲还是有点夸张了吧?!   “你有没有想过……”锦煜突然开口,“你把这东西放在冰天雪地冻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又用火烧,它会裂开是正常的?”   我:“……”   “仙家的宝贝,怎么能跟凡俗之物一样呢!”我据理力争,“虽然看起来差不多,但这龟甲是有法力养护的……啊!”   我突然想起来这龟甲到了我手里之后就再也没养护过一次,恐怕有……那个,三百年了……吧。   原主人的法力散掉后,这龟甲确实就是块普普通通的龟甲。   还是块放了几百年的龟甲。   我心虚地把龟甲碎片收拢起来,迅速往袖子里塞:“我突然想起来龟甲是不擅长算方位的哈哈哈……我们快来试试罗盘吧!”   锦煜:“……呵。”   5   我是先成了神,再开始学各种术法,基础比较薄弱,偏科也很严重。   术法这东西还是很讲究天赋的。像是祭阵类的,我学得又快又好,这大抵因为活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干差不多的事,熟能生巧了。但卜卦类的术法,我可谓是一窍不通——想来也是,如果我在窥探天机方面有天赋,就不会英年早逝,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了。   没办法……   我又用袖子扫了一片雪,端正地把罗盘摆在空地中央,默念我刚刚翻出来的配套驱动法决。   在我期待的注视下,罗盘颤了颤,又颤了颤,然后开始疯狂抽搐,指针忽南忽北,匀速转圈。   我:“……”   不行啊这。   我瞥了一眼正盯着罗盘、暂时还没出声的锦煜,暗自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子里努力翻找记忆。   本人活着的时候可是干过礼部尚书的,对于那些个典仪都有点见识。比如一般卜卦前,大家都会先求神拜佛一番,不管有没有用都做足了氛围。虽说现在我自己就是神,求我自己也没用,但……嗯。   我招呼小孩往旁边让让,郑重其事地合掌对着罗盘拜了拜。   拜托了,拜托了,给鹊华神君留点面子吧!你要不随便指个方向,管它对错呢,好歹别转了啊!   罗盘转得更快了。   锦煜看向我。   我:“……”   我绷着脸,慢慢慢慢把无处安放的双手塞进袖子,认真地和他解释:“这个卦象的意思是说,呃……是说你高祖父被扬得到处都是。”   锦煜:“……” 第2章 第 2 章:“不是,我刚从山上下来。”   6   我觉得我说的不算错。   锦湆那个人,以我曾经的教养根本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那就是一个天生的坏坯,从小到大没干过几件好事。宫人怕他,臣子怕他,连百姓都怕他。让这样一个人做了皇帝,简直是天下之大不幸,皇陵都活该被雷劈的!   这种人死后被扬得到处都是,分明理所当然!   但锦煜不认可。   他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黑少白多,盯得人发毛。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林修礼,不怕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反正这破孩子又不能用天子之怒威胁我。这昆仑山巅一共就我们两个人,再加上一面破鼓,他再生气跳脚也伤不了旁人,随他盯。   旁边的罗盘还在转个不停。我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悄悄动了动,用了另一个小术法强行拘束住指针。那根不给面子的指针挣了又挣,实在拗不过我,不甘心地被指向了东方。   我连忙做出惊喜的表情,伸手一指罗盘:“原来你高祖父的灰……的尸身,在东方啊!”   锦煜:“……”   锦煜冷冷地道:“你刚才用的术法有光,我看到了。”   “怎么会呢!是雪地上的反光吧!!!”   他眼角抽搐,一把攥住我指着罗盘的手指。   这一攥,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他指尖一颤,迅速松开手——   我眼疾手快地抬手往他手背上一拍,阻止他翻过手掌看见自己手心蹭到的血,同时飞快地丢了一个清洁术。   ……障眼法是个能力有限的小术法,可以蒙蔽双目,但一接触就很容易露馅。我是从斩神台上直接下来的,本来觉得一会儿就能回去继续把剩下的半副神骨也剔完,没必要折腾,用术法暂时遮一下就够了,没想到这小破孩会突然对神仙动手动脚。   事出突然,我的法力又不稳,术法用得失了分寸。清洁术狠狠刮过他的掌心,他嘶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我,瞳孔紧缩。   噫,看起来好像挺疼……   我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威严地道:“小子,神仙是不能随便乱摸的。这次给你个教训,下次不许再犯。记住了吗?”   “……”   锦煜没说话,低头看着他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搓动了几下,目光又转向我的手,眉头皱了起来,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当然不会给自己留第二次露馅的机会,趁着给他洗手的功夫,也偷偷用术法把自己身上的血洗干净了——这次真的洗干净了!我见他一直盯着我的手不放,为了打消怀疑,便很大方地摊开手给他看:“算了,念在你我有缘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   “摸吧。”   锦煜:“……”   他漆黑的瞳孔上翻,仔细扫过我的表情,又垂下去盯着我的掌心,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来碰。   我没躲。   少年人修长的手指触及我的指腹,带来一丝被暖手炉熏染上的热气。那几根指尖细致地抚过每一寸皮肤,然后逆着向上,逐一摸过我的指节,摸过掌纹,摸……   不是,这小子怎么还往上摸?!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转移话题:“好了,你看这天色也挺……早的,咱们先下山吧,休息休息,明天我再带你往东方走,去找你高祖父的尸身。”   锦煜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   ……破孩子,怎么这么难糊弄。   我假装没注意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把手揣进袖子——不能给他摸第三次了。伤口没愈合,血还在一直顺着胳膊往下流呢,再摸就又要露馅了。   赶紧擦擦。   锦煜看不到我的手,就改盯我的眼睛,质问道:“你的手很凉。”   “这个,神仙讲究的是一个顺其自然,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所以在雪山上我就跟雪山融为一体了。凉是正常的,不凉才不正常。”我胡说八道着,抬起手肘推着他转身,“就这么定了吧。走,下山!”   他被我推得踉踉跄跄,想要回头,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用上了缩地成寸的术法。   风声急速刮过耳边,刮得他睁不开那双黑得吓神的眼睛。   脚下的雪峰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白色洪流。锦煜在山风拉长的呼啸声中挣扎着扭身,侧头避开迎面的狂风,奋力想要说什么,但恰好赶上我揽着他跃下山崖。   他带着没说出口的话一头砸进了我怀里。   我被这小子的铁头撞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好险没给他表演一个神血淋头。眼见他还不安分地挣动,我赶快抬起另一边袖子盖住他扬起的脸,免得被他看到我呲牙咧嘴的样子。   少了半副神骨对施法的影响比我以为的要大,不在于法力多少,而是术法难以持久地稳定维持,哪怕是最简单的小术法也很难控制。还好锦煜被我挡着眼睛,看不见周围忽快忽慢的景色,勉强给我留了点脸面。   昆仑的山巅高耸入云,爬上去很难,跳下来就简单多了。哪怕我缩地一会儿成尺一会儿成寸的,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山脚。   与终年积雪的山巅比起来,山脚的气候暖和的多,似乎刚入春。我远远望见路上的行人,估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打扮,觉得自己这一身也差不多,便没有再翻袖子。   在我张望的时候,锦煜就站在我旁边。他这次没盯着我看了,忙着呸呸呸呸地吐路上吃进去的雪粒和沙子。   我:“……啊。”   刚才光顾着挡他的眼睛,忘了给他补一道挡风的术法。   我心虚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手帕,递给他。   锦煜伸手接过去,擦干净嘴角后顺手就收了起来,包括我之前给他的斗篷和暖手炉。明明按山下的天气是穿不住的,他脱掉后也不肯还给我,牢牢抱在怀里,我看过去他就瞪回来,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   我放弃跟护食的三白眼小狗计较,抬手撑起低垂的枝桠,领着他钻出树林,随口问道:“这附近有什么城镇吗?”   他左右看了看,两只手都抱着斗篷,就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   风从指尖逸散,顺着他指的方向沿路前行五里,被一道低矮的城墙阻断。隔得太远,我只能隐约感知到城墙的轮廓,按高度推算应该是一座小镇。   “今日就去前面的镇里休息吧。”我默默掐了法决,冲他伸手,“过来,我带你……”   他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走过去吧。”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破孩子不愧是锦湆的后人,和他一个样。   不识好人心!   7   镇子名为寻仙镇,很是特别。   入城费用三个铜钱。   我抖了抖袖子,连着掏出三十枚大小不一的铜钱:“……”   坏了。   锦湆死后,人间改朝换代了不知几轮。历任新帝登基都会铸新钱,而祭拜自然不可能用旧钱,这就导致我手里不同制式的铜钱一大把,全都混在一起。我这些年一直在北方战场上混饭吃,很少关注人间事,也不知道现在哪一种还能用……   我悄悄背过身,捧着一把铜钱问锦煜:“小子,本神仙现在给你一个考验——你从这些里把能用的挑出来。”   锦煜:“……”   我小声催促他:“快点挑,马上排到我们了!”   锦煜小小年纪,眉头皱得像个老头:“你不会障眼法吗?”   “障眼法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假的毕竟是假的,附着的法力总有被消耗完的那一天。我学术法又不是为了让守城的士卒代替我被追责。   他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喜欢守规矩。”   我:?   这小破孩哪儿来的这么大怨气。锦湆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可是……呃……   ……可是会狞笑着把我摁在水里搞了。   有了对比就是不一样。我欣慰地拍拍锦煜的肩膀:“你这个心态挺好的,继续保持。”   ——未来长成一个怨气冲天的大怨种,可比长成个小畜生强多了。   锦煜:?   入城的队伍还在缩短,已经快到城门口了。他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铜钱的士卒,把斗篷换到一边手里抱着,从我手里的一捧铜钱里捡出两枚:“这两种都收。”刚说完,他耳尖微微一动,手上又捡出一枚,“这个也可以。”   三种?   新帝铸新钱是历来的传统了,一般在不改朝、仅换代的情况下,是允许将前一任皇帝铸造的旧钱折价或平价使用的。当然,这要根据当朝的情况来看。比如当初锦湆和先帝的关系差到了极点,登基后很快便禁止旧钱继续流通,强令百姓将旧钱换作新钱。户部和工部忙得人仰马翻,礼部更是马翻人仰——因为锦湆那个混账想用收缴上来的旧铜钱垒砌茅房。   论起羞辱人的天赋,锦湆堪称举世无双。使万民践踏先帝之名于粪土,这种渎天逆祖、毁弃人伦的举动,也亏他想得出来!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开胃小菜,乍一听闻只觉得天都塌了,连滚带爬地出列劝谏,只差没血溅当场给他看。   而锦湆呢?   他大摇大摆地走下龙椅,蹲在我面前,抢了我的笏板拍我的脸,拍完心情大好,笑言他只是开个玩笑,爱卿怎么当真了?   ……因为这个“玩笑”,整整半年,户部和工部衙署的蜡烛就没熄过,铸钱所的熔炉更是日夜轰鸣,以最快的速度将收缴上来的旧钱熔铸成了新钱,好歹没让宫里多出一座大逆不道的先茅殿。   这就导致锦湆在位的十九年间,市面上只见得到一种铜钱。   锦湆死后,天下大乱,新钱一茬接一茬地出,直到将近百年后才重新安稳下来。之后祭拜我的人数锐减,我便很少再知晓人间事……可我也没听说最近人间又改朝了,怎么会有三种铜钱同时流通?   我又倒出一把,比照着三种铜钱上的花纹,每样拿了两枚,一共挑足了六枚,把剩下的收回袖子。   行人进城的速度很快。轮到我们时,士卒数过铜钱,合在一起用手颠了颠,又挨个举起来看了看,最后扫了一眼我们两人的衣着打扮,什么也没说,挥手便让我们进城了。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通常来说,同一时间流通的铜钱种类越多,铜钱质量就越参差不齐,世道也就越混乱。可士卒查验得如此宽松,像个太平盛世……   我一边想着,脚步随着前面的人穿过城门楼。   前脚刚迈出关卡范围,眼前忽然呼啦一下子围上了一大群人。我一惊,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抬起来了,想起自己在哪里,又赶紧把术法收了。   就这么一个呼吸的功夫,三四张热情的大脸挤到了我眼前。挤得最卖力的大爷咧开嘴,笑出两排大牙:“仙长请留步!您可是要去那昆仑仙山?”   我被问得很茫然:“不是,我刚从山上下来。”   他:?   我:?   他:??? 第3章 第 3 章:“……那个,昆仑山也没有三千里吧?”   8   一愣神的功夫,眼前的大爷被另一个大娘挤走。大娘伸出双手虚笼着我的袖子,热情洋溢地笑道:“哎呦这位仙长,瞧您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在其他仙山上清修的上仙吧?此番来昆仑,是要去昆仑仙宗拜谒的?”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大娘身后又钻出一个瘦小的少年,蹦着挥手:“仙长!仙长!我就生在昆仑山脚下,这山上山下我早都跑遍了,每条路都门儿清!我可以给您引路!”   “仙长别听他胡扯,我才是从小在昆仑山里长大的!祖上数三代,还给西王母娘娘遛过青鸟呢!您看看我这‘登仙散’,用的就是瑶池——”   “溜个屁的鸟,你个卖假药的!滚开滚开!……仙长看我,我这昆仑仙宗地图可是真神仙所赐,保真呐!”   “仙长别信他!这小子上个月带人上山遇着狼,自己扭头就跑!”   “胡说!那不是狼!是,是……昆仑仙宗养的看门神兽!”   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互相揭短,终于弄清楚这些是什么人——他们都是揽客的向导,靠着领人上昆仑山寻仙来赚钱——主要是去寻那传说中的‘昆仑仙宗’。   据说那昆仑仙宗依山而建,亭台楼阁足足绵延三千里——   “……那个,昆仑山也没有三千里吧?”我忍不住出声。   没人理我。   我:“……”   行吧。   我继续听他们描述那绵延得比昆仑山还长的昆仑仙宗,据说里面遍地都是金银珠宝,还长满了奇花异草,守门的是三层楼那么高的大仙狗,还有十二对铜狮子,眼睛里能喷火,凡人只要一靠近就会被烧成渣渣!   但是不用担心!   这些向导们都是有门路的!   有的在山崖下捡到了一件金光闪闪的防火披风,不畏惧喷火铜狮子;有的则是跟仙人学了如何炼制隐身丹,保证不会被发现;也有的家里祖传了一根三百年的大骨头,可以引开大仙狗……   只要给足了钱,就能立刻跟着施展神通的向导们混入昆仑仙宗,拜仙人为师、学长生秘法!   这位仙长想得长生吗?我们正在做活动,两个人一起长生可以打八折!仅限一个时辰哦!   我听得十分意动,但又担心被骗。   ——那必然是不会被骗的!   咱们可是经验丰富、神通广大的可靠向导!和外面那些连昆仑山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骗子可不一样!看看咱们的名册,这一个个的姓名,可都是被咱送进昆仑仙宗、得道成仙的!累计起来可有数……数千人了!   值得信赖!   我大受震撼。   据我所知,天庭登记在册的仙人也才数百名,那传说中的昆仑仙宗的仙人数量竟然是天庭的十倍!   “不愧叫仙宗啊……”我喃喃。   耳边忽然听见一声闷笑。   我循声望去,是一名蓝衣青年。我记得他是跟在我后面进城的,此时正趁着我被围住,悄悄地顺着人群边缘往外溜。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促狭地挤了一下眼睛,溜得更快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号蓝衣,像一只跟着老母鸡的小鸡仔似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快快地追在他背后逃离了城门口,再后面竟然还跟着一长串趁机偷溜的人,每个人都不忘向我这个不幸被捕获的冤大头投来感激又同情的眼神。   我:“……”   人间,好险恶。   9   我试图说服热情的向导们我对登山寻仙不感兴趣。   也不去拜访仙友。   更不买仙丹。   “仙长不感兴趣,也要为后面这位小仙长考虑啊!”一个新挤进内圈的白胡子老头乐呵呵地道,“贫道看这位小仙长精满气足,定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我犹豫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了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古籍:“仙长看贫道这本《先天一气阴阳混元龙精虎猛大宝典》!绝对是一等一的修行功法啊!”   我:“……”   你这功法,它正经吗?   一只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把我从人群中往外拽。我扭头一看,锦煜阴沉着脸,以力大砖飞的气势拖着我从人群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路。   “少跟他们废话。”这小子一边用那双三白眼无差别瞪视着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一边冷冷地道,“不是说去休息吗?”   “轻点轻点……嘶,嘶!”我疼得直抽冷气。   这破孩子手劲太大了,拇指还正好压在我手腕的刑伤上。天帝作证,剔神骨的时候第一下钉穿的就是那里,疼得很。   锦煜翻了个白眼,大概是嫌弃我走得太慢,拽得更用力了。   他的态度很坚决,神色也很凶恶,充分证明了自己不是会在景点上当受骗的人。向导们终于肯放人,我也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疼得都没知觉了的右手,抬头打量这座以寻仙为名的镇子。   营造样式和三百多年前差不多,但比起京城,这里的制式更随意,木料却更扎实。许是挨着昆仑山不缺木头的缘故,廊柱都颇为大气,还做了不少飞檐的设计,很有特色。   见我盯着檐口目不转睛,锦煜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催促。等我看够了,他才出声:“你是去神庙休息,还是去客栈?”   “客栈,客栈就行。”我急忙说道。   我个人对神庙十分过敏。   托锦湆那个随处追求刺激的小畜生的福,这天上但凡和祭祀沾点边的神仙大多都见过我并不倾情出演的活春宫。我成神后到了天界,跟别人介绍说我的封号是鹊华,没一个人知道。但如果我说我本名是林修礼,哇哦,那众人的目光就纷纷转了过来,一个个面色红润,欲言又止,场面十分令人尴尬。   好在成了神仙的都比较要脸面,即便是先从我的春宫认识的我,也会客客气气地说着久仰久仰,聊一聊天气,再聊一聊花草,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大家都不感兴趣的领域。   当然了,我在地府里的熟人也不少。锦湆历代长辈们的牌位都见过我,还包括一位被收入族谱的外姓人。他们对我比对锦湆还熟,因为有时候那小畜生搞完抬脚就走,把我单独仍在奉先殿里过夜……呃。   老,老锦家在出了锦湆这个玩意儿之前家风还挺清正的,出过三位贤君,并没有责怪我勾引他们老锦家的后辈。我刚死进地府的时候,锦湆他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都是他害了我,早知道他就应该立下遗诏命我永不归京。我心说那也没什么用,只会让锦湆驾着马车天南地北地赶来搞我,那逆反的小畜生真干得出这种事……   这时候得额外提及一下那位被收入族谱的外姓人,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将军,对外立下赫赫功劳,对内搞死了猜忌心强的老皇帝,又扶持一个六岁的小屁孩登基为帝,顺带着逼人家认她为义父。我猜她的本意是想等权力收拢后再来个三请三辞的禅位佳话的,可惜没等到那天就旧疾复发,很遗憾地让老锦家又延续了几百年。   老锦家把她留在族谱里的原因也很好笑,是因为年幼的皇帝太害怕她,怕给她除了名就会被她的魂魄索命。而等他死后,他的儿子不知道爹为何要把这个屈辱的名字继续留在自家族谱上,不知道怎么脑瓜子一抽,觉得这是父亲故意留着这段屈辱、以此警醒后人,于是就……这么留下来了,让她继续在老锦家左祖右社的紧凑布局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位没有老锦家血脉的女将军,也没继承到老锦家祖传的薄脸皮(锦湆除外),她见我第一面就大笑三声,蒲扇大掌响亮地拍在我的屁股上,问我要不要去她的阴府里做她的男宠——她坦诚地说她看上我的屁股很久了,另外我的嘴也……   后面的话我没记住,因为我的大脑空白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挺庆幸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用手拍我屁股,而不是抽我嘴巴子的。   10   我从那些糟心记忆中回过神,锦煜已经把我领到了一家客栈门口。这客栈看起来是街上最高大奢华的一家,名字仿佛是为这座寻仙镇量身打造的,牌匾上的【仙客来】三个字混入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踏过客栈门槛时,带来的风让柜台上方悬挂的八角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客栈老板看了一眼铃铛,立刻露出一副笑脸迎了过来:“哎呦,这可真是贵客登门呐!”   “怎么个说法?”我很感兴趣地问。   “您不知道吧,咱这儿得名仙客来,可就是因为我这祖传的宝贝铃铛!”客栈老板热情地道,“您别看这铃铛不起眼,它可只认有仙缘的人!依我看呐,您这面相,这气质,准保儿的仙缘多多!”   仙缘多多,别说,还挺接地气。   我心平气和地问:“店家,你这铃铛谁进来都响吧?”   “怎么会呢!”客栈老板拍着胸脯道,“您要是不信,就在小店里坐坐,我给您上些茶点,让您亲眼看看我这宝贝铃铛的厉害!”   哦,我懂了,这也是云游套路的一部分。   我欣然应允,腿刚要往板凳上迈,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我的衣袖,把我拉住了。   锦煜臭着脸瞪向客栈老板:“你这里有空房吗?”   “有,各式都有,贵客要几间?”客栈老板依然一副笑脸,很会做生意的样子。   “两间上房。”锦煜说。   “好嘞!”他应了一声,唤来店小二嘱咐了几句,又转回来笑眯眯地道,“这贵客临门,总不能跟普通客人一个待遇嘛。两位贵客先坐,我让人给二位的房间多洒扫几遍,也让我那小伙计沾沾仙气儿!”   我被哄到桌子上坐下,又一个伙计迅速端上了两碗凉茶。茶汤看不出如何,茶盏却极漂亮。   伙计嗓音敞亮地介绍道:“二位贵客,这是咱客栈最好的‘请仙茶’,用的是昆仑山巅的雪水化成的,可清净着哩!”   嗯,是不是最好的不知道,肯定是最贵的。   我抿了一口。   ……不是昆仑山巅的雪水,是茶盏端上来之前在冰盆里放过,冷得冻手。   锦煜瞪着我。   “不尝尝吗?”我问,“挺好喝的。”   真的挺好喝的。当了神仙才知道,玉露琼浆其实滋味没有想象得好,主要是珍贵在限量品鉴上——当一个东西一年才能喝一次的时候,就是一杯水都显得格外香甜。   凡间之人总是在畅想神仙菜谱如何如何,可是神仙大多不重口腹之欲,就是吃也吃得清汤寡水。别的不说,桃子拿在手上洗洗就啃,都能算一道菜的……这让我这个当年为了一口吃的钻遍京城大街小巷的俗人非常不适应。   “你看不出他在骗你吗?”锦煜吊着他的小三白眼,咬牙切齿,“只要他一拉线,那破铃铛进来条狗都会响!还有这茶,什么玩意儿也敢往上端——”   他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捂住了他淬毒的小嘴,免得被店家听到。我看他满脸要咬人的神色,辩解道:“哎呀,来都来了嘛……”   锦煜在我掌心里发出格楞楞的磨牙声。   我怕他真吭哧一口,给我来个伤上加伤,急忙扯了个借口:“你就当体谅一下我这个……久不下凡的老神仙,让我尝一口人间烟火?”   他瞪着我,不说话。   很好,他同意了。   我松开手,喜滋滋地继续喝甜甜的凉茶。   片刻后,我忽然听见他发哑的声音:“你在天上,吃不到人间烟火吗?”   “这话说的,都说了是天上,哪里有人间烟火。”我摆手。   “你是神仙。凡人给你的祭祀和供奉,你也收不到?”锦煜又问。   “……”   这就问得我很尴尬了。   我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神位和别人家的正经神位不太一样,在人间连个神龛都没有,百姓都是拜我的牌位的——换而言之,就是把我当成死人祭拜的。每每逢年过节,家里要祭拜祖宗了,也就把我捎带着祭拜一下。   按理来说,祭拜也会有点供奉,但我是个特例。   我刚死那阵,有禁令存在,百姓不敢明目张胆地祭拜我。为了防止被发现,连根香都不敢点。流传到现在,竟然成了个传统。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口香火一块糕饼都没收到过,但洞府里的各色人马和童男童女都堆得溢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造反。幸好某个手艺超群的纸匠人给我扎了好几套三进大院,这才藏下了我的十万造反大军。   最馋凡间饭菜的那几年,我其实动了心思,想要给人托梦让人给我炒俩菜供上,我可以给钱,毕竟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我收到的钱也挺多的。这个计划特别好,差一点就能实施了——卡在了我用不出托梦神术这一步。   凡人不供奉我,我就没法给他们托梦。   我没法给他们托梦,凡人就不供奉我。   这是什么神仙疾苦。   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对锦煜说道:“小子,神仙的事情少打听,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你很容易对我幻灭,然后哭着把玉片要回去……诶等等。   如果他主动放弃了向我求的事情,那我不就可以立即回天庭了?   那岂不是——   锦煜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我:“……”   这小子现在对我的态度就这么差,要是知道了真相,岂不是连神仙都敢骂了?!   算了算了。   真是丢不起这个神。 第4章 第 4 章:“要是哪位神仙死了,我可以负责主持丧葬,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11   喝完凉茶,我付了两杯冤大头的钱,在客栈老板十二分热情的招呼声里上楼。   房间洒扫得确实很干净。我拍了拍床榻,正要躺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一只巴掌大的纸鹤正在猛啄窗框。   我走过去将窗户支起一条缝隙,纸鹤扑棱着翅膀挤进来,矜持地拍了拍灰,这才落在我手上。   清亮的声音从纸喙里传出:“听说你把老王八宰了?”   我:“……算是吧。”   “哟,出息了啊!”纸鹤吧嗒几下纸嘴,兴致盎然,“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就是勾结天魔,害死了玄武神君。”我说。   把我送上斩神台的罪名有个正式的说法,叫做【私通魔域、破坏封印、阴谋戕害北方玄冥七宿水德玄天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翊圣护道玄武执明神君】。   这个罪名挺长的,主要是长在执明的封号上。   哦,现在是谥号了。   “嘿,不是老子看不起你……”纸鹤把两边翅膀凑在一起,努力比出了一个极微小的距离,“就你那点微末道行,能给他的王八壳钻个眼儿都算你厉害!”   “……不是还有天魔帮忙嘛。”我倔强地说,“他们把玄武神君打到九成九死,我再补一刀,事情就成了。”   纸鹤嗤笑一声,威胁地高高扬起一边翅膀:“老子听见钟鸣,分神飞了万万里,连闯七道关隘赶回来,连你的一根骨头都没见着,还以为你已经没了!幸亏遇到斗木獬,他说你被串到一半,让凡人召请到人间去了。老子又鸟不停翅地飞去闯南天门,这缕分神被打的就剩这么点了,是来听你说笑话的吗——?”   我赶紧低下头,领了它赏下的一个大纸巴掌。   “总之,老子废了这么大的功夫,你要是只用天帝放的屁来打发老子,不用斩神台,老子就能把你打得魂飞魄散!”纸鹤抖抖翅膀,头顶嘭地冒出一股小火苗,气势汹汹地逼问道,“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   我见它是动了真火,不像是开玩笑,也懵了:“啊?这件事不是你安排的吗?”   “老子安排的?!”纸鹤从翅膀底下探出一根爪子,直愣愣地指向自己。   我:“……”   它:“……”   我俩面面相觑。   ……坏了,帐对不上了。   12   天庭的“仙”数量稀少,“神”的数量可不少,比凡间的官员多得多,需要统御的事情也多的多,但还是有不少分配不到事情做、只能吃闲饭的小神君,比如我。   我活着的时候在礼部当了一辈子的官,按理来说在就职方面是很有优势的。   刚飞升的时候,负责接引我的云笈神君问我擅长些什么。   我:“嗯……主持各类祭祀天地神明的典仪?”   云笈神君:“……还有别的吗?”   “祭祖方面的活计我也很擅长。”我积极地道,“就是不清楚各位神仙有没有祖宗需要祭拜?”   “没有。”   “那……那嘉礼呢?我对登基、册封、和宣赦类的典仪也很熟悉的!”我问,“天帝近期有退位需求吗?”   云笈神君谨慎地道:“这个,应该是没有的。”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宾礼我也会,有其他天庭的人来朝觐天帝,我也能帮得上忙!”   “没有其他天庭!!!”   我绞尽脑汁,终于又想起一件我能做的事:“要是哪位神仙死了,我可以负责主持丧葬,保证办得风风光光!”   云笈神君:“……”   云笈神君:“你飞升辛苦了,先歇息几百年吧,不急着做事。”   我:“好的。”   就这样,我没领到任何职位,光荣地成为了一名闲饭神君。   没有事情做,我每日便在天庭四处乱晃,遇到别的神仙办宴席,就混进去蹭吃蹭喝——虽然天界饭不好吃,但好歹也能吃,比啃石头强点。   我的脸向来很能唬人,蹭了十几顿饭,从来没被赶出去过。有一次我比较幸运,蹭到了一颗蟠桃,于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正蹲在池塘边洗着呢,水里突然冒出一只大王八。   天庭也有王八,这是我没料到的。我和神仙王八的两颗黑豆眼对视了片刻,觉得我俩在这种偏僻地方也能碰到,挺有缘分的,就把蟠桃分给了龟兄半个。   龟兄吃了我的桃,口吐人言,问我有什么想要的。   我没料到它竟然还是一只许愿池里的王八,很是惊喜。恰好我还真有一件特别想要的事,就问他:“你能不能把我杀了?”   龟兄:“……”   神仙不死不灭,这可不是一句假话。我在房梁上挂了一天,脖子都不觉得酸;沉入水底躺了三天,不小心睡着飘起来了;最后咬牙给了自己一刀吧,连衣服都没划破……我实在是没辙了。   龟兄听了我反复找死的曲折历程,黑豆眼眨了眨,忽然化成一名黑衣男子,不解地询问道:“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死?”   我说我要去地府找一个人。   地府从前管的没那么严,神仙向天帝打个申请,还是有机会去地府的。但在我飞升之后没多久,这条通路突然被堵死了——据说是有个在天庭负责养马的神仙,不知怎么冲进地府把生死簿给画了,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从此地府就明令禁止神仙与猴进入,我回不去了。   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死进去。   “这……”龟兄为难地把手搓来搓去,“要不,在下帮你找人问问?”   我说好。   我以为他要去问他趴在其他许愿池里的王八兄弟们,结果没过一会儿他左牵猫右擎鸟地回来了,头上还顶着一条睡得四仰八叉的四脚蛇。他把他物种丰富的兄弟们挨个放下,连带着我围成个圈,一起琢磨怎么把我送进地府这个事情。   这件事的难点不在于怎么杀了我——虽然我是杀不了自己,但据龟兄说他们兄弟几个要杀了我都不难——难点在于用什么合适的理由杀了我、并且保证我死了能顺利进入地府,而不是直接魂飞魄散。   凡人的身体类似一个盛放着魂魄的容器,破坏了容器,魂魄就会流淌出来,自然而然地顺着黄泉流入地府。但神仙不一样,身体与魂魄融合得十分紧密,且神仙之躯不惧水火刀兵,是很难被从身体层面彻底破坏的——只要有一口气在,或者说只要剁得不够细,神仙就死不了。   同时碍于神仙的身体与魂魄几乎是一体的,如果剁得太细,身体是坏了,魂魄也差不多要散尽了。   我委实没有料到,把神仙打死得恰到好处,竟然是个技术难点。   “其实还有个更容易的办法。”龟兄的鸟……不是,龟兄的雀小兄弟叽叽喳喳地说,“你放弃找人不就行了?”   “对哦!”龟兄恍然大悟,换了个思路问我,“你要找的那人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呃,是我……”我找不出一个适合的定义。   “相好的?”雀兄抢答。   “也……不算吧。”我迟疑。   雀兄:“哦,跟你虐恋情深的相好的。”   我:“……”   “咦,老子突然发现你有点眼熟。”雀兄蹦到我膝盖上,歪着头用红豆豆眼来回打量了我好几眼,猛地一挥翅膀,“老子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林——林什么来着?林春宫?”   “……林修礼。”我木着脸说。   “哎呀,都怪你的春宫太有名,老子记错了。”雀兄大度地拍拍我的手,“原来是你啊!那你要去地府找的人……”它突然一顿,眯起了红豆豆眼,“……该不会是姓锦的那个玩意儿吧?”   我尴尬地点头:“对,是锦湆。”   “呸呸呸!”雀兄猛地扭头把脸埋进了旁边猫兄的毛毛里,“这破名字晦气死了!”   猫兄揣着爪爪安稳地趴着,任由它用自己的毛毛擦嘴。   天庭这么大,神仙这么多,会被皇帝立庙祭祀的是少数,大部分小神小仙只听说过我的名字,没机会亲眼目睹我并不倾情表演的活春宫。能把我的脸跟我对上号的,在天庭的地位应该不低……   我很客气地拱手问道:“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陵光。”雀兄干脆地报上名字。   南方朱雀神君,陵光。   朱雀神君隶属四方神,是天庭数得上号的大神,每年立夏之时都有一场祭祀,祝文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朱雀司火德,年少时我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在我燔燎告天时,朱雀会从烟气中飘然显灵到我面前……万万没想到是我先显灵到他面前了。   如此一来,我就把龟兄物种丰富的兄弟们对上号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连凡间的小孩子都知道这几位总是一起出现的。   我没想到我用半颗蟠桃就钓出了许愿池里的……呃,玄武,还附带着钓上来了另外三位大神,很是不安:“我这点小事,怎么敢劳烦几位上神……”   “小事?自古以来成了神还想去死的就你一个,还是为了个不做人的畜生玩意儿!”陵光鸟嘴叭叭地道,“这件事老子管定了!”   我:“……”   听一只鸟骂别人是畜生,挺微妙呢。   “讲讲,你为什么想去地府找那个畜生?”陵光蹦到地上,眨眼间化成一名红发红眸的青年,摩拳擦掌地问道,“是要抽他一顿,是吧?”   “不是,我就是想问他一个问题。”我摇头。   陵光:“……”   陵光:“他没爱过你。老子再问一次,你是要抽他一顿,是吧?”   我:“…………”   我顶着他威胁的眼神,干巴巴地道:“我不是想问这个……而且锦湆他其实不是——”   “老子当然可以听你给老子讲那个畜生玩意儿有多么多么好。”陵光打断我,威胁地吹了吹冒火的大巴掌,“但你最好知道等你讲完老子会怎么扇你!”   我:“………………”   我屈服了:“没错,我就是想抽他一顿。”   陵光满意了。他放下冒火的大巴掌,和善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早这么说不就好了,老子肯定帮你实现这个心愿!”   我求助地看向龟……玄武神君。   他原本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对上我求助的眼神愣了一下,赶紧伸出一条胳膊环过我的肩膀,恳切地附和道:“在下也会帮你抽他的。”   地上趴着的白虎神君慢悠悠地伸出一只爪子压在我的脚背上,又把始终昏睡着的青龙神君扒拉过来,表达了一下他们两个也都很支持我的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但谢谢了。”   【送鹊华下地府小分队】,就此结成。 第5章 第 5 章:我思考我还能抢点什么凑齐剩下的十分之一道天雷。   13   【送鹊华下地府小分队】,简称【送我去死小队】。   为了实现我们小队的终极目标,队员们都各自做出了一些努力。   玄武神君率先表示既然他们都没有理由对我下杀手、且就算有理由也控制不好剁馅的力道,不如找个外援——比如天雷。   这东西的精准度在天庭很有口碑,说把人劈得七成死,就绝不会死成六成九分。以我刚飞升的脆弱小身板,挨一道天雷恰好足够我直入地府。只要我在转世的路上绕道去一趟地狱,就可以去抽锦湆一顿……不是,去问他那个问题了。   听起来十分可靠。   于是我在他的建议下前去请教司法神君。   这位神君是天律司的管事,据说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几万年,对天界律条倒背如流,脾气很好,哪怕面对我这个刚飞升的小神也毫无怠慢。我说我想请教他一些关于天界律条的问题,他欣然应允。   “如今有耐心询问老夫天律的神仙可不多咯……”司法神君捋着胡子道,“小友想问哪方面的?”   他这样友善,我不好意思一上来就问犯什么罪能把我劈进地府,只能一步步试探:“请问前辈,假如我的一位朋友……抢了别的神君法器,是什么罪名?”   他捋胡子的动作微顿,拿起茶壶为我倒了一杯茶,温声问道:“哪种法器?”   我刚飞升,见识浅薄,一共也没见过几种法器,只能依照民间传说编造了一个:“比如……卜卦用的龟甲?”   “哦,这就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判断了。”老爷子娓娓道来,“龟甲虽常见,但根据年份不同,珍贵程度也不同。念在你……那位朋友,是初犯的份上,只要将龟甲还给原主,便不会罚得太重。”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说?”   他失笑:“这样罢,若他抢的是百年龟甲,受些谴责便可;若是千年龟甲,应受严厉谴责;若是万年龟甲,那就……”   “那就如何?”   “那老夫就更严厉地谴责他!”   我:“……”   不行,罚的太轻了,听起来我抢了全天庭的龟甲都不够挨一道天雷的。   我试图加码:“要是他抢的是玄武神君的龟甲呢?”   司法神君:“……”   司法神君表情微妙:“那你的朋友可能撑不到受审的时候,当场就灰飞烟灭了。”   我:“……”   他语重心长地道:“小友啊,修行不急于一时。法器终究是外物,威力再大,也比不得己身,可不要走了歪路啊。”   “您说得是。”我虚心受教。   老爷子满意地颔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龟甲放在茶桌上,乐呵呵地道:“老夫还未祝贺过小友飞升。既然提起龟甲,不如老夫便将这块龟甲赠与小友作为贺礼罢。”   我新奇地看着龟甲。   “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不过是一块百年龟甲罢了。”他慢悠悠地道,“作为卜卦之术的入门法器已足够了,小友若对此道感兴趣,不妨试试。”   “多谢前辈,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他并指在我眉心一点,传了我一道以龟甲问吉凶的简单术法,鼓励地看着我。我很少受到这种长辈式的关心,受宠若惊地端起龟甲,按照他教我的方式,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自己明日的运势,然后不太熟练地用聚火决聚起一根火苗,点在龟甲上。   我:“………………”   司法神君问道:“如何?”   “有点复杂。”我老实地说出自己感知到的玄而又玄的结果,“吉吉凶吉吉,吉吉凶凶凶,凶凶吉凶吉,凶吉凶吉吉。”   司法神君:“……”   我虚心求教:“请问前辈,这个结果要如何解读呢?”   他认真琢磨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对鼓槌递给我。   我:?   “你在占卜方面没什么天赋,但在乐理方面非同凡响。”老爷子诚恳地道,“大道三千,并无高下之分。小友不妨试试音修之道,或有不凡收获。”   “……”   14   我把试探结果告诉队友们。   “嗐,老头想劝你自首,所以才把刑罚说轻了!看来得换个方式……”陵光摸着下巴琢磨片刻,“有了!老王八,你去状告他!”   玄武神君十分茫然:“为何是在下去?”   “因为你长得最老实。”陵光说。   “……哦。”   四方神化为人形时的容貌都很俊朗,玄武神君执明端方持重,朱雀神君陵光姿容绝艳,白虎神君监兵凛若霜锋,青龙神君孟章四仰八叉……这个就不提了。   若说四人中谁长得最像苦主,确实是执明无疑。   于是转天执明又带着我前去天律司,还附带了凑热闹的陵光。   司法神君正坐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见我们走进殿里才坐起身,笑呵呵地问道:“三位道友来天律司,所为何事啊?”   执明有些拘谨地走到他面前,义正言辞:“在下要状告鹊华神君抢了在下的……避水珠!”他强调,“避水珠内蕴含了在下的本源之力,十分珍贵!”   老爷子看了看我,看了看他,困惑地问道:“小友为何总盯着玄武神君抢法器?”   “……”我,“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他就是抢了!”陵光叽喳地冒出来,“司法老……老前辈,你快给他判刑!”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转向执明问道:“玄武神君说的,莫非是那颗紫极御渊定波避水珠?”   “对!”执明点头,殷殷期盼,“够用天雷劈他吗?”   司法神君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岂止!那可是紫微大帝寻遍四海八荒的奇珍为你炼制的本命法器啊!如此恶劣之举,已有取死之道!应判天雷——”   我眼睛一亮。   “天雷九九八十一道,以儆效尤!”司法神君斩钉截铁。   我:“……”   执明:“……”   陵光发尾的羽毛嘭一下蓬起来,赶紧挽回:“那颗珠子老王——咳,老执好久不用了!他平时都塞在洞府门口的镇守石兽嘴里,一点都不珍贵!不用判这么重!”说完,他从后面猛踹执明,“……是不是,老执?”   “啊对对对!”老执点头。   “竟是这般吗……”司法神君沉思。   我好奇地小声问陵光:“为什么他要把避水珠塞在那种地方?”   陵光悄悄答道:“因为老子去他家玩的时候把石兽嘴里的球抠走了,他赔给对方的。”   我:“……”   你好欠的爪子。   老爷子瞄了一眼我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又瞄了一眼局促不安的执明,语气缓和了许多,隐隐带着笑意:“既然玄武神君不追究,那便……判这小辈为你打扫洞府百年,如何?”   “呃……”执明为难地看向我们。   “不行,这就又轻了……”陵光嘀咕着,盘算了半天,突然眼珠子一转,“对了!老……我也要状告鹊华!他还抢了我的本源灵火,得给他加刑!”   老爷子神色微妙:“老夫姑且不问他是如何抢到的……以他的修为,沾到南明离火,只够烧半个时辰。”   陵光理直气壮:“他刚烧了一刻我就把火抢回来了!哎呀别管那些细节了,司法你快给他判刑!”   “……既然如此,双罪并罚,就罚他温养扶桑木两百年赎罪罢。”   “不行不行,我的本源灵火很贵的!他抢了一大坨呢,你再罚重一点!”陵光猛摇头。   司法神君的表情渐渐消失:“是么?那罚他镇守东海海眼三百年,如何?”   执明暗中传音:【这刑罚约等于十分之九道天雷,再犯点小事就差不多了。】   我思考我还能抢点什么凑齐剩下的十分之一道天雷。   【这个老子有经验!老子镇过三十年海眼!】陵光立刻传音。   【那就拜托朱雀神君了。】   【没问题!】   陵光自信地开口:“鹊华他揪了监兵的尾巴毛垒窝!趁着孟章睡觉的时候把他缠在钓竿上拿去溺水钓鱼,不小心让他被冲走了,捞了好几个月才捞回来!还有还有,他还连续一年每天晚上都偷偷潜入执明洞府把他翻过来,害得执明以为他被恶鬼诅咒了,吓得跑去找紫微大帝解咒,被笑话了三百年!行为特别恶劣!”   他一连串地说完,高高昂起头:“加上这些,是不是正好够劈他一道天雷的?”   我:“……”   不是,你的爪子也太欠了吧!!!   司法神君:“……”   司法神君拍案而起:“呔!你们这三个混账小儿!莫不是来消遣老夫的?!”   陵光赶紧摆手:“不敢!”   我也慌忙跟着摆手:“不敢不敢!!”   执明迟疑地跟上队伍:“不敢不敢不敢!!!”   我和陵光都看向他:?   执明:“……”   “还说不是来消遣老夫的!”司法神君怒发冲冠,一把抄起玄铁镇尺,“气煞老夫!哇呀呀呀——”   我们三人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天律司。   司法神君还有职务在身,不能离开天律司,骂了我们几声就气哼哼地背着手回去了。我们捂着头在天律司门口蹲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唉声叹气地散了。   15   这条路行不通,只能换一条路。   在送我去死小队的第十五场聚会上,陵光提出了新的提议:“既然目标不能一步到位,就分成两步嘛!”   他建议我先争取犯下某些错误,致使天帝震怒,将我贬为凡人,再以凡人的身份死掉,就可以顺利混进地府了。   他将这两步总结为:【贬为凡人】和【嘎巴死了】。   后者比较好达成,关键是前者。   针对神仙的刑罚中,是不包括“贬为凡人”这一条的,因为这很难说是一个惩罚,更像是一种历练的方式。能够飞升的仙人几乎都到了心境圆满的境界,反倒是举香火之力得道的神偶尔会出现心境不稳的问题,若因此犯错,根据所犯错误的类型,便可能被天帝剥夺神职、贬为凡人,直至在红尘中磨砺至心境圆满,方可重归天庭。   这种例子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   可惜我并无神职在身。   寻常成神者,因身负信徒愿力,自然而然便会通晓某方面的神术。而我除了神位一无所有,术法也刚刚入门,连最简单的五行诀都用的磕磕绊绊,曾经的职业技巧在天庭也并无用武之地。他们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出有什么职位能让我做的——而且还要是那种犯了错也不会影响其他、只会导致我自身被贬的。   几个人嘀嘀咕咕了半天,又把执明推出来了。   “不如这样吧,你先来北方战场,以幕僚的身份替在下处理一些文书,熟悉情况。等情况熟悉得差不多了,便可以找到合适的机会犯个小错。”他提议道,“届时有在下为你兜底,也不致酿成大祸。”   我答应了。   之后我便去了北方战场。   北方战场主要与天魔对抗。有几位大帝联手设下的魔域封印在,天魔无法大举入侵三界,但每逢封印波动,总会有天魔逃出。肃清这些天魔便是执明的工作之一。天魔最善蛊惑人心,他所说的“犯个小错”,便是指找机会让我弄出个被天魔蛊惑、令天魔逃逸之类的罪名,方便证实自身心境有破绽,好争取到下凡的机会。   因为北方战场最主要的工作是打打杀杀,文书并不多,幕僚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这口饭我混得有些心虚,闲着无事时便顺手将其他人的文书也拿来一起帮忙写了。   我的同僚们主要是北方诸星宿的化身,颇讲义气,作为代写文书的报酬,教了我几手术法,大家相处得不错。执明不在的时候,也是他们照应着我。有几次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准备去战场上捞个罪名,都被众星君以“学艺不精”、“今日不宜找死”、“求你了帮我写完这份报告再去死吧”之类的借口拦了回来。   反正以锦湆那个小畜生犯下的罪孽,他进了地府得被十八层地狱抢着要,不轮转个几百上千年舍不得放他出来转世。我不着急,便继续混着了。   就这样混了两三百年,某日我正在给执明代笔写一份预备呈递给天帝的文书时,忽然接到陵光传讯。他给了我一块玉珏并一个位置,让我速去。我以为时机终于到了,高高兴兴地赶过去,遇到了一名高阶天魔。   也不知道封印这么严密,他们究竟是从哪儿找来了一名高阶天魔,还是个讲话特别风趣幽默的高阶天魔,一直在邀请我去魔域做客。我本来有点忐忑,觉得话题越聊越不对,但很快看到执明赶来了,就松了口气,配合地演了一场被天魔蛊惑的戏码,然后……   “然后我就被天兵抓了,他们说我勾结天魔、破坏封印、杀了玄武神君。”我回想着,忽然发现那段记忆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接着就……判刑了。”   中间好像漏掉了什么……?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也很顺利,我好像一眨眼就从拿到玉珏变成了被押上斩神台,没给我留下思考的时间。剔神骨似乎不在我们原定的计划里,不过剔了神骨,我就可以直接死进地府了,都不用再绕路去一趟人间,节省了不少时间,纵使疼了点,我也就忍了。   谁知道剔到一半,我被凡人召请到了人间,现在陵光又说不是他安排好的……   ……该不会,执明也不是假死吧?!   “这个你可以放心,老王八的壳厚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纸鹤啄了一下我的手指,让我回神,“你说是‘我’给你传讯?那块玉珏呢,给老子看看!”   “好。”我低头翻袖子,翻了三遍,找不到玉珏。   奇怪,我怎么对把那块玉珏收在哪里没有印象了?   纸鹤响亮地啧了一声:“果然有鬼!老子回天庭就去查是哪个敢冒充老子!”骂完,它用爪子把头顶那缕艳红的火苗扒拉下来,推到我面前,“老子查清楚之前你先别回天庭。这是老子的本源灵火,分你一点防身用!”   我很感动,但实话实说:“我现在还不够烧半个时辰的。”   南明离火极为霸道,我修炼了三百多年,也只够它烧四个时辰。现在只剩半副神骨,还不如刚飞升的时候耐烧。   纸鹤嗤了一声,拍拍翅膀,给小火苗加了一道禁制:“老子把它封进你魂魄里,供你自保足够了……咦?”   它动作停顿了一下,疑惑地抬头看向我:   “你的魂魄怎么缺了一块?” 第6章 第 6 章:我总不可能把锦湆搞过我的地方全避开,那我余生只能去海底躺着了。   16   “是……吗?”   我闭目感受,迟缓地发现自己的魂魄确实不全,胸腹处缺损了一大块。   天界很少有只针对魂魄的术法,就是因为神仙的魂魄与身体结合得太紧密,不可能绕过身体只攻击魂魄,所以魂魄留下的伤势几乎可以等同于身体上的,只是身体愈合得更快,魂魄会慢上不少。   我比了比缺口的形状,像是被人从背后掏了一爪子,连带着魂魄一起撕走了一块血肉……可我怎么对此毫无印象?   “你没有感觉?!”纸鹤难以置信。   “可能因为我其他地方缺的更多吧。”我说。   按理来说魂魄伤成这样,哪怕身体愈合了也是会疼的。但我在斩神台上被捅了十二个窟窿,现在还有半副神骨揣在袖子里装不回身体呢,疼得更厉害,哪还能分得清其他地方疼不疼。   纸鹤:“……也是。”   它歪着头观察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微妙:“这道伤……不像天魔干的。”   我在北方战场混迹那么久,对天魔很熟悉。若伤口有魔气残留,我不可能感知不到。而我缺失记忆的那段时间里,除了那名话很多的高阶天魔只看到了一个人。如果这道伤不是天魔留下的,那就只能是……   “这算好事。”我安慰它,“看来执明是被天魔蛊惑了,不是先我一步去地府了。”   纸鹤:“……”   它反常地沉默了片刻,努力又憋出一小缕南明离火,将合并起来大了一圈的小火苗封进我的魂魄。重伤带来的寒意被火焰驱散了不少,我原本连几枚铜钱的重量都掂不出来的手也恢复了知觉。   我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腕上开始收口的刑伤,道了声谢。   “老子的火在温养方面一般般,凑合着用吧。”它吧嗒着纸喙,补充了一句,“据说凤凰目前就在人间某处清修。如果你能找到他,可以去向他讨一缕涅槃火,对你魂魄的伤有好处。”   “凤凰不是失踪很久了么?”我很惊奇。   “几百年前他在人间现身过,所以大家都猜测他这些年还是一直躲在人间某处。”纸鹤心不在焉地道,“那家伙心善,特别好欺负。你要是能找到他,就往他面前一躺,抓着他撒泼打滚,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我:“……”   你怎么这么熟练,他该不会是被你欺负得躲到人间的吧?   “这个化身上剩的法力不多,不跟你废话了,下次有消息再联系。”纸鹤收拢翅膀,最后嘱咐道,“在老子调查清楚之前,你小心别死了!”   我点头。   它不太放心,强调道:“别想着趁机去地府——你现在魂魄有损,一旦死了连神智都维系不了,会变成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到处飘!到时候老子可不会去找你!”   “……是是是。”   啪嗒,它倒在桌上不动了。   我把小纸鹤捻起来,塞进袖子。   这下有点难办了啊……   如今回想,从拿到‘陵光’给我的玉珏和传讯符、到我单独前去约定地点遇到高阶天魔、再到执明匆匆赶来,分明是陷阱。我大概是在见到高阶天魔时就真的被蒙蔽了神智,否则怎么会跟一个天魔聊得有来有回。而任我如何回忆,都想不起来见到执明后发生过什么,仿佛一眨眼就跳过了中间发生的一切,被押上了斩神台。   我按了按胸口,怀疑缺失的记忆是神魂有损导致的——若这个陷阱针对的是执明,还挺成功的。我没有记忆,浑浑噩噩地顶下了勾结天魔、破坏封印、谋害玄武神君的罪名,也就无人会再追查执明的去向。   可天庭那么多神仙,幕后之人为什么偏偏挑中我这个不起眼的小神背这么大的锅……   ……难不成我的封号不该叫鹊华,应该叫平账神君?   不管怎么说,天庭暂时不能回去,就先在人间多呆几日吧。   我原本想着带小孩往东走一走,随便抓一把灰当成锦湆交差——老锦家的祖坟里已经有一个外姓人了,再多捧陌生灰也没什么,祭拜的时候拜错了也没事,就是给无名灰兄送一份祭拜礼嘛,还算行善积德了。   现在有了时间,倒是可以认真找一找哪捧灰是锦湆。   我自认为对锦湆的喜好还算了解,但再了解也仅限于他本人,猜不到他会被人扬到哪里去。万一真被扬得到处都是……   唉。   ……那就到处都去找找吧。   17   打定主意,我解除了房间里的隔音结界,开门唤来店里的伙计:“小二哥,劳烦给我送几桶热水。”   既然要多留些时日,还是要打理一下的。   有陵光分我的那一缕南明离火,足以压制住伤势、让表面的刑伤闭合,再将血迹洗去就可以撤掉障眼法了——清洁咒虽然是个小术法,不怎么耗费法力,但以我现在的状况很难控制,不如老老实实地用水擦洗。   店小二一脸歉意:“抱歉啊这位客官,负责给咱家客栈送柴的老翁今早摔了腿,现在店里柴火不足,烧不了热水哩……”   “冷水也行。”我不挑。   他仿佛没听到,睁大了真诚又热情的眼睛:“客官,作为补偿,咱家掌柜同隔壁的汤池娘子打过招呼,凡是住店的客人去汤池洗澡,都可以打对折!您看……?”   我:“……”   你们的云游套路是不是太多了。   旁边的房间突然传出呯一声爆响,把店小二吓得一哆嗦。锦煜收回手,大步走出敞开的房门,皱着眉深深地看向我。   我以为他又要来帮我脱离受骗套路,赶忙把手缩回袖子,免得他再动手。   他盯着我并拢在一起的袖口看了几眼,兴许是找不到适合抓住把我扯走的位置,又转头紧紧盯着伙计。   店小二的脸皮没有掌柜的厚,被他黑黝黝的眸子这样紧盯着,额上见汗,结结巴巴地道:“其,其实昨日还剩了些柴……”   “你说的汤池店,在哪儿?”锦煜冷声打断了他。   他条件反射地答道:“不远,客官您出门往右拐,过三个铺面就能瞧见招牌,镇上只此一家,很好认哩!汤池娘子是我们老板的旧识,报上咱的店名可以打五折,实惠得很!”   锦煜点头,主动上当受骗:“听着不错,去看看。”   我:?   我一脸茫然地被他推下楼。   ……这小子怎么一天三变,让他吃口上当茶跟要杀了他似的,让他泡个上当汤又积极主动起来了?   “你要是想去可以自己去,不用拉上我。”我挣扎着从袖子里掏出银子递给他。   他不说话,用那双酷似锦湆的三白眼盯着我。   我:“……”   ……这破孩子对神仙有没有点敬畏心啊。   他尚未及冠,三白眼威力不足,让我这个看惯了锦湆威胁眼神的人觉得有点好笑。我拍拍他的肩膀:“听话,你自己去吧,本神仙还有别的事。”   比如去药铺抓点止疼药。   锦煜忽然垂下眼睛:“我自己去汤池,晚上会做噩梦。”   “嗯?”   我不确定地看着他颤抖的睫毛,分不清这小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没必要为了让我陪他去泡汤编造这种谎言吧?   “我有一位……长辈,因为我的疏忽,死于水患。”他说,仰头看着我,声音微哑,“我每次去汤池都会想起他的死讯,很害怕。”   我:“……”   这不是巧了吗,我去汤池也害怕。   只是比起‘长辈死于水患’这样的理由,我的理由实在是说不出口。   ……其实锦煜长得和锦湆不太像,唯有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看着我,就像锦湆在看着我,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锦湆很喜欢泡汤……或者说,他喜欢一切能让我狼狈的娱乐活动。   锦湆刚登基的时候才十七岁。先帝为了给他铺路,死前带走了一批最顽固的老臣,致使三省名存实亡。我身为帝师,有规训他的权力,又被先帝托孤,真要论起来,能够插手的朝政并不限于礼部的事宜,加上朝中缺乏德高望重的老臣制衡,突然令我这个手握先帝遗诏的人一步登天,成了最大的权臣。   烈火烹油,如履薄冰。   权臣不好当。   那段时间我既要处理锦湆放任不管的政务,又要应付无数人明里暗里的拉拢投效,忙得焦头烂额,不小心忽略了其他。直到某一日,礼部侍郎提醒我说弹劾我的折子已经堆得快比我还高了,我不得不从百忙之中抽出半天时间写了一份自辩的奏疏,在早朝时揣上,准备呈递给锦湆。   恰好是那天,锦湆罢朝了。   百官在殿里等了一个时辰,龙椅上不见人影,只得散了。我问了内侍才知道锦湆把众人晾在殿里不管,自己跑去汤池玩乐。我怒气上涌,不顾内侍阻拦,拎着先帝御赐给我的训诫金鞭冲去温汤殿找人。   那时候锦湆刚登基不久,还没有暴露出自己的下限,让我误以为他还有救。我也是气昏了头,冲进温汤殿后将所有侍从挥退,然后一脚把屏风踹倒,站在汤池旁边厉声呵斥,指望能把他骂醒。锦湆坐在水中仰头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出大戏。等我骂累了,他装模作样地虚扶着我,说了几句软话。我信了,欣慰极了,以为他听劝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记仇了。   在那之后的两年,我被消磨掉了所有的心气。在另一个他又无故罢朝的日子,我晚上下了值,揣着被积压了十多天的水患奏疏进宫,去温汤殿找他。他命侍从撤去屏风,让我跪在汤池旁边口述奏疏内容。   我好几日没睡,又被热气一冲,念着念着就一头栽进了汤池。   那汤池不深,只及腰腹。但官服和靴子浸饱了水,都重的厉害,一直把我往下拽,我居然站不起来,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锦湆走过来提着我的领子把我拎起来的。   肺腑灼痛,耳中轰鸣,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抓着奏疏不放,难怪挣扎时使不上力。我想把它放在池边干燥的石砖上,手抖得厉害。锦湆很贴心地凑过来帮忙,将那本被水泡烂了的东西放好后,用手指随便拨弄了几下,伏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条件。   我趴在池边,盯着眼前湿漉漉的奏疏和被水晕染开的字迹,恍惚了一下,觉得这点代价就能换三县百姓的性命,还挺赚的,就答应了。   那一夜十分难熬,我醒着的时间还没有晕着的时间长,即便是睁着眼睛的时候意识也是断续的,被切割成了零碎不堪的片段,除了锦湆那模糊又快意的神色,什么也看不清。   事后我还是趴在池边,他先走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内侍捧着他许诺给我的敕旨呈给我看,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末尾盖着一枚鲜红的印泥。我看着看着就笑出声,只觉得一切实在是荒诞至极。   后来,汤池就成了他最喜欢的议政地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说,因为你高祖父在汤池里搞我的次数太多了,让我对那该死的地方恨乌及乌,所以能不去就不去。   面前,一无所知的锦煜还在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张了张口,正要拒绝,忽然从他眼里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急切与忐忑。   “……”   锦湆的眼中不会有这样的神色,只有笃定和戏谑。被他看着,就像有某种残忍的精怪透过人的皮囊注视着我,贪婪地索取我的血肉。但眼前的少年不同,他的眼睛不像同龄人那样清澈干净,而是将情绪都压在水面下鲜少外露,还总是摆出一副臭脸……可他眼中从来没有那种欲要将人剥皮噬骨、磋磨殆尽的欲望。   这样一看,锦煜的眼睛似乎也没那么像那个小畜生了。   ……唉,算了。   我总不可能把锦湆搞过我的地方全避开,那我余生只能去海底躺着了。   不就是汤池吗?   去。   18   汤池分为大汤和小汤,本冤大头付出足够的银钱,换来一个单独的小院。   我在屏风后脱下身上层叠的衣服,抖了抖——好歹是天衣,不惧水火,不沾尘垢,比我结实,还比我干净,无需我操心。我把它挂在一旁,仔细舀水冲去身上的血迹,这才披上浴服,绕过屏风往汤池走。   锦煜冲洗的速度比我快,已经在廊上等着了。我一绕过屏风,他的眼睛倏然睁大,直愣愣地盯着我,漆黑的眼瞳颤了颤:“你怎么……”   “我怎么了?”我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盯着我的手腕和肩膀不放,而这些位置都恰好是刑伤所在。   ……巧合么?   锦煜移开视线,又转了回来,忽然问道:“我听说神仙的形象是在成神的时候就固定了,再也不会变?”   “不是,‘神’的形象和信徒的念想有关,会慢慢接近信徒普遍认知的模样。”我一边说,一边抄着手往汤池走。   “那你成神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子吗?”他追在我后面,不依不饶地问,“我……找过记载,卷宗上说,百姓祭拜你的时候,是对着一张画像祭拜的!”   “我又不是死了几百年,画像哪有我本人给他们的印象深刻……”我小声嘀咕。   普通百姓哪里有钱买画像,大多数都是去城外捡一块木头,托人刻上我的名字当作牌位,白天塞进柴火堆下面藏起来,晚上再把我掏出来拜一拜——有人搜查的话就把我塞进灶膛里烧了,很方便的。   不过他说的那张画像我也见过,画得接近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而不是临死时那副模样。我也很惋惜自己没能被塑造成画像上的样子。   但是!   百姓把我的形象记成我现在这样,主要还是怪锦湆!   因为我……我是……   嗐。   ……我是喝水呛死的。 第7章 第 7 章:锦煜捡到我的玉片,算他倒霉。   19   喝水被呛死,这个死法,真的非常丢脸。   我死前五日,因为和锦湆对骂,被那个小畜生按个罪名丢进了诏狱。我得罪过的人太多了,某一位暗中买通了执掌刑狱事务的典狱,让我吃了好一番苦头。那时候我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昏昏醒醒了几次,口渴得厉害。典狱非常不好心地给我喂水,我被灌得太急,呛到了,咳着咳着就……死了。   我死后,锦湆不知为何下令把我的尸体吊到城门楼上。我只挂了一天半,就被几名豪侠趁着夜深拿下来了,然后被一个富商赞助了棺材和冰块,又在百姓们手里辗转了几日,接着在守城士卒的帮助下被偷运出城,最后被几个猎户齐心合力拴着绳索吊下悬崖,安葬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里。   锦湆派人找了七次都没找到我。最接近的一次,他派出来找我尸体的人都把我棺材挖出来开盖了,结果那人睁着眼睛说我不是我,把我又钉好埋了回去,埋得比之前还深,空着手回宫复命了。   ……总的来说,托锦湆的福,差不多全城的人都见过了我的尸体。他们脑海中最深刻的就是我挂在城门楼上的样子,也无外乎把我祭拜成了现在这副浑身是伤的模样。加上我在百姓们的普遍认知里是个死人,祭拜我的人只拜我的牌位,形象也就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我接受得挺好。   就,就没有很差啊!虽说是比画像上瘦了点吧,但这不是更有神仙风骨了吗?那些乱七八糟的伤伤疤疤衣服一遮也没人知道,连客栈老板都夸我相貌好,气质好,仙缘多多!   天衣本就样式繁复,我每次领到的又总比别人的多几层,还都是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款式,一点皮肤都不露……要不是这次换了浴服,我都忘了自己身上看着怪吓人的。   为了避免吓到小孩,我解释了一句:“这些不是真的伤,是……百姓祭拜我时,心里想着我死后模样的人更多一些,就成了这样。”   锦煜深深看了一眼我手臂上一道细长的“鞭伤”,不死心地道:“画像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吗?”   “……”我笑了一声,“画像哪有我的牌位轻省呢。”   他目露疑惑。   我快走了几步,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凡人信仰神明,是因为他们有所求。有所求,便有所期盼。越到地狱深处,期盼便越强烈,而当蛛丝断裂时,怨愤便会千百倍地加诸于泥塑之上。   画像太轻薄了,如何能承载万民之怨?   做不到的。   所以身处绝望之中的百姓们便将最后一点善意给予了我——那便是不去将我当作需要供奉、被寄予厚望的神明。   【若林大人是神,为何不救世?】   【林大人不救世,因为他死了。】   既不曾信仰我、不曾祈求我、不曾将获救的希望孤注一掷地寄托在我的身上,便不会怨恨我。   于是他们撕毁了画像,捧起了牌位。   他们说,林大人不是神,林大人是人,林大人死了,林大人救不了他们。   死去的林修礼是最好的、最令他们怀念的林大人。   百姓们要的,也不过是这一点念想罢了。   这样便好。   20   汤池水雾氤氲,三面都用竹木隔开,唯独正对着长廊的这一边留下了几级宽长的石阶。我在石阶上坐下,刚好够把腿泡进水中,看起来是专门为了不下水的人准备的。   锦煜紧紧跟在我身边坐下。   我瞥了他一眼:“贴着我干什么?”   他睁着眼:“沾点仙气。”   我:“……”   好理由。   这小子紧挨着我坐就算了,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我胳膊看——浴服只有松松垮垮的一层,不比天衣那样合身,袖子还短了一截,露出半条小臂。我顺着他的目光来回打量了几圈,搞不清他为什么看个没完。   不就是有几道“伤”吗?天庭有些神长得都不像人了,显灵时也没被人这么盯着看啊?   我把浴服宽松的衣襟笼紧了一些,盖住蔓延到颈下的伤疤,心平气和地道:“小子,再看我就把你踹下去!”   锦煜如梦初醒,迅速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透过水面的倒影对上少年人漆黑的眼眸,有粼粼水光在闪烁。他忽然踢了一脚水花,将倒影踢碎了成了无数片,开口时声音中仿佛也带上了细微的水声:“你身上的‘伤’,很多吗?”   “挺多的吧。”我随意应道。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有这么多道?”他抬起头,眼底是干涸的,“你说他们拜你的时候想的都是你死后的样子。这些伤……这些伤都是你死时留下的吗?”   原来他是在纠结这个。我失笑:“不全是,有一些是……百姓想象的。”   锦煜急切地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死时身上的伤可不止这么点,但被囚服遮了一下,百姓们看不到,就各自发挥了一些想象力,听说了什么五花八门的酷刑都想往我身上安一安。以至于我成神时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儿,扯开领子低头一看,还挺纳闷为什么能看到自己的肠子……   还好后来说书先生的口味换了,反映到我的身上,就是好歹让我的皮囊能完整兜住我的内在,不用我每天早上手动往里塞了。   这事有点不太好给小孩解释,我总不能掀开衣服展示……我想了想,问他:“你知道《碎玉吟》吗?”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回忆片刻,迟疑地点头。   “那就是了。因为那首诗,所有人都觉得我头上有道疤。”我拨开鬓角的发丝,给他看那里的一道半指长的浅色疤痕,“哪怕本来没留疤,成神时也有了。”   21   我的额角确实被锦湆扔出的玉玺砸破过。因为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砸我的又是大名鼎鼎的传国玉玺,所以流传的很广。有文人专门写过一首《碎玉吟》,哀叹我被锦湆砸破相了——其实那是一首反诗,是在借着这件事哀叹国将亡于暴政。   普通百姓哪里看得懂那种隐喻,他们只读得懂明面上的意思。我本人迅速凭借此诗挤入京城美男子排行榜,取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绩。   本来排名可以更靠前一点的,奈何诗是诗,人是人,我长相有点给艳名拖后腿……   都过了三百多年了,那首诗的具体内容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什么“半面朱砂染素裳”,还有什么“琼树岂堪连夜雨”之类的……在我看来用词颇为俗艳,也不知为什么能传得那么广。   倒是那文人的下场我记得更清楚一点——锦湆那个小畜生把他抓进宫,让他跪在屏风外面一遍遍念那首诗,而在屏风里侧,他把我摁在书案上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这都不能让他满意,他还撤了屏风,扯着我抬头,让那文人对着我再作一首诗。   那文人还算有几分傲骨,不肯就范……也可能是吓傻了,反正一句都没做出来。于是锦湆就给了他一剑,血溅得到处都是。他嫌脏,抬脚就走了,留下我和那文人的尸体在书房里沉默地对视了好半天,直到我有力气出门喊来内侍给他收尸。   其实当时玉玺没有砸实——那可是半个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实心和田青玉啊!真砸实了我估计人当场就没了——它是擦着我额角飞出去的,伤口不大,最多就半个指节那么长,血流也的不多。太医奉命给我拿了宫里最好的药,痊愈后连道疤都没留。谁知道我成了神,反倒因为百姓们的普遍印象,给我塑造出来一道三倍长的疤。   ……应该庆幸百姓们不知道我的屁股都遭过什么罪,不然真是难以想象我会变成怎么个形象。   锦煜大概没有在听我解释,一直在怔愣地盯着疤痕看。我话音刚落,他就梦游一般伸出手,想来摸我的额角。   我哪能让这小破孩得逞,拍了一下他的手:“小子,都说过让你对神仙放尊重点了,别总想着动手动脚。”   他的手被拍掉,一下子惊醒过来,慢慢、慢慢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那张脸慢慢、慢慢地黑了。   我:“……”   怎么,不让他摸,是能把他气死吗?   22   事实证明,不能把他气死。   但能让他气得半个时辰不理人。   我看了一眼背对着我坐在汤池角落面壁的锦煜,搞不清现在的少年人都在想什么——若他对我恶语相向,我还能再逗……再训斥几句,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生闷气,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是我呵斥得太重了吗?   我不是个好师长,唯一一个名义上的学生没从我身上学到过什么,倒从我身上爽到过挺多次。我也反思过是不是自己教导的方式不对,我不该一开始就对他寄予厚望,用明君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刚从冷宫里出来的少年,还因为一点小错就对从未处理过政务的新帝屡屡呵斥……   若可以重来一世就好了。   我定会在见锦湆第一面的时候就抓住他的手,用先帝御赐的训诫金鞭劈头盖脸地打他一顿!打得他哭爹喊娘,看他还敢不敢做出那些欺师灭祖的混账事!!!   可惜时光不能倒转。   当然啦,乖小孩还是可以哄哄的。   我清了清嗓子,唤道:“锦煜。”   他不理我。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着我封号的玉片晃了晃:“你不是说要找你高祖父的尸身吗,那你想不想知道你高祖父长什么样子?”   锦煜刷地回头。   我心里暗笑,冲他招招手,示意小孩坐过来:“来,本神仙给你变个戏法。”   他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涉过水,坐回我身边,问道:“你想用圆光术?”   “你知道的不少嘛。”我惊奇。   锦煜点头:“我为了找你,看了很多卷宗。”   我顿感心虚。   当年那场酒宴是专门为品酒而设的,众星君都拿出了珍酿分享。我好奇,每种都尝了一口,加起来便喝了不少。我醉蒙蒙地扶着墙出门,想找个地方醒酒,结果走到一半就被人抓走凑数去了……   轮到我掷下玉片时,我晃来又晃去,怎么都站不稳。要不是守在旁边的斗木獬默默伸出手扶了我一把,我险些把玉片掷到魔域去。后来迟迟没有人找我应愿,我一度以为是自己扔得太偏了,直到后来才惊觉会不会捡到那枚玉片的凡人根本没听说过我的名号,当成垃圾给扔了……   不得不说,锦煜捡到我的玉片,算他倒霉。   我都想不到他得多努力,才能从某本卷宗里翻到“鹊华”二字,还能和我本人对上号——要知道现在天下百姓还都当我死了呢。   “这个……正是为了奖励你读书勤勉,本神仙才破例让你和你高祖父见一面!”我顺势说道。   锦煜看我一眼,那张淬毒的小嘴又张开了:“你能控制好吗?不会又施展失败,再用别的术法糊弄我吧?”   “……怎么会呢,这个术法我还是很拿手的!”   圆光术在天庭有一个升阶版本,叫玄光术。教我这个术法的是水镜仙君。当年我不相信自己在卜卦方面只有音律天赋,拎着鼓槌去找最擅长此道的水镜仙君,请他教我卜卦。他的脾气在天庭是出了名的好,毫无保留地教了我十年,教得险些道心破碎,终于教会我一个玄光术。   这个术法理论上是最适合用来卜卦寻物的,但在我手里用不出这个效果……呈现一下心中所想还是可以的。   我榨出一丝法力聚在指尖,轻点池水。   【清水明镜,形神自现】   涟漪扩散,映出一名少年的侧影。他漆黑的发以白玉冠束起,露出苍白的脸,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抹青黑,瘦削的下颚被撑着头的右手遮住了一半,再向下则是深重的玄衣。   浑身没有半分颜色。   我看了几眼从我记忆中精选出的锦湆,对身边的少年说道:“你高祖父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就长这样。”   锦煜盯着水面映出的人,神色有些怔愣。   水镜中的少年天子坐在凉亭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只在石桌上扑腾的翠羽小鸟,伸出一只手,试图把它抓起来。   那只小鸟受了伤,惊慌之下狠狠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涌出,他眼瞳转动,瞥了伤口一眼,毫不在意地继续将手掌下压,揪住它的翅膀将它拎起来,凑到眼前专注地观察了片刻它折断的翅羽,随即把它扔进旁边侍立的内侍手里,懒洋洋地道:“治好,放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双手捧着小鸟退出凉亭。   锦湆撑着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瞳随着内侍的脚步滑向眼尾,直至看不见为止。他又盯了那个方向片刻,眼瞳倏然收回——   我在他看见“林修礼”之前收了术法。   ……后面不能放了,让锦煜看见他高祖父走过来把血抹在我的脸上不太好。   “你看,你高祖父虽然是个暴君,其实他的内心也有……”我努力忍住说出这句话时的不适,“……善良的一面。”   锦煜面无表情:“你看起来要吐了。”   “……”   我把五官扯回原位,试图将话题平和地继续下去:“你知道吗,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你高祖父……”   “所以你才不喜欢我看着你吗?”锦煜问。   我:“……很明显吗?”   “嗯。”   嗐,居然被发现了。   锦煜低头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反过来劝慰我:“世人皆知,我……高祖父是个什么货色,你不必替他遮掩。”   “……不是这样的。”我说。   孩子啊,你高祖父远比“世人皆知”得还要畜生多了。   不知道锦煜是不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怔愣地看了我的倒影片刻,忽然问道:“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言道祸不及子孙。我面对锦湆重孙子的期盼眼神,干涩地开口:   “他,他是个……”   天生坏坯嘴毒心黑罔顾人伦杀人不眨眼视礼法如敝履弃律例如草芥钟天地之戾气聚四海之怨憎罪行罄竹难书活该下地狱的——   “……人。” 第8章 第 8 章:“……好严谨,有零有整的呢。”   23   锦煜对我的回答嗤之以鼻:“他把你害死了,你还觉得他是个人?!”   我艰难找补:“因为我……很善良嘛!”   善良如我,是不会告诉他对内我习惯用‘小畜生’作为他高祖父代称的!   锦煜才十九岁,我不希望他小小年纪就活在有个遗臭万年的祖宗的阴影下,于是搜肠刮肚,努力从烂泥里再捞出一点能和他说的东西:“别看你高祖父他……呃,名声不太好,但是他有两个优点——他言出必践,对宫人也不算坏。”   其实锦湆只有言出必践这一个优点,主要体现在许诺我的交换条件从未食言方面,有时候也体现在说搞我几次就必定会搞我几次方面。这种事不太好跟小孩讲,所以我临时给他加了一个优点——仅限我还活着的时候,那个小畜生行事荒唐归荒唐,称不上暴虐无道。他对宫人说的最多的话不是“拖下去”,而是“滚出去”。曾经有内侍在惊惧之下不小心把热汤药泼在他身上,他也没因此杀人,勉强能算个优点了。   “那他对你呢?”锦煜透过水中的倒影看着我,语气生硬,“他对你很坏吧。”   “这个……”   岂止是很坏。我专门请教过判官,光是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就可以把他送进十八层地狱一百八十年——地狱都很久没接过这么大的活儿了。判官还很仔细地为我解释,其中十年是因为他打我,五十年是因为他骂我,剩下的一百二十年都是因为他一边打我一边骂我一边四处搞我……   “……哈哈哈,本神仙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要不我们聊聊天气和花草怎么样?”我向锦煜提议。   “你记不清?!”   锦煜上下牙用力咬在一起,几乎能听见‘咔’的一声。他猛地倾身逼近我,像一只愤怒的小豹子,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记不清他对你做过什么,却记得清他救了只鸟?!他自己都不记得吧!”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眼里的怒火,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气成这样。眼看那双燃烧的小三白眼都要抵到我脸上了,我不得不向后仰,喃喃地解释:“……就是因为他自己不记得,所以我才记得。”   他因愤怒而压低的眉眼一滞。   我趁机抬起手抵着他皱紧的眉心,把他的脸向后推:“好了好了,别为我愤愤不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小玄孙……”   白捡来的小玄孙脑门还挺硬,我用了不少力气都没推动。他梗着脖子不肯后退,反而逼得更紧,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他的神色,也模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少年人身上的热意随着粗重的呼吸乱七八糟地包围过来。我有些晃神,恍惚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锦——   一瞬间,心脏骤然紧缩。被他攥过的手指、被他抓过的手腕、被他推过的肩膀、甚至是被他的呼吸拂过的皮肤同时窜起刺骨的灼痛。我撑在他眉心的手指一抖,条件反射地重重把他往后一推!   他反应很快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臂维持平衡,但五指即将收拢时忽然顿住,错失良机,哗啦一声向后栽进汤池,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愣了愣,回过神,慌忙走下石阶。   小汤池的水很浅,淹不到人。锦煜不等我扶就自己坐起来了。湿透了的发丝软塌塌地贴在他脸颊上,把那张总摆出一副成熟神色的脸衬出了几分少年气。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水,不知是气恼还是窘迫,耳根微微泛着红,瞧着年纪就更小了。   对,对……   他还小,不是……还是个小孩呢……   被烫得发麻的指尖动了动,我的心脏缓缓落回原位,为自己的妄念感到好笑,再看小少年紧紧抿着唇的样子,俯身撩起一层水去逗他,笑问:“这么生气呀?”   涟漪层层扩散,迸溅的水花沾湿了他的眼睫。他一声不吭,垂着湿漉漉的睫毛,固执地盯着水面,不肯抬头看我。   怎么又要哄……   我心虚地揉了揉手腕,再次榨出一丝法力试图哄小孩:“要不,再给你变个戏法?”   “不用!”锦煜用力把头扭到另一边,冷声道,“留着力气给你恢复记忆用吧!”   我:“……”   这破孩子的破嘴怎么只有沉默和淬毒两种状态。   我悻悻地收回法力。   一时之间,汤池里只剩下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   墙角滴漏里的水珠一滴滴敲在青石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院外有小厮经过,布靴踩过被浸润的地砖,是粘腻又拖沓的轻响。汤池因为我们方才的动作腾起雾蒙蒙的水汽,随着呼吸灌入肺中,在那久远又模糊的声音里,仿佛也浸染上了阴冷的霉味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我耳边听见几声微弱的闷咳,下意识抚上干涩的喉咙,才发现那不是我发出的声音。   我又有些晃神。   24   在诏狱那几日,因为总是醒着,时间过得很慢。   人之将死,总会生出许多遗憾。可是死前我又很忙,抽不出空去回想自己这一生究竟有多少没走完的路。滴漏不分白天黑夜,滴答滴答地响,我恍恍惚惚地数着,数着,那些曾经走过的路渐渐看不清了,没做完的事也渐渐模糊了,脑袋里昏昏沉沉,最后就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念头,那就是在死前见锦湆一面,对他说几句话。   如今我已经回忆不起那时候想说什么了,大概只是几句他从不肯听的老生常谈吧。他兴许是猜到了,所以没有来见我,我却因此生出了执念,魂魄不肯入地府,在自己的尸体旁边飘了不知多久,看着我被拖出诏狱挂上城门楼,看着我被七手八脚地敛进棺材,看着我被深深埋进那处僻静的峡谷……一直到我的坟头开出小花,我都没能见到锦湆。   后来某一日,我托腮看着一只翠羽小鸟踩在我的坟头上蹦蹦跳跳地啄食草籽,黑豆豆眼中映着天地万物,云卷云舒,其中并没有我,也不需要我。   我忽然就想开了。   于是到了地府。   地府很热闹,老锦家的祖宗们轮番拉着我哭,对着我痛骂他们的不肖子孙;枉死的百姓也拉着我哭,感慨林大人您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连判官都来拉着我哭,问我能不能把功德金光收一下,他们眼睛疼……   他们拉着我哭过一轮,换一批人拉着我又哭一轮,然后再换一批……我觉得不对,怎么地府的鬼越哭越多了?抬头一看——哦,原来是锦湆正在上面发疯,致力于把全天下的人都送下来给我陪葬。   我这才发现,他之前畜生得挺保守的。   锦湆这个人,总能给我惊喜。从前每次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底限了,他不可能再干出比这更畜生的事情了,他就会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是我低估了他的潜力。   我承认我不够了解他。   所以我想不明白,明明我死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自己去求他,求他见我一面,他理都不理,还在我死后莫名其妙地把我的尸体挂去城门楼上羞辱,堪称恨我入骨。而我死了好几个月了,他又为什么突然开始发疯,打着我的名号从宫里杀到朝堂,搅得天下无宁日?!   他都已经把我从臣子变成佞幸了,怎么还想继续在史书上给我争取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名头呢?   没这必要吧。   但我都死成鬼了,身体也埋在七尺之下烂光了,没办法再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鬼门关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与之相反,轮回台前门可罗雀,判官们天天蹲在上面数着投胎的名额,越数越少,于是地府越发的鬼满为患。   在这种情况下,我身上的功德忽然开始日日暴涨。   几位阎王满头大汗,凑在一起算了半天,只算出和锦湆有关,但都算不出为什么锦湆越杀,我身上的功德反而越多,还以为天道出了问题,最后甚至惊动了泰山府君。他掐指算了半晌,告诉我:是天道重新核算了过去九年我凭一己之力阻止人皇为祸世间的功绩,判定不止这么点,所以给我翻了八十一倍。   我:“……好严谨,有零有整的呢。”   因为人间情况过于严峻,我向判官申请去投胎,想着万一能有机会阻止锦湆也是好的。但申请了三次都被不同的判官打回来了。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判官结结巴巴地劝我说,就算我现在去投胎,先不说夭折的概率有多大,就说等我长到能用屁股保护人间的年纪,锦湆估计已经搞不动了,就……别去遭罪了吧?   我:“……”   我:“其实我不是只有……算了。”   没办法,谁让我本人这颗十五岁就能高中状元的脑袋不如我的屁股劳苦功高呢?我只好改成每天抄着手去鬼门关等人,指望我虔诚的心意能感动天地,早日把锦湆咒死。   就这样咒……等了十年,锦湆不死。   十年后,鬼门关前突然天降祥云,地涌金莲。我好奇地凑过去看热闹,意外发现飞升成神的那个热闹竟是我自己。   上午,本神君去天庭报道。   下午,锦湆死了。   我:“………………”   好气啊!!!!!   最初的百年,我特别想死回地府见到锦湆,没成功。   第二个百年,我去了北方战场,每日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没时间找死。   第三个百年,我觉得我已经把锦湆忘了。   第四个百年,还没过完一半,我以比飞升更离奇的方式下凡了。   还遇到一个……长了一双锦湆眼睛的后人。   三百四十三年,对于凡人来说太长了,对于神仙来说又太短了。看到他的眼睛,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关于锦湆的记忆就又都回来了,不管是糟心的,还是很糟心的,又或者是特别糟心的。   我这人还是要一点脸的。虽说活春宫都被漫天神佛看过不知多少场了,可要我亲口告诉锦煜他高祖父和我干过多少次,不是,干过什么事情,那还是很难讲出口的!   至于其他……   从我第一次被先帝领去见锦湆,到我身死,刚好十年。这样漫长的时间,那个小畜生当然不是一件人事没做过。我不止记得他随手救下那只翠鸟,也记得他醉酒后趴在我腿上戏言要做个明君,还记得他在朝堂上恩威并施、逼迫贪污的官员自掏腰包补齐军饷,转头下了朝便将我拽进御花园讨要报偿……   那些画面,同那些荒诞不堪的记忆囫囵在一起,是我的喉中鲠,腑中棘,骨中锈。   我看了一眼坐在汤池另一头抱臂对着水面生闷气的锦煜。   这小破孩也不知从哪卷野史里翻出了些似是而非的记载,对他高祖父的憎恶如此明显,巴不得听我这个首席受害人对着锦湆破口大骂才好。他向我许愿想找到锦湆的尸身,怕不是担心别人扬得不够,打算亲手把他高祖父扬得更均匀。   对于这孩子的拳拳孝心,我是很感动的。   可是那些被嚼碎了藏起来的东西,那些让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东西……又怎么能告诉第三个人呢。 第9章 第 9 章:“这小子因为我骂他祖宗骂的不够狠,跟我闹别扭呢。”   25   从汤池出来,天已经擦黑。   锦煜一路闷头往前走,头也不回。   我抄着手跟在后面,眼看他拐进客栈直奔楼梯,唤了他一声:“不吃些东西么?”   “不吃,累了。”他扔回硬邦邦的几个字,噔噔噔拐过转角。   店小二本来满脸笑容地迎过来,差点被他迎头撞飞。他眨巴着眼睛目送恨不能把楼梯跺塌了的锦煜上楼,又为难地看向我:“这……?”   “没事。”我安慰店小二,“这小子因为我骂他祖宗骂的不够狠,跟我闹别扭呢。”   店小二:?   楼上适时传来“哐”的一声,是门被大力扣上的动静。   我估摸着这位气性颇大的小犟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门,便问店小二:“镇上有药铺吗?”   “啊?……啊!有,城东和城西都有!”店小二回神,眼珠子灵活地上下一扫,脸上浮起了然的神色,“客官瞧着是受了风寒?要是需要看诊,就去镇东的仁济医馆,他家坐馆的医师都是顶厉害的!如果是抓药,那去镇西的和康医馆更便宜!”   我给了他几枚铜钱作为答谢。   他欢欢喜喜地伸手来接,眼睛忽地一亮:“客官是从京城来的?”   我好奇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嘿嘿,您别看小的就是个伙计,眼睛可利着哩!”他捻起一枚铜钱,得意地道,“这铜钱是去岁才铸的,只在京城里流通,外头少见,唯有像您这样从京城来的客官才会用哩!”   “原来如此。”   ——看来这枚就是第三种流通的铜钱了。   那枚铜钱上刻着一个【泰】字,颜色稍显暗沉,细看做工质量还不如前两枚,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我作为一个“京城来的”,也不好问偏远镇上的店小二去年为何会突然铸新钱,只能先记下,打算回头再找人打听。   店小二将铜钱收好,热情地问道:“客官,您这脸都白成这样了,不宜走动!不如小的找个人帮您把医师请来店里给您看诊?咱家掌柜的同医馆东家的也是老朋友了,只要这个数——”   本冤大头听出熟悉的套路前奏,生怕那个手欠的破孩子突然又踩着他的话冒出来把我拉来扯去,连忙打断:“大可不必!!!”   他神色颇为遗憾。   我正想嘱咐别的,忽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客房大门。   天色已晚,客栈二层挂着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一片昏暗,反倒是室内的烛火更亮——锦煜在屋子里不知道,他躲在门口偷听的影子就映在门上呢。   我努力压住嘴角,嘱咐店小二:“劳烦再替我准备一份饭食,如果楼上那位闹别扭的小……公子,一个时辰后还没出来,就给他送上去。”   “好嘞!”   店小二应了一声,顺着我的目光抬头,也看见了映在门上的影子。他心领神会,故意提高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道:“客官,要是小公子不肯吃饭怎么办?”   ……好上道的伙计。   我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又多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配合地重重地叹了一声:“唉,那他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没办法,为了避免讨他的嫌,我今晚就不回来住了,在街头凑活一晚吧。”   “哎呦,那怎么行!”店小二收了我的钱,表演得更是卖力,夸张地大声感慨,“咱们小镇可是在昆仑脚下,山风刮骨头哩!入了夜,那街上的冷风一阵阵地吹,冻人得很!客官本就病着,身体冻坏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的身体不重要,他的心情才重要啊……咳咳咳!”我用力咳嗽几声,掩盖住笑意,凄凄惨惨地道,“他要是不肯吃饭,就让我冻死在街头吧,谁让我惹他生气了呢……”   我们两个一起抬头看向二楼,门上的影子紧紧攥着拳头。我都能想象到小破孩站在门口咬牙切齿的样子。   糟糕,逗过了。   那小子可不光是手比陵光的鸟爪子还欠,总往我身上拉扯,臭脾气更是说爆就爆……他不会气得冲下来拿头顶我吧?!   本,本神仙怎么会怕一个铁头小犟种呢!   我立刻提起衣摆迈过门槛:“就这样吧我有事先去了劳烦小二哥一会儿把饭食送上去多谢了。”   “诶——哦,哦!没问题,客官您安心地去……去买药吧!”店小二差点嘴瓢的声音远远从后方传来。   我已经溜出了半条街。   这家客栈是镇上最奢华的一家,位置很好,端端正正地坐落在寻仙镇中心,几乎可以作为划分镇东镇西的标志。我随意地顺着风感知了一下,此处距离东西两家医馆差不多远。   既然如此,就去更便宜……   风忽然被截断。   我诧异地抬头,隔着人群看到一名背着布包的中年汉子。他踩着草鞋,挽着裤脚,看样子像是进城赶集的老农,但转头望来时,眼中一点碧色莹莹如炬。   ……是人间的修道者。   他对上我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接着便转身蹒跚地继续向前走去,没有恶意,亦没有同我攀谈的意思,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风脱离禁锢,轻盈地绕回我的指尖,带来一道宛如雨后泥土一般湿润又温厚的气息,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其他更微弱的驳杂气息。   “咦……?”我捻了捻指尖,有些惊奇。   这座小镇方圆不过五六里,竟有不止一名修道者吗?   我垂下眼,心神微凝。   无形的根须悄然舒展,渗入青石板凹凸不平的缝隙,拂过酒肆高高挑起的旗幡,钻入吱呀作响的窗棂,又轻轻托起柳梢初生的新叶。它们无声地蔓延过每一条街巷,每一处院落,每一片扬起的衣袖袍角——   忽地,某一条根须轻轻颤动,传递回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桃粉裙装,正掐腰站在包子摊前与小贩讨价还价;   转过两条小巷,顺着院墙攀上青瓦,两道幽深的气息蹲踞在狭窄的屋脊上,一个神色恹恹地抬手驱赶想要落在他肩上的雀鸟,另一个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正坐在树下糊灯笼的匠人;   再远一些,房屋与行人的形体已经模糊,万事万物化为隐约的轮廓与涟漪。树冠之中,一道小巧而轻灵的气息蹦跳了几下,忽然向下俯冲,落地前一刻化作兽类,然而似乎没有控制好,直挺挺地栽在地上,体型倏忽变化回少年模样,蜷缩成一团,捂着脸来回打滚……   或炽热、或寒凉、或厚重、或锋锐……十几道不同于凡人的道韵气息沿着万千无形的根须,涓涓流淌回指尖。我仔细分辨了一下,北边多些,其他几个方向少些,都分散在小镇各处做着自己的事情,彼此之间没什么关联,似乎只是凑巧选在这座小镇落脚。   达到‘入道’境界的修道者,人间不超过千数,且大多隐匿在远离纷扰之处修行,怎么想这个数量都远超出一座普通小镇应有的。   我心中警觉,回头看了一眼客栈亮着光的二楼,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把锦煜单独丢在客栈,自己“安心地去吧”。   不止是因为这些反常聚集的修道者,更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提醒了我,人间其实没有那么安全——如今天庭情况不明,陵光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查出真相。若是幕后黑手先他一步察觉到异常,都不用他亲自上门,找几名修道者就能把我灭口了。   杀了我倒是没什么,万一连累了锦煜……   ……不行,我不能把率先进地府的机会让给那小子。   我当机立断,悄悄掉头绕回客栈背面,先小心地确认了一下锦煜没有站在窗边,这才偷偷蹲在屋檐下翻袖子,打算布个防御阵法。   26   虽然我不擅长卜卦,但在阵法方面还是很擅长的,尤其是这种以防御为主的小型阵法。   两百年前,我刚到北方战场的时候,因为自身修为实在太低,执明担心星君们吵架时拍个桌子就能不小心把我震死,所以专门传了我一种【四象玄武阵】的简化版本,被陵光命名为【小王八壳阵】。   简化版的阵法自然没有大阵那样攻守兼备的威力,只保留了防护作用,让外面的人进不来。缺陷也很明显,那就是里面的人出不去。   我头顶小王八壳被关在后勤府一个月,觉得这不行,自己对着阵图钻研鼓捣了一段时间,成功改良出几种分支版本,按照效果可以分别被命名为【能够进人但进来就别想出去小王八壳阵】、【不定向变速旋转移动小王八壳阵】、以及【反向罩住敌人自己就安全了小王八壳阵】。   这三种版本各有优缺点,我第一次改良阵法没什么经验,就顺手把三种阵法叠加做了一个嵌套。   执明看到我的成果大惊失色。   也可能是我驾驶着三重小王八壳阵在后勤府里横冲直撞、逮谁罩谁、把不管是不是自愿配合我实践阵法效果的星君们全部像滚地草一样拖挂在阵法里翻滚前行的样子有点太具冲击力了。   后来经过投票表决,众人一致决定将【无敌小王八壳阵】列为禁术。   而我凭借从内部攻陷后勤府的功绩,一战成名。   经此一遭,我意识到自己在阵法一道上有着惊天地泣鬼神的天赋,这令在卜卦方面屡屡受挫的我重燃起了对术法的热情,打算继续认真钻研此道。   众星君听闻后,都很担心我不够误入歧途,于是在执明的默许下偷偷将真正的【四象玄武阵】阵图传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人员清单——那是在我首次实践阵法那天恰好在战场上当值、没赶上被无敌小王八壳拖着满地乱滚的星君名单——他们殷殷嘱托我再有新的成果时一定要把这些人叫来帮忙实践,如果这些人不肯来,他们可以帮我把人抓全。   我深受鼓舞。   有了完整版阵图作为指引,我成功找出执明在【小王八壳阵】里做的手脚,解除了阵法落地后不能出入的限制,还结合我自己研究出来的那几种分支的优点,改善了阵法只能刻在固定位置上的缺点。   几个月后,我拿着苦心研究出的新阵图出门。   那一天,北方战场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击鼓传花大混战。众人为了高昂的实践名额把压箱底的绝技都施展出来了,从后勤府一路打进战场又打了回来。斗木獬星君作为唯一的老实人,无助地跑来又跑去,试图阻止内战未果,反被众人联手绑了,殷切地送到我面前,成为了那朵倒霉的花。   花看着我,我看着执明,执明突发恶疾眼瞎耳聋,举着双手摸索到院外去吐血没空理人。   于是斗木獬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被摁头塞进了新阵法。   很可惜,新的阵法既不会把本来好端端站在阵外的人吞进去出不来、也不会一边十方旋转一边满地乱窜,是个和斗木獬一样正经的老实阵法,让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万分失望。   好在我其实还准备了另一套满足星君们追求平等受害权需求的【敌人来打就随机倒立升天小王八壳阵】。   众人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地抢着阵图打出门后,斗木獬挣脱了捆仙索,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向我拱手一礼。   此后他便不再三天两头地劝执明把我送走。   又过了几十年,我修为精进,哪怕是执明拍桌子也不能把我震死了,【斗氏小王八壳阵】的阵旗也就被我塞进了袖子深处。   好在多年锻炼出来的经验仍在,哪怕现在布阵的范围要扩大到整个客栈,阵旗该怎么安置也不难推算。   就是……临到最后一步注入法力时,卡住了。   没了半副神骨后,我的法力跟个坏掉的水闸一样,抬一下根本控制不住出多少水。我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三四次,要么法力用少了无法串起阵旗,要么法力用多了险些把阵炸了,怎么都激活不了。   我按了按手腕,很是发愁。   因为我不是从正统途径成神的,加上多年以来都只被人祭拜而非信仰,所以没能领悟到任何神术,对于很多其他神仙视为常识的东西也是一知半解。比如神骨,我初次听闻时还以为它指的就是我体内的骨头,还好奇为什么只有“神骨”,没有“神血”、“神肺”之类的称谓。后来才知道它不是真的骨骼,而是——   神君身死之时,一身法力凝聚所化成的遗骸,即为“神骨”。 第10章 第 10 章:我这个神比较好面子,你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爬可以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27   在被押上斩神台之前,我一直以为‘身死’和‘遗骸’这两个步骤的顺序是不可逆的。   后来发现遗骸的定义没有那么严格,因果反过来也可以成立。   根据我的亲身体会,剔神骨是个很复杂的刑罚,一共有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把我以一个兼具观赏价值和震慑作用的跪姿固定在斩神台上,保证我跑不掉也动不了,能够完整地聆听完自己很长的罪名;   第二个阶段是由行刑的神官从四肢向躯干逐步钉入刑具,以外力迫使体内的法力向内汇聚、挤压,直至将被迫成型的神骨从心口逼出来;   第三个阶段是斩断神骨和我之间的联系,让遗骸彻底成为遗骸。   我是在第二个阶段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叫停的,那时候神骨已经被逼出来半截了。   这就有点……尴尬。   我可能不是第一个有幸在活着的时候先看见了自己遗骸的神仙。   但我肯定是第一个躺在斩神台上思考怎么把自己的半截遗骸塞回身体的神仙。   监刑的斗木獬星君建议我先从斩神台下去再慢慢想。   我很诚恳地对他说不是我不想下去,而是我两条胳膊两条腿加起来被戳了十二个洞。我这个神比较好面子,你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怎么爬可以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斗木獬:“……”   他不愧是执明麾下唯一的老实人,在看着我爬下去、把我抱下去、和推着我滚下去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选择善良地蹲下来滥用他的职权帮我把腿上的刑伤治好。   我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拎着我的半截遗骸溜溜达达地下凡了。   神骨这东西,我亲眼看着它从我心口冒出来,可是它居然不能原样塞回去。扔了吧,又觉得不太行——好歹是我一半的遗骸呢——我只能先把它揣进袖子里,和我收集的其他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   我本以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等我死的那天掏出来,跟我自己变成的另外半截遗骸拼在一起合葬。   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它的其他用处了。   我把半副神骨从袖子里摸出来,再摸出一把小刀从上面刮了些粉末,和着血拌匀做成鹊华血墨,用手指蘸着在阵旗上描画一遍,以祭阵的方式尝试激活法阵。   所有献祭类术法的最高阶都是以己身为祭,这是我唯一一个无师自通的术法。这类“术法”我活着的时候就应用得很熟练了,加上有我自身骨血磨成的墨,很快就成功激活了防护阵法,将客栈笼罩其中。   我用小刀试了一下,确认现在客栈比我结实。   不错不错。   鹊华血墨还剩了点没用完,浪费很可惜。我想了想,又翻出几张忘记是谁送我的护身符箓,如法炮制激活,然后指使风把窗户撬开一条缝隙,将符箓送入锦煜房间,悄悄贴在坐在床边生闷气的小犟种身上。   锦煜若有所感,偏了一下头。   我赶紧把窗户合上,屏息等了片刻,见他没有额外反应,不像是察觉了,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揉了揉手腕。   很好,这下我是真的可以安心地去……嗯,买药了。   28   昆仑自古以来便是云游的好去处,即便不是为了寻仙问道,来赏景游玩的人也不少。小镇又不比城市,夜里不设宵禁,游逛的人竟是比白日还要多。   我和锦煜是在申时左右进的镇子,如今将近戌时,各色灯笼都挂了起来,街道上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摊贩,有卖小吃的,也有卖面具、罗扇之类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令本就被摊贩挤占了不少空间的街道更不宽裕。   在地广神稀的天庭呆惯了,就难以适应这种人挤人的环境。我不知不觉被从街道中间挤到了边缘,穿过街巷交汇处时又被另一个方向汇入的人群撞了几下,险些被挤到卖簪子的小摊上。   还好站在摊前的一位好心人及时扶了我一把,没让我坐下去。   我望了一眼摆满尖锐簪子的案桌,心有余悸。   ……我的屁股跟着我,实在是吃了太多苦,真的不想再被戳了。   “你没事吧?”扶着我的好心人关切地问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利落地把我摆正。   “嘶……没事没事,多谢了。”我应了一声。   他握住的地方虽然没有刑伤,但我身上哪儿哪儿都疼,被捏着更疼。我站稳后想把胳膊抽出来,不仅没成功,他的手还突然用力,紧紧攥着我的胳膊不放。   我奇怪地抬头,发现扶着我的好心人很眼熟——这不是在进城门时趁我被向导围住,领着其他人快快溜走的那个蓝衣青年吗?   他也认出了我,神色有些意外,随即开玩笑地问道:“仙长怎么有空在人间闲逛,没去拜访昆仑仙宗?”   “……本来有这个打算的,但是没打过大仙狗和喷火铜狮子,十分遗憾。”   他哈哈大笑。   人潮挤过,让出少许空隙,我顺势向后退了一步。他终于松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拱手:“在下裴南,昆仑弟子。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我:“……”   我认真思考他这句是不是还在开玩笑。   他主动笑道:“道友放心,在下不是‘昆仑仙宗’弟子,是‘昆仑’弟子。”   昆仑山上确实有一个修行宗门,我听天庭的其他仙人提起过,算是人间数得上名号的大派。我见他目光清正、气息平缓,是走正统途径的修道者,便回了一礼:“林平账。”   “……”他,“……道友的名字挺特别呐。”   出门在外,假名都是自己取的。我很淡定地敷衍:“嗯嗯,我也觉得不太吉利,听起来就像是会被幕后黑手选中成为替他背锅顶罪的倒霉路人才有的名字。”   “诶?原来道友的名字有这么复杂的寓意吗……?”他一愣,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大惊摆手,“不不不,道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慌乱和尴尬不似作伪。   我摇头笑道:“我是开玩笑的。”   裴南松了口气,急忙转移话题:“林道友是第一次来昆仑吧?是为坊市而来?”   “不,我……嗯?”我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低下头,看见一张仰起的小脸。   是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几号的蓝衣小孩。他一手紧紧抓着裴南的衣摆防止被人群挤散,空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绷着圆圆的小脸,严肃地开口:“在下鹿明澈,见过林道友。”   “……”   “哦对,这位是我的师……师弟。”裴南说着,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小孩看着才四五岁,吓得慌忙搂住他的脖子,又在我的注视下红着脸松开他,两只小肉手团在一起,似模似样地冲我拱了拱。   我赶紧端正态度,拱手回礼:“见过鹿道友。”   他矜持地道:“你可以叫在下明澈。”   “我这位小鹿师弟不喜欢被叫人叫姓氏。”裴南解释着,让小孩坐在他臂弯里,故意问道,“是不是,小鹿师弟?”   鹿明澈的脸鼓了一下,不知道该应答还是反驳,憋了半天,不情愿地点头:“是!”   “好,我记住了,是明澈道友。”我笑着换了个称呼。   小孩抿着的唇角顿时上扬,小下巴高兴地抬了起来。   裴南急忙后仰,这才没被明澈撞歪鼻子。他忍着笑从小孩旁边探出头想要和我说什么,忽然愣了一下,视线越过我落在了更后方的位置,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但那惊骇的神色转瞬即逝,他脸上依然带着轻松的笑意,看了看明澈,又看看我,像是心血来潮,作势要把小孩递给我:“我看林道友好像很喜欢我师弟?你要不要抱一下?”   “可以吗!”我眼睛一亮。   我还没抱过小孩子呢,从前是……没机会,后来是因为天庭没有孩童,哪怕看外貌是幼童模样,实际年龄也比我大得多。所以三百多年来我身边最接近小孩子的存在,就只有百姓们逢年过节烧给我的童男童女……   “不可以!”明澈警惕又慌张地转身紧紧搂住裴南的脖子,大声拒绝,“师父说了,我要乖乖跟着你,不可以随便被别人抱走!!!”   我遗憾地放下手。   “哎呀,师弟别害羞嘛……”裴南笑着,偏头在明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孩听见他的话,不知为何突然瞪大了眼睛,害怕地回头看我一眼,又往我背后扫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一声不吭地把他抱得更紧,头也埋在他的脖子里,使劲儿摇头。   我:?   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就不寻常了。我的后面不是只有一个卖簪子的小摊吗,摊主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难道是我们挡在这里的时间太长,耽误人家做生意,摊主凶他们了……?   想到这里,我向旁边撤了几步。   “道友!林道友!……别着急嘛!”裴南立刻喊住我,脚步飞快地挪到我前方,将我又堵了回去。他热切地道,“你等我再劝劝师弟,今天一定让道友如愿以偿!”   “呃……多谢?”我用手抵住后面的案桌,对于他突然的热情很摸不着头脑。   裴南冲我咧出整齐的八颗白牙,又赶快低头跟小孩耳语。   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不知道他对小孩说了什么,但看得出这次的悄悄话起作用了。等他说完,明澈慢慢松开攥得死紧的小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一点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被委以重任的责任感。   “哈哈哈,我师弟有些认生,让道友见笑了!”裴南对我笑了笑,再次上前几步,有意无意地把我挤进了两处摊位之间的空隙里,又一次将明澈递给我,“道友放心,我已经说服师弟啦,他很愿意给道友抱的!”   我犹豫地看着小孩脸上决绝的表情:“……”   ……这种被迫自愿的神色我可是很熟悉的。你真的是说服了你师弟,不是用什么家国天下、伏尸百万的事威胁他就范的吗?   见我迟迟不伸手,裴南给明澈使了个眼色。   小孩面露隐忍,一咬牙,主动向我伸出双手,小喝一声:“林,林老鬼!抱我!”   我:??? 第11章 第 11 章:糟了,他们不会发现我是神仙了吧?   29   是我听错了吗,小孩刚才叫我什么?   林老鬼……?!   “啊哈哈哈哈,师弟你怎么把别人的名字记错了呢!”裴南突兀地爆发出几声大笑,双手举着明澈猛晃,“这位‘道友’明明叫林平账啊!林——平——账!”   小孩被晃得咕咕呜呜,两眼冒星。   我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童言无忌,裴道友不必在意。”   反正都是假名,叫我林老鬼也——   呃,也……也……   ……我看起来很老吗?   我现在这副样子差不多综合了百姓对我最深刻的两个印象,一个是十五岁时高中状元、打马游街,另一个是三十五岁时挂上城门、尸首示众,平均一下也应该是二十五左右,不算很老……吧?   裴南发出夸张又干涩的笑声:“哈哈哈这怎么好意思!哈哈哈林道友不介意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师弟还不快给林道友抱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不介意不介意……啊?”   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抱他师弟?   在我茫然的注视下,明澈晕乎乎地扶正自己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用力挺起小胸膛,以大无畏的勇气直视着我。   我:“……”   好坚定的眼神。   我试探地再次向他伸出手。   小孩眼里冒出了坚定的泪花。   我:“…………”   我赶快收回手:“裴道友别逼他了,我不是……”一定要抱。   “哈哈哈哈,我师弟……我师弟认生嘛!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很喜欢你的!”裴南努力又挤出几声大笑,打断了我的话,干脆把小孩硬往我怀里塞,“道友千万别客气!”   没办法,眼看裴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主要是我再拒绝他就要把我挤进墙缝里去了——我只好伸手把他师弟接过来。   小孩看着小小的一只,抱在手里还挺沉。我的胳膊如今没什么力气,裴南那边一松手,我手臂一抖,差点没抱稳。   明澈立刻往我怀里一扑,用力搂住我的脖子。   他不搂还好,一搂重量就都压在了我的肩上。我的肩膀更吃不住力,嘶地倒吸了一口气,眼前直发黑。   裴南紧紧盯着我,表情凝重。   我以为他是怕我把他师弟摔了,急忙忍住疼展平眉毛,安抚地道:“没事没事,我抱得住。”   “是……吗?”裴南笑容有些勉强,“道友……真是修为高深呐。”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我想不通他想暗示什么,只能谦虚地笑笑:“还好,还好。”   裴南表情变得更凝重了。   我不明所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明澈压到我身上疼得最厉害的地方,好能把他抱的稳一些。小孩很乖地任我摆弄,只睁大泪汪汪的眼睛瞪着我,梗着脖子一声不吭,仿佛我下一刻就要把他吃了似的。   “……”   他这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我不是什么很有亲和力的长相,也不至于像个吃人的老妖怪吧……?!   抛开明澈奇怪的反应不谈,小孩抱着还挺舒服的,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被陵光封入我体内的那缕小火苗也随之轻微波动,我仔细感知了一下,有些惊奇。   ——这孩子竟然是罕见的纯阳之体,专克邪祟。   裴南的视线在我和明澈之间来回打量,尤其是我抱着小孩的胳膊和被他搂过的脖子。我暗自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不能被人看到的“伤”都好好地藏在五层衣服下面没有露出来,弄不清他在看什么。   可能真的很担心我把他师弟摔了吧。   我有点舍不得小火炉,但还是把小孩递回给他。   裴南急忙摆手拒绝:“道友别着急,你看……你看明澈师弟这么喜欢你!你再抱一会儿吧!”   我低头看向怀里哭唧唧的小圆脸。   小孩对上我的视线,眼睛里的坚定和害怕来回波动,抿成一条线的嘴巴开始颤抖——   “……”我于心不忍,提醒道,“……裴道友,哪怕你师弟喜欢我喜欢得很小声,可他的确在喜欢了。街上的人都在往这边看呢,你确定还要他继续喜欢吗?”   裴南紧张地瞥了一眼听见小孩哭声向我们投来疑惑眼神的过路人,踌躇片刻,讪笑着伸出手:“那……”   他才说了一个字,明澈就猛地扭头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还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嚎啕控诉:“师父骗人!你也骗人!他不怕我!呜呜哇哇哇——师侄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抓鬼咕唔唔!”   裴南一把将他的脸按进怀里,尴尬地开口:“哈,哈哈……这个,明澈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就是……认生……”   我也跟着尬笑:“……啊,哈哈,这样啊。”   不是吧,我真的有这么吓人吗?!   恰好卖簪子的小摊上就挂着一面辟邪铜镜。我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人影,只看到铜镜里映出后方高高挑起的灯笼、街上涌动的人潮、以及我对面抱着师弟慌手慌脚安慰的裴南。   对了,是我忘记了,神仙和鬼灵一样,都属于非此世之人。活水可以映出倒影,但是像镜子这样的死物是照不出来的……嗯?   我:“……”   我:“……啊。”   我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裴南和明澈都往我背后看,还露出那种惊骇的表情,原来他们看的是那面映不出我身影的辟邪铜镜!   ……糟了,他们不会发现我是神仙了吧?   唉,是本神君大意了。连客栈老板都能一眼看出本神君仙缘多多,那绝对更瞒不过修道之人。我顿时想通了裴南为什么看过镜子就突然想方设法要我抱一抱明澈——他肯定也是想让小孩沾点仙气嘛。   虽说我没有信徒,也没有回应过祈愿,但在天庭呆了那么久,这方面的见识还是有的。锦煜那破孩子对我如此不尊敬,大概就是因为我现身后的表现太过平易近人了,才给了他可以对我动手动脚的胆子……这次可不能再如此了,我一定要拿出神仙应有的姿态!   德高望重!和蔼可亲!恩威并施!   我矜持地理了理袖口,回忆着天庭同僚们每每在凡人面前显灵时的端庄仪态,轻缓无声地走到裴南面前,并悄悄放出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灯笼恰好在我背后照出耀耀光华,这才低头看向两人,和蔼地伸手摸了摸明澈的发顶:“本座修成多年,从无人识破本座身份,没成想今日栽在了你这个浑身阳气的小娃娃身上。”   明澈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原本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自己只用一句话就安慰好了小孩,这下心中安定了许多,再接再厉地对裴南和善地笑道:“这位小友亦是甚为聪慧。本座不过一时疏忽,便被你察觉出本座并非凡人,这份眼力实属难得。”   裴南:“………………”   他慢慢抬起头,满脸空白。   我维持着慈爱的目光,端好姿态等了半天,只看见他因为直面神仙显灵而激动得额上冒汗,却迟迟不见他口呼参见神君纳头就拜。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托着灯笼的风开始不稳定地四散,致使灯笼和周围的架子都在喀拉喀拉地晃动。   旁边卖簪子的摊主慌忙压住案桌上翻起的兜布,奇怪地嘀咕:“哪儿来的邪风?”   我:“……”   我心虚地默默转过身,伸手想帮摊主将被风弄乱的货物拨正。手才刚抬起来,眼前骤然一花,裴南以惊人的速度和柔韧度挤到了我和摊位中间,用身体牢牢挡住了我的手。   “嗯?”   他对上我不解的目光,眉毛下垮,嘴角上抬,喉咙里挤出嗬嗬几声,接着就是极为豪爽的大笑:“嗬哈!哈哈哈哈!什么阳气?什么身份?什么察觉?林,林道友你你是从哪个话本子里学来的怪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哈哈哈哈!”   “啊?”我懵了一下,“你不是已经认出我是……”神仙了吗?   “哈哈哈你是想问我怎么认出你是‘修道者’的吧?这个不难!”裴南语速飞快地打断了我的话,“因为这里是昆仑山脚下嘛!既有散仙坐镇,又有飞升的前辈时时照拂,日常来往的修道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光是我昆仑驻留在镇上的就有好几位长老呢!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是‘修道者’啦!”   “……”   我试图思考昆仑山有一百名修道者、与他认出我是修道者,两者之间有什么“因为所以”的关系。不仅没想出结果,还因分心的缘故连最后一缕风也没控制住,散尽了。   灯笼的晃动渐渐停止。   裴南瞥了一眼我,瞥了一眼摊主,又瞥一圈周围密集的人潮,喉结滚动,笑嘻嘻地唤道:“林道友?林道友!道友道友,这个这个……您,你不是喜欢开玩笑吗?恰好我也喜欢笑!足见咱们很有缘分呐!道友远道而来,不如就让我尽到地主之谊,给道友当个向导,领道友四处逛逛怎么样?道友道友?”   他一连串“道友道友”的叫,似乎真的没有认出本神君的身份,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慢慢把无所适从的手揣进袖子:“……哦。”   “哦……?”裴南快速地眨着眼睛,哈哈笑道,“道友是同意了对吧?那咱们这就走吧!这里的人太多……呃,太吵了!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几个清净又好玩的地方,保证让道友满意!”   不等我说话,他又抢着补充了一句:“咱们‘修道者’都是喜静不喜闹的,林道友肯定也是如此吧!”   街上的人确实太多了,再被撞几下障眼法就要顶不住了。我顺势点头:“嗯。”   裴南吐了口气,放松了紧紧抱着明澈的双手。小孩与他稍稍分开的瞬间,衣襟里闪过一角黄纸,我还没看清,他已经转过身,殷勤地招呼道:“道友随我来!咱们去清净的地方慢慢聊!”   30   我被裴南带着左拐右拐,钻进弯弯绕绕的小巷。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他脚步放缓,一边轻轻拍着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里面的明澈,一边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周身:“道友没带着那位和你一起进城的……”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迟疑地道,“……小仙长?”   我眼前浮现起那本《先天一气阴阳混元龙精虎猛大宝典》,险些没在裴向导面前绷住表情:“咳,他有些累,就在客栈休息了。”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惋叹道:“那太可惜了,坊市一年才开一次,错过了今日,下次可就要再等整整一年呐!”   我听他第二次提起“坊市”,好奇地问道:“什么坊市?”   裴南眼睛一闪:“你不是为坊市来的?”   “只是凑巧路过。”我摇头。   “果,原来是这样!那我可要跟道友好好说道说道了!”他语调轻快地上扬,改成单手抱着明澈,另一只空着的右手掐在腰上,腰间挂着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地摇着,“道友知道散仙吧?”   散仙不是仙人,是实力已经足够飞升、但心境尚未圆满的修道者——这类修道者的修为已经超凡脱俗,不可轻易干涉人间事,却仍需要在人间磨砺心境,所以有的尘世嬉游,有的隐世而居,也有的会选择庇佑一方,寻觅属于自己的突破机缘。   “我昆仑就有一位散仙,据说在加入昆仑前独自摸索着修行了很多年,深知无门无派之人修行不易。所以她在昆仑山脚下开辟了一处洞府,每年开放七日,七日内凡修道者都可以前去与她论道,不论出身,亦不论所修何道!”   我想起之前碰到的中年汉子,还有其他气息各异的修道者:“难怪……”   “哈哈,看来道友也有所察觉呐?”裴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解释道,“这些年,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和同道交易一些修行资源,后来渐渐发展成了一处坊市。听说坊市里什么都能换到……”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那位散仙是出了名的有教无类,所以不止是普通的丹药阵图这些,就连鬼道魔道的东西,坊市里也有呐!”   我听得有些意动。   原本我想去药铺买些镇痛的药。凡间的药对神仙作用不大,聊胜于无。若是能从其他修道者那里换到丹药,效果会好不少。   “坊市会开多久?”   “这个嘛……坊市每次开放也是以七日为期,今日是最后一日。”他见我感兴趣,眼睛一弯,热情地邀请道,“我正巧要带师弟去坊市长见识呐!道友不如同行?”   “好啊。”我欣然颔首。 第12章 第 12 章:昆仑山下的向导最多想骗点钱,怎么昆仑山上的向导好像想要人命呢。   31   据裴南所说,坊市的入口就在寻仙镇里。他抱着明澈在前面带路,快走到北城门时脚步一拐,将我领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这巷子又深又长,两侧的院墙也都是残破的,看起来荒废了许久,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咸腥气。   是血。   而且是……新鲜的血。   半个时辰前我刚做过一次鹊华血墨,对于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我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覆满青石板的厚厚落叶——看得出铺的人尽力把它们撒的乱七八糟了,可人间才入春,哪里来的这么多落叶?   我纳闷地看向站在巷口的裴南,他也立刻回头看向我,脸上笑得格外灿烂:“道友怎么不走了?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坊市了!”   我:“嗯……”   ……昆仑山下的向导最多想骗点钱,怎么昆仑山上的向导好像想要人命呢。   我忍不住提醒他:“坊市的入口设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太……明显了?”   “这不是为了避免打扰到普通百姓嘛!”裴南神态自若地答道。   我奇怪地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设在镇外?”   他噎了一下,眼睛左右转了转,掐在腰上的右手闲不住地把玩着玉佩:“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前辈怎么想的!可能她老人家觉得设在镇里更方便呐!”   “这样啊。”我瞥了一眼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的玉佩,慢慢点头。   “哎呀,散仙前辈可是能蒙蔽天机的厉害人物,她这么做必有深意!我等小辈怎么能看透呢!”裴南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鬼话,凑过来把我往巷子里挤,“道友是不是对她的传奇经历很感兴趣?来来,咱们边走边讲……”   “啊等——嘶。”   我被他撞了一下肩膀,眼皮一跳,一脚踩在了落叶上——簌簌声伴随着极细微的波动蔓延,是有某种阵法被激活了——事已至此,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比了比:“好好,我听你讲……慢点,慢点。”   这感觉多少有些令人怀念。   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和锦湆出门,十次里总有八次会碰到“意外”。有时候是街边摊贩从菜篮子底下抽出来的细长匕首,有时候是从酒楼窗口射进来的一支毒箭,也有时候是人群中冲出来一个满脸狂热、高呼“暴君不得好死”的有志之士……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其中闹得最大的一次,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前往南郊祭天。銮架仪仗行至中途,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捧着一碗酒跪在路边,嘴里说着感念皇恩浩荡,要敬天子一杯。   锦湆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车架,不顾侍卫和内侍的阻拦,夺下那杯毒酒泼在老妇脸上,听着她的惨叫哈哈狂笑。原本庄严肃穆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他什么都不管,反手抽出侍卫的佩刀,一刀跺下杀手的头,拎着血淋淋的头颅缓步穿过因惊骇而呆立原地的百官,挨个打量他们的脸。   我作为主祭的礼官,本来走在天子銮架的前方,听到后方的骚乱匆忙折返,恰好赶上他停留在一人面前,将那颗头颅抛给他:“你最害怕,送你。”   那人捧着头吓呆了。锦湆嗤笑一声,转回身,顺手扯过我的祭服一角,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刀上的血。   于是我也呆了。   他踩着洒了一路的血,闲庭信步地登上銮架,一手压刀,一手把玩着酒杯,命令惊魂未定的队伍继续出发。   禁军开路,仪仗随行,锦衣华服踏过满地血污。我捧着明净的礼器站在百官中间,垂首看着祭服上被狰狞刺眼的污渍覆盖的日月山河。整支队伍从我两侧走过,直到作为后卫的最后两名禁军也绕过我,我才如梦初醒,抬头看向遥遥远去的金顶銮架,听着街道两侧百姓们的窃窃私语,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那年他十八岁。   到了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很少有这样直白的刺杀了,变成了花样百出的陷阱。我跟着他长足了见识,别说是讲着故事把我往陷阱里挤的,就是唱着歌跳着舞的也不少。但我还真没遇到过陷阱的本体是……巷子尽头的一堵砖墙。   “这道障眼法是为了防止普通百姓误入的,对面就是坊市。”裴南一边言之凿凿地向我解释着,一边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正对着我,脚下不停地倒退了几步,左手抱着的明澈和半边身体很快被砖墙吞没进去。他嬉笑着伸出留在外面的右手冲我招了招,“道友快来!”   ……好一副请君入瓮图。   我不忍直视地摇摇头,跨过障眼法。   一道水波似的结界从我身上拂过,眼前景色变换,依然是这条萧瑟的小巷,唯一的不同是去除障眼法后,青石砖上的落叶不见了,取代的是以朱砂混合黑狗血绘制的法阵,看黑狗血干涸的程度,应该刚画好不足半日。   原来这就是怪味的源头……不过怎么是黑狗血?!   念头刚起,“咻”的一声,一柄剑从我正对面刺来,距离极近,力道却软绵绵的。我下意识抬手一弹——   “咚!”   一声闷响,手感不对。我诧异地转头看去,被弹飞的竟然是一柄木剑……不,是桃木剑。剑柄系着红绳,拴着几枚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钝圆的弧线,嗤一声歪歪斜斜地扎进了黄土墙里。   我盯着剑柄底下晃晃悠悠的铜钱,愣了一下,还没想清楚,就听见对面被我打脱手的裴南大喝一声:“明澈!”   一直把脸埋在他怀里的小孩猛地抬起头,手里不知何时抓着一张符箓。我刚转回头,就看见裴南扎了个马步,双手掐着明澈腋下高高举起。小孩紧紧绷着脸,抡圆了胳膊,“啪”地一下,将符箓结结实实地拍在我脑门正中央!   我:“……”   裴南:“……”   明澈:“……”   六目相对,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铜钱的叮当声。我慢慢慢慢把头掰回原位,伸手把那张还在微微发烫的符箓揭下来,发现是一张镇鬼符,笔走龙蛇,灵光内蕴,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就是千年老鬼挨上一张也得跟饼似的被镇在地上躺一会儿。   我好茫然:“……为什么用这个对付我?”   裴南抱着明澈噔噔噔连退三大步,见了鬼似的大叫道:“你你——你为什么能揭下来?!”他眼睛低头往地上的符阵一看,声音又拔高了一层,“为什么‘锁魂阵’对你也没有效果?!”   镇鬼符威力强大,但对鬼灵之外的存在没有任何作用,包括地上同样针对鬼灵的锁魂阵亦是如此。我能感觉到被激活的阵法之力绕着小巷狂怒地四处乱窜,因为找不到目标而呜呜咽咽个没完,再看看被我弹飞到墙上的桃木剑,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喃喃:“……原来你以为我是鬼吗?”   “你不是厉鬼吗?!”裴南脱口而出。   我:?   他:?   在我们相顾无言的时候,明澈皱眉看向自己发红的掌心,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抿了抿嘴,忍着哽咽换了一只手,从自己衣襟下面再次抽出一张镇鬼符,偷偷瞥了一眼我,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趴在裴南耳边凶狠地小声道:“师,师兄别怕!咱们再试一次,我我我这次一定镇住它!”   裴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压下明澈的镇鬼小巴掌。他的眼神在我手中完好无损的符箓和地上毫无反应的法阵之间扫视了几个来回,脸上渐渐浮起比哭还难看的神色,试探地开口:“道友……真不是厉鬼?”   “……”我沉默了一下,“……我看起来,很像厉鬼么?”   明澈举起拍红的那只手,大声抢答:“是!”   裴南赶快把他另一只手也压下,干笑了两声,疯狂摇头:“呃……哈哈,不不不,道友这个……唇红齿白!气色好的很!怎么会像厉鬼呐?!”   “……所以我唇无血色,气色极差,看起来很像厉鬼。”我得出结论。   他支支吾吾,表情更尴尬了。   “……”   我怏怏地把手塞回袖子里。   唉,出客栈时还以为店小二说我瞧着病得不轻是骗钱套路的一部分,没想到他说的是实话。早知如此,我就该问问他那位交友甚广的客栈老板除了汤池娘子、医馆东家外,还有没有一位当胭脂铺掌柜的朋友……   裴南手忙脚乱地将镇鬼符从明澈手里抽出来,胡乱塞回小孩的衣襟底下,又将他放回地上腾出双手,急急地拱手解释道:“道友勿怪,最近镇上有厉鬼作祟,师父命我带着明澈下山解决此事。我见道友面……面生,又不是为坊市而来,便怀疑……呃,冒犯了道友,实在很抱歉!”   我把思绪从胭脂上抽回,疑惑地问道:“厉鬼作祟……不应该归地府管辖么?”   地府同天庭一样,不可插手人间事,但天魔与厉鬼之事除外——此二者均不属于人间——按照惯例,天魔相关事宜统一归天庭管辖,而厉鬼则归地府。   厉鬼即是因为种种原因被执念所困、不入地府的魂魄所化,是一个无关善恶的统称。若厉鬼不曾伤人,地府除去登记在册外不会多做什么。而若厉鬼为祸人间,也应由地府出面调查缉拿才对,怎么会由人间修道者负责解决?   “地府不是不管人间事很久了吗?”裴南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嗯?”   他看我的眼神又变得古怪起来,先谨慎地确认我脚下的阵法确实没有效果,这才开口答道:“无论是通禀地府鬼神的符箓,还是敕召阴兵的敕令早就全部失效了……道友不知道吗?” 第13章 第 13 章:算了,就算他真的捅我一个对穿,我身上也不差这一个洞了。   32   锦湆死后、人间最为混乱的那一百年,各地征伐不断,屠城灭族之祸频出,枉死之人数不胜数。那也是我最关注人间的时期,时常借着有人祭拜我的机会偷窥,在天庭四处乱晃的时候还会厚着脸皮蹭其他神仙的祭祀仪典,就为了多看几眼人间。   据我推测,那段时期地府里应该比我死后的十年还要鬼满为患。即便如此,地府也不曾不管人间厉鬼作祟。   “地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事的?”我问。   “这个……”裴南挠挠头,清澈的眼神瞥向旁边的小孩。   明澈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害怕,又有舍身取义的坚定,加上他脸蛋上挂着的泪痕和压出来的红印,看起来就像一只脏兮兮凶巴巴的小花猫。他趁我们说话时偷偷把符箓又抽出来了两张,瞪着泪汪汪的眼睛怒视我一眼,再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继续拍……镇我的许可。   “师弟你先把符箓放下,好好说话!”裴南慌忙再次压下他欲要左右开弓的小巴掌。   明澈绷着脸挣扎,发出正义的哭腔:“不行,师父说了,不怕我的都是大厉鬼!你不要被他蛊惑!咱们上,制服他!”   裴南眼疾手快地拦住差点被他甩出来的符箓:“等等等等!呃……师弟你看,一般的厉鬼对地府避之不及,不会主动过问。他这么反常肯定有蹊跷,对不对?!”   小孩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跟他拼了,是先弄清他的目的!”裴南趁热打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抬头对我讨好地笑了笑,继续小声哄道,“你先回答他,师兄帮你盯着,一旦他有异动,咱们再镇他也不迟!”   明澈低头看看手里的符箓,又抬头看看我,小脑袋瓜里似乎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斗争,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虽然眼神里还带着戒备,但攥着符箓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非常‘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我脚下的阵法,抬着小下巴质问我:“你想要问什么?”   我抄着手站在阵法中央,等他们师兄弟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达成一致,这才把刚才的问题又说了一遍:“请问明澈道友,地府是从哪一年开始不回应修道者的?”   “你是鬼,我是人,我们不是同道,你不能叫我……叫在下明澈道友!”小孩认真地抗议,还不忘端正自称。   我:“……”   好森严的规矩。   鬼在符阵中,不得不低头。林老鬼识相地放低姿态:“还望这位明澈道长为……本老鬼指点迷津。”   明澈道长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个称呼,歪头想了想,一板一眼地答道:“师父说,从景明十七年开始,先是符箓无法沟通鬼神,而后敕令也逐渐失效,直到景明二十年之后,再也没有阴兵应召。”   “对对,明澈他师父说的准没错!”裴南附和着解释道,“明澈这一支代代都是纯阳之体,修的功法专克鬼灵,所以时常和地府打交道,对鬼神之事知道的比我多!”   地府毕竟不能对人间插手过多,与人间修道门派合作是常有的事。每逢厉鬼作祟,若情况复杂、或涉及凡人众多,便会征召人间修道者一并参与,但往往只限于帮忙调查和封锁。修道者不可枉造杀孽,厉鬼伤人之事又大多涉及到复杂的因果,有时斩杀伤人的厉鬼未必是功德,所以最后还是会由判官出手——所谓判官,既是承担了审判之责,那么一切后果便也皆应承担。   我许久没有关注人间,【景明】这个年号都是第一次听闻,就更不知道如今是景明几年,只能请教小道长:“今年是哪一年?”   “……”   这下不只是明澈,裴南的目光也有往我脚下瞥的趋势。   我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太符合千年老鬼的身份,连忙补充了一句:“之前几……十年我一直在山中清修,今日才下山,不记得年岁。”   对面的一大一小步调一致地抬头看我的脸。   我:“……不像吗?”   他俩齐齐摇头。   我很欣慰。   ……我果然看起来不老嘛。   林小鬼欣慰地拱手:“烦请明澈道长解惑。”   明澈道长回头看了裴南一眼,见后者点头,便开口答道:“永泰二年。”   我:“……”   怎么年号不一样了。   我换了个问法:“今年距离景明二十年有多少年?”   他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给出肯定的答案:“十九年了。”   十九年,还好还好。   我在寻仙镇见过不少孩童,大的小的都有,证明地府的轮回台没有出问题。但我在地府呆过十年,知道轮回台哪怕无人监管也可以正常运行,负责的判官主要是做记录、以及处理一些不能直接轮回的特殊人员的转世事宜——比如我当年已经被执念所困化为厉鬼,再想要投胎便需要先向判官递交申请,无法直接通过轮回台转世。   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令地府封闭十九年,彻底不管人间事……   我思考着,余光瞥见裴南悄悄走到一边拔出桃木剑,又悄悄向我靠近,满脸的欲言又止。   “裴道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裴南左手刷地举起桃木剑,“林道友,你能站着别动,让我砍一剑吗?”   我:?   “道友别误会,我肯定很相信你呐!哪怕你不知年月,抱不稳有纯阳之体的明澈,铜镜也映不出人影,而且脸色白的不正常,身上还是……凉的。”他比划了一个抓着胳膊把人扶起来的姿势,睁着眼睛说道,“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道友功法特殊嘛!”   “……”   “可我师弟还小,小孩子不懂那么多,需要亲眼看到才能证明道友的清白呐!”裴南积极地说着,右手按上腰间玉佩,语气诚恳极了,“林道友,你就让我砍一剑,这样明澈比较安心……”   我听得想笑:“是你比较安心吧?”   “哈哈哈!都一样!”   嘴上这么说,可看他体内法力流转的架势,比明澈更像要跟我拼了。   我无奈,向他摊开一只手:“可以,道友请砍吧。”   裴南见我肯配合,停止了偷偷往玉佩里输送法力。他原本抬脚就要自己上,但想了想,还是留在原地没动,转头把桃木剑递给了有纯阳之体的明澈,指着我小小声说道:“去,给他两剑!”   再度被委以重任的小孩坚定地点点头,先把一直捏在手里没放开的符箓整齐地叠好收起,然后双手抓住剑柄,一步一拖,奋力向我走来。   我压住袖口,弯腰把手掌递到他面前。   明澈扎了个马步,嘿一声用力举起桃木剑,认认真真地运功在我摊开的手心砍了两下,又把脑袋凑过来仔细检查有没有焦痕。见我掌心一切正常,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   “怎么了?”阵外的裴南立刻出声问道。   小孩有些困难地单手抓住剑柄,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才扭头大声向裴南汇报:“师兄,他不是鬼!”   裴南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   在我的感知里,直到此时他的法力流动才缓缓归于沉寂,意味着他真正放松下来了。   明澈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思考了片刻,郑重地对我说道:“林道友,你不是鬼,那你还可以叫在下明澈道友!”   ……果然是好森严的规矩。   我忍着笑道谢:“多谢明澈道友为林某验明真身。”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小孩将桃木剑放下,严肃地拱手回礼,丝毫不居功。   我看着他肉嘟嘟的小手和圆嘟嘟的小脸。   ……得想个办法再抱他一次。   裴南大步走过来,打断了我对他师弟的觊觎之心。他脸上不再有那种掩饰性的夸张笑容,而是带着如释重负和一丝尴尬,对我深深地一揖:“林道友,方才的种种试探,实在对不住!”   “无妨。”我摇头。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没注意铜镜映不出我的人影,加上这副身体状况不好,才让他误会了。他不过是想方设法地试探了我几次,又不是见面就捅我一剑……呃他确实捅了。   我:“……”   算了,就算他真的捅我一个对穿,我身上也不差这一个洞了。   裴南没有搬出‘职责所在’之类的理由再做辩解,坚持将礼数做全,然后才直起腰,轻松地笑道:“这事都怪我,林兄可一定要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好啊。”我点头,“不如裴道友告诉我真正的坊市在哪里,就算做补偿了,如何?”   “当然没问题!”裴南一口应下,从明澈手里接过桃木剑收进玉佩,热情地道,“坊市入口在城外不远,我这就带林兄过去!”   “不必麻烦,告诉我位置就好。”我连忙道。   他和我前后脚入城,看这处专门针对厉鬼的陷阱布置情况,在我和锦煜悠闲地泡汤的时候,他应该一直在绘制符阵、设立结界。能够让他这么急于抓捕的厉鬼,犯下的不是小事。   裴南摇头,爽朗地道:“林兄不用客气!我今晚本来也要去坊市打听那名厉鬼的情况,咱们一起同行,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并不想与人同行。毕竟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有一定概率走着走着突然死了的,把别人吓到多不好。所以我婉拒道:“不了,我……”   袖子忽然一动。   我低下头,看见明澈两只手轻轻拽着我的袖子,仰着肉乎乎的小脸,期盼地看着我,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圆又大。   我:“……”   我:“好啊,一起去吧。” 第14章 第 14 章:挺好的,本人从厉鬼飞升成神,努力修行了三百多年,终于学有所获,成功让自己被官方认证为厉鬼。   33   从小巷另一头出来,还是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巷——这边的房屋普遍低矮破旧,许多墙壁连砖都没有,是用黄土混着茅草砌成的,街巷也很狭窄。   寻仙镇是典型的沿着商道延伸出的小镇,因为紧邻着昆仑山的缘故,形制很特别,东西长而南北窄,且因为地势原因南高北低。所以小镇东西两侧商贸繁荣,南侧则多是民宅与庙宇,唯有北侧不占任何优势,人烟稀落,最为荒凉。   无外乎裴南将陷阱设在这里——若让林老鬼来选,也会选择盘踞在小镇北边。   两条小巷交汇处夹着的是一座栽着槐树的荒废民宅。我们从门前走过时,院中的井边慢慢显出一名矮小女子,被水泡得惨白的唇角上弯,无声地抬手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她赤足披发,衣衫破旧,唯有腰间挂着一枚精致的令牌,上书【昆仑】二字。   裴南向她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地领着往他身后躲的明澈继续前行,显然早就知晓她的存在。   我好奇地问道:“那位也是昆仑弟子?”   “啊?当然不是……”裴南懵了一下,见我不是在开玩笑,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林兄是看到她身上的腰牌了吧?”   我点头。   “自从地府不管事之后,方圆百里的厉鬼都是由我昆仑监管的。若是看到带有昆仑腰牌的厉鬼,便意味着对方不是会伤人的恶鬼,只是因为执念未消,无法投胎转世。   “比如刚才那位,名唤刘二娘,是生前蒙冤、投水而死。她神智清醒,就是记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谁逼死的,所以执念无法化解,已经在井边徘徊三十几年了。这期间她从未离开过小院,连吓唬人都不曾。这次镇北有厉鬼作祟,还是她先发现、上报给昆仑的。”   我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不对。   我也是当过厉鬼的,所以再清楚不过——厉鬼是因执念而生,怎么会忘记自己的执念为何?她不是记不清,只是不愿记起,又无法放下。想来逼死她的人是她……最无法面对的人罢。   “据我所知,各派负责监管门派周围厉鬼的规矩是十几年前定下的。林兄以后在其他地方看到带着腰牌的厉鬼,不要贸然动手。但如果对方没有腰牌,可要小心了!”他补充了一句。   “明白了。”我谢过他的好意叮嘱。   裴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刚出山,可能还没有体会……这几年不太平,从前一年也碰不到几次厉鬼作祟,现在一个月就有好几起,各派都加强了监管。等坊市结束后,你最好抽空来昆仑一趟,我给你也争取个腰牌!不然以你的情况,去了其他地方也很容易被误会的!”   我想象自己挂着‘我是好厉鬼’腰牌到处走的样子:“……”   挺好的,本人从厉鬼飞升成神,努力修行了三百多年,终于学有所获,成功让自己被官方认证为厉鬼。   这世间,像我这样不忘初心的人实属少见。   “怎么,修道者里分辨不出鬼气的不止你们两个吗?”我好笑地问。   “鬼气?”裴南一愣。   我见他像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不由奇怪:“鬼与人身上的气息不同,通过感知便能分辨出区别……?”   裴南睁大了眼睛:“还能如此?”   这下轮到我茫然了:“……不能吗?”   “这……我只听师父说过,从前还可以沟通鬼神的时候,可以向判官借来神通,凭借双眼分辨人鬼。”裴南摇摇头,开玩笑地一摊手,“至于现在嘛,恐怕只有鬼才能一眼看得出谁是鬼、谁是人咯!”   我这个半路飞升的神仙对修行之事一知半解,术法主打一个能用就行,不清楚分辨鬼气竟然是神仙的天赋神通,只得装作遗憾地叹气:“看来是我闭关太久了,不知如今世间人鬼难辨。”   裴南看起来忧心忡忡。   于是接下来的路上,话题就变成了裴南道长主讲从外表分辨已经显形的厉鬼的一百种方法。   “首先啊,也是最显著的特征,”他竖起一根手指,“厉鬼通常脸色惨白,跟刷了层墙灰似的,而且身体冰凉,一点热气儿都没有!”   嗯,是我。   “其次,厉鬼只有魂魄而无身体,所以没有影子——但这点破绽太明显了,凡是有些修为的厉鬼都会专门给自己伪造出一个影子好混入人群,很难从这方面区分,这时候就可以观察周围有没有镜子,因为厉鬼再厉害也无法被镜子映出倒影……”   嗯,这个也是我。   “当然,有些人……呃,比如像林兄你这样的人,可能是功法或者别的缘故,也比较符合前两点……”裴南讪笑着,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有最关键的一点区别!   “厉鬼因为执念太深,外表往往保持着身死时的样子,这个绝对错不了!”   我受教地连连点头。   嗯,讲的很好,但下次直接报我的名字更快。   裴大师讲得兴起,滔滔不绝地补充着“厉鬼畏惧日光所以大白天戴斗笠的最可疑”、“怀疑谁就先趁其不备往他背后贴符箓”、“贴错了拔腿就跑别站在原地挨骂”之类极具个人特色的抓鬼经验。   我听得津津有味,适时跟着惊呼叹气。明澈在捧场方面略逊色一筹,但他亮晶晶的崇拜眼神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我们两个一唱一和,成功将裴大师捧得飘飘然,连为了抓鬼翻进别人家的鸡窝里结果当成偷蛋贼扭送官府的事都不小心说漏嘴了。   “这个,为民除害总是要有点牺牲的哈哈哈……”裴大师眼神乱瞟,忽然一指前方,“啊!我们到了!”   我顺着看去,北城门从巷口露出一角。   寻仙镇的北边是一片山林,没有官道,只有一条上山的土路,少有人从这侧出镇。城门楼上没几个值守的人,关卡前也只有两三个靠在墙上聊天的士卒,从上到下都很散漫。   “林兄擅长土遁吗?”裴南问。   我本想点头,但想起以我现在的状态,一头扎进土里不一定还能再冒出来,便摇了摇头。   “那咱们就用凡人的方法出城!”   “凡人的方法?”   他哈哈一笑,从玉佩里摸出两串铜钱。   方才他将桃木剑收入其中时我就已经知道他佩戴的玉佩可以储物。如今近距离看到他使用,更能确定这枚法器除了储物别无他用,很是少见,难免多看了几眼。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擅长袖里乾坤之术,这块玉佩是师父特意找人为我炼制的。”   “原来如此。”   袖里乾坤是个简单的入门级术法,和五行遁术一样,几乎没人学不会,但学会与擅长是两码事。他倒是提醒了我,比起每次都要施展术法,做一件法器更方便。   玉就是最常见的法器材料,几乎可以承载所有类型的符文。   我抄在袖子里的手摸了摸玉片。   ……回头给锦煜也刻一枚鹊华玉佩吧,下次再需要外出就不用先蹲在他窗户底下布阵了。   在我思考玉佩要刻什么样式的时候,裴南凑到城门楼下和领头的士卒搭话,将一串铜钱塞给他。那人颠了颠,露出满意的神色,吆喝着其他人卸下横木。   这座山脚下的镇子不是什么重要关隘,城门主要防的应该是从山上流窜下来的野兽,加上商旅发达,城门每日都要开启,所以并不厚重,连一尺都不到,无需机关,几个人便能合力推开。倒是城门楼因为从本地取材,石材十分丰富,厚度足有将近十二尺,比起一些小城都不差什么……   裴南见我仰头盯着城门楼发呆,小声催促了一句。   我回过神,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从城门缝隙里溜出去。   34   出了城,钻进山林,不必担心被人看到,裴南便光明正大地放出两团火焰,一团飘去前方照明,另一团飘在明澈脚边,方便小孩看清脚下的路。他本人则仗着艺高人胆大,不去看路,反而背过身倒着走,还一边走一边自得地冲我挑眉:“林兄看我这凡人之术如何?”   我熟练施展捧场之术应对:“堪称无往不利,林某佩服。”   他笑弯了眼,将没用到的另一串铜钱递给我。   我不明所以。   “拿着吧,你不是在山中清修几十年了吗?从前的老钱怕是早都用不了了,金银在小城镇里又太扎眼,很容易惹麻烦!”他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发自肺腑。见我不接,干脆拉过我的袖子,将铜钱直接塞进我手里,“今日裴某就将这道‘凡人之术’传授于你,林兄可要多多擅用啊!”   我被他逗笑了:“好,多谢裴道友传道之恩。”   “跟我客气什么!”裴南摆手,眼睛忽地一转,“你总是‘裴道友’、‘裴道友’的,叫着多生分呐!你不如喊我一声‘裴兄’,怎么样?”   我从善如流:“裴兄。”   “……”   他愣住了。   “怎么了,裴兄?”我看他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很奇怪。   “你怎么还真……咳,我是开玩笑的。”裴南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游移,飞快地瞥向旁边的明澈,“这个,你不是比我年龄大嘛,喊我‘裴兄’,多没面子……”   这算什么。   别说只是‘裴兄’这样一个客气的称谓,我还喊过某个比我小九岁的小畜生‘好哥哥’呢,面子早就丢尽了。   本神仙一点都不在意!他故意!戏耍我!   我宽容大度地问他:“所以,这就是裴兄坚持把‘明澈师叔’叫做‘明澈师弟’的原因吗?”   裴南:?????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一下蹦起来,惊恐到结巴:“你你你怎么知道?!”   走在他另一侧的明澈也从他腿边探出头,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明澈道友在市集上说漏嘴过。”我提醒道。   只是那时候小花猫哭得太厉害,嘴欠的大猫又太慌乱,恐怕两个都没注意。   裴南:“……”   他五官垮了,一把捂住发红的脸。   明澈小跑几步绕过他,扯住我的衣袖,很着急地仰着脸解释道:“是我让他喊我‘师弟’的!师父说,出门在外,不能引人注目。我比他小,他喊我师弟,别人就不会注意到我们!”   我恍然大悟,钦佩地点头:“还是明澈道友思虑周全。”   得到夸奖的小孩眼睛亮晶晶。   我偷瞥了一眼裴南,他还沉浸在辈分被戳穿的悲痛中不能自拔。   好机会!   我蹲下来小声询问小孩:“明澈道友,你看天色这么黑,树林又这么密,我第一次走夜路,很担心自己会迷路,能否牵着你一起走?”   “诶?”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遗骸都被剔出去半截了,脸面肯定也被均分出去了半个,在小孩的注视下丝毫不慌,并回忆着之前锦煜是怎么恳求我的……啊这个例子不行。   我急忙换了个模仿对象,用两根手指扯了扯明澈的袖口,尽我所能地眼巴巴看着他:“可以吗?”   小孩严肃思考。   小孩严肃皱眉。   小孩严肃地憋红了脸蛋。   我以为他不愿意,刚要开口打个哈哈,他忽然后退一步,板板正正地站直了,躬身行礼。   “林平账道友,在下误听裴南师侄谗言,将你错认为厉鬼,是在下有错在先。”他文绉绉地说完,严肃地伸出一只手,“作为赔礼,在下愿意为林道友引路。林道友烦请牵住在下的手罢。”   我听着小孩拿腔捏调……不,字正腔圆的小奶音,只觉得心都要化掉了。   “那林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纯阳之体虽然对刑伤无益,但能引动南明离火。牵着明澈的手,就像握着一只软乎乎暖洋洋的小暖手炉,热度源源不断,内外交融,暂时压过魂魄被撕走一块的痛楚,再舒适不过。   小孩很认真地履行着引路的职责,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时不时仰头提醒我注意石子和树枝。我被这只小小的、温暖的手牵着走,颇有些天伦之乐的错觉。   ……唉,要不是锦湆那个小畜生,我死的时候儿子也应该有明澈这么大的。 第15章 第 15 章:“难道还有人敢在散仙的洞府里乱来?那跟在神庙里渎神有什么区别,脑袋有病吗?”   35   当年我到了而立之年仍未娶妻,也不肯让媒婆上门说亲,京中议论纷纷,一致认为我定是有隐疾。消息传到老家,叔父被谣言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顾不得颐养天年,连夜套了辆马车赶到京城,要拉着我去看大夫。   我不想去。   但叔父用他力能扛马的强壮臂膀把我像马一样扛进了医馆。   长春堂坐诊的大夫很专业,一摸脉就诊出我肾精亏虚。   我府里空荡荡的就两三名侍从,连厨子都是男人,叔父不知我的肾精亏去了哪里,以为是我流连青楼楚馆,将我骂得狗血淋头,就差没压着不肖子孙给祖宗磕头。我解释不了原因,又不能真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试图躲进礼部值班房不回府吧,还被那些个跟我不对付的人打着不能讳疾忌医的名号轮番堵在礼部里嘲笑,很是鸡飞狗跳了一阵。   锦湆听说后拍桌大笑,用议政的名头把我召进宫搞得更亏,事后假惺惺地派了御医到府上给我看诊。   那御医得了他的授意,装模作样地号脉半天,再摇头晃脑地扯了一堆腰府髓海这那那这的话,最后下了定论:先天不足,禀赋薄弱,子嗣艰难。   嗯,就是说我不行。   好了,谣言彻底坐实,这下终于没人关心我的婚姻大事了。   唯独叔父难以接受,誓要让林家有后。可有御医定论在前,哪家的医师面对我都只能支支吾吾。这场热闹沸沸扬扬了几个月,他撞不破南墙,终于放弃正经途径,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各种民间偏方,天天让厨房炖药膳。   我白日在宫里吃龙根,晚上回了家还要面对一桌的虎根豹根,实在没有胃口,越补越瘦,吓得叔父不敢再残害各路猛兽,转而打起了过继的主意。   他想从族里给我过继一个儿子。   林家不是什么显赫的世家,祖上数九代,最高官职是工部郎中,从五品。我从小到大被寄予的最高厚望就是能当个从六品的工部员外郎,名字可以和家里最有出息的祖宗分列族谱第一页。没想到我太争气了,一口气将官服争成了红色,还不小心把有出息的祖宗挤去了第二页。   尽管在最前面给我单独加了一页,老林家的族谱依然很薄,族里连个能过继给我的适龄孩童都没有。叔父在京城和老家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有一天,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我有一位远房族弟,替人修屋顶时大梁突然垮塌,妻子便成了寡妇。她本要改嫁,都已经计划议亲了,才发现自己有孕。叔父听说后,往她家去了五次,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每次走到门口徘徊半晌就又退回去了。最后是她主动找到叔父,说自己不想带着孩子改嫁,打算将这个孩子留在林家。   叔父欢喜极了,急急忙忙跑来京城,想将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过继给我。   我想了想,觉得一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就点头答应了。   当晚,锦湆私自出宫,夜闯林府。书房一次,庭院两次,卧榻三次。   我亏得要死了,抖着腿往外爬,在门上又加了一次。   从前他发疯,好歹有迹可循。那一次他发疯发得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脏污话全说了,无论我怎么辩解都不听。死去活来第四次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小畜生是故意的,但我骂也骂不动,推也推不开……直到天亮,我奄奄一息地趴在门槛上,心想不行,这个孩子不能要,否则不出五天,我就能亲自去跟祖宗们解释我为什么肾精亏虚了。   我在床上趴了一天一夜,刚能握住笔就立刻给叔父写信,表示自己之前说想要个孩子承欢膝下的胡话都是酒后放屁,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大师算过我注定是一生孤寡的命,强行把孩子过继到我名下只会害了无辜的孩子;以后谁也别再跟我提过继的事情,再提我就一头撞死在宗祠门前以示决心。   锦湆坐在我床边看完信,很满意,命人快马加鞭送回老家,信比我叔父到的都早。   不知道那小畜生是不是私下里还做了什么,叔父后来当真没有再跟我提过一次过继的事,那个孩子生下来也没有姓林,随他母亲一起带着丰厚的嫁妆改嫁了。   后来我又活了几年,到死也没被六岁以下的幼童近过身。   更别说有机会被小孩当成长辈尊敬了。   唉。   “林兄……?林兄!”一只手晃了晃。   我回过神,眼前是裴南还有些泛红的脸。他假装之前关于‘明澈师叔’的对话从未发生过,提醒道:“坊市入口快到了,这里布有迷阵,只有按特定的步法才能穿过。林兄可要跟紧前人的脚步,不要踩错了!”   “好。”   我本以为他要走在前面引路,但看了一眼他清澈的眼神,觉得自己想多了。果然,他下一刻就弯下腰,双手按在明澈的肩膀上,殷殷期盼:“师!弟!啊,记得我教你背的那套口决吗?接下来就要靠你领路了,不要让咱们失望呐!”   明澈一呆,随即两眼放光,用力点头:“嗯!!!”   小小年纪就屡次重任在肩的明澈小道长探头看了一眼竹林里幽深的小路,表情有些忐忑。但他回头看了看无能的大人们,眼神又坚定起来,嘱咐道:“师兄,林道友,你们要跟紧我……唔,在下的脚步!”   “嗯嗯嗯嗯!”裴南猛点头。   我身上到处都疼,做不了这么大的动作,便比了个拇指。   得到鼓励的小孩昂首挺胸,嘴里背着口诀,当先走向竹林。   我看着裴南。   他也想起了之前是怎么把我骗进陷阱的,尴尬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这次林兄先行……?”   我点头:“挺好,看来裴兄已经想好怎么让我背后身中八剑自杀身亡了。”   裴南:“……”   他垮下眉毛,双手合十向我讨饶:“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林兄大人有大量,行行好饶了小弟我吧!”   ……这还差不多。   既然裴小弟这么识相,我便不再逗他,紧跟在明澈后面进入竹林。   这座阵法设置的很巧妙,迷阵只是第一重,在竹林后的山壁上嵌套着另一重附带障眼法的传送结界,看起来跟裴南设置的陷阱路数相似,但结构更为复杂,两重阵法彼此交叠,一重为另一重的解法,需要配合迷阵中的法力流转规律才能通过第二重的传送阵。   明澈方才背诵的是一套配合天时的步法口诀,说明这座迷阵的法力流动是固定的——这类迷阵不需要弄清原理,也无需时刻分辨法力空隙,只要算准方位一口气便能走出,破阵相对简单,因此对准确性要求比较高。   还好,就算又是陷阱也不难破解……   我收回感知,踩着明澈的脚印小碎步前行。   这套步法颇为复杂,时而向前时而转折,走了一百多步还没有走出迷阵。我有些好奇:“坊市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吗?”   ——如果每次进出都要这样走一遭,那坊市应该开在迷阵里更好,因为困在阵里的人肯定比走出去的多。   回答我的是裴南。   一进入竹林,他身上就有一道法印被激活,与布下迷阵之人的法力出自同源,令他不受迷阵干扰,所以走得十分洒脱。他猜到了我想问什么,嘿嘿一笑:“是啊,毕竟是开在前辈洞府里的嘛,所以外人第一次来肯定要这么走一遭!等进去了,我带林兄去做个登记,下次坊市再开门就无需人领路,可以直接进去啦!”   这又有些太随意了。我很惊讶:“不会有危险吗?”   “什么危险?”裴南比我还惊讶,“难道还有人敢在散仙的洞府里乱来?那跟在神庙里渎神有什么区别,脑袋有病吗?”   我:“……”   我真情实感地附和:“就是!他脑袋有病吗!!!”   裴南:?   36   又走了一百多步,石壁在眼前褪去,化为一条向上攀登的青石台阶。   裴南等我和明澈都适应了空间变换,这才叮嘱道:“从这里开始就是散仙的洞府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前辈看在眼里,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随意乱跑。”   后一句是对明澈说的。   小孩连忙点头,重新牵住我的手,沉稳地向裴南保证道:“师兄放心,在下会照顾好林道友,不会把他弄丢的。”   我很配合地点头:“裴小弟放心,我一定会乖乖被明澈道友照顾好,不会被弄丢的。”   裴南:“……”   他哭笑不得地领着我们登上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座宽大的八角石台,中央伫立着七层高的塔楼,看营造样式起码是五、六百年前的了。石台周围延伸出几条窄长的台阶,连接着几座高高低低的小石台,每个石台上都支着零落的摊子。   从布局来看,石台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毫无规律,想来这位开辟洞府的散仙性格颇为随性,也不曾给摆摊的人立过规矩,于是众人也都随处乱摆,看起来竟比凡人的集市还要混杂。   也许因为今日是坊市开放的最后一天,来往的修道者并不多。我在北方战场和天魔打了两百年的交道,对魔气比较敏感,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人群中有七名魔修,比例都快有正统修道者的三分之一了。   不愧是号称“有教无类”的散仙啊……   我们停留在原地的片刻功夫,又有一名魔修从下方走上来。他似乎是从极暗的地方进来的,一见光便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台阶狭窄,他这一退已经踩在了台阶边缘,再向后便要摔下去了。我作为挡住通路的罪魁祸首,很是不好意思,急忙向旁边让了让,尽量向裴南靠拢,好让出供他通过的空隙。   魔修放下手,投来一瞥。   他披着一件毫无纹饰的墨色斗篷,眼前蒙着一条三指宽的漆黑绸带,遮住了双目,似是生了一副高鼻薄唇的样貌,但笼着一层黑雾,看不真切,只能从没有被黑雾笼罩的脖颈处分辨出他的皮肤极白,尤其在通体玄色的衬托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条蒙眼的绸带不知有什么用处,至少对他的视线毫无阻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在我和裴南的身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看向被紧紧挤扁在我们中间的明澈,突然停住不动了。   只一刹那,他周身内敛的魔气骤然翻涌,像一座死火山被重新点燃,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的手再灼烧出两个洞来。我下意识牵着明澈向旁边挪了一步,他的头没动,目光却立刻跟着转过来,依然死死盯着我牵住明澈的手不放。   这下裴南也察觉到异常,疑惑地看过去。   魔修缓缓抬起头看向我,斗篷下的黑雾起伏不定,显然情绪十分激动。我被怒视得很茫然,不等发问,裴南先挤出半边身体把我护在后方,警惕地问道:“这位道友认识我朋友?找他有什么事吗?”   “……”   斗篷轻微上下起伏,是绸带后的视线将裴南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比起瞪着明澈和我时那颇具存在感的目光,他对待裴南就随意得多,只转了一圈便收回去,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   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烟气熏过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你朋友是个哑巴,要你替他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裴南脸色变了,衣服上散漫的褶皱慢慢绷直。他右手按住腰间玉佩,声音中的火气味丝毫不逊色于对面:“道友此番来坊市,是想找人切磋的?”   “切磋?”魔修拖长声音,轻蔑地笑了一声,“你配么?”   不知怎么,我似乎能想象到绸带后他挑眉的样子。我为脑中的画面一愣,眼见两人就要动手了,我急忙插到他们中间,试图缓和气氛:“二位……唉呀二位!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来坊市买东西的,勿要如此。圣人有云,礼之用,和为贵……”   话还没说完,绸带后的视线狠狠刺向我:“要你说教?滚回去当你的哑巴!”   “……”我被噎了一下,自己也有点恍惚。   曾经为人时,因为顶着一个帝师的名头,那位万人之上的尊贵学生又是一个既不干人事且没人打得过的小畜生,除了试图用语言教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喜欢说教的毛病。后来我死了,跟人说话就正常了,今天不知怎么一张嘴又犯了……   我余光瞥见裴南按在玉佩上的手青筋微突,已经攥住了一把剑柄——那可不是桃木剑,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长剑——我赶紧按下他的胳膊,用了几分真力气,将剑柄压回玉佩里,又飞快地展袖拦住也绷着一张生气的小脸想要上前的明澈:“息怒呃……别气别气,怪我用词不当……”   “林兄你道什么歉?!”裴南挣扎着,发现抽不出胳膊,便转头怒视魔修,“该道歉的是他!”   “……呵。”   魔修斗篷微动,无视裴南,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越过我们登上石台。他的步态没有起伏,斗篷却无风自动,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险些抽在我的脸上。   我侧身避让。   没想到裴南恰好也在此时用肩膀一撞,替我挡了一下,反倒让那件斗篷的下摆折过一个没有预料的角度。我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努力后仰,还是被斗篷边角扫到了颈侧。   一触即分的刹那,魂魄内的南明离火忽然剧烈一跳,暖意转瞬从心口扩散到指尖。那感觉像是在冰海里泡了好几天,人已经被冻得麻木了,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瓢刚烧开的热水。   第一感觉不是暖,是加倍的疼。   我迅速松开裴南,垂落的双手下一息便在袖子里紧紧绞住,但十指压进掌心的锐痛也无法与从内部燎原的灼痛相比。嗓子发紧得厉害,好半晌才吸入一口气。又过了几个呼吸,那阵突如其来的痛感随着南明离火再度蛰伏。我一根根掰开发颤的指尖,视线刚恢复清晰就忍不住抬头寻找那名蒙眼魔修远去的背影。   ……活见鬼了,专克邪祟的南明离火,怎么会对魔修比对纯阳之体还亲近?! 第16章 第 16 章:“你觉得,一个考了五百年都考不上天庭编制的人,怎么能最快考上呐?”   37   裴南顾忌着明澈,忍着气没有再追上去,只抱怨了一句:“这几年怪人怎么越来越多……”   我见他神色正常,没有太多怨愤不平,心里颇为惊讶。   或许因为昆仑接手了监管厉鬼的职责,他对有腰牌的厉鬼很友善,哪怕是我这种没有腰牌的“厉鬼”,也是先试探再尝试布阵囚困,不会直接下杀手,足见他对‘非我族类’的态度。   但我没想到他对魔修也能以平常心对待。   天魔生性残忍狡诈,善于蛊惑人心,本身却不懂人心,仅遵循自身欲望行动,也无法被教化,在天庭是神神喊打的存在。四方神的职责之一就是轮流镇守魔域封印、阻止天魔侵入三界。虽说魔修不是天魔,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入魔、或是从一开始就修炼了天魔功法的人,可魔气本身就会慢慢将人性磨去,最终变成和天魔一样无情无义的东西……   裴南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林兄,你认识刚才那人吗?”   “应该不认识。”我谨慎地答道。   对神仙而言,勾结天魔与勾结魔修是同等罪名。我只勾结了一个天魔就被押上斩神台了,还没机会认识更多罪名。   “那他对你态度那么差……”裴南疑惑又不满地下了定论,“他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有吗?还好吧。”我迟疑。   那人只是言语上有些不客气,又没有突然把我扯过去打一顿再摁在地上搞,态度挺好了。   裴南:“……”   他不知为何又露出了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   本来是他走在前面,明澈牵着我走在后面。现在他换了个位置,在狭窄的台阶上硬是挤到了和我并列的地方,还不忘嘱咐和我腰一样高的小明澈:“师弟,你千万不要松手,牢牢把他看好了!如果有人欺负他,你就立刻带他来找我!”   小孩认真点头,充满使命感地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   不等我替自己辩解,裴南已经直起腰,挥手道:“林兄,走,我先带你去做登记!”   好奇心占据了上风,我暂且放弃和他理论:“怎么个流程?”   “很简单,你跟开辟这座洞府的前辈论一次道就可以!”   38   这座洞府的每个小石台都布置得颇为随性,唯有中央石台是极为规整的八边形,最内圈是一处小广场,广场后方是那座高达七层的八角塔楼,广场中心则伫立着一座无字石碑,材质颇为奇特,似是被法力温养过很多年,近乎为玉石质地,是洞府外那座迷阵的阵眼。石碑前用竹枝和麻绳简单隔离出了一片没有摊位的空地,里面依次摆着一只蒲团、一只蒲团、一个人。   那人平躺在地上,双手搭着腹部,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   “前辈,我们来登记!”裴南冲她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连眼睛都没有转动,只抬起几根手指晃了晃,有气无力地答道:“今日论道时间结束了,明日再来吧。”   裴南一愣:“可是明天洞府就关门了……”   “哦,是吗,真不幸啊。”她毫无感情地说,“那就明年再来吧。”   裴南:“……”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一咬牙,钻过麻绳,蹲在她旁边小声道:“前辈,您给我个面子嘛,我好不容易带朋友来一次……”   “嗤,你带过来的朋友还少吗?你看看这坊市里有几个不是你朋友?”那只晃动的手抬起来,在裴南头上拍了拍,“老祖我啊,今天约了客人,没时间。你带新朋友一边儿玩去,别烦我。”   “哎呀前辈,就说几句话,盖一个印嘛,要不了多久的!”裴南努力争取,不惜掐着嗓子撒娇,“我还带了明澈……不,小鹿过来!前辈你不是最喜欢小鹿了吗?我把他借给你玩,脸也随便你掐!怎么样?   “你就帮我朋友盖一下嘛!前辈——”   我听到一半,赶快拉着明澈后退几步。   小孩可不能听这么肮脏的交易。   万一听到逃跑了怎么办。   “唉……”散仙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起身,“行吧,看在小鹿的份上……让你那个朋友过来吧。”   “好嘞!”   裴南轻快地蹦回来,见我拉着明澈站得远远的,心照不宣地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小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大人们交易的牺牲品,仰着足以贿赂散仙的脸蛋问道:“师兄,前辈答应给林道友做登记了吗?”   “那当然,有你……咳,师兄出马,前辈也愿意给个面子呐!”裴南笑嘻嘻地说着,一手接过明澈,另一只手殷切地掀开麻绳。   我弯腰从他撑起的空隙中钻过。   趁着低头错身,裴南凑到我耳边用极轻的声音提醒道:“林兄你不用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不对前辈说谎就能过关!”   我下意识偏过头,也用耳语的声音回道:“好,多谢裴小弟指点。”   “……”裴南,“……要不,你还是喊我‘裴道友’吧。”   “哈哈哈,好,那就多谢裴道友不惜牺牲‘师弟’也要为林某争取论道的机会了。”我后退半步,向他拱手。   他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会意,越过裴南,走到蒲团上坐下。   散仙已经慢吞吞地挪到了另一个蒲团上。   她不像一般人那样规矩地跪坐着,而是坐没坐相地盘着一条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随意地打量了我几眼,挥手布下一层隔绝内外的结界:“规矩那小子偷偷告诉你了吧?”   “嗯,不能对前辈说谎。”   “那就行。”她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眼皮,声音也拖得很长,“我想想啊……有了,今日就论飞升之道吧。   “你觉得,一个考了五百年都考不上天庭编制的人,怎么能最快考上呐?”   我:“……”   你是不是往论道里掺杂了过多的个人因素?   “前辈可以给我些时间思考吗?”我慎重地问。   她往外围的坊市上瞥了一眼,点头:“成,给你半炷香。”   我是从成神才开始修行的,和别人恰好相反,在理论方面最薄弱,连自己是怎么飞升的都弄不清楚,更别说指导别人,所以只能回想自己认识的其他神仙们的‘飞升用时’,试图找一个作为借鉴。   云笈神君,七百一十五年;水镜仙君,三百六十年;四方神君,保守估计在几千到几万年之间;玉清仙君,八百二十四年……   哦对了,还有本鹊华神君,从出生到飞升,用时四十五年整。   ……坏了,我好像就是那个最快的。   半炷香刚过,散仙仿佛在赶时间一般,立刻问道:“你想好了吗?”   “呃,算是吧……”我犹犹豫豫地答道,“……我觉得,前辈先当上礼部尚书,再被一个小畜生折磨十年,接着被打进诏狱冤死,然后当十年厉鬼……大概也许可能就是最快的飞升方法了。”   她:“……”   她坐直了。   我有些尴尬:“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不一定适用于前辈您……”   “不不不,道友的想法很具体呐!”她像一根被曝晒后又浇了水的青苗,从奄奄一息到双眼放光,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哪位神君的经历?”   “啊这,我,我也是听我的一个朋友说的……唔!”我突然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她嘴角一勾,竖起手指晃了晃:“不能对我说谎——你破坏了规矩!”   “……”   “说详细点,他到底是怎么飞升的?”她猛地牵动术法。   无形的力量攥住我的唇舌,我急忙压住喉咙,但仍然克制不住开口说实话的冲动:“我……说的那位神君,曾经在前朝任礼部尚书一职,因为一些事,和当时的君王产生了情呃,产生了恨……咳咳,纠葛……”   她眼睛一亮,打断了我:“什么纠葛,道友细说!”   我:“………………”   完了!!!   39   “我……说的那个人,出身寒门,背后没有世家,因此被先帝看重,成为了先帝的孤臣。先帝死前将辅佐新君的职责托付于他,又担心他势单力薄、难以服众,所以不仅将他封为帝师,还赐下了一份能够制衡新君的遗诏。   “人人都知道,他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谋朝篡位的权臣,可他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君王的孤臣。所以他不与任何同僚结交,一心只想做新任君王的臣党。   “但新君认为他……管得太多,讨厌他处处插手,也厌憎他满口的大义规矩。   “他和君王之间磨合得不好,等想要反思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君王认定他是在伪装,所以总是欺辱他。他一开始还努力想让君臣关系回到正轨,后来被——唔唔,被搞得次数太多,就……不反抗了……”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偏门术法啊?!   我手上没有力气,掐不住自己的喉咙,也捂不住嘴,法力就更别提了,只能绝望地听着实话顶开我的掌心,一股脑地往外吐:   “他虽然被搞得很……很没面子,但也因祸得福,趁机推行了不少利民之策,扭转了百姓对君王的看法。可是君王并不领情,反而因为他贤臣的名声在外,加倍地羞辱他,还故意趁着祭祀把他摁在——呃总,总之就是对他更差了!   “后来,他因为拒绝当着君王目盲的兄长的面被……唔唔唔吵架了!他们吵架了!!吵得特别凶!!!   “他就被君王下令关进诏狱!死了!!!”   啊!啊!!!   “他死后执念太深,化为厉鬼,被困在地府无法转世。而君王也因为他的死成了一个暴君,无缘无故地残杀官员、推行苛政、肆意妄为……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君王越是残暴,百姓就越怀念过去安稳富足的生活,也就越感念他活着的时候。君王颁布法令禁止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可私下里百姓们反倒将他做过的事情流传得更广,还在家中私藏他的牌位祭拜。   “他收到的百姓感念太多,远超出他应有的,功德亦然。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得到了天道的认可,在死后第十年飞升成神,得封……唔……”   我不顾伤势,拼命催动法力与缠裹着唇舌的术法抗衡。   不,绝对不要让她知道我的封号!!!   “得封什么?你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这点了吧?”她见我死活不开口,奇怪地问,“难不成是狗血神君?”   我:“……”   那还不如封我一个平账神君呢。   我生无可恋:“道友已经猜到了吧,非要逼我自报家门么?”   她噗嗤乐出声,总算是挥手撤掉了那邪门的真言术法:“抱歉,你讲的实在是太——噗,太惨了,忍不住想听你讲完。”   “……没事,我理解。”   活着的时候比我惨的神仙,天庭有一大把,但别人遭的罪都是被关了,被饿了,被打了……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种。直到我粉墨飞升,为天庭比惨大会单独开辟了一个新科目——被搞了。   挨搞虽然没有挨打惨,但比起听人讲述后者,大家肯定都更想听前者,我完全理解。   不理解还能怎样啊……   我慢慢把抠在一起的手抄进袖子,深深叹气。   散仙听够了好戏,心满意足,坐姿又变得慵懒起来。她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但语气已经没有了调侃:“道友既是君子,我便不用术法相逼了。”她顿了顿,正色问道,“还望道友如实相告,此番来我洞府所为何事呐?”   修为到了散仙这种层次,与我对坐这么久,已经能辨认出我是人是鬼还是神。她不再穷追猛打,我也就顺势将方才的尴尬团成一团埋进记忆深处,没有隐瞒地答道:“我听闻道友这里有一处坊市,什么都能换到,所以想来买些镇痛的丹药。”   “镇痛……?”她不太确定地问,“只是镇痛,不是疗伤?”   “嗯。”   她眼中滑过一丝了然:“道友受的是刑伤?”   “……”   我没想到她看似大大咧咧,竟然能通过这一点蛛丝马迹猜到我的情况。   刑伤是天罚,和普通伤势不同,伤药起不了作用。本来我四肢加起来被凿穿了十二个洞,斗木獬星君为了避免我爬下凡,滥用他的职权帮我减免了腿上的六个洞,代价就是等我重回斩神台的时候还要被重新凿一遍……   至于我胳膊上剩余的六个洞,要么是找到第二个像斗木獬那样有监刑之职且好骗……咳,且善良的神官,要么是靠南明离火这类天地本源之物暂且压制住伤势,等它慢慢愈合。   不过等我身上这种程度的刑伤自行愈合,那还是等死更快一点。   “是啊,不算严重,但疼的还挺厉害的。”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指向一座位于低处的小石台:“道友可以去那个摊位看看,李家小丫头走的是丹道,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丹方,也许能找到道友需要的丹药。”   我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视线却先被站在摊位前的一道漆黑身影吸引——是那名我刚进入坊市时遇到的蒙眼魔修。   别人在摊位前挑东西,或站或蹲,姿态都颇为随意,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柔软的斗篷沿着他宽阔的肩背线条垂落,竟也绷出刀削斧劈般的利落轮廓,不见半分冗余的褶皱,那姿态无端熟悉。   “道友知道摊位前那人的来历吗?”我顺口问道。   “嘿,捂得严严实实没脸见人的那个?我看看……”她身体偏向那边,抻着脖子看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脸上浮起困惑。   “怎么多了一个……” 第17章 第 17 章:……坏了,一时走神,把我断头饭的菜单抖落出来了。   40   “多了一个……?”我不明所以。   “没什么,就是看到新面孔有些惊讶。”她摇摇头,“方圆千里的修行者几乎都来过我的坊市,此人倒是第一次见,许是从更远的地方过来的吧。”   ……看来她也不认识那名能引动南明离火的蒙眼魔修。   散仙忽然瞥向坊市另一侧,神色有些古怪。不等我分辨,她已经转回头,拿出一枚玉制小法印,随意地扬手抛给我。   “这是我的信物。道友下次还愿意找我论道的话,凭此信物可以直入洞府。”她说着,声音中又带上了促狭的笑意,“这次便算了,若道友下次敢来,我再与你交换名姓,如何?”   “……”我无奈,“好,多谢道友体谅。”   她又嗤嗤地笑开了,笑过,懒洋洋地挥手赶人:“道友有伤在身,我也有客人要招待,就不多留道友了。”   我点点头,起身走出结界的范围。   裴南第一时间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小法印:“哇,林兄,你和前辈说什么了,她居然把法印都给你了?!”   ……这哪里是法印,分明是我掉在地上的脸。   我含糊地道:“就聊了些飞升的事。”   “诶,居然聊得那么高深吗?难怪你们论了这么久!”裴南不疑有他,兴奋地问道,“林兄的修为已经接近飞升了?”   旁边乖乖听着大人聊天的明澈也睁大眼睛看过来。   我被看得心虚不已:“不,我离飞升有几百年的距离呢,只是对飞升之法有些……让她很感兴趣的个人见解。”   虽说本鹊华神君‘林春宫’的别称在天庭几乎是无神不知无仙不晓,还有不少倒霉的上神亲眼见过我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但也没谁这么恶趣味地逼我自己讲出来……   等她日后飞升,封号怕不是要叫八卦仙君。   裴南哈哈大笑,身子一歪,胳膊没骨头一样搭在我的肩膀上,冲我挤眉弄眼:“林兄,你肯定也在前辈手里吃瘪了吧?”   他这么大一只人,可比明澈沉得多。我倒吸一口冷气,刚要伸手把他推开,一只巴掌后发先至,早我一步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哎呦!”   散仙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背后,那一巴掌就是她拍的。她没收回手,顺势摁着裴南的脑袋往旁边推,嘴里嫌弃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点。看不出他身上有伤吗?”   裴南差点被推个跟头,茫然地抬头:“啊?林兄你身上有伤?”   我不知她为何会对裴南提起,但她既然说了,我便没有再隐瞒:“嗯。”   他恍然大悟:“所以你抱着明澈的时候才——嘿,我还以为……”他尴尬地眨了眨眼,关切地问道,“你伤的严重吗?”   我实话实说:“还好,已经好了一半了。”   “那就——诶诶,前辈你又推我干嘛?!”   一只法力凝成的巴掌取代了散仙,掐着裴南肩膀继续把他往外推,打断了他的话。而她本人已经转过身,懒懒散散地往七层塔楼里走:“别在这里挡着,老祖我要招待客人了。你领着他去找李丫头买药,账都算在我身上!”   “哦……”裴南被推行了几步,又赶忙挣扎着回头招呼明澈跟上,“师弟——”   “归我了!”   另一只法力大掌从塔里伸出来,像拎猫一样捏着明澈的后颈把小孩拎了起来,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嗖一下缩进了塔里,只丢下一句话:“不是答应把他给我玩了吗?晚点再还你!”   “什……等一下?!”   “放心,有老祖我在,他出不了事!”散仙拖长的声音从塔楼里传出。   “……”裴南皱着脸,小声嘀咕,“这不是更不放心了吗……”   回答他的是两扇轰隆一声合拢的大门。   他对着闭合的大门叹了口气,回头招呼我:“罢了,林兄,咱们先去……林兄?”   我从塔楼前的无字石碑上收回视线:“嗯?”   他以为我是在担心明澈,笑嘻嘻地摆手:“林兄你不用担心,前辈人很好的,平时在昆仑山上也经常把弟子们借去玩……咳咳,指导。我先带你去买药,回头再来接明澈就好!”   “……好,多谢。”我慢了一拍点头。   我不是在担心明澈——那名散仙本就隶属昆仑,看他们相处时熟稔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会对小孩做什么坏事……捏脸除外。我是感知到方才她走进塔楼的时候,洞府里的所有阵法禁制突然被层层激活了。   那座无字石碑不止是洞府外迷阵的阵眼。从法力流向推算,它露出石台的部分应该只有一半,下半部分似乎隐藏在石台下方,也是洞府内部所有阵法的核心。   ……这座洞府,远不止明面上几处石台这么大。   仙人的“洞府”,与修道者的洞府不是一个概念。后者仅仅指自身居住的地方,而前者更类似于一种内里识海的外放,与他们自身息息相关。如果说神君死后的‘遗骸’是法力凝成的‘神骨’,那么仙人死后的‘遗骸’就是洞府所化成的‘洞天’。   每位仙人的洞府都各有特色,甚至是很容易从一位仙人的洞府推测出他是何人、所修何道的。因此洞府对仙人而言,是一种较为隐秘的存在,非至交好友,绝不会轻易邀请对方进入自己洞府的核心。即便是允许外人踏足,也会在洞府中设下重重禁制,仅展示最外围的部分区域。   就如同这处坊市。   我本不该去探究——毕竟这是别人的洞府,她想对外开放多少是她的事,我作为一名外来之人,贸然去探究主家的秘密就太无礼了。   可是……   看洞府里这副阵法禁制全开的模样,与其说她是在为‘招待客人’做准备,不如说她是准备瓮中捉鳖、大开杀戒了。   本来我除了买药,还想趁机找人打探下锦湆可能被扬去了哪里——修道者虽然大多避世修行,但活得久了,总会有些特殊的消息渠道——可看这个架势,就算我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她在等的那只鳖,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以我现在这副一半揣在袖子里的状态,光是站着没死已经很了不起了,禁不住更多浑水。要是让锦煜那死心眼的破孩子知道他高祖父的灰还没找着,就得先给我收尸,那张嘴指不定要怎么骂我呢……   算了算了,还是早些买药走人吧。   41   裴南对洞府里的阵法变化毫无察觉,一边尽责地领着我往小石台走,一边嘴上也不闲着:“李师姐……哦,就是前辈说的‘李丫头’,她做的伤药效果特别好!就是味道……呃,差了点……”   我正推衍着洞府里的阵法节点以防万一,随口回应:“有多差?”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摊子,鬼鬼祟祟地小声问:“你吃过腐烂三天的死老鼠吗?”   “三天的没有,五天的吃过。”我追溯着法力流动,顺着台阶边缘向下看,在心里猜测着石台另一面有什么,心不在焉地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当年我进诏狱第一天的晚餐就是一只死老鼠,我没吃。后来第五天的时候,被人帮忙喂进嘴里让我尝了一口。那其实不算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味觉了……   我把飘远了的思绪扯回来,忽然发现裴南满脸震撼地看着我。   ……坏了,一时走神,把我断头饭的菜单抖落出来了。   我连忙补救道:“我开玩笑的。”   裴南干巴巴地挤出几声笑:“……哈哈哈,是吗,林兄真是吓了我一跳呐。”   他脸上震惊的表情慢慢转化为将信将疑的困惑。我趁他脑子还没转明白,赶快转移话题,抬手一指前方最显眼的摊位:“那一个就是李道友的摊子吧?”   “啊?哦……对!”   这处小石台不大,她一个摊位就占据了四分之一,旁边还架着一套简陋的桌椅,似乎是看诊用的。裴南被我岔开思路,没有再多想,主动上前几步去跟摊主打招呼:“师姐,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林平账。”说完,他又朝我介绍道,“林兄,这位是李苓师姐,也是昆仑弟子。”   我从善如流地朝她拱手。   一路走过来,我看见了好几名身着蓝衣的摊主,气息也有些相似,想来都是昆仑弟子。这位‘李苓师姐’的衣服带着暗纹,地位似乎比寻常弟子高一些,但性格很随和。她爽快地向我点点头,笑道:“林道友既然是裴师弟的朋友,那我就不跟道友客气了!看上什么随便挑,我给道友打八折!”   裴南连连摆手,用眼神往塔楼那边示意了一下:“师姐,前辈说林兄的账都记在她身上!”   李苓面露惊讶,急忙真诚地改口:“既然如此,林道友,我给你打十八……不,二十八折!”   我:“……”   这是不是有点太黑心了。   那位散仙好歹是修行了至少五百年的前辈,虽然性格八卦了一点,为人恶趣味了一点,真言术法邪门了一点,不给人留脸面了一点……   嗯……   我立刻问道:“最贵的药是哪种?”   她当即笑容满面,掏出一只雕花大玉盒,殷切地往里面猛塞各种药膏药粉药瓶:“道友问对人了!这罐是伤药,外敷内服都可以;这瓶是迷药,只要不自己吃怎么用都行;还有这盒养颜丹,道友估计用不到但它最贵……这些都是居家云游必备药品,道友多拿点,多拿点!”   我满面笑容地接过,迅速把一大盒满满当当的药物塞进袖子。   “道友要不要再来点别的呐?”她积极地暗示道,“摊上其他的都是普通药物,‘药效’一般。道友如果还想买什么药,我现在就能帮你做!保证都用‘最好’的药材!”   反正记的是八卦仙君的账。我摸了摸袖子里的小法印,问道:“道友能做镇痛的丹药吗?”   她一愣。   我以为是这个要求比较怪,解释道:“不需要其他药效,只要能够镇痛就可以。如果没有合适的丹方,道友卖我几种止疼的药材也行。”   “做倒是能做,但我手头没有适合的药材了……”她有些懊恼地摇头,“刚才有个人也是过来买能用于止疼的药材的,开的价很高,我就……都卖给他了。”   我眼前闪过刚才在高台上看到的那名蒙眼魔修的背影。   蹲在旁边翻药盒的裴南听到这里,立刻凑过来,熟练地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师姐,我的好师姐,你可是咱们山上最厉害的炼丹师了!你再找找嘛,拜托拜托拜托!”   李苓忍俊不禁,想了想,翻出一只木盒:“我手里还剩下一根百年川乌,但没来得及炮制,毒性很强,不能轻易入药。”她说着,看向我,“道友如果想要,我须得先为你诊脉,确认你的身体情况,再按剂量开药。”   “这……”我犹豫。   南明离火能压制刑伤,但无法让刑伤愈合。所以原本是洞的地方,皮肉看似贴合在了一起,其实还是个洞,唯一的区别只有不会再流血而已。先不说魂魄的问题,就说我一条胳膊三个洞,经脉断成四截,让她诊脉的话,多半就不是给我开药,而是建议我截肢了啊…… 第18章 第 18 章:三架奢华马车!   42   李苓看出我有顾虑,眼眸微眯,没有点破,只是将木盒收了起来,笑道:“刚才我给道友的伤药也有些镇痛的效果,道友可以先试试。如果药效实在不够……”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唉,怪我把药材全都卖给上一位道友了,那些足够十几个人用呢!那么多的药,一个人用不完吧……”   裴南意会,拍拍手从地上蹦起来:“这个好办,我去找那人问问,能不能卖我们一份!”   “他往出口那边去了。”李苓提醒道。   “好嘞!”裴南应了一声,伸着脖子向台阶尽头张望,忍不住皱眉,“好几个人都在往外走呢,哪个是他?”   她抿唇一笑,并未回答。   裴南也反应过来不该向她打听买药的人身份,尴尬地挠挠头:“我都去问问吧……”   这处洞府不大,从中央石台走到这处小石台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用。按时间推算,我和散仙交谈时看到的蒙眼魔修应该就是上一个在李苓摊位前买药的人。   我拉住想要堵着门挨个询问的裴南,提醒道:“买走药材的是我们刚进坊市时遇到的那名魔修。”   “哦哦,林兄你看到是谁了?那太好了,我这就去……诶等等?”裴南脸上庆幸的神色一顿,“魔修?!”   “嗯。”我点头,以为他把那人忘记了,“就是披着斗篷,蒙着眼睛,声音沙哑的那个人。”   “那个出言不逊的家伙?”裴南哭笑不得,“林兄你又开玩笑,他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也不至于说他是魔修吧?”   我很茫然:“啊?”   他脸上笑容一僵:“……你是在开玩笑,是吧?”   我:“……”   他:“…………”   裴南的脸开始发白:“真的是魔修?你没认错……?”   “我不会认错魔气。”我摇摇头,很奇怪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魔修不是很少见吧?除了他,坊市里不是还有七个?”   他的脸更白了:“七个魔修?!”   我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问道:“你不是说,散仙前辈有教无类,所以坊市里鬼道魔道的东西都有。那有魔修来买东西也很正常……吧?”   裴南一点点睁大眼睛:“我那不是误以为你是厉鬼,为了骗你跟我走……你信了?!”   我:“……”   啊,我不该信吗?   他表情十分崩溃,转身就要跑,但刚跑出一步又迅速扭回头,指着我急切地对李苓道:“师姐,我去通知前辈有魔修混进来了!林兄就交给你了!”   “他……他不太聪明!”他强调道,“师姐你一定要看好他!”   李苓表情凝重地点头。   我:“……嗯?”   等一下,谁不太聪明,我吗?!   就算……就算认识我的鬼神普遍认为我的屁股比我的脑袋更有功绩,可是,可是裴南也不认识我的屁股啊?他为什么也觉得我……我……   难道我真的……?!   我大受打击,呆呆看着裴南向着中央高台狂奔而去。   另一边,李苓动作迅速地弯腰将摊位一卷一收,掐了个决将桌椅缩小,也一并塞进袖子,手再抽出来时已经夹了一叠符箓。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表情变得自然,低头数出几张递给我:“林道友,你会用符箓吗?”   “……”我止言又欲,“……我倒也没不聪明到那种程度。”   “那就好。”她紧紧攥着剩下的符箓,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音,“如果有魔修过来,你就把符箓打出去。这些都是我用高阶丹药换来的,威力肯定不差……”   “嗯,道友这几张符箓灵光内敛,都是上好的五雷符。”我点头附和。   李苓得到我的认可,急促的呼吸放缓了,看起来镇定了一些。她抬头环顾周围,抖了抖袖子遮住指间夹着的符箓,小声问道:“林道友,你是怎么辨认出魔修的?”   这个问题就好像问我是怎么看出对面向我走过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只烤鸭。我这个术法原理上的半吊子很难用语言解释神仙的天赋神通,只能叹气:“靠我不太聪明的脑袋吧。”   她:?   我顶着我不太聪明的脑袋走到石台边缘张望。   进入洞府时,我虽然察觉到了魔气,但那时不知裴南是在骗我,所以没有刻意关注那几名魔修,以为他们和修道者一样,只是很普通地来坊市买东西,还感慨人间对待魔修的态度居然如此宽容。现在意识到是我误会了,再仔细循着魔气寻找时……他们不见了。   包括那名能引动南明离火的蒙眼魔修。   洞府只有一个出入口,那附近没有魔气残留的痕迹,证明那些魔修还在洞府里,只是离开了我的感知范围……   我忽然想起散仙所说的‘招待客人’。   ……那些魔修,进入了洞府内层。   43   裴南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在仙人的洞府里搞事,和在神庙里渎神是一样的。二者对于隶属于自身的道场的掌控程度非同一般。举个例子,哪怕是非祭祀期间,只要神君有心,人间神庙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任何时候锦湆在神庙里搞我其实他们都看得到……   ……呃。   我晃晃头,把脑袋有病的小畜生赶出脑袋,又看了一眼已经跑到塔楼前拍门的裴南,询问李苓:“李道友,今日坊市原定在什么时辰结束?”   “没有具体时间,什么时候前辈说结束,就结束了,一般都是在天亮前。”她说完,想了想,细心地补充道,“这几年最早是丑时末,最晚是卯时中左右,其他几次都是在寅时。”   按寅时来算,大概还有三个时辰。   仙人的洞府不能时刻外放,对神识消耗很大,连续七日已经算较长的时间了。一旦洞府被收回体内,届时还在洞府内的活物会在同一时刻被排斥出去。也就是说,如果三个时辰内不能解决魔修,他们就会在明日凌晨时分突兀出现在寻仙镇外。到时候他们四散奔逃,就很难处理了。   那位八卦仙君的性格没有明面上那么散漫,我想起她与我论道时频频看向坊市、还有那句‘多了一个’,很怀疑她早就察觉到有魔修混入洞府,是故意将他们诱入内层,打算在不影响外层坊市的情况下将他们解决的。   我心下安定,信心十足地安抚李苓:“道友不必担心,此处既然是散仙洞府,那位前辈对于洞府内的情况定是了如指掌。区区几名魔修,不值一提,想来前辈很快就能解决,不会出……”   脚下的石台突然震了一下,咔地裂开一道贯穿石台的裂缝。   我:“……出事了吧。”   李苓面色陡然惨白,看着就崩裂在她脚边的裂缝。它随着石台的震动逐渐向两侧撕开,从一指宽变为半掌都止不住,内里深不见底,溢出丝丝缕缕的白雾。   咔,咔咔。   无数细小裂缝自地裂起始,渐渐爬满小石台。爬到尽头,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数道缝隙纵横勾连,于同一时间四散崩裂!   烟尘碎石腾空而起,霎时天翻地覆。   我一把抓住惊呼的李苓,将她推到石栏旁示意她抓稳,抬头看向中央高台。七层塔楼在激荡中来回摇晃,青瓦震颤,梁柱吱嘎作响,塔顶几乎要与底座错开,可偏偏就是顽强地撑住了,不仅没塌,连瓦片都没脱落一片。   咦,这座塔楼的构造颇为精妙啊!榫卯咬合得恰到好处,重心也稳,想来内侧做了抗地动的设计。不知是散仙自己修建的,还是参考了某座塔楼的营造样式。   如果能去里面看看……   “林道友!”李苓整个人趴在石栏上死死抱住,表情看着都要哭了,但还是奋力向我伸出一只手,“别发呆了,你快抓住我的——”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   整座洞府像是被巨灵神跺了一脚,自上而下剧烈颤抖。连接着几处小石台的台阶在震荡中四分五裂,被虚空吞没。修道者们乱成一团,护身法宝的灵光接连亮起,有人想要御剑,但碍于洞府禁制无法升空,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台随着崩裂越缩越小,惊呼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先救人。   坊市里剩下的修道者不多,统共不过十几人。我迅速在袖子里掏掏掏,掏掏掏,终于掏出了——   三架奢华马车!   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以细竹为骨,马鬃和马尾根根分明,瞪着滚圆的铜钱大眼。车夫两腮通红,身着漆黑短打,腰系白绸,手中的鞭子描着金粉,身后的车厢以朱红为底,四面贴着金箔,镂空的车窗糊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绡纱,车顶四角都挂着小小的铜铃,垂下长长的白色丝绦。   这是我在百年忌日那天收到的好东西,做工十分精致,细看每个车夫长得都不一样呢!哪怕过了两百多年,这份老匠人的手艺也完全不逊色于后来者们,它们至今仍然能在我的十万大军里称得上佼佼者!   我拍了拍心爱的小马车,榨出法力渡入其中。   三架马车瞬间活了过来。骏马四蹄踏动,发出‘刷刷’的轻响;   车夫脖子‘嘎吱’一声抬起,唇角咧开,红扑扑的脸蛋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所有铜铃同时摇晃,叮铃作响。丝绦无风自动,轻飘飘地扬起,拂过车壁上【辞世留千古】五个描金大字。   洞府还在震荡,但不知为何,周围的惊叫声突然全都消失了。   我扭头招呼李苓:“李道友,快上车,我先送你们出去。”   配合着我的话,车门无声开启,两名彩衣侍女一左一右探出头,红口白牙齐齐上挑,另有两名童子自车底爬出,抱着红白双色灯笼坐在车辕上活泼地摇晃着四肢,嬉笑着邀请她上路。   李苓:“………………”   她顺着石栏滑到地上,感动得鼻涕都出来了:“林林林……道友!那根百年川乌我我我送给你了,不要钱呜呜呜……”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连忙真诚地解释道:“李道友不必客气,我这马车看着虽然……嗯,用料较薄,但很结实的!”说着,我试图把她扶起来,可手臂使不上力气,只能回头招呼侍女,“劳驾几位来搭把手。”   咚咚两声,彩衣侍女直挺挺跳下马车,平平向前伸出手,热情地架起李苓双臂,把她从石栏上撕下来。两名童子也爬下车辕,友善地扛起她拖在地上的两只脚,一起往车厢里抬。   李苓拼尽全力扣住车门,挣扎着不肯上车,扭身向中央高台大声呼唤:“裴师弟——!裴南!呜呜呜,裴——南——”   时间紧迫,还有十几个人要救,不能再耽误了。我急忙劝道:“李道友,你和其他人先上路,裴南那边不必担心,我稍后就把他送过来跟你们团聚。”   李苓猛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够合适,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这记性,竟然把小明澈忘了。道友放心,我会尽快把他也……”   “不必说了!”李苓毅然决然地打断了我,“我跟你走!”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欣慰地点头。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把挥开侍女的手,靠自己的力量踉跄着站了起来,高高昂起下巴,大声喝道:“你记住了,我李苓乃是昆仑第二十三代弟子,师从第一炼丹师玉鼎真人,修行至今已有三十九载!除我之外,此地另有五名昆仑弟子,皆为门中翘楚!今日若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人身陨于此,昆仑绝不会放过你!”   我正忙着追溯混乱的法力流向,突然听到她慷慨激昂的自我介绍,有些反应不过来:“道友不必担心,只要你现在上车,他们就都不会出事的。”说完,我见她还是不动身,有些着急地催促道,“但是再晚点就不一定了。李道友,你也不想你的同门……”被掉落的石头砸伤吧?   “够了!”李苓又一次打断我,“我说了跟你走,就不会食言!”   我松了口气,比了个请的姿势:“李道友,请吧。”   她脊背挺得笔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中央石台的方向,含泪踩着纸童子的脊背登上马车。   车门关闭,挡住了她的身影。车夫扬起长鞭,铜铃幽幽,丝绦飘扬,纸马四蹄踏空,伴随着车夫的吆喝、童子的嬉笑、和不知哪里来的凄婉呜咽,热热闹闹地驶向下一处石台。   我抄着手立在原地,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啊,我知道了!   是那根百年川乌!!!   唉,我不该为了面子推拒的。就算川乌有毒,也未必能毒倒神仙嘛,还是止疼的作用更重要一点……   早些时候为了给锦煜布阵,我催动过几次法力。刚刚和散仙论道时也动过一次,点化马车又是一次……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按了按因为水闸开启过于频繁而崩开的刑伤,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也快疼习惯了。   我在血流淌到指尖之前及时擦去,接着便从石台边缘一步踏出,飞向中央石台。   44   虽说洞府如今堪称天塌地裂,但实际损伤并不算大。   这处坊市的范围仅仅是洞府外层,崩裂的石台只是小事,中央那座塔楼才是关键。它看似也在剧烈摇晃,实际毫发无损,塔楼前的无字石碑也依然光滑如镜,不见裂缝,证明散仙的心境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落在石台碎块边缘,附近的几名修道者为了不耽误我救援,纷纷尽力向两侧撤去,为我让出道路。我感激地冲他们微笑颔首,从他们更快地让出来的空隙中穿过,抬眼看到塔楼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一条缝隙,而原本在拍门的裴南不见了。   ……糟了。   仙人的洞府是识海的外放,完全与他们自身相对应。人无法欺瞒于己身,所以一位仙人的洞府中是不会有给自己设下的陷阱的。那处七层塔楼如此明显地伫立在外层洞府的最中心,必然就是连通内外层的关键——裴南在此时踏足塔内,绝对是被卷入了洞府内层。   这下难办了啊……   我摸了摸腕上还未收口的刑伤,犹豫了一下,想起小明澈紧紧抓着我的手郑重许诺不会把我弄丢,还有裴南跑去报信之前还不忘先嘱咐他师姐照顾我……   ……照顾,不太聪明的,我。   “……”   本神仙可没有记仇的习惯!   怎么会放过……放任那个嘴欠的!!傻小子!!!   有危险呢。   我抬手推开塔楼大门。 第19章 第 19 章:难怪我在卜卦上毫无天赋,天命真是不可捉摸。   45   天地倒转,乾坤移位。我放下手,面前是一座弥漫着薄雾的八角石台。   洞府内层近似与外层互为镜像。比起外层光秃秃的石台,这里的景物要丰富得多,大大小小的石台在云雾中浮动,彼此之间以回廊勾连,其上的亭台楼阁制式与外层的塔楼相仿,但在斗拱的细微处有些差异。从样式判断,这些建筑距今的年份应该在五百年到三百年之间。   如此说来,那位八卦散仙与我活着的时候曾经同处过一个朝代。不知她是否听说过暴君锦湆尸身的下落……   我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脚下青石地面上铺陈的一层灰白粉末,觉得有些说不上的心悸之感,但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只能暂且放下不管,先伸手捞起一缕浮动的白雾,在指尖捻了捻。   仙人的洞府即是他们识海的具象化,越接近核心,越排斥外来者的窥探。神识在这里难以铺展,尽管如此,我还是从白雾中察觉出了魔气的存在,它们的流动方式也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心魔阵……?”   通常说的三界指的是天庭、人间、地府。三界之外则另有妖域与魔域,被称为界外双域。之所以要分作两种说法,就是因为三界与双域差别极大,不仅是风土人情,术法传承也大不相同。   以阵法举例,三界的阵法通常是以法宝灵物为阵眼、借助天时地利而成,命名方式也会根据阵法借势不同而分为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等等,若没有仔细研读过典籍,光看名字很难理解它们各自代表什么。   但界外双域就不同了,它们的阵法不讲究从外界借势,而是以己身为阵眼,通过阵法增强自身的某种能力,所以命名方式也非常直白——譬如【巨力阵】、【狐火阵】、乃至【黄鼠狼放屁阵】等等。   而【心魔阵】,就是天魔最常用的一种阵法,入阵者会被魔气诱发自身的心境破绽,于阵中具现出心魔。阵法不破,心魔不灭。若无法在阵中坚定自我,轻则道心破碎,重则可能被心魔取而代之,也就是俗话说的‘走火入魔’。   “三界阵”一旦成型,哪怕布阵之人身死,阵法也可能千百年地自行运转下去,布阵与破阵的方式都十分繁琐。但“双域阵”是以布阵之人为阵眼的,布阵简单,破阵也简单——人死,即阵破。   所以简单来讲,只要将魔修找出来,杀光,就可以了。   我将一缕白雾捧在双掌之间,贴合神庭,闭目凝神。   一,二,三……七,共有七道不同的魔气,与我刚进坊市时感知到的魔修数量一致。   【心魔阵】的阵眼越多,阵法威力越大。好在从魔气流向判断,这座【心魔阵】应该是将力量集中在了某一处——大概率是在针对散仙——余下的威力最多引动一个人浅层的心境破绽。   明澈年岁尚小,修为还未入道,心魔影响不大。而裴南那个傻小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厉害的心魔……   我心下稍安,散去缠绕在指尖的白雾,踏过遍地不知是什么作用的古怪白灰,沿着回廊前行。   没走几步,前方便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影子。我走到近前,发现是一名伏倒在地上的人,似乎是受了什么重伤,一身破烂的白色麻衣被血和污渍染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披散着,四肢都扣着锁链,看起来清瘦而狼狈。   他身上的囚服很是眼熟。我生出不妙的预感,脚步不由迟疑。   那人察觉到了动静,慢吞吞地支起身体,侧头望来。沾了血污的长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散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尾唇角都凝着血痂,但仍能看出原本清俊温润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滩死水,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干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倦怠。   我:“……”   果然是我的脸。   46   本人林春宫的外号在天庭小……嗯,大有名气,加上我飞升前是厉鬼,人人都觉得我必然苦大仇深、心魔深重。在北方战场时,每次轮值表排到我,斗木獬星君都要犹豫很久,再嘱咐我很久,生怕我一上战场遇到天魔就立刻给大家表演一个突发心魔、仰天嘶吼、落泪狂奔。   而他的态度多少也代表了其他神仙对我的态度。   因为锦湆对神庙的偏爱,我本来在上天庭前已经做好了被讥讽羞辱的准备,但实际上恰好相反,大部分神仙面对我反而提心吊胆,生怕哪个眼神哪句话不对,让我联想起自己被搞的悲惨过往。   我犹记得刚飞升的时候,本闲饭神君每天白天出门到处乱逛、蹭吃蹭喝,晚上回来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只能在院子里绕圈。某日绕着绕着,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池塘,裹了满脚的泥巴。   那一日月朗风清,我站在水里发着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儿时的梦想,起了兴致,干脆蹲下挖泥巴,打算试试仙土烧出来的仙砖和凡砖有什么区别。   转眼到了白天,砖烧好了。我兴致勃勃地拎到洞府门口挨个和院墙做对比。隔壁的玉清仙君恰好在此时前来拜访,看到我撸着袖子、挽着裤腿的样子,当场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第二日从院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三万字的长信。   我耐心读完,总结了一下他的核心思想:他不是故意看我胳膊的。   也不是故意看我腿的。   我拿着信,看着自己满手满脚的泥巴,沉思许久,第一次觉得文采不足,竟想不出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生出的愧疚。   后来,我花费了毕生口舌才说服玉清仙君,我不会因为别人看我一眼就觉得他要搞我。只要你不是姓锦名湆,你是可以和我说话的,也是可以在说话时用眼睛看着我的,你甚至还可以像对待一个“从来没有被某个小畜生到处搞过”的人那样,用你的手拍一拍我穿了六层衣服的肩膀,我不会介意的。   真的不会介意的。   饶是如此,玉清仙君还是用了十五年才敢让我们各自套了至少四层布料的屁股坐在同一张席子上。   我可以理解他们的善心和好意。   我也可以理解他们过分关注我经历非凡的屁股,而忽略我其实还长了一颗普普通通的脑袋这件事。   尽管我这颗普普通通的脑袋和别人的脑袋在各方面都差不多,且恰好跟别人的脑袋一样承担着思考的重任,不会因为不幸配套了一个经历非凡的屁股就分不清小畜生和正常人的区别,更不会与人对视一眼就突然沉浸在过往的非凡经历之中。但……   ……唉。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没有那么脆弱——你看,真的锦湆都搞过我一千一百二十六次了,我死前六天不是还在照常上朝面对他的脸么?那心魔变成的锦湆能一个照面就让我哭着崩溃的概率,应该挺小的。   更何况,我不认为心魔能对我说出比锦湆更脏污的话。   我认真地摆事实、讲道理,试图说服同僚们我对心魔是有抵抗能力的。可他们轮流拍拍我的肩膀,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在战场上遇到高阶天魔布下的【心魔阵】时,还是会找各种理由先我一步入阵杀敌,从不让我尝试。   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心魔。   万万没想到我的心魔竟然不是锦湆,而是我自己。   47   心魔版本的“林修礼”跪坐在地上,许是没有力气了,脊背也挺不直,身体歪歪斜斜地撑着地面。被一层层鲜血浸透的囚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除此之外他一动不动,安静地垂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他在等谁。   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可能等到那个人了。   或许是因为这座【心魔阵】的威力不足,诞生的心魔并没有像我在战场上最习惯看到的那样,一见到原主就冲过去扎心,而是就顶着我的模样乖乖坐在那里干等,倒让我有些心生同情。   我犹豫地问道:“你要不要……过来走个流程?”   心魔疲惫地撑起眼睫,与我对视片刻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锁链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匍匐在地,被碾碎的指骨慢慢扣在青石上,艰难地向我爬来。   向我,爬,来。   ……爬。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身着囚服的“林修礼”还是在地上爬,身后拖拽出一道血痕。他有一条腿是断的,所以血痕也断断续续,每爬过一块青石板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从他唇边滴落的血砸碎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先被颤抖的掌心抹过,又被拖拽在地的小腿碾过,凌乱得不成样子。   ——惨是真的惨,丢脸也是真的丢脸。   我忧郁地看着自己一步三喘地爬过来,一时竟然分不清我的心魔究竟是自己被打得只能在地上爬,还是亲眼看着血糊糊的自己毫无脸面地在地上爬。   等等……   这座【心魔阵】的威力应该只能诱发最近期的心境破绽才对。就算我的心魔是看到自己在地上爬,那爬的也不该是三百多年前的林尚书,而是今天早上刚在斩神台上新鲜剔掉半副神骨的林鹊华才对吧?!   ……难道是因为林鹊华四肢被串了十二个洞,连爬都爬不了,心魔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至少还有一手一脚能动的林尚书了?   林尚书爬到我的脚边,终于爬不动了,捂着唇闷闷地咳嗽。每咳一声,脊背便弯下一分。那只被碾碎的手撑不住他的重量,到了最后,他几乎是伏在地上的。被抽碎的衣领顺着瘦削的肩膀滑落,露出一道血肉模糊、几乎要将锁骨劈开的伤痕。   我看得满头雾水。   要是林修礼本人没记错的话,锁骨这里不应该是一道烙伤吗?当时我两天没吃东西了,烙铁一压上去,闻着还有点……呃……   总之,心魔没有理由把烙疤改成鞭伤吧?   而且……   “……你咳嗽就好好咳嗽,怎么一边咳,衣服还一边往下掉呢?”我喃喃。   心魔沉浸在他的表演里,无视我的话,咳得越发虚弱无力,每一声都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榨出来。而与之相对,那件浸透了血的囚服也在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逐渐下滑,袒露出……   我默默移开视线。   行吧,谁让他是我的心魔呢,心魔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刺激人的。只要道心坚定,无视他就……啊啊啊腰!腰怎么也露出来了!!!   眼看他的衣服都快要跟我的脸一样掉光了,我赶紧从袖子里翻出最厚最大的那件斗篷,迅速弯腰盖在他的身上,牢牢地遮住了那件这漏那也漏的破烂囚服。   这一点重量似乎将他压垮了。他的肩晃了晃,倒向一边,轻轻地砸在地上,不动了。   我:“……”   不愧是我的心魔,说死就死,随我。   【心魔阵】不破,心魔就不会消失。每杀死一次,自身便会流失一部分法力,情绪激荡之下也很容易被心魔窥探到更深的心境破绽,令下一只心魔变得更难对付。我可不想看到下一个“林修礼”光着爬过来,只能蹲下试图把他扶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没扶起来。   我看着自己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叹了口气,转而捞起他逶迤在地的长发表达了一下关心的意思:“这位……心魔朋友?你还好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林尚书没有回答,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那件雪白的斗篷很快被他身上的血染得斑驳。他凝着污血的睫毛半瞌,过了半晌,轻声道:“谢谢。”   “嗯?”我不明所以。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几根细长的手指探出斗篷缝隙,搭在柔软的布料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不冷了。”   “……”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慢慢合上眼睛。   这心魔是怎么回事,我死前也没觉得冷啊?倒是觉得很渴,渴到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但我居然是被水呛死的。   难怪我在卜卦上毫无天赋,天命真是不可捉摸。   我发愁地蹲在心魔尸体旁边,正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色。我转过头,看到一件漆黑的斗篷就站在离我不远处,斗篷下黑雾涌动,熟悉的、十分有存在感的视线正死死盯在我的身上。   ——是那名蒙眼魔修。 第20章 第 20 章:“那,你爹道友……?”   48   对视的刹那,斗篷一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忽然消失了,魔修也在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他身姿笔挺,后退时也不显得仓惶,姿态比起‘走’,更接近于‘飘’。我想起之前看他登上台阶时步态亦是毫无起伏,脑海中不由闪过裴南大师的《分辨历鬼一百零八法》,很是惊奇——别说,人鬼我见得多了,魔鬼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魂魄之体,他买那么多止疼的药草做什么?   我于阵法一道天赋还算不错,这样近的距离,无需神识探查也能分辨出对面的魔修不是【心魔阵】的阵眼。再加上散仙那句‘多了一个’,很怀疑他和其他魔修不是一伙的,说不定是被什么裴北裴东的哄骗,以为坊市不限所修之道,真的傻乎乎来买东西的……想到这里,我心生同情,态度和蔼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位魔修朋友,好巧。”   魔修后退的脚步突兀止住。   片刻后,从斗篷下传出如同被烟气熏毁了的嘶哑嗓音:“呵,你还真是喜欢装模作样。”   我:?   好大的怨气。   我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很是疑惑:“我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魔修嘲讽地反问,“误会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   怎么感觉他的怨气更大了。   从我本人多年的使用体验来说,我的脸还是很能唬人的,从来没有人一见面就识破我见人说鬼话的本质。我打起精神,谨慎地问道:“在下林平账,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似乎眼睛有些不舒服,正在用手拉扯蒙眼的绸布。听到我的问话,他动作一顿:“……你说你叫什么?!”   “林某的名字有何不妥吗?”   他沉默片刻,身上原本渐渐褪去的黑雾又翻涌而上,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我见他是在有意遮掩自己,便改口道:“朋友不方便告知姓名就罢了,我……”   “谁说我不方便?”他打断我,声音阴森,一字一顿地道:“林、平、账!你听好了,我叫——‘你爹’!”   “……”我欲言又止。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就在我竭力思考怎么把被聊死的天复活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喘息突然从我脚边传来:“咳……”   我和你爹同时低头。   林尚书本来已经走了一会儿了,此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然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魔修的方向,那双被血痂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呛咳出一口血沫,苦笑着呢喃:“哈,你好狠的心。我已经如此了,你还不肯放过我,非要我死么……”   我听得心有戚戚。   就是,那小畜生好狠的心。神庙,奉先殿,御书房……那么多不该亵渎的地方,我都依他了,还不够么?大皇子锦沐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纵使他已经目盲,我也不能……不能……   唉,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怎么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我,非要让我……死得那么难看呢。   【礼部尚书林修礼,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   【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我心酸地拍了拍林尚书的肩膀,真心劝慰道:“你死得挺及时的。”   ——在诏狱里冤死,固然落得个生前名声尽毁、死后无人平冤的倒霉下场,但总好过被那个小畜生拖到锦沐面前搞。   “我不想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林尚书伸出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扯住我的衣摆,无光的黑瞳涣散地对着虚空,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难堪的气音,“……求你。”   “……”   不愧是心魔,还真的扎中了我最大的遗憾。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心魔想开一点,忽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呵,找死。”   那抹漆黑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离我不过几步距离。随着他的逼近,周身黑雾沸腾,纯粹的、近乎恐怖的魔气竟然将周围代表散仙制约之力的白雾都推挤排开,杀意更是如同抵在颈间的淬毒锋刃,甚至超出了一般的高阶天魔!   人间怎么会有这种实力的魔修?!我头皮发麻,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压过了所有杂念,本能地将全身法力瞬间催发——   霎时间,仿佛有烧红的钢针自肺腑之间凭空刺出,一簇簇沿着经脉浩荡逆行,转瞬奔涌至骨髓深处。   “……!”   糟了,我忘了自己现在是怎么个半截揣在袖子里的状态!   我咬紧牙关,薅出南明离火勉强压下失控的法力。然而魂魄被撕裂的缺口失去温养,窜起的痛楚如同往我胸口的空洞里塞了把柴又泼了瓢油,烧得我眼前一黑又一黑,耳中一片嗡嗡鸣鸣。   我不得不将那一缕火又渡回魂魄。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从崩裂的刑伤中汩汩溢出。   我:“……”   我像个手里只有一根针却没有线、眼前还有八个洞要补的绝望织女,根本来不及用术法掩饰,眼睁睁看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好在我手上本来就沾了不少血,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林尚书就躺在我脚边,那点血渍并不明显……   魔修突然停下脚步。   我赶紧趁着这片刻喘息穿针再穿针,勉强把自己缝出个样,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他没有出手。我等了许久,只等到那个嘶哑的声音质问我——“你受伤了。”   我心里一惊。   本神君自认在粉饰太平方面很有心得,虽然体内敲锣打鼓翻江倒海,但牙也咬了,血也咽了,连眉毛都展平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就凭那几滴血?   寻常人看到干干净净的我蹲在满身血的心魔旁边,不应该觉得我手上的血是心魔的吗?他怎么偏偏猜到受伤的是我?   不会是在诈我吧?   可若他不是在诈我,就是确实用什么神识之外的手段看出我法力有损。我再装作若无其事,反倒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电光火石间,我改变策略,以袖掩唇,十分做作地咳了两声,又赶快悄悄咽下不小心呛出的血,这才万分虚弱地开口:“是啊,我被心魔伤的很重,非常重,什么‘底牌’都不剩了。如果这位魔修朋友想杀我,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咯……   “那么,要试试吗?”   “……”   对面的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49   绸带与黑雾遮住了魔修所有的表情,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   就在我以为这出空城计唬住他了的时候,他身上的魔气暴涨,斗篷猛地掀开,一只苍白的手自翻涌的黑雾中探出,握着一道魔气凝练而成的漆黑短刃,笔直地向我刺来!   藏在袖中的手掐紧,几乎就要抬起,被我硬生生压下——   刀尖骤然停在我瞳孔正前方。   ……赌对了。   我慢慢放松法决,眨了眨被魔气刺激得发涩的眼睛:“朋友,要取我性命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就剩这一口气了,没力气跟人‘同归于尽’的。”   魔修的手忽地一颤,转瞬将短刃收起,速度快得我分不清那点颤抖是因为收刃的动作还是别的缘由。他上前一步,漆黑的斗篷下压,翻卷的浓稠黑雾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嘶哑刺耳的声音近在咫尺:“……你就这么想死吗?”   趁我被心魔引走注意力时突然出手的是他,质问的也是他。我无奈地答道:“人能好好活着,怎么会想死呢?”   “所以你意识到自己活得不好,就会故意找死了吗?”他问,蒙眼的绸带微微偏向我身侧,“像他这样。”   我瞥了一眼脚边血糊糊的心魔版林尚书:“……”   ……朋友,你可能是对凡人有一点误解。这已经不是他是不是故意找死的问题了,而是人被打成这样,就算不想死,也活不成的问题了。   “我这人还是挺怕疼的,找死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更何况,他也说过自己不想死吧?”我扣住掌心里的南明离火,抬眼直视他蒙眼的绸带,“这位朋友应该也不想吧?”   魔修慢慢直起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圈,尤其是我还在滴血的手腕:“嘴里没一句真话……你和谁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朋友误会了,我和谁说话都是说真话的。”我十成十的实话实说,“我现在真的伤得很重,也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   黑雾起伏不定,那道隐藏在蒙眼绸带后的晦暗目光反复从我身上移开又落回,似乎拿不定注意要不要对我出手。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林尚书挣扎着撑起身体的声音。   他明明是个心魔,外形上的血和伤都是幻象,对他毫无影响,却偏偏要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拢着血迹斑斑的斗篷跪坐在那里,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烟:“……你敢赌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我用余光瞥了心魔一眼,发现他没有在看我,而是在看着对面的魔修,这句话也是在问他。   ——这不是我的心魔吗,怎么总是跟别人勾勾搭搭的?   魔修居然还很配合,反问道:“赌什么?”   林尚书上半身如蛇一般探向他,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眸半睁半闭,视线游离,似乎看不清东西。他染血的唇角上扬,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齿:“当然是赌……一个从不对你说实话的骗子,此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皱眉。心魔身上的异常太多了。他要是想模仿我临死前那副模样,为何要给自己加戏?明明我死前眼睛没出过问题,他偏要做出一副视力有损的样子。而我那时候嗓子已经被火炭弄废了,说不出话,却也不见他少说几句……   魔修的斗篷下黑雾涌动,再次探出那只苍白的手,打断了我的思路。这一次距离更近,我看到他的手上满是旧伤疤痕,也不知经历过什么,从指尖到手腕遍布各种酷刑留下的痕迹,简直像是被人剁烂了又丢进油锅炸过一轮,竟然没有一块好皮,只是因为魂魄没有血,所以伤疤看着也是白惨惨的一片,并不明显。   我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他是要去掐林尚书的脖子。   ……不行,这一个心魔死了,万一下一个真的光着爬出来了怎么办,那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赶忙展袖将心魔挡在身后。   魔修的手顿了一下,不耐烦地命令道:“把他给我!”   我尴尬地提醒:“这位朋友,他是我的心魔。”   “哈,咳咳……就是,你要别人的心魔干什么?”林尚书掩着唇咳了几声,低低地喘息着笑道,“……没见过?”   魔修:“……”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到了他,斗篷下的黑雾剧烈膨胀,附近的几块地砖咔嚓一声爬满了裂纹。我差点以为他要出手了,但那凝练而冰冷的魔气又一点点被收回了斗篷下方,连带着那只猛然握成拳的手也藏回了黑雾之下。   这份克制令我侧目。   无论是低阶还是高阶天魔,行为都是由欲望主导的,而非理智。他们可能狡猾,可能迂回,但从来不会克制自身欲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贪婪至极,也坦诚至极。魔修我虽从前没有接触过,想来也是差不多的。我能用‘同归于尽’威胁他不对我出手,可他能自己忍住对心魔的杀心,已经很难得了。   既然他是这样的友善,我便调整了趁他不备对他下手的计划:“这位朋友……”   “别这么叫我!”魔修冷声打断我。   “……”我试探着唤道,“那,你爹道友……?”   魔修:“……”   他的斗篷上浮下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憋出两个字:“烬尘。”   我顺从地改口:“烬尘道友,你我在这里相逢也算有缘,不如交个朋友?我们可以结伴同……唔?!”   “林——你他妈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和什么货色都能当朋友吗?!”烬尘突然一把攥住我的衣领。他的力气大得过头,我居然被他手一拎就提起来了,正懵着,就听见他威胁地低吼,“你再敢让我听到一个‘友’字试试!!!”   要不是有那条绸带挡住了他的双眼,我怀疑他能从眼睛里甩出刀来捅我个两刀四洞。我不知道一个寻常的称谓哪里惹到他了,也来不及想,赶紧抬手安抚地比了比:“好的,道呃……烬尘你不要激动,我明白了,好的,好的!”   “你明白个屁!!!就是因为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他骂到一半,突兀住口。   嘴是停了,手却没停。他拎着我就像拎一只瓜,举起来,放下去,扯过来,推回去。我被他上上下下掂量了几个来回,既没有被惯在柱子上,也没有被摔在围栏上,瓜瓤都要被晃匀了。我头晕眼晕,不得已地求饶:“这位……这位不想跟我当朋的烬尘,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喜欢的地方,可以把我扔在地上的,不要晃我了……”再晃最后一口气都要晃散了。   烬尘一僵,终于将我放回心魔旁边,动作算不得轻柔,却也不能算是‘扔’。奈何我晕的厉害,实在站不稳,他一松开我就要往地上滑。   他眼疾手快,把瓜又拔起来了。   我:“……”   本瓜让他这一松一提搞得更晕了,摸索着扶住廊柱:“好的,可以了,麻烦你放开瓜呃,放开我吧……”   烬尘一声不吭,确认我能靠着柱子站稳,这才彻底松开手。我默默把被揪成一团的衣领抚平,再抬头,就见他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漆黑的背影,从肩到腰再到腿,线条绷得笔直,好像天生就没长出能弯曲的地方。   我怔了一下。   下一刻,他低头弯腰,泄愤般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灰白粉末。   那些粉末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轻飘飘的,被他一脚扬得到处都是,模糊了他的身形。我被呛得咳了两声,挥了挥袖子,挥散从记忆深处浮现的身影,小心翼翼观察了几眼,见他似乎没有再拎瓜的打算,便试着再次提议道:“咳……烬尘,洞府受散仙心境变化影响,不知何时会像外层那样崩塌。如果不解决此地的心魔阵,你我都会有危险。   “我于阵法一道略有心得,只是苦于身受重伤、无力破阵。而你修为精深,恰好与我互补。不若我们‘暂时’结伴同行,先破了这阵,如何?”   他没有说话。   这已经是我认识的第三个张嘴不说人话的人了,我理解起来得心应手——他此时没有开口刺人,没有扭头就走,也没有暴起把我摁在地上……嗯,就意味着他同意了。   东拉西扯拖延的时间足够我勉强将瓜瓤理顺。我偷偷咬住牙,把自己从靠姿扶正成站姿,一口气险险够用,就是眼前黑漆漆的烬尘分成了三个,每个都泛着一层五彩斑斓的光。我忍着两眼发花,对三个烬尘中的一个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既然你不反对,那……”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掌心。 第21章 第 21 章:“再说话我就给你喂水,呛死你!”   50   那只手掌比我大一圈,因为满是疤痕的缘故十分粗糙。掌心没有魂体的冰凉感,反倒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烫人的暖意。被我暗自扣在右手中的南明离火在他握上来的瞬间简直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就要向着我被握住的另一只手窜去。   我急忙制住它,错失了应对的时机。   他的手完全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紧紧贴合在一起。带着几分灼烫的热意如山洪一般席卷而来,浩浩荡荡地抚平了抽痛的经脉。刻骨的尖锐痛楚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缓缓沉入水下,而伤口愈合带来的些微刺痒悄然浮起,随着水浪慢悠悠地飘荡。   脑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突然松弛,我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抽手。   我一动,那只手立刻握的更紧,五指收拢,混杂着魔气的暖意透过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南明离火随之共鸣,内外夹击之下,像是将一直浸着我的冰窟里灌满了热水,泡得我大脑发懵,腿也有些发软。   “烬尘道……你这是何意?”我勉力开口,暗中用力试图挣开他的手,未果。   他不语。   漆黑的斗篷与黑雾将他的表情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那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骨节分明的五指牢牢钳着我的手,手背青筋突起。就在我以为他想把我的手捏碎时,他忽然像握上来一样突兀地松开手。   失去暖意压制,丝丝缕缕的痛楚再度上涌。我暗自吸了口气,压下突然变得难以忍受的痛意,翻过手,看到掌心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气息与对面的烬尘同源。   “这是……?”   “同行可以,但我不信你。”他终于开口,极冷地笑了一声,“你若老老实实与我合作,我便消去此印,否则——”   他压低了声音,阴森森地道:“——你就永生永世带着这道印记吧!”   我:“……啊?”   这也算威胁吗?不就是一道法力印记,跟八卦散仙留在裴南身上的差不多,就算不解除,印着也不妨事啊?   他从我脸上读出了迷茫,黑雾收缩了一下,嘶哑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我是……魔修!堂堂神君,若被人发现身上带有魔修的印记——”   我:“……哦。”   嗐,我还以为他要抢我……威胁我什么呢。   早已经被天帝认证勾结‘魔域’、公开处刑过的本神君,看着被印上一枚小小‘魔修’印记的手心,点头:“明白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神君的?”   “……”   黑雾的翻涌突然停滞。   他不说话,地上的心魔却找到了机会,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湿润的新红漫过他唇上干涸的血痂,成片地洒落在地上。林尚书徒劳地用手掩住唇,不住地呛咳着,凄厉的控诉从颤抖的指缝间溢出:“我究竟欠了你什么……咳呃,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咳咳咳,你还要……害死我几次……”   噫,我的脸上居然能做出这种表情……不不不,我的心魔在对别人表演什么东西啊?!   眼见烬尘像是被心魔夸张的表演恶心到、嫌弃地扭过头,我赶紧仗着身上的伤被方才的暖意压制得七七八八,行动迅速地弯腰一把捂住心魔的嘴!   林尚书被我堵得差点背过气去,无力地伸出掌心多了一道黑色印记的左手抓挠我的手背。   “道呃,你有所不知,心魔的所想所说一般与原主是反过来的!”我胡乱地对烬尘解释着,忽然意识到不对,赶忙补充道,“当然,也不是说本神君不担心你的印记把我害死的意思!那个印记很厉害的,我被威胁到了,我很害怕的,肯定会乖乖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烬尘默然不语,绸带下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辨不出情绪。   林尚书一只手掰不开我,指骨尽碎的右手也抓了上来。但因为五指的指甲都没有了,抓也用不上力,徒劳地在我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   ……嗯?   我看着他被拔去所有指甲的右手,心生疑惑。   当年在诏狱里,我的右手是一根根被拔去指甲的。从小指开始,依次往前。在拔到拇指的时候,恰好有人叩响刑室大门。典狱被分散了注意力,拇指的指甲只被掰断了一半。之后他去应门,再回来时就将钳子换成了小锤……   那几天我除了受刑无事可做,为了不睡着得太快,把自己身上的伤数过好几轮,不至于将这点小事记错。心魔既然是从我的心神破绽里生出来的,拇指的指甲为什么是被连根拔去的?   他身上与我对不上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倒是让本神君回想起刚成神时一低头竟然看到自己肠子挂在……呃,的离奇过往,恨不能把心魔扒光了仔细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旁边还有人在看着呢,现在扒了他就等于扒了我的脸……   正走神的时候,身下的林尚书猛地一挣,差点把我掀下去。   他的本质毕竟是心魔,不是真的不久于人世的“林尚书”。我慌忙用力按住他,奈何此刻跟他半斤八两,一时半刻还真镇压不了,只能硬着头皮看向烬尘:“这位……帮个忙?”   烬尘:“……”   他的语气微妙:“……你要我,帮你?”   若是刚遇到他的时候,我当然不敢向一个魔修求助。可他的行为表现与我所知道的‘天魔’相去甚远。对峙也好,试探也好,哪怕是拎瓜……我始终没从他身上感知到那种贪婪的恶意,再加上南明离火的认可,纵使他身上疑点重重,我也愿意交付信任。   烬尘见我点头,似乎很是无语,但还是干脆地俯身攥住林尚书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一只手就能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轻轻松松将人从地上拽起来,随即向怀里一按,只用一条胳膊就禁锢得他挣扎不能,空出的手随意一转——一缕凝实的魔气自他指尖溢出,化为一根漆黑的绸带,绕过林尚书的双手牢牢打了个结,动作一气呵成。   我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将心魔制住,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也在隐隐发麻。眼见他绑了手还不够,手掌上移,熟练地一把掐住林尚书的下颚,粗粝的指尖深深陷入苍白的皮肤……我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连忙把自己的心魔抢回来,搂着一连倒退三步,干笑:“多谢,多谢,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林尚书之前在我手中拼了命地挣扎,被烬尘抓去束缚住双手后忽然就变得奄奄一息了。他被我扶到回廊旁,背靠着立柱,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恰好对着烬尘的方向。我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听到他呢喃:“放过我吧……求你,我好疼……”   “你也放过他吧,拜托……”我心累地把他被掐红了的脸掰回来,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唇边的血,“你是我的心魔,又不是他的。”   林尚书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抢先一步威胁自己:“再说话我就给你喂水,呛死你!”   林尚书:“……”   他终于安静地闭嘴,湿润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无神又疲倦的眼。   烬尘看了看又一次表演倒头就睡的林尚书,又看了看我,开口问道:“你认……他,你的心魔,是因为他……是你最痛苦的时候?”   他的声音本就极为嘶哑,前几个字压得很低,我没能听清,但不影响我理解他的问题。我看着心魔生死不知的模样,本想点头,忽然又有些犹豫——我的心魔当然是我最恐惧、最痛苦、最无法面对的模样……吧?   不,仔细想来,在诏狱里的时候,并非是我最痛苦的时刻。那时候我只是被折磨得要死了,又不是……别的。   可如果诏狱里那五天不是,我很难选出自己什么时候痛得最厉害……被那个小畜生边骂边摁在假山里磨烂了崭新的官服?手捧礼器赶往南郊祭坛的路上看着靴尖一次次探出脏污的祭服下摆?熬了半个月写的奏疏被锦湆撕碎了一点点塞进身体?还是被亲手选出的新科状元撞破自己跪在龙椅前谄媚乞怜?或是……   收到叔父回光返照的消息,连滚带爬地赶回病榻前的那个早上。   前一晚我因为一份诏书求了锦湆一夜,天色蒙蒙亮时才从宫里出来,突然收到侍从送来的消息。我在马车颠簸中囫囵擦拭,被绑了一夜的手没有力气,赶回府时仍未擦干净。我害怕赶不上叔父的最后一面,来不及清理,匆匆便去了。   那天的天气很冷,我跪在床榻前一直在抖,昏沉地听叔父絮絮叨叨地说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有我这个侄儿,说他没有辜负兄长和嫂子的托付,说他的小修礼是林家祖祖辈辈里最有出息的人,是了不得的清官贤臣,是最让他骄傲、最让他引以为荣的孩子。   可叔父不知道,那个让他引以为荣的孩子跪在他面前是因为站不起来。他更不知道我拼尽全力才没有污浊他的房间。连我的手都是脏的,不敢去握他向我伸来的手,只能低下头,用额头去碰他的掌心。   叔父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像我儿时调皮捣蛋被状告到他面前那样,轻轻弹了我脑门一下,然后将枯瘦的手覆上我的额头,笑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又说疼。   又说我好疼。   隔了一个呼吸,我说叔父,我骗你的,我不疼。   叔父就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叔父给你吹吹,吹一吹就不疼了。   真好啊,如果他可以给我吹一吹,我就一定不会再疼了。   我闭上眼睛,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等到有人对我说,大人,节哀。   他们问我是否要亲手为叔父更衣入棺,我摇头说不了。   因为我……没力气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一步。   迈过门槛,穿过长廊,走回房间。   屋外哭声一片,侍从捧着白麻来来往往。   屋里寂静无声,我跪在地上,一点点用袖子擦去顺着脚踝滴落的污浊液体。   一边擦,一边笑。 第22章 第 22 章:“你不如闭嘴当个哑巴,还能显得聪明些!”   51   林家祖上是工匠出身,祖坟有幸冒了一次青烟,供出一位工部郎中,自此发家。但未过两代便再度没落,勉强能被称上一句“寒门”。祖辈也没传下什么赚钱的本事,到了我这一代,平日里生活虽不算拮据,但逢年过节前也需要攒上两三个月,才过得了一个好年。   我幼时不知事,不觉得寒门和普通人家有什么区别,家里也不曾拘着我,任我和别人家的小孩子一样,每天睁开眼睛扒一口饭就出门疯玩,晚上再泥猴儿似的滚回来。直到我五岁那年,某天早上被母亲唤醒,没让我出门玩,而是给我换了一身新衣服,送进了族学。   说是“族学”,实际上是林家借出了名头,与城中几位富商合办的,交了钱便能读,请来的先生也不过是一位屡考不中的假秀才。我懵懵懂懂地跟着读了几天的书,认了几天的字,觉得没有意思,便从窗户翻了出去,继续跑去街上和小伙伴们玩泥巴。   玩一天,回到学堂里问问其他人先生今日教了几页书,回家原样复述给母亲听,就这样糊弄了一个月。   某日我和小伙伴去一户盖了新房的人家里讨糖吃,没想到盖房子的工匠是我叔父,被他抓个正着,拎着耳朵揪回家,挨了好一顿狠揍。   我趴在板凳上哇哇嚎哭,叔父让我认错,我不肯认,和叔父犟嘴,说先生教的没意思,越犟被打得越狠。母亲看得心疼,搂着我说不想读书就不读了。叔父见状,拎着扫帚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放下扫帚叹气:“不读就不读吧,但至少把字都认了,往后出门给人做活,也不会被人骗了。”   我开心了,抹着眼泪咧嘴笑:“叔父,字我都认全了,是不是明天就不用去学堂了?”   叔父……叔父把扫帚又拎起来了。   我又挨了一大顿打,被罚跪在院子里,哭得震天响,说他不讲信用。叔父被我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干脆把书掏出来扔在我面前,狞笑着让我把书给他念一遍,念错一个字就再抽我一扫帚。   我把书捡起来,边哭边念,念了几页后因为眼泪太汹涌,看不清字,就干脆扔了书继续背。背完一本,我见叔父和母亲都呆呆站在一旁,不动也不说话,害怕要接着挨打,就吓得把另一本还没开始学的书也背了。   背到一半,叔父扔了扫帚,一把将我拎起来,从城东跑到城西,把族学先生的家门敲得哐哐响。先生开了门,迎面被塞了一个我。他抱着我满脸惊愕,听我在叔父的要求下哭唧唧地又背了一遍书,眉毛差点挑进鬓发里去。   叔父搓着手问:“先生,我家小崽子背的对吗?他,他不是乱背的,是吧?”   先生点头,说我背的都对,一字不差。   叔父就乐了。   而我意识到自己白挨了几顿打,哭得更凶了。   回家的路上,叔父从未如此和蔼可亲。走几步,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再走几步,再给我买个泥人……等到了家里,他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东西。至于我,我又累又疼又很撑,趴在叔父肩上睡着了,梦里还在砸吧着糖糕的滋味。   第二日,母亲领着我去道观。   父亲体弱,在我出生后没多久便被送去道观修养,似乎是出于什么忌讳,每年我才能见他一次。那天他听我背了一遍书,摸着我的头,为我取名‘修礼’,之后便放我去和小道士们玩,而他和留在房间里的母亲说话。   过了一阵子,母亲拿着一封信红着眼睛出来,领我回了家。   没多久,父亲便去了。母亲将那封信寄出,不知怎么染了风寒,一日日虚弱下去,很快也随着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家中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瘸腿老先生,拄着拐杖对着父亲的牌位怒骂了半天,又关起门来叹了半天的气。叔父让我去给他送饭,我艰难地端着酒和肉干进门,还没看清老先生的脸,被叔父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酒洒了,肉干掉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哭,默默地在叔父的骂声中捡起肉干,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老先生的脸,可是怎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母亲死前的模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对我说着很郑重的话,可我也听不清,只能捧着肉干,茫然地跪在那里。   老先生低头看看我,弯腰摸了摸我的头,拿走了我奉上的束脩。   之后他便在我家隔壁住下来,每天天不亮就偷偷进门把我连着被子抱走,锁着不让我出书房,也不让我再去和小伙伴们挖泥巴,用好吃的哄着我陪他玩背书写字的游戏。后来我长大了,他抱不动我了,我就自己去他家随他读书,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   直到我夺得解元,老先生才肯让我喊他一声师父。   上京赶考前一晚,师父喝了些酒,拍着我的肩膀,忽然落泪。他说不该放我这么早去赶考的,可是他等不了再三年了。   他果然等不了了。   我中了状元的消息传回老家,小吏敲锣打鼓进了家门的第二日,他便含笑去了。   自那之后,我便只剩了叔父这一位至亲。   后来,叔父也走了。   我这一生,自认不曾愧对于天下百姓,却唯独愧对至亲之人。父母恩师皆等不及我报答便老了、去了。在我印象中健壮如牛的叔父,不知何时也已经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而我,我这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子侄……最后也没有握住他的手。   选择当个佞幸,是我自愿的。无论锦湆如何折腾我,至少他信守承诺,给了我想求的东西。我第一次拿着那张用汤池一夜换来的敕召出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入朝为官,再加上三年呕心沥血,终究还是抵不过跪伏承欢。   我认了,也习惯了。只是……   只是不该,让我连干干净净地送走最后一位亲人的机会,都没有。   52   回忆不过是一瞬间,悬挂着白麻的房梁淡去,眼前仍是林尚书睡得安详的脸。我仔细确认心魔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看来我真的是被那个小畜生花样百出地搞得次数太多了,以至于区区被搞了三次后还故意不给我清理这点小事于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根本不值得引起心境变化——连我的心魔都觉得,论起没脸程度,还是看着自己在地上爬更胜一筹呢。   ……林修礼啊林修礼,枉费执念多年,你可真像个笑话。   我心平气和地对着烬尘解释:“此地的心魔阵威力不足,只能具现出浅层次的心魔。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和家中小辈聊起过一些陈年旧事,才让它以这副模样显现。”   烬尘:“……”   他慢慢地问道:“你的,家中小辈?”   “嗯,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我含笑点头。   ——有他高祖父畜生在前,锦煜的血脉能在短短四代内从遗臭万年的暴君退化成一个仅仅是手有点欠、嘴有点毒、脾气有点暴躁的孩子,真的很好了。   斗篷下的黑雾急剧向内收缩。   我疑惑地看着他捂住……大概是嘴的地方:“烬尘?你没事吧?”   怎么好好地说着话,忽然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他放下手,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弄不清他为何问我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性格内敛克制,颇为友善,是个好人。”   既没有捅我,也没有捅我,友善极了。   烬尘:“…………”   斗篷连着上浮下沉了好几次,我隔着黑雾都能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良久,他阴沉沉地开口:“你不如闭嘴当个哑巴,还能显得聪明些!”   我:?   骂的好突然啊?!   而且为什么他也要骂我不聪明?!   我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但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砖猛然一震,构成回廊的砖瓦木石簌簌抖动,落下细碎的尘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归于沉寂。   ——不好,震动蔓延到了内层,说明散仙的心境被真正触动了!我顾不得再闲聊,提醒道:“洞府有变化,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往阵法中心走了。”   烬尘烦躁地哼了一声,算做同意。他凑近我,带起的斗篷边角无意中扫过我的手腕。南明离火又是欢欣鼓舞地一窜,令我分神了一瞬,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我面前的林尚书抱了起来,率先向前走去。   我赶快追上:“我来抱着他吧!”   “你不是受伤了?”他冷硬地拒绝。   心魔和我长着一张脸,方才看着他被烬尘禁锢在怀里又是绑住双手、又是掐脸,已经……很怪了,再被他这样抱着,未免太别扭了。我尴尬地道:“没事没事,他只是心魔幻化出的一具空壳,很轻的,我抱得动。”   烬尘不吭声。   他怀中的林尚书轻笑了一声,呢喃:“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空壳了……你满意了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脸,果然又是仰向烬尘的方向,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他了。我扶额叹气:“……要不我给你也找一块火炭吧。”   林尚书断断续续地笑着,呛咳着,没有再回答我的威胁。反倒是抱着他的烬尘转向我:“什么火炭?”   就是典狱担心锦湆真的来诏狱见我,所以提前用长钳往我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好让我说不出话。这是我受的最冤枉的一道刑。我支吾了几声,转移话题:“你把他还给我……”   烬尘避开我的手,冷声道:“告诉我火炭是怎么回事!”   我:“……”   他这一质问起来就不依不饶、拿走我的东西就死不松手的性子似曾相识。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脑袋有问题,怎么下凡遇到一个少年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进洞府遇到一个魔修还是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   我万分无奈:“我说了,你就把心魔还给我?”   他固执地道:“你先回答我!”   “行吧。”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从前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当教书先生,不小心得罪了学生,被关进……柴房。我这个人能力和性格都不怎么样,教书先生做不好,人也做不好,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一个名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人见我失势,就趁机报复嘛……”   诏狱难得进去一位尚书,还是一位没有党系、全靠君王“宠信”、一旦在君王那里失宠便再也无法翻身、更不必担心有人会冒着风险捞他出狱的尚书。这么大的馅饼,谁不想咬一口呢?   不进一次诏狱不知道,我的人缘竟然有那么好。典狱固然吃了肉,其他人也都有汤喝。大家拿钱办事,都很卖力。五天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替背后的主子来跟我打过招呼,衣食住行全方面包揽,没让我得过片刻空闲。   我大概真的不太聪明。人人都不希望我活着出去,只有我还想活。人人都知道锦湆对我厌烦至极,我却拼了命地递话想再见他一面。若我聪明一些,进诏狱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一个痛快,让大家都满意,说不定锦湆还能念在我至少让他爽过的份上,准我一个全尸,让史书给我留下点脸面呢?   “……负责给我送饭的小孩恰好是从前我给过馒头的小乞儿,见我可怜,便答应替我给学生送一个口信。这个口信送进了学生房中,被……恶仆发现了。恶仆得了别人的授意,偷偷把我欺负成这样了,手都打断了一只嘛!就很害怕被我那学生知道,于是想着干脆——呃烬尘你可以不要这么用力地掐我的心魔吗?看起来很痛的……”   烬尘无视我的抗议,声音越发嘶哑:“继续说。”   我看了两眼他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尚书,心不在焉地道:“……他就想着干脆让我说不出话,这样我就不能跟学生告状了,所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火炭。但他其实想多了,我那个学生讨厌我还来不及呢,哪会来见我,他根本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讲完了!你,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掐?你不要掐他的大腿,斗篷有点散开了……”   烬尘垂着头,蒙眼的绸带末端在风中轻微摆动,没有回答。   他本来一手抄着林尚书的腿,一手揽着他的肩膀。现在两只手都在同步收紧。肩膀那边还好说,可是因为姿势的原因,我披在心魔身上的斗篷下摆已经垂落下去了大半边,那只粗糙又有力的大手差不多是直接掐在心魔大腿上的!   我切身体会过他的力气有多大,眼看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肉里,都快掐出指印……咳,都快把囚服捏碎了!!这,这……!!!   不知道心魔有没有痛觉,大概是没有的。都被掐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痛死了,林尚书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皱眉,将头偏向一侧。我走在他旁边,恰好看到他发丝随着动作轻晃,额角处有一道疤痕一闪而过。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一空。   不对……不对!   我作为“林尚书”的时候,额角没有那道疤。   锦湆那小畜生嘴上骂的很脏,实际还挺看重我的脸,有任何磕碰都会命令太医给我用最好的药。当然身上也是……连我小时候上树下河时摔出来的陈年旧疤,他都打着影响他手感的名头找了药给我涂掉了。我记得不止一位关系还行的同僚私下里问过我是怎么保养的,为什么同样是日日夜夜写公文,只有我手上连个茧子都看不到。   确实有人抓着我的头往墙上砸过,但磕的是左边。我右边额角唯一受过的伤就是被玉玺砸的那一下,后来因为那首《碎玉吟》的缘故,在我成神后才显现成一道“疤痕”。但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候,头上都不应该有那道疤才对!   锁骨的鞭伤、被完整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看不清的眼睛、能正常说话的嗓音、还有额角的疤痕……心魔身上的这些地方都对不上。可是其他地方,比如我被打断的腿和敲碎的右手,又的确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为什么?   难道我自己的记忆还会骗自己吗?……不可能,那些伤都是我一遍一遍数过的,记忆能够互相印证。与其说是我将“林尚书”的模样记错了,倒不如说他是哪个听说过我当年的情况、却没亲眼见过,所以不知道细节的人想象出来的。可如今世间哪还有这种人,除非是……   是……   不不会的,应该是我又记岔了,对对,是我——   “林兄!!!你清醒点啊!!!!!”   一声炸裂的爆喝从我左耳刺入,右耳惯出。我被震得发懵,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裴南的惨叫。   隔着白雾,回廊对面的石台上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稍微矮一点的穿着蓝衣,双手抓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一阵猛烈摇晃。被摇晃的那个人像张纸片一样可怜地前后摆动,等蓝衣松开手,他晕乎乎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咚一下撞在廊柱上,啪唧摔倒。   我嘶了一声,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快转向旁边还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的烬尘,用手肘推着他回头:“哈哈,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   烬尘的魂体不动如山,手感邦邦硬,我推了几下都没推动。而那边倒在地上的“纸片”先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连方向都不看,更不顾在他背后叽呱乱叫的裴南,歪歪扭扭地迈步向前走。   稀薄的白雾自他靴边褪去,露出淡色的衣摆。他两只手都扶着廊柱,走路摇摇又晃晃,宽大的袖口也随着动作胡乱摆动,最外层的衣襟被扯歪了半边,里面是层叠的领口,再向上则是一张唇色极淡、神色也极淡的脸。一支银色柳枝自他发冠旁探出,顺着鬓发生长,细长的叶片轻巧地遮住了他右侧额角,看起来……   ……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林道长”没走几步就又要往地上摔。追在他背后的裴南冲出白雾,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左脚绊右脚,非常执着且用力地把脸摔在地上!   又是“咚”地一声,我眼睁睁看着地上多了一朵绽开的青莲花。趴在地上的莲心坐起来,慢悠悠地把摔散的花瓣一层层扯回来。直到他整理好了四五层领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红的额头,傻乎乎地仰头冲裴南道:“裴兄,我好像磕到头了。”   裴南默默松开他最外层的袖子,手掌啪地盖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林道长疑惑地歪头:“裴兄,你也磕到头了吗?”   裴南声音虚弱:“没有。但我的头,好疼。”   林道长“啊”了一声,提着衣摆慢吞吞地起身,发出毫无常识的声音:“我知道的,刚才有坏人骗我说哪里疼就要砍掉哪里,我信了。你既然头疼,就把头砍了吧,砍了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真诚地道,“裴兄,你帮了我好多忙,你真是个好人。我想报答你。不如就由我来砍你吧?”   我:“………………” 第23章 第 23 章:托天魔的福,我现在心眼比我的头都大!   53   人的心魔,并不固定。   一个人的心境会随着经历和时间发生变化,幼童时烦恼泥巴小屋总是盖不过三层,少年时担心无法达成师长的期许,青年时为肩头压上的重担而迷茫无措,到了中年,又会因身体每况愈下而忧虑辗转……每个时期,人害怕的,渴望的,遗憾的,总是不一样的。   心魔便是从人心中的每一道缝隙里滋生出来的。   有的缝隙很浅,只要一看便知。而有的缝隙很深,将人剖开了也望不见底。天魔最令人恐惧的便是它们能看透人心的能力,无论如何掩饰,这些以欲望为食的怪物总能从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中挖掘出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东西,再嬉笑着以此取乐。   【心魔阵】具现出的心魔,因为并非是天魔本体幻化而成,所以相对呆板,比起真正的天魔要好对付得多。更何况我们目前承受的仅仅是阵法外围的余威,具现出的心魔只是裴南目前最担忧的形象也是……正常的。   ……至少“林道长”没有在地上爬,还不算太丢脸,对吧?   我努力说服了自己,心平气和地看着林道长像个傻子似的抓着裴南的胳膊要帮忙砍他的头。也不知道我在裴南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这个傻子虽然就差没把‘我不聪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却偏偏力气很大,身手也不错,搞得裴南狼狈不已。   他大概是对魔修的本事不够了解,真的把心魔当成了我,提着一把剑连鞘都不敢出,在林傻子面前左支右绌,满脸崩溃:“林兄!头疼砍头这种话你也信吗?!那我说我的头现在不疼了,你信吗?!”   “啊,你头不疼了吗?”林道长听他这样说,竟然真的停手了。他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清澈极了的笑脸,高高兴兴地道,“那我们一起去跟魔修做好朋友吧?”   我:“……”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烬尘。他怀里抱着一个林尚书,身边站着一个林神君,对于面前突然又多出个林傻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呃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可我就是觉得他此刻神色十分淡定,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看到一个傻瓜版的我在冒傻气这种……这种离奇的事!   但我接受不了!!!   我顾不得丢不丢脸了,扬声唤道:“裴道友!那个不是我,是你的心魔!”   裴南本来正在仰天长叹,听到我的声音猛然转头,差点扭了脖子。他看看我,看看烬尘,声音颤抖:“林兄,你交朋友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   我记得烬尘对于‘朋友’格外敏感,赶快先解释道:“这位不是我的朋友,是……同行人。”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见黑雾没什么反应,放心地继续说道,“他和入侵洞府的魔修不是一伙人,也是被无意中卷进洞府内层的。我们已经立下约定,他答应与我联手破除阵法。”   裴南警惕地看了烬尘一眼,从他握紧的剑柄来看,信的不多。他质问道:“那他抱着的又是什么人?”   林尚书本来偏头看着不知哪里,听到他的话,转回头看向他。   裴南瞳孔一缩,想来是被又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吓到了。我赶快扯起斗篷试图把林尚书的脸盖住,尴尬地解释道:“这个是我的心魔,他身上的血是刚才我和他战斗时打成这样的,裴道友不必在意……”   “没必要遮住我吧。”林尚书疲惫地叹息一声,“那么多人都看过我这副样子了,不差他一个。”   “闭嘴!”烬尘不耐烦地道。   “啊……是了,你没见过。”心魔在斗篷下轻笑。   “……”烬尘,“……你、找、死!!!”   我身心俱疲,假装没看到那只掐在心魔腿上的苍白大手又爆出了青筋,草草把斗篷一角尽力往烬尘手底下垫了垫,免得他粗糙的掌心直接贴在林尚书的……上,然后把单方面掐着的一魔一魔丢下,转身去跟裴南解释【心魔阵】的原理。   裴南大抵从未接触过这类阵法,听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说,你才是真的林兄,我旁边这位……嗯,还有那个魔修手里抱着的,都是假的?”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头。   “啊,我听明白了!”站在裴南身边的林道长抬手一指我,语气天真地笑道,“裴兄,原来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是假的吗?这个突然带着魔修一起出现的才是真的吗?”   心魔会随着人的想法而变化。林道长故意这样说,就证明裴南内心也有所怀疑——还好这座阵法的威力不足,幻化出的心魔都不算真实,很容易分出真假。我一边掏袖子找斗篷,一边对裴南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心魔为什么是一个……不太聪明的我,但你应该能分得清,真正的我没有不聪明到这种程度。”   裴南两眼无神:“真的吗?可是你们两个一个说要跟魔修交朋友,一个已经跟魔修交了朋友,我实在说不好你们俩谁更不聪明一点……”   我:“………………”   “没关系,要区分我和心魔还有其他办法,比如心魔能读取的记忆有限,而我不同。”我微笑着提议道,“所以裴小弟,不如我再给你复述一遍你是怎么在鸡窝里蹲了一晚上、不仅没有抓到鬼还被当成偷蛋贼扭送官府、差点被绑在菜市场门口示众的故事吧?”   “呃啊啊啊啊——你是真的!你是真的!!!”裴南掩面惨叫,“你的心眼也太小了吧林兄!!!”   ……谁说的?哪里小了?托天魔的福,我现在心眼比我的头都大!   我不理会裴南的胡言乱语,把斗篷罩在林道长的身上,拉起兜帽盖住那张过于清澈的脸。这只心魔与林尚书像两个极端,被我一拉就走,还开开心心地问道:“你是要把我卖掉吗?好呀,我可以帮你数钱!”   “……那真是帮大忙了。”我无语至极,实在忍不住问裴南,“你真的担心我是这种人吗?”   裴南尴尬地挠了挠头:“也没有特别担心,就是,就是林兄你确实有点……呃。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裴南干笑:“是吗哈哈哈,这样啊哈哈哈,你怎么突然不笑了,有点吓人哈哈哈……”   我领着两个傻子走回烬尘旁边。不知道心魔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他正把林尚书抵在柱子上猛掐。心魔则摆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凄然样子,脖子都被掐细了一圈,还能坚持咳着血,流着泪,气氛烘托十分到位。   裴南见状大惊失色,拔剑就上:“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林兄!……不对,快放开林兄的心魔!!!”   烬尘头也不回,单手屈指,“铮”一声弹开剑锋。他不耐地道:“关你屁事。”   被他弹飞的不是桃木剑,是一把精金长剑,笔直地插进柱子里,剑身丝毫不颤,足见力道有多大。裴南“嗷”了一声,呲牙咧嘴地甩手,甩着甩着不知想起什么,忽然一愣,下意识看向我。   “……”   我抬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剑抽出。剑身如秋水,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剑尖向下三寸处的擦痕恰好与额角的银色柳叶重叠,分毫不差。   被魔气刺激过的双眼忽地发涩。我默默攥紧左手,掌心的印记刺痛,连带着脑袋里也泛起细密的痛意,记忆如同一颗颗气泡,无论我怎样压制都无可阻挡地上浮,撑破了那层我极力想要维持平稳的湖面。   ——【林爱卿,朕最后给你演示一遍,再学不会朕就……就不教你了!】   ——【为什么每次都弹这里?没想过,顺手。】   ——【担心朕伤了手?呵,与其担心朕,还是先担心你的手吧!再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朕早晚有一天打断你的手!】   “林兄……?”裴南捂着手挪到我旁边,欲言又止,“这招——噫,你还好吗?是哪里伤到了?”   剑身映出的人垂眸敛起痛色,唇角上弯,恢复了温和的笑脸。我将剑柄倒转,递回给裴南:“没事。与其担心我,还是先担心你的心魔吧……”我说到一半,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句式愣了一下,将那些记忆更用力地压下,平缓地笑道,“他好像要往回廊外面跳呢。”   裴南猛回头,果然看见林道长正满脸好奇地提着衣摆去跨围栏。他赶紧把人扯下来,崩溃地道:“你就不能学一学旁边的那个,不要到处乱跑吗?!”   林尚书在被掐的百忙之中淡淡地回道:“我的腿断了,跑不了。”   裴南:“……对不起。”   林道长阳光开朗地哈哈笑道:“裴兄,你是嫌我很麻烦,所以想把我的腿也打断吗?你不用担心,我可以自己来!让我看看……敲小腿和膝盖,对吧?”   “还有脚腕。”林尚书大方地指点道,“脚腕不是用敲的,要用钝刀锯开,对着脚筋锯。”   “闭嘴!”   “啊啊啊你快住手!不要抢我的剑!!!”   我:“……”   我左右看了看这四个傻子,叹了口气,拍拍手:“来来,大家放下手里的事情,听我说……对,指的就是你,烬尘。别掐他了,他都被你掐笑——啧,算了……接下来我们要往阵法中心走,前面很危险,大家都要牵好自己的心魔,一个跟着一个,不要走丢了哦!……裴道友,你抢不过他可以先把剑收进玉佩,不要和他绕圈跑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我们就出发咯?”   “有问题。”烬尘冷冷地道。他松开林尚书,扯着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有露出来,重新抱进怀里安顿好了,然后冲着裴南抬下巴,“我只答应帮你破阵,没答应带上这个傻子一起走。”   “嗯嗯,烬尘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哦,让林某来想想怎么回答呢?”我笑眯眯点头,耐心地答道,“不走就滚。我带着印记去死。你也别想活。”   烬尘:“……”   “谁傻了?你才傻呢!呼,我也有问题!”裴南气喘吁吁地举起手,敌意十足,“林兄,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和他一起行动?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不行吗?!你要是需要人帮你破阵,我也可以啊!”   “哎呀,原来裴小弟也有问题啊,真令林某苦恼呢。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哦,答案就是——”我温柔地说,“你不可以。魔修一人一根指头就能碾死你。”   裴南噎住,慢慢缩回手:“是我的错觉吗?林兄你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好差……”   我:“是错觉。”   “……”裴南,“……哦。” 第24章 第 24 章:“林神君,我这样‘克制内敛’,你不应该谢谢我么?”   54   烬尘抱着林尚书,裴南牵着林道长,分列回廊两侧,中间隔出十万八千里。   我走在宽阔的回廊中间,重新调整好表情,和颜悦色地转向裴南:“你是怎么进入洞府内层的?”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我的脸色,拘谨地答道:“我想通知前辈有魔修混进来了,但前辈一直没回应,那扇门倒是突然自己开了!我没收住手,一步踏空就掉到这里了。”说完,他小心地解释道,“我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你,不,假扮成你的心魔在四处乱跑,还一边跑一边说胡话!我就光顾着追他了……”   林道长在旁边眉眼弯弯地点头:“对,裴兄说的没错。脾气很好的我是假扮的,那个说话语气超凶的才是真的!”   裴南崩溃地去堵他的嘴。   他修行的应当是某种火属性的功法,敛气之术很差,行动之间气息外溢,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有明显的痕迹。但我在进来的地方没有察觉到裴南的气息,说明我们进入后的落点不同。   在我的感知里,【心魔阵】中七道阵眼的气息强弱是近乎相同的——如果用将墨汁滴入水中来举例,若七滴墨汁滴入水中的前后顺序、位置不同,扩散至边缘时各自的浓度势必会有所区分,除非那七名魔修从始至终都聚集在一起,不曾在进入洞府内层时分开。   那位八卦散仙性格粗中有细,若她有自信将七人一网打尽,就不会给他们展开【心魔阵】的机会。而若她没有这种把握,就该利用她洞府的特性将七名魔修分开传送至不同位置,逐个击破。两种皆非,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她是故意给魔修机会、让他们合力展开【心魔阵】的。   散仙,即是实力已经足够飞升、心境却尚未圆满的修道者。   ……能想出用这种方式考验自身的心境,她倒是大胆。   裴南追在林道长身后上蹿下跳,跑着跑着,身形突然一歪——整段回廊毫无征兆地猛烈摇晃,青砖青瓦如同被狂风掀起的鳞片,稀里哗啦撞碎在一起,甩入白雾消失不见。   心魔身姿灵巧地一跃,轻轻松松立在折断的廊柱上。裴南的身手稍逊一筹,在歪斜的地上打了个滚,险险踩住围栏。他满脸的惊魂未定,站稳后还没开口,腰间玉佩忽然一亮,一只铜青蛙自行从里面跃出,落地向着东南方向张大嘴,肚子鼓起,发出沉闷的铃响。   我松开烬尘的胳膊,跨过废墟:“这是……同心铃?”   “对,是下山前师父给我们的,只要摇一只,另一只就会面朝它的方向一起响。我和明澈约好了,如果他走丢、或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联系!”裴南俯身将铜青蛙捡起来抖了抖,倒掉它肚子里的白灰,叮叮当当的铃声顿时变得清脆。   烬尘跟在我后面走过来,不耐烦地道:“吵死了。”   裴南瞪了他一眼,顾不得和他争吵,着急地道:“林兄!明澈可能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神识所化的触须奋力探出神庭,但受到白雾的制约,最多向前探出百尺便无力继续。我快速扫过附近坍塌的亭台,没有找到明澈的气息,只能收回神识,对裴南道:“阵法的核心也在东南方向,我们加快脚步,先找明澈。”   “好!”裴南应了一声,“我来带路!”   烬尘:“吵死了!”   裴南一手托着铜青蛙,一手不忘拽住从廊柱上跳下来的林道长,沿着回廊向前冲去,身影转眼就被白雾吞没。我慢慢抽出少许法力,足尖点在残损的青石上,刚要发力,小臂突然被一条漆黑的绸带缠住。   烬尘脸上黑雾滚滚,阴沉地道:“我说吵死了,你没听到吗?”   “放开。”   绸带缠得更紧了,把我拽得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他身上。烬尘单手将心魔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取代了绸带,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威胁道:“林——神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找方向,你破阵。”我点头,扯起袖子遮住掌心,隔着布料去掰他的手,“没约定我需要对你句句有回应吧?”   “……”他沉默着,手指一根根被掰开,却在我想抽出胳膊时又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不放。   大头朝下的林尚书在斗篷里闷闷地咳:“你明明知道我恨死你了,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和你有接触……咳咳,把我放下。与其被你抱着,我宁可去死。”   “不是这样。”我脱口反驳。   林尚书当即改口:“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   我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烬尘,想象不出此刻他是什么表情。但为了不耽误时间,还是放缓了语气:“明澈是我进坊市时牵着的那个小孩子,才四五岁大。不管怎样,先救嘶——!”   抓着手臂的五指像五根钳子,我剩下的那口气差点让他掐断了,禁不住喃喃:“要不你还是去掐心魔吧,他不知道疼……”   烬尘像个扎紧了口的黑布袋子,一声不吭。他肩上真正被裹成布袋的林尚书倒是积极又配合,伴随着一阵呛咳的声音,吐出颤抖的话:“……好疼。为什么每次遇到你,我都好疼。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哪怕是一次……”   我:“……”   有心魔在旁边打岔,我一口气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点点将此时不该有的情绪咽下,温声与他商议:“我受伤了,需要省下力气救人。你不要抓着我了好不好,很……不舒服。”   他的手细微地一颤,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地收紧,猛地将我又拖近了一步!   林尚书被他毫不留情地惯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心脏随着那声响重重一跳,喉中一紧,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烬尘抬手扯开斗篷,动作粗暴,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同样密密麻麻布满刀痕灼伤。皮肉下的青筋随着他发力而虬结暴起,像一条条苏醒的毒蛇在粗糙的旧疤间游弋窜动。似乎有熟悉的龙涎香气味随着布料的翻起而涌出,混着腾腾热意轰然扑面。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竭力忍住后退的本能,难堪地乞求道:“还有人在,在等。先让我救人,我……”   “嘶拉”一声,他扯落了斗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等我说完便直接探向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绷紧,耳畔血液奔流的轰鸣压过了布料摩梭的细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为不知何时将要降临的痛楚而战栗。喉咙深处涌上的呜咽还不等到嘴边就已经被条件反射地咽下,然后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   ……要来了。   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还有人在,我,我得……找一个东西靠着,对,地上太凉了,受不住的……   衣服不能扯坏,会被看出来……   不行,他们还不知道我,我……求你了,出去怎样都行!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肩膀一沉。   我立刻死死攥住落在肩上的重量,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脑中冰冷又潮热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我几乎要站不稳,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手里抓着的不是结实粗粝的手掌,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   痉挛的手指迟缓地松开,慢慢摸了摸脖颈,摸到一圈柔软的绒毛。掺杂着奇异暖意的魔气顺着掌心涌入,令冻得发僵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我睁开眼睛。   烬尘身上黑雾涌动,重新织就一件漆黑的斗篷遮住了身形。魔气短暂稀薄的空档,蒙眼的绸带略显透明,低垂的浓密睫毛一闪即逝。我还没看清,就听见他冷冷地道:“借你的,出洞府还我。”   “……只是这样?”我茫然地问。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他嗤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还是说,神君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   我飞快转身,差点被过长的斗篷绊到,匆忙提起下摆,连跑带跳地跨过碎石乱瓦。   “你怎么不道谢?”烬尘捡起心魔,几步就追到我身后,嘶哑的嗓音透着一股不依不饶,“林神君,我这样‘克制内敛’,你不应该谢谢我么?”   脸皮发烫得厉害,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因为不回应而又被他扯回去——鬼知道被他发现了会怎么嘲笑我!我极力压下喉间的干涩,胡乱地道:“谢谢你提醒我。”   “这句不算。”他逼得更近,几乎要贴在我的背上。   ……前面为什么不是斩神台!为什么不能让我站上去嘎巴就死!!!   我绝望地攥着斗篷边缘,感受着那足以压制、甚至隐隐让刑伤有愈合迹象的暖意,勉强从咕噜噜冒泡的脑袋里捞出他先前说的话,逐字回应道:“谢谢你借!我!的!斗篷,出!洞!府!一定还给你。”   黑雾下漏出一声极其难听的轻笑。   我:“………………”   55   铜蛙同心铃确实很吵,我循着声音追上裴南,远远看到他正绕着一座小院跑。那座院子四四方方,越过院墙能看到里面有一座厦两头的屋檐。从屋顶朝向判断,正对着我的方向应该是院门,但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光滑的墙壁。   院子不大,我走到院墙下时裴南恰好从另一头绕回来,看样子也没在其余三面找到院门。他见到我立刻跑过来,急切地道:“林兄,你来的正好,我——咦?你怎么穿着那个魔修的衣服?!”   “……说正事!!!”   裴南哦了一声,赶快道:“我用同心铃试过了,明澈就在院子里!但是我找不到入口,而且外面这圈墙很奇怪,墙头越爬越高,没法翻进去,对土遁也没反应!”   洞府之中的规矩是由洞府主人定下的,不能以常理判断。我问道:“你试过直接攻击院墙吗?”   旁边甩着袖子蹦蹦跳跳的林道长抢着答道:“裴兄试过了,只砍出了这——么小的一道口子,好没用啊!”   裴南挠了挠发红的脸,尴尬地点头:“……对。”   这倒是有些难办。裴南在抓鬼方面的天赋就比我在卜卦方面强一点,但他的法力其实不差,身手也不错。之前回廊突然倾倒的时候,他的反应速度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我在他的手上看到过练剑多年磨出的老茧,如果他认真出手,就是院墙再厚一倍也应该能劈开。   来的路上我观察过洞府内层的建筑,尤其是那些在方才的第二次震荡中坍塌的地方,结构与材质都与真正的房屋没有区别,且那些建筑的营造样式五花八门,七品以下官员的三间五架堂舍、与王公以上才允许修筑的重拱藻井舍屋竟能做对门,应当都是她记忆中某些建筑的复刻。虽说摆放方式令人一言难尽,起码每座单独建筑的比例都十分“合理”。   但眼前这座小院的院墙足有两人高,墙头样式却很普通,就像不起眼的行人中间忽然冒出一名锦衣华服的乞丐。加上它被单独安置在一处石台的中心,大概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我不敢贸然动手,先问裴南:“你看这处院墙、以及里面的屋顶,有没有觉得眼熟?是昆仑山上的某处建筑吗?”   “啊?院墙不是都长这样吗?它就是……高了点?”裴南直愣愣地反问,“屋顶?这能有什么眼熟的,昆仑山上的每个屋子应该都是这个屋顶吧?”   我:“……”   是我忘了,常人不会关注这些。   裴南掌心的铜青蛙还在叮当响,铃音越发急促。我小心地探出神识绕着院子游走一圈,忽然发现笼罩在院落上方的结界有一道裂痕,似乎也是刚才洞府震荡造成的。我立刻将神识集中,但周围的魔气正在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灌入,流动速度太快,神识刚探入就被撕碎,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揉了揉眉心,回头看了一眼站得不远不近的烬尘。他不知为何对孩童的敌意极大,让他帮忙恐怕不容易……   “林兄!”裴南突然唤了我一声。   他的手指探入铜蛙口中,强行按住了铃舌。我耳边为之一清,只剩下他凝重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见哭声和……笑声?” 第25章 第 25 章:“每个人都说,你是咳血而死。”   56   洞府内层没有活物,也就没有虫鸣鸟叫。一旦所有人不动不说话,便空余一片死寂。我的五感如今不太敏锐,还比不上裴南这样的修道者,只能闭上眼睛,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过了片刻才隐约从虚无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哭声。   那哭声来自于幼童,十分尖利,还混杂着一个“桀桀桀”的怪异笑声,两者都像飘在半空。我睁眼向着声音的位置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团急速流动的魔气。   ……不对!声音就是从魔气里传出来的!   我榨出少许法力劈散魔气,下方果然是那道结界裂缝——因为魔气的持续灌入,它被撕裂的缺口超过了临界值,已经失去了隔绝内外的效果,哭声和笑声实际上是从院子里泄露的!   裴南看不到结界,但能分辨出明澈的声音。他着急地捶着院墙,唤道:“明澈?明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墙内的哭喊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啕:“师侄!你来了呜呜——救命!我害怕……师侄!师侄救我呜呜——”   “该死!”   裴南右手在腰间一抹,瞬间拔剑旋身,拼尽全力刺向院墙。那道看似普通的墙壁却坚不可摧,他的剑锋只没入半寸就卡住不动,反倒将他的虎口震裂了。他咬紧牙关,抬脚在墙上一踹,借力拔出长剑,再度下劈,精准地劈在同一道剑痕上,却只让那道裂痕扩大了一个指节。   结界的裂隙还在撕裂,传出的哭声越发凄惨,那诡异的笑声也越发阴冷。我将手探入袖口,摸了摸手腕,确认刑伤在古怪暖意的加持下已经收口,便对裴南道:“让开。”   短短几息的功夫他已经连劈带刺了七八下,将那道缺口扩大到了半掌宽,但深度依然只有半寸。听到我的话,他没有任何犹豫便退后几步,扭头道:“林兄,你有什么办……你拎着的是啥呀?!”   我举起法器,很是莫名:“鼓槌,你没见过吗?”   “鼓槌我当然见过!”裴南满脸崩溃,“你从哪儿——噫好耀眼的灵光……不是,等下,这是你的法器?!你干啥把这玩意儿做成法器?!”   “呃,是个意外……总之用来卜卦很顺手的!”我敷衍了一句,提醒道,“你退远些,八石的动静很大。”   他脚下又退了几步,脸上崩溃之色不减:“卜什么卦会用到鼓槌?!‘八石’又是什么怪名字?!是说它重达八石吗?”   “是‘曾将八石问群仙’的‘八石’……本来想叫‘破岳’和‘定坤’的,但大家都觉得叫‘八石’和‘四时’更好记。”我一边解释一边将法力注入鼓槌,凭手感判断差不多了,便提高声音,“明澈,能听到我说话吗?远离院墙,退到院子中间去!”   院子里传出渐行渐远的哭声作为回应。   情况危机,来不及做更多准备。我迅速在心中默念口诀,举起法器直指院墙。   【卦通天地,兆示吉凶】   【给我卜!】   八石脱手飞出,裹着红布的槌头如陨星般狠狠卜在墙上——“咚!”一声炸响,砖石粉屑簌簌而下,墙上赫然显现出一个巨大内凹的【凶】字。   裴南被震得一抖,急忙再退几步。他抬手挥散烟尘,看清卦象的下一刻五官便全部挤在了脸中间:“……啊?啥呀这是?!字恁又是咋整出来的啊?!”   我假装听不见他震出来的家乡话,绷着脸催动法器。八石凌空飞旋,如击战鼓,伴随着急促的鼓点迅猛地咚咚连卜!   咚!咚咚——【吉】!   咚咚!咚——【凶】!   卦象在吉凶之间毫无规律地飞速切换,槌击声连绵如雷。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院墙轰然坍塌出一个大洞!   “师侄——!”明澈的哭嚎由远及近。   一只蓝色小冬瓜炮弹一般从烟尘里射出,两条小短腿倒腾出了残影,一路狂奔向裴南,用力一个起跳,笔直地撞进他的怀里:“师侄你怎么才来呜呜呜——”   “咳呃——!明,嗬,明澈,你没事,就好……”裴南断续地呛出几声,艰难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谁欺负你了?!”   小孩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身后。   我将飞回的八石塞进袖子,顺手用清洁术抹去腕上渗出的血迹,抬起头,就看到一只头戴银柳的青衣厉鬼飘出破洞,阴恻恻地狞笑:“桀桀桀,浑身阳气的小娃娃,你想往哪儿逃?”   我:“……”   裴南:“……”   烬尘:“嗤。”   我慢慢慢慢扭头,烬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仗着有黑雾挡脸,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不止肩膀在抖,蒙眼的绸带末端也在跟着摇晃,想必是笑得开心极了。   林老鬼高高举着两只手,飘忽前行,声音威严又恐怖:“本座最喜欢吃小孩了,尤其是你这种浑身阳气的小娃娃!一口一个,桀桀桀!”   “不要吃我!呜呜师侄,你快帮帮我!”明澈举起掌心,里面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镇鬼符。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太高了,我、我拍不到他的头!跳起来也拍不到呜呜呜……”   裴南同情得声音发颤:“那真是,噗,太……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忍住,仰天狂笑。   我看不过眼,从袖子里甩出一条斗篷劈头盖脸地罩在林老鬼头上,利索地系了个死结。他在斗篷下面挣扎,狂怒地飘来飘去:“大胆凡人,竟敢暗算本座!等本座出来,把你们全吃了!桀桀桀!”   林道长追在后面拍着手大笑:“全吃了好呀!他把你师侄吃了,把你师父也吃了,把昆仑山都吃干净!以后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啦,只能在街上流浪,嘻嘻嘻,好可怜哦!”   小孩哇一声嚎啕大哭。   裴南顿时笑不出来了,慌忙安抚明澈,还要躲避两只不断拱火的心魔,手忙又脚乱,被逼得绕着院子狂奔。两只心魔都追在他后面跑,四个人左一圈右一圈,吵得剩下的三面院墙都要塌了。   一片混乱中,烬尘的笑声格外刺耳。不止难听,还很恶毒,一听就知道包含了不少私人恩怨。   就在这时,林尚书突然开口:“我做厉鬼时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因为我死的时候喉咙被血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   笑声戛然而止。   我:“……”   论起刺激人的能力,林尚书和另外两只心魔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大概是死的次数太多,所以他说话越发的锋利。我瞥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烬尘,心累地纠正:“不是,我是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真的吗?”烬尘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   “你死后,我问了每个人。”他平静地陈述,“每个人都说,你是咳血而死。”   “……”   “……”   沉默持续了片刻,我嘴角上弯,笑道:“可能是他们记错了吧,哪有那么……那么夸张,我就是不小心——”   “林修礼。”他打断我,“你还想骗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嗡的一声,万籁俱寂。   下一刻,耳中浪潮倾塌。明澈的抽噎,裴南的哀嚎,心魔的嘶吼……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来回激荡。但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不知从哪来的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的哭声与笑声。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狼狈逃窜的裴南,垮塌的院墙,衣袖,楼,人,圆,黑,白,白白白——无数色彩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支点。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我下意识地吸气,尖锐的痛楚像是一根根长针,刺入在脑海中翻搅的不知什么东西,却只能从中穿过,什么都钉不住。   “林修礼!”烬尘攥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的手扯出袖子。   我被他扯得趔趄一步,反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嗬嗬响了几下,哈哈乐出声:“对,我是在骗自己。对,我不是被水呛死的。对,我是——我是咳血而死。我是咳血而死……   “……我是咳血而死!!!锦湆!我他妈把自己的肺都呕出来了!!!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有病吧!你为什么非要戳穿!!!你就连这一点体面都不能留给我吗!!!!!   “你滚啊!你从地狱出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满意了吗?!连你的心魔都他妈知道我每次遇到你就好疼!!!我好疼!!!我疼的要死了!!!你他妈又在哪儿!!!你——!!!你……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头很重,身体很重,好冷,也好疼。我麻木地站着,脑袋里空荡荡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刑伤不知怎么撕裂了,细细的血线溢出,沿着我的手指攀上他苍白的皮肤,又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凌乱的红色逐渐连成一片,竟然和我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难看了。   ……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身上的血已经擦不干净了。我扯过袖子,想要至少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不要被更多的人看到这副难看的样子。   一只畜生闪到我前方,高大漆黑的身影把我的视野挡得结结实实。我懒得喊他滚,转身换了个方向。他比我换的更快,弯腰把我堵在原地,绸带末端就在我眼前晃晃悠悠。   “林、修、礼。”畜生念着我的名字,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第一次听你说脏话。”   顿了顿,他又凑近了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再骂我几声。”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笑不出也哭不出,只是站着都觉得疲累至极。我不想骂人,甚至不想说话,可他牢牢攥着我的肩膀,不让我蹲下,也不让我离开。我挣了一下没挣脱,好像也没有挣扎第二下的力气了,疲倦地任由他把我摆正:“你有病吧。”   他歪了一下头。   隔了几个呼吸,见我没有继续,那颗畜生脑袋慢慢回正。又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手指勾住蒙眼的绸带,问道:“怎么,你需要看着我的眼睛骂吗?”   我:“……”   我:“……你有病吧!!!” 第26章 第 26 章:“你的心魔很均匀。”   57   老锦家的开国皇帝是亲手打下的江山,信奉以武治天下,所以前朝重武轻文,历任皇帝不管本职做得如何,都很能打。到了锦湆这一代,太子锦沐自幼被名师教导,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其后数年,每年都至少要代替天子前往边关出巡一次,直到他二十八岁那一年被流矢伤了双眼,被御医断定再无复明的可能。   在那之后,锦湆才忽然被人想起来。   先帝子嗣单薄,一共只有两个皇子。锦湆的母亲是一位宫女,不知哪次侍奉时有了身孕,在宫中躲躲藏藏了八个月,某日眼见肚子瞒不住,便躲进冷宫里悬梁自尽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侍卫踹开陈腐的殿门,只看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拖着脐带趴在墙角啜吸青苔上的露水。   那团不详的东西就是锦湆。   这是宫人告诉我的,不知有几分真假。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先帝对他厌恶至极,长期将他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然而锦湆这个人大概是有些说不上的地方,既无人教导也无人照顾,偏偏就无病无灾地长大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我二十五岁。我的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竟然比我还高出一点,那身牛劲儿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我行礼行到一半,他手一提就拽着我领子把我拎起来了。先帝怒斥他,他就抄起内侍捧着的敬师茶,喝了一半,顺着我领口倒进去一半,然后把茶杯砸在了他爹的脑袋上。   ……我一直怀疑先帝死得比预期早了几个月,可能跟那一茶杯脱不开干系。   锦湆天生神力,若是个将军,必能在战场上所向睥睨。可惜他是个皇帝,唯一能让他发挥那身牛劲儿的地方就是我。我数不清他把我抱着、扛着、拎着多少次。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在中秋夜宴上看了一场掌上舞,觉得有趣,当晚不顾我反对,非要让我也做一回赵飞燕。   这人使坏的时候是真的不嫌累,站在地上玩还不够,拖来椅子灯台博古架堆成小山,袖子一挽下摆一扎,三两步踩到顶,一抬手把我托到了房梁上。   我一脸懵地搂着屋架坐稳,再低头,稀里哗啦嘁哩喀喳,小山崩塌,他仰躺在一地乱糟糟的破木头里哈哈大笑,笑的浑然忘我,两耳不闻梁上事,任我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指桑骂槐了半个时辰,枕着椅子腿巍然不动。   等我骂累了,他终于慢悠悠起身,不去找内侍搬梯子,反倒去桌边倒了一杯茶,在废墟里扒了扒,用一杆灯架高高挑起茶杯,晃晃悠悠递到我面前,关切地道:“爱卿口渴了吧?喝口茶再骂,别累着。”   ……早在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他脑袋有病的。   “你笑什么?”小畜生问。   “我笑你有病!有病!!!”我怒道,“让开,别挡着我!”   被扯开一半的绸带顿住。他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将绸带重新覆好,似是很遗憾地哼了一声。微弱的气息拂过耳畔,竟也带着古怪的暖意。我一怔,他已经松开我的肩膀,真的让开了。   这小畜生少有不和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居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时更加恼火。我几步越过黑鬼影,狠狠一巴掌拍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隔音结界。外界的声音瞬间灌进耳中,呜呜呜,嘻嘻嘻,啊啊啊,桀桀桀,听得人更是心烦。   正事要紧,情绪不重要,不能因为情绪影响判断……   我深呼吸了几次,熟练地咽下哽在喉间的酸涩,用清洁术洗去乱七八糟的血迹,又理好袖口盖住腕上不小心被自己掐出的指印,最后顺了顺头发和衣摆,确认一切如常,这才走向闹成一团的四个身影。   也不知这短短片刻发生了什么,已经不是两只心魔追着裴南跑,而是裴南扛着明澈追着两只心魔打。他一边作势高高举起剑鞘,一边嘴里大声嚷嚷着:“明澈看,师侄帮你打这两个坏东西!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你!”   明澈含着眼泪奋力点头:“嗯!!!”   四个人冲进院子追打了一圈,又冲出新卜的院门。两只心魔鬼哭狼嚎地从我两侧跑过,留下裴南讪笑着放下剑鞘:“林兄你……你跟那个魔修聊完了?”   “裴小弟看错了吧,我和死人没什么可聊的。”我温声答道。   裴南:“……哦。”   骑在他肩上的明澈害怕地往下缩。我连忙将表情调整得更柔和一些:“别怕,我不是那只……老鬼。”   小孩两只手紧紧箍着裴南的脑袋,吸了一下鼻子,鼓足勇气开口:“我知道,师侄和我说了,那个吓人的林道友是假的,你是好的林道友,是真的,我分得清。”他说完,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嗫嚅道,“但我有一点害怕,就……一点点。你可不可以等等我?我,我会努力克服的!”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这才是南明离火应该选择的亲近对象嘛!   我迅速将小畜生抛在脑后,对小可爱笑道:“好,我明白了。”   明澈小松一口气。   见他没那么紧张了,我问道:“明澈道友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带你进来的前辈呢?”   “前辈说她要和坏人打架,打起来屋子会塌,很危险,让我乖乖躲在这里不要出去。她还给了我这个。”小孩说着,从领子里拉出来一根红绳拴着的小银锁,灵光比我的鼓槌更甚。他捧着护身法器,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我不是故意不听话的,是刚才地面震了一下,那个坏的林道友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他要吃我,我太害怕了,就跑出来了,可是找不到门跑不出院子……”   果然是第二次震荡导致结界开裂、被魔气渗入,才具现出了心魔。既然八卦散仙提前将明澈安置在结界内,还说过‘打起来房子会塌’这种话,说明她对魔修的手段早有预料,是故意为之。   洞府内层的建筑越向中心越密集,像是从腐木裂隙中生长出的蘑菇,一座又一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初进洞府时未觉如何,沿着无穷无尽的回廊走了这么久,倒是慢慢品出了压抑拘束的意味,与散仙给我的随性感相去甚远,恐怕她的心境本就出了问题。若不能破而后立、令她彻底被心魔吞噬,人间就要诞生一名有着仙人实力的疯子了!   我好歹也是一个神君,哪怕现在只剩半个,也不能坐视不理。   两名失去追杀的心魔又嘻嘻桀桀地跑回来骚扰明澈,被裴南暗中用剑鞘下黑手猛抽。我看得眼皮直跳,不得不制止:“轻点打,当心不要把他们打死。”   “不会不会——呃林兄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有意见!”裴南讪笑着摆手,“是他们太烦人了,话也越来越多了……”   “没关系,明澈都能分清我和心魔的区别,我不会分不清的。”我对他笑笑,解释道,“劳烦裴道友尽量再忍一忍。【心魔阵】有个特性,前一只心魔不死,后一只便不会诞生。此处阵法威力不均,外围诞生的心魔最为弱小。只要不杀死它们,哪怕走到核心,也只需对付这种货色。”   ——若现在杀了,新生的心魔可就不是只会嘴贱的东西了。   裴南爽快地点头表示理解,改抽为踹,把两只和我长得一样的心魔赶远些,嘴里也不闲着:“林兄,你光让我们顾好心魔,你的心魔还在魔修手里呢!他万一趁机害你怎么办?之前他就差点掐死你的心魔!”   不是差点,他肯定偷偷掐死不止一次了,而且那也不是我的心魔……我干巴巴地道:“不妨事的。”   裴南不知为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无忧无虑的林道长,再转回来时表情愁得像个老妈子,拉着我语重心长地道:“林兄,你清醒一点,他可是魔修!魔修还不如鬼修呢,好歹鬼还分好坏,魔修可全都不是好东西!他怎么会好心帮你抱着心魔?有这个闲工夫,他干嘛不去抱他自己的——”   说到一半,他忽然一愣,清澈的眼里划过一道灵光:“对啊!咱们的心魔都出现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他的心魔?”   我努力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其实你见过的。”   “在哪儿呢?”他四处张望。   我:“……低头,你脚下踩着的就是。”   裴南茫然:“我脚下什么也没有啊,就这些……灰?难道他有洁癖?”   我看着地上的白灰被他抬脚的动作扬起来,尴尬地咳了一声:“不是,这些其实是……骨灰。”   裴南:“……”   裴南:???   他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直挺挺地窜起来,跳到干净的青石上疯狂跺脚,试图把沾到的骨灰抖掉,还不忘抡起袖子猛扇明澈的鞋底:“林兄你不早说?!这也太晦气了吧!不是,怎么心魔还能变成骨灰?!”   “啊这,呃……他坏事做尽嘛!害怕自己死后被挫骨扬灰也很正常!就是这样!”   “……那得做了多少坏事才会担心到生出这种心魔啊?!”   我心虚地敷衍:“谁知道为什么我,他的心魔是骨灰……好了好了不要问了再不去破阵就来不及了你也不想看到前辈道心破碎大杀四方对吧所以闭嘴快走!”   “林兄你慢点!别走那么快啊——嘶明澈你轻点抓我的头发……啊?你说什么,坏林兄跟魔修跑了?啊啊啊你快给我回来!!!”   58   趁裴南扛一拖二,我快步拉开距离。   小畜生没有拖累,像只甩不掉的烦人鬼一样缠了上来。他显然是不要脸地偷听了我和裴南的对话,开口就是:“你的心魔很均匀。”   我:“……”   小畜生:“林平账。”   我:“……”   小畜生:“真难听,你取名的水平真是一如既往。”   我气得咬牙:“闭嘴!滚开!别跟我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我左边绕到右边,不解地问道:“你怎么还不骂我,是我带着眼罩影响你发挥吗?”   这人的疯病怎么死了一次变得更严重了!我怒极:“你是瞎了不是聋了,听不懂我说话吗?!滚开啊!不要绕着我转圈!”   “我没瞎。”   “谁管你瞎不瞎了!!!……你没瞎为什么戴着那个破眼罩?!”   他低下头:“我以为你不喜欢看到我的眼睛。”   我无语极了:“所以你就挡起来了?那你怎么不把你整张脸都挡起来!”   “我挡了。”   我:“……”   我瞥了一眼他被黑雾罩住的脸,想质问他现在还欲盖弥彰做什么,话到了嘴边,莫名变成了:“……你的脸,和你的手一样吗?”   小畜生“呵”了一声,坦然地道:“他们把我塞进油锅里炸的时候,又不会单独把我的头拎出来。”   他手上那些刀斧造成的伤疤和灼伤果然是在地狱受刑留下的。还有这个肩宽腿长的该死身形,以及他掐林尚书的熟练姿势……破绽明明这么多,他根本没有掩饰!为什么我就没早点猜到……   他突然问道:“你想看吗?”   “看什么?”我没好气地反问。   “我的脸。”他说。   “不想!”   小畜生低笑:“你又骗你自己。”   我怒气上涌,脑袋里轰隆隆作响,一甩袖子扭头骂道:“锦湆你有完没完!你再提我就——”   他掀开了兜帽。 第27章 第 27 章:“你怎么成熟了这么多,是不是脑子被炸熟了?”   59   没有黑雾遮掩,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我眼前。因为是魂魄之体,肤色比我记忆中还要惨白,脸颊上的冻伤与灼痕交叠,鼻梁横亘着七八道刀斧斩伤,唇角还带着撕裂的旧疤,整张脸遍布十八层地狱留下的刑伤,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那些可怖的伤痕上移开,恶狠狠地骂道:“忤逆君父,是为不孝;幽禁兄长,是为不悌;凌虐师保,是为不仁;屠戮忠良,是为不义。似你这等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徒,合该受油锅斧钺加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小畜生:“嗯。”   我:“……”   他过去就不喜欢读书,我疑心他可能没听懂,将话说的直白了一点:“你活该!”   小畜生:“嗯。”   从前听我这样骂他,他必然要和我对骂,骂不过还会上手,如今却有些逆来顺受的意味。我憋得难受,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成熟了这么多,是不是脑子被炸熟了?”   小畜生:“……”   ——他竟然连这句都忍了!   我悻悻地收回准备等他动手就立马扇他的南明离火大巴掌,看向仍然遮在他双目前的绸带:“你的脸都给我看了,眼罩为什么还戴着?”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眼睛。”他平淡地说,“但你喜欢我的脸。”   我:“……”   我当即怒骂:“你!你的脸都被炸酥了!五官都分不清从哪里分界的!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不要脸的小畜生弯起唇角,笃定地道:“你看了我的脸很高兴。”   谁高兴了!谁看了这张麻饼脸会高兴了!!!   麻饼脸还在大言不惭:“原来你更喜欢看我没有伤的脸么?给我些时间,我把脸养好。”   “没人想看那种东西!!!”   “啊?看什么?”裴南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林兄你看到什么了?”   还能看到什么?看到一张没皮的麻饼!我又气又心虚,赶紧推他:“快把你的脸遮住!别吓到小孩子!”   麻饼一下子拉长了,冷冷地道:“吓到那个小崽子又怎样?他哭得还少吗?”   这小畜生好不容易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没一炷香就原形毕露了。我真不知道他对小孩子哪儿来的那么大恶意,见他不肯放出黑雾,干脆扯起兜帽往他头上盖。   拉扯间,趴在他肩上的林尚书找到机会见缝插刀:“你还不懂吗?我只是用那孩子当借口。是我觉得你的脸很恶心。你再不挡住,我就要吐了。”   “对对,快挡住……不对不对,我没想吐!你不要瞎说!”我胡乱把没用上的大巴掌赏给了林尚书,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把扛着他的小畜生也差点拍飞个跟头。我赶紧又拽着他的兜帽把他扯回来,狠狠往下扣,“总之快挡住!”   小畜生被我扯得头一低,恼怒地哼了一声,扭头挣开我的手。滚滚黑雾从他身上腾起,一眨眼就覆盖了头部,像一颗炸糊了的麻团,腾腾地冒着不高兴的黑烟。   我没空管他又生什么闷气,赶在裴南走近之前迅速理好弄乱的衣袖,深呼吸压了压声线,回头稳重地笑道:“没什么。我是说,这里已经能看到洞府的中心了,裴道友多加小心,不要冒进。”   裴南肩上骑着明澈,左右手拽着林道长和林老鬼,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嗯嗯啊啊地点着头,左挤右挤,硬是挤进我和麻团中间,把我们隔出了三个人的距离。他狠狠瞪了一眼另一边,转回头对我保证道:“放心吧林兄,我这人最稳当了!和那种走路跟个鬼一样轻飘飘的家伙可不一样!”   我:“……”   裴大师人鬼不分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认不出魔鬼也属正常。我解释道:“其实他真的是……”   鬼麻团抢在我前面冷笑一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你走路的动静,吃秤砣长大的吧。”   “嘿,那也比某些藏头露面的家伙强!”裴南故意对明澈道,“师弟,以后咱可要少吃点藕,不然吃藕吃多了就会像某些人那样丑到没脸见人,知道吗?”   小孩同仇敌忾,奋力啄米:“嗯!!!”   “呵,别忘了嘱咐小崽子也少吃点空心菜。”鬼麻团讥讽地道,“免得长大了和你一样,每天顶着个空心脑袋出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南大怒:“你咒谁呢?!”   我实心的脑袋被他们吵得嗡嗡作响,无力地抬手比了比:“两位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好吗?”   “要你替他说话?”   “林兄你干嘛老是向着他!”   我:“……”   “咳咳……他是我认可的朋友,我自然要替他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裴兄,你不要和他吵了嘛,我看他很面善,肯定是个好人,我们不如同他当好朋友吧!”   “桀桀桀!”   我:“…………”   我好想念斩神台。   60   几千只鸭子你来我往叽里呱啦,白雾都被吵得稀薄了。我隐约透过雾气看到回廊前方有一座不成比例的高耸暗影,再走近些才发现是一座宏伟的阁楼。一层是宽敞的白玉大殿,近百尺高,盘龙柱足有三人合抱粗细,重拱形如花瓣,层层托起飞檐,本该是精妙而轻盈的,却因为整体过于庞大而显得繁重不堪,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方。   阁楼二层由五六座白玉殿叠成,各自制式朝向皆不同。三层则变成了八.九座,挤挤挨挨混杂在一起,香火烟气从每一扇门窗汹涌喷薄,浓烟遮天蔽日,再向上则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楼阁,与我在寻仙镇看到的建筑样式相仿,已经无从分辨层数了。   “这是什么东西?!”裴南张大了嘴。   ——看来就算是从不关心房子长什么样的鸭子也能看出这座阁楼出了大问题。它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根本是把杂七杂八的建筑捏合在了一起,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距离垮塌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能认出作为基底的白玉大殿,名为‘升仙殿’,仙人飞升后便是在此殿中受封,但尺寸比我印象中大了数倍。二层那些制式各异的小殿对应的大约是天庭分理诸事的各个衙司,包括天律司,考功殿,时序台……本是寻常的建筑,却因为这种扭曲堆叠的姿态而显得诡谲,门窗洞口仿佛无数双冷漠的眼睛,自高处审视着下方。   再向上两层我虽然认不出,但也能猜到分别代表的是神庙和昆仑。   我问裴南:“散仙前辈平日里是个很……喜欢担负责任的人吗?”   “怎么可能,山上最随心所欲的就是她了!”   裴南把明澈放在地上,嘱咐小孩看好两个心魔不要乱跑,然后小声对我说道:“林兄,我跟你说实话吧,散仙前辈其实不能算作昆仑的人!”   这我已经猜到了,否则裴南不该称她为‘前辈’,而是应该唤她‘长老’。我点点头:“她是昆仑的客卿?”   “不是,我也不知道前辈该算什么身份……”裴南挠挠头,看样子很想笑,又憋住了,“我听师父说,大概四五十年前?她某天突然找上门,非要住在昆仑里。那时候她的实力就堪比仙人了,大家打不过她,只好答应。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就知道她喜欢自称‘老祖’,大概年龄……嗯。所以昆仑从上到下都喊她‘前辈’。   “她对我们这些弟子挺好的,也不吝于指导。掌门本来想按客卿的份例供着她,不过她没要。掌门又改口请她给弟子讲道,说好按次酬谢。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上课时只给我们讲一些……呃,小道消息。掌门也喜欢听——啊啊我是说!掌门真人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就随她去了……   “反正啊,除了每年这个时候她必会回山开放七天洞府之外,平时很难找到她的人,只有她找我们的份!”   这做派倒是很符合我对八卦散仙的印象。我摇头失笑:“那还真是自由。”   “是吧!”裴南嘿嘿笑了两声,笑过,又皱紧了眉,“我是看不出林兄你说的那些个屋顶啊、墙啊的有什么区别,但这个楼长成这样肯定不对!它会不会是前辈的心魔啊?我们是不是要进去看看?”   “心魔不会幻化出这么庞大的形象,这座阁楼应该是她的心境问题在洞府中的体现。”我望向看不到顶的庞大阁楼,又看看周围密集簇拥向它的建筑群,“这里应该就是她的洞府核心了,不能擅闯。”   这是最棘手的情况,七名魔修与散仙的气息都集中在阁楼内。而想要强行闯入一名仙人的洞府核心,实力不足的一个照面就会被扬得比我的心魔还均匀……我回头看了一眼黑麻团,发现他失去裴南这个对手后,居然开始跟明澈大眼瞪蒙眼,看样子战况十分激烈,不禁一阵无语,赶快上前把他拉开,快速安排道:“稍后我先布一个清心阵稳住前辈的心境,劳烦裴道友和明澈道友在外守阵,再由我和烬尘进去解决心魔阵的阵眼。可以吗?”   “不行,我不同意!”裴南刷地举起一只手,“我承认某个人是比我强,但他明显对你不怀好意!这人到现在都不敢露脸,让他跟你单独进去破阵,我不放心!”   我手里忙着把麻团扯走,胡乱找了个借口:“他挡着脸是因为……长得丑!其实他没有坏心眼,也没有对我不怀好意!”   “怎么没有?!”裴南震声反驳,指头都快戳到人鼻子上,“你数数他这一路对你动手动脚多少次了?还动不动就贴着你耳朵说话!噫,哪个好人这么和别人说话啊?脸都要贴上了!他分明就是——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尴尬地道:“也,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长得不像癞蛤蟆,现在是特殊情况……”   “……”癞蛤麻饼勃然大怒,“林——唔唔唔!”   我死死捂住他大概是嘴的地方,手感凹凸不平,还不如癞蛤蟆,这让我的话也显得很心虚。我被逼得没办法,干脆咬了咬牙,两眼一睁:“他真的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裴道友信我!”   “我信你还不如信我是昆仑掌门!而且你的表情真的好勉强啊!!!”   “……”   61   一番人同鸭讲后,我终于凭借可靠又聪明的脑袋说服裴南听从安排,和明澈留在阁楼外守阵。   趁我布阵旗的功夫,他去周围的垮塌建筑里找了几截铁链,黑着脸叮当哐啷地把林林林心魔都拴在回廊上。等我从阁楼另一边绕回来,他又满脸凶恶地蹲在心魔面前把木板削得梆梆响,那架势分不清是想给林尚书固定那条断腿,还是想给他开瓢。   我忍着笑,拎起衣摆蹲在他旁边,拿出两张符箓递给他。   裴南生气归生气,还是拍拍木屑接了过去,辨认了半天,疑惑到忘了他还在跟我置气:“……这是什么符?”   是我刚才偷偷在阁楼背面新画的鹊华符。洞府之中隔绝内外,无法向鬼神借法,但如果被借法的神仙恰好也在洞府里就另当别论了。我的法力自己用出来是不太稳,被他人借法反倒无碍——符箓是用我的血画的,与我联系最为紧密。便是散仙的识海真的坍塌了,只要本鹊华神君还活着,至少能保证他们两个不会被砸成昆仑饼。   鹊华神君要是没活着,有鹊华神骨作为借法对象也行,差别不大。   “这是我偶然所得的请神符,关键时刻可以护身。”我解释道,“借法的口诀你应该很熟悉吧?把最后一句换成‘鹊华神君’就好,其他用法都一样。”   他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封号,目露茫然,询问地看向蹲在另一边看守三林心魔的明澈。   小孩仰着脑壳想了好久,也摇头。   我尴尬地把手抄进袖子:“真的有这个神君,裴道友信我……”   “你要是不这么说还更可信一点。”裴南气哼哼地嘀咕了一句,不忘冲着站在回廊另一头的黑斗篷背影翻了个白眼。翻完,他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碾平符箓边角,问我,“阵布好了,你们这就要进去了?”   “嗯。”   他动作顿住,头也不抬地冲明澈招手。小孩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哒哒哒地猛冲过来,踮脚把脖子上的小银锁摘下挂在我的脖子上,不等我反应就猛吸了一口气,严肃且迅速地吐出一串拗口的嘱咐:“林道友,烦请收下此护身法宝!若道友遇到危险,可叩击锁身激发防御结界,结界一次最多可维持三刻,定可护持道友周全!”   我懵了:“这不是前辈给你护身用的……?”   “师兄说林道友要去危险的地方,你更需要它。”明澈仰着脸,认真说道,“师父说了,大道孤寒,故而吾辈修道之人更应互相扶持。所以吾辈把它送给你了!”   “林兄,我知道你说的守阵是借口。你布的这个阵我看都看不懂,能守住才怪……是我和明澈实力不足,帮不上你的忙。”裴南也跟着说道,声音有些低落,“这件法宝是前辈炼制的,对你应该比我们有用,你就拿着吧。”   “……好,多谢。”我没有推辞他们的好意,点头承诺道,“裴道友放心,我会将散仙前辈带出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嘿呀,也不能说不是……”裴南赶快摆手。他踌躇着,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肯定是很希望你能打破那个什么阵,把前辈救出来。可给你这件法器要是就为了这个,岂不成了挟恩图报吗?   “前辈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昆仑山的人,连我们两个正统昆仑弟子都做不到的事,怎么能勉强你呢?总不能因为你比我们都强,就要求你做这做那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与我习惯听到的完全相反。我怔了一下,有些无措:“没关系,我不勉强的。我还有余力,本就应该帮忙。”   他诧异地扬起眉毛:“哪儿有什么‘本就应该’啊?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了,还为了我们跟那个魔修虚情假意——”   “你是想说‘虚与委蛇’吧?”我慌忙纠正。   “……这是重点吗?!”   “很重点的!!!”   裴南哭笑不得:“林兄,你某些方面还真是……算了,法器你收好,万事多加小心。”说完,不等我质问他到底是哪些方面,他恨恨地补充了一句,“尤其小心某只癞蛤蟆对你图谋不轨!”   我欲言又止:“其实他不是——呃,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裴道友不用瞪我了……”   “呵。”   “……也不用把明澈举起来瞪我!我真的知道了!!!” 第28章 第 28 章:“啪!!!”   62   某只对我图谋不轨的癞蛤蟆耳力很好,还很不要脸,喜欢偷听别人说话。裴南刚抱着明澈转身,他就鬼一样偷偷从后面贴过来,照旧对着我的耳朵说道:“他们觉得你傻。”   “……不用你提醒我!!!”   他笑了一声,硬是顶着我摁在他脑门上的手不退反进,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掌心。   湿热的吐息灌入指缝,唤醒了潮泞不堪的记忆,令我一僵。那与过往不同的粗糙触感趁机贴着掌心向下,拱开袖口轻轻嗅了嗅,像在确认什么。等我想起要躲时,他已经退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呢喃:“……是你。”   手腕上的障眼法被他拱破了。我低下头慢慢抹去渗出的血迹,趁机调整好因为他突然靠进而紊乱的呼吸,这才无奈地转身:“你是狗吗?”就这么一点点血腥气都能闻到。   他低头看着我,惯来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着,倾向我的方向,嘶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呢?鹊华神君,你都成神了,怎么还是个只想着别人的傻子?”   “……”   黑雾从他脸上褪去少许,露出蒙眼的绸带。绸带后的目光避开了与我对视,沉凝地落在我的肩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辨别出刑伤位置的,那双苍白的大手虚拢在我的肩头,向下抚过我的手臂,最后握住我的手腕。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刚才被我取血画符时扒开的刑伤,低低地道:“让你好好活着就这么难吗?”   手腕发麻,脊背也在发麻。我不自在地开口:“……我活得挺好的。”   话音刚落,我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但没有等到他再出言揭穿。他只是沉默地一遍遍描摹着伤口,魔气混杂着暖意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我笼罩其中,隔绝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痛楚。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   ……   一盏茶后,他的手摸进了我的袖口。   我:“……?”   又过了半炷香,他不快地质问道:“你的腰带为什么解不开?”   我:“………………”   “啪!!!”   64   片刻后,大畜生头顶遮挡一切的黑雾当先走向阁楼。   他路过裴南身边时,后者正咬着布条给林尚书的断腿做固定。裴南腾不出嘴,便用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表情满是警告。   大畜生脚步不停,连眼神都没分过去半点,但下巴高高昂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裴南:?   我赶快把扇得发麻的两只手藏进袖口,又飞快地举起袖子遮住鼻梁以下,对狐疑的裴南点头致意,赶在他看出任何不对之前迅速溜上高耸的白玉长阶。   近距离之下,我才发现这座阁楼似乎是……活的。   升仙殿前本为八十一级台阶,如今被扭曲成了几百级,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吱嘎声响,如同朽坏的骨节在彼此摩擦。那些盘绕在柱上的白玉龙在我们经过时发出悠长的叹息,龙爪痛苦地抓挠着柱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不成比例的高大殿门更是在呻吟声中缓缓向前倾倒——阴影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挤压着所剩无几的光线,仅仅是站在其下便觉得呼吸滞涩,肩头沉得如同压上了千钧重担。   门上原本庄严的山河日月浮雕也在扭曲,细看才发现是无数葡萄籽般大小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中,取代了星辰与砾石。它们并非静止的,而是在无规律地蠕动,眼白的部分布满细碎血丝,漆黑的瞳孔则狂乱地转向四面八方,像是在寻求着某种解脱。   就在我凑近观察的时候,异变陡生。   成千上万只眼睛被无形的线猛地拉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我的脸。它们不再满足于镶嵌在门内,一颗接着一颗,如同吸饱了水的黑色虫卵,争先恐后地从玉质纹理中凸起、鼓胀,拼命地、近乎疯狂地朝着我所在的位置挤来,仿佛我就是它们唯一渴望的救赎。   整片区域的眼球过度密集地拥挤在一起,互相碾压,几乎要爆裂开来,看着令人头皮发麻。我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一只铁下巴上!   鬼知道这大畜生只剩个鬼了,为什么还是哪里都邦邦硬。我被撞得嘶嘶吸气,倒也清醒过来,尴尬地找补:“这,这不能怪我被吓到,是她的心境问题太大了!这得是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才会长出这种东西……”   铁下巴大畜生问:“你看到什么了?”   “很多、很多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好像希望我能救他们……吧。”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让我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绞痛的画面,说完才惊觉,“你看不到吗?”   他沉默了一下:“……门上有魔域的幻术,你看到的是你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我:“……”   我若无其事地低头翻袖子:“这样啊,我记得我带了对付幻术的东西,你等我找找……”   “不用。”他冷声说着,从黑雾下抽出了两把漆黑的长刀,握在手里颠了颠。   他的力气太大,寻常刀剑都不顺手,所以每次拿到武器的第一件事就是嫌弃一番,这习惯居然现在也没有改。我一看他摆出这副架势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刻扯起斗篷挡在身前——果然,他下一瞬就抬脚用力踹在殿门上!   “轰隆”一声闷响,整扇门被他踹飞出去,砸进了室内。他像只脱缰的疯狗,甚至等不及大门落地,跳起来又是一脚,在半空中就将白玉门踹得四分五裂!   无论什么幻术都被他这两脚踹了个粉碎,包括门后布置的其他术法和洞府核心的防御阵。我默默把斗篷举高一些,挡住迸溅的玉石碎片,顺便偷偷跺了一脚让我丢脸的幻术大门残骸,这才迈过开裂的门槛。   七名魔修果然都在殿内。他们围成一个圈,额上代表魔气催发到了极致的鲜红魔纹盈盈发亮,中间是两名相对而坐的闭眼女修。两人的五官一模一样,只是一人懒散随意,一人正襟危坐,一看便知哪个是真正的八卦散仙——想必另一个就是她的心魔了,竟是一个与她截然相反的自己!   烬尘替我出气……咳,破门而入的动静太大,七名魔修都被惊动了。其中看起来是首领的白发青年侧头瞥来,冷淡地道:“不必理会,你们几人继续维持阵法,我来对付这两个……呃!”   漆黑的刀尖自他心口透出。   尸身被一股蛮力向上举起,露出了背后那道不知何时悄然贴近的高大暗影。烬尘一步从阴影中跨出,另一只手中的长刀在同一时刻横劈,冰冷的弯月切过旁边魔修的脖颈——呯,无头的尸体向前栽倒,飞起的头颅被他手腕一挑,稳稳立于刀背,睁大的瞳孔中映出一张溅满鲜血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过,仿佛在感知脸颊上温热的触感。随即,他信手一甩,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粘稠的鲜血泼洒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污痕——   这只地狱里爬出来的蒙眼恶鬼挽了个刀花,扭头看向我,撕裂的唇角向上扯起,猩红的舌尖在森白的齿间若隐若现。   我:“……中间的两个不要砍,算我求你。”   殿内死寂了一瞬。   下一刹那,剩下的五名魔修如同被恶犬惊起的麻雀,眨眼间四散奔逃!   烬尘哈哈大笑,甩开刀上挂着的白发青年尸体,追着咬了上去。   一时间喝骂声和术法满殿乱飞。   这熟悉的热闹感令我身心俱疲,下意识想找个地方坐下等他发完疯,但是一转身没看到那些早已麻木的侍卫,才想起这已经不是暴君负责当街砍飞刺客、其他人负责安抚受惊百姓和收拾烂摊子的年月了。   五名魔修中有一名中年模样的脑子相对聪慧,深知人力有穷而疯狗难敌,趁着还没咬到自己,转身拼命地朝殿门方向冲去。见我正好挡在他的生路前方,他眼中凶光一闪,二话不说,手中立时祭出一柄阴气森森的招魂幡!   那幡旗迎风便长,黑气缭绕,刚一出现殿内的温度便骤降。他一边奋力摇动招魂幡,一边厉声暴喝道:“灭魂!疾!”   数道浓稠如墨的黑烟自幡中厉啸着窜出,其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痛苦的鬼面,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他一同朝我猛扑过来!   我自飞升以来就没怎么跟人正经动过手,而天魔是从来不会把招式名喊出来的。这突如其来的仪式感令我有些迟疑。虽然不太理解,但我还是配合地掏出自己的一对法器,尊重地小声说出招式:   “大凶。”   两只鼓槌上举,下落,避开鬼哭狼嚎的招魂幡,依次敲在人身上。   咚咚啪,中年魔修被抡倒在地,嘎巴死了。   我拎起八石和四时,满怀期待地低头,只见白玉地砖被魔修的尸体砸出一个凹坑,数道裂纹在他身下蔓延,赫然组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末吉】!   我:“……”   很好,一个字都没对上,不愧是我卜出来的卦。   我心虚地瞥了一眼,见砍人的和被砍的都很忙,无人注意这个角落,赶紧踢开魔修的尸体,一脚踩住还在努力尖啸冒烟的招魂幡,把它当抹布摁在卦象上用力来回蹭了几下。   雕花白玉砖“叽叽叽嘎嘎嘎”地被蹭秃了一大片,抹布也没动静了。我松开脚,从袖中抽出一条斗篷,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将那块地砖盖住,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抬头,对上一张恶鬼的脸。   恶鬼蹲在我面前,皱着眉,歪着头,疑惑地问道:“你袖子里到底放了多少条斗篷?”   “……挺,挺多的吧。”   当神仙也是有份例的,其中就包括了服饰。我对衣服样式没什么偏好,就随便织女们做了,结果就是拿到的每套衣服都至少有六层,还都是从脖子包到脚踝的款式,且必然会配备一条能把我裹到脸都露不出来的大斗篷。   这些斗篷都特别结实耐用,因为织女们给别的神仙衣服上配备的术法都是防尘的,唯独给我的是防撕的。   我尴尬地用脚调整了一下斗篷的位置,确保他看不见下面有什么,然后一边习惯性地把袖子递给他、让他抓着擦脸上和手上的血,一边试图把他推离这个角落:“既然心魔阵已破,前辈应该脱离危险了。你把身上的魔气收一收,先不要过去。让我先去跟她解……释……”   一种异样的寂静突然攥住了我的喉舌。   65   殿里原本不算安静。除去烬尘砍人时制造的噪音,那些盘绕在石柱上的巨龙也一直在不断发出抓挠声和叹息——可从某一刻开始,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无数细密的裂纹在我视野中的每一处悄然蔓延、加深,一点点爬满了地砖与墙壁。没有任何一块砖石碎裂,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传出,但整座大殿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倾斜,仿佛承载它的基石正在化作流沙,逐渐将它吞没。   我抬头望向高逾百尺的穹顶,无论是横梁还是檩条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压弯,巨大而繁重的斗拱不知何时已经压到了我们头顶上方,其下的柱身正在一层层浮现出蛛网般的密集白痕。   这次崩塌不比之前几次激烈,而是缓慢又无声的。空气被挤压得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我猛地回头,大殿中央的两名女修一坐一站,坐着的人双眼紧闭,血正在从七窍渗出,而站着的人对我微笑颔首,笑容矜持而疏离。   ……【心魔阵】已破,为什么心魔没有消失?!   除非——   “烬尘!”   我话音未落,他手中双刀已化作两道寒光,直指白发青年的尸体!   几乎是同时,心魔抬手一指,盘绕巨柱的数条白玉龙蜿蜒游下,比人还粗的龙身彼此交缠,硬生生挡住了长刀!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白发青年的尸体趁机塌缩,化为一道黑烟,如离弦之箭般向另一侧的殿门疾射。我迅速掐决,袖中阵旗应念而出,眨眼间穿透龙身缝隙,抢先一步钉死殿门!   黑烟去路被阻,立时改换方向扑向最近的窗口。我也跟着转向,指间阵旗连珠射出——“笃笃笃笃”的连绵落阵声紧密如急鼓,门窗应声封闭,光晕流转,结成无形壁垒。然而就在即将封死最后一线窗隙的刹那,经脉猛地抽痛,法力滞涩了一瞬,阵旗一偏,“啪”地擦着窗框掠过。   毫厘之差,黑烟如蛇一般骤然窜起,自窗缝中钻了出去!   身后一声闷响,烬尘冲向心魔的身影也被逼了回来——更多的白玉龙应召游下立柱,填补了被他斩碎的那几条龙暴露的空隙。粗长的龙身盘绕在我们周围,龙鳞彼此摩擦,一圈圈收紧。一颗颗满面愁苦的巨大龙头绕着我们游走,口中发出疲惫的叹息:   “还有十本典籍要看,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洞府开几天了?怎么才三天,我还以为三辈子都过去了。还要再撑四天啊……”   “小屁孩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就知道问问问,烦死了……”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累,好烦,不想干了。”它们齐齐叹道,“可是他们都在等我,我该怎么办?”   那些龙发出的声音与散仙相同,我能感觉到无形的束缚随着它们的言语层层加持在身上,连忙提醒烬尘:“心魔继承了散仙的言咒术法,需要回答实话,否则会被反噬!”   不止如此,我还能感觉到某种怪异的约束——所有被提问者的回答必须保持一致才行。   这类似同心咒的术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研究出来的,实在用心险恶。不同人想法不同,回答怎么可能保持一致?根本是没想给人留活路!幸好我对旁边的小畜生相当熟悉,能想到他此时会说出什么畜生话……我向烬尘点头,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不想干就不干,管他们去死。”   烬尘:“再坚持一下吧,他们都很需要你。”   我:“……”   烬尘:“……” 第29章 第 29 章:“地方随便你选!用什么都……可以。但,但不能在人前……”   66   我和烬尘对着吐血。   这小畜生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本来只要一人承担反噬,另一人就可以脱困去追击魔修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一起被绞在白玉龙龙龙龙龙中间,谁也别想活了!   法力因为反噬更加滞涩。我咽下血,勉强撑起一个小小王八阵护住我们周身,免得被绞缠的龙挤扁,气得用脚去踩他:“我不是告诉你要说实话吗?!你怎么就不能听一次我说话?!”   烬尘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嘶哑的嗓音中掺杂了咕噜噜的杂音,难听到了极点:“你没说全言咒的条件,我以为你没察觉——”他声音突然一顿,阴森地压低了,“林、修、礼!你是故意的?!”   “我,我又不擅长追击,当然是由你去追魔修更合适。”我心虚地辩解,“再说了,我很擅长防御阵的,就一点反噬而已,我撑得住……”   “你撑得住?!”他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几乎就贴在他头皮上的阵法边缘,“来,告诉我,你还能撑多久?!”   我支吾了几声,迅速转移话题:“不要废话了,你要多久才能破开这些龙?”   绸带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他慢慢按下指头,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原本要一刻钟。现在——”   我满怀期望:“只要一盏茶?”   要是用时超过一盏茶,我们就要变成麻团夹肉饼了!   他被气笑了,那只攥紧的拳头竖在我的眼前,青筋像是要涨破皮肤:“呵,想不到林爱卿对朕如此翘首以盼,朕怎么好让你失望呢?”   我下意识纠正:“陛下,‘翘首以盼’此词语的末尾一字在典籍中略有争议,虽有诗文记载,然其用语凝练不足,或可采用‘翘首以待’。且该词语用在此处略显不足,若换为‘寄予厚望’,更为……”   话还没说完,他右手一动,擦着我的脸挥出——“轰隆”一声炸响,背后的龙首被他一拳砸成十七八块,碎片打得阵法噼啪作响!   他收回拳头,用指关节慢条斯理地碾过我的唇角,蹭去血迹,阴冷地狞笑:“爱卿这张嘴方才想说教什么?朕好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   还不是怪他突然叫我‘林爱卿’,我才条件反射……!我默默闭上嘴,在极其有限的阵法范围里努力低头收肩,把自己缩小一点,给他腾出动手的空间。   烬尘在我头顶上方冷笑,一只手绕过我的腰,把我用力摁进他的斗篷里。   玉石砸在阵法上的连绵碎响不绝于耳,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拳头砸在硬物上的闷响。每砸一拳,他压在我腰上的手就威胁似的跟着拍一下。我直觉他是把那些白玉龙当成我在打,趴在斗篷里不敢吱声。   他的身体随着发力而一次次绷紧、舒展,哪怕隔着斗篷也能感受到。而他身上又很硬,我被硌得有点疼,不自觉地走神了,忽然想起我尚在地府时,某日去找判官询问锦湆会被判下地狱多少年,判官告诉我光是他打我这一项就值十年。   我和判官仔细核对什么程度算他打我——毕竟那只大力小畜生如果认真起来,一拳能把御花园的假山锤个对穿。以他的力气,我很怀疑他一巴掌把我抽飞几尺都只能算是摸我的脸。   判官跟我讲了很多评判标准,不过最核心的是:“只要你觉得疼,就算。”   他说完想了想,补充道:“你觉得爽的那几次是不算的。”   我:“……没有!没有那种时候!!!”   不就是有几次遭遇刺杀时他护着我往外杀吗?都怪他非要外出!刺杀也是他引来的麻烦!他还搂着我搂得那么用力,很疼的!我怎么会爽到!绝对没有!!有也不要说出来!!!   我把乱七八糟的记忆狠狠塞回去,专心感受着阵法的压力越来越轻。直到那种挤压感消失,我立刻推开他的手从斗篷里钻出来,无视他不爽的冷哼,望向大殿中心。   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中遍地都是玉石碎块,分不清是被打碎的白玉龙、还是从穹顶掉落的其他构件。整齐的地砖被挤压得四分五裂,门窗墙壁也都已经扭曲变形,眼看便要坍塌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法力正在被另外两个渠道抽取——是鹊华符被激发了,想来阁楼外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散仙的位置已经没有心魔的身影,只有她一人坐在那里,坐姿不知不觉从随性变得端庄。我快步跨过玉碎来到她面前,果然看到她眉心生出了一道红痕,正在缓慢生长,即将构成魔纹。   ——这是心魔入体的特征。   人的心神动摇到某种程度,心魔便会伺机潜入识海,以原主的记忆构筑幻境,令其在幻境中重历一生的所有劫难。若无法堪破,便会就此沉沦,被心魔取而代之——也就是说,等魔纹彻底成型,再睁眼的就不是散仙,而是心魔了!   那名白发青年模样的魔修擅长遁术,此时追上去也来不及了。况且到了这个时候,幻境已成,便是破坏了阵法也未必能令散仙苏醒。而这种在识海中的对抗旁人很难插手,毕竟要插手就必须先入侵到对方的识海之中,这需要极深的幻术造诣……   ……等等!   我当即看向烬尘:“你应该会魔域术法吧?借法给我,我需要进入她的识海,帮她对抗心魔。”   他正抱着胳膊打量坍塌的阁楼,似乎在寻找脱身的方法,闻言不耐地道:“你就这么喜欢救人?”   “既然能救,总要试试。”我努力说服他,“不止是为了她一人。这座洞府目前是外放状态,若放任它崩塌,方圆数里都会受到影响。附近那座寻仙镇至少会损毁一半,会死很多人的!”   他嗤了一声,头也不回:“那些人的死活关我屁事?”   ……也是,这小畜生如果在意别人的死活,就不会在地狱里被炸成麻饼了。   现在心魔刚刚入体,还有挽回的机会,若再耽误就不一定了。但于幻术一道,我有些……过于擅长了。除非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否则损毁的恐怕不止半个镇子……   我一咬牙,掏出求人的老方法,厚着脸皮同他商量:“这次,就算臣欠陛下一次?”   “你——?!”他猛地转头。   “两次。”我竖起两根手指,诚恳地道,“臣伤得有点重,三次会死的。”   他的牙咬得格楞楞响,还是没有答应。   我踌躇着,眼见散仙额上魔纹即将蔓延,心一横:“地方随便你选!用什么都……可以。但,但不能在人前……”   “够了!你就这么——”他厉声喝止,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本来都做好准备听他翻来覆去叨叨那几句羞辱的话了,没想到他今日心情这么好,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不愧是在油锅里炸过的,的确成熟了好多!我欣慰地拍拍他的斗篷,让自己手上沾染一些他的气息,接着迅速掐诀,在心中默念【烬尘】,毫无反应。   借法需用本人承认的真名或封号,‘烬尘’大概是他编出来的假名,联系不到他也正常。我又抓着他的斗篷蹭了蹭,将借法对象换成【锦湆】,依然毫无反应。   这就不正常了。我奇怪地问道:“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为什么这两个名字都联系不到他?   烬尘:“……”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左手。掌心相贴,属于他的印记微微发烫,魔气流入经脉,反噬带来的暗伤几乎瞬间就被魔气附带的暖意抚平。我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反应过来不该如此,慌忙松手。   他反扣住我的手,五指挤入指缝,牢牢攥紧,脸也凑过来,在我耳边冷笑:“两次都肯许给我,牵一下怎么了?”   “……”   我默默停止挣扎。   他灌入的魔气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刺入我的识海。我尽力忍着没有反抗,任由魔气层层包裹住我的神识。眼前景物有些扭曲,我模糊看到他并指点在散仙眉心,接着便感到一阵抽离感,神识瞬息间被魔气挟裹着卷入他的体内,尚未反应过来,又被他牵着一并突破另一道无形的屏障,强行侵入散仙的识海。   一阵眩晕后,脚下震荡不止的白玉地砖忽地凝实。我扶住不知什么东西,险险站稳,就听见一个声音笑问:   “手都给你牵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私奔啊?”   67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屋檐,隐没在夜色中,唯有最近的小院里点着一盏灯笼,照亮了两人的侧影。屋内的少女趴在窗沿上,屋外的少年踮着脚,两只手握在一起,似是一对半夜幽会的小情人。   那句话是少女问出的。少年听了她的话,从脸到脖子都羞红了一片,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能那样说呢?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上门提亲,不会辜负你的!”   “那跟你定亲的那家娘子怎么办?”少女问。   “我今日回去就同父亲说清楚,退了那门亲事。我倾心的人是你,不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少年坚定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头,“就是,就是……我爹肯定会打我的,我……姐姐,你能不能再等我两天?我今晚挨完打,明天可能就没法下床了,怎么也要后天才能来提亲……”   少女噗嗤一声乐了。她枕着自己的手臂,随意地道:“咱们今晚私奔的话,你就不用挨打了,我也能早一天出门,不是挺好?”   “不行!”少年猛摇头,哀求道,“姐姐,你相信我!就后天!后天我一定来提亲!就算腿被我爹打断了我也来,不来是小狗!”   “唉,好吧。”少女勉强点头,“说好了,你后天来提亲。等我们成亲,你就带我出城去当大侠,游走四方,行侠仗义!”   “好!”少年高兴地跳起来,“一言为定!”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对未来的畅想,眼睛都亮晶晶的。   我认出那少女的面容正是散仙。从她住着的那座小庭院的建筑样式判断,似乎是一座道观的后院。那少年的衣着打扮虽然朴素,料子却极好,身上没有劳作留下的痕迹,倒是看得出习过武,许是武将之后。   这样两个出身不同的孩子半夜私会、互许终生,其中一方还定过亲……我脑中闪过几段经典戏文,抬手就想往两个孩子身上贴护身的符箓,但是手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此时正身处心魔构筑的幻境。   这类幻境我从前经历过,是斗木獬担心我成为那个被心魔入体、等人来救的角色,所以专门抓了几名擅长幻术的星君陪我演练。我在幻境中忘了我已经飞升,仍当自己是礼部尚书,而那几名假装强闯我识海救人的星君都成了我的朝堂同僚,唯独斗木獬成了我的远房姑母……   看到他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几名星君当场狂笑到幻境都没维持住。事后斗木獬气得好几日没理我。最终是那几名星君穿了裙子手拉手在他面前跳舞,才把他气疯了……呃我是说,哄得他忘了跟我生气,光顾着去追杀那几名星君了。   外来者在幻境中的身份与主人对其的印象有关。我见那两个孩子还在说话,便趁机先打量自身所处的地方——我之所以能清晰地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事,是因为这里很高,大概在三层。房间很宽敞,布置得十分……清雅。   墙面四壁都挂着书画,地上铺着纹饰精美的茵毯,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古玩与书籍,墙角还用细颈花瓶做了置景,插着两三支含苞的白荷。离我最近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其上笔墨纸砚俱全,且皆是上品,似是一座书斋。隔着一道垂挂的素色绡纱,外间还设有一具古琴,琴身光洁,弦丝根根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   但……   垂落的绡纱不止一道,房间里四处都挂着,质地都很轻软,在微风中拂动,流转间朦胧透出后方的景物。室内熏着的香似是檀香,在清冽中却带着隐约的甜靡气息,丝丝缕缕地缠在鼻端,惹得人心里发痒。   我撩开书案前的薄纱,没走几步,居然看到一张贵妃榻,榻上虽然铺着素锦,但是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红得惹眼的樱桃,与这满室的素净格格不入。   那艳丽的果盘旁还斜斜放着一支细长的玉簪。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簪头雕琢的是一对缠缠绵绵的并蒂莲。   我:“………………”   不,这真的不太对吧??? 第30章 第 30 章:此时此刻除了《小寡妇上坟》,很难有别的曲子配得上这番精心布置。   68   我握着那根并蒂莲簪子,快步走到铜镜前。   镜中之人还是我的脸,打扮得很朴素,或者说朴素的有点过头了——我居然穿着一身纯白的衣服,从里到外每一层都不带半分颜色,若非衣料质地很好,我还以为自己穿的是孝服。而头上更是连发冠都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都称得上清苦了!   ……散仙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印象啊,守孝的头牌吗?!   我怔怔地看着镜子,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位妆容美艳夸张的女子走进来,头上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牡丹步摇,十分瞩目。她见我站在镜子前发呆,亲昵地嗔怪道:“林公子,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你不肯换身漂亮的衣服奴家也依你了,反正公子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这簪子你总要换了吧?奴家特意挑了根最素雅的款式,多衬你呐~”   并蒂莲算什么素雅的款式!那两朵莲花都贴在一起了!!都要生出小莲花了!!!   她看出我的脸色不好,笑容淡了些:“别怪奴家没提醒你,今晚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你若是再摆出这张脸,得罪了贵人,可没人保得住你!”   本人这张脸得罪过的贵人最低也是六品。不过她说的很有道理,在得罪了不一般的贵人们后我的命确实没保住。我虚心受教:“知道了,我会换上的。”   牡丹步摇满意地扭着腰走了。   我想了想,先回到窗前。那名少年不见了,只剩少女还趴在窗沿上,撑着头漫无目的地到处张望。她随意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又转了回来,举起手冲我挥了挥,丝毫不见羞涩。   ……也是,她都想跟人私奔了。   她见我没有回应,干脆两只手笼在唇边,大声喊道:“喂——!上面的风景好看吗——?”   幻境与现实不同,至少现实中道观绝不可能与秦楼楚馆毗邻。我四下望了望,入目所及皆是一片黑暗,仅有几处庭院是亮的,意味着那些地方是散仙记忆中的关键。我默默将它们的位置记住,冲她点点头。   少女嘻嘻笑了起来。   几名面目模糊的侍女忽然从她身后冒出,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房间里拖,嘴里劝道:“小姐,您都是要结亲的人了,快安分些吧!”   “就是啊,您再大喊大叫,让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快把小姐送回房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了,有损小姐声誉!”   她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女拉进房间,呯一声关上了窗户,那盏唯一亮着的灯笼也在瞬间熄灭。   ……原来她不是普通平民。根据那几名侍女的话判断,她应是借住在道观的富商或官家女眷,被家中管束着,并不快活。   可是一位出身优渥的女眷,就是再不快活也不可能跑到秦楼楚馆散心。她为何会对这种场所有很深的记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和熏香,绝非浮于表面的印象……   我本打算先离开这里,想办法换个身份混到她身边,好能帮她应对心魔。可如今看来,我所处的地方恐怕比道观更为关键——毕竟家中管束再严,所经受的磨难也是无法与沦落至秦楼楚馆相比的。此处也更方便观察幻境变化,倒不如暂且留下。   ……不就是当一回青楼头牌吗?   林老鬼都当过了,林头牌又有什么不行的。真要论起卖身的次数,青楼头牌都不一定比我多呢!   打定主意,我也退回房间,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大日子”。   69   本头牌认真地从满柜白衣服里挑了一套至少衣料带着些暗纹的,又对着铜镜用那根不素雅的并蒂莲簪子把头发挽起来,最后翻箱倒柜了半天,实在是连一件配饰都找不到,只好挑挑拣拣地把那架古琴抱在怀里,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壮汉说道:“我准备好了。”   壮汉木讷地转身带路。   我跟着他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打量楼里的布局,越看越觉得眼熟——京城有一座揽月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共分五座阁楼,彼此之间以飞桥相连,再风雅不过,是宴饮的最佳选择。我曾应邀去过几次,不过每次去的都是东楼。   ——在东西南北中五座阁楼中,东西二楼都作酒宴之用,其中西楼仅招待女眷;南北二楼则是男女卖艺的地方;中楼不对外开放,不知作何用途。这几座阁楼的内部布局大体一致,看方位我应是在南楼,楼中往来的“同僚”也皆是男子。   这些男子的面目身形都是模糊的,放眼望去只能分辨出花花绿绿的一片。我很想管他们借件衣服或饰物,免得打扮的像要去哭丧。可惜我在南楼里的人缘似乎跟我在朝堂上差不多,那些同僚们看到我都远远避开,搞得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穿着一身素登上中央圆台。   看得出为了我的“大日子”,圆台被精心布置了一番。台上洒满了白色花瓣,挂了一圈素色纱幔,又摆了几盏白莲花灯,最中央则安置着一张琴案,案上的香炉中点着一根细香。   青烟袅袅升起,衬着旁边花瓶里插着的三四根嶙峋枯枝,静雅的意境塑造得很到位。   就是感觉还差点什么。   我撩起下摆跪坐在琴案前,沉思片刻,往香炉里多插了两根香。   幻境中的时间并不连续,我刚调整好三根祭香的位置,外面已经坐满了人。那纱幔比我房间中挂着的稍厚,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抻着脖子向台上张望的身影,称得上“翘首以待”了。   ……说起来,烬尘应该是跟我一同进入幻境的,不知道他被散仙安排成了什么身份。   不过现在没空担心他了,我更担心自己——我的琴艺实在平平。其他时候便罢了,今天好歹是本头牌的“大日子”,若是随便应付过去,未免太不体面了!   可此时此刻除了《小寡妇上坟》,很难有别的曲子配得上这番精心布置。这首曲子我从前没弹过,没有弹好的把握……   在我暗自发愁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不多时,那名牡丹步摇从后方登上圆台,脸色瞧着有些发白。她走到我旁边,低声道:“林公子,魔道那位又来了,点名要你伺候!”   我一怔:“那我的小寡……大日子怎么办?”   “哎呦我的林公子,平日里你要是这么积极,早赚够自己的赎身钱了!”她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快跟奴家走,他已经在你房里等着了!”   散仙的记忆里没有一位“林公子”,南楼里除去我眼前的女子外,其他人连身形都是模糊的,说明这里目前还是幻境边缘,只要我不做出异常之举便会持续循环某个场景,直到散仙本人出现。如今发生突发状况,恐怕是有其他人惊扰了幻境,最大的可能就是心魔发现了我的入侵,在想办法将我排斥出去。   心魔虽然是幻境的构筑者,但它自身在幻境内也需要遵守规矩,用不出术法。神识之间的争斗我还是有信心的,若能趁这个机会抓出它,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就是可惜了本头牌认真挑选的曲目……   我有些遗憾地抱着琴起身,跟着牡丹步摇折返回房间。   70   临进门,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又仔细嘱咐了一遍:“林公子,咱可得罪不起江湖客!尤其是……门里那位。你一定把他当成最最尊贵的贵客,好生伺候着,知道吗?”   人间没有贵客比我伺候过的那位更尊贵了,我很自信地点头,抬手推开门。   轻薄的纱帘被风拂动,在素净的房间里悠悠扬起。一片素白之中,身着玄衣的烬尘大刀金马地坐在贵妃榻上,指间正捏着一颗艳红的樱桃。他闻声抬头,目光撞上我的刹那,五指猛地收紧!   “噗叽”一声轻响,脆弱的果肉在他掌心被碾得粉碎,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淅淅沥沥地淌下。他缓慢地掸了掸被染红的手,蒙眼的绸带直直对着我,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林、公、子?”   我:“……”   我默默合上门,紧紧抓住牡丹步摇的胳膊,十分镇定地嘱咐道:“林公子方才突发恶疾,不幸亡故了。他点名要我为他筹备后事。劳烦您禀告里面那位贵客,就说我……我改日定当登门守丧!”   牡丹步摇:???   我松开她,转身就——没跑掉。   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我的后领,阴恻恻的声音鬼一样紧贴着我的颈后响起:“林公子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头皮发麻,诚恳地解释道,“是我想起曲谱落在楼下了,我先去——啊!”   那只手将我向后扯进房间。   房门就在我眼前被狠狠摔上,震得我心头一跳。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他把我摁在门上,但等了几个呼吸,什么都没发生,我这才回过神,努力压下胃里隐约的绞痛感,转过身面对烬尘。   进入幻境的是他的神识,所以他的脸上没有那些狰狞的疤痕,高挺的鼻梁如同山脊,其下的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只是与我记忆中的暴君相比,这张脸竟更接近他少年时期——那点他登基后被骄奢温养出来的丰润都不见了,像是被风雪反复磋磨过的山岩,只剩下嶙峋的骨相。   我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摘下那根依然蒙在他双眼前的绸带,看看那双曾经盛满戾气和欲望的眼睛是否也被地狱打磨成了另一副样子。   手抬到一半,被他扯住了袖子。   他慢悠悠地抓着我的袖子擦净指尖沾染的樱桃汁水,又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我怀里的古琴,在一串刺耳的声音里温温柔柔地开口:   “林公子原来还会弹琴。”   这小畜生就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瞬间清醒过来,后颈发凉,干笑着收回手,抱着琴向后退:“贵客是想听曲?好说,好说,先让我把琴放好……”   他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的脚步,绸带后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我的脸。我脊背一阵阵地发麻,一边退一边伸手在身后胡乱摸索,好不容易摸到琴案,赶快闪身躲到它后方,忙碌地把古琴摆在案上,殷勤地招呼道:“您请坐!快请坐!”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低头忙活,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林公子怎么总低着头?是我没有楼下那些人好看,入不了你的眼?”   ……我忙着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的琴案,还需要一根根调整好松紧合适的琴弦,哪里有空抬头!当然也没空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并不催促,就挂着那个让人坐立不安的温和笑容盯着我把琴案从左到右仔细擦了三遍,还贴心地提醒道:“这屋子里刚好缺一面镜子。你再多擦几遍,一会儿我帮你挂在墙上。”   “哈哈哈,这倒不必了……”我讪讪地收回袖子,强行转移话题,“不知贵客想听哪首曲子?”   他反问道:“你方才在台上打算弹什么?”   我:“……”   让他知道我会弹《小寡妇上坟》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回斩神台!我飞快地选出一首适合本头牌大日子的体面曲子:“呃……是《凤求凰》!”   “林公子真是好雅兴。”他点点头,向前倾身,手掌压上琴弦,缓缓用力。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几根蚕丝在他掌下绷紧到将近断裂,听见他笑着质问:“若我没来,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给台下那些人弹《凤求凰》了?”   不,你若没来,他们此时欣赏的应该是另一首曲目。   我小心地辩解:“他们又不是真人……”听我弹什么都没关系……吧。   “所以你就无所谓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眉宇压低,声音逐渐染上寒意,“弹完之后呢?你打算怎么‘伺候’他们?”   见他没有继续纠结我要弹什么曲子,我松了口气:“这个很容易的,我刚才估算过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了。我可以慢点弹,等到了竞价环节时再多找几个人说说话,想办法拖一拖时间,就该天亮了。到时候我随便找个人应付一下,就能……”   他霍然起身,长腿一抬,直接跨过了琴案!   我吓了一跳,慌忙后退,猝不及防撞上身后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我顾不得疼,又赶快往另一边挪:“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他两步就追平了我拉开的距离,再一步便将我彻底堵死在房间尽头的窗前,冷笑道,“既然你这么想伺候人,正好,现在就把你欠我的两次还了吧!”   “我什么时候想——等等!别!”我伸手抵住他胸口,手抖之下非但没推动,自己反而向后一仰,险些栽出窗外,“还有人!我们说好了不能在人前的!!!”   “哦?”他挑眉,手一横,腿一顶,将我死死卡在窗沿上动弹不得,“你不是说他们不算真人吗?既然如此,你在意什么?”   “我我我……你有病吧!我说的话你哪句听过?!你偏要挑这句听?!”我气得拼命挣扎,一不留神本就挽得松散的玉簪从头上滑落。我慌忙伸手去捞,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   天亮了。   街上已是人来人往,窗下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圈人,正对着被摁在窗沿上衣衫不整的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崩断了。   我腰腹猛地绷紧,屈起膝盖拼尽全力朝着身前的人狠狠一撞!   “嘭——!”   黑色的身影如同球一样滚飞出去,接连砸断书桌琴案博古架,带着一串嘁哩喀喳的碎裂声一直滚到墙边,“呯”地嵌进了墙里!   我:“……”   烬尘:“……”   我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放下的腿,尚未回神,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嚎:   “老爷——!别踹了老爷!这可是您亲手教养大的儿子啊!您怎么忍心啊!!!” 第31章 第 31 章:林修礼,他是个人。   71   窗外,“老爷”暴躁的声音也跟着飘进来:“呸!老子没有这种逆子!都让开,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他!”   “使不得啊老爷!……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拦着老爷啊!!!”   我将被拽歪的三层衣领抚平,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是离道观不远的一户七品官员府邸,也是昨夜少数亮着灯的庭院之一。此时前院正乱作一团,昨晚与人幽会的少年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名健壮的中年男子被几名家仆拼命拦腰抱住,还是坚持不懈地伸腿去踹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墙皮剥落声,就像有个小畜生在奋力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我没理会,目光投向道观——果然,幻境中的两处地方看似离得很近,但少女像是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喧哗,正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落叶。   另一边的院子里,少年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跪得笔直,嘴里大声道:“爹!我要退婚!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改口!这婚我退定了!”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中年男子怒斥了一句,又慌忙对着门口说道,“秦兄,你别听这小子瞎说!他是中了邪,等我回去揍他一顿,什么毛病都给他揍没了!”   旁边应是少年母亲的妇人也急忙附和:“对对,这臭小子是病糊涂了自己跑出来的,您千万别跟他计较!这事儿绝不是我们的意思!”   被屋檐挡住的地方站着另外一人,只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那只手冲着几人摆了摆,温声道:“贤弟、弟妹不必惊慌。我知晓此事并非二位本意。”他说着,语气十分平和,还带着些笑意,“只是不知贤侄方才口中提及的……那位令你倾心的姑娘,是何许人士,家住何方?”   少年正抱头躲避他父亲的老拳,想也不想便梗着脖子答道:“她是个孤女,没有家,就住在城西的清虚观里!”   话音一落,院中突然安静。   少年茫然地抬头,看向停手的中年男子。后者正看着屋檐下的“秦兄”,脸色涨得紫红,表情怪异得难以言说。   “秦兄”的语气毫无变化,温和地问道:“贤侄,那‘孤女’有告诉你她叫什么吗?”   “……她说她姓云,没有名字。”   少年说完,见几位大人都不出声,便紧紧握着拳,猛地向着屋檐下磕了一个头,坚定地道:“秦叔,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秦家妹妹!但我心悦云娘,此生非她不娶!求您成全!”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微微蜷起,没有说话。少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冷不防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差点被扇得再磕一个头——妇人还不解气,又一巴掌抽在他的背上,小声道:“臭小子,娘不是和你说过,秦家妹妹体弱多病,自幼便寄养在清虚观中静修?你把娘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那又如何?”少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道,“我心悦云娘——”   “哪有什么云娘!”妇人揪着他耳朵狠狠一拧,又急又气,声音还不得不压得很低,“……秦夫人的娘家姓云!”   “啊?!”少年彻底懵了,无措地道,“云娘是……秦家妹妹?可她明明说她是……”   “孽障!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中年男人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脚就把少年踹翻在地,指着家仆命令道,“你们几个,给老子把这孽障绑回去!直接关进柴房!老子回头再收拾他!”   骂完,他转向“秦兄”,连连作揖,尴尬地道:“秦兄,这……唉,是我教子无方,才闹出这种笑话!我实在是……这个,没脸面对你啊!”   屋檐下飘出一声轻笑:“贤弟言重了。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贤侄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算不得什么。”   “是是,多谢秦兄呃……海涵!海涵呐!”中年男人连忙道。   “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就此作罢,不必再提。只是贤侄这性子……”他话语微顿,留下恰到好处的余地,才徐徐继续道,“还需贤弟多加引导才是。”   “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中年男人额角见汗,连声应完,立刻扭头冲家仆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给我弄回去!”   家仆们一拥而上,迅速把还躺在地上的少年半扛半抱地拖向院外。   少年被拖出去几尺,才像是反应过来了,露出一个傻笑,征询地看向中年男子:“爹,我不用退婚了?云娘就是秦——唔唔唔?!”   一旁的妇人眼疾手快,将绢帕团成一团塞进了少年嘴里,将他后续的话全堵了回去。她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骂道:“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净说胡话!走,跟娘回家,娘非得好好让你醒醒神!”   中年男人眼见儿子被堵着嘴拖走,长长舒了口气,忙不迭地对着屋檐方向再次拱手,随即转身匆匆追出了院子。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屋檐下,玉扳指缓缓收回,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句带着些许笑意的低语随风传来:“如此天作之合,理应成全,方为众望所归。”   无形的力量拂过,围拢在府外看热闹的路人纷纷高声响应,无论行人小贩、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浮起赞许与认同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鼓掌附和:   “是啊,两人真是般配!”   “退了婚反而成就好事,可见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啊!”   “如此圆满,再好不过了!”   那些议论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模糊却统一的声浪,向着檐下汹涌而去。一时间,仿佛整个幻境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即将落入注定的结局。   我看着少年被摁头塞进马车的狼狈背影,再看向道观中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的少女,慢慢皱眉。   按理来说,幻境是以散仙的记忆为基础构筑的。若这场闹剧般的退婚发生时她既不在场,也不知情,便不该在幻境中出现,更不该如此……详细。而屋檐下始终没有露脸的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也不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倒像是在故意引导民意、令幻境中的力量更倾向于他……?   最重要的是,我从这场戏中隐约感知到了仪式的痕迹——若要类比的话,就像在起阵之前先以血祭阵,用以增强阵法威力。心魔专门耗费心力将这场闹剧演完,达成“民心所向”的场面,必然是要谋求类似的效果。   它想加强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必然会有助于它动摇散仙的心神,且是它擅长的领域……   ……言咒?   “天作之合”、“众望所归”,这分明是在汲取和固化世俗的认可与期盼!难道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这场婚约的正确性烙印在幻境的规则之中,从而增强它在……呃,催婚方面的言咒威力?!   72   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身后的窸窣声已经消失了。   不一会儿,烬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趴在我默默让出的半边窗沿上。   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我低头看着摔在青石砖上的那支玉簪,簪身断成了几截,唯有簪头那两朵并蒂莲还是顽强地紧紧依偎在一起,看得我莫名的火气。我移开视线,瞥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那条腿:“断了?”   “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我进入幻境的也是神识,既没有附带刑伤,亦不受魂魄不全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似乎天生就比常人强一些,成神后神识强度在天庭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在幻境中很有优势。刚才是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倒不是故意想趁机抽他一顿……我心虚地抬头,刚想说什么,突然发现他在笑。   他趴在窗沿上,侧头看着我,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墙粉和木屑,模样堪称狼狈。可那蒙眼的绸带下方,唇角却实实在在地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浅淡的、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容。   这小畜生的情绪总是很极端,喜便是狂喜,怒便是震怒,每次笑的时候,要么是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疯了的大笑,要么就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笑,我还没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这种仿佛脑袋没有病的正常人才能做出的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关心他的腿,还是先关心他的脑子。   疑似摔好了脑袋的小畜生趁此机会凑近了些,趴在窗沿上的手肘与我的并肩靠在一起,又故意贴到我耳边,说话时每一丝细微的震动都喷在我的耳廓上:“林修礼,你像只兔子,急了还会踹人。”   我:“……”   果然还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小畜生!我恼羞成怒:“是你先违约的!我们说好了不能在人前——”   他忽然凑得更近,越过了某根线。   熟悉的热意随着他的呼吸拂过皮肤,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潮热地灌入耳中。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勒紧,我所有未出口的辩白都被条件反射地咽下,只余一片干涩。   “嗯?”他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不说了?”   我眨了眨眼,想不起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缓了片刻,才想起来:“……不能在人前。”   “人后就可以了吗?”他问,还偏要详细地问,“等从这里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次你穿好衣服,跪下来求我搞你。一次你把衣服脱了,主动跨上来,也可以?”   “……”我强撑着点头,“可,可以啊!”   “真的可以?”他的唇紧贴着我,说话时轻轻碰着我的耳廓,“如果这都可以,我掐着你搞也可以么?”   压在窗沿上的手指本能地蜷缩,指节泛白,随即被我强行抑制着,一根根僵硬地重新舒张开来,用力按在冰凉的木头上。我也在同时遏制住了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我用余光看着他搁置在窗沿上一动不动的双手,压下胃里的绞痛,极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努力让自己放松绷紧的身体。   没事的,他只是靠得近了些,他只是说说,没有……没有现在就掐上来。   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   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那双手忽然抬起。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胡乱搅成一团。后退,劝阻,翻窗,恳求……我下意识紧紧盯住那只正在伸向我的手,大脑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选择,它已经落下,扣住了我发颤的手腕!   僵硬的手指瞬间失控地攥紧。我脑中嗡了一声,在一片眩晕中听见他笃定地说道:“你怕我。”   “……没有,是我有些冷。”我勉强答道。   他攥着我的手抬起,让我看清自己扣进掌心的手指:“你还说不是害怕我?!”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问。”我想起正事,急忙道,“你的腿,让我看看你的腿。一会儿还要翻窗,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验证,你去找散仙,不,我去找散仙,你去……去找,秦兄,玉扳指,问他——”   “林修礼,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与身形一同压过来,“你说你不怕我了,你说我们可以好好相处,你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是不是都在骗我?!”   “晚上我去找散仙,对,然后你盯着另一边。如果我没猜错,心魔的实力不够直接对散仙产生影响,它需要借助言咒,你……”   一只手突然卡上我的脖子。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都化作扭曲的漩涡,什么都看不清。呼吸被阻断,心跳也感知不到。我茫然地睁着眼,听着虚无中有一个声音质问:“你一直都很怕我,是么。”   脑中是空白的,什么都无法思考。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感觉喉间轻轻一震,一个短促的音节脱口而出。   我和他都愣住了。   一股比被他掐住脖颈更甚的难堪从心口炸开,迅猛地上涌,烧得我脸颊发烫,眼眶刺痛。我反应过来,用力想要抽出手。   他松开虚握着我脖颈的手,却依然扣着我的手腕不放,沉郁的目光透过绸带注视着我的双眼,声音低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我矢口否认,慌乱地道,“你听错了!放开我!”   “林修礼!”他钳着我的手,一字一字重复道,“你说你怕我!”   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快要捏碎我的腕骨,怎么都挣不脱。我拼了命地去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试图逃开:“我没有!我,我……放开!滚啊!!!”   “你怕!你就是怕!”他厉声喝道,“你怕得要死!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我凭什么要承认——!!!”   积蓄的屈辱、愤怒、难堪终于冲破了堤坝。我听见有人在嘶吼,那几近劈裂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能发出的。热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没有什么比这时候更难看了。什么体面,什么自持,狗屁不是!我自暴自弃地揪住他的衣领,嘶声吼道:“我承认了有什么用?!告诉你我怕疼,你就会停手吗?!告诉你我受不了,你就会放过我吗?!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我怕啊,我怎么不怕!可你要我怎么办?!他们,他们都在看着我!都在等着我!!!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条命!!!我不去求你,不去答应你,难道还去看着他们死吗!!!”   “我承认了又能怎样!!!那些人可以不救吗?!他们可以不对我报以期望吗?你可以在我求你,说‘我受不住了’的时候不要再折腾我吗……”嗓子发涩,几乎咽不下涌上来的哽咽,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你们,都不可以。”   你们都不可以,所以我就要可以。   我可以帮你们想出办法,可以达成你们的期望,可以承受那些屈辱,那些……很多很多的,屈辱。   再坚持一下,再熬过一次,再撑住一天。   不难的,没关系的。   我很能忍的。   我可以忍住,忍住就不怕了。真的。   真的,我不怕。   我,我……   ……我也是个人。   林修礼,他是个人。   每一次、每一次都那么疼,他怎么会不怕。 第32章 第 32 章:“不嫌烫的话,下次我受刑时你可以在锅边等,现炸现吃。”   73   汤池的那一次,很疼。   身体像是被劈开了,被烧红的铁签刺穿,被一次又一次推入漆黑的深渊,再被一次又一次强行拎出水面,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剥皮拆骨,被撕碎所有的脸面和尊严。   我不知道那种事会那样疼。   疼得人咬不住牙关,咽不下哽咽。   疼得人止不住地抖,经不起地颤。   那一次之后,我呈递的所有奏折都被锦湆压下。无论大事小事,只要经由我上奏,都只会换来一句‘容后再议’。我跪在下面抬头看着他,他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我,漆黑的眸中带着笑,带着讥讽和欲念。   于是我明白了。   当天夜里,我主动请旨入宫。我换了最隆重的官服,准备了很多说辞,还带上了先帝赐下的遗诏和金鞭。我想纠正这个错误,想让君臣关系回到正轨,但我没想到我犯了一个更大的错,那就是我低估了他的畜生程度。   所以那一次更疼。   第三次我的伤还没有好。第四次我在发烧。第五次他把我摁在了先帝的牌位前。第六次他给我灌了药,把我的手绑在床头,逼得我哭着求他……   第二十七次,我忽然发现看到锦湆的脸时,我的手会抖。无论是藏在袖子里还是握着笔,都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第四十五次,不需要看到他,只要想起他,手就会痉挛,呼吸会加快,忘记自己正在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第七十八次,我从宫里出来,路过一座桥。那天的风很大,吹得水浪拍打在桥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向水里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一张锦帕打着卷被冲走。那一瞬间,我喉间猛地一窒,胃里绞痛,等意识到时已经趴在栏杆上吐得昏天暗地。   第九十六次,我走进御书房,看到他的脸,脑中突然空白,不知怎么转身就跑。   他把我扯了回去。   那天他的兴致很高,我被他翻来覆去弄得实在捱不住了,不停地求他,说我好累,我受不住了,求求你,求求你们,放我走。   锦湆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真的停下来,问我想去哪儿。   我想回家。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父母了,也不能让叔父知道。   我的师父也走了。   唯一的好友自保尚且艰难,我又怎么能牵连他?   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怔怔地躺在书案上,改口求他放过我。   他就笑,说:“林修礼,你确定要朕放过你吗?”   不能,我不能让他放过我。   因为宫外还有万民在等,等我用自己换来又一份旨意。   没有人能放过我。   我也不能。   那个晚上,我疯了一样胡乱地哀求着锦湆,求他轻点,求他用力,求他放开我,求他抱紧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湿泞腥糙的话。锦湆一直看着我,听着我那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呓语。那双漆黑的眼睛中,贪婪的欲念逐渐被另一种更玩味的了然取代。   他在我耳边低声笑问:“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是么?”   之后,他便再没有顾忌。   于是那种事不再是具体的交易,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在御书房汇报政务的时候,在宫道遇见的时候,在暖阁休息的时候……我躲不开,也不能躲开,渐渐就习惯了,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再压上来时,我的手不仅不会颤,还可以主动配合着揽住他的脖颈。   直到他在祭祀仪典的中途,突然把我按在祭台上。   ……这小畜生就没有变过。每一次,当我在崩溃后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继续走下去了,他就偏要再把我打碎一次。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精疲力尽地问他,“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说我想和你好好相处,是真心的。你想……想做什么,我也都配合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想起那些过去?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正常的、平和的相处,不行吗?”   “我要你对我说实话。”   烬尘攥着我的手,断绝了我后退的可能。他缓慢地凑近,就在越过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我呼吸不自觉地一滞,他立刻察觉了,就停在那个距离,蒙眼的绸带对着我的眼睛,平缓地说道:“你不想我碰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踹我、扇我,但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   “我没……”我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他的气息忽然逼近,我的话顿时卡在缩紧的喉咙里难以吐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就这样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竭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把话说完:“我没有不想你碰我,只是有些习惯……控制不住。”承认这点就像扒了自己的脸皮,连我都觉得自己欲拒还迎得可笑。我喉结滚动,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与难堪咽下,艰难地道,“是我的问题。你……慢一点,不要突然靠近,我可以适应的。”   “是么?”他依言慢慢压下,与我呼吸交缠,“这样呢?”   我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地蜷缩。   他的手指趁机挤入指缝,强硬地与我扣在一起,令我无法掐住掌心。他拉起两只十指交握的手,抵在我们之间,随后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印在我的手背上,说话间轻轻厮磨:“换成这样呢?”   我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一点点烘热冰冷的皮肤,一时失语。   他的确在给我时间适应,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慢、很细致,始终观察着我的反应,只要我呼吸稍微有变化他便立刻停下,耐心等我等我适应一些,才继续下一步。   包括另一只不知何时探进我衣摆的手。   “……你适可而止!”我忍无可忍,一把将这得寸进尺的小畜生爪子从身上撕下来,“慢一点是让你慢一点靠近!不是让你慢一点摸我!!!”   他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我:“…………”   “你又不怕我了。”他抓住我想扇他的手,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是不是只要我轻轻的,慢慢的,你就不会怕?”   我死命推开他的脸:“只要你不是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我的耳朵吹气就够了!”   烬尘点点头,当真退开了一些。那颗畜生脑袋歪向一侧,认真想了想,跟我确认:“那我可以在说话时摸你?”   “……”我简直无法理解,“你是还没被炸够吗?”   这到底是怎样执着的意志力啊?!他都已经因为搞我而在地狱里受刑一百八十年了!都被炸成麻饼了!!!怎么爬出地狱后还是对搞我这件事如此积极?!   我是长了一个堪为三界魁首的屁股吗?!   “要炸完的你才肯吃?”他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体贴地道,“不嫌烫的话,下次我受刑时你可以在锅边等,现炸现吃。”   “吃什……你有病吧!!!”我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猛踹他那条好腿,“滚!滚啊!!现在就滚出去!!!”   神识上的伤只要片刻就能修补好。他断了的那条腿丝毫不影响行动,手一撑就乖乖从窗户滚出去,不过一个呼吸就又滚回来,蹲在窗框上问我:“你没说让我滚去哪儿?”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我努力压住火气:“滚去盯着北边那处七品府邸的主人!散仙的心魔是与她相反的庄重性格,而那人说话咬文嚼字,不似常人说话的方式,可能是心魔的分身。”   “不一定,你从前也那样说话。”他说,补充了一句,“你和别人说话都正常,只有和我说话时像个吃典籍长大的老学究。”   “我那是——”我尴尬至极,干脆伸手把他往外推,“天要黑了,你快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要让他今晚出现在城南道观!”   烬尘被我推搡得后跌,硬是在摔落前的最后一刻飞快地伸出手,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这才大头朝下地倒栽下窗框。   我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摊开掌心,是一根木簪,通体刻成了一片细长的柳叶形状。   再低头,他已经在空中倒转身形,稳稳落地,还不忘弯腰抄起地上那根断成几截的玉簪。他将并蒂莲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向着城北而去,黑色的背影在模糊的路人之中穿行,偏要比别人高出一头,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笔挺。   我收拢掌心,将发烫的柳叶簪紧紧握住,呼吸因为他最后突然伸手的动作而加快,几百年的老脸皮却又有些发热。   这个小畜生……   74   锦湆是个畜生,我知道。   但我同样清楚,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不全是他一人的过错。   先帝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将遗诏递到我手中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手握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眸带着殷殷期盼,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都压在我的肩上,令我不能辜负。   我为此竭尽全力,太想要履行好帝师的职责,却忘记了身为臣子应有的分寸,令一切适得其反。   在锦湆的眼中,那时的我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妄图挟制帝王的权臣。他以为我所有的劝谏、所有的坚持,都只是为了博取清名与权势。他认定我张口闭口的江山社稷、礼义廉耻,不过是用来伪装野心的工具,而私下里,为了维持这份虚假的“风光霁月”,我不惜向他这个君王雌伏谄媚,是个彻头彻尾的佞幸小人。   所以他厌恶我装模作样的说教,憎恨我处处以“先帝托孤”为由插手他的决策。他偏要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破我的伪装,看着我为了维持那套“体面”的假象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再以我在他身下狼狈不堪的样子取乐。   这只小畜生白天在群臣面前对我恭敬守礼、一口一个“请先生教朕”,只差没将我拜为亚父。晚上则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揉碎,在我的碎片里挑挑拣拣,将每一片都举起来把玩,讥讽嘲弄,尽情地宣泄着他对我的怨憎与恼恨。几十次,几百次,仍然觉得不够似的,还要再想出新的花样,恨不能日日夜夜将我拆吃入腹。   直到有一次结束后,我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就看到他坐在我床边,漆黑的眸被烛光映出一点微微的亮,表情茫然又困惑。   太医说我整夜都在说胡话,念叨某个边陲小镇的名字,念叨漕运改道的忧患,念叨受灾的百姓和朝廷拨款……而锦湆就坐在我床边,听了一整夜零碎囫囵的呓语。   我不知道是他突然被触动了不存在的良心,又或者只是他意识到再这样趁我病搞我,就真能要我的命了。他渐渐不再随时随地、毫无缘由地发作,每次折腾我时手段变得温和,那些羞辱的尖锐言语也少了很多,甚至还会顾忌我的感受。   其实他原本也不是每一次都像只疯狗。除了最开始的十几次只有疼,大部分时候我是有感觉的。我更不是什么只能伺候他的林头牌,在朝上骂他的次数可能比他在床上骂我的次数还多几倍。我们之间杂七杂八的牵扯纠缠太多了,多到我见过他的每一面,他也见过我的每一面。   所以我以为他只是这段时间灵感枯竭,行为才像个正常人了,大概过一阵就又会思考出新的创意,畜生出新的高度。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还是会说那些让人受不住的话,还是会在耳鬓厮磨时逼我哭给他看,还是会因为某条政令跟我争执时把我拉来又扯去,乃至把我连着桌子一起举起来威胁要把我们丢进御膳房当柴烧……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再只是自顾自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或欢愉,而是无时不刻地注视着我,期待着我对此的回应。   于是我便猜到了,他心悦我。   起初我觉得十分荒谬,可仔细想想,大概从一开始他就对我抱着些说不上的心思,否则常人不会在想折辱另一个人时先想到冲着那人的屁股发力。况且他若只是恨我,是很难坚持对我三天一小搞五天一大搞的。   而我……我不知道。   我骗自己的次数太多了,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因他生出的那一点酸涩的暖意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仅仅为了在冰天雪地里好熬一些,所以哄着自己产生的幻觉。   本来这没什么的。他心悦我也好,憎恨我也罢,日子都是要一天又一天地活过去的。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有太多的东西要支撑。我已经耗费了很大的代价才在这种不堪的境遇里维持住一个能让我勉强立足的支点,没有力气再应付更多的波澜了。   不必深究,不必回应,让一切都埋葬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于我而言,已经足够让我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他不肯。   这只小畜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肆意妄为的混账。礼法于他如同无物,规矩在他眼中尽是狗屁。他做事从来都坦诚至极,更不曾掩饰自己的欲求,像一团灼灼燃烧的野火,爱恨都是同样的鲜明滚烫。这团火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亲吻我,那双倒映着我的眼睛里闪着光,含着笑,那实在是很懵懂、很珍贵的情意。   令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那颗炽热的心。   然而,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些我以为早就被磨尽了的恐惧与屈辱,像是冬去春来时化冻的江水,忽然汩汩地自寒冰下涌出,令我猝不及防。   他靠近我说话,不是为了羞辱我,而是与我商议稍后要去哪里赏景,我的呼吸会不受控制地急促;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不是充满恶意的钳制,只是为我掸去花瓣,我的身体会先于意志颤抖;他从后面揽着我,亲昵地磨蹭着我的颈侧,怀抱那样温暖,我的脑中却空白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于是我忍着,强迫自己接受他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靠近。   他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体贴,学会了尊重我的意愿,不是么?   可为什么会越忍越疼。   从前他折腾我一整个下午,我晚上还可以拿着诏书离宫,第二日清晨照常上朝。   而现在他只是在我腰上掐出几个指印,都疼得我发颤,怎么都忍不住声音。   明明一切都过去了,明明可以有新的开始了,明明……我是很想很想与他好好的、认真的在一起的……   ……我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第33章 第 33 章:我慢条斯理地折好另一边袖口:“臣自然是在为吵架做准备。”   75   我这个人,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在翰林院时,我一心想在先帝召我入宫讲学的时候好好表现,偏偏在那一日被慈幼坊的孩童意外扯坏了衣服,险些御前失仪;   初入六部时,我想进最适合我的工部,光耀门楣、不负亲长期望,结果被一纸调令送进了最不擅长的礼部,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后来,我想当好帝师,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最终却成了手握先帝遗诏、处处擎肘少年帝王的“权臣”,与君王势同水火;   就连我安慰自己死了也好、至少不会再遇到更不体面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转头发现自己的春宫名号响彻天地二界。   所以,当我想让自己忘记过去、试着与锦湆好好相处时,却变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将他远远地推开了,大概也不算意外吧。   于是,我们的关系在最应该缓和的时候,反倒变得更糟。   说来也可笑,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进退维谷的只有我一人,锦湆倒是一如既往的固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排除千难万险也一定要达成。无论我是抗拒、顺从、还是不上不下地僵持,他搞我的激情始终风雨无阻。我骂过、躲过、配合过、崩溃过,最终变得无可奈何。   慢慢地觉得,若是能一辈子就这样与他不清不楚、跌跌撞撞地纠缠着,也好。   只是很可惜,就连这一点私心念想,都不能得偿所愿。   登基的第九年,锦湆疯了。   他骨子里天生就蛰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随着他年岁渐长,那股戾气越发的难以克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鼓噪嘶鸣,催促他撕开人的皮囊,将目之所及尽数摧毁。到了后来,他时不时便会头痛欲裂,数次在夜里失控,浑浑噩噩地提着刀在空荡的宫道上游荡,唯有将我紧紧箍在怀里、嗅着我的气息时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为了安抚他,我不得不夜夜宿在宫中,已经顾不得什么清誉体统,也顾不得朝野上下那些探究与非议的目光。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一日凌晨,我从浅眠中惊醒,身侧一片冰凉。我循着血迹赶过去,见他赤足站在幽禁锦沐的东宫门前,歪着头,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   我压下心悸,问他在这里做什么,他说他要去杀了锦沐。   ——为什么?   ——因为锦沐要杀他。   “你听不到吗,林修礼?”他哑声问我,双眸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他说他要杀朕。是他先要杀朕!你还想劝朕留下他?!”   “你为什么总是护着那个瞎子?你听不到吗!他要朕死!他要我死啊!!!”   “是不是他才是你想要的明君?是不是他才是你倾慕的对象?!是不是!!!”   他癫狂地胡言乱语着,硬拽着我的手,要把我拖去锦沐面前,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我是只属于他的。我拼死挣扎,从劝谏、哀求、到怒骂,一直到天光大亮,他终于丧失了最后的理智,弯腰把我扛起来,一脚踹开了紧锁的东宫大门。   我趴在他的肩上,拼命扭过身去锤他的头。   捶了两三下,他突然站定,脖颈转动,眼珠滑入眼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不是人的眼神。   ——阴郁、躁狂、带着冰冷又湿泞的恶意,像是要将我的血肉研磨殆尽,再吮骨吸髓,每一分每一寸都和着血吞服入腹,才能缓解那种极尽贪婪的欲求。   被狱卒推搡着摔在潮湿的稻草上时,我仍然没从他最后那一瞥中缓过来。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疯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的太医都诊断不出分毫,举国之力搜寻的珍稀灵药也无法缓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癫狂。   直到进入幻境前,直到我们被白玉龙缠在中间。他因为言咒被反噬,在我眼前吐血。   ——人族的魂魄是没有血的。   三界两域的所有生灵中,唯有一种存在本就没有肉体、仅有魂魄,故而魂魄受伤时才会像身体一样流血。   那便是,天魔。   76   发现烬尘不是人族魔修,而是天魔时,我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不得不说,其实我从前更疑惑锦湆为什么是个人。毕竟他干出的那些事,真的很难说是人能干出来的。把他归入畜生届都很勉强——主要是我实在找不出比畜生更低的标准了,只能委屈一下其他畜生和他当同类。   但如果按天魔的标准来评价锦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天魔!   在七年里只搞过我一个人!!   而且只搞过区区一千一百二十六次!!!   他禁欲得简直令人发指!!!!!   而且这只善良又禁欲的天魔,甚至还愿意听话地帮我盯着心魔分身!   ……糟了,心魔!   我一个激灵,连忙用柳叶簪挽起头发,翻出窗户往道观的方向赶去。   在我沉溺于回忆的片刻,幻境已经转入黄昏。待我赶到清虚观,四面漆黑,唯独道观后院灯火通明,映照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八卦散仙,或者说此刻幻境中的“云娘”,正独自站在空地中心,面前是那个白日里闹着退婚的少年。他此时满脸热切,迫不及待地开口:“云娘,原来你就是秦家妹妹!我们本就有婚约,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是啊,云娘,不,秦侄女!这混账小子之前不知你便是与他定亲的秦家娘子,多有得罪,老夫替他跟你道歉!”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也一扫之前的暴怒,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意,附和道:“你们两情相悦,还有婚约在身,正是天作之合啊!这往后啊,他在外努力搏个功名,你便在府中为他打理内务,让他无后顾之忧,夫荣妻贵!多好啊!”   一旁的妇人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云娘的手,语气温柔:“好孩子,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伯母会好好教你如何持家、如何相夫教子。你们两个夫妻同心,定能将我们两家的门楣发扬光大!”   云娘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三张喜气洋洋的笑脸,满脸漠然,就像看三只在她面前放屁的狗。她把手从妇人手中抽出来,抱臂质问少年:“谁管你是不是跟我定亲的人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之前说要带我离开这里,去看江湖浩渺、天地广阔。那句话还作数吗?”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云娘,那时我不知你就是秦家妹妹,才……可如今不同了,我们有家世、有根基、有父母的祝福!”他说着,急切地道,“我一定会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为你挣来诰命封赏!”   “打住。”云娘一抬下巴,“不作数了是吧?行,我知道了,你滚吧。”   少年愣了一下:“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狗了!”云娘毫不客气地道,“狗不跟我去闯荡江湖,我就自己去!你滚回家啃你的骨头去吧!”   “你……你怎么能如此?”少年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姐姐,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一起的吗?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会难过一辈子的!再说了……”   他委屈下垮的唇角慢慢绷直,湿漉漉的眼睛逐渐变得空洞,两颗黑珠似的瞳孔直勾勾地钉在云娘脸上,一眨不眨。少年人微哑的声音由急促转为平直,缓缓开口:“我们既有婚约,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天经地义。你若违逆,岂非不孝不义?”   “呸!我没有爹,他早死了!我——”云娘张口就想骂人,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无形的枷锁缠绕在她的喉间,令她难以发声。她奇怪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尚未弄清情况,中年男子已经肃容开口:“秦侄女,休要任性!我儿愿奋发向上,许你安稳尊荣,你还有何不满?莫非真要悖逆人伦常纲,行那等离经叛道、让家族蒙羞之事吗?”   沉重的“人伦常纲”四个字如同巨石压下。云娘皱着眉,不屑地反驳道:“那又怎么了?我想做什么就……做……呃!咳咳……”   一旁的妇人趁她弯腰咳嗽时再次拉住她的手,语气极为轻柔:“好孩子,听伯母一句劝。女子此生,所求不过是一个‘好归宿’。我儿前程似锦,又对你一片痴心,你还有何所求?安于内宅、辅佐夫君、光耀门楣,方是女子德行之典范。”   “你若执意孤行,将来世人会如何看你?你九泉之下的母亲,又该如何瞑目?”   “安稳度日有何不好?莫要任性,让两家沦为笑柄!”   “此乃世间正理,岂容你一人违背!”   三人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高亢。“正道”、“孝义”、“人伦”……一个个沉重无比的词语,裹挟着整个世俗的规则与期望,化作一道道无形却坚韧的言咒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至,紧紧捆缚住站在中央的少女。   “呸!我……我才不会……”云娘竭力想要说话,但她的声音在那庞大的、占据着绝对“正确”的世俗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微弱,后续的话语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站在道观后门,看着她在那漫天匝地的压迫下强撑着不肯后退、却也难以找到与言咒抗衡的方法,修正了心中的猜想——心魔果然是以之前那一幕峰回路转的“退婚”大戏作为仪式,但目的不是为了婚约本身,而是为了增强自身言咒在“世俗规范”方面的威力,想要以此强行压迫散仙低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烬尘回来了。他平时走路明明是无声的,这一次却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慢,生怕我察觉不到他的缓慢靠近。我哭笑不得:“你不用离我那么远就开始放慢动作。”   他坚持着慢慢走到我旁边,开口道:“我把那座府邸推平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幻境中的人应按既定轨迹做出行动,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证明“秦兄”、乃至整座府邸的人都是心魔分身,是专门为了那场仪式而捏造的。恐怕在散仙的真实记忆里,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她的父亲,难怪那张脸始终隐藏在檐下!   “秦兄”也是因此无法直接出现在云娘面前,否则会被她察觉到破绽。烬尘既然精通魔域术法,扑空后应该也意识到关键,所以才放弃蹲守府邸,赶过来帮我了。   我侧头对心地善良又乐于助人的好心天魔笑了笑:“辛苦了。”   “能算你再欠我一次吗?”他问。   “……不能!!!”   他失望地啧了一声,看向后院:“那三个都是心魔分身,要杀吗?”   “杀了它们没有用,整座幻境的人都可以是它。”我摇摇头,伸手拽着烬尘向前走了几步,踩进灯笼能照亮的范围,“需要先打破它的言咒。”   影子落地的瞬间,三个心魔分身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我。晃动的灯影下,三张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庄严正气。   那中年男子率先开口:“此乃我两家家事,阁下乃是外人,还是莫要插手,速速离去为好!”   一股无形的斥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我的脚步如同陷入泥沼,再不能向前一步,显然是言咒已经结成领域,试图令外人无法插手双方之间的博弈。我想了想,没有强行打破,而是顺着他的逻辑递出一句话:“诸位在此以多欺少,围攻一个小姑娘,这行径似乎不太符合诸位所标榜的‘正道’吧?”   这句话违逆了言咒领域用以维系“合理性”的核心,原本凝实厚重的斥力明显波动了一下,威势登时减弱了三分。   妇人眯了眯眼:“这位公子,此乃天作之合的良缘,一切皆是天命所归。大势已定,何苦要来搅扰这圆满之境呢?”   我若是信天命,在卜卦方面就不会有音律天赋了……我没有回应这句废话,直接拽着烬尘挤入领域,挡在咬牙硬撑的云娘前方,质疑道:“诸位既然如此看重世俗规矩,为何忘记了‘公平’亦是世俗所求?三人对一人,不合适吧?”   “公平”二字落地,言咒结成的壁垒不再是简单的波动,而是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连带着少年脸上那端庄的面具也同步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其下的非人本质。他面色阴沉,冷声道:“看来两位兄台是定要插手了?只是这言咒之争凶险更甚刀兵,一旦卷入,心神受损乃至道基崩毁,亦是常事。二位就不怕将自身折损进来?”   “林某既已入局,总归要试试的。”我笑着接下威胁,出言邀请道,“不知几位意下如何,可愿与林某对弈一局?”   心魔阴冷地笑了一声,轻蔑地道:“有、何、不、可?”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言咒领域骤然一变,不再试图将我排斥出去,而是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欲要将我一并吞入这滩陈规俗理沤出的腐臭泥潭!   它如此托大,实在令人欣慰。我刚要开口,烬尘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他极力压抑着眉宇间的不耐,绷着脸小声对我说道:“我没吃过典籍,不会像你们‘那样那样’地讲话。”   “……”我,“这里可以用‘佶屈聱牙’……算了,你可以不说话。”   “那我们这边少一个……两个人。”他目光扫过后方捂着喉咙的云娘,又看向对面的三个人,征询道,“我砍两个,给你剩一个,让你和它公平对局?”   他的话音刚落,阴影中影影绰绰冒出十几名侍女与家丁的身影,围站在三人背后,每一张面目模糊的脸上都浮起恶意的戏谑。站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露出同样的表情,扬声道:“阁下既要‘公平’,老夫便给你公平!此间人等皆为老夫分身,自当算作一人。阁下亦是孤身一人,岂非再公平不过?”   烬尘闻言,冷冷地嗤笑一声,扭头嘱咐我:“你退后,我把他们全……你挽袖子做什么?!”   我慢条斯理地折好另一边袖口:“臣自然是在为吵架做准备。”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渐渐空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后方的云娘恰好因为有我们分担压力而缓过一口气,见状立刻从他让出的空位挤到前面。她下巴高高抬起,凶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人,对我说道:“小哥,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谢了!吵架是吧?我和你一起!我骂人可厉害了!”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然不必劳烦。”我叠好袖口,上下挥手找了找感觉,很是满意,于是安抚地对她笑笑,“对面加起来有三十个人吗?这点人数,本尚书一刻钟就能吵完。”   云娘:“……???” 第34章 第 34 章:“尔重百斤,面皮千斤,一身贱骨倒找九百!”   77   几名心魔分身互相对视,妇人率先开口道:“古语有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此谓‘三从’。如此贞静专一,方为女子之德。既有父命许婚,又有夫命做主,自当从一而终,岂可心生妄念、行差踏错!”   已经几百年没人挑衅过我的典籍解读能力,这方面确实有些生疏了。我回忆了一下原句,心平气和地反驳:“所谓‘三从’,其前提乃是‘父’、‘夫’、‘子’皆明理守正。若遇尔等这般无德无才、昏聩暴虐之辈,犹令女子盲从,岂非违背圣人‘以知帅人’的本意?”   少年紧接着恳切开口:“我心悦云娘,今奋发求取功名,他日为云娘挣得诰命加身,如此前程似锦,岂不胜过江湖漂泊、风雨无依?”   我掸了掸衣袖,眼皮不抬:“你若真心悦之,何不问她所欲为何?连一女子之心尚不能察,如何体恤百姓之心?又妄谈什么求取功名!如此愚钝浅薄之徒,不若归耕种红薯!”   前两人都没能占据上风。中年男人见状,猛地大喝一声,试图以势压人:“圣人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主内,方合礼法,此乃圣人教化,人伦之基!大势如此,一人之力,岂能抗衡?”   它所谓的“圣人所言”跟妇人出自同一典籍。连续引用两句,在我吵过的架里属于说出来都会被人耻笑的行为——心魔的所有记忆都来自于散仙,看来是散仙本人没读过什么书……   我从前在骂小畜生时就吃过自己引经据典、对面两眼放空的亏,深知这种情况下和它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骂得更直白一些对方才听得懂!   还好单纯骂人我也很擅长!   我迅速找回过去在朝堂上舌战同僚僚僚僚僚的感觉,一挥右手,扬声喝道:“可笑!只知拾圣人牙慧,断章取义,足见器识愚陋!尔等自己坐井观天,便不许她振翅高飞?莫非是自家塘小水浅,养不住真龙,便妄想云娘陪你们当王八?!”   “身为女子,相夫教子、绵延后嗣乃是本分!”   “呵,豚犬之辈竟求子嗣延绵,真是奇闻!怎么,今岁年猪不够,要你子孙来凑?”   几轮交锋下来,束缚在云娘身上的言咒枷锁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那三人面色惨白,身形晃动,显然被言咒反噬得不轻。   后方一名侍女模样的心魔分身见势不好,立刻绕开我,试图直接动摇云娘的心神:“小姐,我家老爷句句金玉良言,都是在为您筹谋呐!您年轻识浅,不知世间险恶,那江湖更是下九流的所在,岂是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想的?您就安心从了吧,莫要再执拗,伤了长辈的心!”   “呸,我哪儿来的长辈?我爹不是在续弦那天死了吗,我还给他烧过纸!”云娘被她的话语激到,翻了个白眼,大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要来管我的……咳……”   她的话语再次被残余的言咒扼住。   我听得失笑:“这种骂法是不行的。”   淬毒程度勉强能比得上锦煜那个破孩子的二分之一,可见小姑娘说自己骂人很厉害不是一句空话……不是她骂得不够狠,而是骂得不够符合心魔的性情。这样的市井骂法固然解气,却难以令自诩文雅端庄的心魔心神崩裂。   云娘捂着喉咙,眼巴巴地看着我。   “你要这样骂。”我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好一个主家放屁如闻纶音的贱奴!自家脊梁断得彻底,便以为天下人都该与你一般匍匐在地?!还不滚回去嗅你家老爷喷出的‘金玉良言’,仔细莫要被狗抢了先!”   “噗——!”   那侍女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脸上那副伪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与此同时,周遭无形的言咒领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原本稳固的也壁垒光华乱闪,道道裂痕贯穿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开来!   “狂徒住口!”   心魔本体显然感知到领域濒临崩溃,一声惊怒的咆哮从三个分身口中同时吐出!那几名原本守在最后的壮硕家丁更是双目赤红,横身而出,向着我围攻过来,已经分不清是哪一人在急急地开口怒斥:“哪里来的穷酸腐儒在此大放厥词!你若再敢胡言乱语,爷爷我一拳打烂你的嘴!”   这已经不再是言咒交锋,而是要进入动手环节了!我下意识抄起笏板……没有笏板。   我:“……啧。”   缺乏趁手的武器,我只好先护着云娘后退,避开几名暴起的家丁。情况混乱之下,我来不及分辨究竟哪一个是心魔分身,干脆公平地轮流指着几人的鼻子骂道:   “我道是何物喧哗,原是块会喘气的压秤石!是你主家斤两不足,唤你陪他摇尾助威?!”   “尔重百斤,面皮千斤,一身贱骨倒找九百!”   “似你这等皮厚骨贱之徒,舌头拿来舔鞋尚且不配,也敢在我面前秽语狂吠?!”   “烬尘!你脑子让狗吃空了?!还不——咳。”   骂得太酣畅,一不小心没收住。我急忙干咳一声,心虚地压低了声音:“……你还不过来帮忙?”   旁边仰头发呆的小畜生终于反应过来,瞬间顶着那颗空空的脑袋越过我,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在最前方家丁的脸上——“呯”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扑过来的家丁更快地倒飞出去,稀里哗啦地砸碎了院墙!   就在家丁被揍飞的刹那,空气中传来一声脆响,缠绕压迫着云娘的无形枷锁轰然碎裂,言咒领域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   束缚既去,烬尘再无顾忌。漆黑的身形如鬼魅般掠入人群。无论是侍女还是家丁都被他一视同仁地提拳暴揍,不过片刻便有数个心魔分身哀嚎着倒下。剩下的也被他撵得满院乱爬,显然是没空再排队挨骂了……   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十分遗憾:“这才刚过一盏茶,他们怎么就撑不住了……”   本尚书可是按照一刻钟的量准备的,还有很多没骂完呢!   云娘:“……”   她满脸敬畏:“小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幻境中的少女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比起慵懒随性的八卦散仙,无论是面容还是眼神都显得很纯良。我差点想伸出手去摸小孩的头,余光瞥了一眼正在追咬心魔分身的烬尘,还是默默把手抄进了袖子:“是青楼头牌。”   云娘:“……哈?!”   “骗你的,是当官的。”我笑道。   “当官的都像你这么会骂人吗?!”她瞪圆了眼睛。   我刻意抬高下巴,端肃仪态,朗声道:“本尚书在朝为官时,舌战的是祸国奸佞,笔诛的是无耻宵小!似这等靠吸食他人恐惧与悔恨存活的卑劣心魔,也敢在皓月之下,妄充明珠?”   ……所以不要再觉得我是青楼头牌了!我当官很厉害的!!快改一改你对我的印象!!!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道:“原来你当官的是时候是个尚书。”   “……?!”   我直觉有什么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云娘在我警惕的目光中巍然不动,但那清澈稚嫩的眼神扫过在我身后大杀四方的烬尘,终究还是没忍住带上了促狭。她自知暴露,索性嘿嘿一笑,原本挺直的脊背懒散地歪过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我的手臂:“道友,我没听错的话,你方才和他说话时用的自称是‘臣’吧?这么说,他就是那个在你活着的时候搞你搞得次数太多、让你不反抗了的……君、王?”   我:“………………”   78   半刻钟后。   散仙:“这没什么,道友不是也见到我最丢脸的时候了?就算我们扯平了嘛。”   八卦散仙:“林道友,我看你家君王还要再杀一会儿。咱们等着也是等着,来唠唠呗?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在我脑袋里破镜重圆了?”   厚颜无耻的八卦散仙:“尚书大人,别不说话呐!你要是还觉得咱们俩的脸丢得不够公平,我再给你讲讲我在青楼的事儿?”   “……大可不必!!!”   “哟,你终于肯从地缝里出来了?”散仙懒洋洋地笑道,“道友这么薄的脸皮,怎么当神君呐?万一有人情难自抑、在你的神庙里搞起来了怎么办?你还不得臊死?”   我:“………………”   为了求她闭嘴,我不得不主动开口挑起其他话题:“道友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她噗嗤一乐:“就在你说你是青楼头牌的时候!”   这个话题怎么就过不去了……!   我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奇:“道友究竟为什么对我是这个印象?!”   “嘿,我在青楼奋斗了那么多年都没干成头牌,给你个头牌还委屈你了?”散仙斜眼瞥过来,“还是你更喜欢当一个被锁在深宫里的小男宠,被你家君王压在窗边又哭又叫,只给他一个人看?”   我:“………………”   斩神台呢!我的斩神台哪儿去了!!!   79   就在我思考怎么用最快的速度现场给自己打造一个斩神台的时候,院中最后一个心魔分身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身首分离。   烬尘踏着满地的狼藉与尚未干涸的血迹走了回来。   他手中拎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倒霉家丁手里夺来的长刀,刀身还在淅淅沥沥地淌着血,身上那套黑衣也被浸透了,沉重的衣摆随着他的脚步粘腻地晃动着,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几滴迸溅的血印。他阴郁地皱着眉,一边走一边拧着发尾——暗红发黑的血水从他苍白的指缝中溢出,与顺着他下颚汇聚的污血一同滴落在地上,那样子就像是……   ……就像是来拯救鹊华的菩萨!!!   我镇静地紧紧抓住菩萨的胳膊,低声拜托道:“你,你快去问她,知不知道心魔本体可能躲在哪里?”   烬尘:?   他看看我,看看就站在我对面的散仙,沉默了一下,救苦救难地替我和她对话:“知不知道心魔本体可能躲在哪里?”   “不是吧林神君,你哈哈哈哈哈——”   散仙笑得狂拍大腿,好一会儿才止住。她抹去笑出来的眼泪,眼尾发红,声音也笑得沙哑,好歹是放弃了继续跟我八卦,正经地回道:“心魔应该变成石头了吧。”   “石头?”我眼前忽然闪过进入坊市时看到的那块作为阵法核心的无字石碑。   那块石碑的材质很奇特,还恰好矗立在八角石台的中心——从布局来说,本应是那座同样为八角的塔楼位于石台中心才对,可实际上却是体量高大的七层塔楼反倒为一块小小的石碑让位,显得石台偏重,很不和谐。   “哦,石头是个人,算是我的……朋友?道侣?老情人?反正是睡过的关系!”   散仙解释道:“我嘛,这一生虽然波折颇多,但差点没熬过去的坎儿就两个。一个是十四岁被逼着嫁人,差点死在那块四方天里!另一个嘛……”   “……就是把我害成这样的石头咯!” 第35章 第 35 章:“早点砍完,早点出去,早点开搞。”   80   永安七年,荷月。   揽月楼内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这场评选花魁的盛事即便隔着一重院落也隐约可闻。守着后院门的壮汉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侧耳倾听那边传来的喝彩与娇笑声。   “看什么看!”一声沙哑的斥责自身后响起。   一名浓妆艳抹、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牡丹步摇的女子自北楼后门款步走出。她用锦帕掩着唇,低头咳嗽着,声音哑得厉害:“今日人多眼杂,都给我看紧点!若让人趁乱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两名守卫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是,重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女子不住地咳嗽着,牡丹步摇随之大幅晃动,十分惹眼。纵使如此,她的步态却依旧袅婷,扭着腰肢从两人中间穿过,出了院门,往前方喧闹处走去。   刚一拐过院墙、脱离守卫的视线,她的脚步陡然加快,闪身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暗巷!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女子头上价值不菲的牡丹步摇已经被一把扯下,连同身上那件过于招摇的华丽外衣一起塞进了墙角的杂物堆里,露出里面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麻布衣。她一边飞快地在巷子里穿梭,一边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帕,用力擦拭着脸颊和嘴唇,将那厚重的脂粉尽数抹去,露出一张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清秀面庞,瞧着约有二十七八,已不算年轻,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仍是如孩童一般的无拘无畏。   女子随手将沾染了胭脂的帕子丢进路旁的水沟,十指灵活地打散精心梳理的发髻,三两下重新编成寻常已婚女子的样式,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住……待她从这片纵横交错的小巷另一头走出来时,俨然已是一名衣着朴素的农家女子,臂弯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半旧的菜筐,里面塞了些顺手薅来的杂草树枝,上面盖着一块撕下的白布,只露出些许绿意。   时近午时,城门下颇为拥挤,都是些每日清晨入城贩卖菜蔬的农人,此时正是他们归家的时候。女子神态自若地混入人群,很快便与几名背着篓筐的采菌少女搭上了话,言笑晏晏间随着人流顺利出了城。又同行了一段路,她挥手与那几名女子告别,转而跟着另一伙回村的农人走了一阵,瞧准时机脚步一拐,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道旁茂密的山林。   一开始,她的步伐还有些生疏和迟疑,但很快便如鱼得水起来。她用从衣摆撕下的布条利落地扎紧袖口与裤脚,再扯下几段坚韧的藤蔓编成简陋的藤网,随后辨认着水声渐渐往溪边摸去,沿途还摘了些野果……   待到夜幕降临时,她已经抱着野菜菌子、野果鲜鱼钻进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积满灰尘与蛛网,供桌也朽烂得无法再用。女子见状可惜地叹了口气,只好扯下外衫铺在地上,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放下,双手合十地对着神像拜了拜:“麻烦这位山神老爷替我看着点东西,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大门,不多时就抱着些枯枝跑了回来。   不过是这一来一回的片刻功夫,山神庙里便多了一名白袍道人。   那道人笼着手站在杂物前,低着头,神色有些局促。女子却毫不在意,仅着一身里衣便大大咧咧地凑到他身边,弯腰去看他的脸:“哟,道长,这荒山野岭的,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别是妖怪吧!”   “不,不是妖怪。”道人不敢看她,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就,就是凑巧路过!”   “那不是巧了吗,我也是!”女子噗嗤一乐,将枯枝倒在地上,一边生火烤鱼一边问道,“我姓云,你唤我一声云娘就行。道长怎么称呼?”   “我……我叫石头。”   “原来是石头妖怪。”云娘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问道,“敢问这位石头妖怪,你吃人吗?不吃人的话,我请你吃鱼?”   “我不是妖怪!”石头道人哭笑不得,虽然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但被云娘的爽快感染,渐渐放开了一些。他在篝火对面坐下,认真地道,“我不吃人,也不吃鱼。”   “那你吃什么?”云娘问,“你总不会是真的石头,餐风饮露就能活吧?”   道人摇摇头,没有回答。他似乎不常与人说话,踌躇片刻,突兀地问道:“等天亮了,你要去哪儿?”   云娘翻动着烤鱼,随意地答道:“没想好呢,走到哪儿算哪儿。道长你呢?你去哪儿?”   道人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语气平淡:“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   云娘瞥了他一眼:“说啥呢你?说点人话。”   道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你有仙缘,可以往昆仑去。”   “昆仑?”云娘眨了眨眼,“那是哪儿啊?”   道人解释道:“极北之地,有仙山焉,其名曰昆仑。方八百里,高万仞……”   云娘嗤了一声:“八百里算什么仙山,怎么也要三千里吧!”说完,她抬了抬下巴,“你这人非得这么说话吗?你就不能简单说几句人话吗?”   道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那你就不能问我一句,‘我要如何去昆仑’吗?”   “我也没说我要去昆仑啊?”云娘莫名其妙。   道人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噎住了,半晌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本古旧的薄册:“算了……我这里有一本仙家残卷。既然你我有缘,便赠与你了。”   云娘伸出一只手,不去接薄册,而是直接伸到道人眼前来回挥动:“道长你好?道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死了吗,你为什么一直对着我自说自话啊?!”   她话音刚落,道人突然并指如剑,点在她的眉心。   云娘的动作顿时僵住,目露茫然。等她回过神,白袍道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那本薄册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缩地成寸之术……?”她困惑地喃喃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忽然,她似有所感,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神台,伸手拂去神像脸上的厚厚灰尘与蛛网——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那石刻神像的面容平和而寡淡,赫然与方才那名白袍道人一模一样!   云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抡起拳头,哐哐敲着神像的肩膀:“喂!你要不要再出来聊一会儿天啊?给我讲讲你们神仙的事呗?昆仑到底在哪儿你也没说清楚啊?鱼你还吃不吃啦?”   神像寂然无声,再无回应。   云娘撇撇嘴,爬下神台,拍了拍手上的灰,自顾自地把烤鱼吃了,裹紧衣服在火堆旁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她去溪边打了水,仔细将那尊神像擦拭干净,末了拍拍冰冷的石头,说道:“我走咯,谢谢你传我的那个术!”   说完,她等了一会儿,见神像没有动静,又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想出来再跟我唠几句?”   山林静默。   云娘耸耸肩,甩着被拿来当抹布的脏兮兮外衫,一路踢着石子,渐行渐远。   81   “……后来啊,我就靠着他传我的缩地成寸之术,到处去逛着玩。路费不够了,就随便挑一户有钱人的屋檐趴一晚上,偷听点隐秘的事儿,白天再拿去敲诈他们,方便得很!”散仙随意地说着,踢开一块横亘在路上的碎砖,继续懒散地往前走,“反正是天南地北地跑了很多年,也陆续遇到过几个差不多的人,大家都是半调子,互相交换点自己会的术法,乱七八糟地修着……不知不觉,就去过了很多地方。”   她说的轻松,表情也自在,的确是很喜欢四处游逛的人。   “因为是那位石头道人领你走上修行之路,所以你欠下了他一份因果?”我猜测。   “是啊,不过我还给他了。”   82   很多年后的一日,云娘在酒楼中津津有味地尝着招牌菜时,忽然听闻隔壁桌的客人讨论他们行商途中在某个江边村落借宿、清晨时见到的日出美景。她听得心动,便立刻向两人打听了村落的位置,出城前往。   途经一处山峦,天色已晚。她随意找了一座破败的庙宇想要凑活一晚,没想到一进门,突然发现这就是自己当年遇到石头道人的那座山神庙,那尊被人遗忘的神像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又落满了灰尘。   她眼睛一亮,几步跳上前,熟稔地拍着神像:“喂,道长!还记得我吗?出来聊聊天呗?要不听我给你讲也行?”   云娘如今法力深厚,远非昔日的凡人女子。在她的连番“呼唤”与法术牵引下,石头道人,或者说,石头神像的化身,终究被她硬生生地从神像中薅了出来!   道人满脸的无奈。   云娘才不在乎。她盘腿坐在道人对面,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她这些年的经历、见过的风光美景、遇到的奇闻异事,当然,也包括她闯下的大祸小祸连环祸。   道人安静地听着,末了,轻轻叹道:“听着……真好啊。”   “是吧!”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问道,“你不想亲自去看看吗?”   道人眼神黯淡了一瞬,摇了摇头:“我去不了。实不相瞒,我并非真神,只是这山中的一块顽石。昔年有山民将我雕琢成神像,供奉于此,令我偶然得了些灵气,才生出意识。他们予我塑形之恩,我便假借此身,略尽绵力,庇护一方水土。”   “那他们现在还需要你庇护吗?”云娘追问。   道人望向山神庙外早已荒芜、人迹罕至的山野,默然片刻:“他们……早已迁走了。”   “嗐,原来人都没了啊!”云娘一拍大腿,“那你还留在这里干啥?”   “我……”   道人怔怔望着枯朽的庙宇,黯然神伤。   “得了,再看破木头里也长不出花儿!走,陪我看日出去!”云娘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直接抬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神像上,竟直接将石头道人的本体用术法缩小,揣进了袖子里!   道人:???   云娘不理会他满脸的错愕,拎着人就走,一路不管石头道人如何嗫嚅抗议,只管翻山越岭,硬是把人带到了那座小渔村,陪她看过一场日出。然后又不顾他如何纠结踌躇,揣着石头往昆仑山的方向跋涉,沿途屡次因为听说哪里有新奇的东西而改道,足足用了三四年才终于走到昆仑脚下。   她将石头道人送入昆仑拜师,看他安顿下来,第二天便拍拍翅膀,毫无留恋地飞走了。   83   “……辛苦你了。”我发自内心地感慨,“也辛苦那位石头道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很能理解那位道人的无奈——这孽缘堪比好心赠人一碗粥,却惨遭入室抢劫,连人都给这土匪姑娘一起劫走了。这土匪根本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犹豫顾虑,更糟糕的是你又打不过她,只能任由她把你从潮湿朽烂的小屋中拽出,拽进外面那片阳光灿烂的广阔天地。   散仙闻言,歪着头冲我笑,表情可恨得像某个肆意妄为的小畜生。   我扭头看了一眼真的小畜生,他根本没听散仙说话,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好事,脚步十分轻快。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看回来,问我:“你们说完话了?要我砍谁?”   “……还没有。”我很无语,“你很着急吗?”   他从前暴躁归暴躁,但不是这种没长脑子只知道砍人的性格。明明我才是那个急着解决心魔、稳固散仙洞府以免伤及无辜的人,他怎么比我还着急?   “嗯,很急。”他点头,“两次,还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搞,很花时间。”   “早点砍完,早点出去,早点开搞。”   我:“…………”   我迅速转向散仙,殷切地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你把石头道人送进昆仑了对吧?他是拜哪一位高人为师?他平时住在哪里?枕头是什么样式的?每天吃几顿饭?后来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哦,后来啊……”   散仙无视我前面的一串问题,只挑了最后一句,笑眯眯地答道:“后来石头就死了。” 第36章 第 36 章:”我们可以每天少睡一个时辰,如此便能再挤出不少时间做事!如果还是不够用,那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实也可以活着的!“   84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   昆仑多了一位以教化育人为己任的长老,深受众人敬重。   石头道人的本体不过是一块顽石,虽在机缘巧合之下化身为人,终究天资有限,此生恐难修成仙道。眼见大限将至,他只愿在余下的岁月里多多教导后辈,留下些传承,也算不枉此生。   来拜访他的云娘听了他的话,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   道人看着她一如既往、浑不在意他人如何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云娘,你我相交多年,我有一事相托。”   “说吧!”云娘爽快应道。   “我身陨之后,一身修为与感悟会化作一处洞天福地。我想将毕生所学留于洞天之中。望你每年替我打开洞天一次,为期七日,让有缘的后辈修道者进入其中,与我留下的道韵论道切磋,以期对他们有所助益。”   “行!”云娘一口答应,干脆利落。   于是道人就在她眼前含笑坐化。   云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想都不想就伸出手,但在手掌拍上面前那块道人所化的顽石之前,突兀地悬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着石头,半晌才茫然地喃喃:“不再……唠一会儿吗?”   顽石不语。   道人死后,果然化作一处洞天。云娘花了不少力气将其炼化,然而打开时却傻眼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光又秃秃、规整得过分的八角石台。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云娘绕着石台走了三圈,气得从袖子里掏出顽石,上手狂拍:“……啥啊?!这是啥啊?!石头你的‘道’呢?!你留下的毕生所学呢?!你咋死了个半成品就给我了呢?!这让别人怎么跟你论道,对着石台干瞪眼吗?!”   顽石沉默地矗立着,一言不发。   云娘也沉默下去。   骂归骂,她终究还是没有放任不管。   云娘打上昆仑,占了过去石头道人的居所,然后就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花费十年时间,将他留下的半个荒芜洞天融入了自身洞府之中,又把那块顽石炼化成了石碑,作为整个洞府大阵的阵眼。她端正地将石碑摆在八角石台的中心,摆好后拍了拍冰凉的碑身,嘀咕道:“反正石头你也死了,你这‘尸体’闲着也是浪费,不如当报酬抵给我,你说是吧?”   石碑上灵力流转,照得云娘眼角明明灭灭。她盘膝坐在石碑前,仰头看着洞府虚无的上空,缓慢地眨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下头,语气轻快地对石碑道:“就这么说定啦!你不同意也不行,谁让你……说不了话呢。”   之后,云娘便守着一年开启七日的约定,替不能开口的石碑与人论道。   起初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可渐渐的,来论道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止是每年约定的七日,就连平日里昆仑山的大小崽子们也都喜欢围着她的院子,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云娘不堪其扰,能避就避,避不开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石头道人收藏的典籍翻出来啃几本,免得自己这个野路子出身的不小心误人子弟。   又过了些年,单纯的论道之地不知怎么就自发形成了一处坊市。修道者们在此交换物资、探讨心得,人越聚越多,一座石台已经站不下了。云娘无奈,只能仿照八角石台的样子修修补补,多打造了几处小石台,供人交易所用。   然后又是几年,地府突然封闭,所有鬼神都不再回应修道者,也不再缉拿作祟的厉鬼。人间鬼怪失去压制,眼看天下大乱,各派不得不出面替地府履行监管之职。作为方圆千里的唯一散仙,且是擅长以言咒辨别他人话语真假的散仙,云娘只得接下镇守这片区域的职责,挨个给好厉鬼们挂上腰牌。   再是几年……   “……烦死了!事情没完没了,越做越多!”散仙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烦躁渐渐被另一种带着些茫然的疲惫取代,“这几十年,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要揣着典籍,还要数着日子,免得耽误了回昆仑开洞府的时间。附近的巡逻也不能落下,好能及时察觉是否有厉鬼作祟……”   我听得心有戚戚。   “道友看起来很理解?”她瞥一眼我的表情,像是找到了知音,叹了口气,惫懒地抱怨道,“每天一睁眼就有那么多破事等着你做,甩都甩不脱……”   “是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总是担心自己会遗漏哪项,或者有哪项做得不够好。便是都做完了,也忍不住想要再回顾一遍,看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有时候在事后才发现是自己的疏忽导致某件事情没能及时解决,那种愧疚之感,实在煎熬。”我感同身受地跟着叹气。   散仙:?   她迟缓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转过头认真看着我,不太确定地继续倾诉道:“……还会遇到一些根本听不懂人话的蠢货!跟他们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恨不得把他们的头都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我立刻深有同感地点头:“我明白,这种想法我也有过。都怪我处理得不够周全,应该换一种方式与他们沟通的。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自己的不足,就不会因此耽误时间了。”   说完,我见她面露惊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太苛刻了,连忙安慰道:“其实做不到最好也没关系。人总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每一次都尽力达成你能做到的最好就可以了,哪怕最后难免留下少许遗憾……但下一次我们可以汲取教训,做得更好!”   散仙:???   难得碰到一个与我同病相怜的人,我忍不住热切地主动向她分享压榨自己的秘诀:“道友是不是也会偶尔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这时候可以想一想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百姓,想一想那些绝不能辜负的期待目光,就又能生出力气再坚持一下了!   “至于时间总是不够用的问题,也很好解决的!我们可以每天少睡一个时辰,如此便能再挤出不少时间做事!如果还是不够用,那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实也可以活着的!   “另外,我还发现在马车里安置一张小矮几很有帮助,这样赶路的时间也不会浪费,可以多写……”   我还没分享完,整个幻境忽然毫无理由地猛烈一震!   原本因为心魔分身被大量消灭而显得有些虚幻的景物,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坚固,甚至一草一木都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空气也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给我的压迫感竟比之前那座扭曲得即将崩塌的阁楼更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诧异地环顾一圈,没发现有心魔干扰或攻击的痕迹,不禁疑惑地看向对面不知怎么一脸灰白的散仙:“道友,你的心魔怎么加重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散仙:“……”   她麻木地看回来,两眼空洞,好像是死了。   我吓了一跳,急忙试图挽回:“道友其实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那些你本该背负的固然不可放弃,但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放松一下自己的!比如,呃……每写三个时辰奏疏就休息一盏茶?听起来是不是很有盼头了!”   散仙:“………………”   噫,她的魂魄怎么突然从嘴里飞出来了!!!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团失去颜色的东西往她嘴里塞回去,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更加轻松愉快的放松方式:“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在做事的同时就让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你看,你如果批阅礼部的奏疏批累了,可以批一会儿工部的!工部的批累了,再换成吏唔唔唔?!”   一只大手从后面绕过我的脖颈,往我嘴上一捂,直接掐住了我半张脸。烬尘阴郁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林修礼,你再不闭嘴,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明明在为了我们能活着出去而使出浑身解数安抚她了!!!   “她和你不是一种人。”烬尘声音下移,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嘲讽道,“你以为谁都是跟你一样死心眼的傻子,不背上点什么、不被困在某个地方、不把自己拧巴成另一副样子,就活不下去?”   “……”   谁死心眼了!谁是傻子了!谁把自己拧巴成……成另一副样子了……   我本来就很……有处理政务的天赋的!   所以,怎么能不去做呢?   怎么能浪费这份苍天赐予、家族厚望、百姓期许的,天赋呢。   我掰着他手掌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立刻注意到了,迅速……把冲着我耳朵说话的嘴撇向了另一边!   但他的脸还冲着我的方向!绸带还在坚持看着我!!好好的一张脸都被扯成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鬼脸了!!!   我:“…………”   哽在喉中的那点说不清的苦染上了一点更说不清的涩。我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我。   他不情愿地松开我的脸。   这小畜生掐我脸的技术堪称登峰造极,被他掐了半天,脸居然不疼,就是嘴唇被压得有些发麻……我抿了抿唇,没时间跟他计较,赶快转向散仙,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劝她积极向上的话,忽有所感,越过她看向更远处——   混沌的幻境中,一名白袍道人缓步走来。 第37章 第 37 章:“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85   那道人相貌寡淡,下敛的眼尾却勾着一笔淡淡的薄金,如同低首垂目的神像,透出些温柔的悲悯。他的脚步并不快,但每一步踏下,周围的屋舍街巷都随之无声地倾颓、垮塌,转瞬重构成草木茂密的荒野山林,似是要将幻境拖拽回那段纠缠了散仙数百年的执念起点。   “云娘”与石头道人之间的纠葛恐怕不止散仙方才说的那点只言片语,否则她这样洒脱的人也不会对睡过……呃,的人念念不忘,还为了一个承诺而固守昆仑数十年。若令心魔将幻境重组,再想将她从过往记忆中唤醒恐怕十分艰难——毕竟这一次要唤醒的不是懵懂的十四岁少女,而是阅尽千帆的散仙本人了!   眼见白袍道人步步逼近,散仙却只顾盯着他失神,我连忙提醒道:“道友,他是心魔,不是那位真正的石头道人!”   “我知道,他尸体还在我洞府里当摆件呢,我还不知道他早死透了?这不是很多年没见到老情人了,想多看几眼嘛……”散仙恹恹地收回视线,“行了,那个石头就是心魔本体了,让你家君王去砍了它吧,然后你俩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睡,别在我洞府里睡就行。”   “他是分身不是本体,砍了没用。”我家君王冷淡地回道。   散仙一愣:“我的心境就是在接手了石头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才开始出问题的,心魔想赢过我,肯定会变成他的模样啊!如果不是因为那块破石头,我也不会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我……”她忽然顿了一下,喃喃,“我……留在昆仑哪儿也不去……?”   她眉眼间隐隐浮起挣扎之色,似有所悟。我不敢打扰,只能小声问烬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拖延一下心魔,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可以,三次。”他点头。   两次都欠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分批还!我咬牙应下:“……好!”   他唇角一勾:“那爱卿总共欠朕五次。”   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三次怎么就变成五次了,他已经生怕我反悔似的三两步蹿到了前方,长腿一抬,一脚就把白袍道人踹飞了数十尺!   也不知道这只天魔小畜生是怎么做到的,这一脚踹飞的不止是心魔分身,还强令被心魔主导的半边幻境与散仙这一侧分离开来,房屋与密林交汇处刹那间被撕裂出一道数十尺宽的黑色深渊,内里幽深死寂,不知通往何方。   散仙被他这一脚惊醒了,又像是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空茫地看着不远处那两道交锋的黑白身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随之迟缓地来回晃动了几下,忽然转向我:“我的心魔是何种模样?”   “是一个看起来端庄守礼,与道友……呃,性格相反的你。”我答道。   “与我相反,原来如此……”   她喉间泄露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渐渐上扬,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肆意,像是冲破了某种长久以来的桎梏,最终变成了豁然开朗的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我!是我!!!”   我心里一紧,生怕散仙是疯了,但那双眼眸在她的笑声中逐渐明亮,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琉璃,褪去了之前的烦躁与茫然,变得清明又狡黠,一如幻境中的云娘。她快活地笑道:“我一直以为我的心魔是那块石头留下的烂摊子,是这些永远做不完的破事,是那些甩也甩不脱的责任!”   “不是,都不是!不是石头,不是责任,谁也不是!”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啊!!!”   她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出生没几年娘就死了,我爹和死了差不多,我就从家里逃出来了。后来嫁了人,又逃出来。被卖进青楼,再逃出来。有幸遇到块石头,修了道,逃得就更远了……我这一生都在逃,都在走,我不能停下。”   “如果停下来,我就不是我了!”   “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十四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贤惠懂事的人妇;二十八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倚门卖笑的风月女子;一百三十七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明理守德的将军;二百五十六岁停下,我会成为一个鞠躬尽瘁的门主……而现在——”   “我是昆仑前辈,我是坊市之主,我是镇守一方的散仙!”   她脸上浮起哀色,质问我:“那云娘呢?游走四方、天高地远、无处不可去的云娘呢?她要去哪儿,她要怎么办?!”   “……只能藏在心里吧。”我叹了一声。   因为承诺,因为天赋。   背负着黎民安危,或者背负着百姓托付。   人好像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活不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所以只能将那个不合时宜的自己藏起来,将那个……想要江湖漂泊,想要做一名工匠的自己,深深地藏在心底。   “哈哈哈哈!没错!所以道友问我心魔本体躲在哪里?”   散仙并指成爪,一把撕开自己的胸膛,在血肉迸溅的闷响中朗声大笑:“我就在这里,我才是心魔啊!真正的我,自然是被藏在我的心里了!!!”   一道虚幻的影子被她从自己的身体里撕扯出来,赫然是一个眉目灵动的云娘!她一把掐住原本的散仙,后者脸上癫狂的大笑渐渐收敛,最终凝成了一副端肃冷淡的模样,即便被她掐住脖颈,依然面色淡然,不为所动。   云娘端详着心魔本体,喃喃:“道友,我真的很怕啊。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副被承诺、被期待、被责任捆得结结实实,忘了要怎么逃跑,甚至忘了自己还想逃跑的人啊。但是——”   她忽然将那张神色与她截然相反的脸拽到自己脸旁,与她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扭头看着我,认真地问道:“可我成为这样的人了吗?道友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我吗?”   我摇摇头:“不是。”   我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时而慵懒随性、时而颓丧躁狂、张嘴就不给人留脸面、还十分特别极其八卦没有半点矜持自觉的混账!   云娘哈哈大笑:“没错!我成不了这样的人!我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我从始至终都是——”   “——都是我自己啊!!!”   “我凭什么要怕它?!凭什么觉得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云娘收紧五指,心魔在她掌中灰飞烟灭。她高高昂首,大笑道,“便是我做了昆仑前辈又如何?便是我当了坊市之主又如何?便是我困于故人所托、替他镇守一方又如何!我仍然是我自己!我仍然是未曾改变的云娘!!!”   幻境在她的笑声中分崩离析,似乎就要挣脱一切桎梏。   ……果真如此么?   我看着她这副欲要找回本心的模样,垂下视线。   六岁逃家,十四岁嫁人,二十八岁挣脱一切束缚,自此海阔天空……直至如今成为镇守昆仑的散仙。这是何其丰富的一生。人走过这样漫长的道路,怎么还会是曾经的自己呢?   “道友与我说了这么多你的故事,为了‘扯平’,我也该与道友说一说我吧?”我开口问道。   云娘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好啊,你说!我听着!”   我轻声道:“我这一生,若在五岁中止,便是只知道玩泥巴的幼童;若在十五岁中止,便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若在二十五岁中止,便是权势滔天的礼部尚书;若在三十五岁中止,便是身败名裂的佞幸奸臣……如今道友看我,是他们中哪一个的模样呢?”   她愣了一下,呐呐地道:“都……不是?”   “是啊,短短三十五载便可令一个人面目全非,道友又活过了几个三十五载?真的从始至终未曾改变么?”我对她笑笑,“在我眼中,十四岁的云娘,二十八岁的云娘,与如今的云娘,亦各不相同啊。”   “……”   “道友向往自由,却为了一个承诺驻守昆仑。固然厌倦他人所托,仍然肩负起了庇护黎民的重任。多年来抱怨有之、惫懒有之,却不曾逃避,亦不曾抛下一切远走……即便是与数十年前那个未生心魔的云娘相比,也不同了吧?”   “我……”她怔怔然地看着我,“怎么会,我,我从未……怎么能……”   “信守承诺,是道友自身的选择吧?困守昆仑,也是道友自身的意愿吧?既然如此,性情发生变化,又为何不是你自己所行的路呢?”我笑道,“人本就是在不断前行、不断改变的。固然有人始终不变,可即便是改变了、乃至与过去的自己截然相反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便是有朝一日,道友当真被时境塑造成了另一副端庄明礼的模样,难道就非你所选、非你所愿了吗?”   “难道,就不是你自己了吗?”   “……”   云娘脸上那些尚未褪去的欣喜、执拗、和茫然渐渐平复。她带着空空的表情发呆了片刻,眉梢忽然一动,双眼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开口便是:“给道友一个青楼头牌确实委屈你了。以道友的口才,怎么也要封你一个无双国士啊!”   “这倒不必了,这个封号我已经拿过了……”我连忙婉拒。   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过,抚了抚衣摆,很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神色清朗:“道友说得对,无论是逃婚,浪迹天涯,还是替那块破石头守家,做出选择的都是我自己。”   “向往自由的是我,信守承诺的是我,懒散抱怨的是我,无法真正袖手旁观的,还是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经历,无论甘苦,无论我情愿与否,我都不必否认其中的任何一个。只要我依然认得清来路,握的住本心,那么,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我永远是我!”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她张开双臂,眼眸明亮,大声宣告道:   “——万相皆我!”   轰隆————!!!!!   随着她最后一句真言落下,整个幻境,连同深植于她道心数十年的执念枷锁,在震荡声中冰雪消融,彻底崩解!   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撒,幻境中阴沉的天幕被光华照亮,苍穹之上似有仙乐缥缈,朵朵祥云自天边悠然而至,草木砖瓦间生出一颗颗金色花苞,层叠的莲瓣徐徐绽放,馨香扑鼻。   云娘被吓了一跳:“啊?啥呀?这都是啥玩意儿啊?我脑瓜子里开花了?!”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也被这种夸张的天降异象惊到过。我那时还在地府,整个鬼门关都被照得亮堂堂,阴差们差点认错了哪边才是阳间,拘着鬼魂就要往回走……我提起衣摆,后退避开围绕着云娘不断从地里涌出的金莲,笑道:“恭喜道友飞升。”   “这就飞升了?”她张了张嘴。   我以为她有感慨要说,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封号包分配吗?我能自己选吗?”   “呃……我是被天道直接分配的。”我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听说如果自身有强烈的意愿,也可以跟天道商量的。”   “这样啊,那道友的封号是什么?”她很自然地问道。   我刚要回答,猛然意识到不对,十分无语:“……道友,你正在飞升呢。”   这种关键时候就不要这么八卦了吧!你就不怕当真被天道分配一个八卦仙君的名号吗!!!   她嘿嘿嘿地笑了。   我无奈摇头,想想这点小事她上了天庭也不难打听,便松口答道:“我的封号是鹊——”   脚下骤然一空。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那片被烬尘一脚撕裂开的数十尺黑色深渊处! 第38章 第 38 章:“这一脚他妈的还是属于你!!!!!”   87   幻境正在整体瓦解,又混杂着飞升异象,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我的神识仍受限于幻境中的规则,用不出术法,竟然没能稳住身形,笔直地向那道空茫的深渊里坠去!   “林修礼——!”   烬尘的喊声从裂隙对面传来,比起担忧或害怕,倒更像是猝不及防。他毫不犹豫地随我跳下,我也下意识冲他伸出手,但坠落中不好分辨距离,伸出的手与他的手臂错开,一把抓住了那条蒙眼绸带的末端,不小心将它扯落。   漆黑的眼瞳一闪而逝,其中隐隐带着一抹火光,迅速被垂下的睫毛遮掩。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扯进怀里,一手揽着我的脊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扣在我的后颈上,不让我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我很疑惑:“你眼睛里藏了什么,这么见不得人?”   他不吭声,手臂收得更紧。   我无奈,换了个问题:“下面是你的识海吧,你在紧张什么?”   他施展术法带我侵入云娘识海时,我的意识曾被魔气挟裹着,短暂地从这里穿过。如今心魔已除,我从她的识海中掉出来,自然也只能原路返回。虽说回程的速度是快了点,大头朝下的姿势也不是很美观,可神识即便摔成饼也能很快恢复,不算大事吧?   烬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含糊地道:“……刚和心魔撞过,里面有些不稳。”   我没理解:“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压在我后颈上的手突然一轻。   周遭滞凝的深渊急速流转,从虚无中铺陈开整齐的地砖,化出一根根细长的立柱。下坠感消失,我茫然地抬起头,眼看着一座宫殿拔地而起,空荡的内室逐渐被翻倒的椅子、撕碎的帷幔、和散落的奏折填满。朱红与明黄依次点染,不过刹那间,我便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御书房中,怔愣地看着满地狼藉。   一个玄色身影背对着我站在不远处,脚边就是摔碎的砚台,还在汩汩地流淌着墨汁。   “……烬尘?”我下意识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然转身,脸上是全然的暴戾:“滚!!!”   心脏瞬间紧缩,手脚发麻,竟连他砸过来的镇纸都忘了躲,眼睁睁地那块沉重的青玉石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直直地……从我身体里穿过了过去!   “呯”的一声闷响,镇纸滚落在地,迸溅的碎片穿过我的脚,在地砖上弹跳。我盯着那些碎玉逐渐停止跳动,慢慢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此时并无实体,继而意识到眼前的人也不是和我一同坠落的烬尘,而是……锦湆。   我正站在三百多年前的记忆里。   ——看来烬尘所说的“不稳”,指的是识海因为对抗心魔而震荡,导致少许记忆碎片散落。我不慎掉进来的应该是他在暴君时期的记忆,就是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日。   这小畜生报废御书房的次数太多了,但凡被送进御书房的东西,少有能完整活过一个月的。十次里有三次我踏足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片废墟。更别说很多次我进来时御书房是完好的,几个时辰后家具就……呃,需要更换了。   想到这里,我心虚地四下张望,逐一确认书案上方、博古架后方、帷幔下方、软榻里侧、墙角、门边、以及柱子前都没有一个拢着衣襟的“林修礼”,这才松了——等等!   我急忙抬头,确认房梁上也没有坐着一个“我”,这口气才终于放心地吐尽了。   ——太好了,如此就可以从锦湆两千五百多天的暴君生涯里,排除掉他在这里搞过我的两百五十天了呢!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云娘那边心魔已除,唯一令人担忧的只剩她的封号了。至于欠烬尘的那五次……那就更不用着急了!!!我索性找了一把幸免遇难的椅子,“坐”下来等烬尘稳住识海后再来记忆碎片里捞我。   记忆只是过去发生的事,锦湆看不到我,依然在御书房里暴躁地转着圈,冲着虚空怒吼:“闭嘴!滚出去!!!”   疯病如此严重,看来是他登基七年之后的事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幻听是在上朝的时候,明明无人说话,他却突然夸赞吏部左侍郎刚才说的计划不错,还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他派几个人帮忙,吓得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后他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好几次我都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大吼大叫,就像现在——   “本座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何必动怒呢?”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笑道。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只有喘着粗气的锦湆一人。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这是我刚刚确定过的。这声音却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细听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分辨声源。而最重要的是,这声音腔调奇异,我前不久才听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它属于我拿着“陵光”的传讯玉玦赶到魔域结界前时,遇到的那名高阶天魔!   88   陵光化作纸鹤来找我询问时,我曾极力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我当时和它聊了些什么,只模糊记得它最初客气地说了些“久仰大名”、“早有耳闻”之类的虚伪客套,然后便十分自来熟地邀请我去魔域做客……   为什么三百多年前的一段记忆里,也能听到那名高阶天魔的声音?!   这段记忆属于锦湆,听到的声音必然是他当时亲耳听闻的——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我与他堪称朝夕相处,屡次目睹他对着虚空说话,却和其他人一样,只以为是他的疯病日渐严重,竟从来没想过他或许不是幻听!   若我能早些察觉……   那一边,锦湆察觉不到我的愧疚,狠厉地盯着虚无,冷笑道:“呵,不过是个囚徒,也敢在朕面前自称‘本座’?”   天魔发出一串笑声,仿佛锦湆说的是一句笑话:“有意思,你明明是……想不到如今竟更看重区区一个人间的身份。”笑过,他爽快地换了一个自称,“那么,我方才所说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在他发笑的时候,锦湆额角青筋暴突,手指紧紧攥入掌心。他缓过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中听不出任何痛楚:“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是‘我们’,别忘了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好处也有你一份。”天魔含笑纠正,“至于好处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自然有很多。不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也觉得无趣。不如我说个你感兴趣的,比如——”   他拖长了声音,甜甜蜜蜜地道:“——你那个漂亮的小玩物?”   锦湆皱了一下眉:“什么玩物?”   “嗯?”天魔似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再一次愉悦地笑了起来,“哈,原来你没把他当成玩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少说废话!”锦湆不耐烦地喝道。   “好吧,依你。”天魔从善如流地止住笑,语气却变得更加甜腻,“好处就是——你可以让你的林爱卿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哪怕是那些你没拿出来过的小玩意儿,都可以让他跪在你面前,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吃进去。”   他的话语中带着某种不堪的暗示,每个字都在轻轻抓挠着心尖:“不止如此。无论你想玩什么,他都会乖乖配合、任你施为。我这里还有几种魔域的小东西,可以让他……”   “闭嘴!!!”   锦煜暴怒地一拳锤断了翻倒的桌腿,漆黑的眸盯着上空,眼底血丝蔓延,神色狰狞至极:“你他妈敢碰他一下试试!!!”   “……原来你舍不得他清高的样子?”天魔低低地笑,“当然可以。那么只在他的记忆里做‘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手脚,如何?”   “想想看吧,抹去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瞎子,由你取代他的位置。从此,你便是他记忆中唯一的倾慕对象。他会卸下所有的矜持与防备,对你投怀送抱……”它极力诱惑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在真正的心悦之人面前,究竟会是何种动人的情态?”   锦湆没有说话。   但我清晰地从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那毫不掩饰的、被阴暗欲念点燃的心动。   这小畜生以己度人,觉得谁多看了我一眼,就是谁对我的屁股有意思。鬼知道锦沐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为什么还要承受他无穷无尽的怀疑,隔三岔五就要被当成借口逼问我一番。不管我是辩解还是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都要借此大搞特搞,搞到后面我只要听到他口中说出“锦沐”、或者“瞎子”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呃……   我压下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撑着发软的腿往前挪了几步,继续听他们之间的交锋。   天魔应该看不到锦湆此时的表情,却不影响它从异样的沉默中捕捉到了他的动摇,语气更加轻柔:“若你不想让我碰你的心肝小宝贝,你也可以自己来……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不是么?你可以亲手给他编织一场梦,一场最完美无缺、符合他所有期许的美梦。然后,等他醒来,他就会发现现实是这样的残酷,他重新变得一无所有……唉呀,好可怜呢~   “猜一猜,他为了回到那场美好的梦境中,有什么事是不会做的呢?只要你向他招招手,他就会依偎在你的怀里,拼命地讨好你、祈求你将他送回梦境,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   “你将是他的君王,他的主人。只有你能缓解他的瘾,也只有你能彻底掌控他的一切。他就快要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只属于你一个人……”   随着天魔越说越不堪的喃喃诱哄,锦湆的眼神彻底暗沉下去,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我目光往下一瞥,果然看到他某处明显的变化:“……”   ……不愧是这只畜生东西的畜生东西,跟这只畜生一样畜生!!!   我气得拎起衣摆,抬脚就狠狠地踹上去!   遗憾的是,脚直接从小小畜生里穿过,虚虚地插进了屏风。   我默默把这一笔先记下,摒弃了天魔那些毫无意义的污秽话语,努力提取出重点——编织“美梦”,或者说“幻境”,对于高阶天魔而言并不难,但修改他人记忆就不同了。我在北方战场两百年都不曾见过一个天魔有这样的能力。斗木獬给我讲的科普中倒是提及过,天魔中仅有极少数天生具有异种天赋,据传闻当今魔尊便是其中之一。   堂堂魔尊,总不至于来对付“林修礼”一个小小的凡人,也不可能莫名邀请一个小小的神君去魔域做客……排除掉魔尊,魔域还有这种天赋的高阶天魔应该不难找。或许可以从它的身份入手,顺藤摸瓜,找到执明的下落!   在我思考怎么给陵光传讯提醒时,小畜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维持最后的冷茎,声音沙哑地质问道:“只有这点好处?”   天魔似真似假地叹息一声:“当然不止。可除了他,其他东西你真的感兴趣么?毕竟以你目前在人间的身份,没什么是你得不到的吧?便是有,等魔域降临人间之后,一切不也都是你的么?”说完,他话锋一转,不再带着那种恶心的甜腻,正色道,“你想要他,而我刚好可以让你得到他——得到那个你怎么都够不到他的心的人。我们各取所需,这难道不是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我从又一串废话里准确捕捉到“魔域降临人间”这个令人心悸的说法,忍不住凑近了些,想知道这小畜生究竟有没有答应。   只见他眉梢微动,唇瓣张开——   “林修礼,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突兀地从我背后响起。   89   面前即将做出抉择的“锦湆”陡然碎裂,与御书房一起化作无数流光碎片,汇入大步走来的烬尘掌中。他眼前又蒙上了绸带,但目光鲜明地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很疑惑:“……你离‘我’那么近,是想偷偷亲我?”   “……”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没能从天魔的阴谋里回过神。   他自己从我的沉默中幻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脚步轻快地走到我面前,很理解地道:“朕就知道爱卿嘴上说着一套,身体又是一套,想必这么多年没吃过朕的龙根,非常空虚寂寞,忍到现在才会情不自控,对着朕的记忆都想一亲芳泽!”   我:“…………”   忍住,忍住,正事要紧,情绪不重要,不要和畜生计较,不要和畜生计较……   我在心里默念几遍,努力压下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纠正道:“那几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没关系,爱卿。朕知道你的心意,你不必多言!”烬尘声音低沉地打断了我,深情地道,“朕,这就来喂你!爱卿可以慢慢亲,多亲几次,亲完再慢慢吃!”   “朕今天一定会把爱卿喂饱,让爱卿彻底属于朕!”   我:“………………”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批奏折的时候、焦头烂额地分析朝政与党争的时候、头疼去哪里找骨灰、操心执明的下落与魔域封印、推敲铜钱跟年号的关系、想办法救人和解决散仙的心魔、试图找出魔域三百年来的布局及阴谋、乃至于担忧一个他妈的天魔会不会被其他天魔蛊惑的时候——   这小畜生!却偏要!事事!处处!都和我对着干!!!   他甚至还可以随时随地!见缝插针!!没完没了地!!!   发情!!!!!   新仇旧恨如山洪海啸般叠加,一路汹涌咆哮着冲上天灵盖,将我脑中所有神经啪啪啪啪尽数绷断绷断!我不禁温柔地笑了,冲他伸出双手:“好啊,请陛下再靠近一点。”   烬尘更加低沉地应了一声,主动弯下腰,殷切地把脸递进我的手里。   很好。   我当即双手用力钳住他的脸,抬起脚,拼尽所有力气狠狠地踹在他的孽根上!!!!!   “呃——!!!”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踉跄后退,被我一把薅着脸扯了回来!   我收紧手臂抱住他装满废料的畜生脑袋,强迫他死死依偎在我的怀里,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连顶带踹地“讨好”着这只畜生用来思考的地方:“君王是吧!主人是吧!!掌控一切是吧!!!”   “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是吧!!!!!”   “哈哈哈哈哈,陛下躲什么?不是要臣属于你吗?!来啊!属于你啊!!!”   “这脚属于你!这脚属于你!!这脚也属于你!!!”   “这一脚他妈的还是属于你!!!!!”   小畜生在我怀里挣扎,满头冷汗,胡乱地摇头摆手,呜呜噜噜着人听不懂的畜生语言。等我终于连环十八脚踹到解气,他像一根煮过头了的面条,从我松开的两条筷子中间啪唧滑落,软软烂烂地蜷成一滩,原本握在手中的流光也不小心从痉挛发颤的掌心中掉了出来。   我立刻一脚踩住他颤巍巍伸出的手指,抢先将记忆碎片抓在手里!   “离西礼,呐个唔是!你唔能卡——呃……”   从面条牙缝里挤出的惊慌声音被我一脚跺了回去。我仗着神识强度把他牢牢踩在地上,又迅速掐诀里三层外三层地禁锢住妄图把记忆碎片抢回去的小畜生,然后趁他挣扎时一头扎进记忆——   我倒是要看看,这小畜生到底和天魔达成了什么不敢给我看的交易! 第39章 第 39 章:“我叫‘不详的东西’。我娘被我克死了,我爹掉进粪坑让乱刀砍死然后被狗吃了。”   90   一阵天旋地转,凹凸不平的青石砖在我眼前蔓延,两侧竖起斑驳发霉的墙面,不过一个眨眼,我已经站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抢错碎片了?!   我愣了一下,就见到一个孩子从巷口慢吞吞地走进来。   他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的衣衫料子本是极好的锦缎,此刻却沾满了污泥与尘土,像是在哪里狠狠摔打过,那张脸更是鼻青脸肿,蹭破的皮混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灰,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可我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锦湆?!”   这小畜生从未与我提过他的童年,我只从宫人们只言片语的议论中拼凑出些许,知道他自幼被先帝关在冷宫中,形同幽禁。宫人们惧怕他不祥的出生,很少靠近他的住所,往往是将食物和衣物摆在院门外,由他自己取用。还有传闻说凡是见过他、与他说过话的宫人都疯了……   但据我亲眼所见和亲身体会,十六岁的锦湆无论是揪着领子拎起我、还是用茶杯砸先帝,展现出的力气都非同一般,半点不像受过苛待。我便一直把那些不知真假的传闻当成无稽之谈。   ——锦湆终究是宫里唯二的皇子,宫人们说先帝不重视他,大概只是与太子锦沐相比……吧。   所以,我那时以为他说听不懂我说话、看不懂奏折都是信口胡编的惫懒借口,总是对他厉声喝斥——人怎么可能背不下来四书五经?怎么可能一句话说三遍第二天还是会忘记?怎么可能提笔写出的同一个字每次都长得不一样?他是堂堂皇子,又不是没读过书的市井无赖,这不是在故意与我作对,还能是什么?!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是真的没有读过书,也是真的听不懂也看不懂……   可惜,已经太迟了。   我的目光落回眼前幼小的身影上。   他伤得不轻,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青紫,换成寻常孩子怕是早就哭得撕心裂肺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闷头往前走,遇到岔路就随意选个方向,似乎对他而言往哪里走都无所谓。   这里不是皇宫,只是寻常街巷。街上的行人见他一身脏污,纷纷避让,脸上嫌弃之色异常鲜明。锦湆无视了那些目光,径自往一个人的方向走去——那是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面容慈和,正站在摊位前挑着菜。   他走到老妇旁边,不出声地站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老妇没有注意到他,倒是邻摊的肉贩嫌他挡住了自己的摊位,一脚踹过去,嘴里骂道:“小叫花子,滚远点!”   我下意识伸手去拦,可那只脚穿过了我的身体,重重落在锦湆的肩上,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半圈!   那汉子踹完人,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畅快表情,仿佛将平生的不顺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路过的孩子身上。老妇被动静惊到,回头看到趴在地上的锦湆,那张慈和的脸竟也变得扭曲,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嘟囔:“脏东西,活该!”   锦湆垂下眼,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看了一眼老妇和周遭人厌恶的眼神,浓烈得远超出面对一个陌生“乞儿”的程度。就好像……每个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被激发出了心底最阴暗的一面。   我隐约有个猜测。   ——对于凡人来说,身体是魂魄的容器,而这具容器直到出生那一刻才会接纳一缕转世的魂魄,二者共同成为一个完整的新生生命。故而,人的身体在出生时并不是“密封”的,要等幼童长到七岁,容器才会逐渐封死,这也是民间常有年幼小儿罹患离魂症的原因。   锦湆是天魔,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像普通魂魄一样转世成凡人的,但在身体七岁“闭合”之前,恐怕他自身的天魔气息仍会泄露到外界,诱出周围人的心中恶念。   这与长大后的暴君不同——那时他固然也被上至官员下至百姓的所有人厌恶、恐惧与憎恨着,但他完全是凭自己多年以来的不懈努力争取来的!   而不是像这个孩子这样,无缘无故地承受这一切……   年幼的小锦湆像是习惯了被如此对待,漠然地绕过无数低咒恶语,从喧闹的长街再次钻进没什么人的小巷,无意中路过一处敞开门的小院。   门里,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做活。父母一边干活一边逗弄着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他停在门外,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家男人注意到他,皱着眉挥手驱赶:“去去去!哪儿来的臭要饭的,别在这里碍眼!”   锦湆没什么反应,可男人被他的沉默激怒了,猛地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出来:“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打死你!”   “孩儿他爹?怎么了?”屋内的妇人被吓了一跳,急忙追出来,看到在男人的阴影下显得瘦小的孩童,赶快伸手去拦,“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一个……噫?!这什么眼神,真晦气!快滚!”   在她陡然尖利的斥骂中,锦湆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小巷更深处走去。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看着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巷中游荡,坚持不懈地往每个看起来良善的人面前凑。那双眼睛一次次地抬起,一次次地垂下,脚步越来越慢,头也越来越低。   最后,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既不肯抬头,也不肯停下。   91   路过又一处院落时,里面突然传来响亮的“梆梆”敲击声。   锦湆停下脚步。   院墙里面是一群小孩子“开饭啦”的欢呼,喧闹快乐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站在冷寂的巷子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忽然疯了一样扒到墙上,凭着一股蛮劲抠着砖缝薅着杂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院墙,毫不犹豫地往里一跳!   “呯”的一声闷响,听得我都觉得骨头疼,他却只是随手抹了把脸,任凭尘土混入旧伤,连滚带爬地循着梆子声跟了过去。   这里是一处由几座民宅打通改成的慈幼坊,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但看破烂程度不像是官方开办的。发放饭食的是一名手脚粗大的中年女子,应该是这里的主事。她一眼就认出锦湆并非坊中孤儿,眉头紧紧皱起,嫌恶的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满身伤痕上停留片刻,终究没忍心驱赶,只从粥桶最上层舀了一碗稀薄的粟米汤递过去。   锦湆双手接过粗糙的陶碗,眼里似乎被熏蒸出了一丝热气,抬头看向主事。   “看什么?赶紧喝完,把碗还我。”主事没好气地道。   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院内那几条少得可怜的长凳,见早已被其他孩子占满、没有他的位置,便直接站在原地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几下,将整碗滚烫的粥水全灌了下去!   主事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见他像是真饿得狠了,犹豫着又给他盛了一碗:“告诉你啊,最后一碗!省着点喝,再多可没了!”   他又点点头,慢慢捧起碗,很珍惜地一点一点喝着粥水。   主事反倒被他这副磨蹭的样子惹得心烦,忍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把抢过了他手里才喝了一半的粥,骂道:“不想喝就别喝了!”   锦湆怔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主事已经在不耐烦地挥手。他见状后退了几步,见她忙着给其他孩子盛粥,没空继续驱赶他,便默默走到院角,找了个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我蹲在他旁边,轻声叹息:“……你在宫里也是这样吗?”   他看不到我,自然也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蹲着,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像是在看别人吃饭,又像是在纯粹地发呆。   直到所有的孩子都吃完了,锦湆仍然一动不动。   主事安置好粥桶,回头见他还蹲在那里,脸顿时拉长了,大步走到他面前。我以为她也要像前几个人那样辱骂他,可她响亮地啧了几声后,最终只是问道:“喂,你叫什么?你爹娘呢?”   锦湆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了表情,平淡地答道:“我叫‘不详的东西’。我娘被我克死了,我爹掉进粪坑让乱刀砍死然后被狗吃了。”   主事:“……”   她嘴角抽搐:“……你爹死的可真详细。”   她没再多问,喊来一名年轻的管事,指着蹲在墙角的小孩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门去了,看样子是要去报官。   锦湆被年轻管事拽了一下胳膊,便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去了后院,由着对方打水给他洗干净手脚,最后是那张脏兮兮的脸。   等他再从水盆里抬起头,管事不由一愣——倒不是因为他脸上的伤太多,而是因为他长了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看着,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阴暗心思都被倒映其中,令人浑身发毛。   管事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烦躁和恐惧。她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移开视线,恶声恶气地道:“你……你自己去前面老实呆着,别乱跑!”   小孩一言不发地走向前院。   这座民办的慈幼坊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小孩子们正凑在一起过家家,见多出一个同龄人,也就随便把他也拉进来一起玩。他们先选出一个人扮演“林哥哥”,包括锦湆在内的其他人扮演他们自己,然后由“林哥哥”站在条凳上,伸出手挨个摸排队的“孩子们”的头,说些“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之类的鼓励话。   没摸几颗头,“林哥哥”就想不出新的话了,两只手把面前那颗头盘了好几圈,终于憋出一句:“……多多拉屎。”   被鼓励的小孩张大了嘴,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挠着被盘得乱糟糟的脑袋走了。   下一颗脑袋又立刻递到面前。“林哥哥”吭哧吭哧地又盘又搓了好半天,实在是一句都想不出来了。   这下可惹了众怒,一群小孩子抗议他学得不像,要他从条凳上下来。   没想到这位“林哥哥”虽说在祝福他人方面略有些薄弱,在与人吵架方面却天赋异禀,叉着腰一人跟七八个孩子吵得不相上下!   被拉来排队的锦湆见他们叽里呱啦吵个没完,像是终于被勾起一丝好奇,主动问身旁的小丫头:“林哥哥是谁?”   小丫头才两三岁,咬着手指想了半天,颠三倒四地道:“林哥哥就是……林哥哥!好吃的,摸头头,举高高……”   锦湆:“举高高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双手上抬,做了个高举的姿势。   锦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把你们摔死?”他说完,想了想,严谨地按照祝福格式纠正了自己的话,“……狠狠摔死?”   小丫头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   锦湆:?   他脸上露出少许茫然。   作为惹哭小丫头的罪魁祸首,他很快被其他大孩子们推搡着赶进了墙角。他带着那种迷蒙的表情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愿意拉着他玩了,头又慢慢低了下去。   片刻后,他突然转身爬上了院角的一棵老树。   他的力气比同龄孩童大许多,爬树和爬墙一样毫无技巧,全靠蛮力,手脚并用,很快就骑上树杈,再次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呯!”   巷子里的青石路面比慈幼坊的坚硬许多。这一次,他迟了片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看自己滚上了泥巴的手,又抬头看看刚才被管事拉去洗手的后院,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犹豫着往衣服上擦了几下。   可惜他的衣服更脏,非但没有擦干净手,反倒蹭上了更多泥灰。   见状,他抿紧嘴唇,垂下眼睛,神色闷闷的,带着些无处宣泄的愤懑与委屈,不再管自己脏兮兮的手,闷头就往前走。   起初脚步还算平稳,但很快,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跑了起来,狂奔着转过拐角——   “咚!”   “唉呀!”   锦湆只晃了晃就站住了,对面的人却被他当胸一头撞得踉跄后退,痛苦地弯下腰。   那是一个少年,身着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细细窄窄的革带,衬得身姿挺拔,腰细腿长。明明衣着很素净,却偏要在鬓边编入几缕五彩绳,结成细辫,与墨发一并高高地扎成马尾。此时他正捂着腹部,彩绳末端坠着的数颗玲珑玉珠随之从发尾滑出,摇晃间磕碰出些清凌凌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锦湆的目光先被那些晃动的五彩玉珠吸引,慢慢上移,落在少年因吃痛而微微颦起的眉眼上,忽然不动了。 第40章 第 40 章:“……我要他摔死我。”   91   被撞得倒退的少年缓过疼,先检查了一下手里拎着的油纸包,确认没有洒落,随即瞪向眼前的孩子,愤愤地质问道:“你这小孩,是长了颗铁头吗?”   锦湆没有说话,只睁着一双又黑又无神的眼睛,怔怔地盯着他看。   少年“啊”了一声,这才看到他青紫的脸。他急忙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被我撞的?!”   小孩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迟疑地答道:“……不是。”   “那是被人打的,还是摔的?你家大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少年又问。   “……”   锦湆没吭声,茫然得像一只咬了人却没挨打的小流浪狗。   少年见他那副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干脆伸出手:“算了,你先跟我来。”   锦湆在他伸手的瞬间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想要后退,但少年拐小孩的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手腕一转就握住了他的手:“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的脸疼不疼?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   “……”小孩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神色没有变化,又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脏。”   “这算什么,我做活儿的时候手比你脏多了!”少年不以为意,扯起他就往前迈步,“走,跟哥哥回家。我给你洗手上药,然后再帮你找家里人!”   锦湆被扯着走出几步,仍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微微张着嘴:“你……帮我?”   “怎么了?”少年回头看着他,神奇地领悟了他的意思,大大咧咧地道,“嗐,你这小孩是长得一脸倒霉相,但都伤成这样了,大人又不在身边,我总不能放着你不管吧?”   锦湆抿起嘴巴,憋了一会儿,小声道:“没有人管过我……”   他的声音太小了,少年又已经转回了头,压根没发现。   锦湆:“……”   他憋闷地走了几步,再一次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我是……”   “不过嘛,今天算你这个小倒霉蛋走运,我恰好买了松子糖!待会儿上药时你要是能忍住不哭,我就分你一块!”少年恰好在同时开口,轻快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   锦湆:“…………”   “啊,你刚才想说什么?”少年问。   小孩的脸一下鼓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没有驱逐他、也没有对他恶语相向的人,那点微弱的倾诉欲却三番五次被打断,气得简直要跳脚了!他奋力甩开少年的手,冲到他面前仰头大吼道:“我是灾星!我说我从出生起就是灾星!!!没人喜欢我!他们……他们都想我死!!!”   少年一句话脱口而出:“哦,那比我强多了。他们都喜欢我,都要我活。”   锦湆:???   见到他的反应,少年自己脸上也露出困惑又懊恼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这样的话说出口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喜欢你,那不就是没有人对你报以期待吗?这样挺好的,你可以只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了。”他说着,认真问道,“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或者想要的东西?”   锦湆愣了一下,慢慢地道:“我想……找到一个不讨厌我的人。”   “你是有多倒霉才连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啊……好在你今天遇到我啦,我就不讨厌你,这个目标达成咯!”少年笑着指了指自己,问道,“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小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你还没想好,不如由我来给你指定下一个目标?”少年弯下腰凑近他,开玩笑地道,“来,跟我重复——我是乖乖听话的乖小孩,我想要哥哥给我奖励。”   阳光洒在他晃动的发尾上,将那几颗玲珑玉珠照得剔透生光。它们随着少年的动作叮当作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折射出明艳的光斑。锦煜的眼睛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些光,一点点睁大了,无光的瞳孔中第一次倒映出了微微的亮色,喃喃地重复道:“我是乖乖听话的乖小孩,我想要……哥哥给我,奖励。”   “嗯,好乖好乖,哥哥决定再奖励你一块松子糖!所以现在哥哥欠你两块糖了!”少年故作严肃地点头说完,没忍住又弯起了眉眼,“小债主,走,跟哥哥回家讨债去!”   锦湆被他牵着继续往前走,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发尾,又顺着那些在阳光下跃动的玉珠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嗯。”   92   少年没有注意他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领着他拐过两个弯,竟又走回了慈幼坊。   守在门口的管事听到脚步声,从院门探出头,和他打了个招呼:“林大人,您这么早就下值了?”   “我今日休沐,刚从街上回来。”少年举起油纸包,笑着炫耀道,“这是我看着店家新做出来的松子糖,还热乎着呢,很好吃的!你拿去给孩子们分一些吧?”   管事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   “唉呀,这么多呢,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嘶!疼疼疼!”少年说到一半,倒吸一口气,看向自己被小孩紧紧攥住的另一只手,哭笑不得,“原来你这小孩除了铁头,还长了一只铁手?……放心吧,两块糖我记着呢,不会少了你这个小债主的份!”   锦湆抿着唇没有说话,瞥了一眼油纸包,又瞥了一眼少年的脸,手上的力道悄悄松了几分。   管事这才注意到他还牵着一个人。她看清小孩的模样,惊呼一声:“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咦,他是你们这里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是新来的?”少年诧异。   “不不,他是走错进来的。主事一开始以为他是小乞丐,后来见他衣衫料子不像寻常人家,许是走丢了,已经去报官了。”管事急忙解释道。   “这倒是巧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县衙。”少年点头,“我先带小孩回我家上药,等主事和捕头回来,劳烦你和她说一声了。”   管事连忙道:“没问题……”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里一个眼尖的孩子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当即扯着嗓子大喊:“林哥哥来了!”   刷地一下,所有小脑袋都转向了院门口。   少年脸色一变,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迅速背过身,然而已经晚了——一群孩子欢呼着从院里冲了出来,那架势简直像一群小兽在冲锋。他只来得及将锦湆揽进怀里,下一刻就被团团围住,七八只不同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袖口。   “林哥哥来陪我们玩!”   “林哥哥!举高高!”   “我也要举高高!”   少年被他们拽得东倒西歪,眼看怀里受伤的小孩也被其他孩子无意中撞了好几下,急忙把他护得更紧,却也丧失了行动能力,只能试图用声音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听我说——林哥哥今天买了松子糖,大家先排好队,听话的好孩子才有糖吃哦!”   然而兴奋的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拉扯着他不松手。   管事急忙上前解围,但她的威望不足,大喊了好几声也没能制止住吵嚷的小孩们,反倒让局面更加混乱。她没办法,只好冲少年伸手:“林大人,你把孩子先给我!”   少年下意识想递过去,锦湆却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他余光看着满院子的小孩,神色绷得紧紧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闷闷的字:“我的!”   “啊?”   有满院子小孩们的叫嚷声,少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努力同他商量:“小债主,你看,哥哥被小土匪们包围了,脱不开身。你先乖乖跟这位姐姐走,让她去给你上药好不好?哥哥保证,答应你的两块松子糖一块都不会少!而且——”他艰难地弯腰凑近锦湆耳边,压低声音,“我给你挑最大的两块!保证比其他人的都大哦!”   锦湆仰起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他两腮鼓起,神色近乎狰狞,但看到他无意中颦起的眉头,最终还是极慢、极慢地松开了手指。   管事见状,赶快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人群。   锦湆没有再反抗,任由自己被带往后院。他一步三回头,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始终死死盯着被围在中间的人,看着少年被一群孩子簇拥着走向院子中央,看着少年高高举起油纸包对小孩子们说着什么,也看着少年脸上那温和的、明朗的……无法单独属于他的笑容。   93   管事将他领回水井旁,似乎因为心情好,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一些,给他拿了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忍不住嘟哝着抱怨:“怎么又蹭了一脸灰……”   锦湆没有回应,全部心神都系在前院。   那边传来乱七八糟的喧闹声,其中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格外响亮:“举高高!林哥哥,举高高!”   “好哦!飞咯——”   小丫头咯咯的笑声一直飘到后院。锦湆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和不解的怪异表情,疑惑地问管事:“被举高摔死,很高兴?”   管事正在全神贯注地从瓷罐里倒出尽量少的药粉,闻言手一抖,不小心倒多了。她当即翻了个白眼:“什么举高摔死?乱说什么!”   锦湆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却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他们都想要我死。”   管事专心将药粉倒在布巾上,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锦湆也没有理会她。他坐在小板凳上,偏头望着前院的方向,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笑声。渐渐的,他脸上困惑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带着微微的畏惧和很多的期盼、踌躇又渴慕的神色。   他突然开口:“杀人要偿命,对吧?”   没有人回答。   小孩却像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撑着板凳,两只脚前后摇晃着,轻声道:“……我要他摔死我。”   这句话管事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了。她张口就要训斥,可小天魔已经跳下凳子,迫不及待地朝前院奔去!   “回来!”管事急忙追过去。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跑进前院时,主事恰好从院门口跨进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健壮、侍卫打扮的男人。   锦湆脸色骤然变了!   他飞快地转身就往回跑,可那侍卫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一把就将他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管事见到这一幕,本要出声,但紧随其后的主事冲她摇头示意,她便又闭上了嘴。   侍卫草草向二人点头,抱着锦湆,沉着脸快步向外走。   恰好在这时候,刚给最后一个孩子发完糖的少年转身和主事打了个招呼,也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陌生侍卫、以及他怀里僵硬的小孩。他当即皱眉,快步上前拦住对方,警惕地质问道:“等等,这位阁下是什么人?”   主事连忙上前打圆场:“林大人,误会了!这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我方才去报官,正好遇上他,已经确认过了。”   锦煜的脸被迫埋在侍卫的怀里,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手脚却只能在侍卫臂弯里轻微地扭动。   少年“哦”了一声,但脸上的疑虑并未打消。他没有放行,反而又凑近了一步:“阁下不经常抱孩子吧?这样抱着孩子会不舒服的,不如放下来让孩子自己走吧。”   侍卫绕开他,敷衍道:“他睡着了。”   少年脚步一挪,用身体把院门死死挡住。   两人僵持的时候,锦湆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竟真的挣出了一只手,胡乱地向旁边一抓,一把攥住了少年胸前的衣襟!   少年愕然低头,看到那只紧紧揪着布料、指节发白的小手,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我乃翰林院修撰林修礼,圣上钦点的六品官职!你是何人,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侍卫听到“六品”二字,脸色微微一变。   少年趁机迅速伸手,想把小孩从侍卫怀里夺过来!   侍卫条件反射地侧身耸肩,狠狠将他格开。然而锦湆的手攥得极紧,他一动,牵扯着少年也被扯得一个趔趄。主事见状慌忙上前去扶,侍卫则想要挣脱逃跑,混乱之中,只听“撕拉——”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少年胸前的衣服竟被硬生生扯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几人都愣了一下。   侍卫最先反应过来,压在锦湆背上的手上移,用力一捏他的肩膀——小孩整条手臂顿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五指被迫松开,青灰色的布料从他掌心滑落,抱着他的人也在同时转身向门外狂奔!   “站住!”   少年又惊又怒,当即想要追上去,却被主事和管事一左一右拉住衣袖:“林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们放开我!……你给本官站住!把孩子放下!”   三人拉扯间,另一边的锦湆拼了命地从侍卫肩上挣扎出一只眼睛,死死地、不甘地盯着越来越远的慈幼坊大门,以及门口那个挣扎着想要追上来的身影。   那片青灰色的衣角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他依然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只颠簸颤抖的眼瞳急切地掠过青砖白灰的街角。   掠过灰瓦坊墙。   宫门。   两扇高耸的大门在他倒退的视野里缓缓闭合,将那道始终没有追上来的青灰色身影连同光一并隔绝在外。   他终于,眨了一下眼。   滴答。   那一瞬间,他的瞳仁中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眼珠缓缓地、缓缓地滑入眼尾,阴森森地盯住搂着他狂奔的侍卫。空荡荡的手心慢慢攥紧,手背上结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渗出血丝,随后又一点点张开,五指扣住侍卫的腰铠,关节暴突,竟然生生将甲片抠碎了!   “唔——!”侍卫吃痛,却不敢停下,忍痛低声劝道,“二殿下,您私自出宫,陛下很担心您……”   话音未落,小孩的手猛地收紧,大有要将腰铠捏碎的架势!   侍卫额上渗出冷汗,再不敢说话。   锦湆也不再有动作,唯有那只眼珠缓缓转向早已看不见的宫门。   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 第41章 第 41 章:“林修礼,你哭给我看,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94   我从记忆碎片里出来,一眼看到烬尘已经挣开了束缚。   这位曾以一己之力祸乱人间的暴君巍然屹立,脊背挺直如松,每一寸线条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衣襟大开,柔软的墨色布料在手肘处堆叠,苍白而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扯着裤腰,头颅肃穆地低垂,表情无喜无悲。   “……”   我尴尬地动了动脚尖:“那个……要我帮你看看吗?”   烬尘冷傲地道:“区区几脚,岂能撼动朕之雄伟根基。”   我:“……”   看来是踹轻了。   这小畜生脑袋一紧张就容易不说人话。我懒得纠正他用另一个头思考出来的东西,上前一步想把记忆碎片还给他。   他瞬间暴退三尺。   “……”   “……”   几个呼吸后,他若无其事地挪回来,在我腿长范围之外停下,慎重地开口:“我想过让你给我陪葬,但没来得及。”   君子论迹不论心,畜生论心不论迹。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没做过拉我陪葬的事情——毕竟我死的比他早——我点点头,宽容地原谅了他,也大度地原谅了自己:“没关系,我也曾经想抱着你跳城门楼一起死。想过不止一次。”   皇城的城门楼很高,我每次站在上面往下看,都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归宿。   可惜亲尸体验后才发现它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烬尘很欣慰:“你也想让我只属于你一人。若生不能做到,便与我死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我忍不住道。   至少那个时候不是。   对于我说的话,那颗畜生脑袋向来有自己的理解。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思考,他狂放地扯下半脱不脱的衣衫,赤着上身英勇地走到我面前,昂首道:“古有君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他卡住,沉默片刻,略过了引用典故,直接跳到最后,“今天你还想踹就踹吧!”   说完,他嚓一声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刀,倒转刀柄递到我面前,下了极大的决心:“你……想砍也行!”   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大为感动,满怀希望地问道:“我可以出去砍吗?”   ——这里是他的识海,神识砍掉哪里都会很快重新长出来,没办法一劳永逸。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涩声问道,“……你以后,不打算用了?”   我:“唔……”   这小畜生的嗜好是怪了点,发情频繁了点,但抛开别的,只论在那方面的斤两和技术,砍了确实挺……暴殄天物的。   我目光不由偏移:“…………”   要不,先留一下?   95   我暂时放弃鸡飞蛋打的念头,转而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蹲下。   他偷瞄了我几眼,生怕我反悔似的飞快收起刀,乖乖蹲下来,黑漆漆毛绒绒的脑袋还是有我腹部这么高,和七岁孩童相差无几。   可是这张曾经被癫狂侵染得失去了本相,又被三百年地狱刑罚磨尽暴戾与血肉、磋磨回嶙峋原貌的脸上,已经很难再找出那个沉默乖戾的小天魔留下的痕迹了。   ……那一日,主事向我坦白,是她收了侍卫给的银两,才放任他将一个走丢的陌生幼童抱走。她质问我,若不收下银两,明日这一院子的孩子又要靠什么吃饭?我无法回答,木然地将自己买完松子糖后剩下的俸禄都掏出来给了她,然后去县衙报官。   捕头陪我走了很久,问了很多人,还托人去请来几位不良人帮忙,都没能找到那个被侍卫抱走的孩子,仿佛我只是一个疏忽没有拉住,他便如露水一般蒸发了。   快要宵禁的时候,我从不良帅那里出来,突然被一个满头是汗的内侍拦住,说圣上召我入宫讲学。我连撕破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快马加鞭地运进宫里,幸好有内侍将他的披风借予我遮掩,才不曾御前失仪。   但外衫裂口太大,行礼时还是被先帝发现了。先帝询问过缘由,不仅没有怪罪,还命内侍取了一件他平日穿的常服赐予我,又命京兆府去调查那个孩子的下落。我回家后又是激动,又是担忧,一夜辗转未眠,第二日清早一开门便见到一名内侍候在门外,告知我那名孩童已经被京兆府连夜找到,差人护送归家了,让我宽心。   有京兆府作保,我信了,没有再过问,也将这件事忘记了。   ……我从不知,原来我与锦湆那么早就遇到过。   若我在拉住他的手时多问一句他的名字,或是那时直接将他领回家,而不是留在慈幼坊令他被侍卫带走,是否……会不一样?   若我二十五岁再见到十六岁的他,能够认出他就是那个铁头铁手的小倒霉蛋,好好教导他读书写字,而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对他动辄斥骂,是否……也会不一样?   若我知晓他也曾渴求他人善意,也曾因我燃起希望又转瞬破灭,是否……   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十年相伴,七载缠绵,我们之间横亘的远不止一个没完成的约定,一个没救下的孩子。比起后来经历的种种交锋、折磨、和那些理不清的恩怨纠葛,两块欠下的松子糖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便如此……   我俯身摸摸他的头,认真地鼓励道:“好乖好乖,烬尘是最乖的乖孩子,以后也要乖乖听林哥哥的话哦!”   烬尘:?   趁他愣神,我迅速伸手插进他腋下,猛地发力上抬,“嘿”一声将他举了起来!   烬尘:???   他足尖离地,和绸带末端一起在空中晃晃悠悠,那张紧绷的脸上表情逐渐空白,嘴微微张开,好半晌,吐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噗,飞咯——!”   我本想把他抛高高,奈何这只傻狗太大只了,实在难以做到,只得退而求其次,踮脚举着他转了一个圈,这才把他放下。   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有些窘迫,干咳了一声:“一码归一码,我踹你是因为你活该!但答应你的糖,我一定会补给你的。举高高也……先这样补给你一半。等我的伤养好一些,再在外面好好地补给你。现在我可能举不动……”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弯腰,一把揽住我的腿,腰一转肩一顶,竟将我直接扛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坐在了他的肩膀上,慌忙撑住他的头保持平衡:“你干什么?!”   他一声不吭,只顾闷头扛着我大步向识海深处走。   四周越来越暗,浓稠的黑雾翻滚着涌上,几乎要把我淹没。纵使我习惯了他突然发疯,也不由得奇怪:“……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简短地答道。   又来了。我叹了口气:“然后呢,连搞五次?”   “不是。”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那……搞一次?剩下的下回再还?”   “不是。”   烬尘仰起脸望向我:“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我哭笑不得,“你是藏骨头的狗么……”   绸带后的目光炽热而执着。他收紧环住我小腿的手臂,似乎还觉得不够,于是偏过头,把下巴搭在我的大腿上,说话时颚骨震动,每一分都清晰地传递给我:“我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啃,只给我一个人看。我想你摸我的头,或者摸我其他地方。然后我们搞,一直一直搞。不搞也行,但你要哭给我看。我想看你哭,现在就想。”   “林修礼,你哭给我看,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   这,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热气冲得脑袋咕噜噜地响。我胡乱推开他的头,无比镇定地道:“闭闭嘴,放我我下来,我要去批奏折了!……不是,我要去吃饭了!”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被推开的脑袋又转回来,下巴一抬,重新搭在我的腿上,紧贴着腿侧的喉结随着声音而颤动:“好,你想吃什么?糖酪浇樱桃?”   那是琼林宴上最著名的一道菜。我当年从没见过樱桃,惊为天人,趁着别人举杯废话的时候偷偷摸摸把自己那份全吃光了,还被先帝点出,逼我连做了三首樱桃诗才放过我,一度引为笑谈。后来先帝每每召我入宫讲学,总记得命内侍为我备一碗糖酪浇樱桃,民间还为此排了一出戏……   旁人以此调侃的话我已经听惯了。可从这小畜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呢?!   多年锻炼出来的直觉令我立刻两只手摁住他脑门,用力把他的脸往后推,防止他说着说着突然舔上来——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我警惕地道:“我什么都不想吃!放我出去,外面还有正事没做完!”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那颗邦邦硬的畜生脑袋还是顶着我的手趴回来,用力地蹭了又蹭,毛绒绒的发顶恨不能拱进我的衣摆。   我忍无可忍地两巴掌拍在他的脸上:“……你是狗吗!把我衣带吐出来!!!”   他遗憾地松开牙齿。   96   脚踩回地面的下一刻,一阵眩晕感传来。再睁开眼,我已经和烬尘手拉手站在一片林间空地里。祥云未散,周围的地上还有不少正在变得虚幻的金莲,看起来是一路从云娘的识海、洞府蔓延到外界的。   神识已经回归,重新感知到身体,和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和隐痛。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下最难熬的时刻,等痛楚平复了一些才开口吩咐道:“烬尘,你试试能否通过魔域的术法追踪到那名逃走的白发魔修,我先去周围查看有没有坍塌的……云娘?!你怎么还在?!”   云娘托腮坐在我正对面的树桩上,无所谓地道:“又没人规定飞升了就要立刻去天庭报道,晚一会儿也没关系嘛!”   话虽如此,也没谁飞升了还在人间停留的……   我无奈又尴尬,赶紧先把手从烬尘手里抽出来。   “嗐,拉着呗,有什么关系。”她不在意地摆手,“反正你俩更掰扯不清的时候我都见过了……哦,你知道在我的洞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我都能看到吧?包括他扯你腰带,你扇他。他趁机啃你手腕,你用另一只手扇他。他再咬你嘴巴,你两只手一起扇他……”   “……不要说了!!!”   她嘿嘿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林道友,咱们还没交换过名字吧?我已经知道你叫林修礼了,那我总得让你知道我叫什么,以后咱俩在天庭遇到了,也好打招呼!”   不,我并不想再遇到你了……   但为了让上一个话题赶紧过去,我还是配合地积极点头:“好的,好的,道友叫什么?”   “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来自于当年石头给我的半本残卷。”她得意地抬起下巴,高声吟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原来是云鲲鹏道友!”我恍然大悟。   她:“……”   她:“我叫云逍遥。”   我:“……”   我把两只抠在一起的手抄进袖子,若无其事地道:“云道友,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吃糖酪浇樱桃了,咱们天庭回见。”   “啥?那种金贵的玩意儿只有京城才吃得到吧,这里哪有樱桃?”云娘懵了一下,“你要为了一口吃的跑去京城?别了吧,那边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我忘了尴尬,连忙问道:“什么意思?”   “石头死前跟我说过,让我最近百年都别去京城,否则会遇到死劫。他擅长卜卦,大概是算出来什么了。”云娘耸肩,“我不太信这些,但看他为了把我绑在昆仑,连遗愿都用上了,大概京城真的要出什么大事吧!”   说起这个,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云道友知道去岁为何更改年号吗?”   ——【景明】这个年号中规中矩,问题在于【永泰】。   “泰”字,是为六十四卦之一,上卦为坤、下卦为乾,虽说也有着天地交泰、阴阳和谐的寓意,可毕竟乾坤颠倒,其中由“变化”衍生出的“更迭”寓意对于天子而言并不……吉祥。故而,便是将“泰”用于年号,也会与其他字意做互补,譬如【泰安】、【泰常】、【泰定】等。   【永泰】二字,乍一听也算互补,但细想其中寓意,属实违背了常礼。   云娘眼睛一亮:“嘿,那你可问对人了!这消息一般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听出来的——是为了祈福!”   “这些年人间无疫无灾,为何会突然祈福?”   “嗐,对外的说法是当今天子去岁在梦中拜上神为师,奉领上神之命在宫中建立了一座为国祈福的祭坛,年号也是依照上神的指引改换的。但其实吧,他可不是为国祈福!”   云娘说起八卦,可谓是张口就来:“这就要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说起了。你不知道,他当太子的时候很不讨老皇帝喜欢,地位那是岌岌可危!直到他和镇北将军睡上了……” 第42章 第 42 章:虽然很感动他有这份心,但我要是头上插着这个东西走在街上,可能要有人来问我价格了。   97   天庭等级森严,神君之间有明确的划分,能被尊称为‘上神’者,无不是地位显赫、香火鼎盛的存在。这等存在,至少也得是在人间拥有独立庙宇供奉、且每年都能享有一国主祭大礼的正神。   作为曾经的礼部尚书,我对每一位‘上神’都如数家珍。   当然了,作为回报,他们也都不幸对我的屁股印象深刻。   但无论是否为‘上神’,都不能干涉人间。更有天规约束,绝不能于帝王将相面前显灵。   以我为例——我活着的时候每年亲自主持的大小祭祀十几场、亲手刻录入正祀名录中的神明加起来将近百位,但一生从未见过任何神迹,甚至一直以为神鬼只是人们编造出来的自我慰藉,否则也不会答应小畜生随时随地陪他出演活春宫。   毕竟看不到的神,如何能与看得到的百姓相比呢?   直到后来我自己成了神,才知道每逢大祀,被祭祀的神明是真的看得见,而且是不想看都不行……   “……后来他当了天子,没出三个月就把一路扶持他上位的镇北将军杀了。本来这事儿都过去快四十年了,没成想前年他的老情人突然冒出来要找他索命!多亏不知哪位‘上神’指点,让他设下祭坛,以国运镇压住老情人,这才保下他的一条小命。”云娘撇了一下嘴,“改换年号为老情人祈福,也是为了消磨掉他的怨憎,好早日送他往生。”   我很疑惑:“但【永泰】这个年号听起来不像能祈福。”   倒像是在诅咒。   “这我就不了解了,以前光顾着打听那俩人的事儿,没注意过这些细节。”云娘干脆地摇摇头,提议道,“不然你等我几天,我上天庭再找人打听谁是他拜师的‘上神’,直接去问对方为什么定下这个年号?”   “……”我诚恳地劝道,“云道友,天庭能打得过你的人,还是有不少的。”   快收收你的八卦神通吧!你这样飞升上去,说不定等不到天庭再见,咱俩就要先在地府重逢了!!!   她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围绕她的飞升异象已经散尽。在我们说话的工夫,天色正在慢慢亮起。我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一幕,还是昨天早上被押出天牢、往斩神台走的时候。   明明才过去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已经过了四十多天的错觉……   疲惫感从骨缝里渗出,我忽然有些站不稳,便学着云娘的样子,也找了一处树桩坐下:“那位镇北将军叫什么?”   “萧寒。”云娘随口评价道,“也不是个好东西,据说当年为了逼朝廷发军饷,故意全军后撤百里,送了外族三座城,直到数月后军饷送到才重新打回来。那三座城里的人……”   她停住话语,叹了口气。   我也跟着叹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她从袖子里扯出一条薄纱似的法器,扬手抛给我,“你要是非得去京城吃什么樱桃,就带上它吧。这是我的本命法器,名叫‘嘿嘿嘿’,能遮掩气息,偷鸡摸狗都用得上,偷听更是一绝!你披着它,就是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他都察觉不到你!”   我:“啊这……”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先质疑它的名字,还是先质疑它的用途。   “拿着吧,道友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件法器就借你了,什么时候还都行!”云娘爽快地道。   年号和铜钱的事一直让我有些说不上的心悸,再加上那名高阶天魔所谓的‘魔域降临人间’,我的确很想往京城走一趟、验证自己的猜想,也的确很需要这样一件法器,便没有推辞:“好,多谢。”   说起法器……   我将颈上挂着的小银锁摘下来:“这也是云道友炼制的吧?”   她伸手接过去,了然:“你是想问那个烦人的臭小子和小鹿吧?”   我点点头。   “他俩没什么事,最重的伤也就是在我收起洞府的时候从里面掉出来,摔了一个屁墩儿。”云娘说着,看了我和烬尘一眼,“我见你俩手拉手傻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就让他们先去跟其他人汇合,一起回昆仑休整去了。”   “那我的三辆小马车……”   云娘欲言又止:“都在我这里,呃……要不,等我修一修,晚些再还你?”   “被落石砸坏了吗?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补。”我倒是不介意。   纸马车与寻常法器不同,修补起来固然方便,但材料在“阳间”很少见。还好我别的东西不多,纸人纸马倒是管够,就是拿来攻打地府都能鏖战几日了,修复三辆马车还是很容易的。   她讪讪地道:“损伤倒是不重,就是每一辆都沾了很多眼泪和鼻涕,还有几个小崽子把遗书直接写在车厢里面了……”   我:“……”   那我还是很介意的!!!   98   杂七杂八的事情说完,云娘撑着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道友就不问问,那几名魔修是不是我故意引来的?”   “……肯定是故意引来的吧。”我有些无奈,“但就算没有我,道友应该也有后手,可以在关键时刻放弃悟道、斩杀心魔吧?”   一个愿意为了承诺压抑自我、驻守昆仑五十年的散仙,怎么会放任自己的洞府崩塌,对寻仙镇造成伤亡?她在进入洞府内层前曾开启过阵法,只是当时的情况不到绝境才没有触发;在幻境中时她也曾提议过让烬尘直接杀死‘白袍道人’,想来早就有此打算,是我关心则乱了。   好在误打误撞,确实帮她解决了心境问题。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快地跳起来:“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你和你家君王了。你俩想亲就亲,想睡就睡,别客气哈!”   我:“……”   没等我辩解,她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林子里重新寂静下来。   烬尘已经无所事事地在旁边站了许久,等云娘走了,他才慢吞吞地走回来,蹲在我面前,递给我一根刚刚用竹子削出来的簪子,形状是……呃,是……   “……这是柳叶簪?”我猜测道。   幻境里的东西不可能带到外界,他是重新刻了一枚柳叶簪给我?   他点点头,非常得意:“要我帮你戴上吗?”   我看着手里细细长长、大致呈现出尖椭圆形状、上面刻着几道交错痕迹的竹木片:“……”   ……虽然很感动他有这份心,但我要是头上插着这个东西走在街上,可能要有人来问我价格了。   我不动声色地收起这危险的卖首草标,转移话题:“你和天魔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表情一僵。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我问。   “……没有,我和祂谈崩了。”他声音沉了下去。   不等我追问,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肌肤相贴的瞬间,那股奇特的暖意汹涌地灌入经脉,南明离火刚兴奋地窜起就被彻底压制,连同我自身的法力也被封堵在体内,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他动手得毫无征兆,我没有防备,一时之间四肢发软,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他低声说道:“林修礼,现在还不是时候。只差一点了,我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他略过了那个最关键的词,“……到那时,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我意识到什么,立刻反手攥住他的手。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将我无力的手扯下,拢在掌心,很慢地低头亲了亲我的指尖,郑重地道,“我会回来,我会站在你面前,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了……”   “……别跑,你说清楚。”我努力挤出几个字。   他一声不吭地把我被捂热的手轻轻地放回膝盖上,起身解开我身上的斗篷。   肩膀一轻。   “烬尘!”我急忙喊住他,“你至少……你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先前借法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既不认同‘锦湆’是他的名字,也不认可‘烬尘’。我怀疑他还有一个身为天魔的本名,那才是他承认的真名。   他卷起斗篷抱在怀里,摇头:“还不能告诉你。”   这小畜生好的不学,偏要学别人打哑谜,简直就是欠揍!我气得撑着树桩想要起身,谁知一个巨大的包裹突然落在我的膝盖上,沉甸甸地把我压了回去!   包裹中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显然是他之前在李苓摊位上包圆的止疼药草。我抬头瞪着他,他似乎觉得我被大包裹压得动弹不得的样子很好笑,唇角微微上扬,额外盯着我欣赏了片刻,才抱着斗篷转身,瞬息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99   一盏茶后,体内过量的暖意终于被化解,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   我抬起手,很想狠狠拍一下树桩泄愤,但看了看腕上的刑伤,还是默默收回来,改为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神识轻柔地拂过草木,勉强从众人遗留下的杂乱气息中揪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魔气,与我左手掌心烬尘留下的印记同源。我将大包裹塞进袖中,循着那缕魔气下山,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寻仙镇北门。   ……那小畜生进镇子里做什么?难不成天魔还要吃饭睡觉吗?   此时还没到城门开启的时辰,我避开守卫穿墙而入,沿着清冷的街巷仔细分辨烬尘的气息,然而走到小镇中心时,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这里人来人往,气息太过驳杂,他又有意遮掩。若是完整的我倒还可以继续追踪,半个我实在是力不从心。   算了,小畜生长大了,大畜生有自己的秘密也是正常的。   嗯,很正常。   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神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   ……下次见面,我定要把他那只配喂狗的脑子打出来!!! 第43章 第 43 章:“林修礼,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你以凡人之心补全了天道。”   100   追丢烬尘的地方离【仙客来】客栈不远,我索性不再多想,先回去休息。   客栈大堂是空的,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小憩。我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一边登上楼梯,一边从袖中翻出一张符纸,分出一缕神识附在上面。它很快自行在我掌心左扭右扭,转眼叠成一只小纸人,仰着单薄的脑袋望着我。   我点了点它的额头,低声吩咐道:“去寻朱雀神君。”   小纸人点点头,张开双手,轻飘飘地向窗外飞去。   我目送它从窗缝钻出去,收回视线,恰好看到锦煜房间门口摆着的托盘,碗碟都被吃得干干净净。我想起出门之前和店小二一唱一和地哄骗他吃饭的情形,忍不住想笑,顺带着用神识溜进门缝悄悄看了一眼,发现这小犟种好好的被子不盖,偏要裹着我的斗篷,躺成笔直的一条人,睡姿正得出奇。   他背上的几张护身符箓完好无损,我布下的阵法也没有被触发的痕迹,证明他一晚上都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没有出去过。   原来真的不是啊……   我看着他睡得一无所觉的样子,说不上自己是安心还是失望。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店小二打着呵欠蹬上楼梯,一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哎呦客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店小二欲言又止:“您这脸色……是一夜未睡?可要小的给您打盆热水缓缓?”   “不必劳烦。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对他笑笑。   这一晚法力动用得太频繁,哪怕有烬尘传给我的那股暖意缓解,我的状态还是不如刚从斩神台下来的时候,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这种感觉倒很像从前我熬了一夜又不幸出门撞上小畜生之后……疼倒是不算疼,就是哪里都有些迟钝,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但又还能再撑一下。   反正天快亮了,不如先去……   房间里忽然也传出脚步声,是锦煜被我们说话的动静吵醒了。他拉开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身上——这前兆似曾相识,可惜我反应慢了一拍,没来得及后退,果不其然被这手欠的破孩子一把拽住了袖子!   我无奈:“……你又拉着我做什么?”   这次我没有上当受骗,也不需要他带我去什么地方,怎么就不能对神仙放尊重一点啊……   “你昨晚没回来吧?”锦煜质问道,“你不回去补觉,还在这里跟人闲聊什么?”   我冲店小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我,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悄悄对他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神仙其实是可以不睡觉的!”   他嗤了一声:“哦?所以你就不睡了?”   我想了想,信口胡编道:“昨晚我用神仙手段确认过了,你高祖父的骨灰就在京城。我们得抓紧时间启程,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抢先扬了!你看,现在距离天亮没多久,不如等车行开门,我们先去租一辆好些的马车,出城再……”   小破孩的耐心比他那小畜生祖宗还差,不等我说完就绕到我身后,推着我的腰把我往房间里赶:“你先去补觉,马车我去租。”   “诶等……”   我被他一路推到榻边,还想再挣扎一下:“我没有说不睡,我在马车里也可以补觉的!”而且我很擅长这么做,有时候睡得比躺在床上还快!   他闻言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认可了我的提议,赶快站起来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袖口,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争取让你早日为你高祖父尽……”   “呯!”   一把椅子重重砸在我面前。   锦煜大刀金马地一坐,膝盖一顶,把我逼得坐回了榻上。他双手抱臂,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林修礼,躺下。我盯着你睡!”   他命令的语气宛如锦湆再世,尤其是直呼我名字的那一声。我脊背隐隐发麻,一个“孝”字卡在缩紧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不安地挪了挪:“我……”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下移,死死盯着我,阴森地重复道:“躺、下。”   我:“……”   我默默躺下,乖觉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满意地收起小三白眼,放缓了语气:“睡吧。”   “哦。”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总觉得不太对——本神仙连他高祖父都……呃,只有一点怕,怎么还能怕一个没礼貌的……小犟……种…………   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上,吞没了所有念头。   101   我从小纸人的身体里醒过来。   刚一睁眼,就见到万千彩霞流云自头顶悠悠飘过,衬得脚下的白玉瓦流光溢彩,显然是天庭才有的景象。小纸人身轻如羽,正顺着琉璃脊线一蹦一跳地前行,骤然被我意识接管,一个脚滑不小心摔下了屋脊。好在它本就没什么重量,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啪唧”一声又贴回了瓦面。   我把自己从白玉瓦上撕下来,适应了一下纸人的身体,继续迈开小短腿,避开来往的仙神,纸纸祟祟地往天律司的方向摸去。   陵光之前化作纸鹤来找我时,曾说过他是强闯关卡下界的,回来肯定少不了一番盘诘。依照天律,他此刻十有八九正被羁押在天律司后面的“静思阁”里——这个名字听着很雅致,实际就是暂时拘禁未定罪的仙神的地方,被私下里戏称为“小天牢”。   凭借多次来此捞鸟的经验,我熟练地绕开在正殿值守的司法神君,一路连蹦带飘,果然在最尽头那间朱雀专属的禁闭室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只脚高高翘起,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引得周身锁链哗啦啦作响。小纸人刚挤进门缝,他便敏锐地侧过头,火红的眸子里带着诧异:“鹊华?老子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别回天界吗?怎么,老子你都信不过?”   我摇摇头,差点把自己摇飞出去,赶紧抓住一段锁链稳定住小纸人的身体:“我昨晚得知了一些新的线索,想让你帮我调查。”   “成!”他一骨碌爬起来,干脆地吐出一个字,“讲!”   我张口欲言,却卡住了。   ——地府无故封闭、魔域降临人间、天子拜师上神……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其中还混杂着烬尘的真实身份、玄武神君的下落、诡异的年号与祭坛,竟让人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我组织语言的间隙,陵光那两只闲不住的鸟爪子拽过自己的发尾,在里面扒拉来扒拉去,竟捻出几片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雀羽,抬手就要往我头上贴!   “你做什么?”我很疑惑。   “别动。”他一把捏住我的纸脑门,指尖掐着雀羽,小心翼翼地贴在右侧额角,“你这头上光秃秃的没个饰物,老子看着别扭,给你补一个!”   我:“……”   脸上有一道疤,总归不好看。织女们不忍见我“白玉有瑕”,时常做些精巧的头饰送来。为了不辜负她们的好意,除了那些样式过于夸张的,其余的我都有轮流佩戴,这些年倒也习惯了。被他这么一说,我居然也觉得自己头上空落落的……   我仰着扁扁的脸任由他把那几片小雀羽贴好,这才开口:“我见到锦湆了。”   他本在端详自己的杰作,闻言慢了一拍才抬头:“……哈?!”   “连他都从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了,看来地府情况很不好吧?”我问。   “我*!你还有空关心地府?!”陵光压根没理会我的问题,只顾紧张地上下打量小纸人,“你本体现在什么情况?除了屁股还伤着哪儿了?!”   我:“……没伤到屁股。”   我无视他把我的纸胳膊纸腿轮番拎起来检查的无意义举动,继续说道:“锦湆是天魔。”   陵光动作一顿。   “其实我一直觉得‘神仙不得入地府’这条规定很奇怪。”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究竟是‘神仙’不得入地府,还是……‘我’不得入地府?”   他表情毫无破绽,很自然地回道:“当然只有你啦!”   我:“……”   他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事情说开,他索性不再隐瞒:“任何玩意儿披上人皮都不好认,是他死后魂魄离体,地府那帮废物才惊觉他们竟让一只天魔当了人皇!”   三百四十三年前,我前脚飞升上天庭,锦湆后脚自戮下地府。鬼门关刚经历了我带来的至明时刻,就立马陷入他带去的至暗时刻。所有阎王判官翻烂了生死簿、查遍了轮回台,也想不通一只天魔是如何绕开他们投胎成人的。最后又惊动了泰山府君,他掐指一算,才发现之前掐指算错了——“林修礼”此人飞升的缘由,并非是因为他阻止了人皇为祸世间……   “所以我其实是因为‘阻止天魔为祸世间’的功绩飞升的?”我好笑地问。   陵光摇头:“不啊,如果这种理由就能飞升,天兵天将早就把神位挤爆了!”   这下我是真的困惑了。   若论功绩,古往今来明君贤臣辈出,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者不知凡几。从我入朝为官到身死,不过短短二十载,所行之事并未超越圣贤,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更……不好了。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凭何飞升:“那是因为什么?”   “你是因为教化了天魔而飞升的。”他说。   “……”   陵光将我托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郑重地道:“林修礼,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你以凡人之心补全了天道。”   “自你之后,天魔方才有了生出人心的可能。” 第44章 第 44 章:“老子真是想不通,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他什么?你屁股都让他捅烂了!”   102   天魔生而无心,故无法被教化——这是我去北方战场的第一天,斗木獬告诉我的常识。   那时候他还看我很不顺眼,特意详细讲述了天魔做下的种种骇人事迹,指望能把我这个小小的闲饭神君吓退。我认真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角色,觉得他们的遭遇虽然令人惋叹,但听着也……还行。   毕竟有不少是死成全尸的。   受害者中最特殊的是一位发下宏愿、不惜以身入魔域、散尽十世功德只为感化魔尊的佛子。与那位相比,无论是心性还是胸怀我都远远不如,唯一有优势的大概只有……   呃。   我满怀希望地摸摸自己扁扁的头,还有头上那几根迎风支棱的小雀羽:“所以,我是靠自己聪明可靠的脑袋,教化了锦湆,对吗?”   陵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面如死灰:“……果然还是靠我的屁股。”   “哈?!想什么呢!”陵光诧异,“老子不是说了嘛,靠的是你的‘凡人之心’!”   我大怒:“那你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   他摆手:“嗐,这不是老子觉得你跟‘聪明可靠’哪个都不沾边,怕说实话伤着你!”   我:“……”   他哈哈笑着把灰白色的小纸人抠起来拍拍,继续说道:“当年泰山府君指头都搓冒烟了,算来算去还是这个结果!这下成了,没人敢杀那个畜生玩意儿,怕杀了他,天魔又变回原样。关着吧,这玩意儿又关不住……”   三界对于天魔的态度从来只有一个“杀”字,无人研究过拘禁天魔的手段。地府左右为难的时候,是锦湆自己提出他愿意进入十八层地狱赎罪。   ——“自愿赎罪的天魔”,这几个字组合起来的诡异程度,不亚于“地府升起的太阳”。   泰山府君亲自与他密谈后,认定他确有悔过之心,遂向凤凰讨要一缕涅槃火放入他心口,与他立下契约:若锦湆能在地狱赎清罪孽,便可借由涅槃火获得新生;反之,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我怔怔地听着,摸了摸纸人单薄的手腕——那股能够压制刑伤、乃至缓解魂魄缺失痛楚的暖意,果然是涅槃火。   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他愿意悔改、愿意赎罪是好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先发现了他的身份,看他的表现似乎不打算与我相认。从洞府出来后也是匆匆离去、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锦湆不擅长隐瞒,毕竟他是个坦荡到连“朕想留在你里面睡觉”这种话都能对我说出口的畜生。直到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记忆碎片,才知道原来他想瞒住一件事的时候,是一个字都不会让我发现的。   所以我更分不清,他隐瞒的那些关于魔域和高阶天魔的事情,究竟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小纸人没有五官,陵光没有察觉到我走神,边说边痛快地拍着大腿:“嘿,你是不知道。他刚死的那几年魂魄投胎速度都变慢了,因为还要先排队去地狱捅他几刀!啧啧,都成地狱一景了!”   我想象着那个小畜生被百姓排队捅刀的样子,心里说不好是什么滋味:“……哦。”   “鹊华,你的份地府也给你记着呢。”他红眸一斜,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下不去手,老子可以帮忙——老子连你一起捅!”   “……不用担心,这我还下得去脚,咳,手的。”我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唯独不让我入地府?”   “泰山府君说过,你二人牵扯太深,见面容易引发变故——啧,都是屁话!”陵光说到一半,正经的语气维持不住了,“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放心,怕你瞧见他受刑就心软求情,坏了自己的功德!”   我简直匪夷所思:“我看着很像那种拎不清的人吗?!”   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可值一百八十年呢,我这个最大的受害者怎么会替他求情?替苍生原谅他就更不可能了!   “哎哟哟,是谁说的来着……‘我就想问他一个问题’~”陵光掐着嗓子模仿我说话的语气,满脸嫌弃,“老子真是想不通,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他什么?你屁股都让他捅烂了!”   “……话也太糙了吧!!!”   他啧啧摇头,一根指头就把崩溃的我戳回去:“更别提你的神君身份还不稳——天道是承认了你的功绩,也给了你封号,但你没收到对应的神位,这事儿你自己清楚吧?”   我:“啊?”   还有这事儿?原来神位是飞升就有,不是等天庭后分配的吗?   陵光:“……”   他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也不怪你不知道,你这情况老子也是头回见。老子听那些能掐会算的说过,是那个畜生玩意儿只有赎罪的想法不能算是彻底被教化,得等他真正用行动赎完罪,你才能功德圆满。但……”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配得上一个神位。”我说。   天庭存续数万载,除去四方神这样承载天地气运而生的神兽、以及诸位星君这般先天所化的神灵,真正由凡人飞升的神君不过数百。仅凭一个轻飘飘的“教化”功绩,如何能与其他历经千般磨难、成就万世伟业的神君并肩?   林春宫固然值得同情,人人都不会吝啬这一点善意。   林修礼也是个不错的人,可以与他交个朋友。   可林鹊华……他配么?   陵光语气平淡:“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执明是被我连累了……”我歉疚不已。   想不到为了搞掉一个我,竟搭上了玄武神君,那位幕后黑手实在是大手笔啊!   陵光止言又欲:“这个,你确实不配。”   “……”我,“……哦。”   “本来吧,再过几百年,等你得到天道认可、补全神位,你是想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还是脑袋的病治好了,同他一拍两散,都随你,反正老子管不着!”他一边说着,那双闲不住的爪子又开始扒拉我头上的那几根雀羽,“可惜咯,那个畜生玩意儿到底没撑住……”   “不会。他只要承诺过,就绝不会无故逃出地狱。”我摇头,“是地府出事了——自十九年前起,地府便不再回应人间召请。这件事天庭知道吗?”   陵光皱眉:“老子没听说过。”   “那就拜托你调查了。还有一件事——带走执明神君的那名高阶天魔,三百多年前曾经试图蛊惑锦湆,目的应该与‘魔域降临人间’有关。”我补充道,“他有异种天赋,能够修改他人记忆。必须快点找到他,拖得越久,执明越危险。”   他眉头皱得更紧,点头:“成,老子记下了!”   “另外,我听说了一件事。”我把云娘告诉我的天子与镇北将军的八卦复述了一遍,以及我对【永泰】这个年号的担忧,“……这件事目前没什么证据,我准备去京城看看,你有空也帮我在天庭问问吧。”   陵光迟疑:“……成?”   “啊,还有一件小事想问你。”我想起云娘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点放心不下,替她问了一句,“我昨晚遇到一位刚飞升的道友,她暂时不想来天庭报道,想在人间多留几日。仙君的事我了解不多,这种行为天规允许吗?”   陵光:“……”   他鸟脸困惑:“鹊华,老子记得你是昨天早上被剔的神骨,没错吧?”   我点头:“没错。”   “咱俩上次说话是七个时辰前,也没错吧?”   “嗯。怎么了?”   他掰着爪子算:“也就是说,你在七个时辰里,不仅发现了那个畜生玩意儿的身份,还找到了那个高阶天魔的线索,探听到了魔域谋划之事,并且从一个年号推断出京城或有变故,最后还抽空去看了别人飞升?”   我目光偏移:“……”   不止,我还在这七个时辰里和锦煜泡了汤、结识了两个有趣的小友、逛了坊市、顺带救了几个人。哦对了,那位飞升的道友其实也算我点化的……   “七个时辰很长的!都够批阅完积压三个月的奏折了……换算一下,差不多等于北方战场十年的文书量了!”我辩解了两句,忍不住反问,“难道不是天庭的效率太差了吗?你为什么七个时辰还没调查出是谁冒充你给我传讯的?”   陵光的鸟脸一片空白:“…………”   我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指头:“你怎么还有空发呆?这不是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你去做吗?先告诉我仙人飞升后最多可以拖延多久,其他的事情我再给你一天时间……”   “糟了!鹊华你这化身的法力怎么耗尽了!”陵光突然嘹亮地叽喳一声,一把抓起我就要往袖子里塞,“别慌,老子这就给你找个好地方歇着——”   “……你干什么?!”我挣扎着从他指缝里挤出两片扁扁的手,奋力地上下夹住他的袖口布料,“我还没说完呢!”   “嗐,你不就想问仙人那点破规矩吗?放心,没领受神职前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插手人间事就成!”陵光把我撕下来,“行了,你的事都交代完了——进去吧你!”   “陵——!!!”   我眼前一黑。   103   意识被强行切断,重新回到识海,沉入无边的梦境。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连痛意都减轻了。我磨蹭着不想起身,但想想还要做的事情,终究是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一排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床榻边。   锦煜、裴南、明澈、李苓,四个人各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得高低起伏。   晚风拂动塌前垂落的纱帐,映着如血残阳,将几人的脸颊与眼眶都衬得泛着薄红。裴南膝上搁着木盒,明澈怀抱鲜花,李苓手捧香炉,三人与我之间隔着一座简易的祭台,都安静地注视着我,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   我看了一眼他们哀戚的神色,再看一眼祭台上堆满的香烛、瓜果与糕饼,不确定地喃喃:“……我,死了?”   裴南“噗”地笑出声,回头道:“看吧,我就说林兄不是鬼!”   李苓讪讪地把香炉放在祭台上。   我坐起身,很想摸摸自己的发冠有没有睡歪,又觉得这样更加失礼,只能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子,力图让它显得整齐一些:“这是……?”   “林兄,是前辈让我们给你送东西,顺便跟你道谢。只是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就等了一会儿!”裴南说着,止不住地笑,“李师姐坚持说你是鬼修,说你肯定是因为救人消耗太大了,特地买了香烛祭拜,想让你早点恢复。”   “你们不是也同意了嘛!”李苓瞪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我,“林……道友脸色看着好了点,是……有用的吧?”   我先看向锦煜,小孩脸色很黑,抿着唇不说话,一看就是在跟自己生闷气。于是我心中了然——他击鼓召请我下凡,自然知道我不是鬼。肯陪着他们胡闹,大概是觉得无论神鬼,收到供奉总有点益处,又不能对外人说破我的神仙身份,便任由他们把我当成鬼来祭拜了。   “李道友,我真的不是鬼修。”我诚恳地说,“虽然香烛我用不上,但还是谢谢你买的糕饼和瓜果,这两样我还是可以享用的。”   裴南又嗤嗤地乐起来,连带着李苓也忍不住莞尔。   明澈左右看看,见两个大人都在笑,没人说话,便趁机跳下椅子跑到榻边,踮脚伸手,把花越过祭台递向我,郑重地开口:“林道友,这是在下送给你的谢礼。师父说,礼物不在于贵重,而在于诚心。这些都是在下诚心摘的花,还诚心地让师父帮忙施展了术法,可以开很久!”   我连忙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多谢明澈道友,我很喜欢。”说完,我见他圆圆的小脸上难掩倦色,不由问道,“你们回去没有休息吗?”   他趴在祭台边摇头:“前辈说林道友有事急着去京城,或许今日就要走了。师兄师姐怕赶不上,就先去准备东西了。我也怕赶不上,就去摘花了。”   “休息什么时候都来得及嘛,还是给林兄你送东西更重要。”裴南把木盒压在小孩头顶,笑眯眯地道,“这可是我去找前辈特批的!”   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刷”地打开木盒,露出一枚精致的腰牌,上书【昆仑】二字。   我:“……”   本神君到底还是获封昆仑好厉鬼了。   “以后若有其他修道者质疑你的‘厉鬼’身份,你只要给他们看这块腰牌就行。”他炫耀地晃了晃木盒,压得下面的明澈唔唔抗议,“我专门在腰牌上刻了你的名字,也传讯通知各派了,他们一看便知!”   心中不详的预感陡然加重。我谨慎地拿起腰牌,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林平账】   我:“…………” 第45章 第 45 章:“……你是在给自己垒窝吗?”   104   戌时三刻,最后一抹橙红余晖融化进黛青群山。   车行伙计抱着门板从后门走出来,抬头看见我迈过门槛,连忙把门板搁置在一侧,堆起笑脸跑过来:“这位公子是来租车的?怎么称呼?”   我沉默了一下:“……林平账。”   “原来是林公子!”伙计没察觉出问题,殷勤地躬身将我和锦煜迎进门:“您可来对地方了,这镇上就属咱家的车马跑得最快最远!您是打算去哪儿?”   “往京城的方向,走一座城。”我说。   若从昆仑一路乘马车到京城,恐怕三个月都不止,租来的马车也不可能走那么远。走一座城大约要三天左右,足够我恢复一些了,之后再用术法赶路就可以。   “没问题,林公子是想租辆快些的,还是平稳些的?”   “平稳些吧。”   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经不住多少颠簸。我想了想,问道:“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能让人躺下的,最好里面垫着软垫,不用太大,也不用装饰……”   “您是说棺材吗?”伙计疑惑。   我:“……”   我:“哦,你听错了,我是想问有没有今晚就能出城、连夜赶路的。”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我几眼,压低了声音:“有是有,只是这价格可不便宜……一口价二百两!现付一百二十,押金五十,到地再付三十两。马死了扣押金,人死了——嘿,您瞧我这个嘴!”   他轻轻扇了一下自己,陪笑道:“公子勿怪,咱家从前是干镖局的,口误,口误哈!”   不等我说话,他又飞快地道:“咱家的车夫都是跟着总镖头退下来的老手,附近几条路都跑惯了。挂出招牌来,路上的都会给个面子。这么多年一次事都没出过,绝对一等一的安全!”   “听着不错。”我附和着点头。   夜间赶路难免遇到意外情况,若是车夫做过镖师、在附近有人脉的,的确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伙计看出我心动,立刻再接再厉:“林公子是第一次来咱家车行吧?这样,小的今天做主一回,城门打点的费用咱也给您包了!您看如何?”   挺好,这倒是帮我省去了施展裴南传我的“凡人之术”的功夫。只是……   我犹豫着问道:“两百两是否贵了些?”   虽然我不是很擅长算价格,但也知道一百两已经可以买下一辆马车了。   “林公子,您别光看价格,还得看值不值啊!”伙计语重心长地道,“咱车行可不止车夫好,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通人性呐!”   “不瞒您说,前年这马病了,咱东家亲自守着灌药,愣是三天没合眼!这马也知道啊,病好了见着东家就淌眼泪,这么多年一直与东家同吃同睡……您说说,这哪是牲口,这是咱车行的养大的孩子啊!咱孩子每回出门,东家那是担心得食不下咽,每天晚上都要问我,小张啊,你去门口看看,咱孩子回家了吗……”   他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我也听得心下触动——难得这车马有情、车行有义,贵些似乎也不算什么……   伸进袖口的手还没掏出来,被人一把攥住了。   锦煜狠狠瞪我一眼:“林、公、子,你一觉睡傻了?这种鬼话也信?!”   我呐呐道:“可是这么通人性的马确实不多见……”   锦煜白眼翻得昆仑山都能看见。他凶狠地瞪退伙计,回头冲我伸手,不耐烦地道:“给我二十两,然后你闭嘴去那边站着!”   “……哦。”   105   一刻钟后,十七两租来的马车平稳地驶出车行。   我坐在车行附赠的全新坐垫上,怎么都想不通:“……是我长得很富贵吗?”   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商贩报给我的价格总是比别人高。虽然像车行这样高出十倍的比较少见,但高出两三倍却是常有的事。我的俸禄本就不高,要不是锦湆经常赐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变卖了填补家用,凭我买东西的能力,府里每逢月中就要揭不开锅了……   “呵,你再想想呢?”锦煜抱臂靠在车壁上,“不要总往脑袋外面猜,往你脑袋里面找找原因怎么样?”   “我在算学方面还可以的……”我辩解。   “是吗?”他挑眉,“既然如此,你听好——车行现推出‘踏青逍遥租’,基础日租马五银车八银,租满三日可享八五折,预付定金则尾款再减一成;若选择‘星夜兼程套餐’,需加收夜间服务费每日三两,但若一次性付清全款可免去押金;另有‘老友回馈礼’,凭本车行旧租契可抵扣二两,同时参与‘财神到’抽奖,最高可免单但最低需支付五钱彩头费;此外满三两减半两,上不封顶可与折扣同享……以及,若愿为车行写百字好评并张贴于布告栏,还能返还半两银子。”   “来,告诉我,租用这辆马车三日,最低需多少银两?”   我:“……啊?”   他似笑非笑:“林公子是没听清,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用!”我一口回绝。   本神君可是过目不忘的大才子!题目字数再多也难不倒我!区区算学,还不是手到——   呃,手到……   我低头算了一会儿:“……”   我又低头认真计算了片刻:“…………”   我无助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人,怎么只长了十根手指头呢。   “算出来了吗?”锦煜问。   “……”我默默攥紧手指。   ‘踏青星夜回馈礼’几个字每个都顶着一个小王八壳阵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咚咚碰撞了不知几下,突然撞出一点灵光,我立刻挺直了脊背:“是十七两!”   他唇角一勾,拉过我的手展平,从袖子里拿出半两银子放进我的掌心,慢悠悠地道:“我还拿了半两回扣。”   我:“………………”   106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我靠在车壁上假装小憩,实际偷偷在心里反复计算租车到底要几两银子,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那破孩子拿的回扣应该不止半两……   就在我算第七遍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与守门士卒说话的声音,不多时便再次出发,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青石路,而是土路了。   最初几里有镇上的士卒打扫,还算平稳。但很快马车的颠簸便开始加剧,时不时碾过碎石子——车是好车,马也是好马,摇晃起伏的程度算得上轻微。奈何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每一次震荡都像凿进了骨缝里,激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不严重,却实在有些难熬。   我悄悄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一条厚实的斗篷,对折几下铺在软垫上,坐上去,感觉作用不大,于是又摸出一条。   还是不行。   再一条,垫在腰后。   再来一条,缝隙里也可以塞一塞……   掏到第六条,对面的锦煜终于睁开眼睛,质问道:“……你是在给自己垒窝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编一个借口,但被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总觉得心虚,半真半假地小声道:“本神仙昨晚与人斗法,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是吵到你了吗?我马上就好。”   锦煜没说话,上下打量我几眼,抬手敲了敲车壁,对着外面吩咐道:“慢点赶车。车里有人体弱,经不住颠。”   车夫应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体弱……   这个说法倒是让我想起他高祖父也曾宣称“朕怜恤帝师体弱”,特许我在宫中乘辇代步——至于我为什么会“体弱”到需要人抬着走,那小畜生心知肚明。最可恨的是,拿来给我代步的还是一架招摇华贵的凤辇,纱帘上绣着彩凤逐龙,垂下后旁人都分不清里面坐着的是臣子还是嫔妃!   ……当时虽然觉得屈辱,但也确实免去了颠簸之苦。   锦煜放下手,转而把自己膝上的那件斗篷展开,盖在我身上:“你怎么样?说实话!”   斗篷上残留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似曾相识。我摸了摸上面的一圈软毛,对他笑笑:“没什么大事……”话还没说完,车轮不知压过什么,猛然一震。我后半句不小心吞了下去,隔了两个呼吸才道,“……还撑得住。”   他冷哼一声,直接探身掀开车帘,命令道:“停车掉头,回寻仙镇!”   我连忙道:“不用回去,我再多垫几层就好,斗篷我还有很多。”   “多垫几层?”他摔下车帘,讥讽地怼回来,“你干脆给自己垫出个棺材,都不用等天亮,再走三里就能用!”   我:“……”   怎么一夜不见,这破孩子的破嘴越发的毒了,难道是血脉返祖吗?   锦煜看我噎住的样子,勉强放缓了语气:“我们回镇上休息几日,找我……高祖父尸身的事情不着急。”   ——不,着急的事情不是你高祖父的骨灰,而是我担心去晚了,整个京城被扬飞的就不止你高祖父一人了!   可若这么连续颠簸三天,我可能真的要用上棺材了……   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不用耽误时间的赶路办法:“等等,不用回城,我们换辆车就好。”   他嗤道:“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车给你换,鬼车?”   “没错!”   我端起架子,自信地道:“就让本老鬼……咳,本神仙给你露一手!”   107   术法不方便在凡人面前施展。我收起斗蓬们,探身对车夫道:“劳驾您在这里停下吧。”   车夫不愧是镖师出身,勒马停车,放人掉头,动作一气呵成,半句都不多问。我感激地悄悄用风把半两回扣送进他的怀里,回头对上锦煜的眼神,有些愧疚:“抱歉,劳你费神和伙计砍价,却因为我白费了……”   “我不在乎那点钱。”他无所谓地道,“我是不想看你被人骗。”   我尴尬地道:“我其实没有被骗,我知道他给的价格不合理。”   他哼了一声:“但你还是同情他过得不容易,所以宁可装作不知道他骗你,是吧?”   “那倒不是。”我摇头,感慨地道,“我是觉得通人性的马真的很难得,车行东家也是个好人。我第一次知道人马之间还能有这样深厚的感情……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锦煜:“……”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你说的鬼车在哪儿?”   “哦哦,这里不方便放出来,跟我来。”   今晚月色昏暗,林间弥漫着一层薄雾,泛着潮冷的腥气。我拉着小孩避开官道,钻进山林里找了一处还算宽敞的空地,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努力摸索着分辨三辆纸马车中哪辆被砸得最轻,一边提前对锦煜预警道:“我的车可能看着有点……呃,不太漂亮。”   他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   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脱离我的指尖。   它本是朱红色的,只是在不甚明亮的夜色中,那红色也显得乌沉沉的,像是凝住的血。雪白的丝绦末梢沾染了些焦黑的泥土,沉甸甸地坠着;纸马的前腿折了一根,歪歪地抵在地上,马首也偏着,挺直的鬃毛被连纸皮一起撕去半截,露出里面泛黄的竹篾骨架。   车夫依旧坐在车辕前方,脑袋却拧到了背后。正对着我的半边脸上,彩墨被蹭掉了,白花花的纸底只余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夜风幽幽吹过,纸车的轮子“嘎吱”一声转了半圈,车夫那吊着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   锦煜:“……” 第46章 第 46 章:“我从小就很想当个工匠。”   108   “林——神君,你觉得它的问题只是……不太漂亮?!”   “是的是的!但不用担心,补一下就会变漂亮的!”   之前为了救人,我在散仙的洞府里放出过三辆心爱的小马车。它们是跟着腰牌一起被裴南还回来的,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就是外表损伤有点重。李苓说是被洞府里的落石砸的,可我总觉得看起来更像是被法器砸的,而且是豁出命的砸法……   我心疼地摸了摸凹陷的车厢。   纸壁“撕拉”一声裂开了一道斜口,从窗棂一直扯到车辕,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两名彩衣侍女。坐得离我更近的那个胳膊少了一条,另一条僵直地平举着,指尖只剩了摇摇欲坠的骨架。它的脖颈歪向一侧,两边撕裂的唇角上挑,向我露出空洞又扭曲的笑容。   站在我旁边的锦湆默默后退了一步。   侍女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两颗漆黑的眼瞳在惨白的眼眶中颤动。   “别哭别哭,他不是嫌弃你,只是……呃,害羞了!”我连忙安慰它,“一会儿我帮你把脸重新画,肯定画得比之前还漂亮!”   它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裂口一下扯到了耳根。   我想起什么,蹲下往车底摸了摸,撕下一只纸童子。它半边身体都被碾得扁平,糊在怀里抱着的红白灯笼上,剩下的半边纸衣皱成一团,脸蛋上画着的笑纹歪扭成了哭脸,可怜兮兮地仰着半个残缺的脑袋看着我。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纸童子从我怀里扯走!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就见到锦煜那张咬牙切齿的小脸冲我冷笑:“林神君,你还真是喜欢小孩,连一个纸人你都要扎成小孩样子?!”   “这个不是我扎的,是别人烧……送给我的。”我解释道。   他额角蹦出青筋:“重点是这个吗?!”   我被他这副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了,无奈地道:“你怎么跟你高祖父一个样,都这么讨厌小孩子?”   他的怒气一滞:“……你知道他讨厌小孩?”   “嗯。”   锦湆确实很讨厌小孩子。我至今想起他因为我动了过继一个孩子的念头而闯进林府的那一晚都会心悸——整整七次,算上逼问和争执的时间,将近五个时辰!那差不多是我离死最近的一次了!!!   不过在那噩梦的一晚之前,他对小孩子的厌恶程度倒没有那么深。从前我还是可以摸摸其他小孩子的头、或者分给他们糖块的。   就是事后要哄一只在我眼前哼哼唧唧生闷气的暴君而已。   比起锦湆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癖好,这倒是少有的几件可以跟他后辈分享的事……想到这里,我冲锦煜招招手,悄悄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高祖父不喜欢我拐——咳,亲近小孩子,每次看到都会生气,所以我尽量不这么做。”   “但偶尔我会故意当着他的面逗别的小孩,因为看他生闷气很好玩的!比逗小孩还好玩!”   锦煜:“…………”   他漆黑的眼珠缓缓上移,死死瞪着我。那张小脸上怒气未消,又添上了几分说不出憋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转身背对着我,弯腰低头,愤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枯草。   我:?   怎么好好的说着话,突然生气了?   而且这个‘我很生气谁都哄不好’的小动作也是祖传的吗?   我茫然地听着从他那边传来的“格楞格楞”磨牙声,想哄又不知从何哄起,犹豫片刻,还是放任这个气性颇大的小犟种像一根漆黑的柱子似的直挺挺戳在一旁生闷气,先开始着手修补我的小马车。   ——纸人纸马不同于真正的马车,只要材料充足,修补起来并不难。可要好好修整的话必然需要耗费不少法力,倒不如先临时拼凑一下,凑出一辆用于代步,撑过几日便够了。   我将其余两辆也掏出来,比对着损伤程度估算,发现三辆各有残缺,尤其是车轮损伤严重,竟拼不出一辆完好无损的马车!   “……唉。”   既然如此,只能换种方式了。   我翻出一张素纸和一支细狼毫,用相对平整的石块临时充当案几,着手勾勒凤辇的图样。   凤辇依靠人力抬着前行,结构并不复杂,只是受限于马车完好的部分不多,拼凑起来比较费事,装饰纹样也有些难以选取。此外,还需省下些材料给纸人们用于修复身体和衣饰,这比凤辇本身还重要……   我专心涂涂改改,没注意锦煜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蹲在我旁边盯着我笔下逐渐成形的构造图样,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画这个?”   “很奇怪吗?”我瞥了他一眼,见这小犟种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脸上的怒气也被好奇冲淡了,便为他让出些空间,好让他能看清我在画什么,“我很擅长丹青的。”   “你不是只会画山水吗?”他质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典籍记载里看到的。”   不,在丹青方面我更擅长画美人图,刚进京的时候全靠卖画才租下的房子。这事儿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后来我就不画了。要是遇到在宴饮上不得不展示六艺的情况,就装模作样地画几笔山水花草——至于能从中品出什么意境,全看那日第一个开口赞叹的人提前背的什么诗了。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画里从来没有意境,因为我真正擅长的……不是丹青。   109   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已经没人记得了。但从那位有出息的工部郎中祖宗的两代之后,便成了工匠——所谓“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还不如农人。纵使靠着祖宗荫蔽攀上了“寒门”的门槛,在一众世家出身的同僚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我在翰林院时便有幸得到先帝的赏识,进入礼部后算得上平步青云。所以无论是初入官场风头正盛、还是后来大权在握的时候,都无人故意来询问我的家世,我亦不会主动与旁人提及祖辈是操持“贱业”的工匠。   于是,我的出身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禁忌。   更何况,堂堂礼部尚书,一举一动最应尊礼守度,便是真的对营造之事感兴趣,也……不能去钻研。   这是“林修礼”必须遵守的规矩。   思绪不期然飘远,忽然想起了云娘——她是那样自由自在的性子,却因为石头道人的遗愿而困守昆仑数十年。如今她已成仙,无法再插手人间事宜,坊市自然也只能交由他人。现下束缚不再,应该又会随心所欲地去游历四方了吧?   ……那我呢?   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记“礼部尚书”的职责、背负着万民期望的“帝师”了。那些曾经需要谨守的规矩、需要维持的体面,对于一位连信徒都没有的小小神君而言,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她可以是云娘,可以是扶摇直上的云逍遥。我是不是也可以……放下一些?   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找回那个最初只想当个工匠的林修礼?   笔尖一顿。   我看着纸上已然成形的华盖凤辇,又侧头看向趴在石案上的少年。他已经彻底忘记了之前还在生闷气,那双像极了锦湆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我画出的图样,侧脸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柔和而平静。   那些曾经说不出、也没有机会说出的话,似乎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再告诉你一个连你高祖父都不知道的秘密吧——比起丹青,我更擅长百工。”我放下笔,对他笑道,“我从小就很想当个工匠。”   110   我出生在冬日,比预期早了两个月。   那时母亲正陪着父亲进京赶考,借住在恩师城外的农庄里。原是想要得几日清净,让父亲安心备考,没成想她会在深夜突然发动。村子很小,连个像样的稳婆都寻不见,城门又已经关了。师母留下看顾母亲,父亲与恩师则匆匆冒雪出门,奔波去附近的其他村子里找人帮忙。   天色昏暗,风雪迷眼。恩师不小心坠马,摔断了腿。   而父亲为了让稳婆能快些赶到,把马让给了她,自己在雪地里走了半夜,冻坏了身子。   那一夜,母子平安。   可恩师的腿终究没能痊愈,落下了残疾,不得不上书致仕。   父亲从此体弱畏寒,咳疾缠身,连笔都拿不稳,科举无望。   一条命,竟用了两个人的前程才换来。   尽管如此,没有人怪罪过我。   幼时我与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备受母亲宠溺。家里若是吃肉,一定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我。买了新布,裁的第一身衣服也必然是我的。家中从不曾拘着我,便是发现我调皮钻进了库房,也未加训斥。叔父反而将我抱到腿上,一张张地翻着祖辈留下的木工图样,给我讲那些梁架榫卯如何搭接。我若能反问上一句,他便高兴得眉毛都要扬起来。   我也的确对那些很感兴趣。别的孩子追在卖糖人的担子后面流口水的时候,我却更喜欢捏泥巴,常常一边捏,一边幻想着自己长大后也能当个十里八乡闻名的工匠,像叔伯们那样被别人请去造房子、做家具——那便是我觉得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了。   直到五岁那年,我被发现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于是,我被母亲带去道观见了父亲一面,从“林家的野小子”,变成了“林修礼”。   最开始我并不习惯父亲给我取的新名字。“修礼”两个字,寓意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比起伙伴们的狗蛋、黑丫之类,更是难写又难念,我很不喜欢。   但母亲很喜欢。她每日都会念着我的新名字,摸着我的头,对我说:   “林修礼,你要好好读书。”   “林修礼,你不能浪费这个名字。”   “林修礼,你一定要有所作为,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林修礼……”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只会关心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去哪里玩了、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衣服。可自从父亲过世、她将那封父亲留下的信寄出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总是痴痴地看着我,念着父亲为我取的名字,说着那些我好像听不懂,又好像能听懂的话。   她就这样念着,念着,一日日衰弱下去。   母亲走的那天,我趴在她的床边,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她仍在念着我的名字。我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终于听清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林修礼,这是你父亲用他的命,为你换来的机会。” 第47章 第 47 章:谁人不知,自古权臣无善终?   111   当年之事,父亲对恩师有愧,恩师对父亲……又何尝没有怨呢。   恩师盛年归乡,终日郁郁寡欢。父亲几番前去拜访都被赶出门,送出的信也不曾有回应。直到他寄出最后一封信,信里没有再提及那些过往,只是恳请他来看看我,看看那个令他们付出惨重代价换来的孩子,是否有资格偿还他出生时便欠下的债。   他来了,看到了我父母的牌位,也看到了跪在他面前、懵懂捧上束脩的我。   那些怨恨,那些不甘,忽然便有了新的意义。   师父将他没走完的仕途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对我要求很严格,禁止我在其他“毫无意义”的事情上花费精力。每次发现我偷偷画图样,都会用戒尺狠狠打我的手心。而我肿着手回家被叔父看到,他还会因为师父打得不够狠而补揍我一顿。   揍完我,再从我身上翻出那些被师父撕碎的图样,一张张地看。   我边哭边问叔父我画的好不好。   他说不好,狗屁不通。   叔父是镇上最有名的匠人。他说我画的狗屁不通,我便真以为自己画的不通狗屁,哭嚎着回房去读书,隔几日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画。   直到有一次,半夜我手心疼得睡不着,见到外面有火光,便循着光摸到祠堂,看到院子里燃着一个火盆。叔父背对着祠堂大门蹲在那里,正一张张地将被抚平褶皱、仔细拼凑好的图样投入火中。   跃动的火光映着一张被泪水和炭灰抹得乱糟糟的脸。他一边烧,一边低声絮叨。   他说,列祖列宗在上,咱们打个商量,你们把心思收回去吧。小修礼脑瓜子灵,干什么都能有出息。可咱工匠再有出息也是个给人做活的,是下九流的行当。他可不能这样,他以后要当大官,过好日子,娶漂亮娘子,再多生几个和他一样聪明的娃娃……要是娃娃里有哪个是笨的,我就给他抱回来,你们再把小修礼的手艺还给娃娃,继承咱家的祖业,行不?   他说,你们看他长得多像大哥啊,就放他去读书,去考功名吧……大哥当年就是顶好的脑瓜子,他给你们发过誓,要金榜题名,光耀咱林家的门户!他是……哈,是做不到了,可这不是还有小修礼吗?你们得多保佑他,让他多读圣贤书,将来才能功成名就,骑着大马回来,那叫一个威风!你们在下面跟别人一说,嘿,面儿上多有光!   他说,你们别怪我不让他……我大哥,我嫂子,两条命……就换了这么一个……前程。不能,绝不能……浪费在这点窝囊的手艺上。   他说,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盯着呢……小修礼是个好苗子,先生夸他懂事,肯用功……你们拿命给他铺的路,他一定能走通,一定能走到顶上去!……咱们林家啊,往后再也不是被别人笑话的寒门了……   一阵风卷起,半张没烧尽的纸打着旋飘到我眼前。我弯腰捡起来,透过焦黑的边缘看着祠堂里沉默不语的牌位,和火盆前被烟熏得不断揉眼睛、哑着嗓子又哭又笑的叔父。   ……原来我欠了那么多啊。   那么多的命,那么多的期盼,与那么多……他们未能走完的路。   我默默地走过去,将那片残纸轻轻放回了火盆,看着那一角伸向天空的飞檐在火焰中蜷曲、剥落,最终被暗红的余烬一点点蚕食殆尽。   在那之后,直至身死,我再也没有画过一张图样。   112   夜色寒凉,连带着手中的素纸也染上了一层凉意。我用指尖摩挲着细细的墨痕,却仍能感觉到一丝从过往回忆中残留下的灼热。我将纸张慢慢举起,那些被焚尽的纸灰簌簌抖落,露出完整的凤辇图样,从拆解、构造、到成品样式逐一描绘标注,线条清晰流畅,应是没问题的……吧。   细小的畏惧攀上指尖,我忽然有些不确定。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画过了,而且,而且这是我第一次画步辇类的图样。   它不复杂,它很简单……可,真的可以吗?   会不会……我不该……   “画得好!”   锦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犹疑。他将图纸从我手中抽走,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被刻意压得低沉,如同宣告一般缓声道:“交给我吧。以后只要是你画的东西,我都会为你做出来。”   那点说不清的怅茫都被他这故作成熟的模样冲淡了。我忍着笑问他:“你看得懂吗?”   “没问题,我的手艺很厉害。”他自信地点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回树桩,“你先歇着,我很快就能做好!”   我有些不放心——毕竟他祖宗给我刻的“卖首草标”现在还在我袖子里揣着,但凡锦煜继承了他三分天赋,就足够把凤辇做成棺材了——可看小孩这么有激情,我也不好出言阻止,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四名从前点化的纸扎力士,嘱咐道:“你如果有……嗯,理不清的地方,可以让它们帮忙。”   这几名力士是我从十万大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当年扎制它们的匠人天生六指,所以把它们也扎成了六指,十二根手指根根分明,颇为灵活,在天庭帮我烧过砖、布过阵,也算有些百工经验。   ……至少不会真的造个八抬大棺出来。   锦煜不屑地睥睨了六指力士们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勉强答应。   霎时间林地里便热闹了起来。白面红腮的纸人们在薄雾中往复穿梭,叽嘎叽嘎地锯着骨架,嘶啦嘶啦地撕着纸皮,一边干活一边帮忙扶正彼此歪斜的脖颈或四肢,时不时发出空灵清脆的笑声,画面很是温馨。   我看着看着,渐渐觉得倦意上涌,迷迷蒙蒙地合上眼睛。   113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肩上多出来的重量惊醒。   睁开眼,锦煜的脸近在咫尺。他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呼吸有些急促,身上蒸腾的热意混杂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暖融融地笼罩过来,随着他抬起的手臂拂过我的脸颊与脖颈,最终被落下的斗篷裹住。   心脏条件反射地紧缩,我下意识抓紧了斗篷边缘,还没缓过神,他已经退开了一些,骄傲地扬手向我展示他的成果:“看,真做——咳,真不容易,我做好了!”   “……”   我慢了几拍才将目光从他亮着光的眼睛上移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架……呃,一架大概或许可能是,凤辇的,东西……顽强地立在林地中央!   那东西的两根车辕呈现出匠心独具的波浪形,一根前长后短,一根前短后长;底座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各踹了一脚,踹的力道还各有不同;方形的华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椭圆七边形,并依照各边的长短不同,挂上了同样参差不齐的纱帘……   我横看竖看,仔细寻找了半晌,竟没能从偌大的车架上找到一个直角!   “……辛苦了。”   我斟酌着词语,余光扫过跪在一旁抱头怀疑纸生的四名力士,又转回来,落在车辕前方突兀竖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圆环上——其他的我尚可理解,但是……   “这个,好像不在图样上?”   ——这圆环看起来是用多余的竹篾缠绕出来的,每一根都被粗暴地拧了几个弯,硬生生绑在一起,看起来充满了强求的怨气!   锦煜本就笔挺的身姿站得更直了,矜持又骄傲地道:“你的图样漏了一个控制方向的东西,我给你补上了。”   我:“……?”   我看着这架纯粹由人抬着走的凤辇,十分茫然——人力抬的车,前进后退转弯不都是靠抬辇的人吗?这个圈要怎么控制?套在马脖子上?可这也没有马啊?!   底座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暂且按捺住对圆环的疑惑,蹲下身朝车底看去——   只见底座下面整整齐齐地绑着六只纸童子!全部被塞着嘴捆着手,一个挤着一个、牢牢地绑在车底横梁上!!!   “这……?!”我指着吧嗒吧嗒掉眼泪的纸童子们,“它们为什么被绑在下面?!”   锦煜可疑地移开了视线,语气生硬:“……加固结构。”   我:???   想到他之前对纸童子的态度,以及和他祖宗一样莫名其妙的厌童癖好,我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因为它们是‘小孩子’的样子,所以故意把它们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吧?”   他呵了一声,嘴硬道:“你不是受不住颠簸?正好用它们减震。”   “……”我看着充满了个人恩怨的减震结构,实在没有忍住,“……这是步辇。”   人抬着走的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减震需求啊!!!   他观察着我一言难尽的表情,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伤心:“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车吗?”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它很……”我绞尽脑汁地思考委婉些的描述,“……很令人想要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说完,我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高祖父过去给我刻过一枚卖首草……咳,柳叶簪,充满了他对我的心意。我拿到后就一直珍藏着,很舍不得戴。”   锦煜垂下的眼睫倏然抬起,容光焕发:“真的?”   “嗯……嗯!”   “那我下次还给你刻……车。”他高高兴兴地说。   “…………”   我默默看了一眼挂在旁边的那副端庄华丽的成品图样,再看看眼前这没有一处符合预期线条、莫名其妙支棱出一个圆环、车底还捆了两排无辜纸童子的“七边九曲华盖凤辇”,一时间说不好心里是感动居多,还是好笑居多。   ——曾几何时,我的一生也如同那张被精心绘制的图样,不敢有一丝错漏。毕竟那是父母用命换来的谅解机会,是师父用前程铺就的道路,是叔父烧尽了“旁骛”、将我推向的“正途”……他们都对我寄予厚望,盼着我光耀门楣,成为青史留名的贤臣。   而我呢?   我拼尽全力、耗尽心血,最终却只在史书上留下了“戮尸枭示”四个字。   就如同横亘在我眼前的这辆破车。   其实在把图样交给锦煜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会看到什么成果了。就像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那份空白遗诏时,我便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谁人不知,自古权臣无善终?   但我仍是接了。   或许是想要报答先帝的栽培与信任,或许是不敢让那种性格的新帝无人挟制,或许是想要借此得到实现理想的机会……有那么多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可我在伸出手握住那份遗诏时,想的是,哪怕日后我林修礼死无葬身之地,能换得这世间在我死前太平安康,便值得了。   如今回想,承担他人恩情、背负他人期许,何尝不是我自己的决定?亲手将自己的清名掷于泥沼、为百姓换来生机,也是我心甘情愿。便是飞升后不肯斩断旧日孽缘重获新生、仍要心心念念着去地府再见一面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小畜生,同样是我的选择。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完美的道路,走上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呢?   无非是权衡过后,代价仍不及我之所愿罢了。   我看着眼前这辆歪歪扭扭、却凝聚了少年人炽热心意的破车,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下好了,继林尚书、林老鬼、林神君之后,三界就要再多出一个做破车的林工匠了。被旁人见到,一定会被嘲笑死的。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这也是我选择成为的自己。   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我为何相?   我为,我相。 第48章 第 48 章:“呵,他脑子有病?我他妈脑子比他有病!”   114   月色凄迷,在林间晕开一片蒙蒙莹白。   六盏红白灯笼摇摇晃晃地破开雾气,下方是顶着灯笼爬行的纸童子,一张张惨白的小脸上勾着弯弯笑纹,咯咯地嬉笑着你追我赶;灯笼后,六名彩衣侍女款款随行,六张不同的芙蓉美人面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微笑,袖口垂落的绡纱随着步伐悠悠飘扬,裙裾扫过枯枝,发出“簌簌”轻响。   四名面色铁青、双目空洞的黑衣力士抬着一架朱红凤辇走在后方,脚步平稳得如同滑行,只能听到纱帘七角垂落的铜铃轻微摇晃发出的“叮叮”声。夜风偶尔拂动错落的纱帘,隐约露出帐内环抱双臂、神色不虞的黑衣少年,以及红衣银柳、白纱覆面的……我。   “……你为什么换了一件红衣服?!”锦煜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还要蒙着白纱?!”   我斜倚着软垫,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和平时截然相反,确保让任何人都无法从坐姿联想到我本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件衣服的颜色和凤辇更配。至于白纱,呃,这是一位朋友借予我挡脸……遮掩气息的法器。赶路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研究一下该如何使用。”   ——不行,我可以接受自己成为“做破车的林工匠”,但“坐破车的林修礼”还是太超前了!要是被别人认出我坐在这架连个直角都没有的破车上,我还不如现在就回斩神台!!!   锦煜拧着眉,换了好几个角度,视线都被白纱阻隔,不由得啧了一声:“碍事。”   以这小破孩的性格,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伸出那双对神仙毫无恭敬的小破手来掀我的盖头。我心下无奈,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一直盯着看,但还是抬手将白纱撩起一角,向他那边倾过身,将那张愤世嫉俗的小破脸一同罩进来。   薄纱自发地舒展垂落,将一切轻柔地隔绝在外,唯有月光氤氲地透进来,丝丝缕缕地洒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盖过了纸人们的嬉笑,我看着他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倏然上扬,轻声笑问:“这样总行了吧?”   他没有回答,愣愣地睁大了眼睛。那双黑得惊人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面容,如同盛满了整个朦胧的月夜。   呼吸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小空间中交融。少年人毛毛刺刺的鬓角发丝被气流吹拂,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有些发痒。我偏头去躲,他不依不饶地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粘在我的脸上,却像是仍然看不清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我这边拱。   “哈哈,痒……”我笑着后仰,伸手去推他,“别对着我耳朵吹气。”   他依言摒住了呼吸,从耳根到脸颊都憋得晕出一层薄红。   明明纱下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却仍然觉得有潮热的气息从他雾蒙蒙的黑眸中溢出,混杂着少年人发烫的体温,湿漉漉地向我蔓延。我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下意识向后避了避,脊背却抵上了柔软的靠垫。   无处可退。   他捕捉到我瞬间的慌乱,眼尾那抹红痕灼进了眼底,趁机又凑近了几分——   “叮铃铃!”   凤辇突然大幅度地一晃,我身形不稳地向外倒去,被他迅速伸手扶住了肩膀。混乱中耳廓似乎擦过了什么柔软而微烫的地方,但我来不及分辨,先看向发生骚动的车队最前方——纸童子们皆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像一群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愤怒又畏惧地对着拦住去路的身影狺狺呜呜地低吼。   那人拢着残破染血的白衣,静静地伫立着,抬眸向我望来。   月光照亮了他凌乱的白发,额间与脸颊上的鲜红魔纹盈盈发亮,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的苍白虚弱。   ——赫然是之前从洞府内层逃走的那名白发魔修!   115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下一刻,他便跪下来,双手叠在额前,伏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那头在夜色中格外显眼的白发顺着他的脊背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平淡的声音:“拜见老祖。”   我:“……?”   老祖?谁,我吗?   锦煜目露狠色,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地上跪着的魔修千刀万剐。我也不知道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究竟是哪儿来的这么大杀意,急忙按住他,撩起半边白纱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小孩眼睛黏在我的手指上,意会错了我的意思,一下憋住了呼吸,把自己憋得脸颊涨红。   我无奈,只得凑近他耳边,用气音极小声地道:“不要说话。”   他微微一颤,反应过来,恢复了呼吸,只是有些急促。似乎是觉得自己之前的误解很丢脸,眼瞳移开不敢看我,那张小破脸也涨的更红了,却还要故作镇定地翘起二郎腿,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忍着笑从他一系列别别扭扭的小动作上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跪伏在纸童子包围圈中的白发魔修——有云娘的【嘿嘿嘿】在,他分辨不出我的气息,我又恰好换了衣服和姿势,他应该没认出我就是和他打过一场的人,把我当成了趁夜出行的……呃,坏厉鬼。   鬼修与魔修都不为人间所容,说不定可以凭借这个“同道”身份从他口中套出些话来……   我迅速回忆裴南曾说过厉鬼最重要的三个特性:脸色惨白、镜子无法照出身影、外表保持身死时的样子——前两者我虽然也符合,但有白纱在,不方便展示,后者倒是很方便!   想到这里,我趁着他还没抬头,立刻扯开六层领口——   锦煜瞬间扑过来,两只手左右抓住我的衣领用力往中间一扣,低吼:“你干什么?!”   “嘘,小娃娃乖一点。”我连连摆手,把自己的声音压得阴森森的,“本座有正事要做,你不要捣乱,回头老祖奖励你两块糖——咳,两个生人吃。”   锦煜:???   我想把他的小破手扯开,没想到他力气大得很,居然扯不开。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袖子挽到手肘,尽最大可能展示出我身上的“死因”,然后学着锦湆大刀金马的坐姿,身体狂放地向后一仰,双腿岔开——   锦煜又往下一扑,把我的两条腿“咚”地一声并在一起。这还不算完,他整个上半身趴在我的腿上,牢牢抱住我的膝盖,一对黑少白多的眼瞳自下而上,极其凶狠地瞪着我,神色像极了护食的小狗。   我:“……?”   这破孩子怎么偏要学他祖宗,越到关键时候越跟本老祖对着干呢。   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引起魔修的怀疑。我放弃了和他计较,压住声线,霸气地对白发魔修命令道:“起来说话!”   他慢慢直起腰,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后跪坐在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像是某种习惯。   我试着从他嘴里套话:“你是何人,是何身份,为何拦在本座车架前?如实招来,否则本座挖了你的心肝儿喂本座的童子!”   “萧寂,魔修,我没有故意拦住老祖。”他逐一答话,声音平直得像是没有情绪,“我受了重伤,逃到这里快死了,就躺在地上等死。死没等到,先等到老祖的六个童子轮流从我脸上爬过去,把我踩醒了。我坐起来,它们冲我叫。我站起来,它们冲我叫。然后老祖的车架就停了。”   我:“……”   “这,这样啊,倒是本座的童子调皮了……”我竭力绷住阴森的声线,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你可是因为与人交手才重伤的?说起这个,本座倒是听闻今晨天有异象,可与你有关?”   “是,与我无关。我昨天半夜就因为与人交手没打过,躺在这里晕过去了。”萧寂冷淡地说。   “桀桀……桀!本座不管你什么时候与人交手的,你就说为什么要与人交手!”   一道血线从他唇边溢出,滴落在地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还在平板地回答:“我奉尊主之命前来偷袭昆仑坊市之主,从她手中抢夺传闻中能够蒙蔽天机的宝物。困住她之后,还没有抢,就出现了一个魔修,他捅我一刀。又出现了一个道修,他用阵旗打我。我不和他们交手就死了,我不想死,就和他们交手了。”   他回答问题的逻辑似乎与常人不同,但确实透露出了关键信息。只是这话套出来的太容易,我反而不确定了:“……你就这么告诉本座了?你就不怕那位‘尊主’知道你背叛他?!”   “是,不怕,我没有背叛尊主。”萧寂平静地说,“尊主算无遗漏。他派我执行任务,会想到这种情况。我相信尊主。”   我:“…………”   真的吗,你下次出门前要不要先问问他,不要擅自对他这么有信心啊?!   我尴尬到手指蜷在一起,很想抄进袖子里,可是袖子被我挽起来了,两只手实在无处安放,只好落在趴在我膝盖上的锦煜的头上,假装替小孩梳理头发。   锦煜偏头看我一眼,默许了,还主动趴得更平,方便我给他顺毛。   本老祖梳理了几下,心情平静了一些,重新鼓起霸气,沉声问道:“尊主为何要抢那件宝物?”   “因为尊主在寻找能够蒙蔽天机之物,助他完成大业。”他声音含糊,唇角溢出的血已经开始成片地洒落,而他的表情竟然毫无变化,甚至在注意到我盯着地上的血看的时候,还主动提醒我,“我要死了。老祖还有事要问吗?没有我就躺回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急着去死的人,很是惊奇:“……你就半点不想活?”   “不是,我很想活。老祖如果能让我活下来,我也可以给老祖当狗。”他说,咽下口中的血,清晰而淡定地道,“我给尊主当过三十八年的狗。我当狗很有经验。我比他乖,比他会叫。”   我:?????   等一下,好好的说着话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谁要当狗?!给谁当狗?!   那个“也”是怎么回事?!“比”又是在和谁比?!   掌心下忽然一动。我低头,看到锦煜冷笑着呲出一口小白牙,黑眸中凶相毕露,只差没吠叫着扑下去咬人。   我:“……哦!”   原来本老祖的现任小狗在这里啊!   ……不对,你到底在气什么?!血脉突然返祖了吗?!   我无奈地摁住锦小狗,小声道:“他脑子有病,你不要和他计较。”   “呵,他脑子有病?我他妈脑子比他有病!”锦煜在我手底下扭动挣扎,低吼咆哮,“我杀了他!!!”   眼见快拦不住这个疯起来连自己都骂的破孩子,我迅速掏出一块去车行的路上买的松子糖,一把塞进他嘴里,趁他愣神时手指上下一合,把他的嘴捏在一起:“乖啊乖啊,再忍一忍,现在还不能杀,本座留着他还有用。”   “……”   锦煜趴在我膝盖上叽叽呜呜地嚼了两下松子糖,气哼哼地扭头挣开我的手,换了个方向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这种得寸进尺的表现似曾相识。   不过小孩应该只是生闷气时的无意识举动……吧。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没有要咬我腰带的意思,便放任了,转头唤来侍女,从李苓给我的那一大包“居家云游必备药品里”找出最快见效的伤药,让她拿给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吐血的萧寂。   后者完全没有检查,仰头便将丹药和着血咽下,调息片刻后重新伏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老祖赐药。”   说完,他言而有信地补充:“汪。”   “……最后那声不用加了!!!” 第49章 第 49 章:啊?这还不过如此吗?!你是在和什么比,驴吗?!   116   据我观察,萧寂的七情似乎有些问题,无论说什么做什么,表情都没有变化,这在魔修中很少见——魔修往往会放纵自身欲望,情绪起伏总是比常人浓烈许多。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连谈及生死和给别人当……当狗,都没有情绪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向他招手。   他弯腰就要爬。   我赶紧阻止:“是让你走过来!走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凤辇旁边,重新跪坐在地上,依然是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首的姿势,仪态静美,像是被精心教养出的世家公子做派。   只是在这夜深人静的密林深处,满地的荒草枯叶上端坐着一名血染重衣的白发公子,还偏巧有一片惨白的月光穿过枝桠落在他披散的凌乱长发上,晕开浅浅的辉光……看着简直像什么志怪话本里的插图,透出一种脆弱又诡异的美感,令人浮想联翩。   ……总感觉,本老祖的下一句话若不是用赐药之恩逼迫他交出骨灰、然后威胁他去诱骗路过的无辜少女给本老祖打牙祭的话,完全是对此情此景的一种浪费啊?!   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对这位脑袋有问题的萧小倩逐字命令道:“站起来,把手给我。”   他依言起身递出手腕,雪白的睫毛垂着,面无表情,好像无所谓我要对他做什么。   我从纱帐中探出手,搭住他的腕脉,尽力小心地分出一缕法力探入他的经脉,游走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禁制的痕迹。于是我放下心,问出那个最危险的问题:“尊主的‘大业’是什么?”   萧寂平淡地道:“我不知道。”   “尊主是谁?”   “尊主是尊主。”   “他有什么特征?”我尽量问得详细一些,好让他有回答的方向,“他是男是女,样貌、身形、声音、修为,分别如何?有什么显著的特点吗?”   “尊主是男人,长得很好看,七尺高,声音很好听,修为比我厉害。”他依次答完,认真想了想,给出了最显著的特点,“尊主很大。”   说完,他两只手比了一下:“这么大。”   我倒吸一口冷气。   ……人真的可以是这个尺寸吗?!就算他有七尺高也……也太过了吧!!!   怀中一动,我震惊之下没来得及阻止,被锦煜趁机把头探出了纱帐。他看清萧寂双手之间的距离后,微微一僵,随即轻蔑地嗤了一声:“呵,不过如此。”   我:“…………”   啊?这还不过如此吗?!你是在和什么比,驴吗?!   我简直哭笑不得:“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锦煜声音一顿,故作天真地睁大了眼睛,“知道呢,是在说尊主的法器呢!”   “对对,真是‘不过如此’的法器。”我被气笑了,给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小混蛋后脑勺一巴掌,“回去吃你的糖,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他呜哩了两声,咬着我塞进他嘴里的又一块糖,乖乖缩回靠垫不动了。   我缓过神,回想我见过的那名高阶天魔——它的样貌的确称得上俊美,且身高比我高出一头,应有七尺,符合萧寂的描述。只可惜修为到了某种层次,本体是无法被法术记录的。我没办法将它复现出来让他确认,只得暂且将怀疑压下,转而问道:“你姓萧,从三十八年前开始追随尊主,是吗?”   “是的。”   “镇北将军萧寒,是你什么人?”我问。   “……”   他雪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第一次没有回答。   我换了几个问法,只要涉及到“萧寒”他都一声不吭,关于“尊主”也问不出更多了。   ——萧寂看似有问必答,能够答出的问题实则没有多少价值。他恐怕只是“尊主”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只是若干棋子中的一枚备选。他或许与“萧寒”的确有关系,可若是重要的关系,又怎么会被派出来执行“从散仙手中抢夺宝物”这种九死无生的任务?   我斟酌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办法联系‘尊主’吗?”   虽然希望不大,但他和对方怎么说也是,呃,见过‘很大’的关系,万一……呢?   萧寂抬眼看着我,反问:“我说没有,老祖会杀了我吗?”   他的反应一直很木讷,突然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我反倒没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你若与本座相抗,或逃跑,本座会立即动手杀了你。但你若愿意束手就擒,随本座回天……呃,回去,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根据你过往的作为,决定你的生死。”   “我明白了。”他说,“我给老祖乖乖当狗,就能活。”   “……不是这个意思!”我赶快纠正,顾及他的脑子不正常,仔细解释道,“本座不需要你当……当狗,你只要不反抗,不逃跑,愿意被我封禁修为送去……一个地方,我就不会现在杀你。”   “哦,老祖对我做什么都行,让我活着就行。”他点头。   他这副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模样令我心生怜悯:“你就不怕本座真的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吗?有的事可比死更难熬的。”   “没关系,尊主很快就会来救我。”他淡然地道,“我会努力撑到尊主来杀老祖的那天。”   我:“…………”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不愧是魔修啊!!!!!   117   缩在旁边装乖的锦煜肩膀一颤,嗤嗤地笑起来。我恼怒地又给了这个笑话我的破孩子脑袋一巴掌,随即不再与魔修废话,自袖中摸出一只五官空白的小泥偶,以指为笔,小心地勾勒拘神符——萧寂七情不全,所言所行与常人差别很大,现下看似乖巧,可再怎么说也是个魔修,我不敢以寻常方式禁锢他,不如抽出他的魂魄暂拘于泥偶之中随时看管,最为保险。   我凝神静气,尽力控制着法力平稳流出,直至最后一笔落成,顿了顿,又补了一道禁制,令他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与我相关的信息,然后才在泥偶身上写下【萧寂】二字,并指一点。   泥偶面部立刻涌动,转瞬化为萧寂的模样,两眼微光一闪,术成。   与此同时,身旁传来“啪唧”一声闷响——萧寂失去魂魄的身体直挺挺地脸朝下拍在了地上,倒头就睡。   我:“……”   噫,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尴尬地唤来车夫把那具尸……身体扛起来,安置到纸马的背上,又将泥偶递给锦煜:“本座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帮我看管他一会儿,不要让他跑出凤辇。”   他接过泥偶,在手里掂了掂,没说什么。   我腾出手,忍着手腕刺痛重新画了一张传讯符,点燃后里面很快传来云娘迷迷糊糊且充满怨气的声音:“林道友,你最好是真有要紧事找我!”   “才子时,道友就已经睡了吗?”我很惊讶,“坊市交接等事宜竟然这么快处理完了,道友好高的效率!”   云娘:“……”   “尚书大人,是这样的,我们没当过官的人,半夜唯一必须处理的事情只有!睡觉!!!”她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估计和你讲不通……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把萧寂的事情告诉她,提醒道:“那位‘尊主’既然盯上了你手中的宝物,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你若近日还留在人间,需要多加小心。”   “啥,我哪儿来的‘遮掩天机’的宝物?唯一沾点边的就是借给你的【嘿嘿嘿】了,那玩意儿遮掩自身倒是可以,想遮掩天机那是在做梦!”云娘诧异地说着,话锋一转,突然变得精神百倍,“诶,你刚才说萧寂可能和‘那个’镇北将军有关?哪种关系?你打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快说说!”   “……只是我的猜测,算不得准。”我无奈地扶额,想起她在八卦方面无与伦比的激情,不得不又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恐怕和京城变故有关,你当心不要牵扯进去。”   云娘毫不在意:“嗐,要是你在京城快被人打死了,找我求救,我肯定去捞你。但要只是为了打听点消息就往死劫前面凑,你当我傻?”   ……也是,她应该分得出轻重。   “不过话说回来,道友你怎么抓住他的?我之前也试过追踪,一点痕迹都没找到。”云娘问,“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撞到你手里的吧?”   “啊这……”   萧寂的敛气术的确登峰造极,在洞府里我一开始都没发现他是假死,这一次若不是童子踩到他,我也不会发现他躲在这里……我解释道:“他逃走后应是刻意躲进了密林深处,我也恰好在避着人走,凑巧碰到了。”   “你避着人钻小树林干啥——啊!”云娘恍然大悟,“嘿嘿嘿!”   “……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呀,我懂我懂,大家晚上都要睡觉嘛,怎么睡不是睡呐!”云娘体贴地道,“事儿说完了吧?那咱们就别打扰彼此睡觉了,掐了哈!”   “咻”一声,传讯符被对面掐灭了。   我:“…………”   118   我木着脸拂去纸灰,偷偷看了锦煜一眼——小孩应该没听懂云娘在胡扯什么,正专心地拔着泥偶四肢。见状,我松了口气……   ……等下?!   我赶紧把头转回去,就看到萧寂泥偶的四肢都被拔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身子平躺在他掌心里!   锦煜对上我震惊的目光,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呃,的确如此,但……”你是不是有点太过怨怨分明了啊?!   泥棍的模样实在凄惨,我不忍地伸手把它拿回来,从锦煜脚底下捡回它被踩扁的四肢,试图把它重新拼好。   小孩不满地哼哼唧唧,像一只被抢走了主人注意力的小狗,故意挤来挤去地打扰我拼泥偶,嘴里也不闲着地质问:“林神君,你是不是又想多管闲事,放着我——高祖父的尸体不去找,要去找那个‘尊主’?”   “……”我专心地低头把泥偶胳膊往屁股上接,“怎,怎么会呢!我们有玉片为契,我肯定是以你的心愿为先哈哈哈!”   “真的?”他挑眉,“那如果到了京城,你同时发现了‘锦湆’和‘尊主’的踪迹,你先去找谁?”   “呃……”   我正在思考怎么糊弄过去,手里的泥偶忽然开口:“尊主不在京城。”   “你知道他在何处?”我一惊,想起萧寂的答话逻辑和常人不一样,连忙换了个问法,“尊主现在何处?”   “知道,尊主在临渊镇。”它答道。   这名字听着很耳熟,我喃喃:“……林苑镇?”   “临渊镇。”泥偶纠正。   “……”   林苑镇,本是一处皇家猎场,苑囿广袤,林木葱郁,后因种种原因荒废。但当年驻守于此的士卒、营造的匠户、侍奉的仆役,并往来牟利的行商却未曾尽数散去,而是依傍着废弃的旧苑聚居生息,逐渐形成了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百十年间只出过一位官拜礼部尚书、曾为帝师的“大人物”。然其最终因罪获诛,累及亲族。一夜之间,众人皆闻“林”变色,林苑镇亦受其牵连,由监察御史、州刺史及县令等多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为其更名。   最终,经由礼部议定,新的镇名取自“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意。由礼部左侍郎奏请天子曰:“陛下以此名赐予该镇,非惟惩戒,实乃圣心仁厚,昭示万民:前车之鉴在此,后来者当常怀惕厉、莫蹈覆辙,则天下幸甚。”   自此,林苑镇便更名为,临渊镇。 第50章 第 50 章:“为什么一定是女鬼,不能是红衣男鬼吗?”   119   下凡第三日,赶路,睡觉,拼泥偶。   下凡第四日,赶路,睡觉,拼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五日,赶路,睡觉,拼被某人不小心使劲儿踩得特别扁扁的泥偶。   下凡第六日,赶路,睡觉,被锦煜拱醒。他告诉我,纸童子不小心吓晕了一位迷路的书生,好心的侍女救醒他后又把他吓晕了,车夫想用纸马把他送走,刚把他扶上马背他就醒了然后又又晕过去了。就在一盏茶前,他再次醒来并看到了萧寂的“尸体”……   “然后呢,他又晕了?”我揉着额角,只觉得自己也听得发晕。   “不是,他觉得那条狗是被你抓来的‘天师’。见天师也栽在你手里,自己肯定更活不成了,就开始作诗……什么寒鸦孤灯、琴书无用的,我听不懂。”锦煜闷闷地说。   我:“啊?”   萧寂不是魔修吗?怎么会比我这个神仙看着更像正道?!   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要把脸埋在我的肚子上?”我很疑惑。   锦煜的睡相简直是个迷,明明在客栈时还睡得板板正正,上了凤辇就像换了个人,睡姿变得奇差无比。凤辇有足足七个角,他偏偏每次都能滚到我睡的那个角。好几次我被他压醒,都发现他的脑袋枕在我的腿上——而且每次都是枕在腿上,从来不会压到我带着伤的胳膊,非常令人怀疑这破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我为了避开他,干脆用软垫垒出了一个座位坐着睡。没成想那颗睡着后就开始满地乱滚的脑袋找不到我的腿,居然能硬生生地滚高三尺,还是枕上来了。而他本人则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趴坐在我腿边,歪着脖子把脸埋在我在肚子上,埋得结结实实,说话都不肯抬头,就那么瓮声瓮气地答道:“枕头太软,我睡落枕了,脖子动不了。”   他张嘴就是胡编乱造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懒得生气,把他的小破脑袋推开,整理好被他拱乱的衣服:“那位书生呢?”   “哼,被你的纸人打晕了,就挂在那条狗旁边。”破孩子不情愿地爬回去坐好。   我抬手撩开纱帐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将近午时。   这几日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睡起来不分时辰。好在睡觉似乎非常有利于身体恢复,每次睡醒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短短几日就休养回来不少。我活动了几下隐隐有些酸麻的手腕,随口问外面的六指力士:“这里离哪座村子最近?”   ——总不能随便把人丢在荒郊野外,得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   纸人们齐刷刷地摇头,白面红腮晃成一片。   我这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脑门让自己快点从睡懵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它们一直抬着我在深山老林里走,根本没见过人烟,怎么会知道附近有没有村子。正想放出风探路,旁边的锦煜忽然开口:“离这儿最近的是个镇子。”   “你怎么知道?”我很惊讶,“你以前来过附近吗?”   “没有,是那个书生不说人话前大喊着自报过出身,他是‘临渊柳氏’。”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抱起胳膊,“请问林神君,我们不是要去京城吗?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临、渊、镇了?”   我:“……”   “这个,临渊镇其实刚好在从昆仑往京城走的必经之路上,会路过是很正常的。”我早就想好了理由,面不改色地建议道,“我看你这几日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想必是赶路太累了,不如进镇子休整一阵再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他“呵”了一声。   我熟练地解读出‘同意’两个字,趁他出言推翻我的解读前迅速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吧!”   120   既然要进城镇,我便让纸人们抬着凤辇和萧寂的身体躲进山林更深处,自己摘了【嘿嘿嘿】,换回惯穿的青衣,这才弯下腰,轻轻拍醒被纸人们放在树下的书生:   “这位兄台,醒醒。你没事吧?”   书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突然开始飞快地摸遍全身。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语无伦次地问道:“兄台,你有没有看到,看到一个坐着纸车的红衣女鬼?!那个车子是方——呃,圆?就,就绝非人间应有的样式!我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车架!啊啊啊啊!!!”   我:“……是七角的。”   他在激动中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双手拼命比划着:“那架车四周还有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仆从,脸都白惨惨的!不,是红通通的!还有马,马的眼睛有这——么大!啊啊啊啊啊!!!!”   “兄台,你冷静……”   “哦对了!那个女鬼还抓走了一个天师!很年轻,白头发,看着仙风道骨的!衣服上还有血,好多血!啊啊啊啊啊啊!!!!!”   “……”   我几次想打断他都没成功,只能等他喊够了,才趁着他喘气的功夫安慰道:“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鬼车出行呢?兄台是做噩梦了吧。”   他愣了一下,满脸恍惚:“啊……啊?是,是梦?!”   “当然是梦了。”我一口咬定,并迅速转移话题,朝他拱手,“在下林工,是个木匠。这是我徒弟小鱼,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他呆滞地看着我,久久难以回神。直到被锦煜从手里拽出我的袖子,他终于反应过来,匆匆向我们二人回礼:“小生姓柳,柳云生。多谢兄台救命……呃,唤醒之恩。”说完,他慢慢扶着树干起身,目光控制不住地投向林子更深处,表情比起害怕,倒更像是兴奋。   我急忙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兄台可知临渊镇怎么走?”   “啊……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着,最后往林子里看了几眼,叹了口气,“真是‘梦好难留影,山空有余温’呐。”   我:?   兄台,你方才被吓晕三次打晕一次,怎么现在还表现得很怀念似的?!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锦煜问我。   对上那双形状熟悉的黑眼睛,我下意识详细解析道:“此诗上句‘梦好难留影’,是言时间之虚妄,美好易逝。其声仄起,情致幽怨;下句‘山空有余温’,则转空间之实感,山野寂寥,平收作结,意境绵长。一虚一实,一情一景,对仗虽不工整,气韵却已贯通。以此子当下心境而论,属瑕不掩瑜之作。”   锦煜:“…………啥?!”   我回过神,尴尬地解释道:“就是……他很可惜梦醒了的意思。”   “是极是极!没想到林兄在诗文品鉴上颇为在行啊!”柳云生遗憾的神色被兴奋取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身上,“听林兄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从京城来的?”   不像本地人……吗。   我垂下眼睛,笑道:“嗯,我带徒弟来临渊镇做活。”   “太好了,我就是临渊镇人!咱们相逢既是有缘,二位初来此地,可一定要来我家中……呃,”他顿了一下,改口道,“由我做东,请二位去镇上最好的酒楼接风!”   “好啊。”我欣然应允。   121   纸人把他放下的地方距离官道不远。走出林子后,再沿着官道走一刻钟,便能看见临渊镇的城门了。   柳云生自称是‘临渊柳氏’,不过是旁支。他考了数年,今年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深知自己难以再进一步,家中却一心想让他继续考学。数日前,他与家人又一次因为此事发生争执,一气之下自己跑出来了,在朋友家中借住。今日因为心情苦闷,便出城散心,不小心走远了些,不知怎么就迷了路,在树下睡着了,还做了一场怪梦……   他说回梦境,两眼放光,自言自语道:“妙啊!红衣女鬼,白发天师,血浓影瘦,债孽千重……此梦当真妙极!”   我听他第二次提起‘红衣女鬼’,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一定是女鬼,不能是红衣男鬼吗?”   柳云生诧异:“怎么会是男鬼?我虽然没看清梦中之人的面容,但隔着纱帐窥见了她的背影……纤纤斜倚,以手支颐,仿佛全凭玉栏才托住了那一身的柔骨——唉呀,此等弱柳扶风之姿,必是佳人,呃,佳鬼无疑!”   “……有没有可能,他是睡着了,所以才没坐直呢?”我试图挣扎。   “绝无此种可能!”他坚定地否决了我的事实,面上露出悠然神往的神色,“那位佳鬼还披着白纱盖头,可谓云遮皎月,雾笼牡丹……真真是我见犹怜呐!”   “这样一位绝色女鬼,林兄竟觉得她会是男子?!”   “……”   我欲言又止。   锦煜在一旁点头:“嗯,这句我听懂了,确实绝色。”   柳云生大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下猛摇:“还是这位小兄弟懂我!!!”   小兄弟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眼睛弯弯,嘴巴弯弯,比纸童子笑得还开心。   我:“…………”   有外人在,我不好抽这破孩子的脑袋,暗暗记下这笔帐。   那边的柳云生还在继续说道:“唉呀,想来那女鬼生前定然是一位大家闺秀!至于白发天师嘛……或许幼时是个街头乞儿,曾得过小姐一饭之恩,便心心念念想要报答,时常为她跑腿,逗她发笑。一来二去,便相识了……”   我:?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奈何门第悬殊。在家族阻挠之下,小姐被迫另嫁他人,含恨而终。乞儿则被云游道人带走,入仙门修行多年,再归来时……已是人鬼殊途,相见不相识!唉,可叹,可叹!”   我:???   他摇头叹息:“是旧情难忘,也是孽债难偿。一个要渡她往生,一个偏要缠他阳寿。恩也是债,情也是仇——”   “柳兄,柳兄?!”我赶快打断他越编越离奇的话:“你是被纸……呃,你是不是觉得脑袋有哪里疼?!”   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呢!!!   柳云生从亢奋中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哈哈哈,没有没有!让林兄见笑了……我平日里会给书铺写话本,赚些稿费补贴家用。近来因为家中之事烦忧,已经有好一阵文思枯竭了。这不是今日恰好做了这么一场诡梦,一时激动,想入神了……”   “……原来如此。”   不是被纸人打坏了脑袋就好。我松了口气,有些好奇:“然后呢,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他听见我的问题,脸上露出感动至极的表情,连连拱手:“别人听我说这些,早就不耐烦了,没想到林兄不仅愿意听,还好奇我的故事结局!林兄真乃柳某知音啊!”说完,他抬头嘿嘿一笑,“可惜要让林兄失望了,结局我还没想好……”   “无妨,柳兄慢慢想就是。”我笑道。   希望结局别让‘红衣女鬼’和‘白发天师’在一起,因为女鬼可能有个最近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老相好,那个老相好还尤为善妒,连小孩子的醋都要吃。要是让他知道女鬼在故事里被和不相干的人拉郎婚配,定要发疯,很难哄的。   柳云生不知道我在担心自身某个部位能否出入平安,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先不提结局,只论这个故事的前半截,林兄觉得如何?”   我认真想了想,说了实话:“故事很曲折,就是有些俗套。”   他顿时泄气:“说的也是,这世间痴男怨女的故事的确太多了……不知林兄有什么建议吗?”   “的确有一个。”   说话间,我们恰好走到临渊镇的城门下。这个时辰入城的人不多,我一边数出铜钱交给士卒,一边说道:“柳兄不如把故事改成……曾有一位穷苦书生,以写话本为生。某日,其因灵感枯竭而出城散心,误入山林,迷失了方向,又恰好遇到红衣厉鬼乘辇出行。书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便含泪做了一首绝命诗。”   “厉鬼被他的才情打动,非但没有杀他,还化为一青衣男子,护送他出山。书生不知厉鬼身份,一路与他畅谈,觉得遇到了知己。而厉鬼也觉得书生很有趣,愿意与他交个朋友……”   柳云生起初还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脚步慢慢停下,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回头看他,笑着问道:“柳兄怎么不走了?故事还没说完呢。”   他咽了一口口水,小心地往我脚下看了一眼——城门楼投下的阴影覆盖住了我的影子,只有一片分辨不出的深青色。他战战兢兢地抬头,声音发抖:“那,那那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结局嘛……”   青衣男子拢起袖子,朝书生行了一礼,笑道:“结局自然是,那位红衣厉鬼之前说的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想借着书生的阳气,混进城罢了。”   话音刚落,青衣男子与黑衣少年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留下柳云生一人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色煞白。 第51章 第 51 章:“哇,小哥哥,你都长这么大了,吃糖还要人喂呀?”   122   我拉着锦煜跑出半条街,赶在隐身决失效前找到一条两座建筑中间隔出来的狭窄缝隙,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迅速躲进去。   他被我突然拽跑时就没反应过来,被我挤进巷子后更是只会茫然地眨眼:“林……你也会,捉弄人?”   “嘘!”   我将脊背努力贴近一侧墙体,将另一侧留出来,然后冲小孩招手,小小声地道:“快来!”   他脸上还有些发愣,身体倒是毫不犹豫,挤进空隙与我紧紧贴在一起。   我们同时从巷子里探出头。   没等多久,城门方向就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鬼啊啊啊啊啊——!!!”   隔了一个呼吸,又传来一声更凄厉的惨叫——   “怎么是男鬼——!!!!!”   “……哈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笑到弯腰。   巷子太狭窄,宽度挤下两个侧着身的人已经是极限。我这边动作幅度稍大,锦煜就立刻被挤扁在墙上。他不知被我压到了哪里,闷哼了一声,无措地伸手想要扶住我的肩膀,结果因为施展不开,不仅没扶住,反而错失躲闪的时机,脑袋直愣愣地迎向我——   “咚!”   “嘶……”我被当头一锤撞得发懵,见小孩还仰着头没反应,好像也撞傻了,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须臾,那双黑瞳又微微偏移,落在我的眼角。   虚扶住我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五指像是发痒似的向内蜷缩。我疑惑地瞥过去,还没看清,他已经飞快地缩回手,哑声提醒:“你的……叶子,歪了。”   我抬手摸了摸,柳叶发饰确实被他的小铁头撞歪了。我索性把它摘下来,顺手抹去笑出来的眼泪,正想用术法放出一面镜子打理好仪容,手腕忽然被他抓住了:“……我来吧。”   没等我说话,他指尖一挑,已经把发饰摘走了。我愣了一下,他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温热的指腹沿着额角那道疤痕抚过,轻轻拂开右侧垂下的那缕额发,认真地将银柳自发丝下方穿过,端正地戴回我的头上,仔细遮住了那道疤痕。   银饰晃动时反射的微光晃过那双漆黑的眼瞳。它们专注地盯着已经被发饰挡住的地方看了片刻,倏然下移,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转开视线。   “别动。”他的手指隔着发饰压在我的额角,将我推回原位,“又歪了。”   “……哦。”   小巷中一时静默,只能听见衣料摩挲过墙壁的细响。   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条藏身的巷子太窄了,我和锦煜也贴得太近了。他只比我矮半头,每次他呼吸,我都能感觉到一缕温热的气流拂过颈侧,加上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过高体温,和撑在我脸侧的手臂,实在太像……   心脏猛地一缩。   ……太像过去被那只小畜生紧紧按住、挣扎不脱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重新看向锦煜的眼睛,那双黑瞳里只映着我的脸与额上的柳叶发饰,在阴影中虽然显得幽暗,但里面的确没有任何不堪的欲念,更没有我熟悉的躁狂与……迷茫。   从前锦湆很喜欢逼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眼睛里看到什么,可我知道自己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无论他搞了多少次、把我搞成什么样子,他眼里的餍足都只能持续片刻,便会再度被原本的贪婪躁郁所吞没。而在那双眼眸的更深处,始终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那种促使着他一次次向我索取、一次次将我拆开寻觅的东西。   直到那一次,他把我撕得太碎了,险些没有拼回去。我从高烧导致的昏迷中醒来,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眼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情绪,我才终于看清了困住他的东西——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想要把它填满,让它停止叫嚣与渴求,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他便转向我,指望我能给他一个答案。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他什么,才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   于是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我的身体,我的头脑,我的责任,我的怜悯,我的软弱与畏惧,我的坚持与期许……那些令我一次次崩溃,又一次次在崩溃后重新站起来、走下去的,一切的一切,都给了他。   还不够。他的眼神这样告诉我。你还是对我有所隐瞒,我要全部。   可是我给不出更多了。   不是我不想给他,而是……很多东西,本就是无法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答案的。   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辗转反侧、什么是明知痛苦却不得不为之、什么是深感欢喜却踌躇不前……   甜蜜,欢愉,令人作呕。   不堪,苦涩,甘之如饴。   正因为有那么多的无法言说,这世间才有了那么多的痴男怨女,旧情难忘,孽债难偿。   我不知道,在没有我的那十年里,他是否也曾经像过去的我那样,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枯坐,一遍遍地怀疑自己,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才最终从血肉骨骸的最深处,挣扎着一点点长出了那颗苦痛又淋漓的……人心。   可我知道,那颗穷尽我们一生浇灌出的人心,如今就在他曾经荒芜的胸膛中跳动着。   我真的很好奇,长出了人心的锦湆,他的眼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要故意挡住不让我看到?只是因为我说过自己讨厌他的眼睛、或是害怕被我发现藏在他眼里的涅槃火吗?   还是因为……   ……如果我看到了,就不会认不出来呢?   额上的重量消失。我回过神,锦煜已经挪开手:“好了。”   “多谢。”我对他笑笑,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作为你配合本老祖捉弄人的奖励,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甜的。”他说。   “你嗜甜?”我很惊讶。   “嗯,我喜欢吃甜的。”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越甜越好。”   ——这是我的口味。我很嗜甜,以前俸禄不高的时候总会挤出一点买糖吃,还在琼林宴上闹出过“樱桃状元”的笑话。后来俸禄随着品级水涨船高,更是差不多把京城所有的糕饼铺子和小摊都逛过了,尤其是……   “既然如此,我请你吃糖酪吧。”   123   曾经的林苑镇是没有糖酪的,也可能是我离家上京时年纪尚小,没来得及尝遍全城的吃食。没想到如今的临渊镇不仅有,还有不少,而且都打着“梅氏”的招牌,看起来像是本地的老字号。   既然都是同一家,我便没有比对,随意找了个最近的糖酪摊子。   摊位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也没有樱桃,只有糖酪浇红豆。卖糖酪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生得肩宽腰粗,一看便是个干力气活的好身板。她见到我们走过来,熟练地招呼道:“二位可要尝尝我家的糖酪?按照正宗的梅氏方子做的,一碗只要五文!”   “嗯,要两碗。”我数出十枚刻着【泰】字的铜钱递过去,问道,“这种钱可以用吗?”   “可以!”她干脆地点头。   趁她舀红豆的功夫,我追问道:“永泰铜钱现在很常见吗?我是从北疆过来的,那边的人都说很少见到这种铜钱,辨不出真假,不敢收。我还担心在这里也没法用呢。”   妇人麻利地浇糖酪,随口应了一声:“这钱一直都能用。之前是不常见,也就偶尔收到几枚。最近几个月倒经常见到。”   “是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了?”   “可能吧。”她敷衍着,把两只碗递给我。   我还想再打听,她瞥我一眼,手往背后一抓,拎出一只胖乎乎的小丫头,很熟练地推给我:“我还要做生意,客人想找人说话就找她吧,我家丫头最喜欢和人聊天。”   我:“……”   小姑娘随她娘,胳膊腿都滚圆,脸也圆嘟嘟的,像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看着就让人手痒。我顿时忘了尴尬,欢欢喜喜地领着小包子往空桌走。   锦煜默默跟过来,灼热的视线烧得我脊背发凉。   比起这个只会瞪我的破孩子,小包子就懂事多了。她个子还没有桌子高,居然已经有力气挪动一条板凳了!摆好后还似模似样地用袖子拍了拍,请我坐下,自己两只手撑着板凳边缘,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一张嘴就是:“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最最好看的小哥哥!”   好甜的小嘴!   我顿时化掉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刚递出一半,她已经熟练地踮脚啊呜一口含住,眼睛弯成一对大大的月牙,含含糊糊地道:“谢谢小哥哥!”   坐在对面的锦煜当即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碗里的糖酪都晃了晃:“我的呢?!”   我早有准备地掏出一块深琥珀色的蜜糖递给他,放软声音哄道:“放心吧,这块最特别的我一直给你留着呢,只留给你的哦!”   他不肯接,目光紧盯着我刚被动喂过小丫头的手指,不满地质问道:“你为什么只喂她,不喂我?!”   三百年不见,症状怎么还升级了?!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喃喃:“街上这么多人……”   “你前两次都喂我了!”他强调。   前两次……那是我假装老祖,情急之下为了让他闭嘴才把糖直接塞进他嘴里的!那时候又没有别人看着,和现在的情况怎么能一样!   “喂我。”锦煜坚持要求,并且威胁道,“不然我现在就把这个小崽子拎走,你别想捏她的脸。”   我:“……”   这破孩子也太恶毒了吧!!!   被拿捏住软肋,我无奈地屈服了,伸长手臂,隔着桌子把糖递到他面前:“……张嘴。”   他唇角上扬,立刻探身,用牙齿咬走了我指尖的糖块,干燥的唇瓣“不经意”地重重从我指腹擦过,只差没把我的手也一起啃了。   旁边的小包子看得目瞪口呆:“哇,小哥哥,你都长这么大了,吃糖还要人喂呀?”   锦煜斜睥她一眼,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   下一刻,他得意的表情突然僵住,全身紧绷,只剩瞳孔在睁大的眼眶里颤抖。   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故意问道:“好吃吗?”   ——我给他的不是普通的松子糖,是之前买糖时店家极力推销给我的“限定版”蜜糖。店家说是全镇独一份的首发新品,不过我怀疑是他做蜜糖时弄错了比例,误放了数倍的糖,甜到让我这种嗜甜的人都觉得舌根发苦。   他放在桌上的双手指尖抽搐,面不改色地咔嘣咔嘣几声把糖嚼碎,梗着脖子咽下,然后硬牵起两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吃。”   声音又涩又哑。   我忍着笑,又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蜜糖,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再来一块?”   锦煜:“…………”   他笑不出来了。   ——过去的锦湆不吃酸不吃甜不吃苦不吃辣,只吃放一点点盐的白水煮肉,还因为不喜欢软烂的口感而喜欢生啃蔬果,且从不饮酒。我一直以为他天生口味就这么诡异。后来才发现他和我在一起时也会吃正常的食物,但一定要是我亲手喂进他嘴里的。   我问他为什么从前不能吃,他说被下毒的次数太多,只有这样吃最安全。   这件事曾经令我很愧疚——托他那有病的脑子和惊人的武力值,我时常忘记他也是肉躯凡胎。为此我专门买过各种能确保安全的吃食,假装不经意地投喂他,通过他的反应观察他真正的喜好,最终发现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令他的口味变得很清淡,清淡到……   ……这颗糖,足以把他甜傻一阵了。   我看着这傻孩子死死盯着我的指尖,满脸都写着嫌恶,最终还是视死如归一般凑过来把糖叼走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泛起一阵说不上的酸涩。   这世上不喜重甜的人有很多。   可是不喜重甜、铁头、手欠、厌童、毒舌、三白眼、很会和人讲价、在意我被骗超过在意金钱、拿走我的东西还护食、生闷气时会踢地面、手工活稀烂却很自信、都已经被第一块糖甜到两眼发直但因为第二块糖也是我喂的所以还是禁不住诱惑吃了的人,只有一个。   他为什么要隐瞒我?   为什么宁可以其他身份接近我?   是不愿我见到他身为天魔的真实模样,还是有其他原因,令他不得不披上这层“人皮”?   陵光曾说过,任何东西披上“人皮”都难以辨认。曾经无人发现暴君锦湆的真身是天魔,如今我也无法透过这具少年人的皮囊看到里面隐藏的那个人……这是否就是他这么做的目的?   他在散仙的洞府中敢以真身出现,是因为其中自成天地、可以隔绝外界窥探吗?而他出来后便急着离开,是不是意味着他在躲避某种追踪?又或者……某种联系?   契约?禁制?还是……   旁边的小丫头扯了扯我的袖子,将我从思绪中唤醒。她仰着脸问我:“好看的小哥哥,我叫团团,你叫什么呀?”   要弄清那只小畜生隐瞒的秘密不急于一时。我暂且放下诸多猜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蛋,果然手感好极了:“林工。你可以喊我‘林哥哥’哦。”   “咦?小哥哥你姓林,很少见诶!”她眨巴着眼睛,“我也认识一个和小哥哥你一样姓林的人!”   她满眼都写着“快问我”。我失笑,顺着她的意思问道:“另一个姓林的人是谁呢?”   “嘻嘻,这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她暗示地伸出一,不,两根手指。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小的奸商。但看在她比从前敲诈我的同行们脸蛋更有肉的份上,还是乖乖付出了两块茶位费。   她很高兴地把糖收进腰间的小荷包,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去搬来一个小矮凳,放好后站在上面,颇有架势地摸了摸“胡子”,开场道:“我今日要说的故事,可与咱们镇如今盛行的梅氏糖酪颇有渊源呐!”   “哦?竟有此事!小先生快请讲!”我恭敬地捧场。   小先生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并不存在的惊堂木往身前一敲,立时开始摇头晃脑:“这就要从四八年前讲起了!”   “且说那四八年前,前朝末世,出了一位无道昏君!他那是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直把恶事做尽,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怨气直冲那九霄云外呐!天庭震怒,玉帝便派那文曲星君下凡来,誓要拯救苍生!”   “今日,咱们就来讲讲这位文曲星君,且看他如何化名‘林小礼’,入朝为官、匡扶社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我:“……”   我:“这文曲星君的化名,还挺……特别。”   小先生鼓起腮帮子,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急忙告罪,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恭候小先生继续讲述那文曲星君【林小礼】的故事。 第52章 第 52 章:“他还亲手给你做过一碗糖酪。你看了一眼就吐了。”   124   “这林小礼大人,当真了不得!”   “白日里升堂断案,黑夜里挑灯批红,三载寒暑踏遍九州十八府!减赋税、平冤狱、惩恶霸……”小姑娘流畅地吐出一长串话,喘了几口气,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来有点忘词了,“就连,连金銮殿前那……嗯,那……”   “那对狴犴石兽见了,都要垂首避让。”我替她接上。   “对!”她眼睛一亮。   另一侧,一个嘶哑的声音向我提出质疑:“……你怎么知道?”   小说书先生的重新起调被打断,不悦的目光刷地投向锦煜。   后者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我:“……”   这小畜生真的有在掩饰身份吗?他不会觉得普天之下还能再找到第二个这么幼稚的人吧?!   我拿他没办法,借着袖口遮掩悄悄掐了一个小法决,给他传音:【民间关于我的戏本,桥段都差不多,听过几场就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了。】   锦煜不再和小丫头计较,转回来瞪着我:【你就任由他们把你的功绩记在文曲星君名下?!】   【他们说的那些‘功绩’本就戏说居多,当不得真。再说了,百姓们喜欢听‘文曲星君下凡’的故事嘛。】我冲他眨眨眼,【就像他们喜欢听暴君‘弑父杀兄’一样——难道说书先生这样说,就真能算他这样做了?】   【……】   团团小先生没有发现她的两个听众在背着她偷偷聊天,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小不倒翁,还在卖力地摇啊摇,从林小礼的功绩摇到了他的喜好:“……要说林大人平生唯一嗜好,便是这一碗——糖酪!”   “刑部大牢审完重犯,得来一碗,压一压血腥气;朝堂之上与阁老争辩,再续一碗,润一润沙哑嗓;还有那个,他……一日不食,就,呃……”她又卡了一下,索性举起空气惊堂木再度大力一拍,宣布道:“他一天要吃八碗糖酪!”   我实在没忍住:“……那确实很爱吃了。”   “没错!”   许是后面的词实在记不住,小姑娘开始张嘴胡说八道:“他每天都要吃糖酪,吃得牙疼了都还要吃,还被他娘骂了!骂的可凶了!”一边说,她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忍笑附和着,伸出两只手把临场发挥的小先生抱起来赐座腿上,问道,“还有呢?”   她很熟练地自己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后来嘛,他积劳成疾,人就去了!去哪儿不知道,爹不肯告诉我……咳咳,然后然后!刑部奉旨前去抄家,没想到林府那是家徒四壁啊!一共就抄出三斗糙米,五箱卷宗,还有——一个糖酪碗!”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手比划着,“一个锃亮的大碗!要每天都吃糖酪才能洗得锃亮锃亮的大碗!!!”   【胡说!】锦煜双手抱臂,冷冷地道,【你死后林府就被我——高祖父封存了。除了他,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是吗,那他进去做什么?】   【……】   传音里再次没了声音。我瞥了转开视线的锦煜一眼,配合地感慨:“哇,那真是了不得的大碗啊!”   小姑娘嘿嘿嘿地笑了,一高兴又想起来一段,小脑袋瓜再度晃了起来:“此事在《糖酪记》中亦有记载!……《糖酪记》你知道吗?就是林小礼的好朋友梅四郎写的!他为了缅怀友人,将糖酪的方子写在了书里,广为人知!我家的糖酪就是根据书里的方子做的,可正宗了!可好吃了!”   林小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哪个好友叫梅四郎……不过林小礼当礼部尚书的时候,他的礼部右侍郎倒是姓梅,人称——梅侍郎。   “多亏小先生告知,否则在下还不知道一碗糖酪背后有这么长的故事啊!”我郑重地向她拱拱手,“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想要请教小先生。”   “你问吧!”小先生高高昂起头。   “在下听闻那林小礼大人的官职是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为何要升堂断案呢?还有那减赋税、平冤狱、惩恶霸……这么多活儿,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呢?”   小先生丝毫没有被难住,大声道:“因为林小礼是文曲星君下凡!他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干!”   十分充足的理由,令我无言以对。   “嘻嘻,小哥哥,我讲完了!”她晃着两条腿,摊开两只手,大方地表示,“你可以打赏我了!”   果然是小奸商,居然还有这一招!   我与她讨价还价:“你再回答哥哥一个问题,答对了,哥哥就打赏你三块糖,好不好?”   “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我问道:“镇上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她响亮地答道:“是桃桃客栈!”   “……桃桃?”我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是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其为客栈取名,还暗合了后两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归宿之意。想必客栈的老板是位风雅之士啊!”   “客人别听她瞎说,是悦来客栈。”妇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显然一直关注着她女儿的动静,“从这里往南走三条街,院中栽种桃树的就是。”   “……”我,“……多谢。”   原来是我又想多了。   团团目光游移,没片刻就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娘答对了,那小哥哥你就应该打赏我娘!但我可以先替我娘收着……”   “噗,好好,交给你保管,你可不许偷吃哦?”我拿出三块糖交给这个小奸商。   “嘻嘻,谢谢小哥哥!”她迅速把糖揣进小荷包,却狡猾地不回答后面的话,从我腿上蹦下来,端着她的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去找下一桌新来的客人了。   我摇头失笑,将一碗糖酪浇红豆推到锦煜面前,开玩笑地道:“来尝尝,这可是本大人一天要吃八碗的糖酪。”   他垂着眼睛舀起一勺,声音还是哑的:“……你既然这么爱吃,为什么从前锦湆给你准备的,你一口都不吃?”   “你又没亲眼见过,怎么知道我没吃呢?”我反问。   他噎了一下:“我看过……宫廷记载,说他给你准备的吃食,你总是找借口不肯吃。”   “这个嘛……”   不是我不想吃,是锦湆那个小畜生不做人。头几年他留我在宫里用饭,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先搞再吃,要么先吃再搞。前者我能吃得下东西才怪,后者我但凡吃多点都肯定会被折腾到吐出来,自然是什么都吃不下。   后几年他倒是能把吃饭和吃我分成两件事了,可是当你本来就因为连续熬夜疲累没什么胃口,吃饭时还看到对面的人在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吃不放调料的白水煮肉……那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我宁可回府后再吃几块糕饼垫一垫。   “他还亲手给你做过一碗糖酪。”他说,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看了一眼就吐了。”   我:“……”   这件事我倒是印象深刻。   那是先帝已经重病卧床、但锦湆还没登基的时候。某一日深夜,我收到先帝急召,说宫中进了刺客,伤了二皇子,召我前去主持局面。我匆忙披衣进宫,直奔锦湆住处,开门就看见院子里躺了一地刺客的尸体,都是被人硬生生用拳头砸烂了脑袋,红的白的一直溅到了房梁上。   随行侍卫吓得腿都软了,我心急如焚,顾不得恐惧,第一个冲进院子,找遍所有的地方都没看到锦湆,又冲去挨个翻侍卫抬出来的尸体,都要急疯了的时候,锦湆从院外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蹲在愣住的我面前,把碗递过来,说:“这次我请你吃。”   碗里,捣得稀碎的樱桃果肉被搅进了酪浆,那一坨坨的白色絮状物里混着红色的浆汁,粘稠又稀烂,像极了满地溅落的……   我直接吐在了碗里。   彼时我以为这小畜生是故意恶心我,如今回想,当时端着碗的锦湆其实身上很干净,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在杀完人后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才去御膳房做糖酪的。但是——   “是这样的,我们人一般在好心地请另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是会稍微考虑一下场合和食物类型的。”我斟酌着说,“比如,最好不要在我手里还捧着一颗被捶烂的脑袋时,递给我一碗长得和脑浆一样的食物。”   “……哦。”锦煜闷闷地挤出一个单音。   “还有……”   我看着他低垂的浓密睫毛,慢慢地说:“谢谢他为我准备的糖酪。很抱歉,我那时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   ——先帝一直保持着每次召我入宫必会赐我一碗糖酪的习惯。那一次我深夜被急召入宫,整个皇宫都因为刺客而兵荒马乱,当然不可能有人再去准备这东西,所以那只不通人性的小天魔才会想要自己去给我做一碗糖酪吧?   锦煜猛地抬头看向我,漆黑的眼瞳里有碎光浅浅晕开,如同映入了月光的深潭,漂亮得不可思议。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他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这小破孩难道是糖吃多了,嘴怎么突然变甜了?   我忍不住想笑,故意探身问道:“那等你吃完,陪好看的小哥哥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眼里的光突然亮了数倍,二话不说,碗一端头一仰,咕咚咕咚就把整碗糖酪全咽下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锦煜已经迅速且矜持地擦干净了嘴角,挺直脊背,声音低沉地道:“我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去客栈了。”   我:“……”   很好,小畜生的感觉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一脚踹烂他思考部位的冲动:“不,我是想让你陪我去一趟……林家老宅。” 第53章 第 53 章:“里面都是陪葬的纸人,我躺在里面,感觉我死了。”   125   林家老宅。   我十五岁离乡上京,此后因为种种缘由,再未归家,算来已有将近四百年,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它……的残骸。   老宅的院门早已垮塌,院墙倾颓,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依稀能看到被埋没的焦黑木料,像是一场大火后的遗存。不仅如此,周遭院落里那些还算完好的屋檐上也都堆积着枯枝腐叶,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令这条巷子越发显得荒凉破败。   在我的印象里,原本这里住着的都是些还算殷实的人家,大概是在林家出事后纷纷迁走了。毕竟当年我的事情闹到连林苑镇都改名成了临渊镇,林家老宅恐怕也成了一处无人敢碰的不祥之地,久而久之,便荒废至今了吧……   锦煜在我打量周围时,蹲下拾起一块还没有烂尽的碎木。它原本应该是门匾的一部分,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半个“林”字,木茬断裂的边缘十分整齐,是利刃劈砍所致。   “这是你的字?”他皱着眉,仔细辨认,“……不像。”   “是我的字,但是我刚及冠时题的,和后来的字有些区别。”我解释道。   ——当年我连跳两级,受封礼部侍郎,一举超过了曾经最有出息的先祖。叔父高兴极了,要我为老宅题一个匾额,本是想写一句家训的,奈何我林家的祖训只有“少管闲事”四个字,挂在大门上着实不雅,所以最后叔父只让我写了【林宅】二字。   听叔父说,挂上去的那天,四邻纷纷前来庆贺,宴席一直从院子里摆到了街上,人人都羡慕林家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不过林家被抄家的那天,应该就没人这么想了吧。   正感怀着,锦煜忽然咦了一声,将手中的碎木调转角度——一线天光从木料表面流淌而过,清晰地映出半个脚印!   “有人来过。”他肯定地说,偏头看向宅院内部,“很多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杂草有不少伏倒在地,形成了一条隐约的小径。再仔细看地上积年的尘土,居然布满了凌乱的足迹,新旧交叠,一直延伸向老宅深处,的确像是有为数不少的人频繁在此出入。   ……这些人来一处废弃多年的荒宅做什么?   我招呼锦煜往旁边让让,掌心自脚印上虚虚拂过,在心中默念法决,向上一挑——   十数道驳杂而微弱的气息升腾而起,化为淡青色的虚影,男女老幼皆有。它们身形模糊,逐一跨过腐朽的门槛向内走去,步伐不见慌乱,手里似乎都提着东西,只是死物难以残留气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这应该是一家人,气息都很相似……”我看着那些虚影的颜色,很是疑惑,“……有些太相似了。”   凡人的气息会因血脉、环境、食用五谷等原因发生细微变化,通常血脉相连、且住在一起的家人气息会更为相似。而从我的感知判断,这一家人的气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相似程度远超寻常,简直好像这十数人都是同一个人一般。   可他们又的的确确是普通凡人,不是傀儡或化身。   虚影缺乏法力支撑,只走了几步便消散了。但就在它们散开的瞬间,一丝极其隐晦却凝实的魔气被凸显出来。我眼疾手快地将其捕捉到手,果然从中分辨出熟悉的气息——正是那名我一直在追查的高阶天魔!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锦煜,他盯着在我掌心盘桓的那一缕魔气,表情很凝重,应该也不知道天魔来这里做什么。我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呃,特别扁扁的泥偶,将那缕极细微的魔气递到它面前,问道:“这气息属于尊主吗?”   泥偶伸出片状的手臂感知了片刻,头一低——   咚。   它的脑袋掉在了我掌心里。   我:“……”   萧寂很淡定地摸索着举起自己的扁脑袋按回扁脖子上,重新点了一下头,答道:“是。”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那位‘尊主’就是谋划让魔域降临人间的那名天魔……我用指尖点了点立功的泥偶,耗费法力重新给它塑形回正常模样,这才继续问道:“你的敛气术是和尊主学的吗?”   “是。”它再度点头。   果然。   天魔的气息只在内院残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缕,淡薄得难以分辨出源头与去向,根本无法追踪。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倒是让我想起烬尘,若不是他离去太匆忙、我又追踪得太快,恐怕连那一丝痕迹都很难抓住……   ……难道魔域的功法在敛气术方面都如此卓绝吗?我在北方战场和天魔打了两百年,怎么没遇到哪个天魔如此懂得收敛自身气息?   泥偶习惯性地在我掌心里跪坐下来,见我半天没有说话,主动问道:“老祖是在找尊主留下的气息吗?我可以帮忙。”   “……你是为了早点找到尊主,让他杀了我,好把你救回去?”我好笑地问。   “不是,是我不想被揣进老祖的袖子。”它很平静地说,“里面都是陪葬的纸人,我躺在里面,感觉我死了。”   我:“……”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你就留在外面带路吧。”   “多谢老祖。”它很有礼貌地俯身行礼,从我手掌边缘跳下去,啪唧一下摔扁在地上,又很熟练地坐起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腿,把自己搓圆,然后爬过门槛,没有丝毫迟疑地指向一个方向,“老祖,尊主往这边去了。”   我拦住立刻就要跟上去的锦煜,谨慎地先放出一缕风入内探查。   “哗——”   院中的荒草在同一时刻向内倒伏,又随之向四面八方分散。   神识顺着风的轨迹蔓延,拂过草尖与木茬,钻过残破的窗棱,攀上焦枯的梁木,渗入每一道砖石的缝隙。我闭上眼,在心中回忆着林宅的布局,在一片黑暗中铺陈开夯实的青砖,以此为地基,向上勾勒出庭院、厢房、游廊,点染砖瓦梁柱的色泽与纹理,随后——   以院门为起始,劈成两半的匾额掉落,整齐的青砖被从缝隙中生出的杂草挤碎、顶翻,房屋转瞬在大火中垮塌,焦黑的残骸随之散落,被蔓延的荒草所覆盖;雪白的院墙被熏得一片焦黑,瓦片在震动中松脱,又在数百载的光阴中被风雨所侵蚀,碎片被尘土埋没;院中的槐树在那场大火中被烧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无力支撑,倒下的主干砸断了横梁,却被歪斜的坊柱与交错变形的檩条合力托住了,顺着屋脊横生出了新的枝桠……   神识乘着风在这座历经沧桑的废弃宅院中游走一圈,将我记忆中的林宅化为一片斑驳的废墟。我最后“看”了一眼记忆中的小院,掠过已经被烧成空地的残损地基,慢慢睁开眼,接住那缕折返回我手中的风:“……里面什么都没有,走吧。”   萧寂迈开腿,啪嗒啪嗒地率先跑进荒草丛。   126   林家祖上出过一位工部郎中,宅院占地面积颇大,又不曾分家,在我印象中有数十口人,我与母亲和叔父住的只是其中一座小院。幼时觉得这座宅院很大,可以容我从这边跑到那边。如今站在院中四顾,却觉得……确实好大。   毕竟房子都烧没了。   我甚至可以一眼从前院看到三堂叔家。   ……以前叔父经常说,如果我三堂叔如果还活着,他就当不成镇上最好的工匠。看来他没骗我——他的屋子连地基都烧没了,三堂叔生前盖的屋子倒是还剩了半边没塌呢。   不得不说,三堂叔的手艺确实非同一般,一座屋子竟然同时用了四椽栿和六椽栿!我从来没想过这两种结构还能一起用……   “林——你要去哪儿?!”锦煜一把拽住我。   “去看看我三堂叔的遗作……呃,没什么。”我回过神。   他仔细地看了我几眼,确认我只是习惯性走神,而不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这才放松下来:“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麻烦了,我就是随口一提。”我笑着摇头,“正事更……”   “正事让那条狗去做。”他打断我,目光扫过萧寂的方向,十分恶毒地嗤了一声,“狗不就是用来闻味儿的吗?”   “可是……”   “林神君,你说了你想去看。”他转回头,又一次打断我,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道,“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他说的这么郑重,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说其实那座房屋的构造用神识一扫就已经记住了,不必特意走过去看,可是对上他映着碎光的眼眸,好像忽然就忘了该怎么用神识,踌躇着小声问道:“……那,我真的去了?”   “我陪你。”他也压低了声音。   明明四下无人,却莫名有一种在背着别人干坏事的感觉。我心跳不由加快,轻声应道:“好。”   于是他拉住我的手腕,借着残垣的遮蔽,矮身钻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将我们与外界隔开。荒草遮蔽了天光,视野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黑色背影。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云娘那句‘避着人钻小树林’的调侃,有些说不上的心虚和慌乱,指尖不自觉地收拢,回握住了他的手腕。   锦煜的手一颤,扣在我腕上的手掌紧了又松,渐渐渗出些潮热的汗意。他的食指悄悄曲起,指尖顺着我的手腕内侧轻轻下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反正这里又不是街上,没人会看到。和他牵一下手……也没什么吧。   前方传来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那根手指顿了顿,继续向下,微微颤抖着,轻柔地刮蹭过我的掌心,试探着,一点点挤进指缝……   “啪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寂奋力拨开荒草追了上来,仰起还有点扁的脑袋,用它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向我表忠心道:“老祖,我也可以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和锦煜同时面无表情地看向它:“……”   泥偶困惑地歪了歪扁头:?   它似乎无法理解我们为何沉默,隔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老祖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   “啪唧——!!!”   话还没说完,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泥偶头顶,瞬间将它的泥巴脑袋连同大半个身子一起锤进泥土!紧接着一只靴子重重踏上,发狠地来回碾磨,硬是把那圆滚滚的身子碾成了一张薄薄的泥片!!!!!   锦煜额角青筋跳动,脚下死死地踩着泥片碾了又碾,直到泥片被彻底嵌进砖缝再无声息,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愤恨的喘息。他收回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走了。”   我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嗯。”   我们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一前一后绕开那片还在抽搐的扁片,默默地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127   走出一段路,确认那恼人的啪嗒声没有再跟过来,锦煜才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一边伸手替我拂开及腰深的荒草,一边不经意地靠拢过来,余光偷偷摸摸地瞥向我的手,嘴里没话找话似的问道:“你小时候也会走这条路吗?”   “那倒没有。”我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神,忍着笑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去三堂叔家,一般不走直线。”   “……”   他果然被噎了一下。   我轻笑出声,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引着他拐进一条只剩地基的狭窄小径:“小时候我会走这条路,这里原本是一条游廊。”   “我家算是镇上有名的工匠,十里八乡要起新房的,多半会来我家请人。完工后剩下的边角木料按规矩是不能留在主人家的,默认送给工匠处理。那些都是好料子,劈了当柴烧实在可惜。不知是哪位叔伯的主意,就用那些料子仿着大户人家的样式,在家里搭了一条游廊。这样遇到雨雪天,家里人走动也方便些。   “说是‘游廊’,其实两旁没什么景致可赏。母亲以前倒是沿着廊边撒过一些花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的都是杂草……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条游廊,因为顺着它可以走遍全家。家里人虽然也有矛盾,但待我都很好。他们怜惜我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叔父屋子里又没个女眷帮衬,怕我没人照顾。所以隔三岔五,便有某位婶婶招呼我去他们家里吃饭,或者来帮我补一补衣服,来回走的也是这条游廊。   “它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叔父要教训我的时候,我就顺着游廊往伯公家跑。叔父总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揪我耳朵……可惜这招没用过几次,叔父就学会揍我之前先关院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他提起自己幼时的经历。那些琐事其实没什么趣味,锦煜却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随着我的指指点点,掠过那些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仿佛能透过这片焦土看见当年那个在廊下奔跑的孩子。   一直走到“游廊”尽头,我停下脚步,侧头望向他:“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打算换个话题时,他忽然哑声道:   “我小时候,很饿。” 第54章 第 54 章:保佑天下为师者,都教出个觊觎自己屁股的畜生学生吗?!   128   “我出生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从有记忆起,我就很饿。我们都很饿,所以要去其他地方抢食物。我比他们厉害,抢到的食物就多些。”   “可还是饿,一直都饿。”   “他们都说,饿是应该的,我们永远都吃不饱。我不信。我想,只要食物足够充足,我们就一定能吃饱。于是我开始想办法,在付出一定的代价后,去了一个到处都是食物的地方,打算将那里作为我们新的地盘。但……”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笑,“……因为一个特别傻的傻子,我失败了。”   我:“……”   我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锦湆”,而是他身为天魔的过往。所谓的“饿”与“食物”不难理解,“到处都是食物的地方”想必就是人间。可是那个‘特别傻的傻子’……   哈哈哈,肯定不是在说我吧?!   肯定!   不是!!   在说我吧!!!   ……是我,这小畜生就死定了。   锦煜突然打了个寒颤,有点茫然地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便继续说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几乎丧失了一切,什么都不记得,浑噩地过了好几年,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傻子。”   “他很好看,对我也好。我很喜欢他,想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可我没能抓住他。那天,我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手,感觉自己很饿,很……饿。”   “是那种饿,把我唤醒了。”   我又一次:“……”   什么意思?!居然不是在遇到我之后,被人世间的温暖与美好所感化,就此开始与自己的掠夺本能对抗,而是截然相反?!   不愧是你,小畜生。   这小畜生低声喃喃:“醒来后,本能告诉我该如何获取‘食物’。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中,已经丧失了‘吃’的能力,所以无论有多少食物,我都只能看着,一口都吞不下……我饿得快疯了。这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傻子。”   “我想,都是因为他,我才变得这么饿。如果他肯乖乖待在我身边,让我饿得不那么厉害,我可以考虑对他好一点。”   “可他不肯。他对我很坏,处处与我作对,整日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总是骂我!他对别人都会笑,凭什么不对我笑!他就是故意的……”少年人的声音渐渐沙哑,带着一丝委屈,喉结却在上下滚动着,“……可他变得更好看了,闻起来也很香。每次看到他,闻到他,我的牙就会痒……”   “好饿,好饿。我想要他。非常、非常想要他。”   “那时候他比我强大。为了得到他,我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与他周旋。”他看向我,黑眸幽深而压抑,仿若曾经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我日日夜夜盯着他,估量他,窥探他的每一处破绽,也从他身上汲取每一分养料……”   “我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学会了如何让他人为我所用,如何操纵事态走向,如何将权力抓在自己手中……我慢慢壮大着自己,直到我终于成为更强的那一个,可以逼他跪在我面前,任我取用!”他说着,舌尖舔过牙齿,眼底掠过兴奋到狰狞的亮光,“我高兴极了,用尽了所有手段去报复他,去品尝他。他比我得到过的任何奖励都——”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那种莫测的神色被呆愣取代:“……你哭了?!”   “没事。”我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润,“我就是,就是有些感动。”   锦煜惶急地道:“我还没讲完!我不是想说这个,我错了,我后面都改了,我……啥?!”   他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眼神逐渐惊恐,小心翼翼地问道:“林——神君。你是……气坏了脑袋?”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从他身上学到了东西。”我极力忍住哽咽,“我一直以为我……他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师长。”   我林修礼,十五岁连中六元,二十五岁受封帝师,乃是天下文人表率、千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纵使最终沦为佞幸遭后世唾骂,将来史官秉笔直书,列举古今名臣,也必有林某一席之位!   然而,我平生唯一的学生,却是个连最简单的成语都用不对的小畜生!!!   多年以来,我深以为自己在教书育人方面一败涂地,为此深感惭愧,无颜面对先帝。可是——   先帝啊,您看到了吗?   林卿没有完全辜负您之所托!   您的儿子,好歹从臣身上学到了一点东西!!!   虽然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他终究是学了啊!!!!!   “抱歉,打断了你对我倾诉你的畜生妄想。”我努力平复住翻涌的心绪,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拍着手背,慈爱地道,“好孩子,你继续说吧。你是想把他锁在自己的床上吗?还是想‘在那人白皙伶仃的足踝上栓一根红绳,再挂上一颗小巧的金色铃铛’?没关系,你随便说,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锦煜:“……”   他瞥了我一眼,反握住我的手,凑过来低声道:“……我想让他含着我的东西上朝。”   我:“…………”   好的,是我低估了这小畜生的变态程度。   他用力收紧手指不让我挣脱,硬是凑到我耳边,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上面,下面,都带着。”   “要带满。”   我:“………………”   129   “咚!”   “嘭!!!”   锦煜应声跪倒在地,双手分别捂住自己上下两个思考部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委屈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挤出来:“……你说你不会生气。”   “是吗?我骗你的。”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脚,转身铺开一张素纸,对着那半座残存的废墟勾勒图样,不再理会这只变态的小畜生。   他在原地窸窸窣窣地扭来扭去,哼唧了一会儿,又勉强挤出一句辩解:“我……我还是小孩呢!我刚才说的其实都是高祖父传下来的话,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捏着笔的手一紧:“……”   这小畜生大概是把我的无语误认成了态度松动,膝盖悄悄挪近了些,恬不知耻地靠在我身侧,小声嘀咕道:“我替高祖父道歉。下次……要是你听了还是不高兴,你还可以踹……”   ……那就是还敢有下次的意思,是吧?!   我气得冷笑,摔下笔,从袖子里翻出两块最大的‘限量版’蜜糖:“呵,说起来,我还欠你高祖父两块糖,不如你也替他吃了吧?”   “张嘴!”   ——看我不甜死这只不要脸的小畜生!!!   他看清了我指尖上堪比刑具的深琥珀色,脸瞬间垮了下去,磨蹭了片刻,还是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仰起脸:“啊——”   微烫的呼吸拂过指腹,那两片唇瓣这次倒是很安分,没有再趁机咬上来。我哼了一声,将糖块狠狠塞进这装乖的破孩子嘴里。   锦煜腮帮子鼓起,苦着脸嚼了两下,动作突然一顿,猛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向我:“……松子糖?”   “闭嘴,吃你的糖,少来烦我。”我把最后一刻替换掉的大块蜜糖丢回袖子,重新拾起狼毫笔,嫌弃地挥手赶人,“离我远点,不要靠着我。”   少年人的脸上霎时云开月明,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听话地乖乖闭了嘴,身体却牢牢黏在原地,靠着我一动不动。   我懒得再跟他计较,凝神静气,将梁柱与槫椽描画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搭成骨架,又凭曾经看过的其他图样一点点补齐被烧毁的辅作与阑额,慢慢复现出儿时记忆中那座旧屋。   锦煜难得没有小动作,异常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我描画好所有图样、吹干墨迹。直到我逐一收起笔墨砚台,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可以帮你把林宅重新建起来。”   我动作未停,目光掠过眼前这座荒草丛生的废墟,摇了摇头:“不必了。人已经都不在了,把空屋子搭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他抬眼看着我,“你专门回来看这里,还说了很多回忆。你不想留下它吗?”   “有再多的回忆,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我低头将素纸仔细卷起,“也许再过几百年,就没人记得这里曾是谁的家。到时候便会有新的主人搬进来,发生新的故事,这样不好吗?”   草木枯荣,岁月轮回,本就是自然的道理,何必强求呢。   他沉默了一下,一双黑瞳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道:“……其实是你不想要信徒吧。”   我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用卷好的纸筒敲了一下他的鼻尖:“不是说自己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就乖乖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大人的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起来,该走了。”   如今天下靖平,海晏河清,万物各得其所,神鬼各司其职,又何必非要再多出我这一份香火供奉呢?   何况,听陵光透露的意思,若我日后补全神位,恐怕会与“教化”相关。这能保佑什么?保佑天下为师者,都教出个觊觎自己屁股的畜生学生吗?!   ……算了算了。   还是当个聪明可靠的林工匠吧。 第55章 第 55 章:吾债偿于其身,其罪赎于黎庶,各担其果,甘受无怨。   130   我在泥偶身上下过禁制,从东边三堂叔的屋子出来后,走了一条直线,走到北边的祠堂,准确地找到了跪坐在祠堂门槛上的萧寂。   它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扁,但心态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见到我便往前一趴,行了一个全体贴地的大礼,扁扁地道:“老祖,这里就是尊主最后停留的地方。”   “多谢,起来吧。”我点了一下它的脑壳,熟练地再度把它塑形回本来的样子,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抱歉,之前踩你是因为……”   我还没想出借口,泥偶已经重新跪坐好了,很理解地点头:“我明白,老祖和尊主不一样,老祖有不止一条狗,所以要平等地对待每一条狗。老祖已经给了我一个任务,下一个任务就应该派给另一条狗。我不应该和他抢任务。”   它深刻地反省完,不忘进行保证:“我记住老祖给我的教训了。请您放心,我以后会更乖。”   我:“……”   那个天魔到底给你灌输了些什么啊!!!   我放弃纠正它那根本不知该从何纠正的认知,越过它迈进门槛。   比起林宅的其他地方,祠堂虽然也被烧得发黑,形制却十分完整,而且门前的庭院明显有被打扫过的痕迹。祠堂内部也被专门整理过,居然还摆放着几张完整的供桌,上面没有半点灰尘,像有人每天都来擦拭。   如今已经没有林氏了,谁会专程来废宅中清扫一座空置的祠堂……   我正思考着,忽然感知到什么,向祠堂外面看去。恰好本老祖的另一条小狗走进来,十分“不小心”地一脚踩扁了他好端端坐着的同僚,提醒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   这破孩子对萧寂的怨气简直没完没了,我不得不额外花了一点时间先把泥偶从门槛上抠下来,这才左右看看,没看到什么适合躲藏的地方,便抬头看向房梁:“……先上去躲一下吧,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131   一盏茶后,房梁。   我坐在中间,锦煜与再度被搓圆的萧寂分别坐在我的两侧,一同低头看着下方鱼贯而入的一行人。   来人大约有十几个,男女老幼都有,容貌依稀可见相似之处,应是一家人。他们个个面色红润,衣着打扮看着像是大户人家,还带着五六只不算大的木箱,正是我之前在林宅门口感知到的那些人。   另我惊讶的是,柳云生竟然也在其中。   他苦着一张脸,走在队伍的中间,是唯一一个气息与旁人不同的人。走进门的时候,他正对着前面一位看起来是他母亲的中年妇人急切地说着:“……唉呀,这次真真不是我胡诌,我当真撞见鬼了!当时那两只鬼走到太阳底下,‘咻’地一下就没了影!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妇人没搭理他。   他又转向另一边的中年男人:“爹!你不信可以去城门口打听,此事绝对不止我一人看见!唉呀,你说那鬼怎么大白天就出来了,还同我说了那么久的话……可惜是个男鬼……男鬼也好啊!鬼兄说得对,这书铺里的话本尽是些俗套的痴男怨女、爱恨纠缠,我写些不一样的说不得更好卖……”   说着说着,他便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絮絮叨叨。   他爹也没搭理他,只指挥其他人放下箱子,从里面请出一座座牌位,恭敬地逐一擦拭。   其余人也没闲着,在几位老者的吆喝下,有人去打扫祠堂,有人摆放瓜果供品,还有人将擦拭干净的牌位按次序安放于祠堂最中央的宽大供桌上,井然有序地做着祭拜前的准备,人人都无视了站在祠堂中间絮叨的柳云生。   柳云生独自念叨了一会儿,回过神,讪讪地收了声,也赶忙跑去拿了块布巾,蹲在一旁帮忙擦拭廊柱。只是看他的神色,还是时不时地走神,一张脸时而泛红,时而发白,一看就知道还在偷偷琢磨着红衣厉鬼与书生的故事。   我看着他们请扫祠堂的样子,有点疑惑。   ——从林宅和祠堂处留下的气息判断,这家人应该在短时间内来过不止一次。可眼下看来,这些人打扫的动作都很生疏,甚至还有一个人像是没找到布巾,便干脆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供桌,动作格外笨拙。   难道是因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不常做粗活?   祠堂并不大,十几个人没用多久便把内外都收拾妥当,又将杂物安置整齐,这才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走向祠堂中央。就连柳云生都收敛了心神,与几名同龄族人站在一起,面容肃穆。   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柳氏的家主。他待所有人站好后,整了整衣冠,带领族人深深向牌位行了四次拜礼,随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林氏不肖子孙,谨以清酌庶羞,携族人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逢祸乱,宗庙倾危。为存我林氏血脉,子嗣不得已而更姓易氏,隐于乡野,忍辱偷生,至今已历数代。”   “然木本水源,岂敢忘怀?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今逢忌辰,谨备洒扫,虔申祭告。伏惟祖德宗功,承佑后昆;灵其不昧,来格来歆!”   言毕,他伏地再拜,身后族人随之齐刷刷跪倒,恭敬叩首。   众人起身后,柳云生微微皱眉,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似乎很想问什么,但碍于时机不对,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跟着去进行下一个仪式。   我能猜到他在疑惑什么——方才的祭文有些不合常礼。   筹备祭祖仪式本就是礼部的职责之一,祭文我亲自写过不下十篇。通常来说,祭文中占比最重的应当是描述先祖功德、祈求先祖庇护后辈的部分,但两者都被一笔带过,反而在着重强调宗族血脉传承……或许是因为柳氏曾改姓避祸,所以祭拜旧姓先祖时才格外重视这一点?   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被摆在供桌最中央、最为显眼的那座牌位,上面赫然刻着【林修礼】三字!   ……坏了,捉弄人捉弄到了自己的后辈身上,这让先祖怪不好意思的。   我默默把手抄进袖子,看着下面的柳氏家主从最后一个箱子里取出一面脏兮兮的旗子,郑重地将其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率先上前,在那旗子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柳氏众人也都依序上前,轮番践踏过那面旗子,连最年幼的孩子都一脸严肃地抬起小脚用力跺了一下!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看得我一头雾水。   我可以理解他们祭拜先祖时不上香也不上供——林氏当年是为了避祸才改姓为“柳”,所以祭拜林氏先祖必须隐秘。为了防止被他人发现,只能被迫省去焚烧和上香这类容易产生烟雾气味的仪式。这与民间祭拜我的习俗相似——可是踩旗子又是为了什么?   那面旗子还不是普通旗子,看材质似是锦缎所制,价值不菲,却被踩得脏污不堪……   等下,锦缎所制……锦?   锦……旗……   难道是,锦湆?!   我霎时恍然,哭笑不得。   身边热源靠近,锦煜趴在我耳边,小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悄悄抬起一只靴子,也隔空对着地上的破锦旗踩了一脚,高高兴兴地回道:“他们在踩你……的祖宗,为他们的祖宗报仇血恨。”   锦煜:?   “踩锦湆”仪式结束,柳氏家主收起旗子,放回堆满纸钱香烛的小箱子,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他们迅速将牌位逐一取下放回,仔细清除掉所有痕迹,便抬着箱子鱼贯而出。   柳云生照旧走在队伍中间,一跨过门槛便期期艾艾地跟他爹搭话:“爹,我们出城前能否在城门处……稍作停留?我保证不会误了时辰,就与人打听几句话,看是否有人与儿子一样,也看到了那两只鬼……”   那两只鬼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落下,目送他与族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被荒草淹没。   132   “他们有问题吗?”锦小鬼问。   林老鬼摇了摇头。   柳氏一族都是凡人,虽说气息过于接近,但方才我仔细观察过每个人的行为神态,没有受人操纵的不自然感。唯一的异常只有这家人从老人到幼童,气血都过于旺盛了。我只能猜测道:“他们可能是近期吃了某种大补之物,灵气未能消化……过几天再去看看吧。”   我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头,看见锦煜站在空无一物的供桌前,学着柳氏族人的样子,拱手躬身,深深一拜。   我不由怔住。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行如此大礼——从前每逢祭典,这小畜生都是走个过场,别说对牌位行礼了,他不把牌位摔地上踩两脚,都算他给祖宗留面子了!   ……想不到,竟然真的有见到他诚心悔过的一日。   心下一片柔软,我走到他旁边,在他还想再拜时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肘。   他微微一颤,交叠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唇瓣抿得发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不想我拜,我就不拜了。”   “并非不允许你祭拜林氏先祖,是你的手势做反了。”我温声道,举起双手合持,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向他示意,“拜礼有吉凶之别,祭祖是为吉礼,与常礼相同,无需反手。”   他愣了一下,慌忙调整过来。   我对他笑笑,转向供桌,肃容正色,朗声道:   “林氏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林工,携弟子小鱼,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昔日,吾蒙其长辈托付,授其课业,导其向善。然自身愚钝,为师却失于体察,空负严名,未解其困厄于当时,反以厉色苛责相加,致其渐行渐远,终成憾事。”   “其后种种,虽多因其本性顽戾,然吾未能尽教化之责,亦难辞其咎。”   “吾债偿于其身,其罪赎于黎庶,各担其果,甘受无怨。而今,小徒已知前非,诚心悔过。吾不揣冒昧,愿再引其途,倾囊相授,伴其清偿余孽,重循正道。”   “伏惟——”   我深深揖下,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列祖列宗,明鉴此心。” 第56章 第 56 章:“如果有人问,你哪怕说我死了,也别说我姓林。”   133   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门外风声簌簌。   我直起腰,瞥了一眼旁边呼吸停滞的锦煜,善心大发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林某曾为‘帝师’,教的是天子。如今纡尊降贵,做你这个小崽子的‘师父’,难道不够格么?”   小崽子懵了一下,不确定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嗯。”我肯定地点头,反问道,“不然你来给为师解释,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这没读过书的小文盲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双眼逐渐呆滞。   我忍下笑意,把他丢在祠堂里思考这个他不可能想明白的问题,转身跨出门槛,一缕神识悄然舒展,无声地掠过荒草,向远去的柳氏一行人追去。   刚刚看到锦煜模仿他们行礼,我才意识到那场祭拜仪式有哪里不对——他们行礼的手势反了。   吉礼尚左,凶礼尚右。   其中“吉礼”指的是祭祀之礼,祭祀对象包括天神、地祇、以及人鬼——即已经安葬、立位入祠的祖先——祭祖乃是“追养继孝”的吉庆庄重之事,属“吉礼”范畴,故应采用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的手势。   但方才柳氏家主行拜礼时,却是左内右外——那是凶礼的手势,应是拜祭尚未下葬的灵柩才会用到的。   若只有一人做错,还能归于粗心大意。可那十数人中,除了柳云生,其余人皆采用的是凶礼!   一行人已经出了林宅,即将拐出巷口。我集中精神,那缕神识化为触须,跟随他们走上主街,正要仔细探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异常,忽然感知到有极其微弱的魔气笼罩而来。我一惊,暂缓探查,转而先去追寻魔气的源头。   然而神识所过之处,无论是街上来往的行人、摊贩、还是街边的一草一木,竟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魔气!   那些魔气似有似无,不像是他们自身散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   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萧寂说过,“尊主”在临渊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进城时并没有散发神识,反而极力收敛了自身气息,免得被对方发现,之前探查林宅时也小心地控制神识不要外溢。但……   我闭上双眼,不再有丝毫保留。   神识化为无形的洪流,轰然爆发,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街巷、屋舍、行人……潮水漫过之处,世间万物皆化为透明的虚影。酒楼中谈笑的宾客、街边吆喝的伙计、院中嬉戏的孩童、乃至檐下打盹的花猫,竟无一不蒙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晦暗气息,就连城门外往来的车马与值守的兵卒亦未能幸免!   不过瞬息之间,神识回卷,裹挟着沾染的魔气归于识海。我轻轻嘶了一声,脑中一阵尖锐刺痛,不得不伸手扶住门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煜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我缓一下就好。”我低低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慢慢坐在门槛上。   神仙之躯不似凡人那样容易受到魔气侵蚀,虽然一次吸收大量魔气也会感到不适,但以我的经验,只要休息片刻就能化解,不算什么。现在更要紧的是魔气的来源……   我低头揉了揉又胀又痛的额角,仔细分辨着刚才感知到的气息——它十分古怪,不像是来自于某个人,而是类似于……某地长期被魔气浸染,才会产生的“反哺”。   就好比,天庭处处都能感受到的清灵气息。   天庭如此,是因为有神仙每日往来。可就我刚才所探查到的,临渊镇内并没有天魔或魔修,又为什么会被魔气浸染至此?   锦煜蹲在我面前,紧紧皱着眉:“你刚才干什么了?身上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他顿了一下,有些生硬地改口,“……这么凉?”   “凉倒是没关系,我本来也快凉了……你先不要晃我……”我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努力消化掉识海中翻腾的魔气,一边试图阻止他来回摇晃我,但是手上下挥了几下,才发现他根本没碰我。   他脸色黑得很,伸手压下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肩膀。   少年人本就偏高的体温此刻近乎烫人。我下意识挣了一下,他手臂骤然一僵,立刻松开了我的肩膀,改为转身背对着我:“上来,我背你去医馆。”   我被他逗笑了:“医馆治不了神仙。你再让我歇一会儿就好。”   “那就去客栈。”他干脆拉过我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吩咐道,“抓稳了。”   “等……”   这小子大概从来没背过人,抓着我的胳膊就是用力往前一拽,试图用蛮力把我背起来。我本来只是因为魔气入体有些眩晕,让他这么大力一扯,胳膊上的六处刑伤差点一起崩开,眼前顿时发黑,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断……了……”   他吓得慌忙停手,无措地看着我气息奄奄的样子。   我算是明白了,这孽畜就是来跟我讨债的。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本神仙怕是要当场交代在这里。不得已,我只能屈服:“……抱我去客栈吧。”   他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可以可以,抱吧,抱吧。”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曲起本来不疼的胳膊,掏出【嘿嘿嘿】盖在脸上,不忘嘱咐他,“如果有人问,你哪怕说我死了,也别说我姓林。”   锦煜的呼吸变得急促,胡乱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揽过我的脊背,抄起我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我稳稳地抱起来。   比起背人,他抱人的姿势就熟练多了。我习惯性地向他肩上靠去,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侧头瞥了一眼少年人那尚显单薄的肩膀,没忍住:“噗……”   小孩茫然地低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白纱盖头上。   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颊与耳根慢慢泛红,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慌忙移开了视线,匆匆向外走去。   134   有白纱遮掩,我索性一路都坦然地装死。   装着装着,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全身都被包裹在熟悉的暖意里,识海中那尖锐的刺痛感已经不见了。这感觉太过舒服,让我一时有些恍惚,迟钝地反应了片刻,才彻底清醒过来,抬眼便看到锦煜正趴在榻边,双目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不知道他守了多久……   我取下白纱,悄悄凑近了些,观察他熟睡的侧脸。   在我的记忆里,最后一年锦湆总是睡得很不安稳。他肤色很白,眼下的青黑便格外明显。即便有我在身边时能够睡着,睫毛也经常会因为做噩梦而颤抖,呼吸会时不时急促,少有这样平静的模样……   等等。   我不确定地看着眼前这具一动不动、连胸膛都毫无起伏的“平静”身体,小心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鼻子下面。   凉的。   我头皮瞬间炸开,猛地起身:“锦——呃?!”   还没坐起来,腰上一紧,我被一股力道带着跌回床上,这时才惊觉有一条不属于我的手臂正圈在我的腰上。那条手臂的主人被我惊动,苍白而遍布疤痕的手掌默默向后收紧,直到我的脊背贴上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紧接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便挤进了我的颈窝。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片刻,没等到他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无奈地道:“……醒了就别装睡。”   烬尘将脸埋得更深了,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皮肤,微微发痒。   我看着眼前趴在床头无声无息的“锦煜”,再低头瞥一眼紧紧抱着我的“烬尘”,只觉得一阵无力:“你想干什么?”   “你。”他答得毫不犹豫。   我:“……”   手肘迅猛地向后击去,他闷哼了一声,死不松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叹了口气,“上次什么都不肯说,还跑得那么快,这次怎么又敢主动冒出来了?”   “……你说呢?”他抬起头,轻轻蹭了蹭我的鬓角,声音和动作截然相反,冷得要凝出冰碴了,“林、修、礼,你一次吸纳这么多魔气,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被他这么念,我的脊背隐隐发软,连忙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是没想到镇上有这么多魔气……再说休息一下就好了,不妨事的!”   “休息到晕过去了?”他反问。   “……”   我不敢吭声。   脱离躯体的神识相对脆弱,无法抵御魔气侵蚀,所以在魔气浓郁之处不能轻易放出。这个道理我和天魔打了那么久,不会不懂……但这不是急于确认情况嘛!而且我也的确没预料到临渊镇已经被渗透至此,神识只是探查一圈都会沾染这么多魔气……   可天魔是无惧魔气的!   我想起这点,顾不得心虚,急忙问道:“你能感知到镇上魔气的源头吗?”   烬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打算欠我几次?”   怎么还能趁火打劫呢!我气得狠狠肘击,却被他提前收紧手臂牢牢禁锢在怀里,挣扎不开,只能愤愤地提出交换条件:“一块糖,再多没有了!”   “林修礼!你对那个小崽子那么大方,糖说给就给,轮到我就只有一块?!”他不满地质问。   我无语至极:“你有病吧!你和你自己……的后代,计较什么?!”   这句话也不知道戳到了他哪里,这小畜生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来劲了,手臂一个用力把我翻过来,仰面摁在床上。即便蒙着绸带,目光也牢牢盯着我的眼睛,强调道:“你还喂他!我看到了,你喂了他好几次!你都没有喂过我糖!”   ……你可不是看到了吗?!你还亲自吃到了呢!!!   我简直要被他气乐了,懒得跟这只不要脸的小畜生继续掰扯下去,妥协道:“我喂你吃一块糖,你就告诉我魔气的来源?”   “可以。”他俯低身体,蒙眼的绸带末端垂落在我脸颊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你要用嘴喂我。”   “你——不行!”我急忙偏过头,飞快地思考着借口,“还,还有人在!”   “呵,我早就把那条碍事的狗吊到窗外去了。”烬尘得意地说着,瞥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锦煜’,十分恶劣地勾起嘴角,“至于这个小崽子,他被我打晕了。如果你再这么挣扎下去,说不定会把他弄醒。”   “……哈?!你有病吧!!!你——唔唔!” 第57章 第 57 章:“先生曾教过朕,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135   干燥的触感毫不客气地碾下来,细微的干裂剐蹭过唇瓣,带来些微刺痒。他在这方面向来毫无耐心,只磨蹭了几下便迫不及待地含住,濡湿的舌尖胡乱地舔舐着。我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换来一声轻哼。一只手摸索着抓下我的手腕,攥进掌心轻轻捏着。他用牙尖衔住唇肉咬了几下,低声哄道:“……张嘴。”   “滚唔……”   舌尖伺机撬开齿关,抵住上颚,轻缓地刮过。令人发麻的感觉冲入脊髓,我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闷闷地笑了一声,五指收拢,挤进我的指缝,舌尖更为肆意地攻城略地,又勾起无处可躲的软肉,强迫我与他舌尖相抵,在缠绵间悄然勾入他的口中,搅露出零星的水声。   急促发烫的喘息声已经分不出是谁发出的,潮热的感觉逼得我头脑发晕,禁不住曲起膝盖想顶开他。他压着我不依不饶,直到我威胁要咬下去,才不情愿地退出来,却还要抵着湿润的唇,一下下地舔着凹陷的齿痕,大有等我缓过气就继续的意思。   再让他亲下去就没完了!我拼尽全力,连推带踹,终于用发软的胳膊掀开他,舌头麻得不听使唤:“够了……手,拿出去……”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万分不舍地抽出手。   一得到自由,我赶快往旁边挪了挪,又胡乱抓起被褥枕头一股脑地怼进他怀里,防止他再抱上来。   这小畜生双手抱着我塞过去的枕头,手臂青筋凸起,将怀中柔软的织物勒得扭曲变形,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我松散的腰封,晦暗的眼神连绸带都快遮不住了!   我又迅速扯回一截被子盖住自己,竭力把话题引回正事:“魔气源头,可以告诉我了吧?!”   “……”他抬起头,改盯我的嘴唇,盯到我一路退退退到床头,才哑声道,“没有糖。”   糖……?   我懵了一下,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对啊!刚才确实没喂他糖……那不是,不是白亲了吗?!   我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没关系,你可以下次补给我。”烬尘很大度地说着,探身伸手,粗糙的指腹蹭过我的唇角,抹去残留的痕迹,“和你欠我的五次,一起补给我。”   “……”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等一下!我刚才答应过要喂他糖吗?!不是他突然亲……   “我们说好了,一次你穿着衣服跪下来求我搞,一次你脱了衣服主动跨上来。”他得寸进尺地凑近我耳边,呢喃道,“第三次,我要你含着糖给我搞,不许吐出来,也不许咽下去……”   “……啊啊啊下次!那些下次再说!!!”   我什么也来不及想了,崩溃地一把捂住他的嘴,竭力压下脸上涌起的热意:“说正事!先说正事!!!!!”   他得逞地低笑起来,轻微的震动传递到我的掌心。笑过,他终于肯正经开口:“是魔壤。”   魔壤是魔域的一种特殊砂土,天然蕴含魔气。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地道:“……我记得,所有天魔都诞生于魔壤?”   他点头。   某个不妙的念头自脑中浮现,令我心脏猛地一跳:“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有足够多的魔壤,即便在人间,也能催生出新的天魔?”   “是。”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补充道,“如果让魔壤吸收大量生灵的欲望,会更快。”   “……这就是‘魔域降临人间’。”我喃喃。   原来它不是想打通两界通道、令魔域与人间相连,而是打算直接将人间化为新的魔域!   据我了解,魔壤是分散于整个魔域的土地之中的,外表与砂石无异,单一一粒蕴含的魔气微乎其微,除非大量聚集,否则极难分辨出其与普通砂石的区别。若那名高阶天魔有能力提取大量魔壤,聚合在一起的浓郁魔气应该一进入人间就会被发现才对!   虽说以他的敛气之术,也可以分散着一点点取出……可他专程来到临渊镇,难道就为了像个播种的老农一样,勤勤恳恳地把魔壤一粒一粒洒遍全城?   并且还不止要洒一遍。   凡人对于魔气的抵御能力极弱,若是一个地方的魔气浓度到了能够催生天魔的程度,凡人必会先一步出现大规模异变、被天庭所察觉。然而,凡人也同样有着极强的适应性,倘若魔气并非骤然提升至他们无法承受的浓度,而是如同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缓慢增加,那么就会出现临渊镇如今的状况——人人都被魔气浸染,却恍若无觉。   ……那位“尊主”,总不至于真就这么亲历亲为,定期跑来播种魔壤吧?!   他必然有某种更高效、更隐秘的散布方式。   我忽然想起一事,一缕神识下意识便要向——   烬尘手指一动,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缕神识逼退回我的识海。他冷冷地道:“林修礼,你还想再晕一次?!”   “……我就放出了一点点,不会晕的。”我试图解释。   临渊镇目前的魔气浓度其实不算高,除了像我这种神识较强、又对魔气敏感的神君之外,普通的土地神恐怕都难以察觉。只要不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将神识如潮水般铺满全城,实际沾染不到多少魔气。   他双手抱臂,嗤了一声,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我无可奈何,又实在很急着验证猜想,只好故技重施,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那……拜托陛下帮臣去县衙前的公告栏看看,有没有张贴换钱令?”   这次他倒是没拒绝,目光向窗外一瞥,很快摇头:“没有。”   果然如此。   我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三枚如今正在流通的铜钱,在床铺上一字排开,用手指点了点中间的【永泰铜钱】。与其他两种相比,它的色泽略显暗沉,铸造工艺也更为粗糙——这正是我最初怀疑它的原因。   亏得当年锦湆刚登基时干出的那件畜生事,我往户部和铸钱所跑过不下百趟,对铸钱流程也算略知一二。铸钱所对钱模的要求极为严苛,以确保成钱大小一致、花纹清晰,稍有模糊便必会被定为次品、打回熔炉重铸。然而这枚【永泰铜钱】样式粗陋,根本不符合官铸标准,这是其一。   其二,【永泰铜钱】是本朝发行的第二种铜钱,已经流通超过一年,朝廷却没有下发换钱令,这通常意味着此种铜钱不是作为主要钱币流通的。可那位糖酪摊主却说近几个月收到这种钱越来越多,同样不合常理。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如果【永泰铜钱】在铸造时,便掺入了少许碾磨极细的魔壤……   那么,一旦朝廷开始推行换钱令,就意味着其他铜钱存在贬值风险,百姓们必定会在短时间内蜂拥而至,将手中的旧钱尽数兑换成【永泰铜钱】,这将导致魔壤在短时间内高度集中,魔气浓度急剧攀升,凡人会迅速显露出异常,很容易暴露。   反倒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逐步增加这种铜钱的流通数量,悄无声息地替换掉其他铜钱,便能给凡人足够的时间去“适应”缓慢增长的魔气,整个过程犹如春雨润物,极难被天庭察觉。   ……不,应该说,就算日后天庭察觉到人间魔气弥漫,恐怕也会像我之前那样无法分辨源头,更难以联想到看似寻常的铜钱上!   我坐不住了,迅速自袖中取出阵旗,打算布阵入定、去天庭通知陵光,结果刚抬手就被烬尘一把扣住手腕。他不耐烦地把阵旗从我手里抽走,语气森然:“林、修、礼!你是要我把你打晕,才能安分休养吗?!”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我无奈地伸手去抓阵旗,向他保证道,“这件事比较重要,你让我先通传天庭,之后我立刻休息……”   他手臂一扬,阵旗瞬间被举到我难以企及的高度。   “……”我仰头看着我们指尖之间的差距,气得咬牙,“你就不能有一件事不跟我对着干吗?!”   可恶,他怎么还不回到那个比我矮的壳子里去!!!   “那你遇到事情就不能先考虑自己吗?”他反过来质问我。   “我……”   我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阵旗还我!”   他注视我片刻,终究还是把阵旗塞回我手心,低声道:“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你护住自己就够了。”   “和你上次跑掉前说的‘很快就能成为真正的……’一样快吗?”我看出他又有要跑的迹象,连忙攥住他的手腕,“这也是你那个不可说的计划的一部分?”   他任由我抓着,眉头颦起,像是在斟酌着词句,半晌才缓慢地说道:“先生曾教过朕,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我:“……原话是‘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   虽然对他的这番曲解哭笑不得,但我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他的目标是斩杀那名高阶天魔。   锦湆从不读圣贤书,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子。过去我就知道,当他愿意收敛起那身暴戾、静下心来处理朝政时,所展现出的那种对人心与权术的敏锐直觉非同一般。那些需要我反复权衡、多方斡旋才能理清的症结,他往往一眼就能看透本质,而后以最直接、甚至是最残酷的方式一刀斩下,快得令人心惊。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短短两年内就把我逼到那种地步。   ——对于一位帝王而言,刀子动得比嘴快,其实是缺点,于是他成为了世人公认的暴君。   但是……   “你如果是天魔的君王就好了。”我真心实意地感慨道,“谁挑起事端,谁不服从命令,你就杀谁,把整个魔域杀个片甲不留——三界有你,何其有幸。”   烬尘:“……”   玩笑开过,我放开他的手:“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不拦我?”他问。   “是你事事都和我对着干,又不是我非要和你对着干……”我嘀咕了一声,叹了口气,“记住你答应我的,等你能说的时候,要把所有事情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都是这么大的一只天魔了,又不是十九岁的小破孩。既已决意,我又何必阻拦呢?   毕竟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烬尘唇角上扬:“好,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要我把头转过去吗?”我余光瞥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锦煜’,忍住不笑。   “不用,你闭上眼睛。”他低声说,绸带后的目光灼灼,一看就没想什么好事。   我依言合眼。   并迅速抬手,“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我还不知道这只小畜生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吗?休想!!!   耳边传来磨牙的声音,我能想象到他生闷气的样子,不由得意地挑眉。   下一刻,温热的呼吸悄然凑近,微烫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印在手背上,一触即分。   包裹着我的暖意消失。   我睁开眼,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匆忙移开视线,按原计划在房间里布好防御阵,这才默默躺下。   ……那小畜生怎么突然改性子了?!早知道他亲的这么轻,我就不……   “……”   我一把扯起被子,遮住发热的脸。   ……下次再找他算账! 第58章 第 58 章:“鹊华,你听我说,先把手放下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136   小纸人啪嚓睁眼!   我迅速捂住自己的脸,确认纸片不会发红,这才放下心,左右看了看。   这里依旧是小天牢,只是原本空荡的房间已经被文书和玉简堆满,连我都被夹在一份厚厚的文书里动弹不得。我费力地左挪右挪,挤出大半个身子,正试图把脚也抽出来,陵光的声音突然从堆成小山的玉简后方传来:   “鹊华你别动!就留在那一页!”   我十分无语:“……你拿我当书签?!”   “嗐,这不是你用着顺手嘛!”玉简后方徐徐升起一颗鸟头,红眸瞥了我一眼,“才六天,你不会又有事情要拜托老子吧?”   我不好意思地叠起纸手:“确实有……”   “等老子翻完这卷!”鸟头嗖地缩了回去。   我弯起身体看了一眼夹着我的文书,是一份近百年魔域封印的巡查报告。我数了数页数,心下了然:“你在查二十年前那次魔域封印波动的记录?”   “你怎么……哦,那是你写的,难怪就这一份写得够清楚……”陵光在那一头嘀咕着,很快拖着一身锁链稀里哗啦地回来了。他把夹着我的那一页翻开,指了指那条记录,“既然由你经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我点点头。   那天负责巡查的星君汇报说魔域封印有波动,但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等执明带人前去检查时已经恢复如常。类似的波动每隔几年总会有一次,我对比了往期记录,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异常,所以写进报告后便没有再深究。   “那是魔域封印最后一次发生波动。”陵光沉声道。   我愣了一下,回忆过去两百年的记录,发现确实如此——在那次之前,平均每五年左右封印便会有一次波动,最长间隔不超过十年,但近二十年的确再没有星君汇报过封印波动一事!   因为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太长了,我竟然也忽略了这个异常!我想了想,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觉得,早在二十年前的这一次,魔域封印就已经出了问题?”   “哟,脑子可以啊。”他开玩笑地弹了我的纸片脑袋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鹊华,你当真不记得一个月前‘封印碎裂’那日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在拿到玉珏后就很模糊了,中间只记得与那名高阶天魔交谈、以及看到执明赶来,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真正清醒过来是在斩神台上。”我仔细解释完,有点尴尬,“现在想想,可能是……呃,被疼醒的。”   ……幸好判的是剔神骨,而不是轰隆一声,不然我恐怕要到了地府才能清醒过来了!   陵光严肃地道:“老子接下来和你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看他一脸凝重,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请讲。”   “魔域封印,确实是你亲手打破的。”他说。   “……”   137   一个月前,北方战场。   斗木獬匆匆自府外冲进来,一进门便问道:“找到鹊华了?!”   “找到了!玄武神君已经赶去了,但是……”值守的星君指向大殿中央的巨型沙盘,“……刚才,收到了第二道鹊华发出的求援灵讯。”   “位置?”   “还是同一个地方,魔域封印大阵的核心。”   “我去查看。”斗木獬毫不犹豫地说完,吩咐道,“立刻联系其他三位神君,并启动结界封锁封印阵周围百里。待我进去后,派人在结界外围接应。如果我也失联,任何人不得妄动,一切都等其他三位神君赶到后定夺。”   “好。”星君干脆地应下,“诸事小心。”   斗木獬向他一点头,转身便化为一道流光,直坠向战场最深处。   北方战场形如漏斗,外高内低,中心是一处极深的裂谷,裂谷之下便是魔域封印的所在。而在裂谷之上的数百里范围内,因为空间不稳,不时便有空间裂缝突兀地撕裂或合拢,造成天界与魔域短暂相连,时常有天魔借此绕开封印入侵,它们便是北方星君们要对付的敌人。   越靠近魔域封印,空间便越不稳定。斗木獬放缓了速度,谨慎地绕开一道道裂隙,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走到裂谷的尽头。那一处的山壁光滑如镜,一道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结界静静矗立,其上符纹古朴而玄奥,正是魔域封印最外层的屏障。   他停驻在结界前,深深颦眉——三天前,他与同僚几乎将北方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当时正是他亲自深入裂谷,就站在这道封印前,以神识反复探查过整条裂谷后,才向众人确认鹊华不在此处。   可今日,那两道求援的灵讯竟都是从封印内部传出的!   魔域封印大阵共分为内外两层,唯有持有通行令印才能穿过外层结界。鹊华并无通行权限,他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斗木獬心中不安,迅速掐诀引动自身法力。然而,预期中符纹流转、门户洞开的景象并未出现。结界寂然不动,对他的法力毫无反应。他心下一沉,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向前一点——指尖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道看似凝实的结界!   幻象?!   他脸色骤变,再不犹豫,一步跨入其中。   封印内部乃是一处极为广袤的山洞。洞顶高悬,地面与四周岩壁皆镌刻着无数繁复深奥的符纹,构成庞大无比的封印阵图。三百六十个阵眼依据周天星斗之位分布,彼此以流动的金色光痕勾连,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如幻。   而在这片禁地中央,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山壁之下,轮廓在四周流动的金光映照下更为清瘦,正是——   “鹊华!”   那人听到呼唤,缓缓回头。   斗木獬急切冲上前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的确是鹊华,可那张端方温润的面容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神色,苍白得令人心惊,脸颊上溅落的几点暗红血迹显得尤为触目。更让他惊惧的是,那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此刻虚虚按在身前的阵眼上,淡青色的法力与阵法的金光无声交织。   “你在做什么?!”他难以置信。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压在毫无血色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斗木獬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不敢妄动。   不能怪他太过谨慎,而是……   他的目光忍不住偏向被青年身体遮住大半的阵眼。   整个北方战场,唯有执明神君与他知晓这三百六十处周天阵眼之中哪一个是真正的核心——正是被鹊华按在掌下的那一个!   他为什么会知道……   斗木獬强行压下心悸,用余光扫过整个山洞。   据他所知,执明在四个时辰前收到第一道求援灵讯时便已经动身赶来此处,如今偌大的山洞中却只能看到鹊华一人。地上洒落的血迹和四壁上的爪痕都昭示着这里之前发生过一场战斗,可在他的感知里,山洞中除了执明和鹊华的气息,没有第三个人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回青年血迹斑斑的手上。   天衣无垢,且有自我修复之能。他方才以为血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些血似乎是从青年袖口内部不断渗出来的!   “鹊华,你受伤了?”他小心地问,“是谁伤的你?”   青年毫无反应,漠然地看着他,眼神空茫。   “……你还认得我吗?”   ——没有反应。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依然没有反应。   他被天魔蛊惑了?亦或是更糟……   斗木獬一边慢慢挪动脚步试图靠近他,一边把声音放得极轻,有些生硬地诱哄道:“鹊华,你听我说,先把手放下来……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年衣角的刹那,一直沉默的人忽然神色一动,唇角向两侧咧开,露出一个极为肆意的挑衅笑容!   “晚啦——”他愉悦地笑着,猛地仰头凑近斗木獬,鼻尖几乎与他相抵,眼中尽是翻涌的恶意,“——谁让你们没有早点找到他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他掌心下的阵眼中传出。   斗木獬瞳孔紧缩,反应极快地抬手,捆仙索自他袖间飞窜而出,瞬间将鹊华的双腕紧紧束缚!   然而,已经太迟了。   以此阵眼为中心,淡青色的法力如蛇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三百六十枚周天星斗接连爆发出刺目的灵光,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崩碎。密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整个山洞地动山摇,遍布崖壁与地面的金色光痕寸寸断裂,直至最后一颗阵眼爆裂,整幅周天星斗阵图彻底炸开!   “轰——!!!”   被封印万年的魔气轰然爆发,自地底冲天而起,眨眼间便冲垮了山体。斗木獬迅速撑起一道结界护持住两人,紧缩的瞳孔中映照出无数狰狞扭曲的天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自破碎的封印中嘶吼着席卷而出!   “呵,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颤抖着,单薄的身体前仰后合,在群魔啸叫中放声大笑!   斗木獬竭力支撑着结界,回头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额角青筋跳动,终究是忍不住吼了一声:“林修礼!!!”   “……哈。”   青年倏然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浅棕色的眸中映着无数盘旋厉啸的天魔,显出诡谲的浓黑色泽。他歪了一下头,越过斗木獬看向他背后黑沉沉的天幕,唇角一弯,竟然转身就扑向结界之外的无数天魔!   “回来!!!”斗木獬简直也要疯了,竭力分出一点精力催动捆仙索,把差点就冲出结界的青年踉跄地拉回身边,“鹊——林……你!你别出去!!!”   他像是听不到,爬起来继续往结界外走去。   斗木獬徒劳地一次次把他拽回来,结界的灵光也在飞快地被消磨。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结界外的诸多天魔突然发出刺耳的惨叫,四散奔逃。斗木獬压力一清,抬头看到赶来的同僚,终于松了口气。   他当即腾出一只手,并指如剑,自心口刺下,以一滴心尖血为墨,于空中勾勒出清心符纹,将鹊华再一次狠狠拽回身边,手指重重地点在他的额心,厉声喝道:“鹊华,醒来!”   灵光闪过,青年身形一僵,先是目露茫然,接着瞳孔一颤,立刻要说什么,却在下一瞬脱力地跪倒在地,呛咳不止。血从他的口鼻溢出,他的脊背深深俯下,眼看便要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却不顾虚弱,竭力伸出被束缚在身前的双手,扯住斗木獬的衣角,断断续续地呛出几声微弱的声音:“我……执明……快……”   “你说什么?”斗木獬慌忙半跪下来扶起他。   鹊华靠在他身上,眼眸涣散,拼尽最后的力气揪住他的衣领,染血的唇贴在他耳畔:“我说……”   嗤。   他闷哼了一声,一把握住插在心口的漆黑短刃。   “我说——多谢执明神君带我入阵,倾囊相授,得以令我与万千同胞团聚。”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温和地笑道,“为表谢意,我已送他先赴黄泉了。”   斗木獬猝然抬头,只看到青年眉眼弯弯,脸上漾开惯常的温润笑意:   “这位神君,不如同行?” 第59章 第 59 章:“你这就施展完了?老子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嘎?”   138   “鹊华,你看完有什么感想吗?”陵光问。   我摸了摸心口,还能感受到斗木獬那一刻的惊怒与痛苦,不由心虚:“……我是不是判轻了?”   ……没人告诉我,本罪神在勾结魔域、破坏封印、杀害玄武神君的百忙之中,还抽空捅了斗木獬一刀啊?!   “哈,你可不止捅了他一个。第一波前去救援的星君一共十人,被你当场杀翻了九个,还有一个现在都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狗,见到骨头就想流口水!”陵光啧啧了两声,相当遗憾,“他们觉得丢脸,不肯把那段记忆给老子,啧。”   我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被杀翻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清楚我的情况、不敢对我下狠手,但这个战绩也很惊人了!   难道我误会自己了,其实我最厉害的不是屁……聪明的头脑,而是拳头吗?!   “老子也很好奇你怎么把他们打成那样!”陵光闲不住地用爪子戳着纸人头上贴的那几片小羽毛,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也对老子用幻术试试?”   “……你确定吗?我控制不好的。”我很无奈。   陵光不屑地勾勾爪子:“来!”   幻术是唯一一种与自身修为无关的术法,施展依靠的是神识强度和自身天赋。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十分难以形容,可以说是威力巨大,但自己控制不住,还会反噬己身。打个比方就是——如果我要用幻术让陵光以为自己是一只乌鸦,他是会把自己当成乌鸦,可我也会真的把他当成乌鸦,忘记他是……   等一下,他是什么来着?!   我和陵光面面相觑。   “你……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谨慎地问。   他自我检视了几遍,疑惑:“你这就施展完了?老子没感觉有什么变化嘎?”   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只能猜测道:“可能是你不受幻术影响吧。”   我们把这件事揭过,重新看向那份二十年前的文书记录。   “魔域封印大阵的核心是禁地,唯有执明神君和斗木獬拥有通行令印。我的第二次求援灵讯暂且不论,第一次会从禁地里发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通过某种手段穿过了结界;另一种就是,其实结界早就不存在了,我们在这二十年里看到的一直都是幻象。”我结合着自身对封印的了解、以及斗木獬的记忆分析道,“我记得紫微大帝每隔二十年会亲自出手加固封印一次,所以魔域最多能隐瞒二十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问题是我什么时候进入结界……嘶。”   识海抽痛,我隐约想起来一点——我的确曾经穿过了一层金光,但不是自己走过去的,是被什么人推进去的。而且……   “我好像记得自己看见过斗木獬。”我摁着额角,努力分辨那些被勾起的混乱模糊的记忆,“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站得很近。我拼命冲他伸手,他偏不回头……”   “我三日前就在封印里!”   “你三天前就在封印里!”   我和陵光同时开口。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   大概是我前脚刚被那名高阶天魔推进阵法核心,斗木獬后脚便赶到裂谷,可惜时间差了一点,他没有发现我。那时候我其实就被摁在山洞门口,只是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在离我不到十尺的幻象屏障之外,一无所觉地给其他星君传讯,说这里也没有找到我的踪迹。   斗木獬的性格太老妈子……咳,太老实了。要是被他知道当时他距离救出我只隔了一层幻象,怕不是凌晨都要坐起来愧疚自省一番,再跑来给我盖被子。   “不过如此说来,从我拿到玉珏、到执明赶来,中间隔的不是几个时辰,是三天。”我估量着自己的情况,慢慢地道,“我先前不知魔域封印采用的是周天星斗大阵……此阵法我虽不曾研究,但我对四象玄武阵很熟悉,只要以玄武阵为基础,再找到青龙、白虎、乌鸦三方星宿,就很容易推断出主星为何!三天时间,足够我破解……呃。”   我回过神,有点尴尬地叠起手手:“……我人小力微,就算找到主星也做不了什么,肯定是阵法在二十年前就出了问题,才被我不小心使劲儿一敲就……是吧?”   陵光:“……”   他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到我的危险言论,继续解释道:“因为你当时的表现,斗木獬他们都无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你本人,加上为了阻拦天魔分身乏术,便一致同意将你暂且羁押在天牢里。只是他们没想到你被判得那么快……”   “我明白。”我理解地点头。   无论真相如何,至少在那时候看起来的确是“我”受天魔蛊惑、解除了封印。执明又处于失踪状态,“我”还亲口承认自己杀了他……北方星君们能在上报时隐瞒“我”捅了斗木獬一刀还杀翻了十名星君,这份情谊已经很难得了。   陵光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行刑那天,为什么他们都去了吗?”   “为了替我求情?”我猜测道。   “嘎嘎嘎,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看你的身份能不能被斩神台认可。”陵光两眼冒光,看起来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现场,“那帮小崽子本来打算确认你是本人后,就和斗木獬里应外合,抢了你就跑!”   听起来完全是星君们能干出来的事,亏得他们还能说服斗木獬一起劫法场……我哭笑不得,又大为感动,认真地起身行了一礼:“劳烦乌鸦神君代我感谢诸位同僚的好意了。”   “好说好说!”陵光爽快地道,“下次再有这种有意思的事,记得叫上老子!”   “不,最好别有下次了……”   陵光把文书跟斗木獬的记忆、以及其他几份相关证据放在一起,用爪子拍了拍:“封印的事情老子查得差不多了,后续交给那帮小崽子去核实就成。最多一年,准保给你改为从轻处理!至于你上次说的那几件事,老子还没查完……你要是又发现了什么,就一起跟老子说了吧!”   我省略了烬尘的部分,把【永泰铜钱】、魔壤和临渊镇的事情仔细告知他,末了问道:“天庭有办法阻止永泰铜钱流通吗?”   “嘶……难办。”他凝眉沉思,“天庭不可轻易干涉人间事……”   “此事若放任不管,令人间化为魔域,不是小事!”我急切地道。   “老子知道!但‘永泰’铜钱与人间如今的年号一致。阻其流通,等同于阻断国运!”他烦躁地搓了搓鸟毛,“此事若由神鬼出手,必会承其反噬!”   “由凡人出手便可以了吗?”我立刻问道,“我可以前往京城说服户部官员,由他们上疏请奏,召回铜钱。”   陵光瞥了我一眼,警告道:“天道清算时可不管这套!”   “那也没关系,我本来就……”   “鹊华!这件事还轮不到你,老子自会找其他人商量!”他厉声打断我,爪子顶在我的脑门上,阴森森地威胁道,“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呆着!要是被老子知道你偷摸去做什么,你就是魂飞魄散了,老子也把你捏回来,拔光了吊在南天门上抽!”   我一个激灵:“…………也不用这么狠吧!!!”   他极其阴冷地笑了一声:“小人崽子,你才几岁?神位都没有,操心的事儿倒是不少……你最好乖乖听老子的话,否则老子现在就亲自下界把你揪回来,就关老子隔壁!”   ……一只乌鸦居然还倚老卖老!   我憋着气:“……哦。”   “行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去陪你那个小信徒玩吧!”陵光挥挥手,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他和你许的什么愿?”   “找到锦湆的尸体。”我说完,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吗?”   “……”陵光红眸偏移,气势突然一弱。   “你知道?!”我很惊讶,连忙问道,“他被扬……埋在哪儿?!”   他干咳了一声:“……你去京郊的山上找找有没有被天雷劈过的坟。”   我很疑惑:“被天雷劈过?”   锦湆活着的时候已经畜生成那样子了,天道都不管,怎么死了反倒想起来劈他的坟?   “大概就劈了那么……七八道吧,再多容易被人发现。”陵光嘀咕了一声。   我:“……”   原来是你偷偷劈的啊!!!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一条线索。我爬到《魔域封印巡查录》上,自觉在二十年前那一页躺好,奋力把厚厚的文书扣上:“下次见。”   “……十天内别见了!”   139   意识回归本体,我从床上坐起来,一眼便看到锦煜还趴在床边。少年人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得十分刻意,也不知道还想装多久。   我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   小孩眼睫颤动,“迷蒙”地睁开眼睛,随即刷的一下坐直了,逼真地问道:“我怎么被人打晕了?!”   我:“……”   我无语地附和:“是啊,真离奇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被自己打晕了!   “刚才有谁来过了吗?”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我,“他对你做什么了?他有没有欺负你?他是怎么欺负你的?”   我:“…………”   这小畜生,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我故意摆出嫌弃的表情:“方才的确闯进来了一个人,是个又丑又坏的黑衣鬼。”   锦煜期待的神色瞬间垮了:“……很丑吗?”   “特别丑,满脸满身都是疤,长得还很矮!”我恶狠狠地说着,见他抿紧了唇,又开心地补上一刀,“好话一句不会说,就知道哭着闹着跟我要糖吃!很烦人的!”   小孩闷闷地鼓起脸,不说话了。   我嘴角快要压不住了,憋着笑赶人:“天色已晚,你今日守了我这么久,还被贼人打晕噗……咳,想必是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抬头飞快地瞥我一眼,又气又委屈,索性背过身,只留下一个气哼哼的背影给我:“客栈只剩这一间空房了。”   “是吗?那还真是不巧啊……”我挑了一下眉,拖长了尾音,“那岂不是只有一张床,晚上要怎么睡呢?”   我以为这小畜生肯定会找借口挤上来跟我一起睡,他却只是低着头,声音里的失落都要溢出来了:“你睡床,我……睡地上。”   噫,他好像真的很在意我说他丑……   看着他蔫头耷脑的背影,我到底还是心软了,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榻:“……上来吧。”   他猛地回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能随便跟别人睡一张床?!”   我:“………………”   好,很好,演上瘾了是吧。   “可是,阿煜又不是别人。”我倾身向前,与他鼻尖相抵、四目相对。湿热的呼吸暖融地交织在一处,我含笑注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低声呢喃,“你是我的……”   小孩彻底屏住了呼吸,红晕自耳根一路烧至眼尾,颤动的双眸中映着我的倒影,一眨不眨。   “……弟子之后。”   我迅速直起腰拉开距离,欣赏着他愣住的表情,慢悠悠地补充道:“林某乃是你高祖父的恩师,算你的长辈。来,叫我一声天祖父听听?”   锦煜:“……”   这小畜生吃瘪的样子好玩得很。我心情大好,伸手戳着他的脑门,端起长辈的架子教训道:“小崽子,你要多多孝顺长辈知道吗?以后睡觉不许把头滚到长辈身上,不许随便拉长辈的手,更不许不听长辈的话!长辈让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   话还没说完,他骤然起身,一抬腿膝盖便重重压上床沿!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里侧挪去,慌乱地道:“不许,不许突然上长辈的床……” 第60章 第 60 章:“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尸体捣得足够碎、扬得足够远,总有一粒灰可以找到你,与你埋在一起。”   140   锦煜一言不发,手掌也压上被褥,向我逼近。   我镇定地飞快挪进床的里侧:“这这床这么大,我们一人半边,正好……停!够了!不许贴着我!我我身上没有仙气给你沾!!!”   他继续挪近,唇角一掀,露出一排森森白牙:“天祖父,我是来孝顺你的。”   “……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我胡乱摸到枕头,迅速抱到身前挡住自己的腰带。   然而他伸出的手方向一转,一把扣住我的脚踝,将我蜷着的腿硬生生拖了过去,嘴里甜甜蜜蜜地道:“我给天祖父捶腿。”   ……死孩子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我试图用另一条腿救出自己,却失败了,两条腿都被他捞过去死死摁在膝盖上。眼看他以要捶断骨头的架势抬起拳头,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落下的力道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玉器。   “……”   我慢慢睁开眼。   这小畜生一只手牢牢扣着我的脚腕不让我挣开,另一只手握成拳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竟然真的在一下下捶着我的小腿……?   我警惕了片刻,见他除了认真捶腿没做别的,才渐渐放松下来。   少年人的手掌瘦长,指节缺乏磨砺,尚且显得圆润稚嫩。他不熟练地来回锤了几圈,又摊开掌心按摩着我的小腿和膝盖,那手法活似在揉面团。揉着揉着,他忽然低声开口:“我看过记载,你这条腿在狱中被人……打断了。”   我看了一眼被他搓揉着的右腿,笑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关于我具体受了什么刑,每一位说书先生都有自己的独家创意,喜欢编排我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不过就事实而论,其实连当年围观过的百姓都不知道我的腿是断的。毕竟尸体是挂在城门楼上的,又不用自己站着。有衣服遮掩,不像双手的伤势那么一目了然。   “……很疼吧?”他声音更轻了。   我看着小孩颤抖的眼睫,突然想起在散仙洞府里遇到的“林尚书”。那只心魔身上的刑伤除了细节,大体都与我对得上,连我的脚筋是被钝刀锯断的它都清楚——要知道,我在诏狱那几日是被数个人轮番上刑的。他们彼此之间都未必清楚对方做了什么。锦湆从未亲眼见过我的尸体,他的心魔能够复现得如此相似,一定是他反复逼问过每个狱卒,才能将每一道伤都刻入了脑海……   那个时候,他听着那些供词,是什么感觉呢?   他在汤池里盯着我手臂上的“伤”时,又在想什么呢?   还有看着“林尚书”拽着他的衣角,说他好疼,说他不想死,还有没见到的人的时候……   “……当年第一批打点典狱的人不希望我还能继续为官,所以故意打断了我的一条腿。”我伸手摸摸他的发顶,温声宽慰道,“说来也巧,我的师父曾经因为我瘸了一条腿,仕途尽毁——他断的也是右腿,说不定是报应呢。”   “那时我还想着,如果不能当官了,我以后就像师父一样,当个瘸腿夫子,也不坏。”   只是没想到隔了一天,我写字的右手也被废了,指骨尽碎,绝无恢复的可能。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悔,自己从前怎么没想过练一练左手字呢?这下可惨了,还要从头练起。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愿意聘请一位字迹丑陋的先生。   幸好没过几天我就死了,没有再吃一次练字的苦。   锦煜双手捂着我的膝盖,手指微微收紧,嗓音发哑:“那些对你的下手的人,他们都千百倍地偿还了。”   “我知道。”   人如果死得太惨,鬼便会保持身死时的模样。我在地府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过典狱与其余几人的魂魄被无常用铲子和桶盛回来,那情形……呃,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当然,这只是个例。我的大部分仇人还是相对大块的,多派几名阴差拎着麻袋去捡一捡就行。   “锦湆也应该偿还。”他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他在你死后清算了所有参与谋害你的人,包括他自己。”   “……这就是他自戮的原因吗?”我心情复杂。   “嗯,他听说被烧死最疼,就把自己烧死了。”他语气平静,像是真的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史书记载’,说得坦诚又轻松,“他死前还命令宫人将他烧成的灰捣碎了扬遍天下,扬得越远越好。”   怎么还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骨灰扬了的?!我喉间酸涩:“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小孩没说话,慢慢弯下腰,将我的腿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因为他找不到你了。”   “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尸体捣得足够碎、扬得足够远,总有一粒灰可以找到你,与你埋在一起。”   141   第二日早上,我低头看着搂着我的腰、枕着我的胳膊、一边蜷缩着把脸埋在我怀里、一边还霸道地伸出腿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的锦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啊!   是我昨晚忘了问,锦湆的尸体都被他自己挫骨扬灰了,这还要怎么找?!   我把小孩的两只手逐一从衣服里撕出来,陷入沉思。   ……要不,再回去请教一下陵光?他连魂飞魄散都能捏回去,说不定有什么乌鸦秘法,能把被扬了的骨灰也捏回去呢?   身上窸窸窣窣地乱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锦煜一连换了八个姿势。在他试图把脑袋拱进我衣襟里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抽了这破孩子后脑勺一巴掌:“你给我适可而止!”   他含糊地嘟哝着,还想磨蹭,被我从床边推了下去,只好不情不愿地滚起来去问店小二要热水。   我趁机整理好被他拱得乱七八糟的六层衣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房间,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我抬头一看,只见萧寂被麻绳栓着脚倒挂在窗棱上方,正在随风摆动。它见到我,晃晃悠悠的双臂抬起,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老祖。”   我:“……”   “你怎么……”我说到一半,猛然想起烬尘昨天确实提起过他把萧寂挂在了窗外。可之后他就突然亲……咳,我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赶快动手把麻绳解开,将被倒挂了一晚上的泥偶摆正:“抱歉,是我的疏忽。”说着,我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你不要一声不吭……”   萧寂跪坐在窗台上,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下次被老祖吊起来的时候,我会叫的。”   “……”我,“……我觉得,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要扭转它的认知过于任重而道远,我选择直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转头教训端着水盆回来的锦煜:“你下次不许再把他吊起来!”   “不是我干的呢。”小孩睁圆了眼睛,盆中的粼粼水光倒映进他的一双黑瞳里,显得澄澈又无辜,“是昨晚那个又高又帅、又讨人喜欢的黑衣人干的呢!”   我:“…………”   我心力憔悴,放弃跟这装傻的和真傻的两个人计较,就着温水简单洗漱。   在我擦拭的时候,那破孩子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噔噔”的沉重脚步声。我奇怪地回头,竟看见一个巨大的浴桶下面长着两只脚,平稳地迈进了房间!   我:?   热气腾腾的巨大浴桶自我面前走过,稳稳地落在房间中央。锦煜从浴桶后面直起身,高兴地邀功:“我问店小二要了热水,你可以沐浴了!”   “……”   这浴桶,连同一整桶热水,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即便两个壮汉搬运也得废些功夫……我喃喃道:“店小二看你这么搬进来,没说什么吗?”   他不明所以:“哦,他说热水送我了,不要钱。”   “……辛苦他了。”   142   天衣无垢,神仙本身也是不染尘埃的,赶路这几日我便一切从简。如今有条件好好打理自己,当然也不会拒绝。   不过……   我把跪坐着的萧寂端正地摆在屏风正前方,让他背对着屏风、直面坐在桌边的锦煜,偷偷用传音术给他下达命令:【你替老祖看住这小子。如果他有任何靠近屏风、或者意图越过屏风的举动,你就立刻提醒我。】   【遵命。】泥偶乖乖点头。   安排妥当,我这才放心地转入屏风之后。   温热的水流没过肩颈,驱散了一直索绕在骨缝里的寒意。我惬意地靠在桶边吐了口气,忽然听见屏风外传来锦煜不满的声音:“你刚才背着我和那条狗说什么了?”   我还没说话,萧寂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已经先回答道:“老祖命我为他守门。”   “守门?!”小孩的声音立刻拔高,“凭什么要它来,我不能替你守着吗?!”   ……绝不!想都别想!!!   过往的无数次惨痛教训早已证明——我、小畜生、再加上任何一个盛满水且足够大的容器,三者绝对不能同时出现在三尺之内!否则我今天就别想踏出容器半步了!!!   本老祖努力把那些糟糕的回忆摁回脑海深处,放软声音哄小狗:“你当然可以,就劳烦你帮我守住房间的门吧。”   小狗开开心心地应了一声。   我本来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免得烦我。但没想到他往门边挪板凳的声音还没停下,门外竟真的传来了喧哗声。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让开!滚——!”   “客官您……诶?!里面的人不能惹啊客官——”   “别拦着我!”那声音声嘶力竭地吼着,呯地一声狠狠撞在门上,嘶吼道,“出来!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是柳云生?! 第61章 第 61 章:第一百四十五回 孝子惊见血棺异象,族人暗行夜祭诡仪   143   我有一点尴尬,以为是昨日捉弄他的事情暴露、被找上门算账了。可仔细再听,他的声音癫狂错乱,不像是单纯来讨要说法……   “锦煜,放他进来说话。”我迅速自水中起身。   小孩立刻高喊:“不行!”   他声音绷得很紧,让我也紧张起来,担心是出了什么变故。我这边刚跨出浴桶,外面便传来房间大门被柳云生撞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店小二着急的劝阻和“嘭嘭”两声闷响。我听得更为担心,连忙加快速度,绕过屏风:“出什么——唔?!”   眼前的景象还没看清,一件厚重的斗篷先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   我莫名其妙地把斗篷扯下来,正好看到锦煜急得跳脚的模样:“林修礼!你不许被别人看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我好笑地将斗篷挂在他肩上,张开双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整齐的六件衣服,小声道:“……我好歹是个神仙。”穿衣服还是很快的。   他露出无比失望的表情。   我:“……”   这小畜生到底在期待什么,我湿漉漉可怜怜地裹着斗篷钻进他怀里瑟瑟发抖吗……   我目光越过他,看到房门大开,店小二和柳云生两人直挺挺地并排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他们这是……?”   锦煜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们突然睡着了呢。”   “……那可真突然啊。”我无语。   跪坐在屏风前的泥偶忽然起身,噔噔噔地跑到我面前,仰头汇报道:“老祖,您的另一条狗,刚才拿着斗篷冲进屏风后面了。”   “……”我更是无语,“……下次,你不要说自己是在守门了。”   让你守门,怕是狗都进来了,你才刚提醒我狗进去了。   我把萧寂捡起来,示意他先回我的袖中躲一阵,随后拍了拍店小二,唤醒他后诚恳地道歉并补齐了热水费用。等他一头雾水地拿着银钱离开后,我关好房门,没有急着唤醒柳云生,而是先俯身仔细探查他的脸色与气息。   昨日被魔气的事情打断,没来得及探查柳家人的异状。我原本计划今天再去柳家看看,没成想先被柳云生找上门——刚才听到他的声音、但感知到的是陌生气息时,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如今一看,原来是他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同柳氏其他人十分相似,且体内气血也旺盛得异乎寻常。   “仅仅过了一日,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疑惑。   “不是一日,是两日。”锦煜蹲在我旁边提醒道,“我把从你从林宅抱出来之后,你昏迷了十四个时辰。”   我懵了一下:“居然这么久……”   难怪烬尘会生气。   刚去北方战场的时候,我还不太清楚神识究竟能承受住多少魔气,后来才慢慢摸清极限。昨……前日那种程度的魔气,我本以为几个时辰便能化解,却忘了那是我的全盛时期。如今身魂皆损伤不轻,若非烬尘帮我吸收掉多余的魔气,恐怕我昏迷的时间远不止于此……   我心虚地避开了锦煜的视线:“先将他唤醒,问明情况吧。”   144   拍了几下,柳云生悠悠转醒,刚一睁眼看到我,情绪瞬间失控,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果然是你!!!我家里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你要什么?你要我的阳气?我的命?你都拿去!通通拿去!!!”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崩溃般嚎啕大哭:“你不要动我的家人!我求求你,是我冒犯你,都是我的错,与我家人无关!求求你,我——”   “柳兄!柳兄!!!”我赶快去搀扶他,“你冷静些,慢慢说……”   “你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   他神思混沌,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攥着我的袖子便要伏地磕头,险些把我也拽倒在地。还好锦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拎瓜手法看得我眼皮直跳。   柳云瓜突然被拔直,哭嚎声顿时一卡。我趁机将一张清心符拍在他额前,低喝一声:“柳云生!”   灵光一闪,他狂乱的眼神终于显出几分清明。   我耐心等他回过神,温声道:“柳兄,在下并非厉鬼,乃是在附近修行的山人。先前一时兴起,与你开了一个玩笑,还望柳兄勿怪。”   “不是,不是鬼……?”柳云生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我投在地上的影子,又抬头盯着我的脸,恍惚地伸手就要来摸我的——   “啪!”   锦煜瞬间把他的手狠狠打掉:“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热的……不是鬼,有影子……哈,哈哈……”柳云生捂着手背,又哭又笑,“为什么……那是为什么……”   我默默把自己的凉手撤回来,免得再引发误会,然后示意热乎乎的小孩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问道:“柳兄,你家中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忽然飞快地抬手抹去脸上纵横的涕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我,激动地道:“林兄……林道长!您能凭空消失,肯定法力高强!求您救救我,不,救救我的家人!!!”   145   数日前,柳云生因为是否继续考取功名一事与父母爆发争执——他去年刚卡着榜尾通过院试,成为了秀才,却自觉才学已尽,再耗费时间参加乡试也是徒然。但父母觉得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七,正值壮年,家中又并非供不起他读书,岂能轻言放弃?   柳云生乃是柳家这一代中唯一的“秀才公”。他自幼聪慧,父母不惜花费重金为他延请名师,而他也曾不负众望,县试、府试皆一次通过,名次俱在前十。恩师本欲压他几年,磨砺学问心性,待准备万全再战院试。可他的父母觉得儿子“肖似先祖”,恐其耽误了前程,多番催促之下,他十七岁便仓促下场。   结果,不出恩师所料,名落孙山。   此后接连三次,次次铩羽而归。   直至去岁,他才勉强上榜,却已身在末位。   六载蹉跎,令柳云生认清了自己并非天纵奇才。与恩师一番长谈后,他更意识到自身虽然文采尚可,却在至关重要的策论上短板明显,而乡试恰以策论为重。几番思量,他决意放弃仕途,另谋出路。为此,他与父母多次争执,此番终于在冲动之下离家,借宿在友人家中,近半月未曾归家。   前日,柳云生出城时遇到两名“厉鬼”,受惊之余,忽而萌生了归家的心思。他与友人打过招呼,便往家中走去,不料半路恰好撞见家人提着祭品前往林宅。   柳家曾为了避祸而改姓之事,柳云生是知晓的。往年每逢三月初三,他都会随着家人前往旧宅祭祖。可如今已是四月,上个月分明已经祭拜过先祖,为何又要祭拜?   他满心疑惑地上前询问,家人却对他视若无睹,彼此间谈笑风生,唯独当他不存在。   柳云生平素就喜好自言自语,满脑子稀奇古怪,除了父母之外,族人大多不愿搭理他。他以为是自己此番放弃科举和出走之事彻底惹恼了家人,便没有多想,默默跟上队伍,一同踏入林宅。   随后,他察觉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祭祖时,父亲所诵读的祭文,竟是他从未听过的!   “虽说前朝‘林祸’已过去近四百年,早无避讳,但依祖上传统,祭文向来由族人亲笔。早年由我祖父执笔,祖父过世后,便由我撰写。”柳云生声音微微发颤,强作镇定,向我解释道,“我父亲他……文采有限。祖父在世时,曾有一年让他试写。他写的通篇都是白话,将祖父气得够呛……”   “父亲记性亦不算太好,往年祭祖,都是照着祭文念诵。那日,却是我头一回见他脱口背诵……且那祭文过于简短,格式也全然不对!”   虽然察觉出了异常,但柳云生心里还念着那两名厉鬼的事情,难免心不在焉,仍未在意,只是随着族人做完仪式,又一道往城外走去。   按照习俗,为了避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从不在林宅内烧纸,而是将纸钱、香烛、被踩踏过的锦旗等物带至城外柳氏祖坟,一并焚烧祭拜。   然而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出城,竟是抬着祭品直接原路归家!   柳云生满腹疑窦,可家中无人理他,他也只好憋着疑问,打算等晚些时候家人消了气再问。   他午膳因为遇鬼受惊,不曾用过,回家后本想唤侍从取些糕饼垫垫肚子,却发现家中仆从皆不见踪影,只得自己前去厨房,见灶台旁摆着一大盆汤羹,便自行舀了一碗。那汤羹不知以何物熬制,味道异常鲜美。一碗下肚,他本想再添一碗,却莫名感到腹中撑胀难耐,只得作罢。   回房后,他小憩了片刻,顺带着构思那“红衣厉鬼与青袍书生”的新篇。岂料……   “我不知怎的便睡死过去,再醒来已是深夜。我浑身燥热难当,唤了几声,仍不见侍从,只好自行起身去厨房舀了瓢凉水饮下。”柳云生说着,打了个寒颤,“喝完水,我依旧觉得体内火燥如焚,便在院中踱步。走了几圈,正欲回房,一回头——竟见父亲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后!”   他被吓了一大跳,险些跌坐在地上。而父亲却如同看不见他一般,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自他面前径直走过。   柳云生察觉有异,试探几次,父亲皆无反应。他以为是“睡行症”,不敢惊扰,又担忧父亲在无意识中遇险,便悄悄跟在后方护持。   走着走着,他竟随着父亲走到了祠堂。   祠堂本该有仆役值守,长明灯彻夜不熄。许是仆役尽散,此刻灯烛俱灭,内里一片死寂昏黑。柳云生跟着父亲跨过门槛,隐约望见祠堂中央有一大团乌泱泱的影子。他强压着恐惧,咬牙走近,才看清那是跪成一圈的柳氏族人!   十数人无声无息地围跪着,中间似乎放着什么长条状事物。他的父亲也走过去,默默跪入圈中,不知在做什么。柳云生又惊又惧,哆嗦着向前挪了几步,一股异香忽然钻入鼻尖,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壮起胆子,凑到近前,弯下腰,眯着眼,竭力想看清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恰在此时,头顶豁然一亮!   柳云生骇然抬头,只见自家祠堂的屋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乌云散开,银白的月华自洞口倾泻而下,将祠堂内部照亮得犹如白昼。他借着氤氲月光低头望去,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具棺材。   一具……盛满了粘稠鲜血的棺材!!! 第62章 第 62 章:“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146   柳云生自幼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便是容易受惊晕厥。父母领他延医问药,诊出是“先天惊忡”之症,是为心胆气虚、神无所归,需切忌大惊、大恐。此事家中上下皆知,平素与他说话从来不敢高声,更不敢做出诸如在他背后突然伸手拍他之类的行为。   偏生他又极其嗜好鬼神志怪之事。   曾有一次,他在茶楼里听人讲起狐女之事。说到关键处,讲述者开玩笑地呲牙咧嘴,模仿狐态去吓唬同伴。他同伴没被吓到,反倒是邻座的柳云生“嘭”一声直挺挺地倒下,骇得满座皆慌!   恰好在场有一位游方道人,言他此症实为“纸魄症”,乃是先天魂火微弱,容易窥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故而常为阴祟所冲。若欲化解,需予他三块金饼……   “呃,你上当受骗这段,可以不用讲这么详细的。”我出声打断,为他倒了一杯茶。   “哦,哦!那我接着说……”   那夜,柳云生窥见那具盛满鲜血的棺材后,当即两眼一翻,咕咚倒地。   待他被人摇醒,已是次日清晨。   摇醒他的是值守祠堂的仆役。那人一早看见自家少爷躺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将他弄醒,又见柳云生醒来后便颠三倒四地说一些什么棺材、鲜血、月光的,以为他是犯了老毛病,急忙请来了家主。   家主即是柳云生的父亲。   父亲一来,柳云生便急着要诉说昨夜的诡事。然而其父早已经习惯了他平日里的胡言乱语,实在没有耐心听他讲那些无稽之谈,未待他说完便厉声斥责,命令仆役熬了一碗安神的汤药,给他强灌了下去,便匆匆离开。   柳云生壮起胆子,在祠堂内外探查数遍,又挨个询问族人,可没有一个人知晓他所言何事,皆以为是他编造出来的,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癔症。如此到了午时,他满心疑惑地用罢午膳,便把自己关在房中,继续写那篇《误把鬼王当娇娘》……   “噗——咳咳!写,写什么?!”我差点被茶呛到。   “此事不可写吗?”柳云生茫然。   “这,呃……唉,算了,你继续讲吧。”   不知何故,他只觉得文思前所未有的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整篇故事一气呵成。写毕,他想如往日一般将仆从唤来品评,可是连唤数声却无人应答。他疑惑之下推门而出,没有寻到仆从,竟见到族人聚集在一起,抬着祭品,正在往大门外走!   “昨日不是刚祭拜过,怎的今日又要去?”他出声询问。   众人恍若未闻。   柳云生愣在原地,看着所有人在他父亲的带领下鱼贯而出,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长街,彼此间谈笑依旧,唯独对他视而不见。   而他也不再试图和任何人搭话,只沉默地行于队伍之中,脸色却越来越白——因他骇然发觉,族人此刻的言谈、举止、乃至神情,竟与昨日分毫不差!   为了验证心中猜想,也是害怕自己表露出异常,他强作镇定,也模仿着自己昨日的模样自言自语着,随族人再度走进林宅,然后亲眼目睹他们又一次打扫祠堂、摆放牌位、祭拜先祖。   “全都一样!和昨日一模一样!!!……我,我还试着拿走了堂兄手里的扫帚,可他竟恍若未觉,依旧在空手‘扫地’!”柳云生手指哆嗦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补充道,“还,还有那面锦旗!”   那是先祖遗留下的特殊仪式,柳云生不知其意,只知每次祭拜时,都应该用一面崭新的旗子,由柳氏族人轮流践踏后,再与其他祭品一并烧掉、告慰先祖。上回他未曾留意,可这回他分明看见,父亲铺开的那面旗子早已脏污不堪,不知被反复践踏过多少回了!   柳云生如同坠入了一场重复的噩梦,惊恐万分地随着族人归家,而后再一次发现所有的仆役尽数消失。他寻遍了大大小小每一处院子,最终摸进厨房,又看到灶台旁放着那盆熟悉的羹汤……   “我本来疑心那汤有问题,不敢沾染。可是不知怎地,一见到它,我就……就没忍住……”   他喝下一碗汤,这次还未走出厨房,便倒在门边睡死过去。   再度被体内燥热感催促醒来时,又是半夜。   "我又闻到了那异香,见到了血棺材……此番有了准备,强撑着未曾晕厥……我拉不动父母,便跑出门去报官……"柳云生眼神恍惚,不住地摇着头,“值守的捕快随我回家,我们冲进祠堂……可是,可是什么都没有……”   捕快只当他是做了噩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虽然白跑一趟略有不悦,但念在他是秀才的份上,也未多加计较。柳云生十分茫然,又无从解释,只得再三致歉,将捕快送出家门。他站在门口,摸了半天的脑袋,困惑地转身——   柳家满门,皆静立于庭院之中。   面无表情,齐齐地望着他。   147   “我……我就又晕了过去,这回倒在门外,是被打更人唤醒的。”柳云生说着,又伸手去捧茶杯。我为他续上热茶,他道谢的声音发飘,哆哆嗦嗦地将茶水饮尽,才继续说道,“醒来后我不敢再进门,思前想后,疑心是自己得罪了那位青衣……鬼兄,才招此祸事!”   “这念头一起,我便忍不住了,沿街找人打听,果然有人见过一位带着黑衣少年的青衣男子!我这才……贸然冲了进来……”   他猛地伸出手,在空中颤抖了几下,不敢抓我的衣袖,又退回去揪着自己的衣摆,快要哭出来了:“林道长!我,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我的家人……他们是被鬼缠上了?还是被什么妖物给魇住了?!”   “柳兄先别着急,让我想想。”   前日我曾亲眼目睹柳氏祭拜……我。那时的确注意到柳云生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全程没有人理会他。他所说的“空手扫地”,倒是让我想起当时有一人在用自己的袖子擦桌子——恐怕那人不是笨到那种程度,而是因为原本该在他手中的抹布,被柳云生先一步拿去擦拭廊柱了!   倘若他们每日午后都会将首次祭拜的过程重复一遍,便能解释为何祠堂看似日日有人打扫,众人的动作却显得生疏了——因为他们只是在复现第一日所做之事!那些人的言谈举止十分自然,也是因为在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被人控制,一举一动皆是出自本心!   至于棺材、鲜血与月光……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术,可柳家人身上的确没有邪祟的痕迹,反而气血旺盛得不同寻常,不像是被鬼怪缠上了,倒像是服用了某种大补之物。   “柳兄记得棺材里除了鲜血之外,还有什么吗?”我问。   “似乎是……某种白色的物事?”他努力回忆,却无法确定,“血太多,将里面的东西淹没了,我两次都未能看清……”   “既然有那么多的血,你确定只闻到了异香,没有闻到血腥气吗?”   他闻言一愣,脸上浮起深深的困惑:“……是啊!我怎会一点血腥味都闻不到……的的确确只有一股我从未闻过的香气,闻之提神醒脑,再无其他气味!”   异香……鲜血……   我想了想,挽起袖口,将手腕递到柳云生面前。   他不明所以。   “柳兄闻闻看。”我示意他低头嗅闻腕上刑伤的位置,温声问道:“是这种香味吗?”   柳云生:“……”   他的脖颈仿佛生了锈,一格格地抬起,双眼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我,接着眼白猛地向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哐当”一下瘫软在地!   我:???   锦煜探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他被你吓晕了。”   “……我做什么了?”我好茫然,“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闻到的异香是不是神仙血……”   神仙之躯有别于凡人,受伤后流出的血液虽然也是红色,但可以被视作……呃,某种天才地宝了。我还好奇地尝过,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不过听同僚们说,其味道对于凡俗生灵而言有着很强的诱惑,且算得上大补之物了。   更重要的是,若有凡人饮下神仙血,其自身血液亦会在短时间内受其侵染,散发出同样的异香!   如今真身滞留在人间的神仙,除了我和云娘之外,便只有执明神君了。如果柳家人喝的那盆羹汤中真的被人放了神仙血……   我心下一凛,当即起身。   “……带上他,我们立刻去柳家!”   148   柳氏算是城中大户,宅邸位于城南。我们赶到时,只见朱漆院门紧闭,门前冷清,竟无一名仆役看守。   根据柳云生所言,他昨日清晨曾被仆役唤醒。那时柳家一切如常,没有人失踪,每个人都可以正常与他交谈。一切异状都是午时之后才发生的。可看现在这样子,恐怕里面是出了新的变故!   我冲锦煜使了个眼色。   他微一点头,扛着柳云生上前几步,抬腿“嘭”地一脚将两扇大门直接踹开!   这么大的动静把柳云生惊醒了。他挂在锦煜肩头,迷迷糊糊地四下转着脑袋:“我到家了?我家里人呢……好香……”   一股清冽的异香正自宅院深处弥漫开来,无处不在。我脚步未停,一边放出风探查,一边向他确认:“这是柳兄之前闻到过的香气吗?”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柳云生倒挂着连连点头。   ……果然是神仙血!   风穿过每一座空荡荡的屋舍,最终在大门紧闭的祠堂前停下,再无法前进一步。我看着那两扇漆黑的门扉,莫名有种强烈的心悸感。谨慎起见,我示意锦煜把他放下,迅速取出阵旗布下一道防御阵法,叮嘱道:“你就留在里面,不要出来。”   “道长放心!”柳云生挣扎着站直,坚定地举手发誓,“我保证,我就是晕!也绝对晕死在这个圈里!!!”   “……”   我好笑地转回身,掐诀默念,法器自袖中飞旋而出,轰然撞向两扇紧闭的大门!   红布槌头尚未触及门扉,漆黑古旧的木门忽然洞开,无数绯红的桃花瓣自祠堂深处喷涌而出,狂乱地翻卷奔腾,瞬间淹没了门前石阶,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它们的色泽太过鲜艳,红得不似人间花色,反倒像是以血染成。   浓烈到化不开的异香扑面而来,万千花瓣在空中交织旋舞,簌簌作响,细密如私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低笑,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第63章 第 63 章:“这是我的尸体。”   149   狂风冲天而起,试图将铺天盖地的桃花瓣吹散。然而它们丝毫不受影响,迤逦的绯红汹涌如潮,席卷过我的身侧,又在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化作漫天红雪飘洒而下。它们纷纷扬扬地散开,露出祠堂内部的景象。   一片幽暗之中,柳氏全族在一具棺材前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剪影。而在棺椁之上,竟悠然地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墨发披散,一条腿闲适地盘踞在身前,另一条腿随意垂落,双足未着鞋履,怀中搂着一具莹白的骷髅。就在我的注视中,他微微低下头,将唇间衔着的那枚艳红的桃花瓣轻柔渡入骷髅空洞的眼眶,随即抬眸向我望来,唇边笑意缱绻,眸光幽深。   ——是那名高阶天魔!   我瞳孔紧缩,当即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法力破空斩下!   他不闪不避,反而昂起下颌,黑眸弯出愉悦的弧度,仿佛在静候这一击降临。   不对……!   我强行逆转法力,硬生生止住去势,反噬之力震得经脉隐隐作痛。我顾不得太多,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指尖发力——   “林修礼!”   惊怒的吼声在极近处炸响。手腕被一股巨力猛地钳住,强行拉开。我眨了眨酸胀刺痛的双眼,只看到锦煜挡在我面前,眉心刻着一道浅浅的红痕,映得他脸色愈发难看。   果然是幻象……若我收手再晚一点,刚才那一指就要刺穿他的脑袋了!   锦煜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质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听不分明。我还有些恍惚,目光掠过他模糊的面容,又扫过他背后蹲在阵法里瑟瑟发抖的柳云生,最后回头看向祠堂——那两扇古旧的漆黑木门只敞开了一道缝隙,我先前祭出的法器已经失去灵光,孤零零地掉落在门边。   “我……看到……”   桃花瓣……高阶天魔……血……   ……尊主就在这里!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门上!   “砰——!”   门扉破开,内里景象再无阻隔。柳家人的确正跪伏在棺木前方,与幻象中一般无二。但那具棺椁是敞开的,其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抱着骷髅的黑衣男子。   身后一道风声追来,环过我的腰,硬生生将我拖回庭院。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掼在了结界上。紧接着下颚便被钳住,被迫抬起头,对上锦煜焦急的目光。他另一只手牢牢扣着我两只手腕,凑近我的眼睛仔细检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控制住自己吗?!”   要亲上了……!   我彻底清醒过来,连忙屏息后仰,仓促地解释道:“我没事,刚才不是被人控制,只是中了幻象,情急之下想要……呃。”   ……想要先毁掉接收幻象的媒介,免得自己再做出什么像打破魔域封印一样不可挽回的事情。   直觉令我不敢说出后半句。我心虚地扭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转移话题:“……在你看来,我都做什么了?”   柳云生以为我是在问他,忙不迭地举起双手,声情并茂地比划起来:“林道长,方才是这般——但见您广袖一拂,一道金光如游龙出岫,‘咻’地直取祠堂门楣!霎时间阴风怒号,这位小道长欲要上前阻拦,您却翩然回身,纤指如兰,‘唰’地点向他眉间朱砂!继而您神色一凛,不知瞧见了甚么可怖景象,竟是决然回手,就要自毁双目!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小道长厉喝一声,当即一把擒住您手腕!二人四目相对,鼻息相闻,恰似那月下瑶台……”   “可以了!后面不用说了!!!”我赶快截住他的话头。   他讪讪地收住架势,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意犹未尽。   我偷瞄了一眼锦煜,他没有反驳,认可了柳云生的话,也变相验证了我的猜想——刚才我所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桃花瓣和抱着骷髅的‘尊主’果然都是幻象,且皆是针对我一人所设的幻象,他们二人应当都没有看见。   眼下封禁祠堂的结界已破,我能感知道里面充斥着熟悉且浓厚的魔气。可是以尊主的敛气术,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故意限制在祠堂之内。加上那道幻术,必然有其特殊目的……   是标记?诱饵?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道长,林道长?”   柳云生见我一直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将我从思绪中唤醒。他的眼神瞟向祠堂:“里面那些人,是不是我的父母和族人……?”   短短片刻,他脸上的兴奋与遗憾已经褪去,声音因为恐惧和担忧而微微发抖。   我看向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双手。   ——柳云生半个月前离家,随后柳家人便陷入祭祖循环。而他在遇到我的当日选择回家,发现了异常,虽然受了一番惊吓,却顺利脱身,还能壮着胆子来找我这个“鬼兄”求助。现在我随他来到柳宅探查,又恰好赶上此事发生的新的变化……   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柳兄如此担忧,不如随我们一同入内吧?”我试探着问道。   他一愣:“可道长不是要我待在结界内,莫要出去?”   “此地甚为诡异。若我与小鱼都进入祠堂,只将柳兄一人留在院子里,万一再遇到什么变故,恐怕来不及回援。”我摇摇头,温声解释,“我仔细想了想,倒不如让柳兄与我们同行更为安全。柳兄觉得呢?”   柳云生踌躇片刻,瞄了几眼祠堂内那些跪伏的身影,终是一咬牙:“我听道长的!”   我将笼罩着他的防御阵替换为小王八阵,叮嘱道:“一会儿进去后,柳兄切记不要离我太远。”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着,深吸一口气,僵硬地颔首。   【锦煜,盯紧他。】   【知道。】   150   柳氏祠堂修筑得极为气派,开间竟比正房还要宽大,进深亦然,因而室内光线幽沉,透着一股陈年的阴冷。我见两侧长明灯林立,便掐决一引,所有烛火应声点燃,整个祠堂顿时被照亮,那股压抑的阴森感也褪去了不少,可以清楚地看到跪伏在祠堂中央的柳氏族人。   他们对外人的到来毫无反应。无论男女老少,都以五体投地的姿势伏在棺材前方,人人腕间都凝着干涸的血线,像是刚被人统一放过血。我蹲下身,仔细检视离我最近的一名妇人的手腕,却发现那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两道颜色尚浅的白痕。   “爹!娘——!”   一道惶急的身影踉跄着从我身旁跑过,扑倒在一对中年夫妇面前,伸手想要扶起他们,又不敢触碰,只能惶然地回头看向我:“道长!我爹娘他们……?!”   “他们性命无碍,只是昏过去了。”   我边说边走到年龄最小的那个孩子身边,小心地扶着他平躺下来,法力悄然探入他的经脉——此前柳氏族人个个气血旺盛,长此以往必会有损根基。眼下却像是借着放血的方式将过剩的血气宣泄了出去,脉象反倒变得平和中正,竟是比之前的状态更为健康。   “尊主”居然这么好心吗……   我心中疑惑,不动声色地瞥向柳云生。他正学着我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试图将他父亲放平,动作迟缓而生疏,俨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暂时看不出任何破绽。   “去帮帮他。”我低声对锦煜道。   他点点头,大步走过去,一手一个,直接揪着两个跪伏之人的后领把他们拎起来,再向后一拽,将人放平,就像给两只煎饼翻面一样轻松。   我:“……”   这破孩子到底知不知道凡人应该有多大的力气。   我无语地收回视线,走向那具被摆在祠堂正中的诡异棺椁。   越是靠近,那股神仙血的清冽异香便越明显。我凝神屏息,探身向棺内望去——只见浓稠的鲜血盈满棺底,一具骨骸半浸其中,通体莹白温润,隐隐泛着玉石般的光泽,绝非凡俗之物。   而它那双空洞的眼眶之上,正静静地覆盖着两片鲜红欲滴的桃花瓣。   我瞬间想起方才那场迤逦诡谲的幻象——黑衣男子俯身,将唇间桃花瓣轻柔地渡入骷髅空洞的眼窝。难道这两片花瓣真的是……   噫!!!   一股恶寒直冲头顶,我忍下不适,视线迅速越过花瓣下移,落在骷髅锁骨处一道焦黑的痕迹上。   看清那处伤痕的刹那,心脏猛地紧缩,那股强烈的心悸感再次翻涌。我盯着棺底显然属于柳氏的血,回想起他们在林宅祭祖时那左内右外的凶礼手势,以及那两句格式古怪的祭文……   【精魂骨血,秉承于先;气韵体貌,得赐于祖;】   【吾等后辈必当虔心仰承,形神依归,恪守宗源!】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入粘稠的血水中,摸索着捞起了骷髅的右手——   “哇啊啊啊!”   柳云生压抑不住的惊叫从身后响起。   我被他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握住掌中的白骨。   偷看的柳云生慌忙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还蹲在地上,像一只螃蟹似的伸腿一点点挪过来,探头往棺材里瞥了一眼,就吓得迅速缩回脖子,从嘴上分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比了比,小声道:“林道长!我记得头天这里面的血有这么高,第二日,大概就降到这里……”   他比出的第一个高度几乎与棺口齐平,第二个则在落在棺材一半的位置。而如今,馆内的血只剩了浅浅一层。那么多的血不可能凭空消失,恐怕都是被这具骨骸吸收了!   骨血……气韵……先祖……   我重新低头,指腹抚过骷髅的右手,确认它的骨节尽碎,心下一沉,再次探手捞起它的右腿——果然,膝盖是被敲碎的,脚踝处则有少许的扭曲变形。   我陷入沉思。   “道,道长你发现什么了?”柳云生吓得直磕巴,却仍然按捺不住好奇。   “是有点小发现。”我点点头,没有隐瞒地答道,“这是我的尸体。”   柳云生:“…………”   咚。   他晕得干脆又利落。   下一刻,原本在十尺开外的锦煜已经闪身而至,跨过他扑到棺材旁边,惊慌地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手感还不错,你要摸摸看吗?”我开玩笑地问。   他没有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棺中的骸骨,瞳孔剧烈颤动。   见他不感兴趣,我略带遗憾地把自己的腿骨端正地摆回原位,正要依样将手骨也放回去,锦煜却突然抢先一步伸出双手,轻柔地捧起那只指骨尽碎的手。   他低头凝视着勉强维持形状的残骨,指尖微微发颤,一滴水渍忽然落在莹白的骨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水痕顺着碎裂的骨缝蜿蜒。他始终没有抬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肩膀都只是极轻极缓地起伏,仿佛怕惊扰了掌心的残骨。   更多细碎的水珠顺着他低垂的睫毛坠落,一滴接着一滴,在骨面上晕开斑驳的湿痕。   我搭在棺木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蜷缩,似乎也能感受到从骨隙间泛起的酸涩湿意。   “……咳,你看,当神仙还是有好处的。”我清了清发紧的喉咙,试图安慰他,“寻常人的骨头过了三百年早就发黄了,我还这么白……”   “林修礼!”   嘶哑的低吼打断了我的话。他猛然抬头,眼底赤红一片,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想要抓着我狠狠摇晃,又怕碰碎了掌中的遗骨。少年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慢慢俯身,将额心轻轻贴上我的手背。   一声破碎的哽咽终于溢出他的喉咙:“对不起……”   “……好疼,对不起……” 第64章 第 64 章:“啊啊啊啊啊!!!!!”   151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骂我吧……”   “别这样……求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锦煜落泪。   从前那小畜生便显露出了某些非人的特性,即便被人一拳揍在鼻梁上,他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可此刻,滚烫的湿意混合着压抑的哽咽尽数蹭在我的手背上。他哭得眼睛通红,鼻尖也通红,像只在暴雨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找回主人残片的小狗,呜呜咽咽地蹭着我的指节,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过他颤抖的脊背:“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要杀我,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他从来没想你死!”小孩惶急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衣襟上,“是他去晚了……什么都……晚了……”   是啊,晚了三百多年。   那些在一日日的等待中蔓生的执念,又在一年复一年的时光中沉寂。我等了他太久太久,久到最初想要与他说的话都忘记了……   好在,我还是等到他了。   我轻轻托起他哭得湿漉漉的脸颊,用指腹拭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温声道:   “别怕,我就在这里。”   别怕,你找到我了。   152   当年我在诏狱中受刑一事,疑点重重。   诏狱不同于刑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仅会羁押由天子诏令定罪的朝廷重臣。按理来说,没有人敢随意越过天子对诏狱中的犯人下手。除非是锦湆明确表露出了再不复用我、或暗示旁人他想要我死在诏狱里,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贿赂典狱,对我用刑。   第一批买通典狱的必然是我在朝中的政敌。他们想让我失去为官资格,最好再多吃点苦头——越到高位,官员便越注重名声,此事不能做的很明显——用钝刀锯断我的脚筋就是一个“隐蔽又体面”的办法,足够让我疼死过去几回,伤势表面却看不出多少痕迹。   不得不说,自从我整顿六部后,大家做事的效率都很高。   我是凌晨被关进诏狱的,当日下午就站不起来了。   但从第二日开始,他们便不再顾及刑讯是否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无论是打断我的膝盖逼我下跪,还是故意一寸寸碾碎我的指掌,皆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纯粹是为了泄愤。更遑论之后的几日……就好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得知了某个消息,笃定我永无翻身之日,可以放心地将过往积压的仇怨尽数倾泻。   这个消息只能是天子给出的。   我那时察觉到不对,说服了一名曾受过我恩惠的小狱卒替我送口信入宫,却没能见到锦湆。   此后我清醒又闲暇的时候便不多了,也再没有精力思考。等我从浑噩中恢复,尸体已经被挂在城门楼上了。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事——以我对那小畜生的了解,他就是把自己吊死在城门楼上,也绝不可能把我破破烂烂地挂上去给别人看!   其中必有隐情。   我摸着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小狗脑袋,耐心等他情绪平复下来,这才低声问道:“我猜,当时锦湆是想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解决完自身的问题再来找我吧?”   锦煜的呼吸一顿,紧紧咬着牙,难堪地别过脸,涩声道:“是他……自以为是,害死了你。”   果然。   一个月前,北方星君们之所以同意将我暂且关入天牢,是因为他们当时需要先集中精力去对抗突破封印的天魔,无暇顾及我的情况。这么做,一方面可以限制我的行动,另一方面也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天牢是天庭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打进天牢,那天庭应该先一步完蛋了。   对于锦湆而言,也是同样的情况。   诏狱本该是唯一一个他能够完全掌握、且能限制我行动的地方。我没有忘记他下令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种非人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他恐怕也清楚自己即将失控,不想伤到我,才想让我在安全的地方避开。   我了解锦湆,也了解我自己。若我听说锦湆发疯,一定会想办法入宫去找他。而以我的性格和权势,除非侍卫也疯了,拔刀将我砍死,否则没有人能拦住我。   锦湆在仓促之间选择了一个最极端的方法令我不能见到他,我可以理解。   我不能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我刚才问他的话包含了两个意思,一个是“保护我”,一个是“解决问题”,他都没有否认,说明他当时的确不是全然被动的,而是找到了某种解决方法。在那个他即将失控的临界点上,他是有意选择隔开我、独自去处理“问题”的。   那个“问题”,是他的“疯病”,或者说是导致他的疯病在最后一年急剧恶化的……“幻听”。   如今想来,恐怕那并非“幻听”,而是他确实听到了旁人最阴暗的欲念。   这是天魔的能力。   可锦煜“讲故事”的时候曾暗示过,在转世成人后,他不记得自己是天魔,连吞噬他人情绪的本能都丧失了,怎么可能还能保有天魔的能力?   故而,那不是他的能力。   是“尊主”的。   ……自从我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他与尊主的对话开始,我就在疑惑一件事,那就是尊主为何能接近他?   人皇受人族气运庇护,神鬼莫近。即便是如四方神这等上神,靠近人皇也会法力尽失。就算锦湆真身是天魔,在他的人皇身份被天道认可的情况下,尊主也不可能绕开气运庇护、对他施加影响,更遑论将自身力量强行“借法”给他。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某种能够被天道认可、乃至超脱人族气运限制的联系!   是那种联系,让当时受限于人类皮囊、毫无特殊能力的锦湆有信心彻底解决掉尊主,继而“解决问题”。   也必然是因为那种联系,反而令尊主有机会短暂地占据他的身体,下达了那个违逆他本意的命令,将他原本用来保护我的地方变成了我逃不出去的囚笼。   这才是真相。   虽然拼图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可我能够确定的是,哪怕他不曾“自以为是”,没有将我关入诏狱,以我当年的凡人之躯直面占据他身体的天魔,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死在牢内和死在牢外的区别罢了。   他已经尽力了。   我把这个生闷气的小犟种掰回来,望着他写满了自我厌憎的脸,认真地道:“世间谋算,本就没什么万无一失。彼时我只是个凡人,不知锦湆真实身份,的确无力相助。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个快死的文臣,而是个……”   呃。   是个快死的神君了。   “……而是个很能打的神君了!”我咳了一声,毫不心虚地强调,“陵光神君亲口认证,十位星君一起上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想告诉他,现在的我已经有资格与他并肩。下一次,他的计划不必再将我排除在外。”   锦煜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忽然发颤。他仓惶地移开眼眸,声音急促:“如果他要做的事连自己都没有把握呢?如果他再次害死你呢?!谁也不能保证他和尊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眉梢猛地抽搐,脸上闪过一道隐忍的痛色。等他再转回视线,那双沉郁的黑瞳像是蒙着一层随时会倾覆而下的阴霾:“如果你帮了他,最终却看着他变回你曾经最厌恶的模样……那时,你怎么办?”   ——你会很愧疚、很自责。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以最好的模样回到你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眼睛又将什么都说了。   可是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等待的人了。   我郑重地答道:“我会从头再教他一次。”   “我是他的帝师,昔日曾以此身为牢,禁锢住他最污浊的一面,而今亦不畏惧约束他第二次。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子本性未泯,纵使一时被蒙蔽心智、再度堕落,也终有清醒悔悟的一日。”   “所以,他不必害怕连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绝不会放开他的手。”   锦煜紧绷的唇角倏地一松,沉渊般的眼底浮起细碎的星光。   “记住了吗?”我问。   “我记住了。”他答。   我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孩子,今夕不同往夕。你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度走上歧路却没人管得了你。有为师的降龙根十八脚在,就算你真的难以清醒,为师也可以助你直接悔悟!   还不够的话,为师也可以用幻术把你变成一条小傻狗,整日就栓在院子里守门,让你用余生好好反省!   请相信为师,为师想这么做很久了。   只是为师觉得你还有救,还能再忍一忍。   希望为师的小傻狗别给为师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机会。   我默默把不太符合师德的念头压回脑海深处,将目光重新投向棺中的骸骨:“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就一起看看尊主到底想做什么罢。”   153   我可以肯定地说,尊主绝非普通天魔。   它是个变态天魔。   当年我为礼部尚书时,它占据了锦湆的身体,明明一道圣旨就能取我性命,却偏要暗示他人将我折磨至死;后来我身为鹊华神君的时候,它也可以让执明一爪子把我掏进地府,却偏要留着我浑浑噩噩地顶罪、害我上斩神台被钉穿十二个洞;如今我都半死不活了,它居然还花费功夫找到我的埋骨之地,把我挖出来摆下这一出意义不明的荒诞祭礼……   我实在想不明白,它对我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大恨意。   论旧怨,我不过于三百年前无意中教化了锦湆,令他生出人心,致使它的邪恶计划落空。   论新仇,我也只是在三百年后偶然识破了它藏在铜钱里的小伎俩,致使它的邪恶计划即将再次落空而已!   最多加上我可能顺带着令天魔一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何必如此!   “唉,我都被埋进深山谷底了,它竟然也能找到我的尸骨。”我一边假装跟锦煜抱怨着,一边迅速且隐蔽地取出阵旗扣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躺在地上的柳云生,故意扬声道,“能做到这点,足见它不仅手段了得,心眼更是特别的小!!!”   柳云生一动不动。   等待片刻,见尊主没有现身的意思,我故作困惑地皱眉:“莫非是我猜错了,尊主不在这里?”   【配合我,让它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好哦!】   小孩拉着我的一只手,心情好得不得了,眉眼弯弯地对我扬起一个笑脸,扭头就冷声附和道:“呵,不过是一只又矮又丑的丧家之犬,胆子还没有心眼儿大。不夹着尾巴逃跑,难道留在这里给我舔鞋吗?”   我:“……”   好毒一张嘴,不愧是他!   【是让你配合我,令它放松警惕,不是让你刺激它和我们拼了!】   【所以我没有踩着他的脸,喊他去吃屎。】   “噗——咳咳!既,既然它已经离开,我们便不必这么谨慎了。”   我生怕锦煜那张淬毒小嘴再喷出什么惊人之语,匆匆结束表演,信手将没用上的阵旗插在柳氏族人周围,布了个简单的防御阵,随后拍拍手假装自己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大大咧咧地走回棺材旁边,俯身拂去盖在骷髅眼眶上的桃花瓣。   那两片绯红轻飘飘地坠向棺底,无声地没入血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下一瞬,棺椁剧烈震颤,浓稠的血色自棺底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妖异桃花,簌簌纷飞,转瞬盈满整个祠堂,将视野染成一片稠密的艳色!   等的就是这一刻!   藏于袖中的两道清心咒瞬间没入我和锦煜的灵台。我指尖微动,笼罩在柳云生身上的【小王八阵】于刹那间逆转,灵光交织成数道锁链,将其四肢牢牢缚于地面!   一道风声在同一时间从我身侧掠过,锦煜的拳头已逼至柳云生面门!   然而躺在地上的青袍书生依旧毫无异动。   反倒是棺中那具莹白骷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   锦煜:???   这一幕实在过于出乎意料,我和锦煜都愣住了。我先反应过来,急忙变换法诀,并指疾点。   数道驱邪符箓和咒文狠狠印在骸骨上,它顿时——毫发无损。   竟然不是邪祟……?   我茫然地望着那具端坐的骷髅,它也缓缓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中,两簇青幽幽的魂火静静燃烧。   ——那是我的魂魄碎片。   凡人成神后,遗蜕会有特殊变化,加之以我残魂为引、以柳氏后人经神仙血侵染的血液为媒……虽然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但这具“复生”的骸骨周身的确清气流转,并无半分邪秽之气!   锦煜提起的拳头不自觉地放下,甚至还生怕惊扰它似的压低了声音,小声问我:“这下怎么办,还要打吗?”   “打吧?”我也很犹豫,“毕竟是尊主做出来的……”   我还没说完,它忽然伸手撑住棺沿两侧,挣扎着起身。   森白的骨骼之上,猩红的神经如活物般急速蔓延交织,肌理脏腑凭空滋生,一层薄薄的脂肪随之包裹而上,最终被莹润白皙的肌肤所覆盖。墨色长发自他头顶垂落于腰间,那对纤长的眼睫轻颤着抬起,露出一双澄澈的浅琥珀色——不过几个呼吸,一个完整的、与我别无二致的“林修礼”,已经从棺木中站了起来!   在我震惊的注视下,他利落地跨出棺椁,然后……   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我”如一阵风似的从面前跑过,直冲祠堂门外!   我:“…………”   锦煜:“…………”   我:“啊啊啊啊啊!!!!!”   锦煜:“啊啊啊啊啊!!!!!” 第65章 第 65 章:【我要和他拼了。】   154   锦煜宛如脱缰的野狗,瞬间追着“我”冲出门外,快得只余一抹残影。   我追之不及,只能朝着远去的身影无助又撕心裂肺地呐喊:“回来!先给他带件衣服!!带件衣服——!!!”   已狂奔出数丈的小狗急急刹住,慌忙折返回我身边,一把抓起我递上的斗篷,再度扭头狂奔而去。   我蹒跚地起身挪到门边,望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我逃他追”地消失在视野尽头,疲惫地转回身,目光扫过祠堂内横陈满地的柳氏族人:“……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一缕长风穿堂而过,烛火微摇,影子轻幽地晃动,复又归于沉寂。   “尊主一直躺着不肯起,莫非是刚才跪我跪得累了?”我学着锦煜嘲讽的语气,轻哂一声,“不如本先祖再赏你个机会——只要你爬过来,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本先祖便认你当个孝子贤孙。你说如何……”   “……柳家主?”   满室的风声陡然停止。   两列长明灯齐齐一暗,细长的烛火再跃起时,焰心已经染上了妖艳的绯红。   躺在柳氏族人中间的中年男人如同被拉紧了无形的傀儡线,缓缓坐直身体,那张温厚的面孔一片木然。他与我对视片刻,两侧唇角忽然向上牵起,一瞬间脸上便漾开鲜活的好奇神色:“林神君是如何发现的?”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恍然,低笑出声:“……原来是我被骗了。”   ——的确,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确认尊主是躲藏在柳家主的身体里。   从一开始,我怀疑的对象便有两个人。一个是柳云生,另一个是柳家主。   其实我不能肯定他们哪一个才是尊主。   故而,我故意全程只表现出对柳云生的怀疑,对他百般试探,却在最后一刻唤出柳家主的名字。   若尊主是柳云生,他已隐忍过了种种试探,却突然发现我认错了人、他自以为与我的博弈都是白费功夫,必然会错愕泄气,从而露出破绽;   若尊主是柳家主,他已躲藏在旁边欣赏够了我对着错误的怀疑对象犯蠢的模样,正是最沾沾自得的时候,却被我一举叫破,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下也必定会露出破绽。   这个计谋并不算高明,我赌的只是一瞬间。   以他的性格绝对沉不住气的这个瞬间!   袖中数道阵旗飞出,落入四方正位。祠堂内的灵光霎时暴涨,与先前看似随意布下的防御阵彼此勾连,交织成龟蛇盘绕之形——这一次不再是简化版的小王八阵,而是真正攻守兼备的四象玄武阵!   他并未阻拦,只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垂下了头。   柳家主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似有两道虚影在身躯中重叠交错。下一刻,中年男人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另一人则自失去支撑的皮囊中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宛若褪去一件旧袍。   先前那场血雨留下的血滴微微震颤,纷纷离地浮起,重新化作妖艳的桃花瓣,轻柔地飘落。那道黑衣披发的身影赤足踏过满地残红,不疾不徐地走到我面前,唇边含着与幻象中如出一辙的笑意,轻声重复道:   “林神君,我们又见面了。”   155   尊主的身量足有七尺,比我高出许多。那头丰厚而微卷的长发不束不缚,随意披散在身后,发梢在周身缭绕的魔气中拂动着,像一群躲藏在阴影中的蛇。   那群该死的蛇,与它们更该死的主人在我面前一尺站定,合力将我的视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得不憋着气后退了一步,这才能避免仰着头看人。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防备,那双写满了不怀好意的狭长凤眼稍稍眯起,随即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抬起指节虚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阵法结界,语气夸张地示弱:“哎呀呀,真是糟糕,我被困住了,什么坏事都做不了呢~”   我懒得理会他做作的表演,直接问道:“阁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不回答,反倒懒懒散散地叠起双手行了一礼,语气熟稔得如同故友重逢:“林神君未免太直白了,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许久未见,你我不该先叙叙旧吗?”   ……我与他只在北方战场见过一次,哪儿来的旧可叙?难道要我亲口再给他讲一遍,我是怎么被他蛊惑、被他利用、还差点被他害死的吗?!   你们天魔都有病吧!!!   我压下骂人的冲动,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他自现身以来的所作所为——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分明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这倒是正合我意。   四象玄武阵虽能暂时困住他,可凭我如今的状态,难以长久维持。一旦他使出全力破阵,我未必能撑到锦煜回来。   陵光从天庭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若有其他办法吸引尊主的注意力,避开与他正面交锋,自是再好不过。   他不就是想听废话吗?   管够。   我一边尽全力沟通留在陵光那边的小纸人,一边抄起空气笏板找了找感觉,拿出当年与最讨厌的同僚寒暄的功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暌违日久,尊驾别来无恙?未知阁下躬临敝处,蓬荜未能生辉,反累尊驾屈尊降贵、行此鬼蜮伎俩,实令在下汗颜无地。”   尊主:“……”   他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一瞬,眉梢微挑:“……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林修礼,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晃了一下神。   当年我初为帝师时才二十五岁,学生又仅比我小九岁,唯恐自己威仪不足,便在一言一行上格外注意,处处效仿大儒风范,却不知锦湆没读过书,根本听不懂我文绉绉的训导。他嫌我说话太过咬文嚼字,便经常无礼地直呼我的名字,再不耐烦地质问一句——“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嗓音,可尊主方才那句话的语气、停顿、乃至挑眉的动作都太像锦湆了,堪称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我又不知不觉中了幻象?!   我不敢犹豫,指尖抵住腕间刑伤,用力一压。   血色瞬间浸没指节,顺着手腕蜿蜒流下。刻骨的尖锐痛楚刺入脑海,令神智为之一清。我正谨慎地辨别着周遭的虚实,余光忽然瞥见尊主上前一步,手似是无意识地向我探出——   “嗡!”   阵法应机而发,一道凌厉的灵光擦着他的指尖掠过,击空消散。   “……”   “……”   我和他同时看向僵在半空的手。   隔了一个呼吸,尊主极轻地嗤了一声,恍若无事地收回手,目光却仍不受控制一般转向我滴血的手腕,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我可什么都没做,林神君何必对自己这么狠呢。”   我细微地皱了一下眉。   盯在我手腕上的视线同时带着关切与贪婪,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被强行揉合。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我在锦湆身上曾经也感受到过,就好像……   有两双眼睛挤在一具皮囊中,一起看着我。   我有心探究,却不敢冒险刺激他,令拖延时间的计划落空,只能装作没有察觉到他行为的异常,主动挑起另一个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尊主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猜到你附在柳家主身上的?”   “……”   他们还在看。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抄进袖中,截断了他们的视线。   绯红的烛火猛地摇曳,藏在阴影中的群蛇鼓噪嘶鸣,鳞浪翻涌,又在他抬眼的刹那悄然匿入发间。   那双紧盯着我的黑瞳微微弯起,幽深的暗色转瞬被虚伪的笑意所覆盖。   尊主笑吟吟地点头:“林神君愿意告诉我,自然再好不过。”   另一双眼睛消失了。   我心神一松,有意将语气放得温和:“很简单,因为你……”   才说到一半,分出去的神识忽然一动——九天之上,蜷于陵光袖中的小纸人睁开眼,连飘带滚地爬出他的袖口!   【鹊华?!一天你都等——】   【尊主在临渊镇,速来!】   【我*!!!】   “……太贱了。”   尊主:“……”   他发梢无声卷起,犹如万蛇攒动。   我回过神,发觉自己竟在分神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由尴尬地咳了一声,补救道:“你不惜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将我引到这里,不就为了看我失态么。”   “先前在北方战场,你强行将我带进魔域封印,恰好遇到斗木獬在附近搜寻我的踪迹。你明知他与你仅隔着一层幻象,随时可能察觉动静、令你的谋划功亏一篑,却偏要留在原地,就为了观赏我徒劳挣扎,直到他离开后才带我继续深入封印。”   “此番你又在柳氏祠堂门外设下仅针对我的幻象,不仅选了应季的桃花,还做出那副抱着骷髅……”我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被他搂在怀中渡入花瓣的正是我的遗骸,顿时被恶心得脊背发麻,难以将那不堪的一幕说出口,“……做出那副恶趣味的戏码,且只让我一人看到,足见你是有意为之。”   “上次不过顺势而为,已经让你十分尽兴。这次你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设计这一幕,以你的性格,怎么会不躲在近处亲眼欣赏我的反应?”   这只变态天魔听得唇角微扬,双眸涣散又迷离,仿佛在心底逐一回味我所说的每一个细节。   我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片刻后,他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被灵光锁链禁锢在地上的柳云生,复又落回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话尾柔声问道:“林神君先前怀疑的不是那个小书生吗?”   忍住,忍住。   我压下所有情绪,放缓语速,慢吞吞地解释:“柳云生的确有可疑之处,但方才我仔细回想过,他的言语习惯与你不同。”   柳云生能够一次通过县试与府试,证明他记忆力很好。但从院试开始,考的便不是对典籍的背诵,而是对经义的理解与思考。他连考了四次才考中秀才,说明他在解读方面有所不足。更因着前两试名列前茅的经验在先,在院试的压力下,他很容易陷入死记硬背的误区。   加上他喜好写志怪话本,常要琢磨词句,又有自言自语、少与他人交流的毛病,更是令他习惯了书面用语。故而他说话时的习惯与常人不同,经常会不自觉地引用诗句,措辞迂阔,也就是俗称的……读书读傻了。   ——尊主一个不学无术的天魔,连几句阴阳怪气的寒暄都听得颦眉,让他模仿柳云生“那样那样”地说话,绝无可能!   “而柳云生在讲述时,曾多次提及他父亲表现异常。”   第一次,柳云生听他父亲脱口背诵出了祭文——起初我并未怀疑,因为那份简短的祭文掐头去尾不过百余字,统共才几句话。他父亲便是文采再不好,能够坐到家主之位,背诵一篇百字祭文还是做得到的。   第二次,柳云生想要回房时,转身看到他父亲就站在身后——柳家发生的事又不是真的志怪话本,哪有这么巧,偏在他即将错过发现时机时,就被柳家主“恰好”引入祠堂?且据他所说,柳氏其余人早已跪伏在棺椁旁举行那夜祭诡仪,为何唯独他父亲姗姗来迟?   第三次,柳云生说他父亲对他厉声喝斥——他自幼患有“先天惊忡”之症,家中人与他说话从不敢高声,他父亲怎会不知?而且看柳云生这副模样,平日里恐怕就经常不着调。若柳家主是严父,这毛病早就给他打没……咳,纠正了。故而他父亲不仅没有听他讲话、还命仆从强灌他汤药,此事也有蹊跷。   尊主的性格贱得出奇。他犯下的种种劣迹包括和锦湆说话时满口淫词秽语引诱他堕落、将我摁在山洞口欣赏我距离获救只有一步之遥的绝望挣扎、把身为下属的萧寂的自我认知扭转成了狗、当着我的面对我的骸骨又抱又……呃。   总之,躲在柳云生背后吓唬他、乃至在看过他被吓晕一次后,还要操控柳氏全族再度将其吓晕第二次,如此恶劣行径,完全符合这只贱魔的作风!   “……原来如此,看来林神君对我颇为了解呢。”尊主频频颔首,似乎很是自得,“想必是上次你我相会后,林神君便对我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我:“……”   坐在陵光肩上的小纸人左右开弓,挥动两只扁手猛拍他的肩膀。   【快点来!我要撑不住了!!!】   【老子拿出最快速度了!……等会儿,什么叫你撑不住了?!你在跟它动手?!】   【还没有,但快了。他说话实在太恶心……】   我竭力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笑得越来越假:“缘由我已尽数告知,尊主是否也该坦言了?”   “唔,既然林神君这么想知道……”   他双眼弯弯,俯身凑近,气息几乎要透过结界拂在我的脸上,语调轻佻地道:“自然是因为我仰慕林神君多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邀请心上人来家中做客,却被断然回绝,令我黯然神伤。心碎之下,只得想办法做出一个不会拒绝我的‘林神君’陪伴在身边,以慰相思之苦咯~”   我:“…………”   【我要和他拼了。】   【鹊华!你冷静点!!!不论他说什么,你只管守住阵法!老子已经传信……】   【他说他想搞我。】   【……老子这就去闯南天门!!!!!】 第66章 第 66 章:“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156   我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无表情:“我已据实相告,尊主却以虚言敷衍,未免有失身份。”   从祭文内容与仪式布置来看,在林宅举行的那场祭祖仪典,根本目的在于加深柳氏与我之间的血脉联系,令他们的气息不断向我靠拢。这种方法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同源之血作为炼制傀儡的“材料”,手段脱胎于某种炼血为傀的邪术,本不算稀奇。   然而,尊主行事却异常谨慎周全。   整个过程中,他未曾伤及任何一名柳家人的性命——他们服用的那盆汤羹之中,除却神仙血,必定还掺入了极为滋补气血的珍稀灵药。正因如此,这十余人被连续取血多日,仍然气血充盈、身体无损。   甚至看柳氏初次祭拜时的情状,他们极有可能是自愿献出鲜血的。   这样做可以最大程度地摒弃了血液中可能蕴含的怨憎执念,方能令凡人之血与“神君”遗骨、残魂完美融合,使得最终制成的傀儡从骨至血皆是一片清灵之气,而非被归为邪祟之流。   他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我的傀儡,用来……“聊以慰藉”!   “林神君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么?”   眼前的天魔见我不为所动,脸上立时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那双幽深的眼瞳紧盯着我,有一瞬间像是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几分扭曲而真实的嫉恨。   他倾身逼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我:“……?”   怎么忽然提起那只小畜生了?!   这莫名其妙的怨气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有什么可比之处吗?”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没忍住反问了一句,“你我之间唯有仇怨,而他是……”   我的学生。   我效忠的君王。   先帝托付的责任,毕生理想的寄托。   不可告人的仇敌,难以启齿的情人。   是我……纵使历经生死恩怨、跨越三百载光阴,仍然想要与之携手余生的人。   尊主似乎从我脸上窥见了什么,那张妖异的面容几乎贴在结界上,黑瞳深处翻涌着贪婪的暗潮,目光一寸寸从我的脸上刮过,仿佛要将他这一刻看到的每一丝神态都描摹下来,刻入骨髓。   这种粘腻的视线比之前的轻佻打量还要令人不适。   我禁不住皱眉。   他瞳孔忽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眼底的憎恶与不甘一闪而逝。   天魔缓缓直起腰,唇角挑起,猩红的舌尖如同蛇信,藏在喉间嘶嘶作响:“哎呀呀,林神君要不要猜一猜,你心中想的那个人,每次见到你时都在想什么?”   我摸不准他在犯什么病,警惕着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地低笑起来,声音中浸透了湿冷的恶意:“他想看你跪在他脚下,想你听你哭着求他……求他把你从里到外,都弄脏……”   我:“…………”   我大松了一口气:“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那小畜生可不止是想一想,这种玩法他都付诸实践过七次了。刚才看尊主摆出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我还被他唬住了,以为他真能突破那小畜生的底线。   结果不过如此嘛!   尊主:???   他怔愣了一瞬,面容陡然扭曲,声音也维持不住那副腻人腔调,嘶声冷笑:“原来林神君也没那么冰清玉洁……既然谁都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我欲言又止。   首先,“冰清玉洁”一般不会用于形容男子……算了,和没有读过书的人说不明白。   其次,虽然我的确没有那么“冰壶秋月”,但也不至于“谁都可以”……这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误会到底从何而来?   而且他的这句话给我一种难言的熟悉感,不管是乱用的成语,还是那份裹着渴求的怨憎不甘,都太像那个小畜生了……   为什么?   明明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性情手段都有区别,为什么总在某个瞬间露出如此惊人的相似?!   天魔的失态不过眨眼,很快重新拾起那副虚伪的作态:“不如这样,我再与林神君谈个交易。只要你将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在我身上重演一遍……”他说着,眼尾泛起潮红,眸光晦暗,“……你每做一次,我便说一句实话,可好?”   还有这种好事?!   我当即眼睛一亮,跃跃欲试地提起膝盖:“此言当真?”   “当然,我向来言出必践,很讲信用。”   一根修长的食指自下而上缓缓虚划,最终悬停在我的腹部。   他喉间滚出意味深长的轻笑:“只是不知……林神君能撑到第几句呢?”   “尊主放心,林某于此降龙之道甚为精通。”我回以诚恳的假笑。   等着。   只要陵光赶到,林某立刻着脚实现你的心愿!   必定让你一口气把这三百年的谋划全部吐干净!!!   这不要脸的浪荡天魔贪婪地估量着我,眼底狎昵的笑意漫开,似要说什么,视线却倏地偏转,落向我身后。   同一时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心里一紧,警惕地用余光瞥去——是一个肩扛白色重物的黑衣人影。   应该是锦煜带着傀儡回来了……   紧绷的神经缓和了少许,我迫不及待地回头唤道:“锦……”   ……不对。   不是锦煜!   157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银甲玄衣,步态沉稳,行走间自带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赫然是失踪已久的执明神君!   他肩上扛着的也不是我预想中被斗篷包裹的傀儡,竟是白衣白发、毫无知觉的萧寂!   松懈的那口气骤然提回。   早在尊主独自现身时,我便猜到执明不在附近。他主动拖延时间,必然是在等执明折返;而我与他虚与委蛇,也是为了等陵光赶到——谁知去城外救人的执明都已经进门了,我方援军却才闯过南天门!   ……陵光那只乌鸦,怎么飞得比龟爬还慢?!   得再想办法拖延一会儿。   我目光扫过揣着泥偶的袖口,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压住,开口唤道:“执明神君?”   执明闻声转头,笑着向我颔首:“是鹊华啊,身体可好些了?”   庭前槐叶落于他肩甲,又被微风轻轻拂去。   他的目光温和如往昔,仿佛这只是北方战场上一个寻常清晨,统帅巡营归来,随意与同僚闲话。   我一时晃神,竟忘了应答。   “怎么了?”执明走到近前,关切地问道,“是伤还在疼?”   他的表现与我想象中被彻底操控的情形截然不同。我怔愣片刻,急忙问道:“您还认得……”   “你去得太久了。”   尊主开口打断我的话。   “哦,在下救人时看到一架造型奇特的步辇,一时好奇,便多观摩了片刻。”执明解释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与我们分享,“你们猜如何?那步辇竟然有七个角!在下数了三遍方才确信!哈哈哈哈哈——”   尊主:?   我:“……”   执明见无人应和,笑声渐渐止住:“……不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   步辇就不能是七个角吗?!   我偏就喜欢七角步辇怎么了!!!   他来回打量我们的神情,脸上浮起不被理解的失落,甚至隐隐透着委屈。   熟悉的无力感令我哭笑不得。   执明神君性格稳重包容,就是偶尔有些……不着调。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他展露出来的心性与从前一般无二。若不是他对待尊主的态度也那么自然,我根本看不出他已经被人控制了!   这倒是与我当初的情况不同。   那时尊主趁我心神不稳,强行植入了虚假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潜伏在天庭的天魔,要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同族——正因为记忆与认知剧烈冲突,我才神思混沌,所行所为悖逆本心,宛若遭人夺舍。   而今执明却是神识清明,不像被强行扭转了立场,性格也没有如同斗木獬记忆里那个张扬又恶毒的“鹊华”一样,变得与本人截然相反。   不知尊主是如何蛊惑他的……   我试探着问道:“您为何要帮他?”   执明坦然回答:“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您会因为救命之恩,就坐视魔域降临人间?!”   “此事说来话长……”他摇头叹息,“准确地说,魔域并非是‘降临’人间,而是‘回归’。”   “什么意……”   “林神君很好奇?”   尊主又一次打断我。   他后撤一步,做了个彬彬有礼的手势,邀请道:“不如随我回去,让我为你……慢慢解惑?”   “执明,抓住他。”   尾音落下,满室烛火微微一晃。   玄衣银甲的神君已经鬼魅般闪到我眼前。   太快了!   我全身汗毛倒竖,法力在刹那间催发至极限,预先铭刻于袖口袍角的数道护身阵法同时激发,灵光层层叠叠绽放,符纹流转,将周身牢牢护住。   下一瞬,执明抬起手,简单直接地一爪拍下!   “轰——!!!”   数不清多少层灵光应声爆碎,气浪席卷,方圆数十丈内的草木屋舍尽数被夷平,唯独被阵法护持的祠堂依然静静矗立,毫发无损。   我勉强接下了这崩山裂海的一击,却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耳畔一片嗡嗡鸣鸣。   【陵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哈?你这时候还卖关子?!……先说好的!】   【执明神君找到了。】   【……我*!老子知道坏消息是什么了!撑住!!!】   撑住?!   那只死乌鸦说得倒是很轻巧!   我打执明?真的假的?!   执明不算全力出手,但照这个架势我不出十巴掌就得被拍成一张鹊华饼。我急忙劝道:“神君只想抓我,不必出手这么重吧?”   他微微一笑,很耐心地解释道:“你心思太多,又不听话。想让你乖乖跟在下走,得先把你打到没有力气。”   我:“……”   倒也不必这么了解我。   第二爪当头压下,我不敢再有保留,果断撤回维系着四象玄武阵的法力,拼尽全力挡住攻击。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我连同残存的护身阵法一起被这记王八掌狠狠拍飞,呯呯呯一路砸穿不知多少道院墙,重重砸在了外面的街道上!   巳时刚过,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突然凌空砸下,大字躺平,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转头看着我。   “这位……公子?”恰好在我头顶支摊的小贩吓到磕巴,“您,您没事吧?”   “没逝,没逝。”我挣扎着起身,看了一眼他案桌上跟我一样灰头土脸的倒霉包子们,赶紧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旁边,歉意地道,“真不好意思,这些都算我买的吧。”   小贩:“……啊?”   身后,执明已经一步跨出大敞的院门,银色的手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受惊的人群,最终停留在我身上,没有再出手攻击,只是招呼道:“鹊华,回来。”   声调平稳,语气不带任何威胁。   说完,他径自转身往回走去,好似笃定我不会趁机逃跑,必然会跟他回去。   ……我也的确不敢赌他此刻还剩下多少身为神君的自律,不敢给他伤及无辜的机会。   我无可奈何,只好憋着气,叹着气,磨磨蹭蹭,一瘸一拐地挪进柳府大门。   执明已经走到了被我砸穿的影壁前,头也不回地道:“把门关上。”   依旧是温和又简短的命令。   与他在战场上惯常下达指令的方式如出一辙。   我心情复杂地应了一声:“……是。”   门扉合拢,阻隔了外面街上那些诧异又惊恐的视线。   下一刻。   轰。   呯呯呯。   我一路原样倒飞回院子。   尊主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被执明锤了一个来回,这才悠然抬手,不紧不慢地撕开已经薄弱不堪的困阵,迈出祠堂。   他信步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一手慵懒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挑着一枚摇摇欲坠桃花瓣,垂眸看着躺在最低一级石阶下的我,笑吟吟地道:“林神君,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你主动跟我走,我自会以礼相待。你我共赏风月,来日方长。”   嗯,意思是他在强行搞我之前会先假惺惺地问我一句,给我一个“自愿”的机会。   我看着头顶的四方天空,觉得为了保护自己的屁股还能再挣扎一下,于是努力起身:“另一个呢?”   他唇角一挑,慢悠悠地吹落了指尖花瓣,语气温柔:“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我:“…………”   怪我见识浅薄,未能识尽天下畜生,方才竟是小看他了!!! 第67章 第 67 章:“老子先打哪个?!”   158   【陵光,你再不来,我就要用幻术了。】   【你那幻术对老子都不起作用,对那只皮厚的老王八更没用!】   【总要试试……】   传音到一半,执明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爪子已经再度逼到眼前。   数层阵法在连绵的攻击下早已溃散了大半。我咽下喉间上涌的血气,正要冒险动用幻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忽然自头顶呼啸掠过,刀锋挟裹着浓稠如实质的魔气,笔直地迎上覆着银甲的手爪!   “锵——!”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狂暴的气浪霎时向四方炸开!   烬尘不知何时已挡在我身前,单手抬臂,利落地接住回旋的长刀。他身形稳如磐石,唯有墨发与蒙眼的绸带末端在肆虐的魔气中狂舞翻飞——   劈里啪啦地抽着我的脸。   我:“……”   尽管有阵法阻隔,不是真的抽在我的脸上,还是令人一言难尽。   我默默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漆黑一片,没有浪费时间感动,直接吩咐道:“拖住他。”   烬尘短促地颔首。   下一刻,他已经闪身至执明背后,手中两柄长刀交错,寒光直取他后颈!   “锵——!!!!!”   一声更刺耳的交鸣声震得我耳朵发疼。   烬尘后退了几步,举起豁口的长刀:“……?!”   绸带都挡不住他震惊又茫然的眼神!   执明也很震惊!也很茫然!   八百年没有被人从背后偷袭过的玄武神君愣在原地,不确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似乎刚被砍了两刀的后颈:“你砍在下的壳……?!”   我这才想起烬尘没见过执明,赶快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提醒道:“这位是北方玄武执明神君,你要从正面砍他!”   执明:“……”   他默默转头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自己正在当着直属上官的面指导别人怎么砍他,赶紧补救了一句:“执明神君,您也可以从正面扇他!”   烬尘:“……”   他也默默转头看我。   我很茫然:?   为什么都看着我,是我提醒得不够到位吗?   这就让我很为难了。   我犹豫着劝说道:“大家又不是生死大仇,我总不能直接说出你们的死穴……”   譬如执明惯用右手是因为他左臂有旧伤,应对左侧而来的攻击比右侧稍慢;烬尘的魔气在回转时微有滞涩,长时间连续出手必会露出破绽……这种事如果现在说出来,不太好吧?   “……”   “……”   两人沉默地看看我,看看彼此。   不知哪儿来的默契,同时出手,悍然正面相撞!   烬尘和执明都是擅长以力破巧的打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漆黑的长刀与银甲利爪一次次对撼,每一声都沉闷如擂鼓,仿佛两头巨兽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角力。   院中本就残损的青石地砖寸寸龟裂,转瞬便被逸散的气劲碾为齑粉。   我趁机缓过一口气,腾出手收起护身阵法,转而握住自袖中滑入掌心的法器,目标明确地直指仍然坐在石阶上的尊主!   他翩然侧身,轻巧地避开这一击,唇角笑意不减:“林神君与我贴得这么近,不怕重蹈覆辙,再被我控制一次?”   “你还有余力吗?”我冷声反问。   他坐视执明出手,自己却在一旁悠悠观赏我狼狈的样子,还可以说是他的恶趣味。   在烬尘赶回来拖住执明时,他仍然端坐不动,这就不正常了!   再加上先前被困于四象玄武阵中时,他连出手试探阵法威力的举动都不曾有;执明出手后,他也是在我没有余力维持阵法时才破阵而出……   尊主显然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   被我一语道破外强中干的事实,他却不恼,反而低笑起来,戏谑的目光紧盯着我:“那么林神君便不是在硬撑了么?”   “……”   也被道破的林神君恼怒地又砸下一槌。   他说的没错,我此刻确实与他半斤八两。   这具身体从受刑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几日,还总是在动用法力,这次更是被执明压着捶了七八下,已经快要力竭了。   但槌扁他的力气无论如何都是有的!!!   159   尊主的状态比我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要差得多。在北方战场时他尚且能独自击败我、强行将我绑入魔域封印大阵,现在面对我槌一下喘一口的攻击,却只是一味闪避,不敢硬接。   两只红布槌头轮流砸下,大槌小槌追着尊主一路碾过石阶、砸穿廊柱、槌翻桌案,终于将他逼至墙角。   又一槌落下。   他避无可避,勉强偏过头。   法器擦着他的脸落在肩上,双槌合力,狠狠压下!   “嘭!”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   我没有给他喘息时间,下一槌直接抡圆了照着他的脑袋砸去!   无穷无尽的桃花瓣倏然在眼前炸开,红浪崩涌,遮挡了我的视线。   我担心他留有后手,动作不由迟滞。   一瞬过后,幻象纷扬消散。   尊主抬起苍白的脸,额心印着一点厉风刮出的红痕。他一如幻象中引颈受戮的模样,微微昂起脖颈,唇角含笑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前额那道与锦煜相似的红痕上扫过,没有察觉到他做了什么。我皱了皱眉,更为谨慎地握住法器,就要再次出手。   他不曾挣扎,只在我抬起法器时笑问:“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   动作一顿。   群蛇藏匿在他的发间窃窃私语,喁喁低笑。   它们自我心底探出一双双幽诡的黑瞳,争先恐后地缠绵在我的耳畔,呢喃轻语。   林神君,你不曾怀疑过我与他之间超脱天道规则的联系吗?   你曾见过我关切又贪婪的矛盾眼神,不是么?   我偶尔给你的莫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还有我对你那憎恨中夹杂着渴求的反复态度……   我攥紧法器,压下脑中响起的一道道质疑声,逼问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群蛇的主人眯起瞳孔,细细舔过我的神情,眸中同时漾开嫉恨与嘲弄。   他嘶嘶笑道:“你担心他。”   槌头抵住他的脸,手腕用力,迫使他偏过头。   我面无表情:“回答我。”   他仍然没有回答。   那双黑瞳滑入眼角,懒懒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威胁,又缓缓从我脸上蹭过,投向我的背后,缩成一线的瞳孔倏然扩大。   “你听。”他愉悦地说,“他要撑不住了。”   我没有回头。   祠堂里充斥着魔气,神识无法贸然探出。唯有风卷起院中的交鸣声送入祠堂,在残损的廊柱间回荡。   那声音起初势均力敌,现在却渐渐偏向一方,间隔越来越长——那是烬尘在步步后退,压抑的呼吸在他的胸腔中急促起伏。   不对,他的气息衰弱得太快了!   比他更快的是跪在我面前的尊主。一条条细长的裂口凭空攀上他裸露的脸颊、脖颈、乃至双足。鲜血从每一道裂隙里渗出,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   我一惊,迅速收回法器,伤口却仍然在蔓延。似乎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千刀万剐,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肉魂魄。   祠堂外的气息又弱了一分。   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影响?!   “你看。”他又说,喘息着笑道,“我若死了,他也活不成。”   【林神君】   【你听,你看】   【我与他,同生共死】   “……”   谁在说话?   是他,还是我?   不对,我不能受他蛊惑!   我咬牙举起法器。   杀了他!   【他会和我一起死吗?】   法器骤然悬在他的头顶,怎么都无法压下。   我看着眼前尊主一下又一下颤抖的身体,听着远处烬尘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呼吸,一时竟分不清看到的听到的究竟是谁。   视觉与听觉扭曲交织,拧成一股钻入脑中。恍惚间,似乎能看到烬尘体表也绽开伤口,跪伏在我面前……   不,不不!跪着的是尊主,不是烬尘!   是幻象!   我抛开法器,用力攥住手腕。   刑伤瞬间撕裂见骨,尖锐的痛楚炸开,顺着脊髓刺入灵台。   “呃……”   眼前陡然一清,又变得一片模糊。我努力抬起被冷汗濡湿的眼睫,那道漆黑高大的身影依然跪在我面前,满身伤痕,痛苦地喘息着……   是谁?   他究竟是谁?!   是烬尘?是尊主?   “林神君,你看到的是谁?”他嘶哑地笑,“是我,还是他?”   “你是尊主。”我笃定地说,“烬尘在外面,他没事,他不会……”   “我要死了。”   【死。】   他苍白的脸抬起,黑瞳凝视着我:“你猜,他会不会与我一起死?”   【烬尘会死。】   狂风在残垣断柱间毫无章法地盘绕,一排排端正的牌位被推得东倒西歪,哗啦啦作响。   长明灯投下的光影在四壁凌乱晃动,仿佛这方天地也在随之摇晃。   你要杀他吗?   你要救他吗?   你要看着他死吗?   你知道他与你想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我们是不是一起活,会不会一起死?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修礼,你敢赌吗!!!!!   群蛇发出细碎而欢愉的嘶鸣。它们不再隐匿,纷纷借着摇曳的烛火自阴影中探出,无数双漆黑的眼瞳张开,每一双都映着我褪去血色的脸。   尊主喉间溢出低哑的嗤笑。   他伸出伤痕遍布的苍白大手,扯住我的衣袖,握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仿佛没有指节,蜿蜒着攀上我的小臂。滑腻的躯体脱离跪姿,沿着我的身体向上缠绕。无骨的脖颈柔软地弯曲,冰冷的嘴唇贴上我的耳廓,游弋着,噏动着,嘶嘶喃喃。   “林神君,你不敢赌。”   【林修礼,你不敢赌】   群蛇的窃笑混在一片嘈杂之中。长风厉啸,喘音紊乱,心跳声急促如鼓。   无数层层叠叠的低语在脑中盘旋回荡——   “你怕他死。”   【你怕他死。】   “他不能死。”   【你不想让他死。】   “你要救他。”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一个念头在沸腾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终于压过了一切,狠狠扎入神识最深处——【你要救他,就要救我。】   我要救谁?   我要救……尊主。   所有的嘶鸣在刹那间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我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我要……怎么做?”   另一个声音在我心底轻笑。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去将那具傀儡取回来,把它献给我。】   160   身体走出祠堂。   院中风声长鸣,利爪与长刀留下一串对撞的残影。激荡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又呼啸着压下层叠衣摆。   “林——”   有熟悉而嘶哑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被兵刃交击的锐响所逼退。   银甲玄衣的人影冲至我面前,又被另一道清冽的锋芒堪堪拦下。   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到一具傀儡面前。   它端庄又安静地躺在凉亭里,身上裹着雪白干净的斗篷。   俯身将傀儡抱起来。   转身循着来路,一步步穿过天光,走回昏暗的祠堂。   尊主正靠坐在祠堂中央的棺椁前。   深可见骨的伤痕已经爬满了他的躯体,鲜血染红了簇拥在他身后阴影中的群蛇。它们细长的身躯粘腻地趴伏在同样被鲜血濡湿的漆黑衣摆上,随着烛火晃动摇曳,窥伺着傀儡的一举一动。   我在他面前停下,将怀中的傀儡递给他。   那双幽深的瞳孔注视着我的脸,轻柔地弯起,无声地笑着。   【帮我穿上它。】   我顺从地将傀儡放入棺椁,抱起无法移动的尊主,将他也放进去。   傀儡与他的面容同时模糊,漆黑染血的身影如同一滩融化的蜡,自我的指缝中漏下,汩汩流入清灵的皮囊之中,逐渐与它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泛起一抹炽烈的红,眨眼便飞掠至庭院上空,赤色流光如陨星般疾坠而下!   “轰隆——!”   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   烟尘尚未散尽,一身火红战甲的陵光已从地上焦黑冒烟的大坑中纵身跃出,银枪斜握,浑身浮动着凛然的煞气。   他四肢上还缠着数道断裂的玄铁锁链,挂着流矢,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却无暇顾及,一双流焰般的金红瞳孔张开,瞬息扫遍全场。   他先看见对着烬尘一爪拍下的执明。   他又看见举起双刀劈向执明的烬尘。   他再看见刚从棺椁中坐起身的尊主。   他最后看见正帮尊主穿衣服的鹊华。   陵光:“……”   陵光:?????   陵光大为震撼:“我*!!!”   “老子先打哪个?!” 第68章 第 68 章:朽柱颓檐,残祠暗隅。天地阒然,四野岑寂。   161   陵光瞳孔巨震。   陵光面露迟疑。   陵光来回看了看我们四人,最终选择率先提枪掠入祠堂,枪尖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直取尊主面门!   尊主神色一变,仓促厉喝:“拦住他!”   我毫不犹豫,立刻站——   一道灼目红光刷地闪过。   ——起身,张开双手,拦在了棺椁正前方。   “……诶?”   眼前空空如也,唯有热浪余温未散。   我循着狂暴的气流转回头,发现身后竟然多出了一条足有三尺宽的沟渠,边缘焦黑,两侧泥土翻卷,一路劈开棺椁案桌院墙,笔直地延伸至数十丈外!   而在沟渠的尽头,尊主被一柄赤红长枪钉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抬——   陵光抬脚。   轰!   轰!!   轰!!!   大地在瞬息之间连震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暴烈!   天魔的身影在那一声声巨响中越嵌越深,直至彻底消失在巨坑之中!   执明见状,连忙一爪震开烬尘的双刀,身形疾闪,冲上前去阻拦陵光。   后者回身便是一枪,怒骂道:“老王八,你脑子和鹊华一样坏掉了?!”   “陵光,你先听在下解释……”   “解释个屁!老子看你就是欠抽!!!”   一红一黑两道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纠缠着横贯过柳府,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所过之处无论是屋舍还是草木都被瞬息荡平,却在即将砸穿到街巷之前默契地改换方向,又从另一侧摧枯拉朽般犁了回来,将本就被我砸得破败不堪的柳府彻底碾成了一片废墟!   尊主趁着两人交手的间隙艰难地爬出巨坑,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疾掠出巨坑,在祠堂外稍稍一顿,俯身将萧寂白发白衣的身躯抱起,随即便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柳府,经过执明身边时只丢下一个字:   “走。”   执明当即抽身急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消失在曦光中。   陵光嘹亮地骂了一声,提枪追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兔起鹘落,转眼间院中便只剩一片死寂。   162   隔了片刻。   窸窸窣窣的声音重新响起,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自远处慢腾腾地靠近。   那声音踏上台阶,跨过门槛……   突然化作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被这声响从浑噩中惊醒,茫然抬头,眼前竟半跪着一个漆黑高大的身影。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仅能看清一只撑着地面的苍白大手,遍布伤疤,青筋虬结,掌心下方正有刺目的血色在缓慢洇开。   尊主?!   我条件反射地聚起法力,流经手腕时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神智却也因此彻底清醒过来,认出了眼前的人:“……烬尘?!”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道道细细的血线正悄然爬上他的脸颊与脖颈,在旧疤之上刻下新的纹路。宛如方才发生在尊主身上的一幕重演,我眼睁睁看着无形的力量凌迟过他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脑海中因尊主远去而渐渐止息的声音再度鼓噪,分不清是谁的呢喃低语在耳畔层层叠叠,盘旋回荡。   【这些伤究竟是什么?】   【他会死吗?】   【与尊主有关吗?】   【是因为我没能杀死尊主?还是因为……我没能救下尊主?】   无数声音沸腾嘶鸣,无数想法交织缠绕。   就在意识快要被混沌吞没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收紧,将我从没顶的潮水中拽出!   “林修礼,不要信他的话。”他凑到我面前,掌心覆盖着我的手背,将我的手压在他布满血痕的脸上,“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死。”   蜷缩的手指被强行掰开,指腹紧紧贴合着粗糙而温热的肌肤,一点点抚过那些绽开的伤口。它们密集却浅淡,温度高得灼人,如同大地上流淌着熔岩的裂痕,然而内里涌动的却是磅礴的复生之力。   我迟缓地认出了那力量是什么,紧绷的心弦稍松,颤抖的手也逐渐平稳下来:“……涅槃火?”   “嗯,所以它们不会加重。”   话音未落,我的指尖已被他引导至一处伤口,缓缓下压。皮肉被撕裂,炽热的鲜血涌出,蜿蜒淌过我们紧密贴合的双手。   我吓了一跳,手指慌忙回缩。   那道伤口迅速在涅槃火的力量下愈合,转瞬便恢复成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看,我没事。”他说。   哪有这样验证的?!   我又气又急,扯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你有病吧?!这样不……”疼吗?   “不疼。”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腕,拨开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迟迟未愈的刑伤,嗓音低哑,“这样才疼。”   “……”   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被反复撕开的刑伤渐渐收口。他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地质问道:“才一天,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不是情急之下为了保持清醒嘛!   虽然没起到多少作用,堪称伤敌八十,自损一千……   我不由心虚,恼怒道:“这不是都怪你吗?!如果不是他受伤的时候你的气息也跟着衰弱,我怎么会……”在心慌意乱之下,被尊主抓住心境破绽,进而被利用那份对你的担忧,受他所控。   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这句指责毫无道理,讪讪地收了声,转而问道:“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受他影响吗?”   “这一次是他受我影响。”烬尘摇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伤是因为……玄武神君认出我了。”   我怔住,想起他一直都在刻意隐瞒身份,即便破绽百出也要强行假装“锦煜”与他不是一个人,且除了在散仙洞府内那一次之外,每次现身都很短暂……难道都是碍于他不能被人识破真身?   为什么会如此?   还有……   我低头看向腕间已经收口、但无法彻底愈合的刑伤,再看看他脸上身上那些同样维持着原状的伤痕。   斩神台蕴含天道惩戒之力,故而连涅槃火都无法治愈。烬尘身上的伤也是如此吗?   他隐瞒身份,是为了……瞒过天道?!   ——“我奉尊主之命前来偷袭昆仑坊市之主,从她手中抢夺传闻中能够蒙蔽天机的宝物。”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我恍然:“所以你也需要……”依靠人皮来隐藏自己。   那层“人皮”,便是“锦煜”。   我不确定什么程度能瞒过天道,谨慎地没有说破他的身份。   陵光曾说过,任何东西披上“人皮”都很难辨认。锦湆能够成为人皇,也证实了天魔的确可以借此来逃脱天道追踪。   但这层皮也会在同时成为枷锁,限制他们本身的力量。   先前他是为了赶来救我,才以本体现身、替我抗下执明的攻击。如今尊主和执明都已经离开,他又是为什么不立刻回到“锦煜”的身体里,反而强撑着先来找我?   感受着仍在源源不断注入体内的暖意,我无奈地叹息:“你不用在意我的伤,它本来也好不了的。”   他沉默着,握住我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执明神君下手很有分寸,我伤得不重。”   “……”   “陵光神君随时可能回来,万一他也认出你是谁……”   “……”   这小犟种是铁了心不肯松手,我也只好任他去了。   未尽的话语余音被烛火燃尽,祠堂里重新变得安静。   长风悄然漫过断壁残垣,卷起尘灰与碎屑,在空寂的庭院中打着旋。残损的梁柱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响,府墙外隐约传来人群嘈杂的惊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幔,模糊而遥远。   唯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充斥耳畔,在这方寸之间紧密纠缠。   我被那一声声的重叠共鸣扰得脸上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我又扯了回来。   柳氏族人仍被阵法护持着,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之中,双目紧闭;   本该供奉在案上的祖宗牌位,此刻也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断砖碎瓦里,金字蒙尘。   无论是昏迷不醒的后辈子孙,还是长眠于斯的列祖列宗,无人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神君,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天魔,就藏在这座同样破破烂烂的祠堂里,相对跪坐,双手交握。   朽柱颓檐,残祠暗隅。   天地阒然,四野岑寂。   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些羞于提起的情意,就在这片幽暗隐秘的角落中无声抽枝,缠过断砖,绕过残垣,簌簌爬上衣角与袖口,蔓延卷溺,将我们一同淹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府墙外骤然响起官差嘹亮的吆喝,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疏散人群,欲要闯入这片废墟;几乎是在同时,天边一抹赤色流光灼然迸现,炽如烈日,亦朝着此处疾驰而来——   是陵光回来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又慌忙放松,小声催促道:“快走,有人来了!”   烬尘却依然紧握着不放,被我连番催促,才不情愿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声道:“闭上眼睛。”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想着这种事?!   我心急如焚,索性主动捧住他的脸,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烬尘:“……”   这人不知在发什么呆,跟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我余光瞥见天边红云已经快接近临渊镇,急得伸手去推他:“都,都亲完了!你还不快……唔?!”   炽热的大掌扣住我的后颈,湿润的唇瓣凶狠地碾过来,残暴地撬开唇齿,劫掠走惊呆的舌尖,含住狠狠吸.吮了几下,又愤愤地咬了一口唇肉,抓紧最后的须臾间抵着我厮磨一番,转身便化为一道黑烟,倏然消散。   “……”   我还没从这急促又悍戾的吻中清醒过来,炽热的流光已经轰隆一声坠入庭院!   陵光骂骂咧咧地从被他砸得更深的坑中迈出,一边拍着身上零碎的锁链残骸,一边朝祠堂走来:“那老王八跑得倒是快!鹊华,你没……”   说到一半,他见我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改口骂道:“我*!你又让尊主把脑子搞傻了?!”   我:“不是尊主……”   陵光:“哈?!”   我回过神,赶快放下僵在半空的双手,胡乱拍掉一尘不染的天衣上沾染的灰尘,再匆匆将保护柳氏众人的阵法收起,然后用火,啊不对,用风把他们搬到更安全的庭院里,忙忙碌碌地和陵光解释道:“我……呃,刚才他跑……咳咳,战斗的动静太大了!差点被人发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陵光奇怪地问。   “噫?!你看到——哦哦,你,你是说府衙被惊动了对吧?!”我竭力镇定下来,拼命找回被亲……吓懵的脑子,抿了抿发麻的嘴唇,冷静地道,“差役马上就要进来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成!”他干脆地点头,目光左右一扫,确认躺在地上的凡人都没有受伤,又落回我脸上,略带诧异,“你嘴巴……”   “我自己咬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的!!!”   陵光:“……”   陵光面无表情:“老子是想提醒你,嘴巴上的血没擦干净。”   我:“…………” 第69章 第 69 章:“林道长……不,您可是我林氏先祖,讳名修礼?”   163   “哈哈哈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给老子回来!”   陵光大步走来,鸟爪一把扣住我没能逃掉的肩膀,另一只爪子就近扯起我的袖口,重重擦去我嘴唇上的血迹,金红的眼瞳危险地眯成两条细缝。   我僵着身体不敢躲,小声辩解道:“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一声冷笑,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外侧:“你‘不小心’用自己的下牙咬到这里?”   我:“……”   烬尘那个混蛋!混蛋!!!   “说吧,是哪个畜生干的?”他放开我,把指节捏地咔吧作响,语气万分和善,“老子保证抽不死他!”   我十分镇定地目视前方那面破了个大洞的墙壁,无比沉稳地劝说道:“陵光神君你看官差马上要进来了你也不想被凡人看到是吧是的有什么话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哈哈哈。”   “……”   那双锐利的眸子阴恻恻地剜了我半晌,终究是暂且放过了我,黑着脸开口:“去哪儿?”   “南城门外十里,密林中有一架九曲七角凤辇,我们稍后在那里汇合。”我松了口气,赶快说道。   “稍后?”他挑眉。   “柳氏遭此无妄之灾,我需得补偿一二。除此之外,我还要去接一个小畜……厨子。”我差点说漏嘴,急忙补救道,“就是向我许愿的那个信徒,他是个厨子!”   陵光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我尽力绷住了表情。   “成,你留下善后。”他没再追问,只冲我摊开手,“追踪符拿来,老子去盯紧老王八他们。”   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啧,老子还不了解你?没少放吧?都交出来,敢漏一张试试!”他毫不客气地嗤笑,“想骗老子转身再自己去追,门儿都没有!”   “哪有……”   刚刚打过一场,我已经摸清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想要找机会单独去试探尊主对我那异常的态度,也肯定会先做好准备再追……咳。   反正肯定不会不要命地偷偷追上去的!   他未免太不信任我了!!!   没有一点信任的陵光神君勾了勾手指,明晃晃地威胁道:“嗯?”   “……”   我乖乖掏出三张追踪符,遗憾又不舍地递给他:“执明也比较了解我的习惯,他身上的已经被毁掉了。剩下的这三张分别对应尊主、那具傀儡、以及被他带走的白发魔修。”   陵光收走符纸,爪子却没放下:“还有,一并拿来。”   “……那名魔修名为萧寂,与尊主关系匪浅。我之前俘虏过他,前日故意把他留在城外凤辇上,并在周围的纸人身上设下了几个小阵法,用以捕捉气息,便于后续追踪。本是想用他当诱饵钓出尊主,但去救人的是执明,他应该能看破,估计都被毁掉了。”   他眼皮都没抬:“把剩下的也交代了,快点。”   我:“……”   我摸了摸自己揣着泥偶的袖子,犹豫了一下:“我还抽离了萧寂的魂魄留在身边,另在他的身体里藏了傀儡符,可以配合着试探尊主。但是他的性格比较……特殊,难以沟通。”   主要是我担心以陵光的暴脾气,三句话的功夫就会把他打死。   “不如等我们汇合之后,再行商议?”   这样陵光动手的时候我也好及时阻拦。   暴躁乌鸦审视我几眼,确定榨干了我的所有后手,终于勉强点头:“行吧,别让老子等太久。”   “好的好的!”   164   几乎就在赤红流光消失在天际的同时,一队黑衣差役踏进已经沦为废墟的柳府。   为首的是一名县尉打扮的青年,面容沉毅,手持衙刀,一进门便指挥捕快三人一组散开探查,自己则根据周围的战斗痕迹辨别了一番,准确地领着剩下的数名捕快缓缓向祠堂靠近。   我隐去身形站在一旁,看着一行人谨慎地绕过满地狼藉,发现了在祠堂前院里躺成一排的柳氏族人。   捕快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跑去周遭查看情况,也有人俯身逐一探试鼻息,很快便有一声声回禀传来:   “屋里没人!”   “院里也没人!”   “他们都还活着!”   县尉点头,收起衙刀,侧头问身后被两名捕快保护在中间的人:“你上前仔细看看,这些人里可有你所说的那青衣男子?”   那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正是在柳府门外卖包子的小贩,看来是他跑去报的官。他依言仔细看过地上的每个人,茫然地摇头。   一名捕头打扮的汉子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方才问过周边百姓,无人看到有可疑人等离开柳府。”   小贩听到这句话,害怕自己被认作是谎报案情,慌张地辩解道:“大人!小的,小的是亲眼看到那名青衣男子被另一人从府里打出来!就砸在小的摊前!那,那个坑还在呢!”他说着,又想起一件事,赶快掏出一块银子,双手呈上,“对对,那人还赔了小的包子钱!”   县尉接过银子,在指尖翻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查验有没有特殊印记。他没发现异常,便随手递给旁边的捕头,吩咐道:“这块暂且留作物证,你再去取一块等重的予他。”   小贩一愣,急忙躬身道谢。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其他捕快先将他带回府衙录口供。   我见官府之人对待平民并无欺压之意,行事也颇为公允,便放下心来,在旁边找了一处断壁坐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另一边,捕快们尝试唤醒柳氏众人,但他们受尊主术法影响,皆是昏睡不醒,只有单纯被吓晕的柳云生被拍了几下,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先是被捕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自家府邸变成了一片废墟,又吓了一跳,颤巍巍地指着祠堂问道:“这是……怎么了?”   “嘿,你这秀才倒是先问上我了,我还想问你呢!”捕头笑骂。   柳云生满脸茫然:“啊?”   县尉示意捕头让到一旁,正色问道:“柳秀才,你可知府上发生了何事?”   柳云生呆呆坐着,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有人问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尉,认出对方是官身,匆忙放下僵在半空的手,胡乱地拍了拍衣摆,又抿了抿嘴唇,语无伦次地开始比划:   “回禀大人,此事要从前日说起!”   “小生前日清晨出城散心,偶遇一红衣——呃,男鬼,身姿纤纤,柔弱无骨,甚为……咳咳!小生眼拙,竟误将其认作娇娘,得罪了鬼兄,遭其一番戏弄……”   县尉:?   “你是说,你白日见鬼了?”他很是困惑,“怎么,你莫非想说柳府是被鬼砸了?”   “不不,此事非是鬼兄所为!大人请听小生仔细道来……”   “小生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待小生归家,方觉大事不妙!阖府上下行止诡异,竟连日重复祭祖之仪,如同陷入迷障!小生心中惶惑,以为是鬼兄所为,只得再寻其踪迹,祈求谅解……岂料那并非鬼兄,原是位法力高强的道长!”   “道长听闻此等诡事,主动请缨,随小生回府探查,竟是在祠堂中发现一具漆黑棺椁!棺椁之内,更有一具森然白骨!就在小生惊骇欲绝之时,只见那道长俯身捧起枯骨,回首淡然一笑,言道:‘此乃吾之遗骸也。’——”   周遭捕快都被他这一连串宛若说书、又恍如梦呓的话吸引。不知哪个高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呃,小生闻言,如遭雷击,当场便不省人事……”柳云生讪讪地收了架势,嘀咕道,“再醒来时,已是这般光景了……”   遗憾的叹息与窃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这一番话神神叨叨,前因后果一概没说清,听得县尉越发眉头紧锁。   旁边的捕头见状,低声解释道:“大人,柳秀才平日便是如此,喜好那些个鬼神志怪之事,脑子有些……咳,不太正常。”   “昨夜属下当值,他就来报过一次官,说的也是这些个棺木啊、祭拜啊、鲜血啊之类的胡话!属下当时跟他回府查验过,并无异状,只当他是睡魇着了,就没多管。”他说着,面上有些尴尬,“谁知今日柳家还真出事了……”   县尉了然,命人先将他扶到一旁坐下缓神,自己则与捕头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柳云生欲言又止,见人人都在忙碌,没人理会他,也没人相信他说的话,只得垂头丧气地在捕快们临时搬出来的条凳上坐下了,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我已经将两封书信写好,起身绕开四处探查的捕快,走到他面前,想要悄悄将信和赔偿的金银放在他身边。   没想到他恰好在此时抬头,对着前方唤了一声:“……林道长?”   站在不远处的县尉与捕头一起望来。   我惊了一下,还以为是隐身决失效了。但两人只往这边看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又转回身去商讨,显然是以为他又犯病了。   柳云生却很固执,没有焦距的眼神在身前来回地转着,仿佛真的感知到了什么。   我心里微动,改变主意,轻轻开口唤道:“柳兄。”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好在没有被吓晕,只慌乱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问道:“林道长,是你吗?”   “是我。”   我在他身侧坐下,将其中一封书信与金银放在我们二人中间,缓声道:“柳兄,请恕林某不便在人前现身。”   “方才林某与歹人在此交手,神通无眼,不慎连累贵府损毁至此,实在惭愧。此间事由的来龙去脉,林某已在信中详细说明。这些赔偿虽远不足以弥补贵府损失之万一,却是林某眼下所能尽之绵力。恳请柳兄收下。”   柳云生在听我说话的过程中慢慢镇定下来。   他偏头看着凭空出现的东西,伸手拿起书信,指尖划过【柳兄亲启】几个字,停留在“柳”的偏旁上,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开口:“林道长……不,您可是我林氏先祖,讳名修礼?”   我一怔。   他看不见我,视线在空气中转了一圈,复又垂下,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那日在林宅祭拜时,我特意看过牌位,知道家人祭拜的正是修礼公。您又说那棺中尸骨是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家中既已生出如此诡事,那么先祖显圣……也未必不可能,是吧?”   “……”   我没有应声。   柳云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望向那座已成废墟的祠堂。   捕快们在损毁的梁柱间穿梭,对着那道翻卷数十丈的焦痕啧啧称奇。有人小心地拾起散落各处的牌位,将它们一一归拢到柳氏族人身旁。他的目光便跟着那些牌位移动,呆呆愣愣的。   远处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几名差役一边清扫瓦砾,一边不时朝他瞥来。那些目光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个与这场灾祸脱不开干系的异类。柳云生却没有理会,只是一直看着那些蒙尘的牌位,看着昏迷的亲人,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轻声问道:“修礼公,您见到我,是否很失望?” 第70章 第 70 章:“……修礼公,我不配做您的后人。”   165   “吾幼时,尝闻祖父言公之事迹。”   “公年十五连中六元,弱冠入朝,以廿五之龄官拜尚书、得授帝师。辅弼君王、匡扶社稷,清正廉明,天下景仰。纵遭暴君猜忌、冤死诏狱,犹有义士冒死收殓遗骨,私祭不绝。至今每逢公之忌辰,闾巷仍见香烟袅袅。”   “祖父尝训,吾辈虽为避祸改姓易氏,然林氏血脉不可或忘,当以公为楷模,以清正立世,方不负先人风骨。”   柳云生一字一句、说得极其郑重。说完,却难堪地垂下了头。   “而今我,晚辈却不修圣贤之道,反倒沉溺于神鬼志怪,终日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实在愧对先祖,枉为读书人……”   “柳兄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何必妄自菲薄?”我温声劝道。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闷闷地嘟哝道:“修礼公二十五岁时已名动天下。晚辈年近而立才勉强考取秀才,何来文采可言?与您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我想了想,问道:“‘修礼公’或许名动天下,但柳兄听说过他有何诗文流传于世吗?”   他脱口而出:“《碎玉吟》?”   我:“……”   那又不是他写的!   而且为什么这首反诗就是屡禁不止?!   词句明明写得那么艳俗,怎么偏偏流传到现在……   柳云生反应过来,视线尴尬地偏向一侧,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脸上带上了些许怔然:“……晚辈不曾听闻。”   “那便是了。”我点头,实话实说,“他虽擅长实务,却不擅长诗词歌赋之道。单以‘文采’而论,柳兄笔下能勾勒鬼魅仙姝,书尽悲欢离合,已经胜过他许多。”   “这如何能比?!”   他一下子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引得周围捕快纷纷侧目。他赶忙又缩回身子,压着嗓音急急地辩解道:“修礼公所做的乃是安邦定国的千秋功业!区区话本,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岂能与您相提并论?!”   “更遑论您推行的改革之法惠泽黎庶,至今仍在沿用!而晚辈……晚辈的策论却是一塌糊涂……”   “你既然可以用自身的短处去与他的长处相比,为何不肯用自己的长处去比较他不擅长之事?”我放缓了声音。   “……”柳云生张了张嘴,露出不认同的神色,但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辩起,呐呐地重复着,“此乃小道,岂能相比……”   “柳兄为何总要与他作比?”   “自是因为晚辈——”   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攥住衣摆,牙关紧咬。   一道斜阳自断梁间劈下,恰好落在他的膝上。他死死盯着那几根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慢慢将它们向后缩入阴影。   良久,一声低哑的呢喃才从他乍然松懈的齿间淌出。   “我想……我曾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柳云生似是难堪至极,眼眶瞬间便红了。   可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终是缓缓开口。   “我幼时对您甚为仰慕。听闻您能过目成诵,便每夜潜读,翌日于先生面前佯作背诵,假装自己与您一般天资过人。”   “初时家人皆信了,欣喜若狂,倾尽心思送我拜入大儒门下,盼望我能克绍箕裘、光耀门楣。”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   “父母对我大失所望,唯有恩师不曾斥责,反夸我见贤思齐,谓勤可补拙,只要持之以恒,将来必有所成。我信了恩师的话,自此寒窗苦读、焚膏继晷,以为自己必可企及先祖荣光!”   “……然天资,终不可强求。”   “您十五岁已于殿前夺魁,我十五岁……方才通过府试。旁人都说我肖似先祖,唯独我自己知晓,为了此等微末之绩,我已然拼尽全力。”   “恩师看出我江郎才尽,劝我精心沉淀。可我为了那‘肖似先祖’的虚名,并未听他劝告,总想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或许便可以了……”   “后来我屡试不第,同窗笑我不自量力,家人怨我枉费光阴,父母时而责骂我怠惰懒散,时而劝慰我大器晚成……”   “那些话日夜在耳边盘旋,扰得人心神不宁。我咬牙忍住不去听,将自己关在房中拼命苦读,连梦里都在背书,总算……考中了。”   “放榜那日,父母喜极而泣,恩师也对我连连称许。一夜之间,我又成了那个年少有为、肖似先祖的麒麟儿。”   柳云生看向昏迷的父母,自嘲一笑。   “府试过后,他们便催我准备乡试,盼着我能秋闱折桂,他日位列朝堂、重振门楣……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做不到了。”   “柳云生不是柳氏的麒麟儿,不过是个……刻鹄不成的庸才。”   “明明只得鸭鹜之形,却偏要装作鸿鹄之姿。拼尽全力想要一飞冲天,却连鸿鹄当年的试翼之崖都未能攀上。”   “我每每执卷,眼前浮现的尽是失望之色、讥诮之态,唯有弃书独处才能获得片刻喘息。如今更是沉溺于写神鬼志怪的话本,沦为众人笑柄。”   “可我却……我却觉得,哪怕如此,也好过……”   他抿紧嘴唇,没能说出口,只有一声微弱的哽咽散入风中。   “……修礼公,我不配做您的后人。”   166   差役在院中进进出出,皂衣玄甲来了又去,没有人对这个角落投来一瞥。   青袍书生却如同坐在闹市的刑台之上,在众目睽睽中深深垂着头,等待那枚将他凌迟的令签落下。   我将声音放得和缓,轻声问道:“柳兄为何认定,林修礼的后人必须个个都是治世名臣?令尊于此道,似乎也不擅长吧?”   “家父……是真的一窍不通,所以才将期望尽付于我。”他低声嗫嚅着,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陈罪,“我作为族中天赋最佳者,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却未能达成长辈期许,也辜负了……您的期许。”   “若我说,那位修礼公对他后人最大的期望,便是成为一名话本先生。柳兄会因此感到欣喜么?”   柳云生蓦然怔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却并未露出多少如释重负。   “柳兄的心结,或许不是辜负了家族期许,而是自知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成为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修礼公’吧?”   “……”   他像是被刺痛了,整个人微微一抖,默然不语。   ——能够考取秀才功名,在读书人中已是百里挑一。然而想要更进一步,则需做到万里挑一。   我不知柳云生天赋究竟如何,但从他的叙述中能感受到,他的确已经竭尽全力——正因如此,他才清楚地看到了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天赋,本就是最无可奈何之事。   我可以安慰他,告诉他林修礼能够青史留名,师承、机缘、时势,缺一不可;   我也可以坦言,他崇敬的那位先祖并非完人,也有玩弄权术的阴暗手段,琴棋书画皆是平平无奇,算学更是惨不忍睹;   我甚至还可以用自己差点放弃读书成为工匠的过往,劝他心无旁骛、坚守向学之心……   可是这些,他当真不知么?   又当真需要么?   道理从“林修礼”的口中说出来,与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于他而言,又会有多少区别呢。   “……我在北方修行的时候,曾有两位同门。一人学剑术,一人学阵法。”   最终,我望着他眼底黯淡的微光,慢慢说道。   “学剑术的那人,因为某些原因身体单薄瘦削,四肢也……不太协调。”   “这,这不是说他差劲!他独自抬手、迈步都没有问题,只是手脚需要一起配合的时候,就有些……呃,略显忙乱……”   “加上他在危机面前习惯以头脑思虑为先、难以做到依靠身体本能去应对,自身想法又过多,导致身体跟不上想法变换的速度,反受其累……”   “总之,他在剑术方面可谓是毫无天赋。花费了许多精力,却一无所成。”   “另一位修习阵法的人,从拿到第一张阵图、到使用自己推演出的改良阵法将修为远超于他的同僚追得惨叫……叫苦不迭,只用了一个月。”   “其中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他于阵法一道的天赋确实毋庸置疑。”   “他总能轻易堪破关窍,举一反三,进境一日千里。”   “二人同时入门,且在修行之初皆对所修之道并无多少兴趣,只是为了取得自保的手段。”   “在修行途中,前者苦不堪言,甚至发展到看见剑都觉得头疼;后者游刃有余,渐渐从阵法中找到了乐趣。”   “柳兄不妨猜猜,两百年后,二人境况如何?”   柳云生起初听的很茫然,听到最后,似有所悟,试探着问道:“可是前者于逆境中坚忍不拔、终成剑法大家;后者因路途顺遂、心生懈怠,最终泯然众人?”   我:“……?”   我一时语塞,斟酌道:“呃……其实是,前者练了不到五十年就放弃了,以致于后来法力耗尽、不得不依靠法器御敌的时候,只能拎着两只鼓槌追着对方砸,很不体面,十分丢脸……”   “而后者兴致盎然地钻研了两百年,哪怕是在神思昏聩之际,也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便推演破解了当世至强的封印阵法。”   柳云生:“……”   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修礼公是想告诉我,没有天赋,便不要强求吗?”   “不,我想说……方才所言的二人,实际是同一个人。”我对他笑笑,温声解释道,“他在剑术与阵法上投入了同等的才智、毅力与时间,差别只在于——阵法是他的天赋所在,而剑术不是。”   “我想告诉你,知晓何事可为,与知晓何事不可为,所需承担的重量截然不同。”   “林修礼拥有的不止是过目不忘。他本身也是一个心思敏捷之人,在策论与权术方面都有着很敏锐的感知,一点即通,且天生就不贪睡、很容易进入专注状态。就连他的手都很稳定,五岁第一次握笔便可以做到横平竖直,连习字都比常人要轻松几分。”   “他拥有百年罕见的天资,这令他每一次努力所得到的回馈远超旁人千倍、万倍。因此,他想要坚持前行所需要的决心与毅力,反倒比旁人更少。”   “如果你想取得和他同等的成就,那么你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承受数倍的压力、做出数倍的牺牲。”   他想要咬牙坚持,以我为镜、实现功成名就的理想;又或是想要就此放弃,沉溺于话本消遣、另谋生计……这些都是他的选择。他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思考、权衡、懊悔与振作。   我不过是他路上的一名过客,如何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让他接纳那些空泛的大道理,或者让他与自己的无能为力彻底和解?   但是过客至少可以告诉他……   “你若能成为第二个“林修礼”,那么你会是一个比他更了不得的人。”   “若你做不到,也并不意味着你逊色于他。”   “柳云生,你不必对自己感到失望。” 第71章 第 71 章:“锦煜,这位是南方乌鸦陵光神君。”   167   夕阳在残梁断柱间穿行,攀上浅青色的书生袍,抚过几根慢慢松懈的手指,轻柔地将一切笼入温暖的曦光。   一片沉寂之中,那几根恢复血色的手指轻微一颤,顺着长凳向我摸索过来,试探着缓缓拉住我的衣袖,像是害怕被拒绝。   我没有动。   于是那几根手指安心地收紧,它们的主人也默默挪过来,轻声唤道:“修礼公……”   我安静地等着他开口,等到的却是一声哽咽。   柳云生慌忙用另一只手擦干眼睛,想要说话,可几番开口,都被哽咽堵了回去。他的眼泪越擦越多,嘴唇也开始颤抖,终是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句成句的话语也说不出,只能拉着我的衣袖、伏在我的膝上,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修礼公”三个字,仿佛只是这个称呼便能道尽他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自我厌弃。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作为无声的回应。   这场突如其来的嚎哭惊动了在院中忙碌的差役,众人纷纷转头看来,窃窃私语。   “柳秀才这是咋了?刚反应过来家叫人砸烂了?”   “他念叨啥呢?啥是‘修理工’?”   “屋子都稀巴烂了,他还想修个啥啊?”   “修理工”本人:“……”   捕头原本正蹲在院子里那个被陵光砸了两次的焦黑大坑旁边,皱眉研究多大的乌鸦才能砸出这么深的坑。他被哭声扰得不耐烦,扭头跟蹲在他旁边的县尉嘀咕:“要我说啊,这柳秀才怕不是家中突遭巨变,那点子疯病又加重了!”   县尉的目光也被柳云生吸引,脸上没有鄙夷之色,仅有些疑惑:“老赵,你看他手里拿的是……一封信?方才有人靠近他吗?”   “没有吧?约莫是他自己打哪儿掏出来的。”捕头不以为意,“嗐,读书人嘛,身上揣些个纸啊笔啊的,寻常得很!”   “……”   县尉眉头皱起,视线仍是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良久,忽然又问道:“不对,你再看看他的姿势,像不像趴在什么东西上?”   捕头猛地打了个寒颤:“啥?!大人,您可别吓属下……”   ——隐身决是比障眼法还粗浅的小术法,仅仅只能隐去我的身形。如果仔细看的话,确实能从柳云生的姿势、以及布料不自然的凹陷与支撑上看出端倪。   我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伏在我膝上的柳云生似是被这句话惊醒,猛然大叫一声,身体“嗖”地一下坐直了!   县尉:?   众差役:?   紧接着,在所有人茫然的注视下,他身子一歪,“嘭”地倒向长凳另一侧,还伸出双臂环抱住那片“空气”,继续念念有词、放声嚎啕。   “修礼公呜呜呜……”   “修礼公哇哇哇哇——”   县尉:???   众差役:???   我也被他这番欲盖弥彰的笨拙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果然,县尉脸上的狐疑神色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加深了。他和捕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瞒不下去,我顺势起身,拍了拍抱着“空气公”痛哭的柳云生,传音道:【柳兄,此间事了,我该走了。】   柳云生哭声一滞,忘了自己还在表演,下意识抬头:“您要去哪儿?”   我将另一封早已备好、上书“县尉亲启”的信放在他身旁,开玩笑地道:【去找一个……小厨子。】   “哦,哦!请恕晚辈不能相送,修——”他才唤了一个字,余光瞥见县尉走近,连忙把称呼憋了回去,急中生智地改口道,“鬼道公,您保重!”   我:“……”   鬼道公一下没忍住。   已经走到长凳前的县尉听到笑声,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按住腰间刀柄:“……谁在哪儿?!”   没有人回话。   唯有风声掠过焦土,卷起尚且带着鼻音的激昂嗓音,自柳府向着长街远远荡开——   “……且说那书生悠悠转醒,只见府邸已成断壁残垣。正在惊慌无措之际,忽然听得一道温醇嗓音在耳边响起——‘小友,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原来,此前书生所见种种皆为幻象,乃是因其早已被恶鬼缠身而不自知!”   “那恶鬼有二,其一名曰‘畏怖’,其二名曰‘彷徨’。二者蒙其双眼,令其不见前路;蔽其本心,使其不辨归途。书生自此困于无间天地,畏怖彷徨、浑浑噩噩,直至今日被道长一言点醒,方得解脱!”   “书生回想前尘悲喜,如同大梦初醒,恍然伏地恸哭;道长见他幡然开悟,不由欣慰一笑。谁知——这一笑,竟是惊动了巡查的官爷!”   “道长当即袖袍一拂,隐去身形;而书生急中生智,起身对着官爷拱手一礼,张口便是一段诡奇故事!官爷被其言语所惑,一时竟忘了探究那莫名笑声来源何方……”   “哈哈哈,至此,诸位看官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书生之前讲述的那些荒诞鬼神之事,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想借着此番诡奇怪谈,助那位不愿显露真身的道长趁机混出府罢了!”   “这正是——”   “误把鬼王当娇娘,同历诡事几回忙。幸得真言破痴障,笑借奇谈送君长!”   168   鬼道公借着书生的遮掩,悄然离开柳府。   林神君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自家的小厨子。   他脸朝下趴在石阶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摊开,灰扑扑的像一件情急之下被丢弃在地上的破衣服。而他身后的凉亭却被人用袖子仔细擦拭出了一片洁净的地面,显然是特意为那具裹着雪白斗篷的傀儡准备的——可惜现在空空如也。   我之前被尊主蛊惑的时候,眼中只有那具傀儡,压根没在意它旁边有什么。直至此刻,我才看清这小厨子对待“我”和他自己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   心里泛起一丝柔软,但感受到下唇残留的刺痛,那点心软顿时消散。我不客气地卷起袖子,狠狠……轻轻拍在这小混蛋的脸上。   “起来。”   他一动不动。   我又拍了拍:“锦煜?”   依旧毫无反应。   距离烬尘离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还没有醒?!   难道是刚才伤得太重,真的晕过去了?!   我慌忙俯身试探他的鼻息——温热而平缓,分明就是在装晕!   那他为什么不肯起来?!我困惑地继续轻拍……   等等。   我看着自己贴在他脸上的手:“…………”   我气得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一掌拍下!   “啪!”“起来!”   这不要脸的小畜生吃了一记真正的大巴掌,终于装不下去了,顶着红通通的巴掌印坐起身,故作惊讶:“好奇怪,我怎么又被人打晕了?这次晕的特别厉害,你摸了好几下我都醒不过来,绝对不是故意的呢!”   我:“……”   嗯,“摸”了好几下,是吧?   “是啊真奇怪,你怎么睁眼说梦话?看来确实没醒。”我假笑着举起另一只手,“没关系,我再帮你醒醒神。”   “啪!!!”   169   两刻后,城外密林。   陵光已经卸下战甲,正赤着上身盘坐在凤辇上,让纸侍女帮忙处理背后的伤口。起出的箭镞与锁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而他本人则抱着一只红白相间的灯笼,百无聊赖地在两只爪子之间转来转去。   见我终于赶到,他翻了个红眼:“你再不来,老子都要以为你被老王八折回来抓走了!”   我大略感知了一下方位和距离,笑道:“不会,他们早就离开临渊镇了,眼下正在往……”京城方向而去。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意识到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   陵光似笑非笑地眯起双眼:“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他说着,抽出那三张已经全部失效的追踪符,啪啪地抽着掌心,拖长了声音,“来,告诉老子,他们快到哪儿了?!”   “呃……”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灰溜溜地老实交代:“我的确还留了一个追踪手段,但只有我自身能用,所以才没有给你……”   那是我从裴南和明澈身上得到的灵感。   之前被困在云娘的洞府里时,为了防止他们因为洞府崩塌而受伤,我给过他们两张能够向我借法的“鹊华符”。符箓被激发后,我意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被抽取的法力隐约感知到那两张符纸的位置。   追踪符会在目标身上留下印记,有心之下很容易被发现。但这种感知无关外物,只要被抽取的法力暂且留在符纸中没有外溢,就很难被察觉。   “你说的这法子老子倒是明白,但你怎么分得清——”陵光说到一半,恍然,“对了,你没有神庙,也没有信徒!”   “……是呢。”   因此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正在向我借法的存在,就是那张被我藏在萧寂身上的鹊华符。   “啧,老王八栽得不冤……”他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拍拍凤辇,“上来,边走边说。”   我一愣:“你不打算直接飞过去吗?”   从目前种种迹象判断,尊主的最终目标应该就在京城。   乘凤辇去京城,至少要走五六天。   但是乘陵光的话,慢点飞半日就到了,路上刚好足够我把事情交代完。   “飞个屁!你当老子闯南天门那么容易?”陵光一边用脚把战甲部件踢开腾出空位,一边侧头示意我去看他的脊背,“那帮家伙跟老子玩阴的,十下里有九下都冲着老子翅膀使劲,差点没砍断了!先让老子养几天!”   我的确见到他挂着一身流矢锁链赶来,可那时他出手的速度太快,我没能看清。眼下他转过身,我才看到他背上横七竖八刻着好几道翻卷的伤口,还有三四处箭伤。   血已经止住了,看着不算严重。严重的是他的翅膀——人形的时候,是两道自肩胛向下延伸的繁杂道纹,其中左侧那道黯淡无光,想必伤势不轻。   ……难怪他来得比我预期要慢,而且方才连执明那只龟都没追上。   我愧疚又感动,急忙从袖中翻出一条柔软避风的斗篷,双手奉上:“辛苦了。”   “呵,不辛苦,碰着你算老子命苦!”   “……”   我不敢接话,默默上车。   锦煜跟着爬上来,躲在我另一侧。   陵光披好斗篷,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小子莫不是……”   我顿时紧张起来。   锦煜的眼睛和锦湆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但是没有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七篇腹稿了!只要等陵光一提出疑问,我就能立刻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信口开河地为他解释为什么锦煜会长得肖似先祖!   以我林修礼纵横朝堂二十载从无败绩的口才做担保,绝对不会让陵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是纸童子化形?”   他说着,随手拎起旁边被他抢了灯笼的纸童子,指着它被涂得通红的两腮嘎嘎嘲笑道:“你看他俩,长得多像!”   我:“……”   刚被我左右开弓过的锦煜:“……”   我无语地把泪汪汪的纸童子从鸟爪里抢下来,再把红白灯笼塞回它怀里,打发它去前面开路,然后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给双方做介绍:“陵光,这孩子名叫锦煜,是锦湆的‘后人’。”   说完,我给小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绷紧自己的皮,别漏出破绽。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稍稍放下心——这破孩子惯会装模作样,控制住表情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我安心地向他介绍道:“锦煜,这位是南方乌鸦陵光神君。”   锦煜:“……?”   “你可以尊称他为乌鸦神君。”   锦煜:“……???” 第72章 第 72 章:“怎么,难道你要老子抱着天规坐在庙里,干看着天魔占领人间,以后改受天魔的香火?!”   170   锦煜不知为何满脸迷茫。   我赶快借着衣摆掩饰偷偷踹了他一脚,他这才回过神,迟疑地行礼:“见过……乌鸦神君?”   陵光双手抱臂,皱着鸟脸,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根万恶的大歹竹里长出来的万恶小歹竹。   我又赶紧悄悄拍了他一下。   乌鸦神君不情不愿地暂且摒弃成见,磨磨蹭蹭地从鸟毛里摸出一块琉璃佩,当作见面礼递过去,勉强夸道:“真是个……五官俱全的好孩子。”   “……”   五官俱全的好孩子沉默地接过琉璃佩,又挨了我一脚,才挤出一句话:“多谢乌鸦神君。”   陵光敷衍地一点头,一双红眼翻上天。   我试图打圆场:“小煜啊,神君给你的是南明离火琉璃佩,可助人清心定性、克制心魔……”   赠佩神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望你明礼守心,万万不要步‘某些人’的后尘。”   “神君放心,我定会做到‘明心守礼’,绝不会重蹈覆辙。”锦煜郑重地应下,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   我:“……”   这破孩子又在乱用词语……   我忍下脸上的热意,生怕他再当着陵光的面乱说情……咳,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匆匆转移话题:“既然介绍完了,那我们来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做吧。”   171   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阻止尊主催生天魔、将人间化作魔域的阴谋。此事需要从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阻断【永泰铜钱】继续流通。   其二,诛杀尊主。   我抓出一把松子糖,拣了两块最大的作为代表,又抓起几块小的,先将一块摆在左边:“陵光,你先前说天庭无法直接阻断【永泰铜钱】流通,也很难从源头干涉,是因为它与年号相对应,若有神鬼从中插手,必遭国运反噬,对吧?”   “嗯。”   说起这个,陵光脸色不太好:“此事老子已经给几个信得过的人传讯了,至今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他说着,狠狠剜了我一眼,“从你告诉老子这件事到现在,老子就没睡过一个时辰!你要是还敢催,老子就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不敢不敢……”   我干笑两声,再拿起一块糖:“我之前想过,若能设法让天子改换年号,使得【永泰铜钱】成为旧钱,不再勾连国运,或许可行……”   这个方法并不容易。   首先,当今天子是为了保住性命,才做出建立祭坛、改换年号、推行新钱等一系列举措。想要说服天子主动再改一次年号,至少要解决掉天子的性命之忧——那便是镇北将军萧寒所化的厉鬼。   天子本该神鬼莫近,不知尊主用了什么手段才令萧寒能够绕开人族气运袭击他。而我们没有这种手段。如果贸然前往皇宫探查,只怕结果会变成法力尽失的两名神君一起被厉鬼反杀。   其次,说服天子改换年号是对人间朝政的严重干涉,必会引来天道惩戒,与直接阻断国运的反噬相比,轻也不会轻得太多。   再次,便是真的做到了,等新钱开始流通,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零零落落的小糖块挤满了大糖块的周边,几乎没留下一道空隙。   “……但是现在,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我轻声说,“在临渊镇的时候,我曾用【永泰铜钱】试探过一位摊主,她其实并不在乎铜钱的区别,也不关心哪一种更流通。”   陵光迅速领悟了我的意思:“你是想用普通铜钱,将凡人手里的【永泰铜钱】换出来?”   “正是。”   对于百姓而言,与年号相合、寓意为国祈福的【永泰】铜钱,与旧日的【景明】铜钱,二者没有分别——只要价值相等,他们根本不在意手中流转的是哪一种。   “我们之前都想得太复杂了。其实现在需要的不是在几日内彻底阻断【永泰铜钱】的流通,而是延缓它继续扩散的趋势。”   我将一颗小糖块捡起来,顺手塞进旁听的锦煜的嘴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空出的部分,划向右边那颗大糖块:“只要我们能够利用争取到的时间斩杀尊主,此后自然可以慢慢筹划如何解决此事。”   “而且‘换钱’这种方法并不是直接针对国运,引来天道降罚的可能性较低。为了进一步降低风险,我们还可以让出小利,比如以一百零三枚旧钱换一百枚新钱,就可以让换钱一事成为百姓们的自愿选择。”   不伤人,不强迫,以利相诱,令他们自愿配合……   正如尊主对柳氏一族所做的那样。   陵光听完我的话,陷入沉思,眉头时紧时松,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我心中不由忐忑。   ——这种手段表面看起来是双赢,究其根本,却并非君子手段,更接近于权谋机变。一旦“让利”一方心思不纯,先以小利诱人上钩,再进一步利用人性的贪婪与怯懦加以威逼,必会令“得利”一方万劫不复。   但我此刻担心的不是自己提出这种方法会“暴露本性”,而是……我直言这么做的目的意在欺瞒天道、干涉人间。   想在此事上说服陵光相助,与之前我向他求救,二者是不同的。   后者是私情。   他为了我不惜越狱去闯南天门,罪上加罪。我虽然会为此感激愧疚,但不会因此而犹豫,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舍身相救,本该如此。   前者却是公事。   天庭的规矩远比人间森严。天道钦定,神明不可干涉凡尘。纵使我提出这个方法是为了阻止魔气蔓延,可此举的确可能会令人间造成动荡——看似只是每百钱多出一两枚铜钱,后续是否会引发更多风波,连我都无法预估。   眼下魔气蔓延一事已有端倪,然而“魔域已经降临人间”,与“魔域即将降临人间”,二者的严重程度不一样。还没有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仅仅凭我一人的推测、判断,便要打破天庭千百年的规矩,这绝非一句“朋友”便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   更何况,陵光所需要承担的风险,远不止违逆天道。   即便眼下一切顺利、人间不曾因此动荡、天道亦不曾察觉,皆大欢喜。可是人心易变,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不会有人借此攻讦……   若我还是昔年的“林尚书”,面对这种困局,大可强行推动此事,我也有足够的底气和手腕去平息事后将会面临的波澜。可如今天庭已经不再是我的一言堂。即使我愿意为此奔走、承担罪责,以我区区小神的身份,又能说动几人、担下几分?   天下城池何其多,凭我一人之力,连一城一镇都难以企及。   而我认识的人中,能够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人手收缴铜钱的并不多。执明深陷敌营、北方诸星君还在对抗破封而出的无数天魔、白虎与青龙二位神君镇守职责繁重,唯有陵光尚有余力。   此前他帮我打探消息,还费心为我脱罪,于私已经帮我很多了。于公他也不曾轻视我反馈的消息,确实在寻找解决之法。是我太过心急,不敢放任人间有一丝一毫的沦陷可能,才对他屡次催促,此番又提出这等公然违逆天律的方法……   我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陵光终于抬起头。   我心里一紧,说服他与不该说服他的想法在脑中纠缠,一时难以抉择,踌躇着唤道:“陵光……”   “老子刚才交代完了,他们都觉得可行!”他在同时开口。   我:“……”   我猛然反应过来:“……你沉默这么久,原来是在和人传音吗?!”   “不然呢?”他疑惑地问着,手上闲不住地捞起一块战甲部件,放在手里盘来盘去,很寻常地解释道,“老子和他们讲好了,各自派遣麾下天兵下界,装成凡人在私下里换钱,再找各城镇的城隍与土地配合,暗中控制住魔气蔓延。”   “他们……没说什么吗?”我忍不住追问。   他瞥我一眼,很敏锐地猜到我的顾虑,眉梢一挑:“怎么,难道你要老子抱着天规坐在庙里,干看着天魔占领人间,以后改受天魔的香火?!”   “咳,那倒不是……只是以为你至少会犹豫片刻……”   陵光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摁在我头顶用力揉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我顺从地低下头,借这个动作掩饰微微发热的眼眶。   ——是啊,天庭的确不再是我的一言堂。   ——可是这里多了许多愿意接纳我、信任我、为我甘冒风险的朋友,以及在危机关头不顾陈规、不惜己身、与我同心协力的同僚。   这份志同道合的心意,何其珍贵。   我为人时曾经以为自己得到过这样的情谊,可如今有陵光、斗木獬、乃至北方星君们作为对比,才惊觉当年的自己何其愚蠢,竟是被虚伪的善意与信任所蒙蔽,比真正的目盲之人还要眼瞎。   若当年我能早一些看透……   “想什么呢?!”一只岔开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道,“我是在想……另一颗糖该怎么解决。”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右侧那颗象征尊主的松子糖。   “这次让老子先放!”陵光抓起一颗小糖块,愤愤地拍在大糖块的前方,“执明那个老王八,等他清醒过来,老子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我对此满怀期待:“可以把我的那份也一并算上吗?”   毕竟执明是我的上官,就算他站在那里任由我打,我也不好意思下手太狠。   暴躁又讲义气的乌鸦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老子身上!”   我感动至极地拱手一礼,随后把被他拍碎的小糖块扫走,重新摆上两块完整的。   “嗯?”他疑惑地看过来,“一块是执明,另一块是……?”   纱帘外有浮光掠过,映得那双金红的瞳孔澄澈如琉璃,直率而炽烈,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坦荡三分。   我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微微蜷起指尖,深吸一口气,慢慢压下那些顾虑与踌躇,郑重地道:   “它代表……我。” 第73章 第 73 章:“不要让它察觉,与它对弈的是怎样的对手。”   172   在赶往郊外和陵光汇合的路上,吃了两记大巴掌的小畜生异常乖巧安静,得以让我静心梳理在柳府发生的一切,并察觉到了一个我先前漏掉的细节——在我第一次即将杀死尊主的时候,他曾经施展过一次幻象。   我原以为那是为了令我迟疑,好争取用言语蛊惑我的机会。可此刻想来,他其实是趁着我被纷飞的桃花瓣引开注意力的那个瞬间,向院外的执明透露了烬尘的真实身份。   正是从那一刻起,烬尘的气息开始衰弱,而尊主身上也浮现出那些象征天道惩戒的伤痕。   神君受封于天,每一位皆可被视作天道的延申。若有神君认出锦湆,便意味着天道发现了他,这并不难理解。但其中存在一个矛盾——我这位鹊华神君,远比玄武神君更早认出烬尘,然而前两次他在我面前现身时,气息都很平稳,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伤痕。   这说明仅仅“认出”,并不能让天道识破他的伪装。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例如执明亲口对他唤出了“锦湆”二字——才会真正触动天道!   ……幸好我之前便因为他的表现而判断出他在有意遮掩身份,不曾直接叫破那个名字。   同样的道理,只要陵光与我不当面直呼其名,他身上的这层“人皮”便仍能为他遮蔽天道的追索。   “方才在柳府时,我本来有机会杀死尊主,却因为一时犹豫,反被他利用我对……‘那个人’的担忧所控,主动将傀儡递到他手中。”我解释道,并迅速强调,“那个人如今所用的名字,是‘烬尘’。”   “……啧。”   陵光的鸟脸顿时拉长了,巴掌欲举又止,勉勉强强地忍下脾气:“你先说完!”   我余光瞥向锦煜,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悄悄动了动手指,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我可以将你的事全部告诉陵光吗?】   【嗯。】   于是我将柳府发生的一切仔细和他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烬尘和尊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因此当他受到天道惩戒时,尊主身上也会出现同等伤势。”   这是我最深的忧虑。   烬尘的确说过他不会死,可若是下次伤势严重到涅槃火也无法承受呢?   这一次是他连累尊主,却不能保证尊主受伤对他不会产生同等的影响。若不能弄清其中的根源,我绝不敢对尊主下死手,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杀死他!   “陵光,你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   陵光在我讲述时一直在憋着气。我话音刚落,他当即拍腿而起,大骂道:“老子就说为什么那只天魔看着眼熟,果然是那个畜生玩意儿!是不是他咬你嘴巴?!”   “……啊?”   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我以为都已经过去了!   我尴尬地道:“我们先说正事……”   “鹊华你脑壳傻掉了?还想替他瞒着老子?!”   陵光气得炸毛,嘴里又吐出一串怒骂:“你给老子清醒一点!他能趁你法力耗尽咬你嘴巴,就能捅你屁股!!那个孽畜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我*!老子要是没回来,你屁股现在都给他捅烂了!!!”   “……没有这种事!!!!!”   我崩溃地去捏他的鸟嘴:“不要说这个了!说正事,说正事!!!”   “正事就是老子下次见到那个孽畜,一枪把他串成烤串!!!”   陵光狂怒地在凤辇里扑腾了一阵,险些崩裂了伤口,终于老实下来,气哼哼地坐回原位,却抱着双臂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我偷偷瞪了一眼一脸无辜的锦煜。   【都怪你!】   【那我下次亲轻一点。】   他还想有下次?!门儿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给炸毛神君顺毛:“我一点够不关心他!我是……是为了大局着想!”   “陵光神君,你这么见多识广、神通广大,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能否为我指点迷津?你看我……呃,既不聪明又不可靠,若想不明白此事,下次遇到尊主,只怕会再被他骗傻利用的!”   “唉呀,那可怎么办呢,还不是得仰仗最英明、最威武的陵光神君出手相救……”   我拿出当年哄小崽子们的耐心,好话说了一箩筐。   陵光好不容易松动了些,虽然还是一脸嫌弃,好歹开口道:“你说的联系老子不知道,但那孽畜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老子倒是猜得出来。”   “他在泰山府君面前立过誓,若能在地府赎清罪孽,便可获得新生;若不能,则三界不容、魂飞魄散。”   ——刑期未满便逃离地府,等同背誓。   我曾听陵光说过这件事,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不由怔然:“哪怕他不是畏罪潜逃,而是出于其他原因,天道也不能通融吗?”   “无论是他主动逃出地府,还是有其他不得已的缘由,誓言就是誓言,天道从不容情。”陵光表情更差了,不过还是公允地道,“地府尚在封闭,情况不明。他离开地府是罪加一等还是情有可原,要等联系上泰山府君才有定论。但是——”   他恶狠狠地威胁:“——要是最后查出他是为了逃脱惩戒,不用等天道,老子就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   我知道锦煜不会无故逃离地府,仍是忍不住收紧了手指。   被我握住的那只手轻微一动,翻过来与我掌心相贴,五指顺势挤进指缝,反扣住我的手。   【二十年前,忽然有大量天魔攻入地府,与羁押在地狱的天魔里应外合,试图借助轮回台令天魔转世为人。鬼差缺乏对付天魔的法子,府君只能下令先封闭地府,以免人间再度陷入混乱。】   【我协助府君斩杀了三千天魔,才换来他容许我暂离地狱一年。】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私自出逃。我同府君约定过,待这件事结束,我就会返回地狱继续受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最初重逢的时候,他顶着后人的名头,想方设法地试探我对“锦湆”是否心存怨恨、不想再见到他。   后来得知我仍然愿意与他在一起,又害怕尊主之事牵连我、害死我第二次,于是什么都不敢告诉我。   直至方才,我们终于在棺前互通心意,却连好好地说一说话,交代彼此谋划的余暇都没有。   总是这样仓促,总是这样错过。   好在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凡人,他也不再是那个想要隐瞒一切的天魔。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了解彼此,慢慢弥补过往。   这一次,我不等他用力,便率先牢牢握紧了他的手。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有魂飞魄散的机会。”我坚定地对陵光说道,“等解决掉尊主之事,我会亲自送他下地狱!”   陵光:“……”   他的鸟眼逐渐拉成两条直线:“……你最好是。”   173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自荒草尖无声滑落,四野昏暝,唯余铜铃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轻响。   陵光撩开参差不齐的纱帘向外望去,似乎是在估算凤辇的速度。过了半晌,他侧头问我:“他们离我们多远?”   “大约四百里……咦?他们改道了。”我感知着鹊华符的位置,从袖子里翻出一张人间舆图,指尖缓缓从山川河流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座城池上,不再移动。   我心中一凛。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进城?”我迅速思考,“是有其他阴谋?还是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追踪,所以停下布置陷阱?又或是……想要用一城的百姓来威胁我们?!”   无数念头从脑中涌出,我刚要吩咐纸人们加速追赶,就被陵光摁住了。   他的鸟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此时进城,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我不能理解:“无论是神君还是天魔,几日不睡都没关系吧?”   何况眼下正处于阴谋暴露的紧急关头,怎么能浪费时间睡觉?难道不应该趁着天庭还未布置周全,尽快聚集魔壤、催生天魔,做最后一搏吗?!   陵光听得眉梢直跳:“……幸好你不是天魔。”   他避开我受刑的位置,压着我的肩让我坐回原位,难得缓下语气解释道:“他们在此时选择停下休息,说明它对自身的图谋极有把握,认定哪怕计划已经暴露,天庭也难以阻止。”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说服天庭同僚,马上开始收缴铜钱吗?”我疑惑。   “鹊华,别忘了‘以铜钱散播魔壤’这件事是你看破的。如果没有你上报,天庭没人猜得到。”他提醒道,“在它的预想中,哪怕天庭发现了魔气蔓延,一时半刻也找不到源头。”   “若你是它,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激进之举、令自己成为靶子;还是会躲在暗处,静待铜钱按计划扩散?”   答案自然是后者。   若它公然现身被天庭察觉,天庭必然会不惜余力地围剿它,令它的谋划功亏一篑;若是它一直藏在幕后,天庭找不到罪魁祸首,便只能着力于应对眼下的魔气扩散之事,而后因为找不到源头而越发的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此事拖得越久,对它就越有利。   我想通关窍,恍然:“但如果我们追得太紧,将它逼入绝境,它反而容易狗急跳墙……”   “没错!”   “鹊华,你能够先一步看穿它的布局,我们便占了先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正色说道,“这一局棋已是敌明我暗。想要取得最大的战果、尽量不伤及苍生,便不能急躁。”   “不要让它察觉,与它对弈的是怎样的对手。”   “……”   我静静看着陵光,目光诧异。   他又被我看得炸毛:“怎么,觉得老子被夺舍了?!”   “没有没有……”   只是突然觉得我们两个的角色颠倒了。   曾经我才是那个总在劝别人“稳住心神”、“谋定而后动”的人。如今被陵光一语点醒,我才惊觉自己遭遇尊主以来心态始终没能稳住,多少有些关心则乱了。   陵光说得对,我们已经夺得先机。虽然可以乘胜追击,但若棋差一着,伤及的便是万千凡人,不如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毕竟我们所求的并非仅仅是诛杀尊主,更是护佑人间山河无灾无恙。   眼下我们与尊主相较的,是隐忍与耐心——它在等魔气弥散,我们在等魔气消弭。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指尖从舆图上移开,按了按发紧的眉心:“是我心急了……”   陵光见我想明白,便松开我的肩膀,扭头又把纱帘撩起来探头张望,抱怨道:“你选的什么破路?老子看了半天,连个人烟都没看到!”   ……原来他刚才不是在思考正事,而是在找地方落脚!   我无奈地重新拾起舆图:“这附近有个镇子,不如……?”   “成,就它了!”陵光当即拍板,抻长脖子瞥了一眼,“镇子叫什么?”   “栖星镇。”   我对这个位置还有些印象。   当年户部每年都要拨款修缮各处码头,金额固定,且高达数十万贯,几乎占到了全年营造拨款的二成之多。我猜到其中定有问题,奈何对漕运事务所知有限,难以从账册中看出端倪,埋头钻研了半个月也没什么进展。   每天晚上,我研究账册的时候,锦湆就躺在我的腿上研究我。他第三次不小心被账册砸到头后,终于阴着脸起身,翻过记着总银的那页扫了一眼,便命人连夜把户部尚书、左右侍郎及几位郎中一并传唤入宫。   这位暴君拎着那部砸过他的厚重账册从他们面前踱过,逐一打量几人的神色,随后三脚将右侍郎与两名郎中踹翻在地,前后不过用了一盏茶。   大理寺奉锦湆的命令动用重刑,连审三日,牵出一长串名单。   户部尚书也在锦湆的旨意下,被迫在大理寺旁观了三日,回去后便大病一场。病好第一天,他便呈上了一封厚达一掌的奏疏,字字密密,写满了整顿漕运积弊的策论,比他这辈子写的所有奏疏都条理分明、言之有物。   此后,由工部选址,在各地新建大小漕运码头三十六座,“泊船村”便为其中之一。   如今“泊船村”已经成为“栖星镇”,想来那处码头不仅没有荒废,还更繁荣了。   我点了点流经小镇的运河,顺着水脉指向京城:“我们可以休息一晚,明日改走水路。舟行的速度不比凤辇慢,也更为隐蔽。”   “不行,老子在水上打不过那只老王八!”陵光皱眉反对,“万一中途遇到,老子未必护得住你。”   ——北方玄武神君属水,执明的封号中便含【水德】二字,陵光恰好与他相克。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择水路入京。”   我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不必担心,我在伪装方面很有经验的!交给我来安排,保证就算遇到了,也绝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第74章 第 74 章: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百四十三年。   174   一个时辰后。   穿着一身绿的陵光、穿着一身红的我、以及穿着一身的白的锦煜,并排踏入客栈。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倚在案后拨着算盘,闻声抬头,眼睛极快地一扫,脸上立即笑开了:“三位客官,可是刚放完河灯回来?咱们店里有姜茶,可要喝一碗暖暖身子?”   陵光眉梢一挑:“什么河灯?”   “哎哟,客官是外乡人吧?”掌柜放下算珠,热情地解释道,“咱们栖星镇临着清晏河,年年这时节都有放河灯的习俗——公子若是有心仪的女子,可以去河边放一盏‘寄情灯’,拜托河神爷把灯里的心意送进对方心里头去,灵验得很!”   陵光嘴角一撇,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掌柜十分眼尖,立刻改口:“除了‘寄情灯’,还有‘断缘灯’!放一盏,让河神爷保佑两人之间的姻缘断个干净,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个也灵着嘿!”   陵光:“……”   我:“……”   别说,这位同僚的香火还挺灵活呢。   “少扯那些没用的。”陵光瞥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摆手,“开三间上房!”   “好嘞!”掌柜麻利地取下门牌,一边记下我报上的三个假名,一边不忘搭话,“几位客观可用过晚膳?咱们镇子别的没有,这鱼可是一绝!”   “客官若是喜欢酸甜口的,可以去东街的泊月轩,他家雅阁的风景也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想尝尝咱本地的风味,就去望潮楼,哎呦那个奶汤鱼头的滋味,又浓又香,喝了保准暖身!还有南码头边上的老灶鱼锅,主打一个鲜!都是从河里现捞上来的,拿快刀那么一刮,进锅时鱼还在跳嘿……”   他说得滔滔不绝,陵光听得眼睛亮亮,扭头问道:“走着,去尝尝?”   我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先歇一歇。”   锦煜跟着点头。   “行吧,那老子自己去!”陵光啧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趴在柜台上问掌柜,“老饕,除了这几家,你肯定还知道更好的!来来来,跟老子讲讲!”   “嘿嘿,让客官猜着了……”掌柜吃逢知己,当即也是两眼放光,跟陵光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眼见这只乌鸦的脑袋已经被鱼塞满,顾及不到其他,我偷偷从三块门牌中挑了两块相邻的,递给锦煜一块,两人若无其事地一前一后上楼。   175   客栈房间不算大。我的法力剩余不多,便只打算用阵旗布一个隔音防窥的小结界。   还在磨墨,窗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响声。   推开窗,锦煜灵巧地翻进来,衣摆拂过窗台,没带起半点声响。   我很是无奈:“我给你留了门……”   他为什么每次都要走窗,弄得跟……偷情似的。   “开门声音太大,容易被人发现。”他解释道。   ……更像了。   这窃玉的小贼很自觉地合拢窗户,又跑去锁上大门,之后才走到床榻旁边坐下,一副等着我一同就寝的模样。见我望过去,他立刻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认真发誓道:“我保证今晚不做过分的事!”   保证得这么含糊?   我挑眉:“什么样算是‘过分’?”   他顿了顿,小声答道:“……把脸埋在你肚子上。”   我被他气笑了:“这就算过分了?!”   那你亲我咬我、睡着后往我怀里钻、还把手脚都缠上来……又算什么?!   “你不觉得这不算过分?”小孩狡猾地反问,“那我……”   “不行!”我果断截停他的话。   “哦……”他蔫蔫地低头。   我又好气又好笑,转身不再理会这个装模作样的破崽子:“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他偏要和我对着干,不去乖乖躺着,反而跑来桌边坐下,看着我描画阵旗。   过了片刻,暗搓搓地挪近了一点。   又过了片刻,悄悄试探着俯身往我腿上趴。   我:“……”   保证不埋脸,却可以枕在我的腿上,是吧?!   看在他难得乖巧不捣乱的份上,我默默拢过袖子。   他迅速钻过来,心满意足地躺下了。   176   烛火轻摇,笔尖在阵旗上游走的影子与墨迹一同缓缓延伸,尾端平稳敛起,收住灵光。重复数次后,阵旗皆被激发。我搁下笔,从凝神静气的状态中脱出,忽然意识到腿上的重量安静了太久,低头一看——果然,他手里正攥着我的腰带系带,来回揉捏那截布料。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捏着系带反复把玩。那双漆黑的眸子顺着暗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还皱起眉凶狠地瞪着它,只差没有呲牙去咬一口。   这套小动作太过熟悉,让我晃神了一瞬。   我和锦煜的关系开始于一个扭曲的错误,像是背阴的墙根下滋生的苔藓,湿泞肮脏,每一道污痕都刻着误解与恶意。我将他视为无可救药的暴君,他将我当成权欲熏心的帝师。我想要约束他,他想要报复我,那些怨憎苦恨便从裂隙中密密麻麻地长出,将我们缠裹在一起,拖入被层层帷幔遮蔽、不见天光的床榻深处。   起初,我将那种事视作换取他朝政支持的交易,从来没有拒绝过,无论心中有多少惊惧痛恨,都沉默着忍了下来。   后来误会解除,裂隙却早已朽烂至深。许多时候我本是想拒绝的,可总是因为大脑突然的空白或混乱而失却时机,又不愿承认自己软弱到连这副身躯的反应都控制不住,便继续咬牙硬撑。   直到那一次,我为了一册漕运的账目,在案前坐了十几个晚上。他躺在我的膝上,把玩了十几次腰带系带,拈起又放下、放下又拈起,甚至气得塞进嘴里去咬,却不曾真的拉开过一次。   我迟缓地察觉到,他不一样了。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真正开始尝试与他相处,而不是一味的粉饰太平。   可惜,在我想要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在努力学着弥补我的时候,一切戛然而止。   177   我注视锦煜的时间太久,终于被他察觉。他心虚地松开系带,假装侧头去研究空气,眼睛却还是一下一下地偷瞄过来。   好一会儿,确认我没有生气,才敢转回头,光明正大地盯着我看。   我习以为常,在他的目光下掐诀,将阵旗落好。   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他的眼神却忽然转到了我的手腕上,轻声问道:“你伤口疼?”   “……是有一点。”我承认。   今日先是被执明那七八记王八掌拍得像颗滚来滚去的鹊华球,又和尊主缠斗一场,法力几乎耗尽了。后来虽然有烬尘渡来的涅槃火帮忙压制住了刑伤,但几个时辰过去,那点暖意消散得差不多了,钝痛感便再度隐隐浮现。   痛楚不算强烈,也不难捱。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那处魂魄被撕裂的缺口——自从踏入柳宅,我就有些没来由的心悸,一直到在傀儡眼中见到那两簇魂火,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魂魄感知到了被撕走的碎片。   “我帮你。”他说着,周身气息已经在变化,想要从少年的皮囊中出来。   “不用。”我伸指点住他的小脑门,将刚冒出头的大天魔摁回去,开玩笑地道,“陵光还没走远。万一被他察觉到魔气,真的一枪把你串成烤串怎么办?”   ……他今日消耗也很大,涅槃火还是留着压制天罚吧。   “我没有很疼,只是有些……不适。”我难以描述魂魄缺了一块的空虚与怅茫,只能含糊地带过,“过一阵应该就好了。”   他不高兴地撇下眉毛,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声音发闷:“那我能做什么?”   左右也睡不着,我很想和他聊一聊分别三百年来发生的种种。可若是就这样与他挤在桌边、或躺在榻上说话,我又有些不自在……我想了想,问道:“陪我出去走走?”   “好!”他干脆地应下,坐起身跑去推开窗户,手一撑便跃出窗框,踩住瓦片,在月色下朝我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我:“……”   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走窗户呢。   又不是见不得……呃,倒也确实不太能见人……   我默默走到窗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月下小贼握住我的手,揽过我的腰,稍一用力,便将窃来的软玉带出窗外,踏檐越脊,稳稳落入无人的小巷。   落地后仍不肯放开,嘴里嘀咕着“地上太脏了”,理直气壮地抱着我走了十几步,直到了巷口才不得不让我双脚着地,一只手却趁着我还没站稳的时候摸进我的袖口,钻进指缝,与我十指紧扣。   “可以吗?”他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眼眸明亮如星。   我挑眉:“不怕被人看到了?”   他眼睫失落地垂下,慢慢放开手:“……哦。”   “……”   竟然又利用少年人的皮囊讨巧卖乖!   简直就是厚颜无耻!!!   我瞪着那颗耷拉下去的小狗脑袋,憋了一会儿气,终究还是反手握住那只磨蹭了半天都没放开的手。   得逞的小狗当即扬起嘴角,欢欢喜喜地牵着我走出狭窄阴暗的小巷。   178   栖星镇与寻仙镇相似,夜里同样不设宵禁,但晚上没有集市,这家客栈离放河灯的水边又有一段距离,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紧张。   于是锦煜便拉着我避开行人,越走越远,直至荒僻的街上只剩我们二人。   长街笼罩在静谧幽暗的夜色里,得以让躲藏在袖口下的两只手悄悄探出,在月光中投下两道朦胧交叠的影子。   ……似乎每一次和他牵着手,都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从前的林修礼是先帝亲封的帝师、是清正贤明的忠臣,一生坦荡,为国为民。他不该、也不能与暴君有私情。   如今的鹊华神君被暴君迫害、惨死狱中。诸天神佛皆见证过他受辱,知晓他的不堪。他那么看重体面,怎么能承认他对那只小畜生除去很多的怨恨,其实也有很多的情意?   他又如何能告诉别人,那位人尽皆知的暴君会因为他的一个玩笑,在深夜抱着他翻出宫墙、陪他去逛市集;也会在每一次遇刺时,先将身为臣子的他保护在身后、宁可自己受伤;还会在午后倚在窗边听他读诗,听得一句春,便翻出窗跑去御道,折下一支宫墙柳递到他面前,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这便是赠春之意……   那些最不该被人窥见的,偏偏神鬼皆知。   那些最应当慷慨示人的,偏偏吝啬深藏。   错归错,恨归恨。可若他当真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小畜生,我又怎么会为他而心动?   怎么会将情意在心里藏了三百年,羞于对任何人提起,却始终不肯放下?   直至今日,知道曾经无心的天魔因为我而长出了人心、知道他已经悔过并在尽力偿还过往的罪孽,我才敢在这夜深人静、避开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放心地握住他的手。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百四十三年。   “你在想什么?”锦煜轻声问。   我心情很好地对他笑道:“我在想……要尽快杀死尊主,好早日送你下地狱。”   锦煜:“……”   “我还要把你塞进油锅炸成麻团!捞出来再劈成八块!!!”   锦煜:“…………”   “再借来陵光的枪,一边骂你,一边把你戳成狗肉泥!让你也尝尝被捅的滋味!!!然后……”   我望着在月光下紧扣的双手,慢慢收紧手指。   “……然后,等你偿尽欠我的一切、赎清所有的罪孽。我是不是……就可以在日光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你的手了?” 第75章 第 75 章:“我会把自己的罪都赎干净,成为可以站在月光下的人。从此照在我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179   “会有那一天。”   锦煜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万千碎星坠入那双漆黑的眼眸,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将我映在中央,如同簇拥着明月。   “林修礼,再等我十年。”他的手指用力回握住我,掌心发烫,“就十年……等我赎完最后的罪责,我会回来,站在你身边。你不用再躲着任何人,也不用怕他们议论。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我是你教化的天魔。”   “是你让我知道,人不只有七情和六欲。你会痛,会恨,可也会守着一些东西,无论多痛多恨都不会改变,不肯放弃。是你让我……忍不住去看你,去想你为什么不一样。我想得到你的全部,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理解你。”   “我知道。”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有力搏动,喉中酸涩,“我听到了。”   ——他长出了人心。   ——那是一颗因为我而长出的心。   “鹊华神君。”   锦煜第一次念出我的封号,念得很轻,又很重,仿佛在舌尖供奉了许久才敢吐出。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很郑重、很郑重地许诺道:“我会把自己的罪都赎干净,成为可以站在月光下的人。从此照在我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你信我。”   夜风停驻,压下他鬓角的发丝。   月光毫无阻挡地落进他的眼里,那么明亮,那么清澈。   盖在他心口的手掌上移,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他滚烫柔软的皮肤,有些抖。我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他的眼睛,亲吻他湿漉漉的睫毛,与他额头相抵。   “好。”我也很郑重、很郑重地向他许诺,“我等你。”   ——会有那一天,我可以握住他的手,告诉所有人,他并非无药可救。   ——他值得我付出的一切,也配得上我的情意。   他不再是我的污点。   他是我的功绩,我的……心仪之人。   180   直到我们走出三条街,我才从方才那阵酸涩与温软交织的情绪里慢慢回神,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等等,为什么你的刑期只剩十年了?”   我分明记得陵光提起过,他的刑期至少还有数百年。   难道是因为他协助地府斩杀天魔的功德?   可是以他犯下的罪行,再大的功德也是无法抵偿的——毕竟拯救再多的旁人,也不能抹去被害之人的伤痛。   锦煜这次没有再隐瞒:“两百年前,地府重新核定了我的罪状。”   “啊,原来是先前算错了吗……”   这倒也是情有可原。   天魔本不属于三界,定罪量刑都没有先例可循,需要从头制定一套规则,地府乱中出错也属正常。   “不是地府算错了。”他摇摇头,“你还记得我说……‘我’曾想找到让天魔再也不会饿的方法?”   我点头——那种方法,应该就是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他在林宅“讲故事”的时候说过,他转世成人时没有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而看尊主蛊惑他的那段记忆,应该是它提醒了锦湆他的天魔的身份,以及‘魔域降临人间’之事——我更倾向于,此事从一开始就是它和锦湆共同的谋划。   “……我记起一切后,想放弃计划,杀死他,从此以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他说起这件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艰涩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和他……的真正关系,对他毫无提防,被他感知到我的想法……”   他没有说完,我却早已猜到了——在我被关入诏狱受尽折磨的那几日,他也被囚困在自己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少年人的胸膛起伏着,咬牙继续说道:“最后是我赢了,将他扔回魔域。但我赢得太晚,连……连你的尸体都没能找到。”   ……而我也没能等到与他再见一面的机会。   我将他发颤的手握得更紧,无声地安慰着他。   锦煜并不是一个习惯将软弱情绪外露的人。那双曾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双手,似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和他的争斗,意外撕开了魔域通道,放了许多天魔流窜入人间。”   “那些四散的天魔,被我一个个找到、杀死。可还有一部分趁乱潜入地府,借助我当年发现的漏洞转世成人,想办法躲过最初的七年后,便彻底被凡人的躯体遮掩了自身的气息。我没能发现,还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们杀尽了。”   “在我死后,天下很快大乱。地府将此事主要归责于我。连同其他罪状,一共判我七百一十五年,并说会根据人间动荡的后续情况,再加刑期。”他略过了自己在府君面前立下的誓言,简单地道,“我认罚,下地狱受刑。”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结束。   如果不是三十年后,又有一只天魔被鬼差勾入地府的话。   地府哗然,这才意识到轮回台出了大问题,藏匿在人间的天魔竟然不止锦湆一个!   此后,陆续有天魔在死后脱离躯体时被鬼差发现,被尽数缉拿入地府。按照三界的规则,它们既然在人间走过一遭,便必须偿还生前犯下的罪孽。于是地狱里的天魔越来越多,直至百年后,最后一只转世天魔的躯体到了寿数大限,人间才终于不再动荡,渐渐恢复了平稳。   提心吊胆了百年的阎王们总算松了口气。   判过所有祸乱人间的天魔后,地府便重新核查了锦湆的罪责,减去了本不该算在他身上的部分,将他的刑期改定为三百五十三年。   181   我听到这里,有些迟疑:“……这是不是有点短?”   光是我一个人就为他贡献了一百八十年呢,都占了他刑期的……呃,四成?还是五成?   锦煜扬起下巴,冷声答道:“呵,朕所杀之人,本就该死!”   “好好说话。”   “……哦。”   他蔫下来,老实地答道:“我对别人犯下的罪行……没有那么多。”   我仔细回想,竟然无法反驳。   锦湆虽然是世人皆知的暴君,但他的“残暴”,主要体现在无数次当着百姓的面把刺客抹匀在地上、以及朝政上雷厉狠辣的处事手段这两个方面。   前者自不必说,京城百姓看他当街砍飞刺客都已经看麻木了。   至于后者,可以用户部贪墨漕运修缮款项一事来举例——锦湆没有踹错人,户部右侍郎和那两名郎中的确都参与其中,且贪墨金额巨大。户部尚书倒是不曾参与,然而无论他知情与否,都有包庇或监管不利的罪责,罚他旁观刑讯三日,也算惩戒了。   ……这件事引发的余波让我又忙了半个月才平息下来,腰带系带都要被他咬烂了。   可以说,锦湆在位期间,凭一己之力提升了六部官员们的平均升迁速度,令早朝的面孔“常看常新”,甚至一度出现了有官员贿赂上官哭求自己不想升官、不想获得进殿面圣资格的奇闻。   但除去最被人诟病的这两点之外,这位暴君确实并未颁布过苛政,也不曾如历史记载的其他暴君那样发明酷刑、戕害无辜。   锦湆的性格和很多人想的不同。尽管他给每个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残暴凶戾、嗜杀渴血……可实际上,他很少主动做什么,往往都是其他人先招惹了他,才会遭到他不惜余力的报复。又因为他的手段很……令人震撼,总会给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就导致他的恶名愈传愈盛。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据我观察,他面对旁人只有两副面孔,对无关之人是漠不关心,对得罪过他的则是毫不耐烦——前者很难入他的眼,后者入眼后都死得很快。除了杀戮的时候会明显兴奋,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对我。   他在我面前总是……太过炽烈,仿佛一看到我,就会点燃他最极端的情绪。他恨我的时候,几乎将所有折磨人的手段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一直不明白,即便他误以为我是个权欲熏心的伪君子,以他对旁人的态度,也不该唯独对我有那么重的怨恨。   直到我看见了他幼时的记忆,才真正知道了他的深重恨意从何而来——他恨的,是曾经世上唯一对他善意以待、被他藏在心里念了很多年的人,再相逢时却变作了比其他人更虚伪、更奸佞、待他更冷漠无情的模样。   此事我的确……无可辩驳。   我对他的偏见,与他对我的误解,曾经一度不相上下。   当然,我就是再有偏见,也从来没想过捅他屁股!   还是他畜生得更胜一筹!!!   182   我努力把越飘越远的思绪拉回来,回忆着在锦煜的天魔本体上见过的那些受刑伤痕,猜测道:“除了释放天魔、间接导致人间动荡的罪行外,你犯得最多的……是杀戮罪?”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地点了一下脑袋。   ——锦湆造下的最大杀孽,是在我死后第七个月。   他隐忍了七个月,查清了所有参与谋害我的人,以及在我死后弹冠相庆、落井下石之辈。随后亲自提着刀,挨家挨户地杀。无论是给狱卒递过钱的官员,还是仅在街头多嘴讥讽过几句的小混混,都一视同仁,无非是死得惨烈还是干脆的区别。   京城被他杀得血流成河。那几日,连乱葬岗的乌鸦都撑死了数十只。   他杀人时不曾说过原因,所杀之人又看似毫无关联。朝野上下都被他吓破了胆,“暴君”之名自此深深烙入青史。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他杀人是为我报仇,可他在杀人之后又下旨禁绝任何人祭拜我,这就令人摸不着头脑了——而此事也不知怎么激起了百姓们的血性,在私下里偷偷祭拜我反而成为了民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是不是你派人到处散发我的画像,还散播谣言,说拜我就能将我拜成神?”   “……不是谣言。”他郁闷地反驳,“我想让他们拜你,他们不肯,我就放弃了。”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这小畜生一向是不达成目的死不罢休的。他虽然不至于真的为此杀人,但把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威逼利诱都不曾吗?   “我是想过。”他哼了一声,小声补充道,“可强迫百姓换来的神位,你不会要。”   “……”   我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脸,却又有些不解:“既然你知道要顾及我的意愿,为什么还要杀那些小混混呢?”   我不否认贿赂典狱的官员心怀恶意、死有余辜。可在我看来,那些只是说了几句鄙薄话语的人却是罪不至死。他能想到我不愿意逼迫百姓,为何会想不到我根本不在意那几句非议呢?   “因为我在意。”锦煜冷冷地道,“就算要下地狱,我也要让他们比我先下!”   我很无奈:“那些话总会有人说的。”   青史功过,本就任人评说。要是每一个都去在意,他恐怕要把自己气死了。   “何况他们没有骂错,我的确是用佞幸手段换得了一些不正当的权力。”我开玩笑地道,“再说了,你以前骂我可比他们难听多了。要我从你那些‘佳句’里挑几句帮你重温么?”   锦煜:“……”   坏了,他看起来现在就要把自己气死了!   而且气死前还想先捅自己几刀!!!   我赶快拉住他的手,温声安抚:“那些都过去了。不如你以后多夸夸我,算作补偿?”   锦煜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至少是打消了顷刻捅死自己的念头。他用两只手拢住我的一只手,认真地道:“我会好好学怎么夸你。”   “啊?这个还要学吗?”我懵了一下。   等等……   仔细想来,我经常听他骂人,却很少听他夸人。仅有的几句,也不过是“你好看”这种简单的话,远不如他骂人的功力。一时间,我竟真的好奇起那张淬毒小嘴能说出什么甜言蜜语,忍不住逗弄他:“那你现在夸我一句试试?”   他抬头看向我的脸,立刻就要张嘴——   “不许再说我好看。”我抢先打断。   “……”   小孩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看得出他在很努力的思考,目光艰难地从我的脸上挪开,慢慢向下移动,落在我的腰上,突然停住不动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少年人那张气血方刚的脸以极快的速度涨红,未语先笑,真心地夸赞道:“嘿嘿,真细!”   我:“…………”   我默默地、用力地抽回手:“……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哦……” 第76章 第 76 章:“我说得对吗,魔尊大人?”   183   地府接连出了几次大纰漏,又始终修不好轮回台能让天魔转世的漏洞,自觉丢脸,便向天庭隐瞒了此事,只将那些天魔暂且压入地狱,试图在令它们赎罪的同时加以教化,也算日后有个交代。   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一部分天魔显露出悔悟挣扎的迹象,却总是差着最后一点。地府不知缘由,只能猜测或许要等到锦湆刑满、被天道彻底认可后,其他天魔才有机会真正长出人心。   于是岁月平静地淌过了三百余年。   再之后,便是二十年前大量天魔突然攻入地府、导致地府措手不及,被迫紧急封闭。   ——陵光与我曾经推测出魔域封印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出了问题,但仅凭封印波动一事难以作为证据。如今有了地府的遭遇作为佐证,我身上背负的那桩很长的罪行,应该也可以被天庭重新核算了。   “此事的幕后黑手就是尊主吧?他是想效仿你当年所为?”我想了想,又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对,他若想通过轮回台转世,就应该暗中潜入寻找机会,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强攻地府。”   如此阵仗,倒更像是声东击西。   锦煜点头:“嗯,他是为了……杀我。”   尊主策划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进攻,故意将地府的注意力吸引到令他们最为紧张的轮回台上,就是为了给他潜入地狱创造时机,好能杀死因受刑而虚弱的锦煜。   “他没想到,地府很信任我。在发现天魔入侵的时候,府君便令我临危受命。所以他潜入到一半,刚好撞上已经恢复到全盛、正在率领十万鬼差清剿天魔的我。”   我:“……好惨。”   尊主不得不狼狈逃出地狱。   经此一事,锦煜恍然惊觉,原来他没有得到天道的彻底认可,不是因为他不够悔悟,而是因为……   “我还没有杀死尊主。”   “在天道眼中,你和尊主是一个人。”   他和我同时说道。   “……”   “……”   相顾默然片刻后,我率先对他笑笑:“没关系,你不需要作出回应,只要听我说便好。”   最开始,我尚未得知尊主与他之间有特殊联系的时候,就曾经因为锦湆记忆中它说的两句话而分别怀疑过他们两个的身份。   第一句是——“有意思,你明明是……想不到如今竟更看重区区一个人间的身份。”   第二句是——“……等魔域降临人间之后,一切不也都是你的么?”   如果锦湆只是普通天魔,它提起的时候大可直说“你明明是‘天魔’”,它却有意含糊,可见锦湆在魔域另有身份,且地位比人皇更高,后一句更是在暗指魔域会奉锦湆为主——这两句都指向同一个可能,那就是锦湆转世前是【魔尊】。   而它在这场对话中透露出自己有修改记忆的能力、以及它一开始用“本座”作为自称,同样让我怀疑它是【魔尊】。   然而魔域怎么会有两个魔尊?   所以我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以为它只是也有着异种天赋的高阶魔族,锦湆或许与它地位相当。二人联手,是为了在魔域之外另行开辟出一片完全归属于他们的新领土。   可此后,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明显,疑点也越来越多。   譬如轮回台并没有让魂魄失忆的能力——这是魂魄受损才会出现的现象,就像我至今都记不清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又譬如在其中一人承受天罚时,另一人身上竟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伤势——天道从不容情,怎么会让魂飞魄散的誓言由两人共同分担?   还有,锦煜自己说过,他和尊主的战斗意外致使魔域通道打开,又说他赢了之后将尊主扔“回”魔域——这说明在两人在那场战斗之前一直分别处于人间和魔域。他们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超越了天道的限制,更是跨越了三界与两域之间的屏障。   再加上其他的疑点,包括尊主能感知到锦煜的想法、锦煜似乎也能影响尊主对待我的态度、双方都迫切想要“杀死”对方……   此时再回想起最初那个被我推翻的猜测,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锦煜”与“尊主”本为一体,他便是【魔尊】!   【魔域降临人间】这个计谋,从一开始便是【魔尊】定下的。   祂撕裂了自己的魂魄,一半留在魔域,另一半潜入人间,借助转世躲避天道、天庭与地府的注意。等时机成熟后,他便可以利用两半魂魄之间的联系和布置,一举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184   “我说得对吗,魔尊大人?”我开玩笑地问。   锦煜:“……”   “啊,我忘了你不能回答……”我想起那个令他无法说出自身与尊主联系的制约,很是遗憾。   但他没有反驳这件事,就已经证明我猜对了。   这样看来,天道没有认可我的神位,恐怕也不是因为锦煜没有真心悔过,而是因为他还有一半的魂魄不曾被教化——在天道那里,锦煜是一个“既长出了人心又没有长出人心”的天魔,于是我也成了个“既有功绩又没有功绩”的神君。   ……天道若有脑壳,想必也要挠秃了罢。   “尊主刚穿过魔域封印,便急着去地府‘杀’你。而你不惜顶着天罚也要从地狱出来‘杀’它……你们所谓的‘杀’,实际是‘融合’吧。”我继续说道。   ——在【魔尊】原本的谋划里,应该就是想通过魂魄融合的方式强行打开通道。故而在双方争斗的时候,阴差阳错达成了这个条件,才会令魔域与人间短暂相连。   “这也是你先前不敢让我帮你的原因。”   ——他真正怕的是“融合”尊主后,自己会受到它的影响,变回曾经那个不做人的小畜生,继而再一次伤害我。   锦煜听我说到现在,终于有了反应。   他低头慢慢从我的袖子里剥出我的手,再次扣进自己的掌心,握紧,抬头时脸上已经满是坚定:“不,我不会回头。我会真正杀死他。”   “那代价呢?”我问。   天魔本就是魂魄之体,尊主与锦煜仍然能保持各自的意识和行动能力,全凭他们之间残存的联系。若他杀死尊主,就等于毁去了自己一半的魂魄……怕不是会变成一只连口水都不会流的傻狗!   “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我不会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十分感动。   然后万分冷静地质问:“所以你根本就没想过后果,是吗?”   锦煜:“……”   我:“…………”   我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那颗热热又空空的小狗脑袋。   算了,傻狗就傻狗吧。   聪明的鹊华神君,总能把自家的半个小傻狗养回一整只大傻狗的。   “不必急躁,办法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想。”我拉着他向前走去,笑着问道,“至于现在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放一盏灯?”   小傻狗眼睛一亮,重重应了一声:“嗯!!!”   185   清晏河位于栖星镇东侧,地势低缓。还未走近,便能遥遥望见放灯的河岸。   数十盏河灯顺流而下,烛火透过各色罩纸投下朦胧的影子,淡红的,月白的,浅青的,在墨绸般的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一圈圈晕开,又粼粼淡去。   夜风拂过,满河的影子便跟着颤一颤,像是一片闪烁的星光。   原来,这便是“栖星”。   夜色已深,放灯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零星几盏新入水的河灯,正摇摇晃晃地离开岸边,汇入那片缓缓漂向下游的星河。   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悠远。   ——如果忽略那个掐腰站在河岸边的翠绿身影的话。   “给老子把灯罩写满!”嘹亮的嗓音穿透街巷,震得树梢都抖了三抖,“有什么写什么,越多越好,一个不够就再加个灯罩!!!”   我:“……”   那不是号称去吃鱼了的陵光吗?   进客栈的时候明明对河神爷一脸不屑,怎么转眼就偷偷跑来放灯了?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一致,当即抽出【嘿嘿嘿】。两人并肩撑起白纱,鬼鬼祟祟地向河岸小步靠拢。   岸边卖河灯的小贩早已练就了一手速写的本领,笔走龙蛇,我们不过走过一条街的功夫,他已经唰唰写满一只灯罩,抬头问道:“这位爷,名字写哪两位?”   陵光蹲下仔细看过灯罩上的字,颇为满意地点头,开口时语气都温和了几分:“写鹊……咳,写林修礼。双木林,‘修礼守身’的‘修礼’。”   我:???   锦煜:???   我吓得手一抖,惊恐地望向唇角含笑的陵光。   ……不会吧?!   我可是一向把这只乌鸦视作好兄弟的!!!   而且他的用词好奇怪……通常提起我的名字,不应该说是‘修身守礼’的‘修礼’吗?!   “好嘞!”小贩麻利地写下名字,又问道,“另一位呢?”   陵光唇角笑意加深,露出两排森森白牙,从齿缝里碾出两个浸满怨气的字:“烬、尘。”   我:。   锦煜:。   我们同步扭头,这才发现小贩身旁竖着一面招牌,上面赫然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大字——【断缘灯】。   小贩等了等,不见下文,追问道:“爷,是哪两个字?”   “老子怎么知道!谁管那畜生名字怎么写!!!”陵光暴躁地一锤膝盖。   “这……”小贩面露难色。   “啧!”   陵光眼珠一转,掏出一大块金饼,狠狠往小贩面前一拍,命令道:“你就按这两个音,能想到的字全给老子写上,所有搭配都来一遍!写够一百盏!!!”   “老子就不信了,这还撞不上一个?!”   小贩:“……”   他慢慢张大嘴,而后猛地一个激灵,顿时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这位爷,您放心,我——”他说到一半,瞥见陵光阴沉的脸色,迅速敛起笑容,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咬牙切齿地道,“小的一定使出毕生功力,帮爷拆散这对狗男女!”   “是狗男男!”陵光怒喝,忽然反应过来,又急急改口,“不对,他俩里就一只狗!!!”   “得嘞!拆散狗和男!!!”小贩响亮应声。   狗:“……”   男:“……” 第77章 第 77 章:【我要和林修礼永远在一起,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186   狗和男默默对视一眼,狗狗男男地撑着白纱,飞快溜走。   清晏河岸不止一处能放灯的地方。我和锦煜特意找了离陵光最远的小贩,再三确认招牌上写的是【寄情灯】,这才安心地放下铜钱,偷偷买走了一盏。   陵光还在附近,我不敢取下白纱,便与他一同挤在纱下,蹲在河岸边准备写灯罩。   “要写什么?”我侧头问他。   他只顾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被唤了两声才回过神,又盯着我们靠在一起的肩膀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   好……好直白。   我提笔将他这句话写在灯笼上,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林修礼啊林修礼,你早就知道他不喜欢读书,胸无点墨,能想出这两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至少这份心意是赤诚坦荡的!   这就够……够……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为他的这片直白的心意而感动:“…………”   不行。   做不到。   我实在难以忍受,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写完,灯罩仍然空着半边。我转头看到锦煜亮晶晶的眼睛,一咬牙,一闭眼,将笔塞进他的手里,艰难地道:“剩下的……我们一人再写一句吧。”   “嗯!”小孩开心点头,抓起笔就开始写,没有犹豫一个呼吸。   我忍不住转开了视线,不太敢看。   恰好我也想不好自己还要写什么,索性去看河面上飘着的其他河灯上的心愿。   百年好合……不行,太短了。   生死与共……不太吉利,这个也不行!   子孙满堂?!这个就更不行了!!!   到底写什么呢……   还没想好,旁边已经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写好了!”   锦煜高高兴兴地将灯罩与笔一并递来。   我鼓起勇气,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句话。   再抬头,迎上少年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执着与期盼。   “……”   河灯入水,载着祝愿,一晃一晃地向远处荡去。   它乘着夜风,破开细浪,左碰右撞,气势汹汹地挤开下游冒出的那一大片断缘灯,在闪烁的星光中打了个旋,无畏地将清峻端方与嶙峋肆意的笔迹一同展示给天地。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我要和林修礼永远在一起,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187   回到客栈,我没敢再让锦煜进我的房间。   今日我与他将一切说开,又彼此许诺了未来。那些压抑了三百多年的情意一朝翻涌,连我的心绪都起伏难平,更何况是他?若是晚上还同榻而眠,万一他半夜突然切换了思考部位,想跟我……那怎么办?!   这破孩子最擅长讨巧卖乖、得寸进尺,我……我可未必……顶得住……   咳。   再说了,以那只小畜生一贯的……德性,万一不小心弄出什么隔音阵也没挡住的动静,恐怕下一刻陵光就会破门而入!当场活撕了这只小畜生!!!   ……总之,为了以后不守寡,还是先分开睡吧。   出乎意料,锦煜竟然没有闹,只趁着廊下无人将我抵在暗处缠磨片刻,便乖乖被我推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桌边侧耳聆听,确认他已经洗漱睡下,再次检查了一遍隔音阵,这才取出传讯符,用恢复了一些的灵力点燃。   符火静静燃烧,对面久久无声。   我奇怪地又点了一张。   这次在符箓快要燃尽的时候,终于传出一道阴森幽怨的女声:“……林道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夜半三更不睡觉,必有女鬼来索命’?”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怔了一下:“这是民间的谚语,还是确有其事?”   云娘在对面嘻嘻尖笑,掐细的嗓音甜得发腻:“林郎~你在哪儿呀?报上地址,让本女鬼亲自上门说与你听可好?”   我:“……”   难怪那句话听着既不成句也不押韵,原来是女鬼道友现编的。   虽然知道她看不到,我还是对着符箓拱手行礼,歉意地道:“是林某冒昧,又打扰了云道友清眠,还望恕罪。”   女鬼磨牙的声音终于停下。   云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吧,这次是什么事?”   我不敢多耽误她睡觉的时间,直接问道:“道友可听说过养魂之术?”   “你一个天庭跑下来的神君,还要找我请教术法?”她诧异地反问。   “神仙身魂一体,在天庭很难寻得单独针对魂魄的术法。”   “不是还有地——”她说到一半,反应过来,“哦,地府封了,联系不上。”   “正是,所以林某只能求助于人间的修道者了。”我恳切地询问道,“道友时常云游四方,见闻广博,不知有没有收集过此类术法?并非寻常的养魂术,而是……能将只剩一半的残魂补全如初的法门。”   “残魂……唔……”   云娘低声重复,不知想到了什么。   隔了几个呼吸,她忽地轻笑:“林道友,这你可问错人咯!魂魄相关的术法,当然是问人不如问鬼啊~”   “我有急用,等不及地府解封……”   “啧啧,谁说要找鬼就只能去地府?”她得意地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肯定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符火猛地一暗,由红转青,细长的火苗将房间里映得一片阴绿。   她压低了声音,幽幽地问道:   “你可曾听说过……‘鬼市’?”   188   人有人市,鬼亦有鬼市。   厉鬼被执念困于人间,无法转世,却也像人一样怀揣着种种欲求、渴盼与同类来往交流。久而久之,便自发聚在一起,行成了一种特殊的坊市,被称之为‘鬼市’。   这样的鬼坊市人间不止一处,但若论规模最大的,当属京城附近的“无名鬼市”。其布局效仿京城,同样分为东西二市,各有一主,并称东西鬼王。   我想起那两个偶尔会被同僚们提起的名字,怔然了片刻。   云娘误以为是我这位“神君”不知道鬼市的存在,解释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道友知道这‘无名鬼市’的来历吗?”   她显然有八卦想要分享。   正好我也有些好奇那两人是如何凑在一起的,顺着她的意思应了一声:“怎么说?”   “嘿嘿,据说啊,那两只老鬼生前都是京城人,原本便有仇怨,机缘巧合之下在死后相继化作厉鬼,此后便各自盘据一方,那叫一个王不见王!”   “然而巧就巧在,这两只老鬼某日竟然同时在京郊的一条峡谷中寻得了某件宝物!”   云娘强调道:“这跟我那件被乱传出来的‘宝物’不一样,他俩找到的可是真的宝贝!虽然一直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   “既然没人见过,怎么能肯定是宝物?”我很奇怪。   “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俩为了争那件宝贝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两鬼互不相让,为了宝物的归属斗了整整十日,却谁也奈何不得谁,只得暂罢干戈、将那件宝物原地封存。   “……而后啊,双方约定以宝物为界,领着手下分别驻扎在峡谷东西两侧,每十年打一场,赢的一方就能独吞宝物,但每次都是平手。差不多有个……两百年了?”她有些记不清,一笔带过,“这事儿越传越广,闻讯赶去看热闹的厉鬼也越来越多——嗐,就跟我的洞府一样!甭管最初是因为什么,反正最后鬼聚得多了,也就成了一处鬼市。”   “那条峡谷没有名字,所以那处鬼市就被大家叫做‘无名鬼市’啦!”   “……原来如此。”   云娘没有给我留感慨的时间。说完八卦,立刻又问道:“我对那里熟得很,去过不下百次。要不要我给你当个向导?”   我有些心动,但想起她的死劫,还是婉言拒绝了:“多谢云道友好意,可鬼市与京城毗邻,道友还是不要涉险了罢。”   “不用我亲自过去,派两个小崽子带一具化身就行。”她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法,语气一转,“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道友请讲。”   “要是找到了养魂之术,我也要一份。”她说得很直白。   我猜到了她想做什么,点头应下:“这个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云娘爽快地拍板,将无名鬼市的具体方位、进入的方法和到时候如何汇合一一告诉我,随后便掐灭传讯符匆忙准备去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我起身支开窗户,让夜风将燃尽的符灰卷出窗外,对着四野的零星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不必她告诉我,我也知道那处无名鬼市的情况。我关注它很多年了,只是每每望而却步,不知该如何面对……故人。   东之鬼王,本名常静,是锦湆曾经的贴身内侍。   西之鬼王,本名……锦沐。   锦沐擅长兵法,武艺也很超群。当年他每次代天子出巡边关,归来时都会骄傲地向我展示一张寒梅图——每一朵“梅花”,都是向他挑战又被他击败的将领们愿赌服输按下的指印。   那时他的眼睛还没有被流矢所伤,我也还是先帝为他培养的臣子。   他曾在私下里与我约好,日后等他登基,一定要御驾亲征,届时便由我替他守好后方。   在锦湆纵火自戮后,锦沐被朝臣拥立为新帝。之后的五年里,他竭力想要挽回倾颓之势,可惜……   他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御驾亲征”,是率领护卫皇宫的禁军于京城之外与叛军厮杀七天七夜,终是力竭不敌,被叛军首领斩杀于城门之外,死前不曾令任何叛军踏足京城半步。   我在鬼门关前等他,想要敬他一杯酒,再问他当年之事。鬼差却告诉我,锦沐死后怨戾冲天,化为厉鬼不知所踪。   再听说他的消息的时候,已是一方鬼王。   多年以来,我不曾去见他,他也不曾唤我,形同陌路。   我本以为这已经算得上比较好的结局,至少还让我对他留下了一点念想,能够为当年之事找到一些欺骗自己的借口……   隔壁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将我从惆怅中唤醒。   我瞥了一眼,发现是锦煜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正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那小畜生从前就极其喜欢吃一些没来由的醋,尤其是关于锦沐的。想不到连他的窗户都这么小心眼,不许我多想一下故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想替他关好窗户免得夜里着凉,忽然觉得不对,试着探出神识往他房间里“看”去——果然,小孩正板板正正地平躺在榻上,裹着我的斗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我:“……”   这破孩子怎么又溜出去了?   还没带着身体,不怕被陵光发现吗?   我下意识往另一侧扫了一眼——陵光的房间此时也是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阵法激发的迹象,显然他也不在房间里。   ……这两人不会是商量好了,白天哄我说不必心急,晚上却背着我溜走,一个去打尊主、一个去打执明吧?!   我摇了摇头,将这种离奇的想法压下。   锦煜已经成熟很多了,陵光更是历经世事,应该不会如此冲动。若真是重要的事,他们总归不会避开我。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追上去,以我现在剩下的这点灵力,也很难做些什么。   算了。   只要不是他们彼此打起来就好。   倦意上涌,我索性不再多想,合上窗户回去休息。   189   第二日早上,锦煜跑来唤门。   他神色不知为何带着些委屈,门刚打开一条缝就挤进来,打着“久别重逢”的旗号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蹭半天,像只被欺负的小狗。   我很怀疑跟他昨夜溜出去的事情有关,但见他没有主动提及,便也没有多问。   把小狗哄好耽误了一点时间,导致我们下楼有些迟了。   幸好陵光比我们还迟。   店小二已经将早饭放好,绿衣神君才脚步匆匆地自客栈外进来,居然也莫名臭着一张脸,气哼哼地往我对面一坐,便有些微带着寒意的水汽飘来。   ……这只鸟该不会是在河边放了一整夜的灯吧?!   我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这是……去水边了?”   “没有!”陵光反应极大,一口否决。   似乎也觉得自己一身的水汽缺少说服力,他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老子刚才去船行租了条船,那边潮气太重。”   “哦……?”   陵光假装没听到我拖长的尾音,硬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道:“说到船,正好跟你俩说一声——水上是那老王八的地盘。待会儿上了船,绝对不能提那老王八的封号和名字!最好连老子和你的也别提!”   既然他说起正事,我便不再逗他,正色道:“那不如我们先定好假名,途中都用假名互相称呼罢。”   “成。”他干脆地一点头,“你要叫什么?”   我对起假名的事情太有经验了,非常熟练地道:“我可以叫林小礼。至于他嘛……”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装乖的锦煜,笑道,“……就叫锦小煜吧。”   陵光的脸一黑:“那你是不是还打算管老子叫‘陵小光’?难听死了!”   确实有些难听。   我冥思苦想了半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浮起一个名字,提议道:“叫你‘朱雀’如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听起来也很威风贵气……”   锦煜猛然抬头看我:?   “朱雀……”陵光琢磨了片刻,也觉得不错,对我大加赞赏,“听着是很顺耳。鹊华,你很会取名嘛!”   锦煜猛然扭头看他:??   “就这个了!跟老子封号差得这么多,肯定不会被那老王八识破!”   “没错没错,乌鸦神君所言极是!”   锦煜:???   “不、可、以——!!!!!” 第78章 第 78 章:“……那真是个,嗓门震天响的老妇人啊。”   190   因为锦煜莫名的激烈反对,陵光的假名最终从“南明离火”中取了两字,改为“南离”。   我与陵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遗憾。   锦煜:“……”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我们接下来去京城吗?”   “嗯,不过进京之前,我想顺路先去一趟京郊的‘无名鬼市’,看能否找到养魂之术。”我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向陵光解释道,“尊主如今用的那具皮囊里有我的残魂碎片,我担心再和它对上时会有变故,最好能在此之前先让我的魂魄恢复完整,这样也能稳妥些。”   ——这个借口是我临时编造的。   我倒不是想一直瞒着陵光,只是昨日我还在询问他烬尘和尊主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如果一夜过去,我突然就能笃定地告诉他,我不仅知道了他们本为一人,还知道了烬尘的打算、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帮他诛杀尊主……   陵光又不是傻鸟,肯定会猜到我昨晚和谁在一起,继而怀疑到锦煜的身上!   与其一路鸟飞狗跳,还不如先用这番善意的谎言圆过去,过几天再找机会一点点透露,假装一切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   陵光果然没有怀疑,反倒显得兴致勃勃:“老子还没去过鬼市,里头卖什么?好玩吗?”   “我也没去过,但我有一位朋友对那里很熟悉。我与她约好了,她可以给我们当向导。”   “成!那老子得多买些特产,回去分给弟兄们……没那老王八的份!”   “……”   我们一路闲聊着走到码头,却见河面上舳舻相接,大小船只挤满了水道,似乎是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将这一片的船都堵住了。   陵光租的是一条画舫,也被困在码头动弹不得。几名船夫正蹲在船头低声说笑,神色间透着股促狭。我们走到近处,有人眼尖看到了陵光手里的租契,急忙肘了同伴一下,几人飞快换成一副愁苦的表情。   为首的也赶快起身,接过租契核对无误,歉意地冲陵光拱手:“几位爷,对不住哈,前头的河道堵了,眼下船都出不去……不过爷放心!官爷已经差人去疏通了,估摸着晌午就能通开!”   “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堵了?”陵光狐疑。   后面不知是谁憋不住笑了一声,这下几名船夫都没绷住,连为首那人也咧嘴笑了。他索性不装了,冲我们挤挤眼睛:“这昨夜啊,不知是哪位贵人家的小姐,一口气放了好几千盏河灯!要咱说啊,河神爷怕是都没见过这阵仗,能不堵嘛!”   坐在码头边上的另一名船夫听到了,接话道:“嘿,真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小情郎,还是那负心汉……”   “说不准都有呢?”   “哎呦,那河神爷可要头疼了,这姻缘是拆,还是不拆呀?”   “这拆不拆,河神爷哪里说得算!还不是要看人家小娘子的心思哟~”   众人都嘻嘻哈哈地哄笑起来。   我一怔,忽然想起昨夜那扇在风中轻晃的窗户,回头看向锦煜——小孩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了另一侧,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心虚”二字。   我:“……”   原来你半夜溜出去,是去放河灯了?!   这的确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锦湆从前就经常执着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譬如我上朝时与谁说过几句话、对谁笑过几次。他嘴上不吭声,却会在心里一笔笔记着,一定要缠到我和他说笑的次数超过所有人,这才肯罢休。   昨夜陵光放了一百盏断缘灯,我们却只合放了一盏寄情灯,他会赌气倒也正常。   ……可放几千盏未免太夸张了!   我想象着烬尘那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深更半夜蹲在河岸边,认认真真地写下几千遍“我要和林修礼永远在一起”,再一盏盏小心地放入水中的画面……   想着想着,耳根隐隐发烫。我连忙凝神静气,生怕被身旁的陵光看出端倪。   咦,说起陵光……他是不是安静好一会儿了?!   我奇怪地看过去,却见陵光也正别开脸,眼神飘忽不定。   我:“……”   等下,你怎么也是这个表情?!   你怕是放了不止一百盏吧!!!   一想到这两人昨晚分踞河岸两头、较着劲儿往水里扔灯的场面,心头那点感动顿时散了个干净。   我渐渐面无表情。   船夫茫然地来回打量我们三人变幻的神色,最后迟疑地询问唯一目视前方的我:“爷,要不您几位先上船歇着?船上有茶和点心……”   “不必劳烦了。”   我弯起唇角,朝他露出一个温润又和善的微笑:“听闻泊月轩的雅阁地势很好,最适合临水观景,我们去那里喝盏茶,慢慢等便好。”   “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究竟是哪位半夜不睡、穷极无聊、一把年纪还如此天真浪漫的‘小姐’,竟然能在一夜之间放了这么多的河灯,多到让人引为笑谈呢。”   眼风徐徐,轻飘飘地掠过左边忽然对岸边柳树生出浓厚兴趣的锦煜,又慢悠悠地扫过右边专注地仰头研究云彩形状的陵光。   我和煦地问道:“两位小姐意下如何?”   锦小姐:“……”   陵小姐:“……”   191   几个时辰后,河道恢复畅通,画舫终于缓缓驶离码头。   这艘画舫显然经常被赏景游宴的贵客包下,围炉煮茶的器具一应俱全。船夫们也都很懂规矩,布好茶点后便退去船尾,一边摇着船橹,一边悠悠唱起船歌。   歌声清亮辽远,恰好可以掩盖船舱里的动静。我便没有再额外动用术法,顺手拈了几块茶点代替昨日的松子糖,先用一块荷花酥代表尊主,再拿一块芙蓉糕代表执明,摆出昨日在凤辇上没有说完的局势。   锦小姐与陵小姐足足灌了几个时辰的茶,脑子里那些较劲的幼稚小心思已经被茶水冲淡,各自恢复常态,随我一起围坐在小案旁边。   我正想开口,陵光忽然抢先一步伸出手,把代表执明的芙蓉糕换成了绿豆糕。   我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他嘎嘎嘲笑:“这你就不懂了——王八当然要配绿豆嘛!”   我:“……”   难怪你能跟锦煜对着放一晚上的河灯,你俩在报复心方面真是棋逢对手啊!!!   我默默地给记仇神君又斟满一大杯茶,等他笑够了,才正色问道:“此前在柳宅,你与……‘北玄’交手时,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吗?”   ——就如同陵光的化名“南离”取自他的本命灵火,指代执明的假名也从‘北冥玄水’中取了相对的二字。   陵光知道我在问什么,摇头答道:“老王八的战斗习惯和从前没区别。”   “他的性格也没有变化,与我打招呼时还在关心我的伤势,对我的脾性也颇为了解。他甚至记得打我之前先关门,没被凡人看到,多少给我留了些体面……”   我把之前和执明的对话一一转述给他,尤其是我挨打前试探出的那两句:“他说尊主对他有‘救命之恩’,此事绝无可能。我猜测,是它是利用篡改记忆的能力,将真正救过‘北玄’的人替换成了它自己。”   我曾经在锦湆的记忆碎片中,听到过尊主提议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换成‘锦湆’,说明它确实可以做到这种事。   “你知道谁救过他吗?”   陵光为难地皱眉:“救命之恩不稀奇,那老王八镇守北方战场数千年,救过他命的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这正是令我最困惑的地方——我与执明共事两百年,很清楚他的为人。他既然能以性命守护三界免遭天魔侵扰,又怎么会为了区区‘救命之恩’,便背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守?   就在陷入僵局的时候,锦煜悄悄借着案桌的掩饰碰了一下我的手。   【篡改记忆的术法有所限制,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生效一次。】   这是唯有真正身负这类异种天赋的天魔才会知晓的隐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搁置下前一条死路,顺着新的线索向下推想:【也就是说,它如果要在执明的记忆中取代一个人,一定会选择他最在意、最重视、对他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嗯。】   锦煜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沉。   我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宽慰他,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继续沉思。   ……如此看来,执明未必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听命,而是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恰好也是他明知是错却甘愿服从的人!   而执明那句误导了我的话,实则只是避重就轻——他是不想让我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执明已经是上神,能令他如此维护之人,身份必然比他更高,这样的神天庭并不多,其中和他交集最深的……   我恍然:“我知道了!他记忆中被替换的人是……星主!”   若论尊号,应当称为——【紫微大帝】。   紫微大帝身为万星之主,凡星宿化身皆听命于他。三界之中,能令执明无条件俯首听命的存在,唯有星主一人!   可问题在于……   “魔域封印大阵本就是星主亲自布下的。若他突然一反常态,命令‘北玄’协助他令天魔降临人间,‘北玄’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种程度的认知冲突,执明怎么会不对“星主”产生怀疑?   就好比我若是某日发现小畜生出口成章、进退守礼,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他撞坏了脑袋,必然会立刻找御医给他驱邪。执明又不是傻龟,为何毫不犹豫地跟着转变了立场?   陵光从我说出“星主”二字起,便一直沉默着,神色有些异样。   我察觉到了,犹豫片刻,还是慎重地问道:“这是不是和他说的……‘魔域并非降临人间,而是回归’有关?”   “……”   陵光烦躁地搓了搓额前碎发,低声嘀咕:“都怪那老王八,怎么连这也跟你说了……”   听起来其中另有隐情,恐怕是牵扯到了真正的紫微大帝。   我体贴地道:“如果此事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不必勉强。”   “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凭你的脑子,瞒与不瞒还有区别?”他瞥了我一眼。   我讪讪地把手抄进袖子:“……那确实要怪‘北玄’。”   执明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要是再猜不出来,我岂非成了傻人。   陵光叹了口气,没有再纠结,甚至没避开锦煜,直接说道:“你想的不错。上古之时,本无‘两域’之说。是后来诸神为了将人族、妖族与天魔隔绝,才将人间一分为三,形成了如今的‘三界两域’。”   果然!   我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他的亲口肯定,还是很震惊:“为何要如此?”   “为了……给予人族一个证明自身的机会。”   他难得神色肃穆,语气也变得沉凝:“人族与妖魔二族相比,身躯最为孱弱,寿命亦最为短暂。上古时期,诸神怜悯人族弱小,随手降下庇护,却并未发觉在诸神的庇佑之下,人族渐渐失去进取之心;而妖魔为了与神明相抗,反倒在血火征伐中日益强盛。”   “彼时人族有位智者窥破此局,言明神明庇护于人族长远而言实为弊大于利,故举全部族之力,耗费十年熔铸了一面巨鼓,又用了十年搬上距离天庭最近的昆仑山巅,击鼓问天!”   陵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了,老子早就记不清那老妇人的长相了!就只记得……”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   船舱之外,船夫们夹带着号子的歌声一声高过一声。船桨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粼粼白光,映入他的眸中,如同一场纷扬的大雪。   “……那真是个,嗓门震天响的老妇人啊。” 第79章 第 79 章:何者为人?人者为人。   192   鼓,本为祭祀之礼器。   那是千万年来的第一次,有凡人攀上绝巅,敲响巨鼓,不为祭神祈福,只为质问苍天,质问厚土,质问——己身。   “何为天?”   ——生而慈悲者,为天。   “何为地?”   ——死而归终者,为地。   “何为人?”   ——生而孱弱,受天庇护者,为人。   “何为人?”   ——死亦无声,受地容纳者,为人。   “何为人?”   ——……非神非鬼,非妖非魔者,为人。   “何为人?!”老妇人的声音不曾停歇,仍在质问,“敢问诸神,还有何者为人?!”   苍天寂寂,大地沉沉。   被追问的诸神默然相视,眼中俱是茫然。   还有何者为人?   那些渺小如尘、只能仰赖神鬼庇护方得存续的生灵,难道这三句,还不够尽述么?   “不够!不够啊!!!”   天地之间,唯余老妇人纵声长笑。   她掷下鼓槌,扯开粗麻衣衫,露出干瘪的躯体与纵横交错的疤痕。   ——“祭告诸神——生而孱弱者,可以血肉哺育后裔,以矛戈抵御外敌!”   她推倒巨鼓,撕碎华美饰羽,展示烙印的图腾与精心凿磨的纹路。   ——“祭告诸神——死亦无声者,可为子孙铸刻铭记,为后人沿袭传承!”   老妇人一跃跳上倾倒的巨鼓,以这具瘦弱衰老的凡躯踏鼓而舞,歌声嘹亮。   “燧人氏燧星火,再问诸神——何者为人?!”   “身如弱柳,亦能志擎山岳者——为人!”   “命若蜉蝣,亦要薪火相传者——为人!”   “知其不可,亦愿为之不辍者——为人!”   “敬生畏死,亦可向死而生者——为人!”   “人者,非神非鬼,非妖非魔——”   她立在鼓上,白发在昆仑罡风中狂舞,枯瘦的脊梁骄傲地挺直,声如洪钟,响彻天地。   “人者——即为,人!!!”   193   “……她的这番话,让诸神第一次正视人族。”   陵光回忆着,叹息了一声:“在那之后,天庭便生出了几派不同的声音——不用老子说,你也想得到。”   我颔首。   ——无非是轻蔑凡人的狂妄,欲任由其自食恶果;惊异于凡人的孱弱躯壳中竟能迸发出如此胆魄,从而愈发心生垂怜;抑或认为凡人既然有此志向,不妨拭目以待,看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几番争执后,最终是星主站出来,提议给人族一个机会,让他们证明自身究竟有何‘非神非鬼、非妖非魔’的能力。”他省略了过程,直接挑重点说道,“若立刻撤去庇护,人族恐怕顷刻间便会被妖魔吞噬殆尽,来不及证明。故而,他提出了一个方法——将人族迁徙至最荒芜的西南之地,与妖魔二族隔绝,令他们有时间休养生息……”   我没忍住打断了他:“等等——诸神单独将人族迁走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陵光不解。   “……不算问题,只是跟我原先的猜测正好相反。”我有点尴尬,又很好奇,“既然并非是驱逐了妖魔二族,为何此界被称作‘人间’?”   “原本叫‘凡间’。切开后这一块只有人族,就改叫‘人间’了。”他随口答道。   “那‘妖域’与‘魔域’……”   “怎么,你觉得叫‘妖间’、‘魔间’更好听?”   “……明白了。”   玩笑开过,陵光正色解释道:“早在庇护人族之前,妖族与天魔已经跟天庭打了很多年,我等术法传承本就不同。而人族的修行体系最初由天庭传下,凡间三分后,这种区别更为明显,人间便沿用了‘三界’的叫法,妖魔二族则被称为‘两域’。”   这倒是很合理。   但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疑惑:“按照你的说法,三块凡间之中最荒芜的竟然是人间?不应该是魔域吗?”   锦煜曾经可是堂堂魔尊,在魔域甚至吃不饱!   虽然他的食谱和环境无关,但魔域的荒芜也是公认的!   陵光冷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人族迁走之前,妖魔二族向来联手对付天庭。人族迁走之后,他们反倒开始内斗,一直斗到不死不休。最终由诸神出手,将余下的凡间划为东、北二域,自此妖族与天魔也被彻底分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阳怪气地嘲讽道:“这几千年过去,人间和妖域都日益繁盛,怎么偏偏魔域就只剩了一地沙子?”   “……”   我看向锦煜。   小孩眨了眨眼,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哇,乌鸦神君说得好可怕哦!幸好我是人,不用吃沙子呢!”   我:“……”   从前那小畜生的下限就经常突破我的认知,如今这破孩子的演技也总能超出我的想象。   为了避免我当着陵光的面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我急忙将话题扯回:“当年星主提议将人族迁走时,可曾提过其他条件?譬如……待人族壮大至可与另外两族相抗,便将人间与两域重新合一?”   “没有,星主的原话是‘若人族可证实己身无需庇佑亦能存续,诸位便当视其为与神、鬼、妖、魔同等之存在’。”陵光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话虽如此,星主那时候也不看好人族,就……没提过日后如何。”   我愣了一下,此刻才切实地体悟到人族数千年前的处境。   那位燧星火前辈,竟能在那般微末之境中声震九天,为人族争取到与其他四族平起平坐的机会,着实令人钦佩。   “今时不同往日。凡间三分之时,人族不过十万之数,而今却已逾千万。气运之盛,神鬼皆避。”他语气感慨,“如今神明‘庇护’凡人,早已不再是‘施舍’。”   而是在亲眼见证了那一点微弱的星火如何成就燎原之势后,于好奇、困惑、钦佩乃至隐隐的敬畏中,甘愿伸出手,一同护持这燃烧了万千岁月、仍然灼灼不灭的薪火。   194   船舱内静默了片刻。   我长长吐了口气,压下胸中激荡的心潮,将思绪拽回当下:“既然‘北玄’对魔域回归人间并无异议,那便意味着……星主虽然不曾明言,但确实动过将凡间重归一体的念头吧?”   “……此事说来话长,跟你也有关系。”   陵光皱起脸,活像是屁股下面突然冒出了楔子,坐立不安,眼睛也跟着挪来挪去,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星主曾私下里找过我们,让我们……想法子多与你接触……”   我还以为他在纠结什么,摇头失笑:“这个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背后授意的人是星主。”   否则我一个刚飞升的不起眼小神,怎么会莫名得到四方神君的青眼?   从前陵光不提,我便没有过问。   不论起因为何,只要这份朋友情谊是真的,便足够了。   既然他现在愿意告诉我,我便顺势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如此说来,当初我遇到‘北玄’,并非巧合吧?”   ——到了北方战场之后,我亲眼见过执明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哪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蹲在别人后院,假扮许愿池里的神仙王八?   我曾经问过执明他当时蹲在那处池塘里做什么。   他编造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理由,说那天是他们兄弟四人打赌,都变成本体,比谁能先骗到吃的。他听闻某府正在设宴,便顺着水游入府中,想偷拿些食物充数。不料刚从水里钻出来,就看见我蹲在水边洗蟠桃……   “我*!老王八果然使诈!老子就说他一只没毛没鳞的破王八,凭什么每回都能比我们三个先骗到人!!!”陵光拍案而起。   我:“……?”   这理由居然不是编的?!   锦煜趁机又一次抱住我的胳膊,天真地开口:“林神君,你说天庭那么‘繁盛’,明明你们都不用吃沙子,为什么还有‘某些人’到处讨饭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骨头太——唔!”   话还没说完,曾经也没少到处蹭饭的林神君已经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淬毒的小嘴。   这个心眼儿小到连根针都穿不过去的破孩子在我掌下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顺理成章地往下滑,流畅地趴伏在我膝上,俨然一副被我强摁下去的架势。   我阻拦不及,飞快地瞥了陵光一眼。   陵光本来就看‘锦湆后人’不顺眼,只当他在放屁,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也没察觉出他的动作有任何不妥,急切地向我解释道:“老王八撞见你确实是意外,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的神位是怎么得来的!星主是后来听我们提起你,动了让两域重归三界的心思,才让我们多与你往来!”   我原本还在暗自努力把小畜生往下撕,突然听到他这句话,着实懵了一下:“因为我而动了心思……?”   难道我的屁股除了能稳固朝纲,还能稳固凡间吗?!   那可真该封我一个‘尊臀神君’了!   “嗐,凡间最初是因为人族才分开,但三族各自发展了数千年,已经很难再重归一体了——尤其是魔域,人见人厌,绝对不能让它重归人间!”   以如今人族之盛,妖族亦不敢轻视,双方或可和平共处。然而天魔只知掠夺,不知节制,又被压抑多年,若放开魔域禁制,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从上古存活至今的诸神普遍认为凡间三分已成定局。   可我偏在这个时候飞升了,且以教化之功补全了天道。   我明白过来:“……星主是认为,从此天魔一族也有了与他族共存的可能?”   “嗯。”陵光先是点头,复又摇头,“眼下还只是个想法。”   ——天魔究竟能否被教化,要等到我的神位彻底定下才有论断。而在这之后,星主及其他上神才会考虑两域是否要重归人间之事。   “此事北玄必然知晓……但对于天魔而言,能够从他的心中找到一道缝隙便已经足够——那道缝隙便是‘星主曾考虑让魔域重归人间’。”我慢慢地说。   作为一个两度惨遭尊主所控的人,我太清楚它蛊惑人心的本事了。它可以将我对烬尘的担忧扭曲为救它的执念、让我替它取来傀儡,想必也能利用这一道缝隙,让执明以为是星主觉得重归的时机已经成熟,从而骗他执行‘星主’的命令!   前因后果至此终于明朗,我和陵光都是精神一振。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那老王八清醒过来了!”陵光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是怎么清醒的来着?疼醒的?”   “……”我迟疑了一瞬,“……差不多吧。”   原本安静地趴在我腿上的锦煜突然抬头,黑瞳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句近乎玩笑的“被疼醒”说辞可以骗过别人,但骗不过身为天魔的锦煜!   有案桌阻隔,陵光没有注意他的异常,还在跃跃欲试地追问:“要疼到什么程度?要老子烧掉他半条命?还是把他抽得只剩一口气?”   上下两双眼睛一起落在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伸手遮住了锦煜的眼睛,又反应过来应该捂住他的耳朵。但这样动作太大,肯定会被陵光察觉。我只好含糊地道:“不止是……因为疼。”   是因为在神思恍惚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被缚于神台之上、在诸神的沉默注视中受刑。   那种被一次次凿开血肉、钉穿骨髓的痛苦,与睁眼闭眼都能感知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无数视线,是我最羞耻不堪的记忆。   我宁可死,也不愿再承受第二次。 第80章 第 80 章: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撩开袍摆,端正地跪于祭台之前,向天地深深一揖。   195   依循礼制,每年腊月都有一场岁终大祭。那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一场仪典,由天子率领百官前往北郊,祭告天地。   锦湆这位暴君从不拜鬼神,更不拜先祖,每年大小祭祀都是敷衍了事。礼部每次都要绞尽脑汁缩短流程,赶在帝王不耐烦之前完成仪式,且要想出各种办法,让仪式进行到帝王应行祭拜之礼时无人可见,免得被人发觉他连手都不曾抬起过一次。   他登基的第五年,这个秘密不知被谁泄露给了锦沐。我听说锦沐强闯书房怒斥锦湆的消息,匆忙入宫,却去晚了一步。锦沐已经被软禁入东宫“思过”,任何人不得见。我再转去找锦湆,一进门就看见他披头散发地站在狼藉的书房里喘着粗气,神色似是暴怒,又似隐隐含着委屈。   我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连发冠都摔了。小心翼翼地走近,尚未开口,就被他一把拽过去,踉跄着拉扯进了屏风后面。   那天他疯得比平时还厉害,抱得尤其紧,差点让我喘不上来气。结束后我一时无力起身,便跪坐着慢慢拢起衣服,揣在袖中的奏疏不小心掉了出来——那恰好是关于岁终大祭的章程。他捡起来翻开,本来好了一些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狠狠将它摔回地上,还要用脚去踩。   那本奏疏是礼部上下耗费了十日心血才写成的,眼看即将毁于一旦。我实在不忍心,竭力劝说他不要拿公文撒气,结果非但没能救下奏疏,还成了损毁公文的帮凶,被他按在散落的纸页之间,一直折腾到将宣纸都磨碎了。   次日,宫里忽然传来旨意,要求礼部认真操办今年的岁终大祭,越隆重越好。   我还以为这是锦湆后补给我的“报酬”,心累地叹了口气,放下刚按照记忆重写到一半的奏疏,重新铺开了一份空白的宣纸。   仪典筹备了近两个月,是五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祭祀。最为难得的是,锦湆全程都十分配合,令我很是欣慰,以为是他经过锦沐的一番训斥,明白了礼仪的重要性,决心要痛改前非了。   直到在神庙里,他突然将我按在祭台上。   起初,我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之后,便竭尽全力地挣扎。   绣着山河日月的庄重祭服被撕裂,随着贵重的礼器一同散落满地。我不住地怒骂哀求,疯了一样地踢打反抗。他有些诧异于我的反应,随即变成了恼恨,一只手便将我整个人拎起来,拖回祭台前。我拼命抵着边沿挣扎,他终于不耐烦了,干脆扯下神像上的披帛捆住我的双手,将我吊在祭台上,又掐着我的下颚,逼我仰头去看穹顶上绘制的满天神佛。   我不再说话。   那只畜生魇足后,硬是掰开我咬破的嘴唇,要我在天地面前亲口承认我是他的。   我不肯。   他怒极反笑,指节扣紧我的腰侧,哑声道:“好啊,那朕便做到爱卿愿意开口为止。”   神庙之中门窗紧闭,不见天日。神像与壁画皆在晃动的烛火中静默着,泥塑点漆的双目落在我的身上,无喜无悲。   我从不信神鬼。   被再度撕开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祈求他们存在。   又祈求他们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锦湆又一次撬开我已经咬不住的牙关,逼我出声。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住了他的手。   他神色阴郁,不顾手指鲜血淋漓,就要继续。   痛楚蚀骨灼心。我再也忍不住,呛咳着呕出一口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锦湆突然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擦去我唇边的血渍,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又怔了一下。   然后那双漆黑的瞳孔转动,看着我满身的狼藉和伤痕,以及祭台上深深浅浅的干涸血迹,眸中忽地露出几分茫然。   烛火燃尽,神鬼皆没入阴影。   一片黑暗中,他停下所有动作,慢慢地、紧紧地收拢手臂,将我箍进怀里,一声不吭。   196   “……哈哈,神思混沌嘛,肯定需要,精神上的刺激,才能清醒过来。”我勉强笑了一声,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一切正常,若无其事地开玩笑道,“北玄有什么,宁死也不愿面对的,事情吗?说出来,吓唬他,也许就醒了呢?”   ……不能让陵光看出我有哪里不对。   ……绝不能让他联想到我是如何醒来的。   岁末大祭,诸神牌位皆供奉于天地神庙,南方神君亦在其中。   我神色控制得很好,陵光并未察觉,听我说完便自然地垂下眼,顺手从案上拾起一只茶杯把玩,若有所思:“哦……那老子可得好好琢磨……”   他没有追问。   我的心跳稍稍平复。   手掌忽然一动。   我瞬间绷紧手臂,僵了片刻,迟缓地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触感。我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锦煜的脸上却已经被我掐出了几道鲜明的红印。   “抱歉……我,走神了……”   他没有吭声,只是坐起身,隔着袖子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在微微发颤。   这样不行。   会被发现的。   我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对陵光笑道:“你先想着,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仍然低头玩着茶杯,头也不抬,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推开锦煜的手,起身走出船舱。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落在身上很暖。我找了一处能避开陵光和船夫们视线的地方,靠在围栏边,晒着太阳,吹着河风,渐渐觉出几分暖意,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   ……曾经我不信神鬼真的存在,认为那些泥塑木雕不过是人心的寄托。   而不信神鬼之人,在神鬼面前所能看到的,远比神鬼本身更多。   因此,在被压在祭台上撕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无数双眼睛——那是神鬼所代表的天地,是寄希望于神鬼的苍生,是神鬼映照出的己身。每一个存在都透过神鬼之眼,注视着跪在祭台上的那个人。   身为礼部尚书,却在最庄重肃穆的仪典上,沦入最耻辱不堪的境地。   身为臣子,既不能劝谏帝王敬畏天地,亦无法阻止其羞辱他人。   身为帝师,无法教导学生何谓礼义廉耻,反被学生肆意践踏。   所有我竭力想要掩藏的无力与卑弱,都被赤.裸地摊开,被天地神鬼所知晓,被百姓与自身所审视。那种恐惧,痛苦,羞耻,愧疚……令人宁愿死去,也不愿承受。   那场岁末大祭之后,我高烧昏迷了两日,醒来时看到锦湆坐在榻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一口血吐在了他身上,然后又昏死过去。直到数日后才醒来,之后便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锦煜没有再折腾我,甚至很少见我。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看我的眼神发生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斥着恶意与欲念。   病好,便是转年的春祠祭,仍是由我主持。   我站在祭台前,对着神牌一字一句念出祝辞,没有错漏,也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端倪。仪典进行到帝王行祭拜之礼时,神庙中只剩我与锦湆二人。那时候我看着他,掌心握住袖中的短刀,心中一片平静地想,如果他再在这里碰我一下,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仰头,望向被供奉的诸神。   锦湆同样不信神鬼,我不知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撩开袍摆,端正地跪于祭台之前,向天地深深一揖。   197   身后传来脚步声。   锦煜走到我旁边,没有紧贴着,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趴在围栏上,侧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像极了犯错的小狗,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踌躇着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   我冲他招招手。   他一步、一步挪过来,试探着慢慢握住我的手,见我没有抽走也没有发抖,这才敢收紧手指,郑重地道:“是我的错。你可以把我扒光绑了,拎到他们面前抽!”   我:“……”   真这么做,丢人的那不还是我吗!!!   我被气笑了。   还不等我说话,他又凑过来一些,嗓音发哑:“林卿,错的是朕,不是你,你不要怕。”   我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臣自是不……”   怕。   昔日的林修礼教导锦湆一年,竭力辅佐他两年,又与他纠缠了三度春秋。   却直至被彻底撕碎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如此无力,什么都未能改变。   不,是变得更糟。   那场暴行犹如一场审判,令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失败——他付出了一切所换来的,是让一个原本仅仅是性情乖戾的少年,用六年的时间成长为了一名不敬礼法、肆意妄为、残忍暴虐的君王。   那些决心,那些隐忍,那些牺牲,就像是荒唐的笑话。   不信神鬼之人,往往只信自己。   可他连自己都不敢信了。   他怕了。   所以他握住了刀。   杀死自己,放弃过往的选择与付出,辜负所有的期盼与希望。   杀死君王,令私仇压过毕生坚守的大义,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无论怎样都好。   只要别再让他经受第二次那样的凌迟。   他承受不住的。   所幸,那个在寒冬腊月对他犯下最残忍暴行的人,却在转年春暖花开的仲春时分,当着他的面,为自己播下了一颗悔悟的种子。   而现在,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颗能够认识到自己过去做过什么、也愿意为之赎罪的人心。   正因如此,林修礼虽然仍会为那日感到痛苦,却终于有了回想与面对的勇气。   “……我的确很怕。”我有些艰难地承认,“那是我……最害怕的一次。”   害怕被人看见那不堪的姿态、无颜面对先帝与万民的期许;害怕唯独针对我一人、要将我磋磨殆尽的恶意;害怕无力挣扎、被一次又一次生生凿开的痛楚……   最害怕的,是发现自己的所行所为毫无意义,只会让锦湆心中那头凶兽继续堕落,直至一切无可挽回。   锦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俯身,环过我的腰。   少年人毛绒绒的发顶抵在我的胸前,体温透过衣衫暖融融地传来。他抱得很紧,却不带着任何压迫感,像是用自己的身体拢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千山暮雪自极北苦寒之地而来,一路流过峰峦坎坷,几经险滩波折。南入清晏河时,已化作潺潺暖流,倒映着我们相拥的侧影,清润如酥。   “那些都已经过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怕了。”我揽住他的脊背,认真地说,“这次没有骗你,也没有骗我自己。”   春水温良,岁岁相赴。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执手并肩,不负此生。 第81章 第 81 章:“林神君,小狗好疼,你帮我揉揉……”   198   返回船舱时,陵光已经不见踪影。   一并消失的,还有那只被他低头把玩了半天的茶杯。   而案几上则多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那只小鸟不过半个巴掌大,通体火红,正叼着一张几乎能把它整个盖住的留音符,一见到我便高高昂起脖颈,扑腾着两只小翅膀蹦来跳去,示意我拿起符纸。   陵光清亮的嗓音从中传出:“老子突然有急事,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找你汇合!桌上的是老子的本命灵火,留给你护身用!”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连当面和我说一声再走都来不及……?   我奇怪地放下符纸,看向那团南明离火化形的小鸟。   它睁着一双亮晶晶的豆豆眼,用翅膀拍了拍小胸脯,很霸气地表示:“林神君放心,主人不在的这几日,就由本火负责烧死一切靠近你的畜生玩意儿!”   ……好一只火似主人形的暴躁小乌鸦!   我哭笑不得:“有劳了。”   小鸟严肃点头,豆豆眼左右一扫,立刻伸出爪子指向紧挨着我坐下的锦煜:“你!看着就眼烦的那个!坐远点,不许靠着他!”   锦煜眉梢微挑,好奇地问我:“林神君,它看到的东西,‘南离神君’也会看到吗?”   “不会,灵火离体后只能感知到方位,无法借此窥视。”我解释道,“按理来说,灵火本身并无自我意识。应该是他临走前点化过,所以有灵智,可以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   只是灵智微薄,大概等于两三岁的幼童,理解不了太复杂的事。   “哦……”锦煜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却已经迟了——他脸上那副做作的天真表情瞬间消失不见,肩膀故意一偏,与我紧紧靠在一起,挑衅地冲灵火小鸟扬了扬下颌。   我:“……”   果然。   小鸟顿时瞪圆了眼睛,翅膀一拍,“嗖”地扑过去啄他的肩膀。   这小犟种靠着我死不后退,任由它哒哒哒猛啄,还伸出两只手分别搭在我的手腕上,翻着三白眼冲它呲牙冷笑:“要你管?你管得过来吗?!”   灵火停下动作,看看锦煜八爪鱼一样靠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还不忘把自己的腿也凑过来紧贴着我的腿,气得头顶“嘭”地一下窜起一簇小火苗,也低头冲锦煜冷笑——那神态简直和陵光一模一样!   下一刻,这只“陵小光”抖抖羽毛,一个发力,刷地分出了一群!   锦煜:“……”   “兄弟们上!啄死他——!!!”   陵小光们轰然响应,化为一道赤色洪流,将错愕的小崽子狠狠淹没。   我赶紧忍着笑阻拦:“等等,他……噗,咳咳!他没有恶意的!”   小鸟们在百啄之中七嘴八舌地骂道:   “这小子看你的眼神色迷迷的,啄死不冤!”   “对,说不定是天魔细作!”   “摸你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个畜生玩意儿!”   我:“……”   糟了,想不到它们竟然都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我无可辩驳,只好找了个借口:“船上还有凡人,这么大的动静会被发现的,你……你们先回来好不好?”   愤怒的小鸟鸟鸟鸟比陵光好哄得多,纷纷听话地飞回来,落在我的发顶与肩头,却还是鼓起胸脯,鸟视眈眈地盯着锦煜,活像一群饱满的小门神。   ——看这架势,陵光没少嘱咐它们对我严防死守。   我无奈,转头和锦煜商量:“要不,这几日你先离我远些?”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孩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他默默垂下头,挪到离我最远的角落坐下,摸了摸手上被啄红的痕迹,小声地吸着气,委屈巴巴地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摸摸手,再可怜兮兮地抬头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   我:“……”   明知道他是活该,可是看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受不住地心里发软。   这万恶的小天魔察觉到了,更是努力憋出了一点泪光,耷拉着眉毛,哀哀地冲我叫唤:“林神君……疼……”   ……自从发现这招好用,破孩子的脸皮真是越来越豁得出去了。   不就是被啄了几下吗?哪有那么疼!从前那小畜生被砍了一刀都不会喊疼的!   可是南明离火专克邪祟,会不会真的很疼……   他被啄了那么多下呢……   我思来想去,终究没能忍住,朝小鸟们招招手,温声商议:“他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小孩子呢,可不可以通融一下,让他坐近些?”   一排小门神齐刷刷摇头。   没有办法,我一咬牙,指着锦煜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他不是人,是我养的小狗哦!不信你们看他的眼睛?”   小门神们回头,对上少年人看过来的湿漉漉眼神:“……嚯!”   “你家主人只说让你们盯着靠近我的人,没说连靠近我的小狗也要防着,对不对?”   它们彼此看了看,迟疑地点了点脑袋。   我再接再厉,伸出手指为它们轮流顺毛,连哄带劝:“你们帮我盯着人已经很辛苦了,何必再跟一只小狗计较呢?他已经知错,不会再做坏事了,让他靠过来也没关系嘛……”   一群小鸟歪头思考片刻,又凑作一团叽喳讨论,最后推出一只陵小光作为代表,大声地道:“不行!主人说你心眼太多,本火不信!”   “本火也不信!除非你发誓!”   “对,你发誓!你发誓他是小狗!”   “不然我们就告诉主人,说你骗我们!”   “……”   心眼太多的林神君飞快地找到了托词:“发誓需要用本名,我在水上难以做到。不如我找一位证人,证明他是我养的小狗,如何?”   小鸟们伸爪表决,这次全员达成一致,于是蹦跳着聚拢在一起,重新化作一只陵小光,点头应允:“成,但必须由本火亲自来问!”   “自当如此。”   我从容地自袖子里掏出萧寂的泥偶。   泥偶一见到我,便向前伏倒,五体投地:“见过老祖。”   陵小光迅速扑棱着翅膀挡在他面前,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萧寂抬头看它一眼,又拜了下去:“见过老祖的鸟。”   老祖的鸟矜持地颔首:“本火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好的。”   它伸爪一指锦煜:“你说,他是谁?”   萧寂毫不犹豫:“他是老祖养的狗。”   “你用本名发誓!”   “萧寂发誓,他是老祖养的狗。”   誓言属实,小鸟不情不愿地放下爪子,对锦煜说道:“你可以靠着他了!”   锦小狗满意地哼了一声,欢快地跑到我身边,重新紧紧贴住我。   我看着他脸上手上被啄出来的红痕,再看他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刚才不是要疼哭了吗?这时候又不疼了?”   “疼!”他斩钉截铁地说着,身体一歪,躺在我的膝盖上,把两只手都举到我面前,眼巴巴地道,“林神君,小狗好疼,你帮我揉揉……”   我轻微地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压下他的两只手:“别……别乱说……”   哪有这样自称的!   被旁人……旁鸟听到了,成何体统!!!   旁鸟翻了个豆豆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小脑壳,蹦去警告泥偶:“你不许靠近他!否则本火烧死你!”   萧寂不解:“为什么?我也是老祖养的狗。”   陵小光:?   它仰头看向我。   我:“……”   我不得不痛苦地点头:“……对。”   小鸟咂咂嘴,嫌弃地道:“行吧,那你也可以躺在他身上,让他摸你的手。”   萧寂毫无异议:“好的。”   说完,他便起身向我走来。   锦煜瞬间炸毛,顾不得装可怜,暴起一巴掌把他拍扁,怒喝道:“不行!!!”   陵小光:?   它又仰头看向我。   我:“……”   我又不得不绝望地摇头:“……这个确实不可以。”   它皱起鸟脸,蚕豆大的小脑袋瓜似乎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自己养的“小狗”区别对待,纠结了半晌,索性不再理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的胸口,与先前陵光分给我的那缕南明离火相融合,努力地滋养着我魂魄上的缺口。   ……想必这也是陵光离开前的嘱咐。   那只鸟看似大大咧咧,其实颇为细心。拍我的肩膀时会注意避开刑伤,我只提了一句的寻找养魂之术的借口他也记得,又怎么会没看出我之前神色不对?   无非是担心我忆及旧事、难以面对他,才找了个理由离开,让我有时间平复心绪罢了。   我感受着自胸前扩散的暖意,十分感动。   只是……如果他事后知道锦煜就是锦湆,而且我还帮着一起隐瞒他……   眼前浮现了陵光举起冒火大巴掌的恐怖画面。   我心虚地转开视线。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不定哪天突然死了就不用说了呢,哈哈哈。   199   另一边,萧寂已经熟练地把自己从茶案上抠起来。   他扁扁地抬起扁扁的头,问道:“老祖需要我守门吗?”   需要看住的那只小狗此时正躺在我的腿上,像护食一样牢牢抱着我的两只手,哪里还有守门的必要。我摇头:“不必了。”   他紧跟着问道:“老祖需要我带路吗?”   我:?   他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我想起他上一次积极的原因,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很是疑惑:“我没有把你放在纸人里。”   “嗯,这次我死了,连陪葬品都没有。”他点头。   我:“……”   之前在临渊镇,我明面上故意将他的身体留在凤辇上,暗中则在他身上藏了傀儡符,本是想等他被救走后借由他的五感来窥探尊主的言行。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最终去救人的不是尊主而是执明,且后者对我太过了解,所有的追踪手段都被破除了。   若此时再冒险动用那张傀儡符,一旦被尊主发现,它必然会仔细检查萧寂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手脚,那样便会暴露鹊华符的存在,得不偿失,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再把他放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把他在袖子里关了两天而已!我的袖子又不是诏狱,两天应该过得很快才对。难道他从未独处过吗……   萧寂见我沉默,固执地再次开口问道:“老祖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我有一点头疼。   大概是因为七情不全的缘故,萧寂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不会改变——譬如我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身为神君的身份,他却至今仍在唤我“老祖”。而从他的表现来看,“有价值”与“不被关起来”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怕是也划着等号。   这种观念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我又不想再让他对我的“命令”产生误解,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思考片刻,终于找出一个让他留在外面的理由:   “给我讲一讲你和尊主的事吧,就从……你第一次遇到他说起。”   尊主在逃跑时都不忘带走萧寂的身体,必然有所图谋。我始终觉得他和镇北将军萧寒有关,而那场厉鬼袭击事件是一切阴谋的开端,其中还有不少谜团——比如尊主如何找到萧寒、又通过什么方式令厉鬼能够靠近天子,以及那位“上师”的身份等。   我并非武神,难以从正面击败尊主,便要在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才好帮到同伴。   泥偶很乖巧地跪坐好,张口答道:“三十八年前,我跪在刑场上等死。尊主出现,把我带走了。”   我“嗯”了一声,刚要问下一个句,忽然觉得不对:“三十八年前……?”   是了,俘虏萧寂的时候,他也曾说过自己给尊主当狗……呃,跟随尊主三十八年。那时候我没有在意,后来才得知尊主是二十年前逃出魔域封印的——这两个时间根本对不上!   “……你把那天发生的事,仔细说给我听。” 第82章 第 82 章:“从前尊主是到这里,这两年他可以到这里……”   200   景明元年,刑场。   秋风卷起刑台上散落的草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尘灰混合的气味。   刑台之上,行刑官展开卷轴,干涩的嗓音被肃杀的风声吞没,传入围观的人群中时,仅剩了些只言片语:“镇北将军萧寒……通敌叛国,其心可诛……证据确凿……”   “……判,满门抄斩!钦此——”   冗长而高昂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人群寂静无声。   下一刻,沸腾的喝骂与沉闷的擂鼓声一同响起。   刑台之下,蹲在囚车里的萧寂被声音惊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咬着肉包子。   包子是负责看守他的年轻狱卒买的。那狱卒不过二十出头,家中有个四五岁大的儿子,见这同龄的幼童也要被萧氏连累着斩首,不忍心他做个饿死鬼,便自己掏钱买了两个肉包子,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了囚车。   “你慢点吃……唉,还是快点吃吧。”狱卒站在囚车外,叹了一声,低声和他絮叨,“小孩,一会儿出了这车,你就闭上眼睛,有人会领着你走。你什么都别想,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听话……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萧寂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答道:“我的家人都死了。”   狱卒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么小,知道啥是死吗?”   萧寂点点头,伸手比划了一下:“刀,砍下去,人流很多血,不动了,就是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描述杀鸡。   狱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原本一直站在囚车前方,用身体挡住萧寂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刑场的模样。可此刻看着这孩子清亮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样遮掩也没什么意义。   “罢了,”他侧身让开,“就让你当个明白鬼吧。”   这里距离刑台有些远,看不清台上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妇人跪在那里。行刑官念完又一段罪状,刽子手挥刀——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几名差役迅速上前用草席裹住尸体抬走,整个过程快得像在搬运货物。   没有击鼓鸣冤,没有慷慨陈词,甚至连一声哭喊都没有。台下原本激愤的人群也渐渐麻木,到了最后,刑场上只剩下风吹过草席边缘的沙沙声。它们一裹挨着一裹,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刑场一侧,从生到死都不曾开口。   ——天子对萧氏极为忌惮,自抄家下狱起便将所有人单独囚禁,连行刑这一日都不允许相见。唯有此刻,这些草席挨在一处,才终于能够“团聚”。   萧寂看着那些草席,问道:“他们会被埋在哪里?”   狱卒本想编个谎,可对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终究是含糊地说了实话:“……以儆效尤之后,再丢去乱葬岗。”   萧寂没有听懂:“什么是‘已经小油’?什么是‘乱脏缸’?”   狱卒没有解释前半句,只说道:“乱葬岗就是……城里所有枉死之人的归处。”   这一次萧寂听懂了。他肯定地点头:“那我可以见到家人。”   狱卒又叹了一声。   台上的鲜血越漫越远,台下的草席越摆越长。   很快,便轮到最后一人了。   来领萧寂上刑场的是个中年差役,看了看囚车里安静蹲着的孩子,问了一句:“你自己能走吗?”   他点头。   差役便没抱他,只解开囚车锁链,牵着他手腕往刑台走。   小小的孩子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差役的脚步。他有些吃力地一级级爬上台阶,穿过沉褐与鲜红交织的刑场。那座断头台几乎和他一样高。有人搬来一个小板凳,他便爬上去,学着之前那些人的样子,跪坐在凳上,侧过头,将脸颊贴在浸透鲜血的木台上。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萧寂没什么反应地枕在鲜血中,看着台下的一大片黑压压的发顶,眨了眨眼,忽然迟钝地“啊”了一声,说:“好高。”   从来没有人抱起过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居高临下,看到大人们的发顶长什么样子。   他听见身后的刽子手轻轻叹了口气。   行刑官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最后一次扬声道:“萧氏幼子萧——”   嗤。   一支黑羽箭钉进他的喉咙,穿透血肉,阻断了话语。   天地忽然安静。   刑场上的所有人——差役、刽子手、监斩官、围观的百姓——同时扭过头,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羽,眼睁睁看着它的冲击力带着行刑官踉跄后退,直至“嘭”地一声仰面倒下。   箭羽在一片死寂中笔直地指向苍天。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息之后,一声嘶吼炸开:“有人劫法场——!!!”   台上台下瞬间乱作一团。监斩官仓皇躲到案桌后,差役们拔刀四顾,百姓叫喊着推挤奔逃。风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只有萧寂还安静地跪在小凳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突然热闹起来的刑场。好像只是一转眼,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抱头逃窜的,拔剑寻找敌人的,嘶声指挥调度的——唯有他无事可做。   于是他又趴了回去,脸颊重新贴上那块浸透鲜血的断头台,继续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来了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从街道两侧冲入刑场,马背上皆是身着布衣却手持军械的汉子,在为首之人的带领下,如那支箭羽一般穿透人群、钉入刑场。他们皆以黑布蒙面,一声不吭,默契地配合着挥刀劈开阻拦的差役。一队杀上刑台,另一队直奔刑台下方而去。   “他们要抢尸体——!拦住他们——”   刀光剑影在刑台上下交错。人群慌张地向两侧散开,骑手们冲至草席面前,猛地一拉缰绳,飞快地滚下马,两人一队抬起草席便往马背上绑。   萧寂平静地侧头看着他们为了尸体拼命的样子,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便被人从小凳上一把拎起。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赤足披发、面容俊美到妖异的青年抄起袖子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急急地唤道:“阿弟——”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萧寂的五官,愣了一瞬,脸色骤变:“怎么是你?!”   萧寂茫然地看着他。   台下有人嘶吼:“将军!禁军来了——!”   青年猛地回头——远处的街口冲出一队兵士,银甲反射着刺目的光,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看向刑台下方——这短短片刻,骑手们不过来得及绑上五六具草席。   “……弃尸!带头颅上马!”青年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我们走——!”   他拎着萧寂大步跃下高台,将他横放在马鞍前,翻身而上,狠狠一扯缰绳。马匹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马蹄踏破长街,将刑场的血腥与嘶喊远远抛在身后。断头台也在颠簸中远去,再也看不见了。萧寂收回视线,看向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的青年。   “你是谁?”他问。   青年没有低头,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只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开口道:“——”   风声急促,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趴在马鞍上的幼童只看到大颗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又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散,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201   我陷入沉思。   ——按照萧寂的描述,那日劫法场的人身形面貌虽然与“尊主”一致,但身份更像是……镇北将军“萧寒”?   若真的是萧寒,他当年很可能没有身死,而是另有际遇。   那么,前年袭击天子的或许并非“厉鬼”——若萧寒也成了魔修,纵使靠近天子会法力尽失,一身武艺却仍可施展。只要他不顾反噬,的确可以凭借凡人之力刺杀天子!   我低头问锦煜:“你能看出萧寂的记忆是否被篡改过吗?”   他知道我在说正事,勉强收起对泥偶的敌意,摇头道:“这种术法很隐蔽,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分辨和解除。”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被篡改者受术法限制,自身很难察觉。但如果有熟悉双方的人窥探他的记忆,便很容易发现违和之处。”   ——就好比萧寂讲述的那个劫法场的“青年”。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尊主”。可无论从其他人的称呼、还是那人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萧寒”!   这么说来,假如我有机会进入执明的记忆,怕不是会看到“尊主”率领诸神以周天星斗大阵封印魔域……   噫!   我把思绪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象中扯回,理了理思路,再次询问萧寂:“‘尊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助他完成‘大业’的?”   “两年前。”   ……那正是萧寒刺杀天子、致使年号从【景明】改为【永泰】的时候。   云娘打听到的八卦是“厉鬼萧寒被镇压于祭坛之下”——传闻不可尽信,但总会有些依据。假如萧寒是人非鬼,大抵也被囚禁在宫中。而尊主最擅长趁虚而入,想必是趁此时机篡改了萧寂的记忆,令自己取代了萧寒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此算来,萧寂应是与真正的萧寒相处了三十六年,与尊主仅相处了两年……   我心中有了计较,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这两年的尊主,与从前相比,变化大吗?”   泥偶抬手在自己小腹前比了比,点头:“这两年,尊主变得很大。”   我:“…………”   倒也不是想问这个。   我本想换一个问法,但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我问萧寂尊主有什么显著特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淡地回答‘尊主很大’。   萧寂七情不全,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方才灵火小鸟随口对他说一句话,他也会立刻执行,恐怕是对他人的言行举止差异并不敏感,或是并不在意。   可他的躯体是正常的。   对他来说,身体上最直观的感受,也许远比情绪上的感知更为印象深刻!   若他与萧寒确实是那种关系,换成尊主后,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尺寸”上的异样了,只是无法挣脱术法的控制清醒过来,才总会无意识地反复提及此事……   我叹息了一声。   ……尊主根本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它与萧寒的不同,无非是仗着他天生有缺、认知更容易被蒙蔽,才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还这样欺辱他。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202   萧寂等了许久不见我开口,还以为是自己又回答得不够详尽。他想了想,伸出手,配合着动作,认真地向我描述道:“从前尊主是到这里,这两年他可以到这里……”   “……这种细节不用告诉我!!!”   “哦。”   他乖乖放下手。   泥偶的躯体太软,他的手又被拍得太扁,比划时便在身上刻下了两道清晰的凹痕。那两道痕迹一上一下,显得尤为瞩目。   我尴尬地转开视线。   隔了片刻,又忍不住默默转回来。   我盯着上方那道比腰带还高出一截的刻痕,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撼,慎重地向他确认:“……真的可以到这里吗?”   那该是胃了吧?!   人真的不会被……呃,戳漏吗?!!!   萧寂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   我倒吸一口冷气。   锦煜急忙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的本体没有躯壳的限制,可以变得比他更大!只要你喜欢,到哪里都可以!”   “……”我,“……”   我茫然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到底在让我“放心”什么。   这小畜生凭借他惊人的小头思考能力,将我的沉默强行解读为心动,期待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约好三次了。那第四次,我就变得很大……”   “嘘。”   我竖起手指压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的畜语。   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拿起斗篷,温声道:“你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是累了,闭嘴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我体贴地为他盖紧了脸。   小畜生“唔唔”了两声,开始拼命挣扎。   只是他不努力拱出脑袋,反倒像只讨嫌的小狗一样,在我腿上撒泼打滚,胡乱扑腾。   一时间,船舱里充斥着他哼哼唧唧的讨饶声。   这破孩子……   我气得更用力地捂住斗篷。   跪坐在一旁的萧寂看看卖力扑腾的锦煜,再看看试图捂死他的我,低头思考片刻,突然举起泥手,主动又乖巧地道:“老祖,你不喜欢大的,可以选我,我现在很小。”   “……你也给我闭嘴休息!!!” 第83章 第 83 章:“这人生前应是你的信徒。我捡到他时,旁边还有你的玉牌。”   203   几日后,画舫提前停靠在一处荒僻的河岸。   船夫望着昏黄暮色下的深谷,忧心忡忡:“两位爷真要在此地下船?这天色眼瞧着就要黑了……”   “不妨事,我有一位友人是猎户,在附近有处歇脚的地方。”我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笑道,“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明日接着赶路便好。”   他朝我指的方向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钻进船舱里,拎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过来,笑道:“爷瞧着是位贵人,寻常的肯定不敢近身。可这入夜后雾重林深,难保有那不长眼的来拦路……若真遇着了,爷就分他们一点,省了麻烦。”   本以为是干粮,入手却轻飘飘的。解开一看,竟然是一叠雪白的纸钱!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鬼市的出入口既然在这里,每日鬼来鬼往,难免有凡人不小心撞到。附近怕是早就有闹鬼的传闻。而水上行走的忌讳本就颇多,船夫们会备一些“买路钱”以防万一,倒也正常。   这正好提醒了我,想在鬼市里买东西,应该也是要用鬼钱的。   只是……数百年间,人间通行的钱币数次更迭,旧钱都无法使用,不知鬼钱是否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我在袖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张其他人烧给我的纸钱,和船夫送我的对比了一下,发现无论是整体大小还是中央的方孔都不一致,就连颜色都有白有黄,难以分辨。   这下难办了……   我只得不好意思地问船夫:“我许久不曾出门,没有备足钱财,不知可否再与你换些现钱?”   船夫:“……?”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几张泛旧的纸钱上,喉结上下滚动。   我见他误会了,急忙将纸钱收起,拿出一块银子解释道:“我是说,用这个来换。”   船夫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银锭,又瞄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风吹得翻卷的绯红衣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哈,哈哈,原来是爷出门没带零钱?哈哈哈……不,不用换,这些送给爷便是……”   他边说边后退,退到船舱边,迅速钻进去,不过几个呼吸就飞快地拎出一只包裹。人没有再下船,只扬手将包裹抛到岸边:“钱都在这儿了!您,您老慢慢花!小的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画舫已经划出了十几丈。明明是逆水,竟然比顺水还快。   他们走得太突然,我来不及递上银锭,便用风将银子送到船尾,“咚”一声落在甲板上。   舱内顿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惊叫,桨橹划动之声愈发急促,船影转眼没入暮色。   “……”   林老鬼沧桑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被人当成鬼也不是第三次了。   藏在我衣摆里的萧寂悄悄探出头,确认周围不再有凡人,便哒哒跑到包裹旁,奋力把它拖到我脚边。他举不起比泥偶还大好几倍的布包,就攥住粗布一角,尽力踮脚举高,殷勤地道:“老祖,给。”   “有劳了。”   我俯身捡起包裹,见他又仰着脑壳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命令他做其他事。我想了想,用术法将先前那只小包裹缩到合适的尺寸,挂在他的背上,温声道:“一会儿进了鬼市,你负责帮老祖保管这些钱。”   泥偶用两只手抓住包袱系带,认真点头。   “作为报酬,你若是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自行买下。”我补充道。   虽然他习惯无条件听命于他人的性格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总要试一试。   我此前从未遇到过天生七情不全之人,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让他生出自主意念,便只能先试着让他寻找到自身的喜恶,进而分辨好坏——至少不要再将旁人的善意关怀与恶意欺辱都全盘接受。   萧寂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命令,茫然地眨了眨眼,迟疑着又点了一下头。   我刚直起腰,忽然察觉到一股灼灼目光盯在我的手上。侧头看去,锦煜的视线正在泥偶背上的小包裹和我手里的大包裹之间来回打转,十分的神色里硬生生挤进了十二分的委屈与不满。   我:“……”   这破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怕不是我扇别人一巴掌,他都要我补他两下。   无奈,我将那只更大的包裹挂在他的肩上,同样嘱咐道:“你负责帮老祖保管‘更多’的钱,可以吗?”   “还有呢?”他固执地追问。   ……真拿他没办法。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买东西很容易被骗。若是遇到合心之物,就劳烦陛下像从前一样,替臣与商贩讨价还价了。”   少年人的脸上霎时冰融春水,汩汩涌出十三分的心满意足。   他挺起胸膛,深情地向我保证:“爱卿放心!此事交给朕,必让爱卿在鬼市有眼有珠,明察春夏秋冬毫!”   我:“…………嗯。”   希望鬼市上有卖给稚童开蒙的典籍。   爱卿一定给陛下多买几本。   204   酉时已过,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峡谷两侧的山体在暮色中化作浓重的黑影,将头顶的天穹挤压成一道细窄的灰线。时不时有风穿过山岩间隙,带起呜咽般的低鸣,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短促啼叫,在深谷间荡出幽幽的回响。   此地显然罕有人至。经年的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暗藏着盘虬凸起的树根,稍不留神便会被绊住。我想起不久前为了去散仙坊市而夜行山林的经历,学着裴南那时的做法自掌心化出数团明火,让它们悬在身周照亮前路,又特意分出一小簇飘在泥偶身前,与他一起在树根与枯叶间攀上爬下。   当然,没忘记把最大最亮的一团火留在某个惯爱捻酸吃醋的破孩子身边。   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我促狭的心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唇角微微上扬。   火光像是一支支举起的火把,安静地伴着我们在无人的峡谷中穿行。草木的影子随之摇曳颤动,将本就崎岖的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望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样的荒野小径。   大概是错觉吧。   我没有深究,一边探出神识寻找鬼市入口,一边随口问锦煜:“临水这一侧属于东市,归鬼王常静管辖。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他回忆片刻:“圆脸眯眯眼的那个?”   “……对。”   常静生得颇为富态,见人先露三分笑,很是讨喜。锦湆尚为二皇子的时候,便是他随侍在侧,是极少数从一开始就知晓我们二人之间纠葛的人。最初那段时日,锦湆行事格外荒唐,有几次险些被宫人发现,都是他帮我周旋遮掩。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锦煜皱起眉,抱怨道:“朕死前同他说好,让他等朕烧完就把骨灰尽数扬了。他嘴上答应,可朕烧到一半,有宫人来救火,他非但不拦着,还跟着他们一起泼水!”   我:“……”   他不满地继续说道:“他还把朕的尸体背出宫,说什么要找个能看到京城的地方,把朕埋了!”   “朕才刚死,他就胆敢忤逆圣意!简直是……大逆不道!”小暴君恶狠狠地叫嚣,“要不是朕死了,一定治他的罪!”   “……”   我一时无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向我许愿,说想找到‘锦湆’的尸体,就是因为他没能把你……嗯,扬干净?”   “不是,是我原本的躯壳与我最为契合。”他摇头。   天魔不能长久地附身在一个人身上。修为越高,对宿主的影响越大,所能维持的时日也就越短。我忽然想起一个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   “不知道,我在山里捡的,是个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捡到时已经糊了。”他说着,脸色有些黑,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嘀咕道,“这人生前应是你的信徒。我捡到他时,旁边还有你的玉牌。”   我一怔。   小孩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闷声说道:“我听说神仙有个游戏,就是把自己的玉牌到处乱丢,砸到谁就替谁实现心愿。”他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满不在乎,仿佛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你经常这么干吗?”   “怎么会呢。”我轻声答道。   “掷玉”并非是随意抛掷玉牌、俯瞰众生的消遣游戏,其间牵连着一缕因果。那枚刻有神君封号的玉牌,只会落在最绝望、最渴求其救赎的信徒身边。   我不曾有过信徒。   除了某只傻乎乎的小狗,这世间还有谁会那样迫切地需要我呢?   ……这小傻狗竟然至今都没有察觉到,他向我许下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   我知道锦煜是天魔,本不在意他披着的是怎样的皮囊,也不曾问过他为何要把自己化形成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可是在这一刻,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我的手,忽然发现我其实是在意的。   否则怎么会在意识到他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时,心里这样酸涩,又这样欣喜。   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手背上熟悉的骨节,柔软而滚烫。   他从地狱里出来、用这只手握住我的玉牌时,胸腔里是否翻滚着那样尖锐又彻骨的懊悔,才会选择以十九岁的模样一步步登上山巅、敲响请神鼓,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做到了。   不是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而是他自己。   曾经那个十九岁少年在浴池边握住我的手,只为压下我的挣扎,将我拖回那场永无止境、几乎要令人溺毙的漫长折磨。   如今这个十九岁少年用同一双手握住我,却是为了牵着我穿过腐叶横陈的泥泞小径,去鬼市里寻找那个……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淡青色的雾霭自前方的峡谷深处弥漫而来。   我回握住自己唯一的信徒,感受着那足以驱散夜色寒凉的温暖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交叠的掌心传来,对他笑道:   “走吧,前面就是鬼市。”   这条路我们走了这么久,好在没有走错。 第84章 第 84 章:“是红衣大厉鬼,厉害的哩!”   205   本就昏暗的天色骤然又沉了一层,浓黑如墨,唯有一轮高悬的圆月泛着淡淡的光晕,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顺着雾气再走十几步,岩壁下方现出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主干粗壮如卧龙,树皮层层皲裂,无数气根自枝干垂落,在浮动的青霭中轻轻摇曳,恍若垂天之幕。树冠极尽繁茂,遮蔽了大半片山壁,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青影。   树下已排着一列长队。   队伍里的“人”形貌各异——有抱着自己头颅的,有胸口插着断刃的,有浑身湿漉漉、一步一淌水的……皆是死状凄惨的厉鬼。他们安静地列队前行,面目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只余一双双空洞或执拗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的敛息之术算不得高明,为了避免惹麻烦,便故技重施,将【嘿嘿嘿】盖在头上,借此掩饰身上的气息,这才拉着锦煜走到队伍末端。   排在前方的是两只身形浅淡的小厉鬼,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面容模糊得不辨男女,被周遭雾气映得浑身泛青。他们似是新死不久,举手投足都要比前方的鬼活泼许多,此刻正手挽着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互相打气。   “黑兄,你已苦修月余,每夜都勤晒月光,比起上个月定是强了许多!”   “白兄,你上个月差一点就能摘下树叶了,此番定能成功!”   他们彼此鼓励完,察觉到身后有人,齐齐回头看来——   “哇——!”   “哦——!”   两声低呼之后,两只小鬼迅速头顶着头偷偷咬耳朵。   “是红衣大厉鬼,厉害的哩!”   “黑的那个比他矮,是大厉鬼的跟班吧?”   锦煜的脸刷地沉了下去。   黑衣小鬼见状立刻改口:“噫,他表情好凶,也厉害的哩!”   白衣跟着连连点头:“厉害的哩,厉害的哩!”   我忍俊不禁,向他们拱手一礼:“敢问二位鬼兄,方才你们所说的‘摘树叶’,是为何意?”   两鬼对视一眼,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这是东之鬼王定下的规矩!欲要进入鬼市东坊,必须要有能力从‘鬼木’上摘下一片树叶!”   “摘不下,就不许进!”   “一只鬼一个月只能尝试一次!”   “我们都来第三次哩!”   我有些好奇:“东西两坊的规矩不一样吗?”   白衣小鬼使劲儿摇头:“不同哩!只有东坊有这个规矩,西坊……什么鬼都能进。”   黑衣小鬼压低声音接话道:“但进去可未必出得来!”   白衣急忙去捂他的嘴:“你瞎说什么!”说完,又凑过去悄声咬耳朵,“你想转世啦!他们可是大厉鬼,万一是西坊出来的,把咱俩抓进去怎么办!”   我很奇怪:“西坊还有如此严苛的律法吗?”   不过是议论了几句。   两只小鬼支支吾吾,都不敢回话。   我想了想,取出那枚“昆仑好厉鬼”腰牌展示给他们看,温声道:“我们是昆仑厉鬼,初来鬼市不懂规矩,心中实在忐忑,只想跟两位前辈打听一二。”   他们把眼睛凑到腰牌上看了半天,似乎是不认识,但至少确认了我们不是西坊的鬼,神色放松下来。   白衣小鬼这才小声道:“我们也没进过西坊,都是听说的哩……据说西之鬼王为令众鬼安居乐业,制定了一套和人世差不多的律法,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这不是好事吗?”   黑衣哼了一声:“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白衣跟着用力点头。   我听得皱眉。   ……进坊市有限制可以理解,但为何要限制鬼魂离开坊市?   然而两只小鬼所知有限,说不出更多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排到了鬼木下方。   自下向上仰望,树叶青幽,繁密而细长。每逢夜风拂过,满树的枝桠便会簌簌轻颤,犹如无数垂下的鬼爪在雾中缓缓招摇。   黑白小鬼顾不得再跟我闲聊,互相握拳打气一番,纷纷跳起来抓向树叶,却都没能摘下,反被叶片勾住,悬在半空。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左拽右扯,那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锦煜转向我,用眼神示意。   我摇了摇头。   ——东坊既然设下这条规矩,必定有它的道理。即便我们现在帮忙让他们进入坊市,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形,反倒容易害了他们。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两只小鬼努力了半天,终是力竭放弃。他们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不忘互相鼓劲,约好下个月再来尝试。   鬼木的枝叶在他们背后摇动,叶片摩梭,发出若有若无的嬉笑声。   一支细长的鬼手悄然递至我眼前。   我应邀伸手,捏住一片垂下的树叶。   指腹触及叶脉,能感知到其中蕴着微薄鬼气。本以为需要动用法力,不料稍一用力,叶片便轻巧地脱离枝头,落在掌中。   我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原来不是树叶很难摘,而是那两只小鬼太过孱弱。   厉鬼皆因执念而生,心性定是在某处偏执入骨,比活人更容易失控,凑在一处时难免发生意外。东坊禁止弱小鬼魂进入,或许反而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叶片在我手中盈盈发亮,鬼气凝成一线,轻飘飘地指向前方。   左右各有一线鬼气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回头看去,一个是锦煜,另一个居然是萧寂——挎着小布包的泥偶顺着气根攀上了高处,手中竟也举着一片与他等长的树叶!   他对上我的视线,面无表情,努力把叶子又举高了一点。   “……做得很好。”我试着夸奖道。   他眨了眨眼,露出少许茫然,动作却很快地从气根上溜下来,落在我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穿过垂落如帘的气根帷幕。   206   眼前的雾霭倏然散去,一串串红白灯笼高高挑起,照亮了喧嚣的长街。   这便是鬼市。   往上看,高高矮矮的房屋随意又歪扭地搭接在一起,招牌与灯笼杆从缝隙中杂乱地支出,一排排、一列列地垂挂着长长的各色丝绦,随风摇曳。   往下看,大大小小的摊位挤满了墙根下的每一处空隙。光鲜些的便搭个架子,整齐地挂着货物、摇着铜铃;破烂些的便铺开一块麻布,摊主和货品一同乱糟糟地堆在上面,任由客人挑选。   那些“客人”大多都是人形,以色泽艳丽的披帛与纸花遮掩了身上的狰狞死状,轻飘飘地站在摊前挑挑拣拣,身后跟着同样轻飘飘的彩衣童子。也有那实在遮不住的,便大剌剌地袒露着空荡的肚腑,蛮横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引来一片骂声。   一只大头小鬼飞快地从大摇大摆的壮汉脚下爬过,凑到我面前,举起一片泛黄的草席,笑嘻嘻地问道:“几位可是初来鬼市?需要地图吗?”   “不……”我随意瞥了一眼那似乎是用骨灰画出的粗糙地图,不小心记下了,只好尴尬地改口,“多少钱一张?”   小鬼先伸出一根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又多伸出了两根。   我:“……”   唉。   算了,这小鬼头大肚圆,四肢细瘦,显然是只饿死鬼,想来生前是个可怜人。三钱便三钱吧,也不算多……   伸向大布包的手被人一把攥住。   锦煜瞪了我一眼,下巴朝着旁边一点。   “……”   我乖乖与泥偶并排站好,静候陛下替我讨价还价。   等着等着,目光忍不住飘向周遭。   长街两侧的屋宇参差叠压,檐角交错,竟没有一处是规整对称的。檐下的梁枋上彩画斑驳,绘的也并非是寻常的祥云仙鹤,而是些百鬼宴饮、彼岸花开之类的诡谲图样,画风阴郁,用色却极尽艳丽,与人世迥异。   我看得实在心痒,见它就在几步外,便走过去仔细观察,顺着梁枋拐了两个弯,方才看全了整幅彩绘。   本想折返,可是一回头却看到一处门楼,下方的拱木竟是以肋骨拼接而成,温润苍白,每一层都因骨骼自带的弧曲而自然上翘,承转起合间浑然天成,阴森中又透出几分精巧的轻灵感。   还有东边那截飞檐,居然做成了蛇信一般的双头样式,这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图样上见过的设计!   西边那座歪斜的小屋也很特别,石质柱础乍一看是最普通的覆盆样式,细看那莲花纹竟用的是透雕,技法精湛,堪称举世罕见……   ……   等我心满意足地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正蹲在一处纸扎铺子里。   柜台后,吊死鬼店主伸出长长的脖子,满脸疑惑地瞅着研究门扇上阴刻鬼面花纹的我。   “客鬼,您搁这儿瞅老半天了,咋地,是看上俺这门了?”他纳闷地问。   门上的鬼面也很纳闷:“就是,你老瞅俺干啥?想干架啊?”   “妹有妹有……啊不对,没有没有,抱歉……”   我慌忙起身道歉,匆匆跨出店门。   店外鬼头攒动,彩绦飘扬,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喧嚷繁华的景象,一时竟辨认不出来路。我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走出这么远,懊恼地叹了口气,刚想找鬼询问东坊入口在哪边,一扭头却看到一个拎着泥偶、挎着布包的黑衣少年抱臂斜倚在店门旁的廊柱上。   门廊幽深,高悬的灯火落至他面前已变得稀微,映得那一身黑衣愈发沉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在暗色里清亮亮地望过来,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也不知锦煜跟着我到处乱走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   “看够了?”   “……嗯。”   他随手将萧寂“啪唧”一声丢去地上,走到我旁边,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心虚,悄悄瞥向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在生气,反倒心情很好的样子。于是喉间那点歉意与解释滚了滚,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想去哪里?”他侧头问我。   随着他的动作,浓稠艳丽的灯火自他漆黑的眸中滑过,最终笼住我的身影。我看得呆了呆,隔了几个呼吸才听懂他问什么,下意识答道:“该去‘永夜阁’了,我与云娘约好在那里见面。”   锦煜点点头,牵着我想要转身,却没能拽动。他脸上浮起疑惑,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挤满长街的幢幢鬼影,了然地松开手。   “不是这个!”我急忙收紧手指,只觉得两颊热得厉害,目光禁不住地乱飘,“是我……我不认得路……”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萧寂立刻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邀功似地伸手指向锦煜的包裹——那里露出了一角匆忙间没有塞好的草席地图。   少年面不改色地抽出草席丢在泥偶身上,一脚踩了过去,拉着我走入喧嚣的长街。   “不认路也没关系,那我们就慢慢走,慢慢找。”   “嗯……” 第85章 第 85 章:“画皮能画成林大人这般的,可不多见。”   207   形态各异的厉鬼从我们身侧走过、爬过、忽上忽下地飘过。没有一只鬼在意我是谁,也没有一只鬼在意我和谁牵着手走在长街上。   我们放缓了脚步,一边辨认着招牌,一边与两侧的摊贩打听“永夜阁”的位置。   摊贩是个身首分离的无头鬼。身体收了钱,递来一枚细长的骨螺。旁边挂在架子上脑袋闻声一瞥,眼珠子滴溜溜往右转,诧异道:“你俩瞎啊?那么大的招牌瞧不——唔噗!”   锦煜收回一拳打飞那只脑袋的手,面不改色地向我转述:“他说往左走。”   我们把摸不着头脑的摊贩与赔款留在原地,手拉手拐入左侧的小路。   泥偶低头看看地图,抬头看看摊贩,左转看看我们,右转看看,最后摸了摸扁扁的自己,没有再吭声,默默拖着草席,啪嗒啪嗒追在我们身后,一同在误入歧途的路上越走越远。   今日运气出奇地不好,遇到的摊贩总是指错路。我和锦煜在迷宫般的街道上兜兜转转,直到约定好的时辰快要过去了,才找到正确的方向,又沿着笔直的长街七拐八绕地走了片刻,终于走到了那座巍峨的楼阁前方。   那是东坊最高的建筑,屹立在长街正中央。楼阁周围飘着无数色泽艳丽的硕大灯笼,每一盏下方都垂挂着数条以金银线绣出繁复花样的锦缎,犹如一朵朵盛放的繁花。燃着磷火的鱼龙灯在繁花中间穿梭游弋,带起的风拂动檐角下的人骨风铃,荡出一阵阵叮咚脆响。   在它们的下方,刻着【永夜阁】三个大字的招牌上下浮动着,每个字都有一人高,隔着几十丈仍然清晰可辨。   也正因如此,云娘才将这里选为汇合地点。   我不舍地松开锦煜的手,将那些为了跟摊贩搭话问路才买下的零碎小玩意儿小心地塞进袖子,很不心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才与他一前一后踏入永夜阁。   208   一进门,便有喧闹声浪扑面而来,丝竹管弦之音靡靡不绝。   本以为鬼市已经足够瑰丽,没想到阁里竟比鬼市还要绮艳。放眼望去,雕梁画栋无一不精美,就连每一面墙壁上都绘着浓墨重彩的壁画,金箔银箔在灯火下流淌着灼灼光华。身披彩绸的舞姬在楼中翩然翻飞,犹如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引得客鬼们纷纷抻长脖颈跟着转来转去,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尽是痴迷。   在这样浓艳的背景下,门边一高一矮两道雪白的斗篷便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身上的斗篷十分眼熟,像是天衣的款式。这个高矮组合看起来也很熟悉……   走近一看,果然是裴南和明澈!   我上前打了个招呼:“裴兄,明澈道友,许久不见。”   ——云娘说要找两人将她的化身带来,没想到竟然是他们。   裴南本来在观赏高台上的骷髅乐班,闻声回头,看到我脸上的白纱愣了一下,又看到我腰上挂着的厉鬼腰牌,这才恍然认出我:“原来是林兄!这才一个月不到,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呐?”   ……可是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   明澈紧贴着裴南,兜帽压得低低的,动作慢腾腾地向我行了一礼:“见过林道友。”   他嗓音哑得厉害,听着有气无力。我有些担心:“明澈道友这是……受伤了?”   小孩摇摇头,掀起斗篷一角给我看——只见他身上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压制阳气的符箓与桃木牌,坠得连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   我:“……”   所以为什么要让一个纯阳之体的孩子来极阴之地受罪呢。   裴南干笑两声,小声道:“这不是明澈怕鬼嘛,前辈就说带他来鬼市‘开开眼’,见多了就不怕了。”   我看着小孩兜帽下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奈:“你也不劝劝她?明澈都哭成这样了……”   “有我看着呢,没事儿!”他不在意地摆手,解释道,“当年明澈他师父就在这里哭晕过,是让我师父扛回去的,这是昆仑历来的传统了!”   明澈抽抽噎噎地点头:“嗯!”   我:“……”   难道纯阳一脉只收怕鬼哭包也是昆仑的传统吗。   我怜爱地摸摸小哭包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松子糖给他。   小孩双手接过,乖乖道谢。   为了防止锦煜犯老毛病,我又掏出一块糖,当着别人的面不好意思喂给他,便只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脚边的泥偶见状,扯了扯我的衣摆,仰起脑壳看着我。   我失笑,在他的泥巴小手里也放了一块。   裴南看着我们人手一糖,迟疑了一下,跟着伸出手。   我:?   裴南:?   我莫名其妙地递给他一块。   他也莫名其妙地接过去。   “……”   “……”   片刻后,裴南若无其事地嚼着糖开口:“前辈在三楼的‘浮灯间’,林兄直接上去找她便是!”   “你们不一起过去吗?”   明澈泪汪汪地摇头:“前辈让我在门口看鬼,要看满一个时辰,少一息都不行。”   “这样啊……”   我遗憾地别人家乖巧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暂且告别,领着自家的破孩子登上楼梯。   209   永夜阁高达七层,每层都在临着中央高台的一侧设下了用屏风分隔开的小隔间,不设门窗,只在外侧挂了一块小门牌。从旁边走过,隔间里痛饮叫好的厉鬼和高台上千奇百怪的表演一览无余。   酩酊醉梦,永夜长欢。   这的确是人间不可得见的景象。   走廊施了幻术,幽长得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此处大概汇聚了鬼市半数的厉鬼,每一座隔间都是满的,群鬼乱舞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比台上的表演还有趣。我顺着门牌一个个找过去,好不容易才从琳琅的名字里找到‘浮灯间’,探头一看,险些以为自己找错了——只见隔间里是一位簪花披霞、满身珠翠流苏叮当响的艳丽‘女鬼’,正豪迈地单脚踩在矮桌上,眉飞色舞地摇着骰子。   我着实被她这一身不能再‘鬼市’的打扮震了一下,不确定地唤道:“……云娘?”   女鬼转头,噗嗤一声乐了,张嘴就是调侃:“林道友,你怎么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此乃遮掩身份气息的权宜之计!!!”   再说哪里像了!这不过是件寻常红衣,盖头也只是白纱而已!!!   她不以为意,示意我先落座:“稍等,我跟常老板打赌呢——说好了啊,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后半句是冲她对面说的。   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只鬼。   那鬼衣着朴素,被云娘一身花枝招展的打扮衬托得格外不起眼。我下意识将视线转过去,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圆脸和一对眯成月牙的眼睛!   ——常静。   他也在打量我,神色微讶。视线落在我身后的锦煜身上,更是诧异得险些把眼睛都睁开。   白纱法器可以遮掩气息与容貌,我穿的又是极少见的艳色绯衣,按理来说连熟人都未必能通过身形认出我。锦煜除了那双眼睛,浑身没有一处与过去相似。但看他的表现,似乎只是这一个照面便确认了我们二人的身份。   常静在短暂的失神后,并不急着与我们搭话,而是对云娘笑道:“云姑娘确定这次只与常某赌一个问题?常某的话,可未必句句属实。”   “‘三假一真’常老板嘛,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规矩我懂!”云娘干脆地点头。   “那便请吧。”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有些疑惑——她既然与常静相识,为什么先前跟我讲述鬼市来历时,言语间却像是对两位鬼王都不熟悉的样子?   云娘重新摇起骰子,连带着周身零碎也哗啦啦作响。好一会儿,她“呯”地扣住骰盅,掀开盖子一看,赫然是三枚六点!   她顿时眉开眼笑:“赢了!”   常静含笑颔首:“云姑娘请问。”   “东之鬼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她迫不及待地问。   我:?   你是想听他亲口作自我介绍吗?   “东之鬼王嘛……”   常静似模似样地沉吟片刻,开口道:“自是龙章凤姿,气度卓然。非但容颜绝世,更兼智计深沉,凡有所谋,无不洞见机先。”他顿了顿,含笑瞥了我一眼,“且他性情温和,有君子之风,待人宽仁,交友赤诚,三界之内颇得敬重。”   他说得字字恳切,仿佛世间真有那样一位完美无瑕、德才兼备之人。   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忽然扭头问我:“你啥时候背着我跑去当东之鬼王了?”   我:“……?”   她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东之鬼王要是真有常老板你说的那么好,那他跟我这朋友肯定合得来!”   常静笑而不语。   我哭笑不得:“我倒是觉得……你和他,兴许更合得来。”   云娘仰起下巴,自信满满:“我和谁都很合得来!”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常静,心中愈发困惑:“你来鬼市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东之鬼王吗?”   “没啊,就没几个鬼见过他!”她说起八卦,永远兴致勃勃,“他和西边那只老鬼不一样,不怎么爱管事儿。据说他擅长画皮,经常变换形貌,平日就混在这鬼市里头,你遇到的每一只鬼,都可能是他!”   我实在没有忍住:“那你就没怀疑过这位……常老板,可能是他?”   云娘摆手:“嗐,都说他擅长画皮了,肯定会把自己往好看里画啊!怎么也要画得跟你差不多吧?至于常老板嘛……”她打量了一下常静那张圆润质朴的脸,笃定地下了定论,“……绝对不是!”   我:“……”   常静仍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附和着感叹:“画皮能画成林大人这般的,可不多见。”   云娘“咦”了一声,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你俩认识?”   “小的曾服侍过林大人。”   “我与常老板是故人。”   他与我同时开口。   常静怔了一下,微微睁大了眼睛,如同春水破冰,从那层温吞模糊的壳子里泄露出些许真实的笑意:   “嗯,是故人。” 第86章 第 86 章:“对了,他请咱们赴宴,怎么没留个地址?”   210   既然已经说开,常静便不再佯作不识。他拎起酒壶为我们几人各自斟满一杯,连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的小泥偶都没有遗漏。   我倒了声谢,听他问道:“林大人,您带来的这位小友长得很像我的另一位故人,不知……?”   “他叫锦煜,是那个人的后裔。”   谎话说得次数太多,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哦?”常静眼中的诧异之色一晃而过,随即自然地笑道,“没想到竟是故人之后。”   “……”   我突然想起常静生前是锦湆的贴身内侍,服侍了他二十几年,连锦湆的尸骨也是他埋葬的。锦湆有没有留下子嗣,没人比他更为清楚。然而话已出口,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论起辈分,这孩子该唤那人一声‘高祖父’。”   常静颔首,对锦煜温声说道:“鄙人姓常,过去曾是你高祖父的侍从。”他顿了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超出温和范畴的笑意,“厉鬼不论生前事。你若愿意,可以按我与林大人平辈相交的份上,唤我一声‘常叔’。”   锦煜:“……”   他的一双黑瞳冷冷地盯着常静,显然不打算吃这个亏。   常静见状,感慨道:“细看之下,这孩子的神韵也与陛下相似……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趣事。”他说着转向我,笑眯眯地道,“当年陛下砍倒御花园里的那株百年牡丹花树时,便是这副神情呢。”   这件事我还有印象,但锦湆发疯砍过的东西太多了,我并未深究过。如今听他的语气,似乎另有隐情……   不等我问,常静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是春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得未出阁的少女会以花瓣占卜心上人的心意,便也学着她们,在御花园摘下开得最好的牡丹,一瓣瓣地数着‘他心悦我’,‘他不心悦我’……”   锦煜猛然睁大了眼睛。   常静恰好在此时低头,错过了他激动的表情。这只老狐狸慢悠悠地吹了吹杯中的酒水,继续念叨着:“也是不巧,陛下拔光了一整株的牡丹,最后一瓣竟都是‘不心悦我’。于是陛下气急,拔剑便将那株花树砍了……”   我没忍住:“噗。”   少年人的耳根霎时通红,咬牙怒道:“住口!”   常静恍若未闻,悠闲地与我叙旧:“林大人不知,陛下还有一回得了只番邦进贡的鹦鹉。他想教它背诗,好能在中秋之日给人一个惊喜。奈何陛下选了太多首,鹦鹉背混了,连带着他也背岔了,还在花前月下时被对方当场指正,哎呀呀……”   “够了——!!!”   锦煜狠狠一拍桌子,截断了他的话。   小孩的脸颊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恼,涨红一片,险些连气息都绷不住。他紧紧咬着牙,紧张地瞥了我一眼,又狠狠瞪向还要再开口的常静,硬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常、叔。”   “哎!”   常静应得很爽快,全然不介意他磨牙吮血般的语气,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灵光湛湛的符箓,推到锦煜面前,乐呵呵地道:“好孩子,这是常叔送你的见面礼。”   ——那赫然是一张避火符!   这坏心眼的小圆脸半真半假地祝福道:“常叔盼着你此生平安喜乐,不会重走你高祖父的老路,落得与他一般下场。”   锦煜:“…………”   被拿捏的小红脸把牙磨得格楞楞作响。   多年不见,常静察言观色的本事更胜一筹,在锦煜爆发前及时收手,转而一本正经地问我:“听闻林大人早已获封神位,不知今日缘何来我这小小鬼市?”   见他提起正事、不再翻锦湆的旧账,我只好遗憾……咳,安慰地拍拍小孩,没有隐瞒地直说道:“我有一位朋友受了重伤,魂魄仅剩一半。此来是想寻找养魂之术,助他恢复。”   “原来如此。”   常静略一沉吟:“养魂之术在鬼市中不算稀罕,我手中便有一卷,现在便可以给您。不过……”他抬眼看向我,“魂魄若有缺损,记忆亦会随之残缺。纵使将魂魄养回原貌,那些失却的记忆却是回不来的。”   我听出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你有可以助人恢复记忆之物?”   “是,我有一盏引魂灯。若将魂魄置于其中温养,记忆亦可慢慢找回。”他轻轻颔首,“我回去便让人将它取来,与养魂之术一并交予您。”   常静从前是锦湆的内侍,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即便知晓我‘佞幸’的身份,对我仍然恭敬如初。如今他已是一方鬼王,看他方才连锦煜的玩笑都敢开,想来不是拘泥于生前尊卑之人。可他面对我时言语依旧客气,连这听起来十分珍贵的法器都说赠便赠……   我自忖过去不曾对他有何恩情,难以坦然接受这般厚待,便主动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他却并未直言,只说道:“难得故人重逢。不如由我设宴,明日请您来府中一叙,也好尽到地主之谊。”说着,他看向我身边的两人,恳切地道,“常某府中素来清寂。若您能与朋友同来,热闹一番,那便再好不过。”   ——这是在表明他是诚意相邀、而非鸿门宴的意思。   我点头应下:“那便叨扰了。”   云娘从我们几人开始叙旧起就趴在围栏上看下方的表演,此时才转过头,看我脸上没有勉强之色,也跟着随意一点头:“好啊!我还有两个小辈,到时候一起带去长见识,常老板不会不欢迎吧?”   常静笑道:“怎么会,云姑娘是常某的贵客,小辈自然也是。”   他等了等,见锦煜还沉着脸,而萧寂始终乖乖跪坐着,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向我们几人行了一礼:“明日酉时,常某在府中恭候各位。”   言罢,他的身影渐渐淡去,悄然融进周遭喧嚷的鬼影之中,了无痕迹。   211   他离开后,云娘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笼住隔间,转头问我:“林道友,你跟常老板真是旧识?”   “嗯,我们生前有些交情。”谨慎起见,我补充道,“死后已经有三百多年没联系过了。”   “……”   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过了片刻才道:“这人是个情报贩子,在鬼市有些名气,但不是什么好名气。他卖的消息总是真假掺杂,被人起了个诨号,叫做‘三假一真’——意思是说,他每说三句假话,才夹一句真话。”   “我从前与常老板打过几次交道。他心机深沉,对谁都是一张笑脸,从不显露真心。这鬼市的大小情报都在他脑袋里藏着呢,至于他对你说了几分……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看来常静并非是不管事,只是不愿以东之鬼王的身份多加干涉,所以才用这层假身份在暗中监察着鬼市的一举一动。   这一路走来,我亲眼见识了东坊的繁华恣意,对于常静的品行还是有把握的。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不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知后觉:“对了,他请咱们赴宴,怎么没留个地址?”   ——自然是因为不必留。   我开玩笑地道:“大概是他的府邸很容易找,随便跟这鬼市上任何一鬼打听都能知道吧。”   云娘挑眉:“常老板再有名,也没到鬼尽皆知的程度吧?又不是……咦?”   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等会儿,我只知道常老板姓常……他叫什么?难道是——单名一个‘静’字?!”   “嗯。他就是东之鬼王,常静。”   云娘大为震撼:“不是吧?!他那张脸也能叫‘擅长画皮’?!这吹得也太过分了!!!”   我默然片刻:“……他没有画皮,原本就长这样。”   她顿时露出极其失望的表情:“西之鬼王可是个美男子!我还以为能与他齐名的,相貌总该差不多……”   我想起锦沐那张英挺俊逸的面容,摇头:“那位可比他更擅长画皮。”   画出的皮相温和洒脱,世间罕有,连我也曾深信不疑。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对指向他的证据屡屡视而不见,当真以为锦湆自登基以来遭遇的那么多场刺杀都是……   “糟了!!!”   云娘突然惊呼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露出懊恼的神色:“也没说来买个东西还要赴宴呐?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定了定神,安抚云娘:“只是寻常朋友宴请,应该不必带礼物……”   “什么礼物?我操心的是礼物吗?!”她瞪了我一眼,“难道你让我就这么去见鬼王?”   我:?   刚才不是已经见过鬼王了?   “嗐,你们男的不懂!”   云娘一脸嫌弃,说着便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做身新衣服!”   她这一动,满身彩绸珠翠又跟着摇晃,看得我眼晕。我不敢提出意见,只得把目光偏向一侧,恰巧看到锦煜身上那套毫无纹饰的玄色常服。   ——在这鬼市,鬼鬼都打扮得……嗯,五颜六色。我一身绯红好歹还占了一个‘艳’,他的黑衣却显得朴素过头了。   说起来,从前锦湆就不喜欢在衣饰上费心。我最穷的时候还知道编一编头发、缀几串小珠链。他身为天子,却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黑衣,发冠更是永远戴那枚白玉冠——自从及冠礼之后,我几乎从未见他换下过……   我心念微动,出声唤住她:“云道友,我们与你同去罢。”   “走着!”   云娘风风火火地下楼。   经过永夜阁大门,她顺手冲着裴南和明澈一挥:“走,你们两个小崽子也陪我买衣服去!”   裴南正牵着明澈看台上的傀儡戏,闻声吓了一跳,赶快解下斗篷递过来:“前辈你衣服破了?快用我的斗篷遮遮……”   “没破!”   裴南懵了:“那前辈你买衣服干什么?”   明澈也投来清澈而疑惑的眼神。   云娘:“……”   她默默将裴南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从他随意扎起的发髻看到那身朴素的蓝色道袍,沉默了片刻。   又回头审视我身上的绯红天衣、腰间白玉珏、额前银柳、整齐的发丝和与衣饰相配的银丝玛瑙发冠,长长舒了口气。   她和颜悦色地对裴南说道:“直南啊,你还是不要去了,此事有我和林道友二人足矣。”   裴南茫然挠头:“前辈,我姓裴,不姓直啊?”   云娘微微一笑:“总之,你带小鹿见鬼去吧!”   “……哦。” 第87章 第 87 章:“哎鬼友,这个胭脂嘛,红得漂亮亮,新死的鬼友用了嘛,气色旋风一样地上来喽!”   212   云娘不愧号称鬼市向导,对每条小巷都如数家珍。她领着我们七拐八拐地抄着近路,嘴里闲不住地介绍道:“厉鬼大多死相凄惨,反而格外看重自己的‘皮相’。但鬼想要掩饰本相需得耗费大量鬼气,还得精通幻术,寻常厉鬼难以做到,便会以其他方法遮掩,比如靠外物……”   她说着,抖了抖自己的一身零碎:“东西二坊习俗不同。东坊的鬼习惯以彩绸纸花之类的饰物、辅以点妆之法盖住死相;西坊则会在衣物上多下功夫,大多喜好披斗篷、戴面具。”   “所以鬼市上最好的胭脂饰物都在东坊,最好的衣服和鞋履则在西坊!”   我好奇地问道:“那最好的营造图样在哪边?”   云娘皱起脸:“我从来没见过人卖那玩意儿,要不你自己卜一卦?”   “这就算了,我不善……咳,特别不善卜卦……”我讪讪地道。   “我也不擅长,这个我有经验!”她热情地分享道,“你要是卜出来店铺在东边,就往西边找,更容易找到!”   “不,如果是我的话,那店铺可能会在南边……”   “……懂了。”   我见她一直目的明确地领着我们往西走,没有在东坊多做停留的意思,有点疑惑:“你不打算先买些点妆之物,再去西坊吗?”   “噗,从前我买过一回……”云娘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袖子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后,憋着笑递来一盒胭脂,“喏!”   我在她的示意下打开一看,内里一片猩红粘稠,宛如凝固的鲜血!   “这颜色……”   “哎鬼友,这个胭脂嘛,红得漂亮亮,新死的鬼友用了嘛,气色旋风一样地上来喽!”她模仿着不知哪里的口音,动作夸张地掏出另一盒,热情又促狭地道,“鬼友要是觉得太艳了嘛,可以试试这一款,低调沉稳,矜持的老鬼更适合的嘛!”   ——这一盒是暗红色的,质感干裂粗糙,细看竟还混着点点褐黑色的碎屑。   我被震了一下:“……这个颜色确实适合‘久死的鬼友’。”   血都干透了呢。   云娘哈哈大笑,摆手拒绝我递回的胭脂:“这玩意儿是我上次来鬼市时被一只胡鬼忽悠着买的,压箱底好多年了!这两盒就送你当个前车之鉴——鬼市上的东西大多不适合活人,记得别上当!”   我欲言又止。   鬼友,你这个前车之鉴嘛,明明是自己懒得扔掉才往我这里一丢,不管别人骆驼嚼过的干枣一样嫌弃的嘛!   ……算了。   我默默把两盒胭脂收起来——反正我袖子里揣的破烂也不差这两件,万一哪天突然死了,兴许就用上了。   213   临近两坊交界处,往来的鬼影逐渐变得零落。地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遮盖了道路两侧五彩斑斓的招牌,只剩高高挑起的红白灯笼在雾气中晃动着,指引出唯一一条通往西坊的幽深小路。   云娘收敛了笑意,仔细叮嘱道:“西坊不比东边,除了奉行人间律法外,还有一套规矩,入坊者必须佩戴面具——面具分为‘白、青、绯、紫’四色,颜色越深,地位越高,权力也就越大。下级面对上级需退避。若是差了两级的鬼发生冲突,则可无视律法,‘死散’不论。”   我听得皱眉。   民间传说鬼亦有死,鬼死为‘聻’。可实际上,鬼若再死便是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这套规矩,分明是给了上位者生杀予夺的特权!   “……为什么面具是这四种颜色?”   “这事儿没有个具体说法,不过大家猜测是照着凡间官服的品秩所定。”她见我面色凝重,宽慰了一句,“不用担心,‘白’与‘青’按实力划分。凭你的本事,拿张‘青’不难。到时候比咱们高出两级的只有‘紫’——这个级别的鬼物,整个西坊都数不出几个,没那么容易撞见!”   但我对自己莫名其妙遇到麻烦的能力更有信心,不是很乐观地问道:“如果我们真的与‘紫’发生冲突……”   “那就揍他丫的啊!”   云娘举起拳头,理所当然地道:“死散不论,又没说只有咱们死的份!咱们这边好歹有两个神仙呢!虽然其中一个现在是具化身……”她说着,期待地看向我,“但另一个应该很能打的,是吧?”   “呃……”   林文神目光偏移,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锦煜:“……没,没问题!我和他联手,差不多可以跟玄武神君打成平手呢!”   虽说要是不跟我联手,锦煜大概能击败玄武神君……咳。   说话间,小路两侧随意挑起的红白灯笼被排列整齐的青幽鬼火取代。它们两两一组,对称延伸至道路尽头,隐约可以看见那里伫立着一座庞然巨物。   随着我们走近,足有十丈高的城门楼渐渐自雾气中显露出全貌,玄漆铜钉的巨门下方是守备森严的鬼卒,统一着黑甲,面上扣着青色面具,如同两列沉默的雕像。   “嚯,几年没来,城墙又高了!”云娘仰头看着城门上刻着【西坊】二字的牌匾,小声嘀咕,“一个坊市,怎么搞得跟座鬼城似的……”   是啊,城门楼还建得与京城一模一样。   我收回目光,恰好看见一个戴着绯色面具的高大厉鬼领着几只面目模糊的小鬼走到城门旁伫立的一尊巨大鬼面像前,让小鬼们轮流将手伸入它口中、报上名字,再从中取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然后排队跟着他走入城门。   其中有两只小鬼坠在最后,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白袍,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步一挪,一同被高耸的城门楼吞没。   “那些是……?”   云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解释道:“那应该是西之鬼王的部下,在给新死的小鬼引路,让它们进西坊找个营生,换口香火。”   ——【据说西之鬼王……还会定期收容无坟可归的孤魂。】   ——【地底下哪有白得的香火?我们认识的小鬼进了西坊,可没有一个出来过!】   我与锦煜对视一眼,知道他也想到了那对黑白小鬼之前说的话。   “需要我跟过去看看吗?”他低声问。   我摇头:“先不急。”   锦沐能够光明正大地派出部下将小鬼带入西坊,就说明小鬼失踪事件并没有摆在明面上。与其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倒不如明日在宴席上先跟常静打探情况——他和锦沐斗争多年,对其中内情必然有所了解。   云娘没注意我们的暗中交流。   她也领着我们走到那尊鬼面像前,率先将手深入它的巨口,边示范边解释道:“这是西之鬼王的法宝,认气不认人。你们是第一次来,需要先留下气息和名字才能领到面具。”说完,她的手一收,将抽出来的青色面具翻到正面,向我们示意:“等下次再来直接拿就行——只要气息不变,面具就不会变。”   ——比起光滑一片的‘白’,‘青’的五官俱全,右眼下方刻着板正的‘云石头’三字。   “哦对了,拿到面具后不用非得戴在脸上,戴在身上显眼的地方就行。”她补充了一句,顺手将面具挂在腰上,提醒道,“但是绝对不能遮挡面具——这在西坊可是重罪。”   看来西坊看重的是身份位阶,倒是不在意名字的真假……   我上前几步,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探入鬼口,报上了和昆仑腰牌一致的假名:“林平账。”   一股阴寒的鬼气缠绕上指尖,似乎在细细嗅辨我的气息。   片刻后,鬼面像的巨瞳忽地转动,漆黑的瞳仁俯压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我。与此同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我的手腕,将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放入掌心。   东西交出后,那股冰冷诡异的桎梏感却并未散去。我试着抽手,寒意追逐而来,贪婪地摩挲着我的腕骨,直至我将手彻底抽出才不甘地散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身边几人都未察觉到异样。我低头看向手腕,也没有发现残留的鬼气,仿佛刚才那沉冷的触感只是幻觉。   手腕翻转,面具随之转到正面,竟然是一张‘紫’,边缘銮金,右眼下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字,用的是古篆,字形拙朴,如同一道纹饰。   “咦?”云娘看清颜色后倒吸一口冷气,开玩笑地问道,“林道友,你不会跟西之鬼王也是旧识吧?!”   “……”   我注视着面具上銮金的三个字,微微皱眉。   ——古篆乃是上古时期某个不可考证的部落所用的字形,与如今使用的文字相差甚远。我在进入翰林院前从未见过,因此很感兴趣,便借着翰林院的便利翻阅了许多前辈留下的记录,这才一点点弄清每个字的字意,还整理过一部字形字意的对比手记。   几年后我在礼部任职,而锦沐挂职在兵部。一次闲聊时,我得知他在发愁兵部的消息屡屡被人截获泄漏之事,便灵机一动,找出那部手记献给他,让他以古篆书写密报,再派人去翰林院暗中蹲守何人会借阅古篆解读手记,果然很快顺藤摸瓜,清理了一批间谍。   锦沐觉得此法甚妙,花费了不少心神研究古篆。此后军中密报往来便常以古篆写成。他偶尔兴起,给我写信时也会用到——这其中某些本来没有的字,还是我们一起根据字形规律生造出来的。   因此我认得出面具上的那三个字,不是【林平账】。   ——是【林修礼】!   不知锦沐究竟用什么方法,竟能越过我本人,将我的气息记录在鬼面像中……   我心情复杂:“你猜得没错,我与西之鬼王的确是……旧识。”   “哦……?”云娘悄悄凑近,冲我挤眉弄眼,“林道友,这‘旧识’二字可有很多种说法呐!你总得给我讲讲,我才知道一会儿遇到你那位‘旧识’,是拔腿逃跑呢,还是……非礼勿视呀?”   我被她轻佻上扬的尾音弄得哭笑不得,眼见旁边的锦煜突然警惕地竖起耳朵,连忙解释道:“我们曾经是朋友。但……”   早在数百年前,我们便已经是分道扬镳、两不相见的陌路人了。   214   我与锦沐少年相识,志同道合,曾与他在私下里许过承诺,待他日后登基,我必会尽心辅佐他,在史书留下一段‘君圣臣贤’的美谈。   可惜,不等诺言实现,锦沐便在一个冬日伤了眼睛。   那个月,京城接连落了数场大雪,一层又一层地积压在树梢,也一层又一层地覆上先帝的鬓发,直至将乌丝染得霜白。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就在太医诊定锦沐再无复明可能的次日,先帝便在早朝时透露出了废太子之意,还给了二皇子锦湆参政的实权,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   那时还没人知道先帝病重,也不理解他为何对废立大事如此急躁。   比他更急躁的是锦沐。   当天下了朝,我刚走到宫门外,便被数名太子党羽逼入马车,簇拥着推到锦沐的病榻前。那些官员当着我的面商议要联名上书、恳请天子收回成命,兵部尚书更是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递到我的面前。   我沉默了很久,视线逐一掠过每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最后看向锦沐。他倚靠在床头,双眼前蒙着惨白的轻纱,却仍然察觉到了我的注视,转头对我露出一个虚弱而苍白的苦笑:   “修礼,你若不愿涉足这淌浑水,离去便是,孤……绝不拦你。”   ……不。若他真的愿意放我离开,一开始便不会授意众人将我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先帝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只忠于天子的直臣、孤臣。我与锦沐从来都是君子之交,不曾在公事上对他有任何偏袒。眼下先帝掀起的这场夺嫡之争,我若参与其中、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是何种后果,锦沐不会不知道。   可他仍要逼我。   我垂眸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权衡许久。   二皇子锦湆自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不曾受过储君教化,不曾做出任何功绩,与朝臣从无往来,亦没有母族倚仗,更有传闻说他性情暴虐——方方面面都与锦沐截然相反。而锦沐虽然目不能视,以他的能力,为君仍可有所作为,总好过朝堂因废长立幼之事动荡,继而再因夺嫡之争陷入混乱、殃及民生安稳……   为了大局,为了他口中那个“清平盛世”,我终究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日,先帝大怒。   又过了几日,我被召入宫中。先帝并未说什么,只是让我跪坐在书案旁,为他念诵奏疏。   昔年我还是翰林院修撰时,偶尔先帝批阅累了,便会召我进宫念给他听。那时念的大多是些问安、进献的奏疏——而这一次,念的都是弹劾我结党营私的劄子。   念了几封后,先帝问我有何辩解。   我知道他是想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但我只是顶着冰冷猜忌的目光伏地叩首,恳请先帝再给太子一些时间。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锦沐会是未来的明君,他值得我如此。 第88章 第 88 章:“好的林神君,没问题林神君!”   215   先帝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他扯来两个软垫,丢给我一个,让我要跪就跪在软垫上,莫要跪坏了腿。又将另一个丢在我对面,随意地坐下来,唤内侍取来棋盘,一边与我对弈,一边听我从治国之策讲到夺嫡可能引发的朝野动荡。   一下午,我讲了十三条不可废太子改立的理由,讲到口干舌燥。而先帝始终不语,只是一颗接一颗地落着子,毫不留情地连杀我十三局。   杀至最后一局,外面又下起了雪。   先帝命人将窗户尽数打开,仰头望着飘落的雪絮,忽然对我道:“太史局说,这是今岁最后一场雪。”   我不明所以。   他又说:“修礼,这也是朕能看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惊愕抬头,撞进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那一刻,我惊觉先帝已经老了。清冽的长风能够冲淡书房中久病的药味,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气。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位踌躇满志的壮年君王,而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这位老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朕病重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我垂首,“……臣明白。”   “哦?你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在试探臣,究竟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太子。”   他温声问:“那爱卿的答案呢?”   忠于天子,便不该质疑君王的决策、不该插手夺嫡之争。   忠于锦沐,便是承认自己与太子党联名上奏乃是为了党争私欲。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我看着棋盘上被逼入绝境的白子,轻声说了实话:“臣忠于大齐百姓。”   先帝笑了,又长叹一声。   他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篓,喃喃地道:“修礼,朕信你。”   “朕不信的……是朕的儿子啊……”   ……   出宫时,太子府的马车就候在宫门外。   锦沐摸索着下来,将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握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不该将我扯进漩涡,又问我是否因为联名上奏之事被父皇责骂。我并未提及那场问答,也没有提及先帝病重,只说陛下召我入宫是为了诵念奏疏。   锦沐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以后可愿充当他的眼睛、为他批阅奏疏。   我应下了。   他十分感动地攥紧我的手,哽咽地感叹:“此生得遇修礼,乃孤之大幸。”   此后数日,我每日下值后都会去东宫,为锦沐念奏疏、再为他代笔写下批复。   直至某次我不小心遗落了一枚私印。折返回去找时,在紧闭的书房门外听见了内里传来的诵读声。   ——那是锦沐的贴身内侍。他正压低声音,将我方才念给锦沐听的奏疏、以及由我代笔拟就的批示,一字不差地重新为锦沐念了一遍。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中,听着锦沐仔细询问我方才言行举止的声音,有些恍惚。   ……原来他从不曾信过我。   说来也巧,就在那日晚些时候,我在出宫的路上恰好撞见在宫道上散步的先帝。他告诉我,他有意为二皇子锦湆择一位名师,教授他经义、亦教授他为帝之道,问我是否有推荐的人选。   我想了很久,最终问道:   “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216   那时我身在局中,不曾看破。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自己走出每一步棋都在先帝的算计之中。   那一日,我话音刚落,先帝便笑眯眯地颔首应允,当即领我去见了锦湆。然后我们三人分享了一杯敬师茶——锦湆喝了一半,我的衣领喝了另一半,而先帝的脑袋得到了喝剩下的茶杯。   ……那真是相当黑暗的一日,我同时失去了对先帝两个儿子的信心。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狂笑的锦湆、湿透的衣襟、和躺在地上一脸安详的先帝,真心觉得,大齐完了。   当然,事实证明,大齐确实很快就……   “完蛋了!”   云娘一声低呼。   我在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锦煜指尖挑着一张漆黑如墨的丑陋鬼面,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泛着不详的暗泽。   周遭厉鬼似乎也感知到了那种特殊的悸动,接二连三地转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面具。   我察觉到不妙,急忙问道:“黑色面具有什么说法吗?”   “唔……据我所知,这个颜色代表‘罪鬼’。”   云娘脸上的惊色迅速被莫名的兴致取代。她抛下我,凑到锦煜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张黑色鬼面:“听说唯有犯下重罪、被西坊通缉的厉鬼,面具才会变成这样,很罕见呐!”   “可他是第一次来西坊……”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还不是一抽就是‘紫’?”她反问了一句,目光在锦煜和我之间打了个转,眼中的八卦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是西之鬼王的旧识,他呢?莫非是鬼王的旧仇?”   “啧啧,这面具都黑得发亮了……你的小情人该不会刨过那位鬼王的祖坟吧?”   锦沐和锦煜的祖坟是同一座,我看得很紧,能确定他没机会刨到。但……   “砸过西之鬼王的祠堂算吗?”我谨慎地问,“他还经常……呃,羞辱鬼王的列祖列宗,尤其喜欢用脚踩鬼王他爹的牌位……”   云娘:“……哈?!”   锦煜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黑瞳忽地滑入眼角,身形微侧——   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肩头劈空。   他头也不回,抬手在偷袭的鬼物腕上一敲,夺过长刀反手向后一捅,再猛地发力下压——只听“嗤”地一声闷响,那只厉鬼连狰狞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搅作一团溃散的鬼气!   一张青色面具无声坠地,没入薄雾。   这一手震住了另外几只欲要近前的厉鬼。然而更多鬼影自城门乃至城墙攀爬而下,目标直指锦煜!   事发突然,来不及布设阵旗。我干脆抬脚在地上一跺,数道青光以足尖为中心蔓延,瞬间勾勒成阵。繁复的阵纹如青莲绽现,将四面八方扑击而来的厉鬼尽数震飞!   我趁机将想要冲进鬼群大杀特杀的小暴君拽回身边,无视他哼哼唧唧的不满抗议,向云娘确认:“其他四色可以随意攻击黑色,也是西坊的规矩?”   “嘿嘿,不是‘可以’,是‘求之不得’!黑面具在西坊算是明码标价的悬赏令——只要杀了‘黑’,就能去鬼王处领赏,甚至能晋升自己的面具品阶。”她跃跃欲试地抽出长剑,脸上没有一丝畏惧,全是对惹事生非的兴奋,“这场面我还是头回见,可有得打咯!”   我环顾四周。   每一张隐在面具后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目光中带着估量、渴求、以及……隐秘的亢奋。它们像是一群饥渴的豺狼,在阵法外徘徊着,只待寻到一丝破绽,便要扑进来将猎物撕碎。   这种近乎狩猎的残酷感让我心里发寒:“难道没有鬼质疑这项规矩吗?”   “我的林大官人,这儿是地底下!”云娘瞥了我一眼,“鬼和人不同,弱肉强食本就是鬼的‘规矩’。”   我并非不懂——那棵鬼木会阻拦实力不够摘下树叶的小鬼进入东坊,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   “若西坊仅仅奉行‘弱肉强食’,便不该有律法存在。”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他既要设立律法、维持表面的秩序,又要在同时创造出一套凌驾于律法之上的阶级规矩?”   “这……”云娘语塞,“可能是那位鬼王的癖好?”   锦煜阴阳怪气地附和:“呵,又当又立,确实是他生前就有的癖好。”   “……”   这词听着粗糙得紧,可我一时间竟找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能切中锦沐那扭曲心性的形容……   情况紧迫,我不再纠结如何纠正锦煜的措词,迅速抄起脚边也呆呆举着两只泥巴小拳头戒备的萧寂。本想把他收回袖中,但想起他不喜欢被关起来,便匆匆扒开锦煜的包裹将他塞进去,叮嘱道:“你先待在里面,等安全了再出来。”   泥偶的小脑袋点了点,乖乖沉入包裹,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安顿好最听话的一个,我转头吩咐剩下的两人:“我们往东边撤。一会儿由我开路,你们……”   “负责杀光围攻的厉鬼!”锦煜积极抢话。   “好耶!”云娘立刻应和。   “……”我闭了闭眼,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狠狠驳回,“你们负责掩护。不许乱跑,不许乱杀,一切听我指挥!”   两人齐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锦煜试图跟我讨价还价:“那不把它们杀光,我就杀一半……”   “我杀另一半!”云娘无缝衔接。   我:“…………”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直接将法力灌入阵中。   阵眼瞬息移位,转守为攻。数十根锐金尖刺破土而出,将躲闪不及的厉鬼刺穿、挑上半空。霎时间,魂体碎裂的嗤嗤闷响和凄厉的鬼嚎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过多的浓浊鬼气犹如实质,自无数贯穿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沿着森然挺立的长刺蜿蜒流下,一直蔓延到我们脚边,将稀薄的青雾浸染成了黏稠漆黑的色泽。   我将双手抄回袖中,和善地问道:“我说,一切听我指挥——二位听懂了吗?”   锦煜:“……”   云娘:“……”   锦煜:“好的林神君。”   云娘:“没问题林神君。” 第89章 第 89 章:【林爱卿,你都没有给朕当过丞相……】   217   我们三人达成一致,向东且战且退。   阵法随之转移,青纹明灭,锐金之气凝结的尖刺环绕着我们不断爆出,将扑来的鬼物当胸贯穿、钉死在半空。汹涌的鬼潮始终被压制在三步之外,不得寸进。   云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得眼皮直跳:“你这是什么阵?!”   “算是……简化版的四象白虎阵吧。”   根据阵法的特性,我决定将其命名为【随走随移三步之内谁来串谁小白狸阵】。   之前在船上的那几日,我无事可做,便一直钻研从斗木獬记忆中看到的周天星斗大阵。有熟悉的四象玄武阵作为基础,与其相邻的青龙、白虎二阵的阵图都已经绘制成型,唯独最后一座乌鸦阵无论如何都无法起阵,着实令我费解……   思绪飘忽了一瞬。   一道游鱼似的鬼影抓住阵法滞涩的空隙,瞬间欺进身前三尺,利爪如钩,直取我的心口!   “锵——”   “锵——”   两声刺耳的爆鸣同时炸响。锦煜和云娘一左一右挡在我身前,刀剑齐齐架住袭来的利爪。我趁机并指凝气,锋锐的法力自下向上狠狠一撩!   “嗤啦——!”   厉鬼被劈成两半,缓缓溃散。   横挡在我面前的刀剑垂下。云娘扭头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掏出那对鼓槌,把他锤飞出……背后!”   她骤然缩紧的眼瞳中映出一抹乍现的绯红。   还有第二只鬼物?!   什么时候绕到身后的?!   阴冷的鬼气已经逼至脊背,避无可避。我咬牙凝聚法力,准备硬抗——   一只手臂猛地箍住我的腰,青筋暴起。巨大的蛮力传来,我整个人被带得腾空飞起,视野天旋地转,耳畔只听见“嗤”地一声——那是利刃刺穿的闷响!   “锦煜?!”   脑子里突然空白。   失控的法力倾泻而出,阵法刹那间逆转,无数森白荆棘自偷袭的鬼物体内爆开,瞬间将它撕扯成漫天碎片。有人被吓得吱哇乱叫,可我什么顾不上了,拼命挣扎着在锦煜身上摸来摸去:“你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锦煜:?   他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举起串着绯红面具残骸的长刀,很不理解我在紧张什么。   我:“……”   怪臣太久没跟陛下一起遇刺,竟是忘了陛下应对刺客的经验有多丰富了。   余光瞥见云娘投来的目光,我迅速收回手,干笑两声:“哈哈,我……我就是看他身上沾了血,顺手擦擦……”   她理解地点点头,很体贴地转身背对着我们:“我明白,你下一句就要说他嘴上也沾了血是吧?没问题,你顺嘴慢慢擦哈。擦完跟我说一声,咱再接着逃命!”   “……没有那种事!!!”   218   就在我试图从地缝里挖出一座斩神台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突然自城门方向传来。   原本对我们紧追不舍的众多鬼物骤然一顿,随即仓皇地向两侧退去。   数十名青面黑甲的鬼卒潮水般从城门中涌出,胯.下的战马皆覆盖着狰狞的面甲。他们踏炎而行,速度极快,对前路的一切阻碍视若无睹。覆甲的马蹄径直踏过几只退避稍慢的厉鬼,将惨叫声无情地碾碎在沉闷的铁蹄轰鸣之下。   这支队伍掠至近前,左右分张,瞬息便已完成合围。内圈长戟森然如林,没有留下一丝空隙;外圈更是有数骑弓手勒马驻足,长弓拉至满月,箭镞上凝聚的寒光全部指向锦煜!   “嘶,这下麻烦了……”云娘紧紧皱着眉,“他们是直属于西之鬼王的黑甲军。别看单骑实力不强,一旦结成战阵,可不得了!”   这支黑甲军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苛的操练。我看了看那些畏惧得远远避开的厉鬼,谨慎地问道:“战阵的威力究竟如何?”   “哦,得拿你那个串串阵往他们中间走三个来回才能杀光。”   我:“……”   那不是打得过吗?!你摆出这副凝重的表情做什么!!!   云娘叹了口气,满脸的痛心疾首:“唉,这一票爽完,西坊的漂亮衣服怕是再也与我无缘咯……”   的确,击溃眼前这支黑甲军或许不难,但此举必然会彻底得罪西之鬼王。   他们跟那些贪图悬赏的鬼物不同,是在履行捉拿罪鬼的职责。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想与他们发生冲突。   ……只能赌一把了。   我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面具,上前一步挡在锦煜前方,客气地询问为首的鬼将:“这位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鬼将冰冷的目光转向我,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扫过我手中的紫金色,陡然一凝。   下一刻,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坐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卑职不知是林丞相驾到,有失远迎,万请大人恕罪!”   我:“……啊?”   林……丞相?!   随着这一声高喊,四周响起一片沉重又慌乱的甲胄碰撞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鬼卒全数放下长戟,跟随鬼将一起朝我俯首下跪。   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忽地刺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自于谁——这破孩子磨牙的声音比周围的甲胄碰撞声都响,却偏要在传音里掐出一道委屈巴巴的嗓音:   【林爱卿,你都没有给朕当过丞相……】   【……】   可是大齐根本就没有丞相这个官职啊?!   他不依不饶地质问:【林爱卿,你说句话嘛……他凭什么封你做丞相?!】   林爱卿怎么知道!   林爱卿跟锦沐都陌路三百多年了!!   哪怕是三百多年前,林爱卿跟他的最大联系也是三天两头被你这小畜生拿来当作吃醋的引子,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边还没应付完,另一边又被云娘偷偷戳了一下。她在传音里大声调侃:【林相爷,好大的官威呐~】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跪礼乃是最高礼仪,向来只用于祭祀天地、认罪伏法、以及大朝仪等彰显天威的庄重场合。平日里就连臣子觐见天子,都无需行此大礼。   锦沐究竟在西坊立下了一套怎样的规矩……   【林爱卿……】   【林相爷~】   脑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干脆掐断了传音,狠心无视背后的两道幽怨眼神,先应付跪在面前的鬼将:“起来说话。”   他依言起身,却仍然不敢抬头:“卑职不知这位罪鬼竟是大人的侍从……”   虽然不清楚他为何会唤我“林丞相”,但机不可失。我按照他的谦卑表现反推,做出一副倨傲的姿态,蛮横地信口胡诌:“侍从算不上,一个不太听话的家眷罢了。即便他犯了些小错,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是。”他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卑职这就为他消去罪籍。”   罪籍竟还可以消去……?   我诧异地瞥向云娘。   她收敛了不着调的模样,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我只得绷住神色,哼了一声:“去吧。”   鬼将立刻摘下自己的绯色面具,走到锦煜面前,与他的黑色鬼面相触。   数息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鬼将惨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得发青,干涩地道:“大人家眷所犯之罪,超出了卑职的抹消范畴……”   见状,我拿起自己的紫色面具,学着他的样子与锦煜相触。   仅仅一瞬间,那浓重的黑色如同烈阳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化作普通的青色。   竟然如此简单?!   我心里一沉,想了想,反手将‘紫’往鬼将的‘绯’上一碰——面具上象征地位的绯色顷刻褪尽,变成了一张死气沉沉的漆黑鬼面!   ……果然。   这张面具,不仅能够抹消罪责,还能赋予他人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   鬼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中尽是骇然。   那种说不上的悸动感再次出现,直指眼前的“罪鬼”。原本跪在他身后的几名鬼卒也在这一刻微微抬头。他们看向上官的眼神悄然发生变化,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期待。   只要我现在转身离开,这位新的“罪鬼”恐怕顷刻就会被他的部下撕碎分食,且名正言顺!   这就是锦沐定下的规矩。无需审判,无需搏杀,仅凭一张轻飘飘的面具、上位者的一时兴起,便能随意操控下位者的生死——这是赤.裸裸的生杀予夺,是……   权力。   我无意害他,再次轻碰,将鬼将的面具恢复原样:“哈哈,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没有面具遮挡,他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惧一览无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勉强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哈,哈哈……大人真是……风趣……”   “好了,退下吧。”   “遵命!”   鬼将踉跄着后退,转身欲走——   “等等。”   他的腿一软,噗通跪倒,手脚僵硬地转向我,声音发颤:“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收回下意识想去搀扶他的手,将声音压低,威胁地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除非鬼王亲自问起,否则便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219   黑甲骑兵们迅速退去,连带着驱散了其他因为失去猎物而躁动的厉鬼。   云娘收起长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面具,又看看我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物,大为震撼:“我来过这么多次,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种用法……林道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真在西坊当丞相吧?!”   “猜的。”   她性情洒脱,不曾在官场沉浮,自然难以想象权力竟能如此儿戏,又如此绝对……   我怔怔摩挲着手中衣紫腰金的权力象征,眼前闪过锦沐曾经那双发亮的眼睛。   其实锦沐的性格和先帝相似,都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事态变化,也喜欢以情谊笼络麾下。不同的是,先帝纵使有百般算计,付出的还是一颗仁善的真心,他却只有假意。   我总不愿将他想得全然不堪。始终觉得,哪怕他虚伪多疑,心里也是装着百姓的。他或许算不上明君,至少做到了以天子之身战至最后一刻,未曾退过半步。   那些与我诉说过的抱负与理想,不该全是谎言。   可如今……   “云娘,”我轻声问,“在‘紫’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颜色?”   她摇头:“没听说过。”   不,一定是有的。   锦沐既然制定了这套阶级森严的规矩,就绝不会容许自己仅仅停留在‘紫’上。必然还有一抹独属于他的颜色,凌驾于所有面具、所有律法、乃至这西坊的万千鬼物之上。   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天子”的身份!   ……何其可笑。   最可笑的是,他竟在这套荒谬卑劣的规矩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还要在面具上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刻下我的名字,仿佛这样便是在认真遵守我们曾经许下的约定。   好一个“君圣臣贤”!   好一个“清平盛世”!!!   我深深吸气,压下情绪,将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袖中,狠狠把它和最没用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转而从锦煜的包裹里扒出还乖乖躲在里面的小泥偶,温声问道:   “萧寂,你可以再帮老祖一个忙吗?” 第90章 第 90 章:“这纹样是……一群螃蟹和两只猪在……抢饼吃?”   220   我腰上挂着刻有“萧寂”二字的青面具,跟随其他鬼物一同排队入西坊。   行至关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鬼卒抬手指了指我肩上坐着的小泥偶,又朝身后的长街一笔:“傀儡法器一律不得直接入城。你要么把它扔在外头,要么想法子遮着,反正不能露出来!”   我顺势望去。   西坊内部街道笔直,两侧的屋舍楼阁排列得异常规整,往来的“行人”皆披着宽大的斗篷、脸上覆着面具,规规矩矩地“走”在青石路上,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非人痕迹,仿若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池。   “……明白了。”   萧寂也跟着点头,主动顺着我的手臂滑到掌心,就要往袖子里钻。   我连忙拦住他。   他两只手紧紧攥住袖口布料,认真保证道:“我很听老祖的话,很乖。”   “我不会丢下你,只是记得你不喜欢被关起来,不想勉强你。”我一边解释,一边翻出一件斗篷,在兜帽处戳了几个小洞,向他示意,“你可以躲在这里,这样既可以看到外界,也不会闷。”   “……”   他呆呆地仰起脑壳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进软乎乎的兜帽里。   我将斗篷披好。   鬼卒上下打量我几眼,侧身放行,还不忘提醒:“记着啊,走路得拿出个人样来,飘起来要罚钱!”   “……好。”   本老鬼人模人样地走过街道,拐了个弯,与提前进来的锦煜和云娘汇合。   前者正靠在墙上,神色淡定;后者却在前张后望、左顾右盼,活像第一次来西坊似的,看什么都稀奇。   “你这是……?”   “哟,混进来了?”云娘瞥了我一眼,又扭头去看招牌,尴尬地解释道,“这些铺子不知怎么全改成一个样儿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认认路……”   不同于东坊随处可见的灯笼彩绸和一个个飞天遁地的夸张招牌,西坊的街道干干净净,入目所及的每一家铺面都统一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连它们背后的建筑都高矮一致,且皆是黑瓦白墙的样式。乍一看灯火阑珊、市井俨然,细看却说不出的别扭——若非招牌上的文字和行人装扮各不相同,我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拙劣的幻境。   “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   “唔……铺子有大有小,挂的招牌也不同……反正不是每家店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比划了几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泄气地放下手,“……罢了,大致方位我还记得,跟我来!”   221   话虽如此,云娘还是领着我们在宛如复刻的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四圈,进错五六家店铺,才堪堪找到那家裁缝铺。   铺子里不见半尺布料,只挂着一张张工笔细腻的服饰图样。店主是个女鬼,歪在躺椅里吱呀呀地摇着,听到有人进门也懒得起身:“本店的衣裳都是现织现裁,没有预制成衣。图都挂着呢,客人自己挑。”   云娘看都不看,土匪一样大声嚷道:“谁要那些普通货色,快把你压箱底的大宝贝交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店主懒散地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她,落在我的身上,忽然笑开了:“哎呀,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男人来呢,想必他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位……”她还没说完,又看到了跟在我后面进门的锦煜,立刻改口道,“……那两位心悦之人吧?”   我:?   锦煜:?   云娘干咳一声:“他俩是我朋友,不是我新换的相好。”   店主笑容不变,流畅地再次改口:“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呢,想必他们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两位生死之交的挚友吧?”   我:“……”   锦煜:“……”   好熟练的话术,你们到底对多少人用过……   云娘嘿嘿一笑,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蛛女,整个鬼市最好的裁缝!地底下就没有她做不出的衣服!”   蛛女很受用地弯起眼睛,终于肯从躺椅上起身。   随着她的脚步,木架与四壁上挂着的图样都轻飘飘地翻到背面,露出一幅幅美人图,每一位画中人的衣衫都精美绝伦,面目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看向最近的一幅,画中女子向我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从各个角度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云锦襦裙。   “最好的都在这儿了,两位客人尽管挑。若没有合心意的,您告诉我样式,我现画便是。”   锦煜原本对买衣服的事兴致缺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发呆,听到这里忽然抬头:“我能自己画吗?”   蛛女有些惊讶,又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当即取来一张空白画纸:“自然可以,客人请。”   我心里咯噔一声,试图阻止:“明日就要赴宴,时间来不及,还是不要……”   “客人不必担心,一件衣服半个时辰就能织好,来得及。”   “……”   我绝望地看着锦煜抓起笔,埋头苦画。   另一边,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蛛女钻去了美人图深处,只余交谈声从木架后隐隐传来:   “我才几年没来,街上的铺子怎么都变成一个样了?害我找你找得好苦……”   “那个呀……是因为上头发了告示,说‘街巷市容关乎民生之大业。各铺需各安其位、各守其形,匾额分明、规制整肃,方能使万民瞻仰而心静,百业得序而安居’。”   “啊?啥意思?”   “就是说……不把铺面招牌改成规定的样式,会被算作‘有碍观瞻、扰乱坊序’,要被赶出西坊呢。”   “这么霸道?!西之鬼王疯了?”   “鬼王大人性子仁善,怎么会下这种命令……是林……”   后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再也听不分明。   222   两刻后,云娘与蛛女抱着几张美人图,有说有笑地走回前厅。   锦煜也恰好满意地放下笔,神色矜傲。   “客人画好了?”   蛛女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一愣。   她艰难地辨认着:“这纹样是……一群螃蟹和两只猪在……抢饼吃?”   锦煜:“……”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赶紧拿过画纸,凭借着对他的了解,替他辩解道:“这个应当是……呃。”   ……坏了,我连螃蟹和猪都想象不出来,只能认出那张饼。   我沉默了一下,努力夸道:“饼画得还是很传神的!每个边看着都酥香可口,一定很好吃!”   锦煜:“…………”   他面无表情:“我画的是一对鸳鸯游在开满并蒂莲的池塘里。”   “那这饼……”   “是月亮。”   我:“……”   可是月亮为什么会冒着热气啊?!!!   “那些线象征照在鸳鸯上的月光……”他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伤心极了,“……我画得很差吗?”   “也……也没有特别差。”我昧着良心,硬着头皮,勉强安慰道,“我觉得,重要的其实不是画技,而是你的心意。”   小孩眼睛刷地亮了:“那你会穿我的心意吗?”   “想都别想!!!!!”我斩钉截铁。   锦煜:“………………”   223   我坚决无视了他的撒娇耍泼,挑了一青一黑两件纹样体面的衣服,顺便给小泥偶也选了件白色的小袍子。   画技全是心意的破孩子扭头蹲去墙角生闷气。   我趁机借来纸笔,勾出锦煜本体的轮廓,标注好各处的尺寸,偷偷问蛛女:“那件黑色的,可否按照这个尺寸多做一件?”   蛛女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哎呀,客人不愧是云娘的朋友呢~”   我很茫然。   她掩唇低笑:“你若是在我这里买够十件,下次带了新相好来,我也可以装作是第一次看你带男人来的模样哦?”   “……”我,“……多谢,但不必了。”   “客人嫌多?那看在云娘的面子上,给你打个八折!哄男人的服务买够八件就送,如何?”   “不,当真不必了……”   她十分遗憾。   一群通体玉白的小蜘蛛从柜台下窸窣爬出,八只一组,熟练地拖走了所有的画纸。   蛛女向我们略一颔首,笑道:“劳烦几位客人稍候片刻,我让小家伙们一起开工,很快便好。”   “有劳了。”   蛛女的背影刚没入店铺后的小门,云娘便立刻把我们拉到一起。她的脸上没了方才说笑的模样,严肃地问道:“你们猜,西之鬼王和那位‘林丞相’是什么关系?”   我的本尊就站在这里,遗骨则被尊主穿走了。这世上不可能出现第三个林修礼,西坊那位“林丞相”必然只是一具被人操纵的傀儡……我猜测道:“一唱一和、狼狈为奸?”   “错!他们是一对‘贤君’与‘奸相’!”   云娘声音压低:“‘林丞相’是百年前突然出现的,一出现就深得鬼王信任。他平日里极少离开鬼王宫,唯有鬼王出巡时能看到他站在鬼王身后。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脸上那张面具很特殊,眼下本来应该刻名字的地方是一道金印,西坊独此一张。”   “蛛女说,‘林丞相’阴狠毒辣,不知用什么手段蒙蔽了鬼王,在西坊一手遮天。”她深吸一口气,面露厌憎,“在西坊的鬼物眼中,鬼王是被蒙蔽的仁君,那些严苛残酷的规矩、不合理的命令、乃至围猎黑面具的条令,全是‘林丞相’的主意!”   “……”   我被气笑了。   我原以为锦沐捏造出一个“林丞相”满足他那扭曲的私欲已经足够卑劣,没想到他竟还将那傀儡当作挡箭牌,把所有见不得光、招人怨恨的勾当尽数推给它,自己倒是端坐高台,博得了一个无辜又仁善的贤君美名!   锦煜的脸色阴沉到恐怖:“我杀了他!!!”   “好。”我点头。   “凭什么不让我杀他?!”他眉心拧在一起,憋屈又躁狂地质问我,“你是不是心里还念着他?!”   我:?   云娘也劝道:“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就算不杀了他,也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我:??   萧寂急忙从我兜帽里爬出来,举起泥巴小手:“老祖,我也可以替你杀他。”   就连一直安静融在南明离火里的小火鸟都从我的心口探出头,愤怒地猛拍翅膀:“啄死他!啄死他!!!”   我:???   等一下,我刚才说的是‘好’,不是‘算了,我原谅他’吧?!   你们都清醒一点,不要擅自认定我是个被羞辱至此都不与人计较的圣人啊!!! 第91章 第 91 章:“我没有情难自禁!也没有想亲他!!你千万不要误会!!!”   224   酉时差一刻,我们匆匆赶到鬼王府。   常静已亲自候在府外。他见我们三人气喘吁吁的模样,连忙快步迎上来:“几位怎得如此匆忙?”   我干笑:“哈,哈哈,我们路上遇到一点小事,耽误了片刻……”   他又望了一眼我们身后:“云道友没有带那两位后辈吗?”   云娘也干笑:“哈哈哈,他们……也恰好有些事在忙!下次,下次一定!”   常静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侧身邀请我们入府。   “不急不急。”我赶快从袖子里掏出一大袋奇珍,热情地硬塞进他的手里,“初次登门拜访,略备了些薄礼,还望常老板不要嫌弃!”   “对对,请您务必收下!“云娘拉过他的另一只手,将另一大袋异宝也硬塞进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常静的眯眯眼被氤氲宝光晃得睁开了,“……二位这份礼,未免太重了?!”   “不重不重!”   “很轻很轻!”   我们齐齐摆手。   “可这实在……”   锦煜上前一步,不容置疑地握住常静双手:“朕命你收下!”   常静:“……?”   他的小圆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们趁机簇拥着他往门里走,不给他半分推拒的余地:“哈哈哈,哈哈哈!常老板,常鬼王,今日可一定要不醉不休啊!!!”   “正是正是!”“甚好甚好!”   “…………”   鬼王府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堪称一步一景,与东坊艳丽诡谲的风格大相径庭,倒像一处清雅的文苑。那些亭台轩阁似是融合了数个朝代的风格,我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远处庭院的景致略显模糊。   ……又是幻术?   常静留意到我的神色,温言解释道:“常某记得林大人素喜清雅,故特作此布置。可惜时间仓促,只得辅以术法稍加修饰,粗陋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我最喜欢幻术了!……不,我最喜欢清雅了!”我当即卖力捧场,“常老板费心了!”   “啊对对,这水可真水,这楼可真楼,一看主人就很有品味!”云娘跟着迅猛点头。   锦煜言简意赅:“好看!”   “……”   他又一次沉默了。   225   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热热闹闹地一路把他吹捧到宴客的临水轩阁。   刚一落座,屏风后便传来袅袅丝竹声。几位侍从端着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摆在云娘与锦煜案前;另几位则捧着香炉与各色香烛,摆在常静和我面前。   不过片刻,常静已经恢复从容的笑意,抬手向我推荐:“此乃鬼市最上等的香火,林大人不妨一试。”   我:“……”   好像没什么问题,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见我迟迟不动筷……不动香,他露出恍然之色,唤来侍从耳语几句。不多时,便又有两名侍从捧着蒲团来了。   常静笑道:“是常某疏忽了。比起香火,林大人想必更习惯受信仰供奉。”   两名侍从依言在我面前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低诵:“鹊华神君保佑……鹊华神君保佑……”   我:“…………”   我赶紧起身将二鬼扶起来:“大可不必!我……呃,我吃不惯这个,给我拿些寻常的糕饼便好!”   “原来您更喜好人间烟火?”他敏锐地猜到了,示意侍从将我面前的香烛也换成酒菜,又转向另外两人,“常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直言。”   “没有没有,周到周到!多谢常老板!”云娘连连点头摆手。   “云道友不必客气。”   常静目光扫过手边那两大袋奇珍异宝,语气微妙:“几位赠了常某如此重礼,常某自该尽心招待才是。”   “……”   “……”   “……”   我们都心虚得不敢吱声。   他眯起眼睛,却没有挑破,只是端起酒杯:“故旧新友同聚一堂,实属难得。常某先敬诸位一杯,请!”   “请!”   226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食不知味。   眼看酒过三巡,云娘拼命冲我使眼色。   可我实在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最终委婉地道:“……常老板,我见这庭院布置得颇有雅趣,不知可否参观一番?”   ……毕竟是有求于人,总得先找个话题聊聊天、叙叙旧、拉一拉人情,才好开口。   常静欣然应允,看向云娘:“云道友可要一同走走?”   “呃……不用不用,我还没吃饱!你们去,你们去哈!”云娘迅速低头。   【林道友,全看你的了!一定要成功啊!】   【林某……必会竭尽全力!】   于是只有我和锦煜随常静步入庭中。   幻术掩饰下的鬼王府曲廊蜿蜒,竹影筛月,每一处都精美素雅得恰到好处。换做其他时候,我必然要细细欣赏,可眼下心思实在难以放在景致上,一边听着他向我们介绍庭院里栽种的奇花异草,一边在心里斟酌着待会儿如何开口。   常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道:“林大人有心事?”   “我……确有一事发愁。”我愧疚又艰难地道,“就在昨晚,我们去了一趟西坊,不小心惹了点小麻烦……”   “哦?”   他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西坊那位……唉,这几年行事愈发荒诞,恐怕早已不是林大人认识的那个人了。常某与他的关系算不得好,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听起来他并不想插手西坊之事。   我更支支吾吾:“这个……呃……”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我难以说出口,便体贴地道:“林大人若是需要时间理清头绪,慢慢来便是,不必急于一时。”他说着,目光在我与锦煜之间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些许喟叹,“说起来,这般陪着二位漫步闲谈,倒让常某想起许多年前了啊……”   “……的确是久违了。”我松了口气,也有些感慨。   锦湆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往往只留下常静一人服侍。那时候我们三人便经常像这样在宫苑中行走,只是那时锦湆和我总是走在前面,他在落后几步的位置默默跟随。如今倒是反了过来,他成了走在前方引路的府主,而我和锦煜走在他的身后,依然并肩……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月色下,他的眉眼柔和,与记忆中那张阴郁又炽烈的面孔依稀重合。   ……时隔三百多年,从锦湆到锦煜,他的变化这样大,连我有时都会恍惚,常静竟还能一眼认出他,想来对他了解极深……那必然还记得许多关于这位暴君的糗事吧!   我心念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常老板上次提及的牡丹花树与鹦鹉……咳,着实有趣。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趣闻可以分享一二?”   “什……”锦煜猝不及防,先是慌乱地瞪我了一眼,又急忙命令常静,“你不许说!!!”   常静眉梢微扬,顺从地点头,当真闭上嘴一言不发。   然而他的指尖却向着廊畔的湖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数道朦胧幻影破开粼粼波光,落在长廊上,化作大大小小无数个“锦湆”。   第一个锦湆坐在案前,正拿着一本折面写有【臣林修礼谨奏】的奏疏翻看,表情尤为不耐。看完,他将奏疏合起,重重摔在桌上,又对着它狠狠地哼了一声,这才重新捡起来,单独收进一只珍贵的紫檀木盒,随后将装满奏折的木盒“一点也不在意”地藏回书架深处。   第二个锦湆要更年轻一些。他站在灶台前,低头奋力搅着一碗糖酪,将其搅得稀碎,接着胡乱倒入大量果浆,颇为自得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呸全吐了出去。他气闷地把这一碗倒掉,不情愿地端起另一碗御厨做好的糖酪出门。   第三个锦湆还是少年模样,身着庄重礼袍,发丝却披散着。他在熹微的晨光中闯入即将举行仪式的大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被摆放在高台上的白玉发冠。片刻后,他在满殿侍从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转身退了出去,但才隔了一会儿便再次闯进来,凑到白玉冠前仔细打量着,眼神灼灼,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更多个“锦湆”在回廊里走来走去,每一个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情态。他们气鼓鼓又傻乎乎地演绎着某位大暴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鲜活又动人。   一双手猛地捂住我的眼睛。   傻乎乎又气鼓鼓的小少年恼怒地跳脚:“不许看!林修礼,你再敢笑朕试试!”   “咳咳,陛下霸气凛然,威震四海,臣岂敢妄笑!”我忍着笑去扒他的手,“容臣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你都没有——”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气得更厉害了,“你一眼都不许看!!!”   ……小傻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若没有在背地里也和你一样徘徊纠结、辗转反侧、不敢伸手又不愿放手,怎么会跟你不清不楚地纠缠那么多年?   神识铺开,清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长廊中幻化出一个个“林修礼”。   他们有的站在掐着鹦鹉翅膀、满脸凶恶的锦湆背后,无声地扭过头,肩膀颤动;有的与宝贝地捧着一盒果脯看了又看的锦湆隔着一堵墙,挨个品尝着哪一种果脯味道清淡、最符合他的口味;还有的坐在埋头写诗的锦湆旁边,对着那些离奇组合在一起的文字长吁短叹,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捂住我眼睛的手微微松动。   我拉下锦煜的手,看见他在怔怔地望着那些“锦湆”和“林修礼”背着对方暗自雀跃欢喜、踌躇忧虑的模样。   ——那是我们过去都不能、也不敢告诉对方的一面。   我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陛下,这样就算我们扯平……”   话音未落,少年倏然回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林修礼,你喜欢我。”他笃定地说,“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嗯。”   我轻声应着,用尽全力回抱住他。   失去控制的长风自湖面拂过,荡开的水纹凌乱地四散,又在回廊下悄悄汇合,映出我们相拥的倒影。   以及一张徐徐升起的、满是欣慰的圆脸眯眯眼。   我:“……”   我火速把锦煜推开,紧张之下差点把他直接掀进湖里。   这年轻小圆脸看着我们的神色慈祥得不像话,乐呵呵地道:“陛下与林大人尽管像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小的不存在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那些荒唐的过往,顿感窒息,恨不能把刚扒着围栏爬回来的小畜生再头朝下塞回水里!   我慌忙摆手解释:“我没有情难自禁!也没有想亲他!!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情难自禁,我想亲。”锦煜说。   “……快闭嘴!!!”   227   就在我们拉扯不清的时候,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道嚣张的声音紧接着响彻整座府邸:“老阉狗!既是故友重逢,怎么没邀请孤?!”   我们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常静笑容变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还算平静:“看来是有恶客不请自来了。”   我听出那声音属于谁,很是茫然:“可是我们分明……”   “二位不必担心。”他打断了我,决绝地一挥袖子,“纵使常某旧伤未愈,也断不会让他搅扰陛下与林大人的雅兴!”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留下我和锦煜面面相觑。   “……去看看?”他问。   “嗯。”   不等我们走到府门,激烈的兵刃交击之声已经响起。绕过影壁,只见常静正在与一名头戴金色面具、手持长枪的青年战成一团。那人枪法凌厉而阴狠,招招直取要害。常静身法略显滞涩,一个不慎便被击中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地向我们倒飞而来。   我下意识伸手。   锦煜抢先一步,替我将他接住。   对面的青年并未追击,而是冷笑一声,抬手缓缓掀开面具——果然是锦沐!   他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容因嫉恨与恶意扭曲着,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挨个剜过我们,讥讽地道:“一个背主求荣的阉奴,一个瞎了眼的叛徒,还有一个贱婢所出的杂种……呵,孤的故人,今日倒是凑得齐整,正好一并清算!”   我:“呃……”   锦煜:“呃……”   我和锦煜一起看向身受重伤、鬼气涣散、却还在为了保护我们而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试图挡在我们前方的常静:“…………”   “呃……常老板,是这样的……”我斟酌着语言,尴尬而不失尴尬地说道,“之前跟你说,我们昨天在西坊惹出了一点‘小麻烦’……其实是我们非常意外、非常不小心地,把锦沐……气得魂飞魄散了。”   常静:“……”   常静:“?????” 第92章 第 92 章:“孩儿们,告诉林神君,套麻袋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228   八个时辰前。   “让我们再确认一遍计划。”云娘清了清嗓子,肃然举起拳头,“一会儿我负责困住锦沐,然后——”   陵小光举起翅膀:“本火负责烧他头发!”   萧寂举起牙签:“我负责戳他眼睛。”   锦煜举起长刀:“我负责把他打得只剩一口气!!!”   四个一起看向我。   我:“……”   我无奈地举起鼓槌:“……我负责等你们把只剩一口气的锦沐拖到我面前,再亲手把他锤扁。”   他们纷纷满意点头。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你们真的不再计划一下抓住锦沐之前、和之后的事情吗?!”   我们怎么隐瞒身份、怎么潜入鬼王宫、怎么击退守卫、怎么找到锦沐、怎么在锤完锦沐后顺利撤离……这么多要操心的事,你们一个都不管的吗?!!!   “嗐,等你计划完,天都亮了!”   云娘嫌弃地挥挥手:“孩儿们,告诉林神君,套麻袋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陵小光:“快!”   萧寂:“准。”   锦煜:“狠!!!”   我:“……唉。”   229   虽然计划不靠谱,但超强的行动力又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片刻功夫,我们已经鬼鬼祟祟地绕开守卫,摸到了鬼王宫门前。   预想中的森严戒备并未出现,宫门前反倒异常热闹,密密麻麻挤着数十个小鬼,都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正在一张绯色面具的指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逐一往宫门里挪。   我们彼此看看,达成一致,用障眼法幻化出白色面具扣在脸上,悄悄混入队伍末尾。   排在前面的两只小鬼听到声音,齐齐转过头——竟然是在鬼木下见过的那对黑白小鬼。他们并未认出我和锦煜,也不复之前的活泼,瞧着垂头丧气的。   我主动向他们搭话:“二位鬼兄为何在此?”   黑衣小鬼低头嘟哝:“还不是交不上税钱被抓来的……”   白衣小鬼丧气地补充道:“今天有个大鬼闯进坟地,说方圆百里的月光都是鬼王大人的,晒月光修行得交税!可是我们穷得只剩魂儿哩,没有钱,就被抓来干活儿,说要补足了税钱才能放鬼……”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月光税”这么荒唐的税项。   “不止哩,白天要是无坟可待,到处乱晃的话,还得交‘游荡税’。”   “还有‘阴气税’!”   “唉,活着交税,死了也要交税……”   “我们本来想在西坊找活儿干,可是挺其他小鬼说在西坊飘着都要罚钱,赚的钱还不够罚哩!还不如直接来鬼王宫干活儿……”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终于知道那些进入西坊的小鬼为什么出不去了——他们应该都是被这些林林总总的荒唐杂税压垮、或早或晚地被逼入了鬼王宫。   现在甚至连从未踏足过西坊、只在自家坟地安静修行的小鬼,都被随意安了个征税的名目强掳来了。   ……锦沐抓这么多小鬼做什么?   白衣小鬼好奇地打量着我:“斗篷兄,你看着不像没钱鬼,为啥也被抓来哩?”   我叹了口气,指着锦煜胡说道:“我这个小后辈天死体弱,他的同胞兄弟身高七尺,他却不到六尺。我为了给他治病,欠了很多钱,不得不卖身还债哩!”   锦煜猛抬头:?   两只小鬼都发出同情的吸气声。   白衣小鬼好心安慰他:“你不要灰心,我们先前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矮的鬼,他在给红衣大厉鬼当跟班,很威风的哩!”   黑衣小鬼点头:“嗯嗯,威风的哩!”   锦煜:“……”   “喂!那边的几个,都闭嘴!快点走!”前方的绯色面具厉声呵斥。   两只小鬼吓得急忙捂住面具,转回去不敢吱声。   锦煜趁机攥住我的胳膊,小声咬牙切齿:“林修礼!你嫌我矮?!”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挺……可爱的。”   小小的,发顶才到我的眼睛,想亲我还得踮脚,噗。   “……”他冷笑一声,翻着凶戾的小三白眼,狠狠威胁道,“你给我等着!等事情结束,我让你亲自量量,我到底小不小!”   230   队伍在等待中一步步缩短。   穿过高耸的宫门,眼前是一条平整宽阔的宫道,两侧宫阙巍峨肃穆,竟是与我记忆中那座行走了二十年的皇宫一模一样!   我恍惚了一下,转头跟身边人确认:“锦煜,你看这里……”   身边空空如也。   不仅锦煜不见了,走在我前方的小鬼们和后方的云娘都消失了踪影,偌大的宫门前竟只剩了我一人!   我下意识想去看藏在兜帽里的两小只,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斗篷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质地考究的紫色官袍,正是我曾经身为礼部尚书时最常穿的那一套,就连手上都多了一根笏板!   是幻境?   还是蒙蔽五感的幻术?!   正在我盯着手里的笏板发呆时,一个诧异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林相?这都快到时辰了,您怎么还站在这儿?”   几个身着官袍、头戴各色面具的身影熟络地围拢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明显的鬼气,显然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鬼物。   ……眼下情况不明,贸然行动或显露异常绝非上策。   我迅速把手探进袖口,从破烂儿堆里摸出那张紫金色的面具戴在脸上,笑着应道:“想起些旧事,一时走神了。还要多谢大人提醒,否则怕是真要耽误了时辰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开口唤我的紫袍做出邀请的姿势,“林相,一起走?”   “请。”   我自然地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边随着人流向前方的大殿走,一边听着几人寒暄。   “唉,昨日陛下又发了大怒,当场就将工部的李侍郎给……也不知今日早朝,又是哪家要倒霉。”   “慎言,慎言呐!六部的人,这些年换过多少轮了?你我还能站在这里已是万幸……”   “可不是嘛!上次若非有林相求情,下官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啊!”一个红袍官员转向我,半是感激,半是畏惧地道,“林相,如今这满朝上下能劝动陛下的怕是只有您了。还得劳烦您多劝劝,这长此以往的……唉,怎么得了啊!”   我跟着长叹,心中十分疑惑。   锦沐对外营造的形象,不是“受奸相蒙蔽的贤君”吗?为何到了幻境里,他却成了这些官员口中动辄杀人的“暴君”?这行径听起来更像是当年的……锦湆。   难道这幻境是基于他的过往记忆构筑的?   可即便是锦湆最暴戾的时期,也远不至于将六部官员屠戮到频繁换人的地步。   而且……若幻境中的“陛下”是锦湆,那锦沐本人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我试探着感慨:“若当年太子殿下没有伤了眼睛……”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官员接连叹气,语气满是惋惜:   “是啊,太子殿下向来宅心仁厚,礼贤下士……”   “若是太子殿下顺利登基,想必是另一番光景,断不至如此……”   “可惜,可惜呐……”   竟真是如此!   在锦沐构造的幻境里,锦湆还是那个令朝野战栗的暴君,而他也仍是那个因伤失位、备受同情与怀念的前太子!   可这有什么意义……让他再回味一次自己与帝位错失交臂的遗憾痛悔吗?!   不等细想,众人已行至殿前,纷纷噤声。我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落在后方,等大部分人都进殿后才抬眼,果然看到曾经属于我的、文官首位的位置还空着。   本丞相心情复杂地走过去站定。   没多久,便有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我随着其他人一同低头行礼。   然而就在躬身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侧官员毫无停顿地继续伏身——他们行的竟是跪拜大礼!   我一惊,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立刻握进笏板,随时准备动手。   但无论是天子还是其他人,似乎都不觉得我的礼仪有何不对。我等了又等,只等到上面冷漠又不耐地丢下一句:“平身。”   这声音……?!   我诧异地抬头,只见龙椅上坐着一个面容英俊、双目锐利、身着黑色帝王冠冕的……锦沐!   巨大的荒诞感让我愣在原地。   这位“暴君锦沐”的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阴鸷神色,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听着下方的奏报。听完后便肆意发作,先是将一个提议修缮先帝陵寝的官员吓得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又是威胁工部尚书三日内必须拿出成果、否则提头来见;最后抓着另一名官员奏疏上的错处、将奏疏直接砸在他的头上……   一场早朝如同处刑。结束时众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我出门时故技重施,趁着整理衣袍的功夫四下眺望——这座宫殿地势最高,能将下方的重重宫苑尽收眼底。来往的宫人与侍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完全不像是一座临时构筑的粗糙幻境。   难道锦沐抓了那么多低阶小鬼,就是为了陪他演这一场大戏吗……   提醒过我的那名紫袍官员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林相,怎么又在走神?”   我一声叹息:“最近这些日子,我总是回想起昔日太子殿下监国的时候……唉。”我故意将话止于此,语气一转,语焉不详地道,“陛下如此行事,未免令人心寒……”   他似乎听不懂我的暗示,跟着摇头叹气,说了几句与方才差不多的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顺势贴上一张隐蔽的追踪符,又换了另一个红袍官员攀谈:“今日早朝,我听陛下嗓音有些发哑,也不知是不是前几日因为遇刺受的伤还未好全……”   “陛下何时遇刺了?”他茫然地反问,“林相记错了吧?”   “遇刺?!”我惊得挑眉,“大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鱼刺’啊!”   “哦哦,原来如此!是下官耳拙,林相勿怪!”   我大度地往他肩上也拍了一张追踪符。   而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追踪符们说说笑笑,沿着宫道走到尽头,跨出漆黑的宫门。   下一刻,符箓位置瞬间转移到了不同方位!   我立刻循着最近的一道符箓找去,看到一个头上戴着普通青色面具、步履匆匆的内侍。   他一见到我,立刻停下脚步,诚惶诚恐地躬身:“小的见过林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   “无事,只是想谢谢你上次提醒我注意时辰。”   他呆愣地看着我。   我挥手示意他继续去做自己的事,又挨个追踪那几名官员,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修剪花枝的宫女、巡逻的侍卫、清扫台阶的内侍……   ——这座幻境就像一座巨大的戏台,所有进入鬼王宫的小鬼都被打散成不同的角色,在戏台上演绎着各自的戏码。一旦戏毕退场,他们就被抹去记忆、换上另一张脸谱,然后再度登台表演。   可是以锦煜和云娘他们的神识强度,不应该像小鬼一样被困在幻境里浑浑噩噩地打转。以他们的……行动能力,就更不可能进入幻境这么久了还没闹出动静。   ……不行,得先找到他们。   尤其是锦煜。   按照我成为“林丞相”来推断,他此刻扮演的大概率是——   我立刻向东宫走去。   231   与记忆中一样,东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侍卫。我刚一靠近,他们便伸手将我拦下:“林大人请留步,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径直上前。   那两名侍卫不敢真的对我动手,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退下了。   推开门,是一座积满了落叶的庭院,显得格外萧索孤寂。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一身素雅的宽袖长袍,长发未束,仅以发带松松系着,双眼蒙着一层白纱。听到推门声,他放下书卷,微微侧过头,露出带着温润笑意的侧脸,嗓音低哑而柔和:   “是修礼来了吗?”   我:“……”   一个   温柔,脆弱,有礼   的   锦湆。   我:“………………” 第93章 第 93 章:“修礼,你不曾看透孤,可孤却深知你的为人。”   232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个一身素白、眼覆白纱、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温润如玉气质的男人究竟是谁,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锦煜?”   他微微一怔:“修礼是在唤我吗?”   稀薄的阳光透过枯枝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虚影。他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你好久没来看我,原是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我:“……”   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炸到手腕。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的声音怎么哑了?”   他掩唇轻咳几声,对我露出一个清浅又隐忍的微笑,哑声道:“前几日与陛下闲谈时不慎说错话,惹得皇兄动怒,略施惩戒罢了,不碍事的。”   “皇兄不是有意为难我,你……莫要怪他。”   我:“……”   奇怪,哪里突然飘来了一股茶香,好生醇厚!   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兄他……自登基后,心性愈发难以捉摸。或许是觉得百官不服,或许是觉得这江山得来的终究……不够名正言顺,便经常用些雷霆手段,震慑朝野。”他顿了顿,忧愁又关切地道,“修礼,你在朝上定然更为难吧?既要辅佐他,又要周旋百官……”   ……好一位被兄长夺了皇位却仍旧心怀天下、体恤臣子的仁厚弟弟!   我心神俱震,浑身像是爬满了虫子,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不行,不行……   这个真的不可以……   我这辈子……我两辈子都想象不到锦湆的嘴里能吐出这番话!   还能,还能做出这个表情!!!   “修礼,你怎么不说话?”他担忧地站起身,摸索着向我走来。   一道至少有七尺的阴影渐渐覆盖住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拔高了半尺,这个肩宽腿长、力能扛鼎的男人已经握住我的手,柔弱地哀叹道:“怪我不好,非但帮不到你,还总是累得你为我担心……”   说着,一滴清泪从白纱下方流出,顺着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容缓缓淌下。   我:“……”   我痛苦至极。   偏偏手腕被他死死攥住,逃都逃不掉。   “锦……我,我再欠你一次!不,两次也行!”我挣扎不脱,只能胡乱哀求,“你正常一点,我……我受不住这个,我不舒服……”   手上的力道默默加重。   锦煜终于忍不住倾身将我抵在门上,一把扯落白纱,躁狂地磨牙:“林修礼!凭什么每次锦沐这么说你就信他!!你还安慰他!!!换成是我,你就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   我长出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现在好了,我不想吐了。”   锦煜:“……林修礼!!!”   眼看大醋狗毛都炸开了,我赶紧反握住他的手,义正辞严地道:“太子殿下,臣亦苦暴君久矣!那无耻之徒空有一身蛮力,远不如您英明仁善。臣今日来此处,便是欲助殿下拨乱反正——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即刻联合同僚一起推翻暴君,与您做一对青史留名的仁君贤相……”   “你敢!!!!!”   “哈哈哈哈哈哈——”   233   谋反失败的林丞相被空有蛮力的无耻暴君举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我问他:“你进入幻境后遇到什么了,怎么是这副模样?”   他简略地道:“我穿过宫门就在这里,还被换了这身丧服。我想去找你,但走不出东宫。”   ——这倒是很符合从前锦沐被幽禁的状态。   我将自己之前在早朝上看到的一切、以及对幻境的猜测都告诉他:“锦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幻境中将你们二人的身份与经历互换了。如今他是‘暴君’,而你是被朝臣怀念的‘前太子’……”   “我猜到了。”   锦煜举起碍事的大袖抖了抖,嗤笑道:“锦沐的心思好猜得很——他对自己装出的这副与世无争的嘴脸呕得要死,恨我也恨得要死,就故意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让我来当这个被人怜悯的瞎子……呵,恶心。”   “你既然觉得恶心,为什么还要配合?”我很疑惑,“总不会是你也想当一回锦沐吧?”   “……”   他可疑地沉默了。   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兄弟两个都有病吗?!”   一个是表面仁德英明、清风霁月,背地里嫉恨弟弟嫉恨得发疯,连做梦都想成为那个肆意妄为的暴君,再被我殚精竭虑地辅佐、苦劝,却死不悔改。   一个是演都不屑于演的冷漠残暴,其实心里羡慕兄长羡慕得发狂,一有机会就装成个柔弱可怜的瞎子,趁我前来探望时嘤嘤哭诉,好能享受我的安慰偏袒。   ……先帝当年非要从你们两个变态中间选一个继位,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   锦煜恼怒地哼了一声:“你不就是喜欢他装模作样吗?!凭什么换成我就不行?!”他越说越气,又凑过来把我挤扁在门上,恶狠狠地强调,“林修礼,你都跟我在一起了!不许再念着他!!”   “我才是你最在意、最重视、对你影响至深的那个人!!!”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不是我先前猜测尊主会取代执明记忆中的哪个人时说的话吗?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他怎么忽然……   啊,我想起来了!   尊主蛊惑他的时候曾说过,可以将我记忆中的锦沐替换成他,让他也能体会到我“对真正心悦之人投怀送抱”的情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在这幻境里变相实现了。   ……难怪酸味冲天,原来是隔了三百多年的陈醋和今日酿的新醋混在一起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努力张开手臂,把好大一只酸溜溜的破孩子圈进怀里,认真地道:“锦煜,我从始至终只心悦过一人,那就是你——你才是我选择辅佐的君王。”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信他不信我!”   “……”   这次轮到我心虚了。   锦沐太擅长伪装,曾经的我至死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在我眼中,自从锦湆登基、彻底断绝了锦沐继位的可能后,他便渐渐放下了对权势的执念,性情也淡泊了许多。他曾与我促膝长谈,坦然承认自己伤了眼睛后变得敏感多疑,恐惧自己会失去一切,所以急于揽权、证明自己,反而失去了初心。他诚恳地向我道歉,说他不求我原谅,只愿我有空时可以去看看他,陪他这个瞎子喝一杯茶、对一局棋。   我们毕竟有多年相识的情分在。见他有悔改之意,我便心软了,偶尔会去探望他,给他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   可锦湆连这点慰藉都不允许他有,不仅经常找借口将他禁足、禁止任何人见他,还处处针对。   锦沐是先太子,且在朝野素有清名。他已经目盲,对锦湆的皇位没有威胁。若锦湆仍要无故苛待、乃至诛杀自己的兄长,必会遭到天下人非议。所以我一直在尽力从中斡旋阻拦……   我愧疚地道:“抱歉,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被他骗了。”   大破孩子把脸埋在我怀里拱来拱去,闷闷地哼唧:“你只是嘴上说说……”   我无奈:“那你要我如何补偿你?”   他迅速抬头:“你再欠我几次。”   “……都已经七次了!”   “才七次而已!一天就做完了!”他委屈地控诉。   我:“……”   一天做完,你是想让我以死谢罪吗。   我身后某处隐隐发凉,不敢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赶快略过:“欠你的等出去再商量,先说正事……你是天魔,对幻境类术法感知更为敏锐。一会儿我去拖住锦沐,你趁机去找幻境的核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必然有一个抽取鬼气的阵法,云娘他们应该都被困于其中。届时你们里应外合,破坏掉阵法,就能解除幻境。”   锦煜皱起眉。   涉及到正事,他倒是没有再跟我讨价还价,也没有反驳我的安排,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想去见他。”   我坦然承认:“嗯,我与他尚有一笔账要清算。”   “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保证不会在听他说话时忍不住把他打死……”   “那做不到。”   “……”   234   最终走进御书房的只有我一人。   雕花木门向两侧徐徐敞开,露出满室华贵却陌生的摆设,与我记忆中以结实为主的风格全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   锦沐换了一身玄黑绣金的帝王常服,玉冠束发,侧脸沐浴在清透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疏朗。他如同过去无数次听见我走进庭院的脚步声时那样,欣喜地转过头,没有蒙着白纱的清润眼眸含着笑,亲昵地唤道:“修礼,孤已候你多时了,你终于肯来……”   他话音一顿,目光下移,停在我的手上。   “……你拿的是鼓槌吗?!”   我学着某人方才的模样,轻轻垂下头,落寞地道:“殿下与我好久不见,原是连我的鼓槌都不记得了……”   锦沐:?   他那副温润的表情没能绷住,盯着我的法器看了又看,满脸茫然:“孤……孤不记得你拿过鼓槌……?”   “那殿下记得什么呢?”我问,“记得你表面倡行秩序与律法,实则借面具制度给予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的特权?记得你以收容孤魂为名引诱小鬼进入西坊,再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好利用他们来满足你的私欲?还是记得你对外装作被奸相蒙蔽的无辜仁君,暗地里却在这幻境中享受扮演无道暴君的快感?”   “锦沐,你如此表里舛驰,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   锦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一柄自虚空中浮现的漆黑长枪,缓步向我走来:“修礼,孤一直很期待与你的重逢。本是想着,哪怕我们理念不合,也可以先坐下来好好叙一叙旧事……”   “你我不过三百余年未见,不想竟是这般生分了!”   我提高声音打断他,亦长叹一声,语气怅然:“唉,是我忘了,殿下如今贵为一方鬼王,自非从前可比,看不上我这个小小的无名神君也是理所当然。可殿下莫非真的不记得,你曾向我许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对我动怒……”   锦沐:???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终是再次露出一丝迷茫:“……孤何时许诺过此事?孤只许诺过会与你携手开创清平盛世,共为青史留名的——”   他骤然止住。   “看来殿下还记得自己许诺过什么。”我举起那张紫金面具,透过狭小的眼孔注视着他再无表情的脸,“殿下与‘我’开创的清平盛世,当真令人叹为观止——纵容弱肉强食、无故干涉民生、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以俗世权欲玷污天地正礼……”   “锦沐,你有什么脸让我做你的丞相?”   “你怎么敢在这等助纣为虐的傀儡上,刻下我的名字!!!”   积蓄已久的法力轰然爆发,化作数道利刃向锦沐刺去。   他连枪都没有提起,只微微侧身便轻易避开了,声音仍是温和的:“孤知道,你对孤多有不满……可是修礼,你是个文神,还是个没有香火供奉的文神。逞些口舌之快尚可,想与孤动手,还差得远。”   话音刚落,漆黑的枪尖已如毒蛇吐信,近在眉睫!   我手忙脚乱撑起护身结界,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碎裂清响。我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即将洞穿胸口——锦沐手腕一转,枪杆猛地一抖,改刺为劈,重重抽在我肩上!   “呃……!”   脊背狠狠撞上身后的梁柱,顺着光洁的表面滑下。我疼得两眼发黑,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试图起身,喉间却突兀地贴上一点冰凉。   我停下动作。   那点凉意缓缓上移,抵住我的下颚,微微用力。   我顺着力道仰起头,对上锦沐垂落的视线。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肩头渐渐洇开的血色上:“……谁伤过你?”   “与你无关。”我哑声道。   他并不在意我的态度,枪尖下移,点了点掉在地上的鼓槌:“这是你的法器?未免与你……不甚相配。”   “……与你无关!!!”   枪尖倏然回转,笔直地抵在我的喉间,逼得我身体后仰,靠回柱子。   锦沐的目光转向我的袖口:“你的法器应是一对。把另一只也拿出来。”   “……”   “修礼,孤不想伤你。”他温声重复,“拿出来。”   形势所迫,我不得不咬牙交出藏在袖中的另一只鼓槌。   他拎着那对光华内敛、与我气息相合的鼓槌仔细端详了许久,确认它们真的是我温养多年的法器,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但还是谨慎地将它们收走,这才放下长枪。   他将掌心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动。   那只手僵持片刻,缓缓收回。他蹲下.身,与我视线平齐:“你就这么生孤的气?”   “殿下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厉鬼为天地所弃,若非孤辟出西坊供他们容身,他们至今仍在世间漂泊无依,受尽苦楚。”他语气平淡,“孤待他们虽严苛,却不曾令他们魂飞魄散,这还不够么?”   “……锦沐!你还是同从前一样虚伪!你咳咳……唔……”激愤之下牵动旧伤,我闷咳着蜷起身,一时失了与他争辩的力气,半晌才疲倦地道,“你从来不曾真心悔改。早知如此,当年查出那些刺杀皆出自你授意时,我便不该顾念旧情,替你遮掩……”   一声轻笑打断了我。   “你啊……都到这般境地了,还想着套孤的话?”   我:“……”   我尴尬地抬眼:“……很,很明显吗?”   “修礼,你不曾看透孤,可孤却深知你的为人。”他慨叹道,“若你当真握有实证,绝不会隐瞒。更何况……”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慢慢下压。   “……”   血色浸透布料,沾染苍白的指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看,你从来都不肯示弱。” 第94章 第 94 章:“……你不是专门来对付孤的?!”   235   “修礼,你见到孤的第一句话并非厉声斥责,孤便知道你另有所图。只是孤没有料到,你竟对三百多年前的旧事如此挂怀,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   锦沐扯着我的衣摆擦去指尖的殷红,好奇地问:“你为何怀疑那些刺杀与孤有关?”   血污在紫色官袍上渐渐洇开,玷染了银线所绣的白泽暗纹。   我缓了一口气:“……方才下朝后,我与那些‘臣子’打听过。在他们口中,你这位‘陛下’从未遭遇过行刺。”   “仅凭这一点,你便断定当年锦湆遭遇的刺杀皆出自孤的授意?”   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寻常小鬼神识混沌,纵使受幻境所惑,口音与习惯总会留有原本的痕迹。但在这幻境之中,上至朝臣,下至宫侍,皆是京城口音,言行举止也极为贴合他们的身份,证明这些“角色”绝非幻境自行衍生,必然是锦沐依据过往记忆亲自雕琢而成。   我反问锦沐:“殿下执着于将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还原得与过去一般无二,为何唯独要从他们的记忆中抹去‘陛下常遭行刺’这一笔?”   “不过一时疏忽罢了。”他随意应道,神色如常,“孤常年在东宫中静养,对外间诸事本就知晓不多,构筑幻境时有所遗漏也是……”   “殿下应当知道,我的记性很好。”   我出言打断他的鬼话:“今日早朝时,那三名官员所奏之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连他们的反应都与当年几乎相同……可这三件事发生的时候,你都被锦湆下令幽禁于东宫,严禁任何人探望。”   “敢问殿下,是掌握一国之君的具体行踪更难,还是探听这些朝堂议事的细枝末节更难?”   “……”   锦沐沉默片刻,终是笑着摇头:“看来孤瞒不过修礼啊……”   他承认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情复杂。   其实我并非进入幻境后才起了疑心。那份怀疑的种子是在得知锦湆是天魔时埋下的——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锦湆当年所说的“听见锦沐想杀他”,从来都不是幻听,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借口。   他是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他这位表面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的兄长,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日益炽烈的……   杀意。   236   锦湆对于层出不穷的刺杀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毕竟想杀他的人太多了,堪称仇敌遍野,他甚至懒得费心追查,往往将刺客当场格杀便算作了结。久而久之,连我也对“陛下遇刺”四个字逐渐麻木,只当是那小畜生为祸朝野所招致的报应。   可一旦起了疑心,再重新审视往事,我才惊觉许多次刺杀的时机都太过巧妙。   就好比闹得最大的那一次,是一位老妇趁着御驾前往南郊祭天时跪在路边,欲要向天子献上一杯毒酒——与其说幕后之人当真想用这种粗陋的伎俩毒杀锦湆,不如说是算准了锦湆的性格,故意刺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出非人的力量和残忍嗜杀的一面,引起百姓的混乱和恐慌。   锦湆的“暴君”之名,便是在一次次的刺杀中逐渐深入民心、越传越广。   想到这里,我心头郁气翻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若没有锦沐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与推波助澜,锦湆本可以成为一个——   呃。   ……一个名声稍微好一点的暴君?   我:“……”   糟了,突然提不起劲儿跟他清算了。   237   锦沐察觉到我目光游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修礼在想如何脱身?”   我很尴尬:“这倒不是……”   修礼是在努力思考还有什么别的借口,可以让一位神君失手打死一个鬼王而不会被天庭追究。   我满怀希望地试探:“你想杀我吗?”   “孤怎么舍得杀你。”他笑着摇头,“即便是当年,孤也嘱咐过他们不要伤你。”   “……唉。”   锦沐不知我为何叹气,也并不在意。他取出一条漆黑的锁链,握住我的手腕,温声道:“你许久不曾来探望孤,这次便多留些时日。孤带你去西坊走一走,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法力被彻底封禁。   我看着被锁环牢牢缚住的双腕,忽地想起一件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孤在听。”   “锦湆登基的第五年,你得知他从不拜神的那日,与他说过什么?”   他垂眸仔细检查锁链,确认我无法逃脱后,颇为耐心地答道:“孤劝他,莫要因为心知自身得位不正,便不敢祭拜天地。”   “殿下不止说了这些吧。”我提醒他,“你还对他说,我早已与你立下君臣誓言。你才是我心中认定的唯一君王。我辅佐他不过是被逼无奈……”   他低低地笑起来:“是锦湆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到的?”   ……果然如此。   那小畜生口口声声说锦沐的心思浅显好猜,其实他的又何尝不是?   他第一次将我压在先帝的牌位前,是要我向先帝证明我已是属于他的。而最后那一次他险些把我拖到锦沐面前,也是想让我向他证明这一点。   那次在神庙里,他那样不管不顾,恐怕也是被锦沐的话刺激到,想向天地证明吧……   我将不堪的记忆压下,冷静地问:“你对他说这番话时,难道就没想过我会面临何等处境吗?”   纵使是明君,听到这番话也会对我心生嫌隙,何况那时锦湆早已凶名在外。   “怎么会呢。”他轻柔地说。   我以为锦沐要用“你是他的倚仗、他怎么敢动你”之类的话推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何进一步诱出他的实话。   但我等到的是他的笑声。   一只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迫使我抬头,对上一双鬼相毕露的猩红眼眸。   它们贪婪地从我的神情中挖掘出每一分痛楚与难堪,细细咀嚼,愉悦至极。   “修礼,孤怎么会没想过呢……”厉鬼呢喃着,喘息着,收紧手指,兴奋又急切地逼问,“你在岁终大祭后病得好重……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如何骂你?如何罚你?”   “林卿,林尚书,你的君王还敢信你吗?!”   “哈哈哈……告诉孤,他还敢信你这个叛徒吗!!!”   狰狞的快意撕碎了那副惺惺作态的温润面皮,流泄出积压了三百余年的刻骨恨意。   我看着那双满是怨毒的双眸,有些晃神。   ……早该想到的,他恨我。   恨我背弃诺言,恨我选择锦湆,恨我有眼无珠、宁愿辅佐一个“暴君”也不肯回头看他这位“明主”。   他将我的名字刻在那张傀儡面具上,当真是执着于我们未能践行的诺言吗?   还是如同他在幻境中将‘锦湆’摆在他最厌憎的前太子位置上一样,是在故意以那个受万鬼唾骂的奸佞身份羞辱我、报复我?   我垂下眼眸,慢慢地道:“你还摔了锦湆的发冠。”   锦沐扭曲的神色一滞。   他像是从某种癫狂的臆想中被拽了回来,微微露出些茫然:“……什么?”   “是我为他行的加冠礼。”我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有些艰难地说,“男子二十及冠,本应由长辈授礼,但先帝早逝,他又拒绝让你来……我是帝师,亦能算做他的长辈。所以,在他的加冠礼上,是我亲手为他束发戴冠。”   “自那之后,无论他摔砸过多少东西,都不曾摔过那顶发冠。”   锦沐原本因为听我说话而放松的五指猛然收紧,冷声道:“那又如何?!”   我说不出话,只能举起两只被缚在一起的手,奋力向他头顶一指。   他被逗笑了:“修礼,你还是留着力气……”   嗤。   一根锐金长刺突兀自虚空中刺出,贯.穿了那枚束发的玉冠。   他瞳孔骤缩,瞬间并指成刀,向上一斩——玉冠应声碎裂,满头黑发披散下来的同时,他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飘退至数尺开外!   嗤嗤嗤嗤——!   地砖崩裂,梁柱震颤。无数森白锐影自阴影中暴起,追着他疾退的身影往复穿刺。不过瞬息之间,御书房中已经凭空拔起一座巨大的荆棘囚笼,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方位。   阵法已成。   我放松下来,慢吞吞地扶着身后的柱子站起身,揉了揉被掐得生疼的脖颈。   锦沐猩红的眼眸透过密集的荆丛死死盯着我:“你何时布下的?!”   “咳咳……从进门就开始了。”我实话实说,“那时候你光顾着盯着我的鼓槌看,可能没太留意。”   他噎了一下,随即恼恨地挥枪斩断又一波袭来的锐刺,冷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修礼,你的法力已被封禁,仅凭这阵法又能困住孤几时?!”   “我算过了,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经历过与尊主那一战,我深知自己如今法力不稳又不足的缺点,在船上时不仅钻研了阵图,也顺带着偷偷磨了几罐鹊华血墨,以祭阵之法提前炼好了一批阵旗,随用随布,十分方便——最方便的是,起阵后不需要再耗费我体内的法力。   神骨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使用条件不是先死个神仙就更好了。   锦沐怒极反笑:“呵,不愧是你……为了对付孤,你还真是煞费苦心,筹谋良久啊!”   “是啊,我可是准备了整整两个时辰呢。”我也颇为感慨。   锦沐:?   他气息微乱:“两个时辰?!”   我点头:“嗯,从我答应陪朋友来鬼王宫找你,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你……陪朋友?!”   他刚才对我算是有问必答。礼尚往来,我也耐心地回应道:“我本来只是陪一位朋友来西坊买衣服的,没想到会凑巧得知面具的事。我说过把这件事汇报给地府处理就可以了,但她坚持要打你一顿。我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来了……”   锦沐的气息不知为何变得更乱了,险些被一根锐刺穿透肩胛,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你不是专门来对付孤的?!”   他似乎很在意这点。   我感到一阵尴尬,努力解释:“其实我……呃,关注了你挺久的,还好几次拜托同僚打听你的消息呢!只是我一直比较忙,就……”我也觉得这个借口有些苍白,连忙补充道,“但这次来都来了……不是,恰好有机会,我不就立刻来找你清算了嘛!”   “……”   他的脸狰狞地扭曲起来,甚至不顾魂体被刺穿,狠狠一拳砸在阵法屏障上,向我咆哮:“林修礼!你就这么不在意孤?!”   我没有不在意啊?!   明明是他过于在意这点了吧!!!   我连忙安抚他:“不是的不是的,我今天得知你拿我的名头安给一个奸相的时候特别生气!只是我刚才又想了想,此事涉及西坊诸多鬼物,移交给地府更为稳妥……主要是我最近确实有件紧要之事在忙,不太能分心其他……”   “你竟敢如此轻贱孤——!!!”   锦沐嘶声怒吼。   数根森白长刺穿透了他的肩腿胸腹,带出大蓬浓浊的黑雾。他却像是感知不到,任凭阵法撕扯着魂体,手中漆黑的枪影向着阵法屏障疯狂劈刺!   阵法竟真的被他不顾一切的攻势强行撕开一道裂隙。破碎的魂体转瞬逼至我眼前,周身鬼气沸腾,枪尖直刺我面门——   无数藤蔓拔地而起,缠绕住他的四肢与枪杆,生生将他缠缚在半空。   锦沐挣扎着嘶吼:“你又是什么时候?!”   “这一道阵法大概是在你专心听我骂你没脸的时候布下的。”我应了一句,好心地为他介绍,“其实还有几道别的,但我看你太生气了,所以专门挑了这道青龙阵。你看,只要稍微改变一点法力流向……它就开花了!”   一朵又一朵小白花沿着藤蔓绽放,和挂在半空的黑色鬼影一起随风摇曳。   “我觉得这花和你挺配的。”   我高高兴兴地问:“现在你心情好多了吧?”   锦沐:“………………”   “林修礼——!!!!!” 第95章 第 95 章:“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238   “林修礼!你算个什么东西?!区区木匠之子,不过是仗着父皇几分宠信才爬上高位,你有什么资格在孤面前摆出这副清高姿态!!!”   “若不是孤伤了眼睛,父皇怎么会改主意!若不是你背叛孤,哪里轮得到那贱婢之子踩在孤头上!!若不是你们两个贱人留给孤一个烂摊子,孤又何至于成了亡国之君!!!”   “孤日夜都想杀了你!!!”   “……”   我和锦煜一起仰头,看着披头散发的锦沐挂在半空不住叫嚣。   “皇兄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从他开口骂第一句,到你蹦跳着推开门,足足隔了三个呼吸呢。”   我狐疑地瞥向他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你根本没去找幻境核心,就躲在门外偷听吧?”   白衣七尺的伟岸阴影从我头顶沉沉压下。   锦煜垂着头,耷拉着眉毛,委屈巴巴地认错:“是我不好,我应该听你安排的,可是我好担心你,忍不住就跟来了。”   我一个激灵,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你,你能先变小一点,再……这样吗?”   他假装没听见,硬是把那双凶戾的三白眼挤得亮晶晶、水汪汪,期待地冲着我眨呀眨:“修礼,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你是怎么把他气疯的呀?”   “……”   修礼不可以,修礼要吐了。   我深深吸气,压下胃里的不适,无奈地解释道:“我没有气他,只是想提前做些准备……一会儿你和云娘不是要揍他吗?你们两个杀心都太重,我怕你们故意失手把他打死,就想先多收集一些私怨罪证,万一将来天庭地府要追究,也好有个交代。”   “嗯嗯嗯!”他开心点头,“朕也最喜欢你说他‘还不如烂泥巴重要’的那段。”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吧!!!”   我好心累:“他真的不是被我的话气到的,可能是发现我在拿他试验新阵法的威力,才……”   “林修礼!你竟敢拿孤——呃啊啊啊!孤杀了你!!!”上方传来一声嘶吼。   我:“哎呀。”   原来他之前没发现啊。   锦煜嗤地笑出声,伸手慢慢抱住我,抱得紧紧的,然后低下头,将脸埋进我的颈侧。   灼烫的呼吸喷吐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都听见了。”他轻声呢喃着,用鼻尖蹭了蹭,忍不住落下细碎的亲吻,“……我好高兴。”   上方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我越过锦煜的肩膀,看见锦沐正死死盯着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猩红的瞳孔剧烈震动。   他像是见了鬼,难以置信地质问:“你和他……你们……?!”   “嗯。”我坦然点头。   他惊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林修礼!你嘴上说什么为国为民,什么狗屁大义,实则也不过是个满心私欲的小人!!!”   “哈哈哈,难怪你宁可扶持一个暴君也不肯选择孤……是你,一定是你害了孤的眼睛!是你用谗言迷惑了父皇!!!”   ——锦沐伤了眼睛,是因为他自负武艺高强,不听劝告,率亲兵孤军深入敌阵,妄图做出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壮举。   ——先帝废除他的太子之位,是因为他在受伤后心性大变,敏感多疑、苛责近臣、急于揽权,甚至暗中联络边将,似有逼宫之嫌。   ——他会走到今日,并非因为命运不公,也从无旁人负他。一切皆是他亲手所选、步步自招。   我本想驳斥,可看他疯癫的样子,又觉得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最终只叹了口气。   耳边响起一声哼笑。   锦煜像只护食的大狗,伸长手臂把我更密实地圈进怀里,骄傲地扬声宣布:“林卿就是心悦朕!他对朕最是轻怜疼惜!怎么,皇兄嫉妒?!”   我:“……”   我低头看看那两只圈在我腰上的精壮手臂,再抬头看看比我宽出一截的肩膀和高出半尺……一尺的庞然身形,一时竟说不出话。   锦沐比我更震撼。   他的目光在我和锦煜之间转了几圈,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不顾魂体越发稀薄,拼死从藤蔓缠缚中挣出一只手,用力拢紧了自己的衣襟领口。   我:“…………”   一阵窒息感袭来,我也拼命从狗抱中挣扎出尚被锁链缚住的双手,左右上下奋力摆动:“殿下放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那种心思!!!”   “……你说什么?!”   锦沐猛地瞪大猩红的眼睛,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在你心里,孤还比不上一个贱婢之子?!”   我:???   虽然不明白他在争什么,我还是认真答道:“锦煜确实有很多缺点,但他……”   “可以给林卿当狗!”   锦煜一锤定音,并附上一声极尽不屑的冷笑:“呵,就凭你,也配与朕相比?”   我:“……”   锦沐:“…………”   我:“啊啊啊?!”   锦沐:“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殿下你听我解释,我……”   “离孤远点!别碰孤!!滚啊!!!”   239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说。   常静沉默片刻,慎重地与我确认:“林大人的意思是……大皇子殿下为了守住自身清白、免于被您抓去当狗,毅然自爆了?”   “……是他自己气得魂飞魄散了!!!”   “明白,明白。”常静恭顺低头,“大皇子殿下是被二位气散的,绝非被二位吓散的。”   我:“……”   我无力地略过这个话题,指着府门前的那个头戴金色面具、手持长枪的‘锦沐’问道:“那么轮到常老板解释了,这是……?”   “不过是幻术罢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姿态,注视着那道虚影,神情渐渐复杂:“常某本是准备了一出戏,想借此请您看清大皇子殿下,以及……我的真面目。”   我一怔。   常静回过头,对我弯起唇角:“林大人,我曾是大皇子殿下的人,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眼睛。”   “小人自幼净身入宫,战战兢兢二十余年,才得蒙贵人青眼。内侍命贱如草,贵人指缝漏下的些微恩情,已足够小人感激涕零,甘愿为其肝脑涂地。”他轻声道,“小人本也不是良善之人,为了报答主子的恩义,无事不可做得,本该如此浑噩一生……然而,小人遇到了陛下,遇到了林大人。”   我静静听着他诉说,心中却有些疑惑。   锦湆的暴君之名虽盛,但他对待宫人并不坏。他在位的二十年里,从没有一位宫人因为侍奉不利或君王迁怒而丧命。若说常静因此对他心怀感激,倒也说得过去。   可我仔细回想,却实在不记得自己对他有过什么特别的恩情。   他看出我的困惑,笑着摇头:“您与陛下从未对小人施以‘大恩大德’。”   “那你为何……”   “为何屡屡违逆主子的命令,最终彻底背叛他?”他喃喃低语,神色间有一瞬恍惚,“……林大人,并非只有施舍而来的恩情,方能令人效死啊……”   “小人曾以为主子是赤诚坦荡的君子,是小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直至在陛下身边待得久了,方知真正赤诚坦荡之人是何种模样。而得见林大人行事,才明白何谓谦谦君子、持心如衡。于是小人便懂了,原来大皇子殿下与小人见惯的那些腌臢之辈并无不同,只是比他人更擅长伪装罢了。”   常静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他抬眼看向我与锦煜,很郑重地整理衣袍,俯身深深一揖:“能够侍奉二位,是常某的一生之幸。”   “……”   他的一生之幸,哪里是遇到我们。   是他纵使出身低微、被恩义所困,却仍然坚守住了明辨是非的本心,终得自醒。   这一礼敬的,又何止是“陛下与林大人”。   我伸手将他扶起:“常老板言重了。林某能有机会与你共事,亦是幸事。”   说完,我瞥向身侧的锦煜,用眼神示意他也该说些什么。   锦煜挑起眉梢,开口:“原来你跟过锦沐那瞎子,难怪是个眯眯眼。”   我:“……”   常静:“……”   我绝望地试图补救:“陛下他,他其实深受触动,绝无轻慢之意!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呃,常老板你眼睛虽然是有点小,但……”   “心眼更小。”锦煜接道。   “对!……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崩溃地捂住那张该死的淬毒小嘴,“抱歉,他其实是想夸你心明眼亮、行事坦荡……”   “林大人不必多言。”常静笑眯眯地点头,“陛下说得对,常某眼睛小,心眼也小,的确不比陛下眼大心宽,能将林大人的千般规劝皆视如过眼浮云,从不挂心。常某叹服。”   锦煜:“……”   我:“……”   不是,你这心眼倒也的确不算大啊!!!   我心力交瘁,一手捏着锦煜的嘴,一手抓着常静的胳膊,努力打圆场:“哈哈哈,既然此间事了,我们不如回席上共饮一杯,如何?”   “好啊,常某恰好回想起许多趣事,正欲与林大人分享。”   “唔唔!林唔唔!你敢唔唔唔——”   “哈哈哈,哈哈哈……诶!!!”   240   锦煜和常静揪住彼此的衣领,打成一团。   我抓住锦煜的双手,常静趁机试图勒住他的脖子。   我抓住常静的双手,锦煜反手又去锁住他的喉咙。   我:“……”   我同时去抓两个人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试图用另一只手单手掐死对方。   我:“…………”   就在我双手难敌四拳、顾此失彼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娘提着剑风风火火地从影壁后冲了出来,大声嚷嚷:“谁来砸场子了?!看我不——咦,你们凑在一起干啥呢?”她定睛一看,大惊失色,“你们俩要对常老板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战斗又循环回了“我抓住常静双手、锦煜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试图勒死他”这个阶段。她要是来得再早一点,恐怕就该质问我和常静要对锦煜做什么了……   我沧桑而疲惫:“不要看了,快来帮忙。”   她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冲过来与我合力……抓住了常静的腰带!   我:?   “对不住了,常老板!”云娘毅然决然地大吼一声,“你如果不答应我们去西坊登基,我们现在就把你扒光!!!”   我:???   你在说什么啊?!   我绝望又崩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云娘你……啊啊啊快把常老板的腰带系回去!系回去!!!”   “……也不是让你帮忙按住他腿的意思!!!” 第96章 第 96 章:“当个傻子,已经够苦了……别让他再受生吞活剥的苦……”   241   一阵人荒鬼乱后,我们终于成功地将各自的手从别人身上挪开。   常静抚平衣襟,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他彻底无视了抱臂冷哼的锦煜,客气地询问另一位凶手:“云道友方才威胁常某时,说的是……要常某答应你们,去西坊登基?”   “呃,这个……”云娘表情一僵,拼命冲我使眼色。   我赶快上前解释:“此事怪我,当时只顾着气——咳,对付锦沐,没察觉到他自身就是鬼王宫幻境的核心。他一死,幻境便开始溃散。而被囚困在其中的几千只小鬼由于长期被抽取鬼气,魂体虚弱,承受不住阵法溃散的反噬。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   说完,我观察着他的神色,努力暗示:“所以,现在需要有一位修为强大、又心地善良的鬼代替锦沐成为幻境核心,延缓幻境溃散的速度,让我们有时间将那些小鬼逐步转移出来……?”   常静了然:“原来几位是有事相求,才会对常某厚礼相赠,还表现得那般……热情。”   “正是。”我尴尬地咳了一声。   鬼物向来奉行弱肉强食。   锦沐专挑小鬼下手,便是料定没有鬼会在意他们的死活。而东坊设下鬼木屏障禁止小鬼入内,也足见常静对待他们的态度。我实在难以开口,强求他为了一群与他无关、甚至可能被其视为麻烦的低弱小鬼损耗自身鬼气……   几番犹豫,我试着商量:“若常老板觉得为难,我们绝不勉强。只是可否请您引荐几位实力相当的鬼修?事成之后,我们必有酬谢。”   “对对,您尽管开价!您要多少,我们就去鬼王宫搬多少!”云娘忙不迭地附和。   常静失笑:“这倒不必。二位只需告诉常某,需要支撑幻境几日?”   他答应了!   我大喜过望,连忙答道:“七日便可!”   “七日……”他微微颦眉。   以鬼王的实力,支撑幻境七日理应不难。我有些奇怪:“常老板可是有其他顾虑?”   “不瞒林大人,方才那场戏虽是假的,但我有旧伤在身却是真的,需得先做些准备才能确保不出差错。”他歉意地解释道,“两个月前,有天魔闯入鬼市。我与锦沐联手相抗,仍是不敌,被它抢走了——”   他忽然顿住。   “……那件宝物?”云娘忍不住接话,“就是传闻中你们为此明争暗斗了两百年的那件?!”   常静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转向我:“那并非什么宝物,是林大人您的遗骨。”   我懵了:“啊?”   怎么会是我的遗骨?   当年我死后,尸体不是被百姓们偷偷运出城,最后埋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等等。   我忽然想起进入鬼市之前,与锦煜一同走过的那条荒野小径。那时我曾被摇曳的火光勾起一丝熟悉感,却想不起来何时走过那样的夜路。   原来不是我走过的。   而是我坐在自己的棺木上,被几名猎户打扮的汉子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崎岖的谷底。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晃动,照亮了荒芜的深谷,也照亮了那些低垂的、沾着泥土的侧脸。   “两百年前,我与锦沐恰好同时在这条峡谷中寻到了您的无名坟冢。此后便如云道友所说,彼此互不相让,最终一同守在这里,各自开辟了一处鬼市。”   常静叹了一声:“原本并无外人知晓我们争夺的‘宝物’究竟为何,但我的一位朋友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内情。两年前,他带着幼弟去刺杀仇人,不幸失手被擒,幼弟则自此下落不明。”   “那日天魔来袭时,我在它身边见到了那个孩子。想来是他无意间走漏了消息……”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常静口中那名抢夺我遗骨的天魔必然是尊主无疑。那么跟在它身边的“友人幼弟”,以及“两年前”这个时间节点……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常老板,你的那位朋友是……镇北将军萧寒?!”   242   三十八年前。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崖底重归死寂。   萧寒摔得两眼发黑,好半晌才挣扎着吸进一口气,从胸腔里震出一声气音:“喂……活着……没……”   被他护在怀里的孩子没有回应,攥着他衣襟的脏兮兮小手也一动不动。   萧寒艰难地挪动手臂,将手指递到孩子鼻下,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流。他心里一松,四肢顿时失了力气,软软地摊开,连脖颈都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涣散的视线随之偏转,忽然撞见了一抹极其艳丽的红。   那红色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突兀地伫立着,形状像是……   一把伞。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月光,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撑着红伞的身影,半边身子被一块竖立的石碑挡住,就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萧寒愣了一下,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是鬼。”撑伞人答道。   萧寒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呲牙。他缓过一口气,问道:“鬼兄,大半夜的……荒郊野岭,做什么?”   “祭拜一位故人。”撑伞人又答道。   萧寒这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座坟冢上。   “对不住啊,”他歉意地说,“砸着你故人,坟……”   “无妨,林大人不会介意。”   “看来你家林大人,脾气不错……”萧寒断断续续地笑着,血沫随着喘息从唇角溢出,“那他,介意有人……死在他坟上吗?”   “不会。”   撑伞人回答了他四句话,终于也开口问道:“你身上血煞之气浓重,可是位战功赫赫的将军?”   “是。”   撑伞人又问:“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哈……所信非人,兔死狗烹……累及全家死绝,只剩我一人……”   “既是全家死绝,将军怀中这孩子又是何人?”   “他?哈,哈哈哈——”萧寒猛地笑起来,笑得呛出一口血,却仍在笑,“他是我府中管家的傻儿子,被人拿来换了我胞弟。我劫法场,去迟了,全家都死了……哈哈,他倒是……活了……”   “非亲非故,又是个痴儿,将军为何救他?”   “哈哈哈,哪儿想了那么多!看见个活的,顺手就捞了!”   撑伞人不再说话。   崖底一时间只剩下狂放的笑声。   那笑声很快变成了呛咳,而后又变成了越来越重、越来越慢的喘息。   萧寒在摔下悬崖前已经历过一番追逃,本就身负重伤,清楚自己活不成了。他趁着还剩下一口气,请求道:“鬼兄,我怀里有金银,你取了……一半,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另一半,算你的酬劳……”   没有回应。   “……若是不够,本将军的头你也拿去。能换多少,全凭鬼兄本事!如何?”   依然没有回应。   萧寒勉强撑开被血糊住的眼皮,向红伞看去。   恰好在此时,遮蔽月光的浓云缓缓移开。月光倾泻而下,透过那柄薄薄的红纸伞朦胧地照亮了撑伞人的面容——那是一张颇为和善的圆脸,眉眼带笑。他穿着一身艳丽张扬的华服,肤色在红伞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红润,如同活人一般。   然而他的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萧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叹了口气,喃喃:“原来鬼兄当真是鬼……”   “哈,难办……生人的金银,想来鬼兄应是看不上……不如,以我这一身血肉为酬,请鬼兄给这孩子一个痛快吧。”   他的声音渐渐低微。   “当个傻子,已经够苦了……别让他再受生吞活剥的苦……”   撑伞人听罢,忽而一笑,伸手来搀扶他。   萧寒全身的骨头差不多都摔断了,动一下都是痛彻骨髓,实在不想在被生吃之前还要再糟一番罪,有气无力地告饶:“我说鬼兄……你家林大人既然不介意有人死在他坟上,想来也不介意你在他坟上开餐……”   “林大人确实不介意。”撑伞人温声道,“但他是个很好的人,或许会介意我见死不救。”   “将军还是随我回府,再活几日吧。”   243   “……后来,萧寒在伤愈之后主动与我立下契约。”常静平缓地道,“我为他与那孩子提供一个容身之处,他则替我做些活人更方便处理的事。”   我没想到他与萧寒竟然有这样的渊源,想来后者也是因此契机,才踏上了修行之路。   这倒是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想,即袭击天子的并非“厉鬼”,而是萧寒本人。   那次袭击事件是尊主落下的第一步棋。正因天子遇刺,才有了之后设立祭坛、更改国号、铸造永泰铜钱等一系列举措。萧寒虽然看似只在其中扮演了导火索的角色,但我直觉他身上还隐藏着其他秘密——否则尊主为何偏偏选中了他?又为何对与他有关的萧寂如此看重?   “萧寒既然会行刺天子,可见他从来不曾放下血仇……”我慢慢地说着,也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性情果决,若决意要亲手弑君,伤好之后便该立即动手,可他却隐忍了三十余年,必然另有图谋。比如……”   我看向常静:“……为萧家翻案?”   “……”   常静微微睁大眼睛,眸中讶异与感慨之色一晃而过,随即干脆地点头:“是,但不止如此。”   “萧寒曾与我说过,萧家的仇一定要报,但萧家祖上三代皆为护国安民而死。他若只为私仇杀掉那狗皇帝,朝中无人能承继大统,必会导致藩王割据、天下大乱。他即便是报了仇,也无颜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所以一直隐忍未发。”   “直至这几年夺嫡之争渐起,他才开始暗中联络萧氏旧部,着手扶持五皇子,想要借新帝之手为萧家……平反昭雪。” 第97章 第 97 章:“您是说,南方朱雀神君?”   244   这一路走来,我的心思都放在尊主身上,对朝中那几位皇子的了解仅限于在茶坊酒肆间听来的零碎闲谈……   我默默将目光投向云娘。   她已经津津有味地听了许久,察觉到我的视线,当即心领神会,投桃报李地开始呱啦:“我跟你说,当今天子一共有四个儿子。老大,就是太子,六年前得急病死了,之后老三和老五就斗得天昏地暗,那叫一个精彩!就拿前年中秋游园,他俩撕了彼此衣服那事儿来说……”   她这一开口便如江河开闸,滔滔不绝地从两人文会斗诗讲到武猎争马,连他们宫宴中途去趟茅房都要争个先后的事儿都没落下。我听得叹为观止,好不容易才从一大堆纷乱的八卦中理出如今的大致局面。   简而言之,三皇子原本风头更盛,在朝中党羽众多,去年却因为纵容王妃亲族当街纵马伤人,被勒令禁足反省,至今未能出府,据传已经失了圣眷。而五皇子近年来办了几桩实事,在民间声望渐起,又颇为礼贤下士,有“布衣皇子”的称号,笼络了不少寒门学子,眼下有压过三皇子的势头。   至于剩下的那位七皇子,乃是胡姬所出,自幼养在宫外,去年方被认回。他的身份尴尬,已经及冠却未被封王,目前仍然住在宫里,只在大理寺领了个闲职。据说性子憨直,回宫不过一年,竟然连续得罪了两位皇兄、三位皇姐,还曾四次惹得天子大怒,沦为笑谈。   “……如果我是萧寒,我也选老五!听说他不仅有才学,就连长得都比老三好看!”云娘讲完,意犹未尽地问我,“你觉得呢?”   仅凭这些市井传闻,我难以评判哪位皇子是更好的选择。正如当年锦沐在民间素有贤名,心中却唯有权欲而无苍生。与之相反,锦湆虽然恶名昭著,实则不曾真正残害过无辜百姓……我轻叹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啥意思?”她愣住。   锦煜替我解释:“他还没看过那两个人的全脸,不好选。”   云娘恍然大悟。   我:“……”   你们两个读点书吧!读点书吧!!!   我心累地解释:“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不应以言举人,应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方可……”说到一半,我看着眼前两张写满清澈的脸,沉默了一下,自暴自弃,“……对,我当年确实选了长得更好看的那个。”   锦煜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   算了,小狗不喜欢读书又有什么错呢。   我慈爱地拍拍这个头脑空空的小漂亮,将他打发去应付一脸促狭的云娘,转头继续与常静商议正事:“萧寒既然决意为萧家翻案,为何两年前又突然改变主意,孤身行刺天子?”   “常某虽与他相交,但他与天子之间乃是私仇,不愿旁人插手,故而我并未参与他的谋划,不清楚具体内情。”常静摇头,也面露困惑,“那时恰逢我与锦沐十年一度的斗法,无暇顾及其他。待斗法结束,我才听闻他行刺失败、被国师镇压的消息……后来我多方打听,也无人知晓他为何会突然动手。”   看来此事的确有隐情,恐怕需得见到萧寒本人才能弄清背后的缘由……   我正思考着该如何潜入皇宫,忽然听见常静继续道:“萧寒当年是带着萧寂一同去的京城。我本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或是被关押在某处监牢里。直到两个月前遇袭,才发现他竟是落在了那只天魔手中。”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之前我见林大人身边跟着一具小泥偶,气息似乎与萧寂有些相似……”   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常老板在永夜阁的时候,就认出他了吧?”   难怪常静没有像旁人一样将小泥偶视作我的傀儡,还在斟酒时特意给他也添了一杯。这人还是如从前那般谨言慎行,心中无论装着多少思量,面上总是一副温然笑脸。他从我们说起遗骨之事起就在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萧寂,原来是为了找到时机问清他的下落。   “是,那孩子算是常某看着长大的,纵使面貌不同,总不会认错他的气息。”   事情说开,常静反倒坦然起来。他关切地问道:“不知那孩子又是如何到了您身边?”   “这……”   我迟疑了一下,余光瞥向院子另一侧,确认云娘正与锦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无暇留意这边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将我捡到萧寂的始末,以及他如何被尊主篡改记忆、如何被它……欺辱之事,简略地讲了一遍。   常静安静地听着,面上惯有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待我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道:   “那孩子生来七情有缺,与常人不同。当年萧寒决定收养他时,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就当养了只小狗’,便被他记住了。此后无论萧寒怎么解释、怎么诱哄,他都认定自己是他养的狗……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所以萧寒一直不敢让他出门,每次离开鬼市前都会托我照看。那孩子向来很听话,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让他乖乖留在家里,他就从来不会乱跑……”   他声音发涩,说不下去了。   我也忍不住叹气。   ——先前我不知萧寂的情况,只将他视作尊主的下属,差一点就杀了他。后来不仅骗他情报,还利用他设下陷阱对付尊主,实在是……   半晌,常静稳住心绪,向我郑重一揖:“有劳林大人从天魔手中救下他。”   我心中有愧,不敢受这一礼,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常老板不必如此!”   他坚持着不肯起身:“那孩子想必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没事没事,他也帮了我很多忙的!”我赶紧说,“多亏有他照看那些小鬼,我们才能腾出手来东坊请您相助……”   常静:?   他猛然抬头,不确定地重复:“您让一个痴傻……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去照顾别人?!”   “呃……”   245   两个时辰前,鬼王宫。   裴南濒临崩溃:“你们不是去西坊买衣服的吗?!为什么顺手就杀了个鬼王啊?!……啊?啥叫多亏我提醒你们衣服还没取?!”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明澈撕心裂肺:“啊啊啊好多鬼!这里有好多鬼!!师父,我要师父呜呜呜!!!”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小鬼尖叫奔逃:“啊啊啊纯阳之体!这里有纯阳之体!!救命我不想转世哇哇哇!!!”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   我收起玄光术呈现的影像,努力让心虚得四处乱飘的眼神显得诚恳:“你看,萧寂情绪稳定,又有耐心,很适合安抚别人……对,对吧?”   “……”   常静缓缓收回目光。   他再度默然了许久,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林大人。您不仅没有把他当成痴儿,还能物尽其用。”   “……你其实是想说‘知人善用’吧!!!”   “是物尽其用。”   “哈哈哈,原来不是口误啊,哈哈哈……我们还是继续说萧寒的事吧。”   我干笑两声,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来:“常老板,你可知萧寒行刺失败后,被关押在何处?”   常静面上那点似笑似叹的神情淡去。他垂下眼帘,缓声道:“京城乃是人族气运汇聚之地,像常某这等阴祟鬼物甚至无法潜入皇城。我费尽周折,也只打听到他被囚于宫中那座祭坛之下。至于那底下是什么情形、有几重守卫……常某无能,至今未能窥得半点消息。”   祭坛……   在宫中设立祭坛不止是不合礼制,更是禁忌。天子可敬天地鬼神,却绝不可令其常驻宫阙、凌驾于皇权之上。历朝历代,凡在宫内设立非正统祭祀的固定法坛,几乎都与篡逆之事紧密相连——毕竟皇宫之内唯有“一主”,岂容“二坛”并立?   若那座祭坛当真是为镇压厉鬼而设,倒还能勉强解释。可现在看来,天子明知萧寒并非厉鬼,为何仍要大张旗鼓地设立祭坛?又为何执意要将他囚于祭坛之下?   改换国号、铸造永泰铜钱,是为了播撒魔壤。那么尊主假借“为国祈福”的名义设下那座祭坛,图谋的又是什么……   “您要去救萧寒?”常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那双眼底藏着一丝不愿明说的期盼,却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劝诫道:“林大人,萧寒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虽然是修行者,但与天子之间有血海深仇,入局是为了清算因果,故能得到天道容忍。可您身为神君,若与他牵扯过深,无异于干涉人间朝代更迭,必会遭到反噬。”   “没关系,我……”   我本想说身上也不差再多几道刑伤,但面对他的真心关切,不好开这种玩笑,只呐呐地应道:“……我知道了,会注意分寸的。”   他的眼神突然犀利:“您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本来是有过那么一点点念头……咳,但被朋友阻止了。”我赶忙摆手,强调,“我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欣慰地感慨,“看来您在天庭总算有了几位难得的知己。”   “嗯,陵光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笑着点头。   “陵光……”常静念叨着这个名字,乐呵呵地问,“您是说,南方朱雀神君?”   我:“啊?什么朱雀?” 第98章 第 98 章:“小兄弟,去城东回春堂找张老医师!”   246   【鹊华,你在哪儿?】   【为什么要遮蔽老子对南明离火的感知?】   【你能听到老子的传音吗?快给老子回句话,老子很担心你!】   【……】   【鹊华!老子知道你听得见!!!不敢应声是吧?!不敢让老子找到你是吧!!!有本事你永远别被老子找到!!!!!】   我:“…………”   我:“是你让我对你是施展幻术的。明明我都提醒过你了。要怪也应该怪你自己,暴躁乌鸦。”   “林兄,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在前面的裴南好奇回头。   “没什么……”   我假装听不见脑子里的叫嚣,提醒道:“快排到我们了。”   他转回去看了一眼,见入城队伍确实不剩几个人,顿时有些紧张,从怀里掏出路引攥在手里,又摸了摸腰间玉佩,犹豫地问我:“林兄,你以前来过京城吗?真像前辈说的那样,一进城就什么术法都施展不了,法器也会失灵?你说我要不要先把剑拿出来……”   “嗯,拿出来吧。”我赞许地点头,“看到那几名守城的士卒了吗?一会儿你再把剑举起来,往他们面前多晃几下,这样我们进城后就不用操心住在哪里了。”   “……”裴南,“……哦。”   他腿边的明澈信以为真,紧张地拉着我的衣角问:“林道友,在下也有剑,也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小孩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蛋,心里一软,放缓了声音为他解释:“不必如此,寻常法器在京城内虽然会受到压制,却不至于完全失灵。若是遇到需要斗法的情况也不必担心,因为你的对手与你境遇相同。只要利用好这一点,或许反而是优势。”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头上圆圆的发髻跟着颤了颤。   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捏一捏那软乎乎的……   小孩突然被一把拎走!   我:?   我茫然转头,只见裴南抱着明澈偷偷咬耳朵:“嘘,林兄现在心情很差,咱们不要招惹他。”说着,还朝默默站在一旁的锦煜努了努嘴,“看见没?就学那小子的样子,保持沉默,假装咱们不存在……”   “……”我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好的,林兄现在确实心情很差了!   247   裴南警告完小孩,很是安静了一阵。   但眼看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他的目光在那些玄甲重刃的守城士卒之间跳来跳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凑过来,不放心地问:“林兄,你说咱们的路引能行吗?那个眯眯眼不是说最近京城查的严,万一查出咱们的路引是假的,真要抓咱们……”   我面无表情:“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其实是神仙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噗……哈哈哈哈!”   他一下没憋住,爽朗地大笑:“林兄都能开玩笑了,想必是心情好些了吧?”   我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是心情好些了,是吧?”   我:“……”   他:“……”   “喂,你们几个别聊了,过来!”前面的士卒扬声喊道。   裴南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捞起明澈一路小跑,抢先递上路引。   果然如常静所说,入城查验格外严格。士卒看过他们的路引后没有轻易放行,而是对着本人逐字核对:“裴北,江州临渊镇人,年二十一,身长六尺,面白……赴京访友?”   “是……是!”   士卒见他满头冷汗,皱了下眉:“你友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何营生?”   “啊?!”裴南被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看向我。   刷刷刷!   附近几名守城军的目光都警惕地跟着转了过来。   我无奈,在暗中传音:【京中人口百万,士卒不会认得每个人。不要紧张,随便编个姓名住处便是。】   脑袋里立即传来回音:【你终于回老子了!什么京中……你在京城是吧?!呵,你给老子等着!!!】   我:【……】   传错人了!!!   士卒见我们两人都面色大变,眼中怀疑之色顿时加重,提高声音喝道:“少眉来眼去,速速如实回答!”   “这,这个……”裴南结结巴巴,目光不自觉溜向旁边的关卡。   我连忙压下脑中冒火大巴掌的幻象,也压下他的手,上前一步递过自己的路引,解释道:“官爷,他们三人是我的家仆与幼弟,此番皆是陪我上京求医的。”说完,我歉意地对士卒行了一礼,“家仆并非有意欺瞒,是在下的病不甚光彩,故而请求里长将我等的离乡缘由写作访友,还望官爷体谅,勿要怪罪于他。”   “求医?哦……”士卒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脸上的疑色消了大半,但仍是尽职地问道,“你得了什么病?说清楚点!”   “医师说是先天体弱,肾气亏虚,导致髓海不足……”   我熟练地扯了几句医理,见他听得面露茫然,便压低声音,羞愧地道:“在下……不举。”   士卒:“……”   他干咳一声,冲守城军摆手示意无事,将路引递回来:“……行了,你们过去吧。”   “多谢官爷。”   我伸手接过路引,肩膀忽然被按住。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小兄弟,去城东回春堂找张老医师!”说完,还冲我眨眨眼,竖起拇指,“立竿见影,包的!”   “……多谢官爷指点。”   他拍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248   直到彻底穿过城门楼,离开了守城军的视线,裴南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腰间的玉佩:“幸亏林兄你不举……咳咳咳!我是说,幸亏你机智!我刚才差点以为咱们得动手了,连先打晕左边还是右边都想好了……”   不,先打晕我吧。这样我就不用面对即将杀到的巴掌神君了。   也不用带着一个试图气死我的裴北、一个脸蛋软软却捏不到的小明澈、以及一个心虚到至今都在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破孩子去拯救苍生了。   我心累地叹了口气,在心中默念三遍正事要紧,勉强提起精神:“既然进来了,便按照原计划分头行动——裴南,你和明澈先去找家客栈落脚,我和不存在去打听些消息,晚些时候再汇合。”   “好嘞!”裴南干脆应下。   小孩不知为何皱着眉头,从刚才开始就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但很乖地跟着点了点头。   我趁机揉了一把那只圆滚滚的发髻,心满意足地目送一大一小汇入人群。   然后转身面对不存在。   破孩子一对上我的目光,眼神立刻开始飘忽,左看右看,最后实在躲不过,只好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轻轻扯住我的衣袖:“林神君,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我不该因为担心你被幻术反噬,就一直没有揭穿。”他软绵绵地说着,可怜怜地仰头,“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   胡说八道!   分明是你记恨陵光说你坏话、试图放断缘灯拆散我们、还放火阻拦你亲近我才什么都不说的!你就是在故意看他笑话!   而且现在又试图通过装可怜蒙混过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次次的纵容,只会换来一次次的得寸进尺。是时候让他知道讨巧卖乖对我根本没有用了!   我冷酷地命令道:“不许用这副模样认错,变大回去!”   锦煜乖乖应了一声,把眼睛变大了,湿漉漉泪汪汪地看着我。   “……”   话又说回来,难道陵光就完全没有责任吗?他身为堂堂上神,对幻术的抵御能力竟然这么低,怎么能怪我呢?我又怎么能怪锦煜没有提醒我们呢?他也是不愿让我受伤,才没有揭穿幻术的……   但,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小心眼!   绝对不可以轻易原谅他!!!   “……之后你要跟我一起去给陵光道歉。”我强硬地要求道,“必须诚心诚意,不许对他装可怜!”   小孩可怜兮兮地耷拉下脑袋:“知道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我欣慰地摸摸他愧疚的小脑袋,收起严厉的表情:“走吧。”   他掀起眉毛偷瞄了我一眼,爪子悄悄顺着衣袖摸进来,勾了勾我的手指。见我没有抽走,便放心大胆地将整只手都塞进我掌心,握紧了,这才乖乖巧巧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自然是先去打听……”   249   “……嘿嘿,两位客官想打听城里最近有什么异常之事?那您可算问对人了!”   茶馆店小二麻利地收走我递上的铜钱,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要说眼下最大的怪事,莫过于那‘血眼疯’了!据说已经陆陆续续疯了四五十个,全是前一刻还好端端地走着路,后一刻眼珠子突然就红得像要滴血,见人就咬!力气还大得很,三五个壮汉都按不住!”   “最奇的是,官府把城里有名的医师请了个遍,居然都找不出他们发病的原因!就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呐!”   我本来只是想打听城中近来有没有异常调动、或颁布特殊命令,以此判断尊主是否在暗中筹备着什么,没想到竟会问出这种消息。瞳色血红、力大无穷、丧失神智、渴求血肉……这些分明是凡人被魔气浸染造成的异变!   难道京城的魔气浓度已经高出凡人的承受能力了?!   我连忙追问:“第一个发疯的人是何时出现的?”   “这……小的记不清了,约莫十几天前吧。”他不确定地挠挠头。许是觉得愧对那串茶水钱,又搜肠刮肚地补了一句,“但最后一人小的记得很清楚,是咱们坊的王举子,就在三天前!”   十几日的时间,有四五十个人被魔气侵染,却从三日前开始不再新增……?   我微微皱眉,借着给锦煜倒茶的遮掩,小声问他:“魔壤散发的魔气,会有周期性的强弱起伏吗?”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话不方便,干脆把椅子挪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倾身凑近,同样小声地答道:“不会。”   既然魔气浓度不会自行下降,便是有其他原因……   我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声嗤笑:“什么血眼疯?依我看,那些人分明是中邪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即有茶客附和:“就是,定是有邪祟潜进城里作乱!”   “胡咧咧什么!”另一人反驳,“有国师大人镇守京城,哪家邪祟敢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撒野?”   “可国师大人不是上个月就离京了么?”   “哎哟,我把这茬给忘了……”   那几个人争着争着,话题越扯越远,却仍是句句不离国师,言语间颇为推崇,听得我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先前常静确认过,所谓的“国师”正是尊主。早在多日前,我便感知到藏在萧寂身上的鹊华符已经到了京城,所以特意耗费功夫伪造路引,以凡人的方式入城,就是为了避开它的感知。但没想到……   “……国师不在城中?”   店小二正听隔壁讨论听得入神,闻声慌忙回转,殷勤解释:“客官刚来京城有所不知,每次祭天祈福之前,国师大人都会寻一处天地灵气汇聚的宝地闭关,占卜吉时。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他说到这里,朝那几个茶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感慨道:“如今不少人都盼着国师大人早日回来,早日开坛作法,好将那些个魑魅魍魉一并逐出京城,还咱们一个清净呐!”   ……只怕你们的国师大人将对手逐出去后,下一步就是独吞京城了呐!   我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锦煜忽然又凑过来,贴在我耳边低声问:“趁尊主不在,我们去宫里探探?”   我估量了一下自身状况,遗憾摇头:“现在我的法力仅能施展出三成,再靠近皇宫,恐怕半成都剩不下,连宫墙都翻不过……”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示意道:“我可以这样抱着你翻进去。”   “那也不行,被人看到怎么办?”   “不会,朕从前经常抱着爱卿翻墙,从来没失手过。”   “那是因为常内侍提前支开了禁卫!”   “眯眯眼倒是很有眼色。”   “……不要再叫他眯眯眼了!!!”   我心累地去捂他的嘴,突然察觉周围的讨论声不知何时停了。抬头一看,左右几桌人、连同店小二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目光中既有震惊,又带着些……兴奋?   ……难道是刚才说话时没有注意声音,被旁人听到了?!   我急忙做出一副歉意的样子:“抱歉,舍弟戏文听多了,总喜欢学戏中人说话,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明白,小的都明白!”店小二一脸了然,连连点头,“客官若是情难自禁,想继续‘教训’令弟,不如移步楼上雅间?隔音好,又幽静,包您满意!”   我:“……?”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看看自己按在锦煜嘴上的手,看看锦煜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再看看我们贴在一处的脑袋:“……!”   什么时候?!   锦煜握住我的手拉开,对店小二赞赏地道:“你也很有眼色。去开间最好的,我们这就……”   “离开!!!”   我吓得一把捏住他的嘴,不敢抬头,拽着他匆匆逃出茶馆,闷头跑了不知多远,直到感觉脸上不再烫得发疼才缓下脚步。   这小畜生察觉到了,快走几步与我并肩,开口就是软软的一声:“林神君,我错……”   “啪!”“滚!”   他把被扇偏的脸转回来,凝重地思考片刻,漆黑的眼瞳一眯,邪魅狂狷地沉声道:“爱卿,朕没错……”   “啪!!!”   “滚!!!”   “……哦。” 第99章 第 99 章:“没事的,大家都是执明麾下,能是什么正经人呢?”   250   我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   时近晌午,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刻。酒旗食幡在风中猎猎招展,下方便是熙熙攘攘的人潮。我自其间穿行而过,神识悄然铺开,细细感知着空气中弥漫的魔气,越走越是疑惑。   按理来说,铸钱所位于京郊,所铸新钱向来是自京城向四方推行——昆仑脚下的店小二尚且觉得永泰铜钱罕见时,临渊镇的糖酪摊主却已经对其熟视无睹——以此推算,京城中永泰铜钱的占比不说十之七八,五六成总是有的。   可这一路走来,见百姓们交易使用的多是旧钱,魔气浓度更是低得几乎难以察觉。   ……十几日前魔气还一度逼近侵染凡人的极限,为什么能在短短数日内下降到如此地步?   “公子!那位穿青衫的公子!请留步!”一个声音忽然喊住我。   我循声转头,看见一个靠坐在墙根的青年。明明是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相貌,脸上却抹得脏兮兮的,还套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破旧衣服。见我停下脚步,他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子便嚎:“公子行行好吧——”   我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呜呜呜,我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恩重如山啊!我发过誓,定要好生报答他,可是谁能料到……”他嚎啕着,将躺在身前的另一人拉拽起来,“兄长等不及我报答,就因为一场高烧,被烧傻了哇!”   “公子您看,他傻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被他拉起来的是一个同样抹得脏兮兮的青年,呆滞地:“啊啊啊。”   我听得满头雾水:“啊?”   等一下,他哪里来的父母?!他不是……   青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哭道:“我带兄长四处求医,医师都说他没救了!可有一位好心的山人给我指了条明路,说只要集齐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永泰铜钱,于月圆之夜虔心祈祷,就能令我兄长恢复如初!”   兄长配合地:“啊啊啊!”   我:“……”   “公子莫要误会,我不是乞丐,只是想跟您换些永泰铜钱。”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眼神中写满了坚定,“我还发过誓,就算倾尽家财也要治好兄长!您手里如果有永泰铜钱,我可以用景德铜钱与您交换,每百钱我多给您三钱,有多少换多少!”   “求求您救救我兄长吧!!!”   “啊啊啊!!!”   “……”   我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给彼此擦眼泪的兄弟,大为震撼。   陵光说过,天庭会秘密派遣一批天兵下凡、设法用旧钱换走百姓们手中的永泰铜钱,以此遏止魔壤扩散。但我万万没想到竟是用这种不要脸……这种不拘小节、牺牲颜面的法子!   我心中一阵钦佩,忍不住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两名天兵的手,动容地摇了摇:“能想出这种办法,你们肯定是执明麾下吧?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为苍生服……诶?”天兵甲顺口应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抬头仔细端详我片刻,大惊失色,“……您是神君?!”   天兵乙跟着大惊:“啊啊啊?!”   “在下鹊华,亦属玄武神君麾下,与二位算是同僚。只是我从前不常上战场,许是未曾碰过面。”我笑道。   两名天兵对视一眼,飞快背过身去交头接耳。   “你看他青衣银饰,还长着一张很好骗的脸,好像真是传说中的鹊华神君?!”   “啊啊……嘶,就是跟玄武神君殉情的那个?”   我:?   天兵甲当即抽了同伙后脑勺一记:“不是早辟谣过了?!他俩没殉情,是趁着天魔破封时假死私奔了!”   天兵乙恍然:“那朱雀神君因为被兄弟绿了,愤而下凡追杀他俩也是谣言?”   “那必须是真的!我兄弟的姐妹的兄弟在南天门当值,前些时日亲眼瞧见朱雀神君嚷着‘谁敢拦老子谁死’,提着枪就跳下去了,拦都拦不住!”   “哦哦哦!”   我:???   我踌躇片刻,瞥了一眼远远跟在后方的不存在,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提起衣摆蹲在他们旁边,悄悄地问:“还有什么谣言,一起说来听听?”   “噫?!”   两人惊得猛回头,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于是我诚恳地表示:“没事的,大家都是执明麾下,能是什么正经人呢?”   “……”   “……”   两名天兵成功被说服,一致露出心领神会的神色。   天兵甲搓了搓手,率先开口:“据说您与玄武神君私奔之后,斗木獬星君每日以泪洗面!”   斗木獬堪称北方战场唯一的老实人,我着实没料到谣言还能波及到他,默默愧疚了一瞬,这才好奇地问:“他是跟我有一腿,还是跟执明有一腿?”   “都不是,他是担心以后你们在人间冷了饿了,没人给你们添衣添饭!”   我:“……”   坏了,这听起来真的很斗木獬,不像是假的。   “有没有什么关于执明神君的消息?”我问,并迅速补充,“和我私……咳,的除外?”   天兵乙想了想:“那就只剩玄武神君入魔的传言了。”   这可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严重得多,尤其是如今在外人眼中,执明确实站在天魔一方……我皱眉:“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咱们的人拼命努力到处说,才传开的。”他老实地解释道,“一开始是有流言说玄武神君脾气暴躁,私下里家暴您。星君们一听这还了得,赶紧向大家辟谣,说玄武神君打您是因为他八百年前就入魔了,魔性大发的时候见谁都打,不是只针对您一个!”   我:“…………”   你们宁可四处宣传自家统帅入魔了,也不肯让他背上家暴的恶名吗?!   不对,有这个闲工夫为什么不先辟谣一下他跟我根本就没有一腿啊?!   “神君您这就外行了,谁跟谁有一腿这种事向来是越描越黑,很难澄清!”天兵甲很有经验地摆手,“除非您现在弄出个更惊人的消息,比如说公开宣称自己的私奔对象其实是魔尊,才有可能把玄武神君摘出来!”   我:“………………”   “哈哈,说的也是呢……”我心虚地干笑两声,不敢再继续探讨下去。反正已经打听到了消息,便赶快起身告辞,“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太急,忘记开门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忙吧!”   “哦哦哦,神君您慢走!”   “一定要跟玄武神君好生过日子啊!”   “……”   251   我匆匆逃离那两名天兵,一路疾行。   然而身后的人走得比我还快,鬼一样贴上来,爪子悄无声息地探向我的袖摆,攥住了就不松手。   我头也不回:“不是让你滚了吗?”   “我滚了,你就能跟玄武神君好生过日子了?”锦煜酸幽幽地质问,“林修礼,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虽然心里还是有气,不想理他,但此事确实不该让他误会。   我勉强压下恼意,放缓了声音:“那些应该都是星君们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为什么?”他不依不饶地问着,贴得更近。   “执明是北方战场的统帅,所代表的不仅是自身,也是天庭对抗天魔的防线。若他被天魔蛊惑的消息传开,折损的也不止是他的声誉,更会动摇北方战场的军心。”   我简略地解释了两句,暗中用力,试图把自己的袖子从狗爪子里抽出来。   “星君们放出这些荒唐的流言,一方面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真相;另一方面是为了争取时间,好在天庭追究之前将事情解决……”   以及为了找乐子。   ……算了。既然他们还有闲心“辟谣”,想必魔域封印那边至少已经控制住了,也算个好消息。   事情说得很清楚,锦煜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却不肯退远,小狗一样紧紧缀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段路,忽然又酝酿出一口新醋,急忙快步上前,再次将我的袖摆捞进怀里,吠吠控诉:“凭什么你不介意他们到处说你和别人有一腿,却不让我碰你?!”   茶馆里那幕再度浮现在眼前,我气得瞪了他一眼:“那种流言有什么好在意的?!谁不知道我跟执明有私情是假的?但我跟你是——”   是真的。   是真的习惯了与你在一起,故而在不知不觉中放任了你的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贴近,逐渐接受了你那些亲昵举止,以至于忘记留意场合,被你揽入怀中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反而当众与你拉拉扯扯地胡闹,徒惹旁人侧目……   如此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卷土重来,烧得比方才更厉害。我抿住唇,说不上是气他更厉害,还是气自己更厉害,憋着气使劲儿往回拽自己的袖摆:“滚!滚远点!!不许再碰……再跟着我!!!”   破孩子仿佛没听到,脸上云开雨霁,两颊生春,一双狗爪子死不松开,眼睛亮了又亮:“林神君,你方才说我们是什么?我没有听清呢!”   “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现在说嘛,人家想听~”   “也不许用这么恶心的声音跟我说话!”   “爱卿爱卿,说嘛说嘛~你快说你跟朕是真的,你好心悦朕,你一看到朕就情难自禁……”   “……滚!!!”   252   就在我险些情难自禁、当街再给这块黏糊糊的牛皮糖一巴掌时,身后突然炸开一阵惊恐的喧哗。   “公子!公子救命啊——”   两名天兵连滚带爬地狂奔而来,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我的衣角,拼命冲我挤眉弄眼:   “公子,您的相好——黑衣服的那个!他要抓我们!!!”   我:“……?”   本公子那个黑衣服的相好,不是刚被你俩一头挤开吗?   你们再这么拽着我不放,别说抓人,他可能要动手打人了。   我下意识看向锦煜,果然见他脸色沉了下去,正凝重地盯着——   不对。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两名天兵跑来的方向。   长街尽头,人潮涌动处突兀多了一抹黑色。那人一身玄黑衣袍,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不是执明又是谁?!   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没跟尊主一起离京?!   可我方才探查时特意收敛了神识,就算他在附近,也不该察觉我的踪迹才是!   又或者,他的目标原本不是我,而是……   我看向两名天兵,以及从他们怀里露出一角的铜钱。   ……执明何其敏锐,想必是察觉到城中魔气浓度骤降的异常,循着换铜钱的线索找来的!   思绪不过转瞬,执明已经走到近前。他的目光掠过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天兵,落在我的脸上,似乎有些无奈:“鹊华,怎么又是你……他们如此行事,也是你的主意?”   顾及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他并未提及具体。我也不敢点破,正斟酌着如何应答,两名天兵已经抢先哭嚎起来:   “大人饶命啊,我们就是跟公子聊了几句天,当真没干别的!”   “对对对!绝对没说您家暴他!也没说您跟兄弟抢相好!”   执明:?   趁他愣神的间隙,锦煜身形一动,迅速挡在我前方,低喝道:“我挡住他,走!”   不行!   他一旦动手,身份必会暴露。如果被天道察觉,这层人皮未必护得住他!   我急忙把他连同两名天兵一并扒拉到身后,可是一时也想不出对策——京城之中受限颇多,阵法符箓皆不可轻动。即便此刻呼唤陵光,他也不可能像上次那样用非人手段赶来。而仅凭我一人,恐怕只要一个回合,执明就得跪下求我别死……   咦?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我下定决心,压低声音快速交代:“我有办法拖住他,你们先走!去通知陵光,铜钱之事已经暴露,让所有天兵立刻撤出京城……”   才说到一半,执明已经闪至眼前。   他并未急着动手,而是心平气和地劝道:“鹊华,你不是在下的对手。跟我走,你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   “公子您还伤着?”天兵甲一愣。   “无妨。”我随口应了一句,护着三人缓缓后退,试图周旋,“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得放他们离开……”   “不可啊公子!”天兵乙急声道,“他万一又魔性大发打您怎么办?!我们不能让您替我们挨打!”   我很感动,但实话实说:“他不一定会打我,可就凭刚才那两句话,你们俩要是落进他的手里,肯定会被暴揍。”   两人:“……”   执明见我们嘀嘀咕咕半晌,终于失去耐心,伸手向我抓来。   我心中一凛,正咬牙准备硬抗这一击,好顺势装弱卖惨——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斜里撞出,如同一堵厚实的肉墙,“嘭”地隔在了我与执明之间!!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只挎着菜篮的蒲扇大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执明探出的手腕上!!!   执明:?   我:?   直到这时,我这才发觉我们一群人站在闹市中央又是哭嚎又是争执,早就引得不少百姓驻足看热闹。而此时横在我们中间的是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目光在执明和护着三个人的我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又愤慨的神色。她气势汹汹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执明的鼻子,声如洪钟地斥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后生长的人模狗样,咋还动手打人呢?!”   执明茫然又错愕,下意识缩回手:“在下并非……”   “呸!你还想狡辩?!老娘都看见了,是你先动手欺负那俩傻子!这位好心的公子看不过眼,站出来阻止你,你居然还要打他!简直就是丧良心!!!”   妇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口气骂完,迅猛地又深吸一口气,冲着围观的人群就是一声嘹亮的大吼:   “快来人啊!街坊邻居们都来评评理啊!!有人当街欺负傻子还打人啦!!!” 第100章 第 100 章:“鹊华,你乖乖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253   “啥?欺负傻子?这也忒缺德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   “走,瞧瞧去!”   呼啦一下,我们周遭瞬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在街边摆摊的小贩都撂下生意,挤在人群后探头探脑。   妇人见状底气更足,嗓音也越发洪亮,指着执明高声道:“就是他!那个黑衣服的后生!别看他长得俊,心肠黑得很!老娘亲眼看见他撵得那对傻子兄弟满街跑,要不是这位绿衣公子拦着,他俩指不定要被欺负成啥样呢!”   “嚯——!”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惊呼。   立刻有人附和:“我认得那俩傻小子!哥哥烧坏了脑子,弟弟不离不弃,天天攒铜钱要给哥哥治病,可不容易哩!”   “啧啧,多惨的孩子,你也忍心下手?!”   “你这后生看着浓眉大眼的,心思咋这么坏!”   执明在百姓们的指责中后退了一步,徒劳地试图解释:“诸位误会了,此事并非……”   “误会啥?!”   一位大爷愤怒地墩了墩拐杖:“你看那对傻兄弟都吓成啥样了,还想抵赖?!”   众人目光“唰”地投向两名天兵。   我也跟着转头,就见天兵甲不知何时跪倒在地,搂着兄长凄惨地放声干嚎:“呜呜呜!都怪我没本事,不仅治不好兄长,还连累兄长受人欺负……”   天兵乙被他揪着晃来晃去,两眼呆滞:“啊啊啊……”   众人目光“唰”地转回去,谴责的意味更重了。   执明:“……”   他无措地连连摆手:“在下不是,在下没有……”   “你有!你打林哥哥!”   锦煜大声控诉,再次打断他的辩解。   那双阴戾的小三白眼转瞬融化成了两包眼泪花花。小孩扭头就扑进我的怀里,胳膊紧紧圈住我的腰,抽抽噎噎地蹭着:“林哥哥,他好凶,小煜好害怕!嘤……”   我:“……”   执明:“……”   他嘴唇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我:“鹊华……”   我看看义愤填膺的百姓,看看抱头痛哭的天兵,再看看怀里边哭便趁机往我身上贴的小狗皮膏药,心一横,抬手虚掩住唇,轻咳两声:“咳……诸位不必动怒,咳咳,这位黑衣公子或许……不是有意为之……”   执明:“…………”   他目露绝望。   “你看!都把绿公子气咳嗽了!”   “这还叫不是有意?非要打死人才算有意?!”   “跟他废什么话!拉他去见官,不能饶了他!”   “对!报官!”   群情激愤之下,已有数人冲上前扯住了执明的袖子和腰带。他百口莫辩,又不能对普通凡人动手,可怜又无助地被一群大爷大娘们推来搡去,额上都冒出了细汗。   好机会!   我一把将快拱进我衣襟里的破孩子揪出来,迅速给两名天兵递了个眼色。   他们心领神会,一边继续呜呜假哭,一边手脚并用地从人群里往外爬,动作快速且熟练,一眨眼就爬出去很远,还不忘回头招呼我跟上。   我:“……”   就没有更体面的方法了吗?!   我看了一眼密不透风的人墙,再看看勉强还算有缝隙的人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   绝对不行!!!   我一咬牙,硬是侧身挤进人群:“借过,借……嘶!”   还没挪出两步,胳膊就被撞了五六下。我无声地吸着气,正要奋力再挤,一只手从后方伸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紧接着便是熟悉的气息贴近——锦煜顺势将我半揽进怀里,用身体挡开周遭的推挤,护着我一步步向外突围。   这情景似曾相识。   上一次被他带着从人群中脱身,还是被向导围堵的时候。那时他还不知道我身上有刑伤,力道没个轻重,差点拽掉我剩下的半条命……   如今回想,竟恍如隔世。   我定了定神,借着他的掩护挤出人海,回头望了一眼被淹没的执明,心知百姓们拦不住他太久,当即对爬起身的两名天兵嘱咐道:“情况危急,我们分头行事——我来引开他,你们速去通知其他天兵即刻撤出京城,后续一切听从陵光调度,不可擅自妄动。”   两人急忙收了假哭的模样,肃容应了一声:“是!”   我目送他们疾奔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转身招呼锦煜:“我们也走。”   他毫不犹豫地跟上:“这次去哪儿?”   “皇宫!”   254   我了解执明。他常年镇守北方,早已习惯了战场的瞬息万变,行事极为果决。眼下京城范围内的永泰铜钱已经被换得七七八八,即便抓住再多天兵也于事无补。所以,在两名可有可无的天兵与我之间,他一定会选择来追我。   若不动用阵法,我的战斗力在执明面前约等于无。而锦煜受限于天道追踪,必须披着人皮,亦发挥不出多少实力。我们加起来也不是执明的对手,唯一的生路便是皇宫——一旦进入宫城范围,法力便会被压制到极限。仅凭肉.体力量的话,我虽然变得更忽略不计,但锦煜就有机会与他抗衡了!   我当机立断,带着锦煜钻入僻静的小巷,朝皇宫的方向飞掠。   刚跑过几条巷子,余光中便多了一抹玄黑色。   执明的声音隔着巷弄远远传来,依旧是一贯的温和沉稳,甚至带着关切:“鹊华,你身上有伤,这般剧烈奔逃于伤势不利。停步罢,随在下回去静养。魔域回归之事,在下日后自会慢慢同你解释清楚。”   跟他回去静养?   就以他现在被蛊惑的状态,怕不是把我打包送去给尊主,还觉得是为了我好……   我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执明见我不回应,换了个话题:“方才是在下不对,不该急躁。你是被逼急了,才会跟他们当街胡闹,在下可以体谅。”   顿了顿,他语气越发和蔼:“鹊华,你乖乖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但会把我往死里打是吧!!!   我一个激灵,什么感怀伤秋都没了,只剩下头皮发麻,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慌忙冲锦煜伸出一只手。   他会意,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疾驰。   然而身后的气息仍是越来越近。   ——不行,照这样下去,我们不等跑到皇宫就会被追上!   神识向前铺展,勾勒出巷道纵横的脉络。我飞快地分析着几条路线的优劣,边跑跟锦煜交代:“前面第三个巷口右转,有片晾晒场。你设法拖延他三息……不,两息就好!我布个简易迷踪阵,呼,足以干扰他的视线和感知……”   “你千万不可恋战,见我起阵便向东撤,那边是,呼……是百工坊后巷。那里杂物堆积,地形复杂,我们走,走屋顶……然后……”   风灌得我话音断断续续,胸口发闷。我喘了一口气,正要说到第五步——   跑在前面的锦煜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不等我反应就一把抄起我的膝弯,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破孩子还要犯病。我又气又急,奋力挣扎:“不要闹了,执明都要追上来了!先想办法甩开他再……”   “朕正在想办法。”   他低头瞥了我一眼,手臂收紧,将我牢牢摁进怀里,身形彻底放开。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两侧屋墙皆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我连忙扒住他的肩膀,抬头就看见后方紧追而来的那道玄黑身影从一个高大的轮廓急速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就被甩开了。   我:“……”   被甩开了!   甚至连右转的巷口都还没有跑到,执明就……被!甩开!!了!!!   我:“………………”   本文神默默地、默默地,闭上了嘴。   “爱卿,你突然捂住脸干什么?”   “……少废话,快跑。”   255   锦煜端着本文神除了拖后腿之外一无是处的四肢,以丝毫不受拖累的速度掠至宫城脚下,轻轻松松翻过三丈朱墙,平稳落地。   然后意犹未尽、依依不舍、不情不愿地将我放下。   果然如我所料,一踏入皇宫范围,体内法力流转明显滞涩,连带着身体也沉重了许多。我稍微适应了一下才站稳,左右看了看,认出这里是御花园一角。还没来得及辨明具体方位,不远处的凉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越来越近。   ——是巡逻的禁卫!   四下皆是开阔的花圃与小径,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若是跳回宫墙外恐怕会被执明逮个正着,术法又难以施展……情急之下,我一把拽过锦煜,矮身钻进身旁假山的缝隙里,反手摸出【嘿嘿嘿】,将仅剩的法力全部注入其中,勉强撑起一片薄幕封住洞口,隔绝了内里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外面炸开一声厉喝:   “谁在那里?!”   急促的脚步声飞快逼近。   我能感觉到锦煜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这道缝隙看着狭窄,内里却比预想中深些。即便如此,也仅能容两人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近得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我尽力在有限的空间里向后靠了靠,想要给他腾出些活动的余地。   可我退半寸,这破孩子便顺势贴过来半寸。我再退,他再贴,直到把我整个人挤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就看到少年人尚带稚气的脸庞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眉骨微隆,下颌线条收紧,逐渐显露出硬朗又锋锐的轮廓。   “你……?”   锦煜也察觉到自身变化,咳了一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术法维持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肩膀也变得宽阔起来,个头更是拔高了一截!   本就狭窄的石缝被大破孩子填满。我被结实的胸膛和臂膀牢牢卡在石壁之间,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   “你……缩回去点……”我拼尽全力,挤出微弱的气音。   他试着调整姿势。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块被塞进石缝里的年糕,正在被沉重的碾子来回碾压,誓要把我挤压成石壁的形状。   “快……住碾……”   碾子依言停下,好歹给奄奄一息的年糕留了一口气。   外面,禁卫的脚步声已经行至近处,正在这一片徘徊搜寻。   里面,锦煜有力的心跳声透过温热坚实的碾子……的胸膛,一声声震进我心底,每一下都撞得我耳膜嗡鸣、眼前发黑。   偏偏这小畜生还要低笑:“爱卿,你我这样避着人躲在假山里,倒是久违了。”   “……”   爱卿不觉得久违了。   爱卿只觉得要被压扁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绕了一圈,又集中回了假山前。   “校尉,附近都搜过了,没看到人!”   “假山里面查过没有?进去看看!”   “是!”   我心里一紧。   法器虽然能遮蔽视觉与声音,却不能令人凭空消失。只要有人往缝隙里伸手一探,我们必然会暴露。届时就算锦煜能放到这十余名禁卫,也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再想脱身就难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空忽闻衣袂破风之声!   一道玄黑身影如鹞鹰掠空,自三丈高墙外翻越而入,落地轻如鸿羽,却带着沉稳如渊的凛冽气息。他傲然负手,循着气息转向这边,含笑朗声道:“鹊华,皇宫确实能压制法力,但这世间能凭肉体凡胎拦住在下的人尚未出世。别躲了,纵使这假山后藏着十名顶尖高手,亦非在下之……嗯?”   正准备钻进假山的十二名禁卫猛地顿住脚步,齐刷刷转头。   执明:“……”   禁卫们:“……”   为首的校尉率先回神,刀锋锵然出鞘,厉声断喝:“何方狂徒,胆敢擅闯宫禁?!”   “……”狂徒的目光扫过向他包围的人群,默默闭眼,“……又来。”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站住——!”   禁卫们高声呼喝着,紧追而去。   双方旋风一样消失在远方。   我松了口气,不小心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也挤了出去,说不出话,只能竭力用手指去拍锦煜的手背。   ——【他们都走了,快出去!】   锦煜接收到我的暗示,了然地微微一笑,回握住我的手,宠溺不已:“原来爱卿这么迫不及待。”   我:“……?”   我实在没力气跟这只不知道在用什么地方思考的小畜生计较,任由他抓着我的手捏来捏去,努力攒下一口气,挤出明确的诉求:“出……去……”   他一愣:“可朕还没进去。”   我:?   他:?   我气得两眼发花,拼尽全力挣扎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扇出一个“滚”字。   大畜生难以置信地摸摸脸,万分委屈:“爱卿不是说甩开玄武,我们就可以搞了吗?”   什么时候说过了?!   他到底用哪个头听到了这句话啊!!!   我气得再次奋力挣扎。   折腾了半天,他终于看出我的抗拒,很是遗憾:“只能亲一下吗?那好吧,朕听爱卿的。”   我:“……”   你又是怎么理解出这个意思的啊……   算了。   亲一下总比发情强。   我无力地妥协了,伸手指向外面。   这畜生奇迹般地瞬间领悟了我的意思,什么委屈遗憾都没了。他动作快得我根本没看清,只觉得胸口一松,腰间一紧,还不等缓过气,便被抱出假山、再次抵在粗糙的石壁上。   “……”   哨笛尖锐地响起,代表戒严的号角声自御花园层层传开,直至钟鼓齐鸣。   刀剑出鞘的爆鸣伴随着呼喊从四面八方涌出。整座皇宫都被惊动,一道道门闩落下的闷响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眼看便要蔓延至假山后的角落。   “够了,有人来了,快……唔!”   这混账牲口却攥着我的手腕,扣着我的腰,不管不顾地攻城略地,寸寸紧逼。像一只忍了许久才终于得逞的恶犬,咬住骨头就不松口,非要把每一寸气息、每一声呜咽都吞吃干净,才肯暂且退开半分,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冲我扬起一个极其恶劣的笑。   ……孽障。   我连骂他的功夫都没有,慌乱榨出最后一丝法力,几乎是擦着一截雪亮的刀尖重新展开法器——   白纱堪堪垂落,将我们一同罩下。   几名持刀禁卫脚步匆匆地自假山旁掠过,带起的劲风拂过白纱边缘,什么都没有发现。   “呼……”   我腿一软,靠在石壁上喘息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眩晕中缓过来,忍不住狠狠剜了那肆意妄为的孽障一眼,这才冷下脸牵着他往御花园外走。   256   宫城内已然戒严,四处都是穿梭的禁卫,搜查刺客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连宫道上都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我们一路躲躲闪闪,几次险些被逃窜的人撞到,只好跳上一处宫殿的屋顶,暂避风头。   孽障蹲在屋脊上,探头看着守在每一道宫门前的禁卫,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嘴唇与指尖都还残留着几分发麻的感觉。我很不想理他,却不得不凝神思索。   眼下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离开皇宫,直面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执明,被他抓住倒吊起来打。   其二,留在皇宫,等【嘿嘿嘿】中的法力耗尽,被禁卫发现,乱刀砍死。   我权衡了一下利弊,果断答道:“留在宫里。”   “好。”   他想都不想便点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见惯了这孽障顶着少年人的脸讨巧卖乖,忽然看到他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做出这副“全凭爱卿做主”的模样,倒是有些说不上来的酸软感觉,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只暴戾的小畜生幡然悔悟、对我露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姿态……   残余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我从小畜生身上移开视线,举目四望。   一直站在屋顶上不是长久之计。在陵光安排好天兵、赶来对付执明之前,我们恐怕要在宫里多留些时日。我本想找一处适合躲避的地方,目光转了一圈,被最北侧吸引——那里有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周围宫灯稀疏,草木寥寥,中间伫立着一座高大肃穆的黑色石台,在白日也显得阴森森的,透着几分诡异,似乎是……   祭坛。   常静曾说过,萧寒就被关押在宫中的祭坛之下。无论是那座祭坛本身还是萧寒,都是我原本计划中必须探查的目标。眼下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不是最好的时机,但……   来都来了。   我伸手一拍锦煜的头:“走,去那边看看。”   257   石台通体为黑石所铸,在远处难以分辨。走近了,才发现它竟是一座倒置的祭坛。   ——依照礼制,天子祭天所用的祭坛应分三层,自下而上逐级升高,以示步步登天、沟通上苍之意。而眼前这座却倒行逆施,由外向内层层下沉,形如巨碗,最中心则是一座圆形祭台,表面刻印着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我能从中察觉到阵法的痕迹,只是装饰性花纹太多,一时难以分辨。   “是七情阵。”   锦煜走到祭坛边缘,跟我一起低头观察。   魔域阵法多用于增强天魔自身固有的能力。其中最常见、也最为核心的两种,即是【心魔阵】与【七情阵】——前者对应它们引动他人心境破绽的能力,而后者则代表它们吸纳生灵的七情六欲、化作己用的本能。   但是……   “七情阵,不应以天魔自身作为阵眼吗?”我疑惑。   这种阵法较之心魔阵更为隐秘。在北方战场时我曾见过几次,皆是高阶天魔以魔气将阵纹镌刻于己身,直接汲取与其交手之人的七情六欲为己所用。可面前这座阵法却像是三界阵的规制,以祭坛为载体,将所汇聚的力量储存其中,而非直接供给布阵者。   锦煜没有立刻回答。   涉及到与尊主有关的事,他难得没有胡闹。在沉吟片刻后,开始顺着阵纹的走向绕着祭坛边缘走动,慢慢地道:“七情阵本身只能做到‘汲取’,吸纳与炼化依靠的是我们自身。所以,它不止能为布阵者所用,也可以……”   他在祭坛一角站定,抬脚跺了一下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数道金属碰撞的声响。   “……用于催生天魔。” 第101章 第 101 章:“魔尊将自己一分为二时,是均分的吗?”   258   我们绕着祭坛找了一圈,终于在背向宫室的一侧找到暗门。   门前并无守卫,唯有丝丝缕缕的魔气自缝隙中渗出。门后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天光仅能照亮最上方的几级,再往下便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似乎通往极深的地底。   我在石门外驻足,迟迟没有迈入。   ……这一路,未免有些太过顺遂了。   这座倒置的黑色祭坛位置如此显眼,七情阵更是堂而皇之地刻在祭坛中心,眼前这条通道的开启机关竟然就立在门边……若是再这样发展下去,我真的很担心,等我们走到台阶尽头,会看见尊主坐在大敞的地牢门前悠然抚琴。   我看向锦煜,谨慎求证:“魔尊将自己一分为二时,是均分的吗?”   他迅速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大怒:“林修礼!你是不是嫌弃我没他大?!”   我:“……”   我怜悯地拍拍他的手臂:“……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身为魔域之主,魔尊不可能没有脑子。   既然锦煜没有,魔尊的脑子定然是被尊主分走了。   它能在人间潜伏二十年,利用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计谋达成扩散魔壤的目标,连制作傀儡都不忘剔除邪术的痕迹,足见其擅于隐秘行事。   可它骨子里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几次交锋都在针对戏耍我,非常享受在大庭广众之下隐秘欺辱他人的恶趣味。   这样的人,建起一座外表高调、内里却近乎一览无余的祭坛,处处透着反常。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靶子。   至于是哪一种,总要下去看看才知道。   打定主意,我托起一团掌心焰,回头示意锦煜跟上。   他还在为‘不够大’生闷气,冷着脸走了几十级台阶。直至被我主动牵住手,紧绷的下颌才放松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了大半,有心情问我:“你刚才发呆那么久,在想什么?”   “唔……提醒自己做好准备。尊主喜好玩弄人心,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刺激人的东西,都要保持冷静吧。”   我随意挑出一件事答了,忍不住反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关于这座祭坛的异常,或是对尊主得知铜钱之事暴露后会有什么举动的猜测……?”   ——这破孩子本来就没有分到多少脑子,再不多加锻炼,面对尊主肯定会吃亏的!   “有你在,我不用想那些。”   我无奈:“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我去找你。”他毫不犹豫。   “要是找不到呢?或是我们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开行动呢?”   “那你就在离开前告诉我,要我做什么。”他说,“我听你的话,等你回来。”   “……”   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那双极黑的眸子褪去了平日的躁戾和执拗,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望着我,认定我能安排好一切,纵使分离亦只是暂别。   ……大傻狗。   面对尊主这般难缠的对手,我都不敢这样相信自己,他却敢如此信任我。   我移开视线,悄悄把掌心焰举远了一点,免得被他看到脸上的神色。   “既然说好听我的,那么之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信我。”   “嗯。”他点头。   “哪怕是让你做危险的事?”我故意问。   “嗯。”他再点头。   “哪怕是让我做危险的事?”   “……”   ……没骗到。   我咳了一声,正欲开口,他却先一步点头:“嗯。”   “你说过,你不再只是文臣,而是有能力对抗天魔的神君,可以与我并肩作战。你也说过,我不必害怕连累你,无论要面对什么,你都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那双黑瞳落回我的脸上,语气笃定:“我信你。如果你决意要做,我不会拦你。”   我心里微微一烫。   原本我预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或许是觉得我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或许是因为担心我受伤而拒绝,甚至是撒泼打滚阻拦我涉险……我连说服他的说辞都已经想好了。   但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应下。   ——他真的记住了我所说的话,不再把我当作需要小心看顾的软肋,而是能够一同执刃破局的同伴。   我缓缓吐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五指回握,与我并肩向着下方的黑暗走去。   “一言为定。”   259   石阶狭窄而陡峭,每一步踏下都会激起空洞的余响。越是往下,魔气的涌动便越明显,自下方翻涌而上,混合着湿冷的土腥气,逐渐漫过脚踝。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将掌心焰的光晕聚拢些许,防备着周遭的异动。   踏下最后一级,回音忽然消失。   我举着那簇小火苗向前探了探,微弱的光晕仅能勾勒出近处嶙峋的粗糙岩壁,更远处则全然浸没在黑暗中。   “前方似乎是地下洞穴?”我不太确定。   祭坛位于皇宫最北侧,远离天子寝宫,法力尚能动用少许,却也仅止于此。这点微光着实有限,难以看清全貌。   锦煜积极地伸手托住我的手背:“此处魔气浓郁,让我来。”   话音刚落。   轰——!   团雀大小的火苗猛然窜起,暴涨成一道十余尺高的炽烈火柱,咆哮着直冲洞顶,烈烈燃烧,将上下左右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灼灼热浪扑面袭来,连我们额前的碎发都被燎得微微卷曲。   我:“……”   锦煜:“……”   他干巴巴地重复:“……此处魔气浓郁。”   “……看出来了。”   我默默抬手,通天火柱脱离掌心,分化作几个硕大的火球,悬在半空。   数十根手臂粗的漆黑锁链自黑暗中显现,如同一张庞大的蛛网,每一根的尽头都坠着一个人影。他们皆身着白色麻衣,被捆缚着双手吊在离地数丈高的半空,头颅低低地垂着。   这场景十分诡异,我愣了一下,才看向被吊得最近的那个人。   看他的体型,应该是个青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仅露出个半个下颌,看着莫名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轮廓,只能先把疑惑压下,又去看他旁边的人——同样是个青年,同样披发覆面。他的位置离火球更近一些,半张脸被火光照亮,隐约能辨认出五官,长得很像……   我。   锦煜骤然攥紧我的手,仰头死死盯着上方那数十道被悬吊的身影,眼底顷刻间便漫上一片赤红。   我连忙按住他:“他们不是我,只是容貌相似的人。”   “……我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脖颈青筋根根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用力将头扭到一侧,极力按捺着怒意。   不过片刻,他终是忍耐不住,回身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了又蹭,狠命嗅着我身上的气息,半晌才恨声道:“我杀了他!”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闷闷地问:“你不生气吗?”   ……怎么会不生气。   一缕风盘旋过而上,拂开那些人披散的头发,露出一张张与我相似的面容。每一张都紧闭双目,额心烙印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红魔纹,犹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着,却被某种力量压制,尚未完全成型——那是入魔的象征,只是他们身处皇宫、有人族气运镇压,才没有彻底沦为丧失理智的天魔。   但……已经救不回来了。   洞穴中一片死寂,我却仿佛听到了他们被拖拽至此的惊慌与绝望,看到了尊主挑选他们时那饶有兴致的目光,如同在集市上挑选与某个玩偶相似的货品。   ……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这张脸,这些无辜者本该拥有平凡安稳的人生,不会遭遇这般无妄横祸,不会承受入魔的痛苦,不会沦为培育天魔的容器……   尊主。   它岂止是该死。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憎恶,放缓了声音安抚道:“还好,至少这次他们没有在地上爬。”   “……”   他一声不吭,把我抱得更紧了。   260   我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让彼此的心跳都渐渐平稳下来。等他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气,我才推了推他:“好了,先做正事。”   “……嗯。”   锦煜含糊地应了一声,终于放开我,但一只手仍然圈在我的手腕上,像是能从中汲取到令他冷静下来的力量。他仰头看向那些悬挂的身影,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戾气:“他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给我们看这个?!”   我最后看了一眼,将他们的面容记下,收回目光,望向洞穴更深处:“应该不止。”   ——尊主此举固然恶心,但作为陷阱或靶子都不够格。这里必然还有其他东西!   火球随着我的心念无声分开,一部分上升,另一部分下沉,继续向前移动。挂满容器的蛛网重新隐入黑暗,粗糙的岩壁与地面则被一寸寸照亮。   就在双方几乎交汇时,边缘忽然勾勒出一截突兀的轮廓。   那是一只手。   苍白,瘦削,被一道粗重的锁链扣住腕骨,无力地垂在身侧。   火光继续推移,映出另一只,然后是脚踝,身躯,脖颈……数道锁链如同交缠的黑蛇,缠缚着每一个关节,几乎要将那具倚靠在岩壁上的躯体完全吞没。   直至火球停驻,我才看清他的全貌,是个瘦高的男人,面色肤色都苍白如纸,唯独唇色是异样刺目的殷红,衬得那张脸病态而妖异。我们方才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始终无声无息地隐匿在黑暗中。此刻似是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眼睫颤了颤,缓慢掀开。   那是一双浅碧色的瞳孔,在火光映衬下如同两汪翡翠湖水,内里却深不见底,吞噬了所有光亮,仅余一片沉寂。直到目光落在我和锦煜身上时,才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自死水下浮起冰冷的审视与警惕。   ——是萧寒。 第102章 第 102 章:“天庭……派你来?可你看着比我还半死不活的……”   261   我总觉得萧寒看我的眼神十分奇怪。   而且看了片刻,那双碧绿的眼瞳便缓缓上移,盯着上方那片悬吊的身影,嘴唇嗡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他被锁在洞穴最里侧,距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等我们走到近前,只听见了最后几声模糊的尾音:“……三十三,没少啊……”   虽然听不真切,但至少他看起来还有理智,似乎可以沟通。   于是我取出常静的信物递上,试探着唤了一声:“萧寒将军?”   “……”   他又莫名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这才垂下目光,看向信物。   只是一个眨眼,男人眼里的警惕之色便春水般化开了,干裂的唇角翘起,在颊边显出一对梨涡:“你们是他的朋友?”说完,他不等我回答便轻微摇头,“不必救我。你们回去告诉他,国师是天魔,所图非小。让他速速联络各大修行宗门,他们必定有办法上报天庭。”   我没想到萧寒在魔气中被囚禁了这么久,不仅神智清醒,竟还能在见到希望时不是先开口求救,而是以苍生为重。这般意志实在令人钦佩。我连忙应道:“此事天庭已经知晓,我们便是被派来解决它的。将军如果知道什么,可否告知于我?”   他一愣,脱口而出:“你不是鬼?!”   “……在下林鹊华,是个神君。”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起身,但碍于锁链束缚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一番,语气很是迟疑:“天庭……派你来?可你看着比我还半死不活的……”   我:“……”   那怎么了!   本神君也是在陵光和锦煜的帮助下打跑过尊主的!!!   我默默深吸一口气,无视他的质疑,面无表情地问:“将军刺杀天子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被困在此处?是否与国师有关?”   萧寒颊边的梨涡再次显露出来。   他不好好回答问题,反倒冲我挤了挤眼睛,故意拖长了尾音:“神君好大的脾气~”   “……”   最后一点钦佩感动,就这么顺着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流走了,一滴不剩。   我拍拍锦煜:“我怀疑他是尊主假扮的。”   锦煜点头,伸手,利落地自虚空中抽出一把冒着森森黑气的十尺长刀:“劈开看看就知道了。”   “好,记得竖着劈。”   “没问题。”   萧寒:“…………”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万分正经地肃容开口:“二位既然是常静的朋友,就是本将军的朋友!朋友之间怎能兵戈相向?岂不是坏了情分!”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然而那双灵活的眼瞳却在锦煜和我之间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见我们当真举刀,他立刻绷不住了,语速快了起来:“请二位放心,本将军向来对朋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好好我这就说!这就说!!快把刀放下!!!”   我压下锦煜的手。   萧寒长舒一口气,唇角一挑,笑意又漾开了。   他大概太久没与人说过话了,哪怕是被刀指着,那股子活泼的本性仍要冒头。我无可奈何,只好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哄着:“将军,玩笑的话等出去后再慢慢说也不迟。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千万生灵,可否请将军先为我们解惑?”   “……哦。”   男人眨眨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一收,似是将他身上因为玩笑而激起的几分活气也收了回去。眸中那点鲜活的光亮随之熄灭,沉进一片深潭般的碧色里。   他终于开口:“你们既能找来,想必知晓我的事,我便直说了。”   “两年前,我收到密报,称天子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担心再不动手便没机会亲手宰了他,于是仓促潜入宫中,没成想那是国师布下的陷阱。”   萧寒顿了一下,垂落眼睫,遮掩了寒潭中泛起的苦涩与恨意。   “我们……我力战不敌,被国师所擒,而后才发现他的真身竟然是天魔。它骗龙椅上那狗东西,说只要建起祭坛、汇聚国运与万民信仰,便能助他脱离凡胎,立地成神,享永恒帝业……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至于为何不杀我,反而锁在这儿?自然是因为那贱狗舍不得老子的——”   “咚!”   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石门开启的沉闷巨响,在空旷的洞穴中荡开,打断了他的话。   萧寒脸色骤变,眸中所有情绪霎时消失,仅剩一片死寂。他抬眼看向我们:“有人来了,劳烦二位……”   “将军不必多言,我们明白!”   我信心满满地拉开袖子,轻轻一抖,无数阵旗哗啦啦地从袖中倾泻而出:“进来之前我们就做好跟尊主——哦,就是你口中的国师,决一死战的准备了!”   “……?”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迅速堆积起来的阵旗小山,又看向另一边狞笑着举起两把长刀的锦煜,慌忙道:“且慢!来的不是国师!”   不是尊主?   也对,今日被执明追进皇宫本是个意外。纵使尊主精于谋算,也不可能时刻盯着我们的行踪。除非他这些时日哪里都没去,一直蹲在祭坛外面,就为了等我们踏入陷阱后来个瓮中捉……咳,来个请君入瓮。   我暂缓动作:“将军知道来人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扯了扯嘴角:“……是龙椅上那位的狗,冲我来的。每日都来,只是今日提早了些。”   每日……   我呼吸微微滞涩,下意识看向他锁链下的躯体——没有想象中明显的刑讯伤痕,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们……都做些什么?”   萧寒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地道:“谁知道呢,总有些新花样。”说完,他再次催促道,“二位若是信我,还请暂避。此刻不宜节外生枝。”   眼下情势不明,贸然暴露确实并非明智之举。   我和锦煜对视一眼,微一点头,迅速掐灭火球,悄无声息地躲进旁边岩壁凹陷的角落。   262   不多时,便有杂乱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由远及近。   几支火把的光晕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洞口,将数道人影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他们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即便在黑暗中也毫不犹豫,径直向洞穴最深处走来。   待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四名禁军打扮的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干瘦的内侍。几人脚步匆匆,近乎是小跑着前行,直至火把的光晕彻底笼罩住岩壁上那个被锁链吞没的身影,才放缓了脚步,紧绷的神色也随之松懈下来。   一行人停在萧寒面前。   那名内侍率先上前,手中的火把几乎怼到他的脸上:“将军?萧大将军?”   闭目垂首的人没有吭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内侍便直接伸手,细长如枯枝的手指钳住他的下颌,掰着那张苍白的脸左右端详,又用拇指强行撑开他的眼皮,凑近了细看那双沉寂无波的碧色瞳孔。见没有异样,他这才退开半步,脸上堆起虚伪的谄媚笑容,假惺惺地道:“萧将军别怪小的冒犯。宫里今儿有些热闹,陛下惦记着您,特意遣小的来瞧瞧。见您安好无恙,小的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呀!”   萧寒依旧毫无反应。   内侍撇了一下嘴,朝身后摆摆手。   三四只手立刻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男人拖倒在地。锁链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熟练地翻动着他瘦削的身体,手指狠狠按压关节与肋骨,力道之大,硬生生从他喉中逼出了几声闷哼。见状,几人又转去用力拉扯他四肢与脖颈上的镣铐,仿佛不是在检查一个人,而是在验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衣料翻动间,隐约露出锁链下深陷的皮肤——那片肤色异常暗沉,布满了交错的淤痕与陈旧伤疤,深浅不一,显然是经年累月被镣铐磨损压迫形成的。   萧寒被禁军粗暴的动作拽得喘不上气,禁不住闷咳了两声。   旁边的锦煜骤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呼吸变得粗重。   我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心有不忍地转开视线。   “都仔细着点儿……哎呦,是教你们检查仔细点儿,可没说教你们下手这么重……”内侍抄着手站在一旁,假模假样地训斥了几句,一转头,又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腔调,“您瞧瞧,这是何苦呢?将军心里也该明白,陛下最是念旧,那位置可始终给您留着呢!只要您肯低个头,服个软,再说几句体己话……陛下心一软,什么事儿过不去?到时候,您不就又是风风光光的镇北将军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伸出靴尖,碾开萧寒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面露鄙夷,声音却欢欢喜喜地拔高:“待陛下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定是要带您一同登天,永享极乐呀!”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是将军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尖细的嗓音在洞穴中层层回荡。   回应他的唯有一片沉寂。   内侍脸上的假笑慢慢淡去,眼底的不耐与阴鸷渐渐浮现出来。他极轻地冷哼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至于您当年那些个通敌谋反的旧账嘛……”   恰好在这时,一名禁军猛地将锁链向上一提。   萧寒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扯得向上弓起,肩胛骨与岩石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随即又被随意地掼在地上,踢回内侍脚下。   内侍垂眸睨着这具任人摆布的躯体,惬意地眯起眼睛,嘴里轻柔地劝慰道:“……嗐,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素来宽宏大量,本就不愿多提。”   “左右有您萧氏满门上下七十三口的性命在呢。上至年逾古稀的老夫人,下至垂髫稚龄的小侄儿……哎呦,那一天的血可是足足流了三个时辰,连刑场的青石板儿都被浸透了,踩上去都发黏。拿来抵偿您一个人欠下的债,倒也勉强足够呢……”   说到最后,他弯下腰凑到萧寒耳边,一字一顿:   “您说是不是,萧大将军?” 第103章 第 103 章:“阿煜,你能够先我一步从锁链声音中察觉异样,进而推测出尊主倾覆京城的阴谋,真棒!”   263   我攥紧手中的阵旗,深深吸气。   不行,不能动手。   萧寒明知我们就藏在暗处,却依然选择隐忍不发,必然是有其他筹谋。   更何况,那内侍是奉了天子旨意前来的。若是他没能按时回去复命,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届时无论是萧寒还是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我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不再去看萧寒受辱的模样。   然而视线可以避开,声音却无孔不入。那些恶毒的低语在空旷的洞穴岩壁间碰撞回荡,带着粘腻的恶意,一字一句地灌入耳中,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在脑海中来回撕扯翻搅。   “听说老夫人头颅被砍下来的那一刻,眼睛还圆睁着,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呢……将军猜猜,她是在等谁?是不是在等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儿去救她?”   ——【帝师大人,你叔父死前很盼着见你最后一面吧?他知道你那时候正忙着在龙榻上承欢吗?】   “她若是知道,是因为您做了那种不堪的脏事才害得萧家满门抄斩……九泉之下,她还能瞑目吗?”   ——【病死的?哈哈哈!老子看他是被你活活气死的!有你这么个不知廉耻、靠爬床上位的侄子,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萧将军这一身硬骨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界儿,又能撑给谁看呢?归根结底,不也就是一条不会叫的狗罢了。”   ——【帝师?我呸!扒了这身官袍,你就是条跪在老子面前的狗!……来人,把最钝的那把刀拿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咱们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帝师大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   火光摇曳,将内侍与禁军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模糊而狰狞,宛如一群围拢撕咬的鬃狗。   这一幕依稀与久远的记忆重叠。   耳边又响起了那无休无止的、规律的水滴声。刑室里混杂着血腥气的阴冷霉味渐渐漫涌上来,堵在喉间,呛得我每一次呼吸都不受控制地颤栗。   那时也是这样。   无尽的嘲弄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将人仅存的尊严一寸寸碾进污泥。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意识在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折磨中慢慢变得恍惚,几乎要分不清哪一边才是回忆,哪一边才是现实……   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人将我的手拉过去,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覆盖上僵硬的指节,耐心地将抠进掌心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用气音低声辩解:“我没事的,只是……有点冷……”   他没有说话。   黑暗里,我看不见锦煜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动作里的轻柔。那只宽大的手掌缓慢地撑开我冷得发颤的手指,与我掌心相贴,然后一点点收拢,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温热的体温透过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无声地托住了下坠的心神。   一道熟悉的气息拂近我的耳廓。   我以为锦煜是想安慰我,但他只是轻声提醒:“你听,那些锁链的声音不对。”   锁链……声音……?   我的注意力被牵引过去,暂时略过了内侍尖细的嗓音和撞击的闷响,凝神去捕捉金属的摩擦声——那些锁链正在被禁军粗暴地拖拽着,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凌乱又沉闷的沙沙声……   确实不对。   铁链在石面上拖行,应该是冷硬刺耳的金石交击之音。   可我此刻听到的声音却钝而沉,更像是两种粗粝的材质在彼此摩擦。   我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转回头,盯住不远处晃动的锁链。它们如同一条条粗长的黑蛇,在几人脚边蜿蜒爬行,表面丝毫没有金属应有的冷冽光泽。   再凝神细看,我才发觉链身异常粗糙,那种未经过充分熔炼的质感在光影下格外分明,像极了……【永泰铜钱】。   ——这些锁链里,恐怕都掺杂了大量魔壤!   难怪此地魔气如此浓郁。   尊主必是算准了上方有人族气运压制,不会被天庭察觉,才会肆无忌惮地在宫城之下打造这样一座培育天魔的巢穴!   可它为何要将萧寒也囚禁在这里?   看萧寒隐忍到近乎麻木的反应,那内侍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等诛心之言刺激他。   尊主刻意将他囚于此地,又命人日复一日地折辱他、消磨他的意志……   它是想逼萧寒走火入魔?!   一个修为不浅、且心底压抑着滔天怨恨的修行者,若是心神崩溃,诞生的心魔必然极为凶戾!   不止如此……   我的目光顺着一根根漆黑的锁链向上攀去,最终落在洞穴顶部。   它们的末端深深没入岩壁之中,隐而不见,看走势定然是与上方祭坛的七情阵相连。   ——一旦萧寒入魔,阵法所汇聚的负面力量,便能通过这些掺杂着魔壤的锁链,强行灌注入他的体内。新生的心魔将被迅速滋养壮大,直至吞噬他的神魂,将他彻底取而代之!   以这种手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只高阶天魔!   不……应该不是一只。   我脑海中闪过方才看到的那张蛛网,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个“容器”。   ——是一批高阶天魔!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放在北方战场,都足以惊动执明亲自出手剿灭。尊主把它们如此大方地摆在我们眼前,分明就是在明晃晃地暗示——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它在暗处还隐藏着更多。   而我们呢?在皇宫中处处受限,几乎不可能将所有的隐患一一找出。   可我们难道能放任不管吗?若是任由那些高阶天魔在暗处潜藏、成长,不知会有多少人无辜百姓遭殃。   更棘手的是,执明眼下就在京城。他对天庭的运作模式和天兵的隐匿之术都太过熟悉,寻常天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我们也就无法调集足够的人手,去搜遍京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这完全就是一个阳谋!   一个令我们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其他的阳谋!   我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但……   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兵不能动用,就让裴南和明澈联系人间修行者、让常静组织鬼物,一起帮忙在城中搜寻;   执明镇守京城,就利用他善守不善攻的弱点,派速度最快的陵光跟他打游击,牵扯他的注意力;   在宫中行动受限,就想办法取得某个能在内苑行走、且位高权重之人的信任,借助凡人的权势开路;   担心有漏网之鱼,就再少睡几个时辰,多制备些阵旗。顺便再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钻研透彻,以它作为最后的底牌。若真有意外,也能有一战之力;   还要考虑到“国师”对百姓的影响力……皇子夺嫡……宫变……   ……   零零碎碎想了十七件事,总算理出个头绪。   我稍微放松了些,旋即想起第十八件、也是此时最为要紧的事。   我连忙踮起脚尖,凑到锦煜耳边,很郑重地夸赞道:“阿煜,之前是我太心急,误会你了。你能够先我一步从锁链声音中察觉异样,进而推测出尊主倾覆京城的阴谋,真棒!”   对面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片刻,我忽然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从温热渐渐变成了潮热。   “你的手心怎么冒汗了?”我有些担忧,“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   锦煜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迅速且生硬地岔开话题:“你现在好些了吗?还……冷吗?”   “已经没事了。”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实在难以按耐心中的欣慰与欢喜,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睛在黑暗里努力寻找他的视线,迫不及待地问:“阿煜,你具体是怎么推测出来的?我们来对一下各自的想法,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好不好?”   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却又莫名沉默下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阿煜?”我小声催促。   “……”锦煜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我,我感知到锁链里有魔壤。”   “嗯嗯!然后呢?”   “它……声音跟普通锁链不一样。”他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我觉得,你如果专心去想声音为什么不一样,大概就……不会再想其他事……”   “嗯嗯!所以呢?”   “……”   他彻底没有声音了。   抱着我的怀抱温度在飞速攀升。我奇怪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滚烫的热度吓了一跳——他全身都在冒汗,简直快要冒烟了!   “锦煜?!你到底怎么了?!”   他支支吾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动静,脑袋在我掌心下拼命左右乱转。   还没等我弄清他在找什么,他忽地停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速飞快地道:“林卿,快看那边!”   我疑惑转头。   264   摇曳的火光下,几名禁军已经停手。   他们合力将地上的人半拖半扶地拽起来,抵回冰冷的岩壁。   内侍冷眼瞧着,等他们全部退到身后,才慢吞吞地踱上前,假意替萧寒掸了掸衣领上的灰尘:“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萧将军勿怪。您且好生歇着,小的明日再来陪将军说说话。”   男人始终垂着头,像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悻悻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离去。   一行细长扭曲的影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不久,上方传来石门闭合的轰隆闷响。   洞穴归于死寂。   萧寒依旧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的脖颈才迟缓地动了动,慢慢抬起来,眼眸有些涣散。   又过了片刻,那双黯淡的碧瞳中才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映出我们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   他看起来疲惫至极,却只字未提刚才的屈辱,只是哑声问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我:“说到天子对你旧情未了……”   锦煜:“他舍不得你的屌。”   我们同时回答。   我:“…………”   啊啊啊!!!   我才刚夸过这孽障有脑子!!!!!   我很想捂住他的破嘴,可是他又没有说错,萧寒被打断前说的最后一句确实是……   我痛苦地闭了闭眼,强行略过这个话题,直接询问萧寒:“天魔之事说得差不多了,不知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唔……打算啊……”   萧寒本来没什么精神,可是目光在我强作冷静的表情上一转,唇角忽然就挑起一点恶劣的弧度,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当然是干死那狗东西!”他笑眯眯地开口,还特意强调,“神君别误会,本将军说的,可不是‘旧情未了’的那个意思。”   我:“……”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怎么还能强撑着犯贱……咳,调侃我呢?   我看着他浑身惨兮兮却两眼弯弯的样子,忍了。   “听常静说,将军想要扶持五皇子上位?”我将话题拉回正事,“如今隐忍不发,是在等那边的信号吗?”   他眉梢轻微一挑,笑意收敛,很干脆地点头:“是。”   ……看来五皇子是打算逼宫了。   果然,他随后便道:“只待五殿下做好准备,我便会亲自动手,送那狗东西上路!”   说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又道:“能否拜托二位帮我给常静带一句话?就说……萧某自知身为修行者,诛杀人皇必遭天谴。然心意已决,唯愿求仁得仁,请他不必再费心救我。”   “……”   这哪里是带话?   分明是在向我们表达他的决心,让我们不要阻止他。   我无意插手他与天子之间的恩怨,只是有一件事不得不问。   “……将军想过你死之后,萧寂会如何吗?” 第104章 第 104 章:“神君,本将军这朵娇花可禁不起——嗷!”   265   听到“萧寂”二字,萧寒倏然抬眼,碧瞳深处霎时翻涌起戾气,紧紧锁住我。   “你见过他?!”   “一个月前,我曾与他交手,那时他正在为尊主做事。”   我简单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末了补充道:“眼下萧寂的魂魄暂时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任何人都无法越过我伤到他,将军不必担心。”   他神色虽未完全松懈,但眼中的戾气有所缓和。   我这才问道:“常静曾说过,将军是带萧寂一同前去行刺的。可你方才叙述之时,却有意将‘我们’改口为‘我’,将他全然隐去……可是担心我身为神君,会将魔修与天魔同罪论处,一并诛杀?”   “……”   萧寒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我身为修行之人,却在局中筹谋多年,一身孽债因果早已缠身,全凭法力强行压制。一旦法力尽失,便……”他瞥了一眼自己缠着锁链的身体,“便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带阿寂入宫,是想着如有万一,可让他助我完成最后一击。”   说到这里,他猛地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隐现:“……我们被抓后,国师不知用什么邪法,竟迷惑了阿寂,让他将那畜生认作了我!它甚至当着我的面与他——”   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掐断,只剩粗重颤抖的喘息声在洞穴中回荡。   我不忍地闭了闭眼。   尊主,它岂止是个畜生,根本就是畜生不如!   它该死!   万死难赎其罪!!!   萧寒仰头缓缓深呼吸了几次,勉强压下眼中的恨意。再看向我时,眼里已带上了乞求之色:“从前是我逼迫阿寂修魔,亦是我逼他助我行刺。而今又是那天魔操控他……此间种种,皆非他的本意。林神君能否……留他一命?”   “……此事我会如实禀明天庭。萧寂的情况特殊,天庭定会公正裁断,不会一概而论。”   我压下翻涌的心绪,认真地许诺道:“而且这一路他帮了我很多忙,我也会尽力为他陈情,争取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寒神色一松:“那便多谢神君了。”   我余光瞥见他一直死死攥紧的五指微微松开,指缝间隐约闪烁的冷芒随之消隐。   ……这人虽然有些不着调,待萧寂倒是真心的。若是我刚才迟疑了,或是答应得再晚些,恐怕就要享受一次天子待遇了。   我并未点破,只是问道:“将军当真……不为萧寂再考虑些吗?”   “阿寂有常静照顾,我自是放心。”   萧寒仿佛没有听出我的言外之意,避重就轻地应了一句,又仰头冲我眨眨眼,放软语气:“再说了,神君这样心善,就算常静不管阿寂,神君还会不管他吗?”   ……既然已经知晓内情,我确实做不到袖手旁观,任由萧寂受人欺凌。   他从我的表情中看出答案,一对梨涡又浮现出来。   罢了。   我不再多劝,转头拍拍锦煜,从他那里借来陵光所赠的南明离火琉璃佩,递向萧寒:“我们在宫中行动受限,还需一段时日才能诛杀尊主。此琉璃佩可以清心定性,助将军抵御心魔侵扰,还请将军暂且佩在身上。”   萧寒垂眸看看自己,又抬眼看看我,那双碧瞳弯了弯,没有伸手来接。   我以为是这番好意伤到了他的自尊,诚恳地劝道:“我知将军被囚于此处两载,却仍能守住心神清明,必是心性坚韧之人。但天魔狡诈,若是被逼至穷途,难保不会使出更为下作的手段……”   “停停停!”   他笑吟吟地打断我:“神君别急,本将军没说不愿意。只是……”   我不明所以:“将军是有什么顾虑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左右晃了晃,周身锁链发出一阵零碎的脆响:“神君也看到了,本将军现在这副身子,连根手指都抬不动,怕是只能劳烦神君……亲自动手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我不好意思地靠近:“我帮将军系上。”   “好呀。”   他配合地撑起脊背,向我俯身。襟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伤痕交错的脆弱脖颈。   男人眼波流转,嘶哑的嗓音都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系得紧些也无妨,只要神君舍得~”   “……”   我被他这身残志坚的调笑震撼住了。   锦煜比我反应快得多。他一把拦下我,抓过我手里的琉璃佩,狞笑着拧了拧手腕:“我舍得!”   萧寒瞥了一眼他青筋暴突的大掌,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身体极力歪向一侧,从他投下的高大阴影中挣出半个脑袋,向我递来柔弱无助的眼神:“神君,本将军这朵娇花可禁不起——嗷!”   “兄弟!轻些啊兄弟!!嗷——!!!”   “要断了,要断了!!!”   “神君救嗬嗬嗬——”   我默默转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那个被拎着脖子拖拽回去的身影。   266   好一会儿,岩壁上狰狞晃动的影子终于分开。   一个拍着灰尘走回我身侧,神清气爽。   另一个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像死鱼一样安分。   我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张小纸人,供在死鱼旁边,继续说道:“此物可以作为传音媒介。将军若是发现尊主的踪迹,或有其他变故,还请通过它告知。”   “哦……”   死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翻着眼睛去看那张抱臂踩在他脸上的小纸人。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一次笑开了,兴致勃勃地问:“若是没有变故,本将军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解解闷……也可以吗?”   “不……”   我才说了一个字,就看见他眼里那点光亮一点点黯了下去。   ……这人被囚禁在魔气中许久,又日日受那般践踏折辱,浑身的活气只剩了眼里的这一点。那两汪碧绿的湖水哀哀望来时,简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令人心里酸涩发软,不忍拒绝。   我转头看向锦煜。   他的眉头不出所料地拧在一起。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求情:“他被关了两年,一个能跟他聊天的人都没有。现在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而已,不会很麻烦的……”   锦煜冷哼一声,比出三根手指。   然后看我一眼,又恶狠狠地改成了四根。   “……怎么连你也开始对我坐地起价了!!!”   他悠闲地晃着手,不说话。   四次就四次!   又不是……不愿意……   我心虚地轻咳一声,点头。   锦煜满意地收回手:“那你欠我的再加七次,够连着做两天了。”   我:“……?!”   这小畜生又来这套!   而且还要连着做?!!!   我气得想踹他,可是旁边还有外人在,只得强行忍了回去。   我憋着气对萧寒道:“将军任何时候觉得无聊了,尽管传音!无论是半夜还是凌晨都可以!”   萧寒当即唇角一挑,连梨涡里都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他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眼。   “……”   “……”   片刻后,他一脸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莫名其妙。   他眼里划过一丝失望,疑惑地问:“神君没听到吗?为何不理我?”   “因为那是我的纸人。”锦煜冷冷地答道,“我对你的‘大宝贝’不感兴趣。”   萧寒:“……”   我:“……”   你究竟在传音里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啊?!!!   我被气笑了:“看来是林某的担忧多余了。”   都身处这种境地了,脑子里竟然还有空琢磨废料,显然不用别人替他操心!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本将军整日里只想着血仇,早就疯了,哪还撑得到今日?”   ……倒也有些道理。   萧寒这一生所经受的磨难,已经远超常人想象,却至今还能留存几分本性,让人依稀从他身上窥见昔日那个风流肆意的镇北将军的影子,实属不易。   有人至死是少年。   有人却要在三百多年后,随着一路走来慢慢被触动,才找回些许曾经的模样。   这样一想,我又气不起来了。   他见我态度变化,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仰头笑问:“神君这就要走了?”   是该走了。   他有不惜代价要杀的人,我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我郑重地行了一礼:“将军保重。”   他笑眯眯地回道:“神君也保重。”   走到洞口,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男人已经重新倚靠回岩壁,平静地垂着头,双目闭合,像先前一般静默于黑暗之中。   可惜了。   这般心性,这般意志,若非遭此劫难,本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我感叹着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旁边的锦煜正扬着下巴,一脸的骄矜自满,只差没有变出一根尾巴翘到天上去!   “又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没事。”他斜来一眼,语气里全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他正在传音里问我,你这么难搞,我是怎么把你勾到手的,求我教他几招。”   我:“…………”   267   离开祭坛后,我们撑着法器避开禁卫,找到了一处靠近宫墙的偏僻小院。   这里同样远离宫室中心,又没有魔气干扰,更方便行事。   我把不知道还在跟萧寒闲扯什么的破孩子丢去一边,从袖中取出纸笔,埋头苦写。   第一封信给常静,告知他萧寒的情况与决意,并拜托他派遣鬼物暗中搜寻京城,寻找天魔容器的痕迹。   第二封信给云娘,告知她尊主的谋划,请她联络可信的人间修行宗门与散修入京相助。   第三封信给裴南和明澈,并未提及那些阴谋,只是嘱咐他们京城即将生乱,有天魔潜藏,让他们务必注意隐匿行踪……   写到这里,我笔锋一顿。   离开鬼市前,云娘极力劝我带上他们,给的理由很充分。   “你别看裴南脑子和术法都不行,但只论身手,他在昆仑可是排得上号的!等进了京,他说不定比你能打!而且就他那个性子,和谁都能混成一片,你差遣他打听点八卦……咳,消息,好用得很!”   “那明澈道友……”   “你不是要追查天魔吗?小鹿是纯阳之体,对邪祟最是敏感,能发现常人察觉不到的异常,带上他准没错!”   ……纵使是倾覆人间的战局,给两个孩子历练的余地总还是有的。   我重新铺开纸,另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我从胸口唤出小火鸟,分出三只,请它们帮忙将信送去,最后道:“送完信后,可以拜托你们先留在裴南和明澈身边,保护他们吗?”   它们毫不犹豫地摇头:“主人让我们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揉了揉它们的小脑壳,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事情要忙,必须留在宫中。此处对你们的灵智有损,所以要劳烦你们在宫外等我几日。恰巧那两个孩子听闻你们是厉害又可靠的神火,甚为钦慕,你们便给他们一个见识你们英姿的机会,好不好?”   “不好!本火不同意!”   “主人点化本火就是为了保护你!”   “我们不怕受损,也不需要凡人钦慕!”   小毛球们叽叽喳喳地拒绝,纷纷挺起饱满的小胸脯:“我们要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一群跟它的主人一样讲义气的小朱雀!   我哭笑不得,换了一种说辞:“你看,我眼下最大的危险就是尊主。而他们是对抗它必不可少的助力。保护他们也是在保护我,对不对?”   它们互相对视,犹豫地点点脑壳。   我再接再厉:“我会把情况告诉陵光,他也一定会同意你们去保护他们的。”   它们歪了歪头,凑在一起商讨片刻,齐齐回头看着我。   我突然有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小鸟鸟鸟异口同声地道:“你像上次那样发誓!我们就信你!”   我:“……”   完了。   这次再没有不能用本名的借口,也没有证人可以供我取巧了!   在它们犀利的豆豆眼注视下,我不得不屈服:“……本人林修礼发誓,会如实禀告陵光,请他同意你们去保护裴南和明澈。”   它们这才满意,蹦跳过来挨个蹭了蹭我的掌心,随即化作三道微不可查的金红流光,悄然向宫外飞去。   留下我焦虑地思考该怎么跟陵光解释。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将今早入京后几个时辰里搜集到的情报都交代给他,包括尊主不在京中、置换铜钱之事暴露、执明镇守京城、天兵尽数撤离、尊主暗中培育高阶天魔、京中潜藏大量天魔容器、萧寒不日即将弑君、五皇子欲要发动宫变、几方势力即将入京相助……呃。   好像有点多。   不过陵光应该习惯了……吧。   他既然有这么多事要考虑,趁机跟他说一声我把南明离火骗走的事,他肯定不会注意到……   我一咬牙,鼓足勇气给陵光传音。   【咳咳,陵光吾友,久疏问候,别来无恙乎?在下有十事相商,恳请拨冗……】   【什么玩意儿?!有屁话滚过来当着老子的面说!!!】   啪!   他掐断了。   我:“…………”   完了。   完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没事,臣才刚陵跟光交代了下接来的划计,用又了些时间服说同他意而已。”   268   我磨磨蹭蹭地将神识转移到陵光身边的小纸人上。   视角顿时天旋地转。   我轻飘飘地晃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正被拴着两只脚倒挂在枪尖上。   “哟,来了?”   陵光单手挑着枪,鸟脸上挤出一个极尽狞恶的冷笑:“说说吧,你又惹了什么事儿,都敢来主动联系老子了?”   我:“……”   幸好小纸人很难分清正反面。我迅速摊开两片小手,假装随风旋转了几圈,趁机把自己转到反面,对着天边逐渐堆积的橘红云霞,这才敢开口:“是这样的,今日天气甚好,我便想着入京云游一番……”   “早上,我先去茶馆用了盏茶,‘碰巧’听到邻桌几位茶客闲谈,说什么‘尊主不在京城’、‘魔气浓郁引发凡人异变’之类的事,我就随便听了听。”   “之后我去市集闲逛,‘凑巧’遇到两名正在跟百姓置换铜钱的天兵,以及执明神君。我便让天兵们先撤出京城,而后邀请执明同游宫苑……只是宫中路径曲折,我们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散了。”   “午时,我行至皇宫北侧,‘恰巧’看到一座刻着七情阵的祭坛,心想来都来了,不如顺道进去看看。谁知下面竟然别有洞天,里头竟然藏着尊主培育的高阶天魔容器!”   “哦对了,我还在里面‘刚巧’碰上萧寒将军。他与我说,他过几日打算弑君,配合五皇子发动宫变。”   “出来之后,我‘正巧’想起几位友人,便给他们修书一封,略述京城景致,邀请他们来京中游玩,顺便找找潜藏在暗处的其他天魔容器……”   “……你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巧’,真的都不是我故意去招惹的!”我强调。   陵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我翻到正面,虚弱地道:“把你那些‘巧巧巧’的屁话去掉,再给老子说一遍。”   “哦……”   我老老实实地重新交代了所有情报,最后道:“……我让南明离火送完信再去保护那两个孩子。今天一共就巧……咳,发生了这十一件事。”   陵光掰着手指算了算,疑惑:“是不是比你第一遍说的时候,多了一件?”   “……没有哦!”   “怎么没有!!!”   他拍枪而起,大骂:“鹊华!老子的火是留给你护身用的!你把它派出去保护凡人崽子?!”   噫!   还是被发现了!   我把哄骗小火鸟的说辞又拎出来:“执明尚在京城镇守,唯有躲于宫中才能避开他。但是宫中有人族气运压制,对它灵智有损……”   大火鸟冷笑:“给老子说实话!”   “……”我干巴巴地道,“……我想将尊主钓出来。”   如今尊主在暗,我们在明。它出招,我们只能被动应对,难以占得先机。   若只是如此,有天庭作为后盾,在劣势下强杀它还是做得到的。   可如此一来,对凡人造成的损害将不可估量,所以我们必须徐徐图之。   然而,眼下没有“徐徐图之”的时间了。   天兵置换铜钱之事做得过于急躁,被执明抓住了尾巴。这意味着尊主很快就会察觉——它布局了二十年、隐藏得最深的谋划已经暴露。   它若被逼得狗急跳墙,会翻出什么底牌?   我不知。   但我知道,它身为“国师”,苦心经营民望多年,绝非只为了听几句颂扬。它必然掌握着某种利用百姓性命来制衡天庭的手段。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根本无从防范!   是以,眼下一定要有另一件事牵扯它的注意力,让它无法专心筹谋如何与天庭鱼死网破。   “我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饵。”我对陵光说。   在地穴里看到那三十多具与我容貌相似的容器时,我便意识到了,尊主对我的执念远比我预想的更为扭曲——那些容器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在它潜伏于人间的二十年里,一个、一个精挑细选,耐心收集起来的替代品。   它恨我,因为我曾经破坏了他的计划,令他功亏一篑。   它渴求我,则是因为它受到了锦煜的记忆与情感的影响,心生嫉恨。   无论如何,这份执念就是它的破绽。   这是一个我和它都心知肚明的“阳谋”。   “我要当那个吸引它的‘猎物’,就不能带任何足以防身的东西。”我认真地跟陵光解释,“南明离火太强了,会引起它的警惕。”   ——唯有让猎物看起来触手可得,方能令尊主丧失理智,暂且放下那些暗中的筹谋,迫不及待地从阴影里跳出来捕捉我。   我赌的是天魔贪婪偏执的本性。   我赌的是,它忍不住。   “……是老子先忍不住扇你!!!”   陵光二度拍枪而起,掐着小纸人的脚猛晃:“鹊华你个小人崽子!合着老子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是吧?!你就非得上赶着牺牲自己是吧?!”   我被晃得头晕眼花,感觉神识都快被他从纸片里甩出来了,慌忙求饶:“没有没有,我准备了后手的!真的!”   明知道是在算计尊主那种变态天魔,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屁股……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后手?”他动作一顿,“什么后手?”   我下意识摸了摸纸片袖子,呐呐地道:“……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陵光攥着我纸脚的手猛地迸出几道青筋。   他一声冷笑:“好,好得很!还会跟老子玩天机不可泄露了……”   “老子今天不把你脑壳里的水扇出来,以后就他妈改名叫乌鸦!!!”   269   我神识归位,一个踉跄,扶住什么东西才站稳。   好暴躁的恐怖乌鸦。   不是,好恐怖的暴躁乌鸦。   被我扶住的东西扶住我:“爱卿?!你没事吧?!”   “没事,臣才刚陵跟光交代了下接来的划计,用又了些时间服说同他意而已。”我晕乎乎地答道。   锦煜:“……?”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地释然:“爱卿定然又是在‘那样那样’地讲话了。”   这次轮到我:“……?”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向小院靠近。   我立刻拿起【嘿嘿嘿】,但是脑袋还在发晕,导致我们的身影忽隐忽现。   见状,锦煜干脆揽着我躲进一旁的破屋里。   一进门,他就熟练又顺手地掐住我的腰,将我压在半开的门扇旁边。   我条件反射般咬住自己手背。   我:“……”   他:“……”   我们在黑暗里无声对视。   我默默放下手。   他默默将手探入我衣襟。   我:“?”   他:“?”   走进院中的二人没有听到我们的扭打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面色不虞的年轻内侍,后面跟着一个苦着脸的中年管事。两人似乎是觉得此处偏僻,才特意绕过来说话。   他们没有靠近屋子,就在院墙底下停住脚步。   内侍当先质问:“殿下要召十名幕僚,你怎么只领来了三人?”   管事擦着汗,眼珠乱转:“这……这不是宫里突然封禁,外面的人进不来……”   “胡说!”内侍喝了一声,“封禁是两个时辰前的事儿,按规矩他们三个时辰前就该进宫候着了!就是封,人也该封在宫里头儿!”   “是,是,公公说得对,人是封在宫里头,刚盘查完……”   管事支支吾吾地附和着,见实在搪塞不过,只得垮下肩膀,低声吐了实话:“公公,您也知道,七殿下招收幕僚这事吧,又没藏着掖着,五殿下那边自然得了消息,就……也派人来‘招贤’了。”   “那边开出的待遇实在优厚,而且五殿下如今风头……名声也好……”他语焉不详地嘀咕了几句,瞥了眼内侍的脸色,急忙骂道,“那些个读书人,一个个都是假清高!比谁都会攀高枝儿!碰上这等好事儿,可不就……都去了……”   内侍顿时明白了,恨恨地瞪了管事一眼:“管好你的嘴!”   管事连忙自打了一下嘴巴,连连赔笑:“是,是!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嘿嘿……”   屋里,我终于把小畜生的两只手都从衣服里掏出来,也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看来是七皇子想招揽幕僚,却被势头更盛的五皇子半路截胡了。   我将神识探出,果然在不远处的宫道旁,看到三个文人打扮的人,皆是面带疲色,被折腾得不轻。   他们腰间都挂着一块制式相同的木牌,想来是通过宫禁盘查后的凭证。   ……这倒是个机会。   七皇子看起来确实是个憨直之人,又在大理寺挂职。若我们能混得一个幕僚身份,在宫中的行动便不必如此受限,还可以看看是否有机会借用他的人手在宫中搜查……   打定主意,我拍了一下小畜生还想再摸的爪子:“走,该做正事了!”   270   我们悄悄从背面翻出院子,绕了一段路,装作刚从另一边宫道走来,迎上了那三位文士。   “诸位先生请了,”我上前一步,拢袖施礼,“敢问诸位可是应七殿下之召,前来投谒的?”   三人面面相觑。   最年长的那人打量了我们一番,迟疑地回了一礼:“正是。二位亦是……”   “唉,是啊!”   我重重叹了一声,心有余悸地道:“我们二人在路上耽搁了时辰,本以为赶不及了,然念及七殿下求贤若渴之诚,仍想来此一试。岂料刚走到宫门口,突然被禁卫扣下了!”   “我们稀里糊涂地被关起来,又是搜身又是盘查,险些以为要丢了性命!幸得一位校尉明察,将我们放了出来,又给了两块牌子,命我们来此处寻管事引见……”我拿出附了一层障眼法的木牌展示给三人看,长吁一口气,“这一路走来颇为忐忑,唯恐踏错一步,再惹来什么祸端。直到见到几位,方才安心呐!”   三人听完,纷纷露出同病相怜的感慨之色。   “我等亦是入宫后遭遇封禁,受了一番折腾……”   “可不是嘛!祖宗十八代都快被问出来了,这才勉强过关!”   “唉,我也是,吓得我后背都湿透了……”   最年长那人好心提醒道:“管事尚未回来,二位且先整一整衣冠,免得待会儿在七殿下面前失仪。”   “……多谢先生指点。”   正说着,管事与内侍已走了回来。看到多出两个人,俱是一愣。   我拉着锦煜上前,将方才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恳切地道:“我二人因故来迟,实属失礼,万望管事与公公海涵,能给予我们一个为七殿下略尽绵力的机会。”   内侍眼睛一亮,连忙虚扶住我:“哪里哪里,先生言重了!二位既至,便是与殿下有缘。殿下向来礼贤下士,重才而不拘小节,必不会因此见怪!”他说完,又急忙转身去扶锦煜,“这位先生亦然……然……”   他张着嘴,目光从锦煜饱满结实胸膛一路往上爬,越过如山峦版宽阔有力的臂膀,最终落在他俊美霸道、棱角分明、戾气微露的脸上。   “……”   内侍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甚至不太敢同他说话,僵硬地转头问我:“这位……壮士,也是来应聘……幕僚么?”   他声线都细了三分。   我慌忙解释:“他是我的同窗,平日里读书最为刻苦,连先生都说他是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文采最好的一个!只是……只是长得稍微高壮了一点点……”   内侍:“稍、微……?”   我眼见他就快要高喊抓刺客了,不得已压榨出一丝法力,施了个小术法。   内侍神色恍惚一瞬,迷迷糊糊地转过身:“……罢了,多两人也好向殿下交差。都跟我来罢。”   我松了口气,拉着锦煜顺利混入队尾,一道随着他往宫中走去。   走了将近两刻钟,才终于走到一座偏僻冷清的宫殿前。   他没有将我们领去拜见正主,而是先引入一间偏殿。殿内早已提前摆下了十张案桌,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在案角放了些茶水和点心。   内侍脸上带着笑,很客气地道:“殿下深知各位先生皆是饱学之士,然幕僚之位不仅需文采,更需急智与眼界。故而殿下特意出了一题,欲请诸位先行作答……”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锦煜。   这里虽相对偏僻,可也是皇子住所,离天子寝宫不算远。别说术法,就连传音都很难施展!   “……便以半个时辰为限,还请各位先生在此间静心构思。待诸位答毕,殿下自会根据答卷决定诸位的去留。”   说罢,内侍便退至门边,一副静候我们落座动笔的姿态。   然而那双眼睛并未移开,令某些人想要串通作弊的心思不幸落空。   走在前面的三位文士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有些意外,却也不敢多问,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我也只好跟锦煜选了两张相邻的案桌落座,先低头看了一眼题目。   只见宣纸上印着一封简短的信笺。   臣谨奏陛下:   臣奉命赴东郊行宫,躬耕祭礼诸般事宜皆已有序备置,毋劳圣心挂念。   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臣观之欣然,知春信已至,万物将苏。特此附笔,聊慰圣怀。   臣再拜谨上。   我:“……”   这是……我当年写给锦湆的信?! 第106章 第 106 章:想我想得不得了,梅花树下跟我搞。搞完再去迎春花,花枝底下接着搞。   271   那是锦湆登基的第七年,二月初一,耕籍礼在即。   我前往东郊行宫查验祭礼的各项筹备,路途遥远,往返需三四日。   锦湆非要我给他写信。   我不知该写什么,担心写多了他看不懂,会不耐烦,便只报了一句祭礼的诸般事宜筹备顺利。可一句话实在太短了,只好又补了句行宫景致,并随手折了几支迎春,随信一同送回京中。   待几日后回京,一踏进御书房,便看到那几支迎春花被仔细养在瓶中,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我唇角微扬,垂目继续阅卷。   【信中“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一句,寄托何意?】   我:“……”   寄托了“京郊连日雪霁,行宫寒梅渐落,庭前迎春已发数枝”的意思。   而且为了让那个不读书的小畜生能看懂,我写得已不能再直白。   但我是来应聘幕僚的,总不好这么写……   我想了想,提笔。   【此句出自永安七年,时任礼部尚书、帝师林修礼于东郊行宫致陛下之信。   时值新君登基七载,朝政渐稳,君臣相得,天下初安。林公借“雪霁梅残”喻前朝旧事渐去,以“迎春初绽”寄新局方启、国运渐兴之望。寥寥数语,既报祭礼顺遂,亦含对君王治世之肯定,更寓君臣同心、共迎春来之期许,文辞清简而意蕴深长。】   半个时辰后,考卷被收走。   内侍捧着五张宣纸离去,我们则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待。   我实在没有忍住,偷偷拽了拽锦煜的衣摆,用口型问:“你写了什么?”   他看我一眼,身体大大方方地偏过来,贴到我耳边小声答道:“写那句寄托了你‘想我想得不得了,梅花树下跟我搞。搞完再去迎春花,花枝底下接着搞’的意思。”   我:“……”   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发黑。   他低低地笑了,攥住我手腕,不许我往后退:“骗你的。”   “我写的是‘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我问。   “嗯。”他点头,“你本来就没别的意思。”   我:“…………”   我两眼继续发黑。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仅无头无尾,平仄对仗韵脚格律还没有一个对得上,甚至都不如他刚才骗我的那首打油诗!   就算这小畜生是想讽刺那句话没有隐喻、是出题人牵强附会,随便写一首‘雪尽梅残迎春苏,信手拈来亦成书。世人争解琳琅意,春在枝头自楚楚’很难吗?!   他就非得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避开所有章法意象的话吗!!!   完了。   这下完了。   我痛苦地把那句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塞进记忆深处,开始冥思苦想一会儿我们被赶出去后,要先去哪里躲避禁军搜查,再去哪里蒙混个能在宫中行走的身份。   一炷香后,内侍笑眯眯地回来了。   他先走向那三位文士,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殿下阅过文章,以为三位先生所学深厚,只是……与殿下所求略有不契。辛苦诸位走这一趟,管事稍后会送诸位出宫,薄礼已备,还望笑纳。”   三人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起身跟着管事离开。   内侍这才转向我们,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先对锦煜躬身:“殿下说了,锦先生不说虚言,乃大才也!”   他接着又看向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殿下还说,林先生虽满纸虚言,但胜在文笔卓绝,字迹清隽。若您不弃,可暂留府中,做些代笔誊抄的差事。”   我:“……”   我:“…………???”   272   内侍领着锦大才和林代笔走向正殿。   还没有走到门前,一个人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看他的衣袍制式、还有那双明显带着胡人血统的碧色双眸,正是七皇子闻直。   他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明明已经及冠,身形却颇为单薄,个头也矮,一眼看去竟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少年旋风一样卷到我面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欢欢喜喜地道:“先生果然是大才,真好看……啊不,本殿下是说,你一看便与庸俗不同!!!”   我:“……”   我客气地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姓林,是那个特别庸俗、堪为代笔的人。”   闻直一愣:“啊?”   我趁机抽出手,指向旁边:“这位锦先生才是您的大才。”   闻直跟着转头,目光落在锦煜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顿时虎躯一震。   “……啊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锦,锦先生看着……确实像能写出那句‘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的人。”   锦煜:“……”   我:“……”   闻直显然有些踌躇了,对大才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个……敢问锦先生,若遇官员贪污,该如何处置?”   锦煜想都不想:“砍了,抄家。”   闻直:“……”   我:“……”   我拼尽全力,硬是挤出一点法力给锦煜传音:【你要先‘查实证据,明正刑典’,再‘以儆效尤、整顿吏治’……】   锦煜眉头动了动,改口:“先别急着砍,多等两天,看谁跳出来劝你别砍人。谁劝谁也贪,正好一并砍了,省事。”   我:“……”   完了。   彻底完了。   我一黑又一黑的眼前忽然闪过闻直一亮又一亮的双眼。   他激动到面颊泛红,双手抓起锦煜的手,连连称赞:“妙啊!先生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实乃不世出的大才啊!是我以貌取人了!”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开始使劲儿把人往屋子里拖,“先生快请进!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向您请教!!!”   我:???   锦煜瞥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迈步就跟了进去。   留下我独自站在殿外,一脸茫然。   等一下,难道真的是我太庸俗了?!   我,我……?!   内侍见我迟迟不能回神,笑眯眯地提议:“殿下既与锦先生有要事相谈,小的便先带您去后府安置?”   我默默望了一眼殿内“有要事相谈”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殿外庸俗的自己。   “……有劳公公了。”   273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坐在小院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埋头削木头。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提笔写木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在整整一个时辰后,迎来了前来唤我去用晚膳的内侍。   我随他走到膳厅,远远便看到闻直趴在桌上,不知正在跟坐在他左边的锦大才说什么。   直到我走近,相谈甚欢的两人才一起回头,脸上都带着些意犹未尽。   “林先生来啦!”   闻直当先从座位上跳起来,啪嗒啪嗒跑到对面,热情拍打椅背:“你坐这里!”   内侍连忙低声提醒:“殿下,应该让林先生坐在您右边儿。”   他脑袋一歪:“可是我想让他坐这里。他好看,本殿下看着他就能多吃两碗饭!”   内侍欲言又止,余光悄悄瞄向我。   ……我总算明白,这位七殿下回宫不过一年,究竟是怎么做到把上下都得罪个遍的。   宫中最为讲究礼仪尊卑。主位左首为尊,右首次之,而对席则为末座。在次席无人的情况下,故意将人安排在末席,还拿出“你好看”这种轻浮的理由,堪称是羞辱了。   尤其我与锦煜一同入府,他已是主君倚重的幕僚,我却只是个代笔,本就有落差。第一次与主君同席,又遭到这般对待。文人素来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当场拂袖而去?   幸好,本代笔很庸俗。   我含笑行礼:“既是殿下所愿,在下便恭敬不如……”   闻直风风火火冲过来,结结实实兜住我胳膊,“刷”地一下把我扶正。   我:?   “哎呀,林先生话太多了。等你说完,我就要饿扁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椅子前,一把按下,转头便蹿回上首,豪爽地一挥手:“人都到齐了,咱们开饭——!”   内侍又低声提醒:“殿下,要说‘传膳’。”   “哦,那就传膳!”   他随意地换了个词,手已经摸上了筷子,还不忘招呼我们:“很好吃的!两位先生也吃!”   ……是个好孩子。   ……就是好像确实过于憨直了些。   我瞥向锦煜,实在压不住内心的担忧,竭力挤出法力传音:【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锦煜神态自若:【朕指点了他几句处理政务的经验。】   咯噔。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你没教他杀人放火吧?!】   【当然没有。】   他不屑地道:【区区小事,何需朕教?朕教的都是更有用的东西!】   咯噔咯噔。   我小心地询问这只大暴君:【陛下是教了他抄家灭门、刑讯逼供、还是‘不用记得官员的脸和名字反正经常换’……?】   大暴君很骄傲地昂起下巴:【全部!】   我:“……”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林先生?”   闻直一边捧着碗大口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不吃饭?不好吃吗?”   “……”我勉强应道,“在下胃口比较小。”   “咦?”   对面的碗沿稍稍放低,露出一双碧瞳,眨巴眨巴:“没想到林先生不仅长得像他,胃口也像!”   “……他?”我奇怪地问,“殿下指的是?”   闻直迅速嚼嚼嚼,咽下嘴里的饭,又抓起内侍适时递上的巾帕仔细擦干净嘴巴,这才雀跃又矜持地道:“是本殿下的最崇拜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内侍急忙收起巾帕,快步前去查看。   但那阵喧哗声并未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很快,一队禁军不顾内侍的阻拦,硬闯入院中。   为首的校尉在门外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参见七殿下。奉陛下御旨,因午间宫禁有变,特命我等稽查各宫,以策万全。惊扰殿下之处,还请恕罪。”   闻直莫名其妙:“宫里进刺客肯定是去杀我爹啊,又不会来杀我,你们干嘛要来我这里找?”   校尉:“……”   所有人:“……”   门内门外都静了一瞬。   校尉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坚强地再次开口:“下官乃是奉旨行事。请殿下容我等入内例行查验。”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视线余光始终锁着我和锦煜,显然是在怀疑我们。   闻直鼓了鼓脸颊,不情愿地点头:“行吧。”   校尉打了个手势。   禁军立即分成两队,一队散入各个房间搜查,另一队将所有宫人集中,逐一核对他们的身份。   他本人则走到我和锦煜面前,客气地道:“请二位先生出示宫禁勘合。”   我从腰间解下木牌,坦然递上。   他接过,从腰间解下另一块,将两块勘合并在一起,先是查验了正面的雕纹是否对得上,再翻到背面,对着烛火仔细辨别上面的蝇头小字,目光不时扫过我,核对是否符合描述,最后又仔细确认了某几个字的笔画……   片刻后,他将木牌递回:“无误。”   当然无误。   早在跟那三名文士接触时,我就已经用神识记下了他们的木牌形制。方才在小院里,有林工匠和林代笔齐心协力,不管是正面暗纹,还是背面某些特定字减一笔的写法,都仿造得一模一样,保证就算障眼法失效,也绝对不会有破绽!   我信心满满地看着锦煜也递出木牌。   校尉依样查验过后,咳了一声,将木牌递向他。   锦煜伸手去接。   就在这个瞬间,站在他背后的一名禁军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直刺他后颈——   锦煜连眼皮都没抬,接木牌的手没有半分迟滞。   凌厉的指锋在距离他皮肤毫厘之处倏然停下。   校尉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似乎完全没发现背后的攻击,这才将木牌彻底交到他手里:“……无误。”   兔起鹘落,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   直到锦煜握住木牌,闻直才反应过来,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像一只愤怒的圆眼小豹子,轰隆隆地冲过来,竟然一头把那名还没收回手的禁军撞得向后趔趄了三四步!   这还不算完,他瞪着那双圆溜溜气鼓鼓的绿眼睛,追上去一把抓住禁军的衣领,像拎兔子一样单手拎着那个壮硕的男人冲到校尉面前,并张开另一只手把锦煜护在身后,大声质问:“你查人就查人,干嘛对我的幕僚动手!他可是柔弱的读书人,你伤到他怎么办!”   被保护的柔弱读书人锦煜:“……”   他低头看看小豹子细瘦的胳膊,再看看他手里不敢挣扎的铁甲大兔子,微一挑眉。   校尉倒像是早知道闻直异于常人的力气,并未露出惊讶之色,镇定地解释道:“殿下息怒,下官绝无冒犯之意。只是两位先生入宫的时辰恰好与刺客行迹相合,为确保宫禁无虞,不得不稍作试探。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疏漏,万望殿下与这位锦先生恕罪。”   闻直怀疑:“那你为什么只试探他,不试探——”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校尉也转头看向我。   闻直:“……”   校尉:“……”   二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我:“…………”   这样一打岔,闻直的怒气消了大半。   他很讲道理地松开禁军,但要求道:“你要给我的幕僚道歉!”   校尉没有推拒,很顺从地向锦煜抱拳:“下官见锦先生气宇非凡,故冒昧一试。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说完,他转向我,同样一礼:“亦惊扰林先生了,见谅。”   我不死心:“……真的不怀疑我吗?”   校尉很客气:“先生说笑了。”   闻直也关切地道:“林先生,你都站了好一会儿了,快坐下歇歇吧!”   内侍适时搬来椅子。   我:“………………” 第107章 第 107 章:“……那,写一封林公给厉帝的信也可以吗?”   274   满纸虚言、庸俗不堪、与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甚至连禁军都懒得怀疑的代笔,一点儿也没有生闷气。   真的。   门外传来第三遍叩门声。   我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好声好气地道:“不愧是大才,这么快就学会不走窗户走正门了?”   外面静了一瞬。   一道苍老而迟疑的声音响起:“林先生可在?”   ……不是锦煜?!   我急忙起身,匆匆放下床帐遮住凌乱的被褥,又迅速理好衣襟,这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沉甸甸药箱,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   我顿时愧疚不已,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在下方才以为是友人来访,多有怠慢……”   “无妨,是老夫叨扰先生歇息了。”   他笑呵呵地道:“老夫姓陈,乃是太医院的医正。七殿下念及先生身子单薄,晚膳时又受了惊扰,特命老夫来为你请个脉。”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体贴地道,“你若是不方便,老夫可以稍后再来。”   “……在下并无不便,您请进。”   陈太医颔首,随我缓步入内,很有经验地背对着床帐坐下。   他并不急着让我伸手,反而先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铺开,侧身细细端详了我片刻:“老夫观你面白唇淡,气短息弱,行立起坐间虚浮迟滞……可是旧伤未愈,气血亏虚所致?平日里可曾服药调理?若有方子,能否容老夫一观?”   我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有伤在身,而非体弱,赶快编了个借口:“在下自幼如此。医师说是天生经脉阻塞,气血两虚,不必强求,所以在下不曾服药。”   “……哦?医师说的?”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既如此,你身上可有何处不适?”   “没有。”   “当真没有?”他抬眼看来,“你不曾胸闷气短、神疲乏力?不曾手足不温、畏寒易感?不曾晨起昏沉、久坐眩晕?”   “呃……”   这一连串质问堵得我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都有一点。”   可我好歹是神仙之躯,就算现在只剩半个,这些症状对我也没有多少影响。再说它们都是受伤导致的,等伤养好,不就……   “还有呢?”他严厉地问。   “……偶尔身上有些疼。”   “哪里疼?”他立刻追问。   哪里都疼。   魂魄也疼。   我努力让目光不要滑开:“记不清了。”   “……”他盯着我,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把手伸出来。”   我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小心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若是如李苓那样出身昆仑的修行者,以法力探查,可能会发现异常。但普通的人间医师应看不出端倪,最多觉得我有些体虚……吧?   陈太医闭目沉吟片刻,忽而睁眼:“敢问先生贵庚?”   “二十有五。”   他又问:“你五年前,可曾遇到过仙人?”   我:?   我大为震撼:“这也可以诊出来吗?!”   “那倒不是。”他含蓄地道,“只是依你这脉象,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活过二十的。”   我:“……”   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天子寝宫,无论是南明离火还是涅槃火的作用都被压制,才让脉象显得断续而已!   他看看我的表情,长叹一声,并未再逼问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一面写,一面絮絮叮嘱:“你还年轻,静养几年或许还来得及。往后务必少思少虑,莫要劳心伤神。遇事更要切忌动怒。这人呐,心气一乱,血随气逆,最是损耗底子……”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平日里若是觉得倦了、乏了,便歇着,莫要强撑。”   “我没……”   “嗯?”眼角一瞥。   “……我知道了。”   他见我乖乖应下,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将写好的方子推到我面前。   我生前吃补药也算吃出了几分见识,认出这是一副温和滋补的方子,所用的药材都颇为珍贵,尤其是一味百年山参,还特意注明需要三百年以上的,都要赶上我的年纪了。   我试探着开口:“在下初入府中,寸功未立,这般珍贵的药材实在不敢受用,可否请您另拟一方?”   “先生多虑了。”   他宽慰道:“七殿下特地嘱咐过,务必要用最好的药。这方子中的药材虽稀罕,于殿下而言却不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   ……果然是闻直的意思。   “那便多谢殿下,也多谢您了。”   “先生客气。”   陈太医又嘱咐了一些服药的禁忌,还不知为何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绝不可私自将药倒掉”,这才提着药箱告辞。   我将他送至门边,回身拿起那张药方,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药材自然比不上当年锦湆寻来的奇珍。可对于一个刚刚回宫、且明显不得势的皇子而言,绝不是“不算什么”的东西。   今日听闻直与锦煜交谈,言辞虽然还算得体,其余时候说话却如同稚子。想来他从前是在塞外生活,对官话不熟,亦不曾受过拘束,直到入宫后才得名师教导。只是学习的时日尚短,故而言行举止皆显得憨直,又不懂迂回,这才处处得罪人。   即便是如此处境,他性格依旧开朗,不见半分焦躁自卑。对待下属的维护关切也并非仅仅浮于表面,更不带功利目的。这份赤子之心颇为难得。   ……既然承了他的情,日后便找个机会报答一下那孩子吧。   275   次日一早,本新任代笔前去上值。   才刚在书房坐下,门边便悄摸摸探进来半个脑袋——闻直扒着门框,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见我没有事情在忙,立刻把后半个脑袋也探进来,小声问:“林先生,你能偷偷帮本殿下写点东西吗?”   我失笑:“在下是殿下的代笔。您有什么要写的,吩咐便是……只要不是课业。”   “好诶!”   他根本没听后半句,欢呼一声,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举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跑回来。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往案桌上一放,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有迫不及待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先生快看!”   我看着里面摞得满满当当的奏疏和信件,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些都要重新抄录吗?”   “不是呀,这些是给先生当参考的!”   箱子后面升起一个发冠,左右晃了晃,自豪地介绍:“这些都是林修礼林公留下的墨宝!他是本殿下最崇拜的人!”   “……?”   “本殿下昨天一看到先生的字,就觉得和林公好像!”他踮着脚,终于把脸也从木箱上面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先生,你能模仿林公,帮我写几封信吗?”   ……难怪会留下我作代笔。   ……我的字不算出众,唯一的优点就是和我本人很像了。   我无奈地道:“可以,我应该挺擅长模仿他的。”   那双碧瞳“刷”地亮了,随即又突然扭捏起来,目光飘忽地转来转去:“……那,写一封林公给厉帝的信也可以吗?”   厉帝……?   那不是锦湆的谥号吗?   当年锦湆死后,锦沐仓促即位,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的谥号定为“炀”。但礼部坚决反对,称其虽“去礼远众、逆天虐民、薄情寡义”,却绝非“好大殆政、离德荒国”之君,不足以用如此恶谥。几番僵持之下,锦沐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了“厉”字。   此事也令锦沐与礼部交恶,在位五年都不曾正式举办过登基大典,故史册对他只以亲王之礼记载,谥曰“齐怀王”。   “……殿下为何想给厉帝写信?”   闻直小声嘟囔:“林公的每场戏我都有看,还看了好多关于他的话本……虽然里面总把厉帝写成只会乱杀人的暴君,但是我读过宫里的奏事录,他没有随便杀人,每次杀的都是罪魁祸首,很厉害……”   “反正,反正本殿下觉得林公很了不起,厉帝也很了不起!他们俩就是世间最好的君臣!!!”   我:“……”   难怪你小子昨天一听锦煜说砍人抄家,就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呢!   原来还是他的小崇拜者!   世人皆知锦湆是暴君。他的功绩不曾有一件被写入青史,犯下的恶行倒是在一代又一代说书人的口中被扭曲得越来越夸张。直至今日,【齐厉帝】早已成了一个弑父杀兄、残暴昏聩的象征。   或许只有宫里秘存的前朝记载,才留下了他几分真实的模样。   也或许,只有眼前这个憨直的孩子,敢这样直白地说一句,他觉得锦湆不止是个暴君。   我有些感慨,温声问道:“殿下想写什么内容?”   他张嘴就要说,可抬头看见我的脸,又硬是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嗯……嗯……先生写一封和《雪霁迎春疏》差不多的就行……”   我:?   等一下,那封信居然还被后人起了名字吗?   这又是怎么流传开的,简直比那首《碎玉吟》还要莫名其妙。   仔细想来,正是自那一次之后,每次离京我都会给锦湆写信。我习惯了在信中掺杂几句途中见闻,以此作为他不能随我一同出行的慰藉。如今我们一路并行走来,我所见到的风景亦是他之所见,倒是许久都不曾写信了……   我平复下心绪,回忆着我们共同的经历,慢慢落笔。   【臣谨奏陛下:   臣赴栖星镇新筑码头亲试行舟,闸顺泊安,往来迅捷,足见漕运新策之功。臣亦观船夫力士往来劳作,虽终日忙碌,然面有饱暖之色,笑语时闻,声息蓬勃。   码头南畔有泊月轩临水而立,其煨鱼汤鲜润非常。暮时登楼,可见千百河灯浮波而下,恍若星河倒悬。臣凭栏久视,颇生宁和之感。   陛下若得亲见此番景象,便知此即臣所愿之盛世。而今夙愿初成,臣见之深慰,自当竭尽心力,护佑此间灯火长明。   臣再拜谨上。】   ……   我吹干墨迹,将信笺递给闻直。   他埋头读了一遍,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先生仿得好像!连言辞直白这一点也仿得好像!”   那是自然。   毕竟不论是那个收信人,还是这个收信人,都看不懂“那样那样”的话。   唉。   我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只绿眼小豹子不知道我心中的凄凉,举着信开开心心地绕着书房跑了一圈,又坐回椅子,宝贝地看了又看。   看到第三遍,他忽然“唔”了一声。   “怎么了?”我放下茶杯,“是有哪里不像吗?”   “嗯……先生的字和用词都很像……”   闻直抬起脑袋,直愣愣地说:“林公是帝师,他写给厉帝的信,最后一段总是在劝谏他专注政务啦,善待官员啦,多读经义啦,看着就很烦人……”   我:“……”   什么叫很烦人!   明明是寄托了本帝师对那小畜生最深切的期盼!!!   我喝了一口茶,努力压下无名火。   “……但是先生写的最后一段,不像帝师,更像下凡的神仙。”   “噗——咳咳咳咳!!!” 第108章 第 108 章:“是闻直错怪先生了。原来先生不是故意写虚言,是真能到处解读出虚言,连艳诗里都能!”   276   “先生?!哇啊啊先生不要死!!!快,快传太医——”   闻直吓得吱哇乱叫,慌忙就要往门外冲。   我赶紧唤住他:“不必咳咳……在下无事,不必……太医……”   他看起来更害怕了,小心翼翼地从木箱后探出一只眼睛,确认了我咳出来的只是茶水,这才大松了口气,急忙折回来帮我拍后背。   “咳……多谢殿下。”   我缓过气,心虚又尴尬地伸手去拿桌上那张信笺:“是在下仿得不对,在下重写……”   闻直“嗖”地窜过去,抢先把信笺拿走:“不行不行,这个好!我要这个!”   “那就……”   “但是少了劝谏,信不完整!”   他又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再帮本殿下单独写一篇劝谏吧!你肯定很会写!”   “……殿下不是觉得那些劝谏之言很烦人吗?”   他吭哧吭哧:“是很烦人,可是本殿下想看……”   ……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我看看这个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孩,再想想他对锦湆的崇拜、以及对砍人抄家的热情,摇摇头,铺开一张新纸。   【陛下天资明睿,洞悉人心。每逢时弊,必能明断如刃,此确为非常之能。然臣恐其锋过甚则伤帛,虑者有三……】   “咦?”   闻直趴在桌边看着我写,纳闷地问:“林公不应该直接开骂吗?怎么还要夸厉帝?”   “……”   你原来是想看我骂他吗?!   这嗜好不是更奇怪了吗?!   我委婉地表示:“……厉帝毕竟是天子,上奏时还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的。”   【其一,民心如水。骤雨虽涤尘,亦激浊浪。政令稍缓,方可使黎庶体察陛下深意,知悉雷霆之举,终为雨露之先。   其二,朝局如弈。去一子当谋后手。臣虽愿为陛下举贤,然人有穷时,尤需圣心早布新阵,免生断隙。   其三,君臣如琴。弦急则易断,声促则难和。若使百官畏君更胜畏过,则朝堂整肃而无生气,非社稷长久之福……】   闻直惊叹:“好多面子!全是面子!一句都没有骂他!”   ……你到底是多想看我骂他啊!!!   我哭笑不得:“在下……觉得,林公不是每一次进言都会指着厉帝的鼻子怒骂。”   “可是,奏事录上有一半的内容都是林公在骂他。”闻直说。   “……”我,“……不要光看前几年的,多看看后面。”   “后几年也在骂!骂得更狠了!”   明明是骂得没有从前狠了!   是你跟那个小畜生一样,就只能看得懂后面那些直白的话吧!!!   ……切忌动怒。陈太医说了,切忌动怒。   我深深吸气,伸手去摸茶杯。   闻直趁机把宣纸拽走,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上面,看得认认真真。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张口便是——   “先生是大才。”   我本来都做好听他说更气人的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反倒一怔。   “先生不骂我崇尚厉帝,还借林公之手劝谏我不能学他那般暴戾行事。先生是好先生,本殿下懂!”   他用力点头,还像模像样地掸掸袖口和衣摆,向我深深一礼:“闻直此前对林先生多有怠慢,是闻直的错。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不吝赐教。”   “……是不计前嫌。”   “哦。”   他立刻改口:“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我痛苦地把话咽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快请起。有殿下此言,在下定当不竭股肱之力……往后殿下有什么吩咐,我会尽力而为。”   “真的?!”   闻直瞬间直起身,雀跃地问:“那我吩咐先生写什么都行吗?”   “课业不行。”   “不是课业啦!太傅说了,课业要我自己写,不能找人代笔!”   他摇头否定,却又不直说想让我写什么。一张脸憋得耳朵尖都红了,别别扭扭地嘟囔:“先生好,不该折煞先生……可本殿下……想看……”   “好想看……特别特别想……”   见他这副模样,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殿下但讲无妨。”   那双碧瞳偷偷瞄了我一眼,挪挪挪,挪到我旁边,小小声地道:“我看那些杂记说,林公和厉帝有些……那种关系,就像《碎玉吟》里写的一样……”   怎么又是那首诗!   算了……闻直连奏事录都读过,想来看过的各路野史只会更多。便是没有这首诗,他也会看到其他更……的东西。还不如为他解释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我耐心地道:“殿下,那首诗并非单纯描述君臣冲突,而是在借事抒怀,哀叹国运将颓。其中‘碎玉’二字,隐喻的是江山社稷,不是……林公。”   “……”   闻直仰着脑壳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突然恍然大悟,又郑重地拍拍衣服,向我行了一礼:“是闻直错怪先生了。原来先生不是故意写虚言,是真能到处解读出虚言,连艳诗里都能!”   我:???   都说了不是艳诗!   那是一首反诗!!是……是反诗!!!   我无力地放弃了:“在下不擅长写诗,哪种都不擅长。殿下还有其他想写的吗?”   “啊不不,我没想让先生写艳诗,先生一看就写不出来!”   他连连摆手:“我想让先生写给厉帝的问安折。我收集了好多林公写的奏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安折……”   那是因为我从没写过。   毕竟每日都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正式的公文都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写虚言呢。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比起信笺或劝谏,问安折要容易写得多。它不涉及具体政务,仅是臣子按例向君王表达关怀与思念的仪礼文书,核心无非是“礼”与“敬”二字,意义也仅仅是用于彰显君臣关系和睦罢了。   我提起笔。   却迟迟无法落下。   要写什么?   写臣看到迎春花时,想起陛下曾折柳赠臣,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折下花枝?   写臣方才看到那个装满奏折的紫檀木大箱子,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担心要抄录多少东西,而是先想起那个偷偷将臣的奏疏单独挑出来收藏的陛下幻象?   还是写臣从前看过无数次《碎玉吟》,一直认定那是一首反诗,今日却忽然从熟悉的诗句中读出了不该有的隐喻,恍惚理解了世人为何都将它视作艳诗?   ……那些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不受控制又难为情的心思,臣怎么能写出来,怎么好意思让别人知晓……   我极力压下耳根的热意,歉意地道:“抱歉,在下……不曾入仕,疏于礼数,怕是写不好。”   闻直眨巴眨巴眼睛。   他看看自己面前那两篇写好的宣纸,又看看我面前空白的那张,最后抬头看着我,点头:“嗯!先生不想写就不写了。你都写好多字了,休息一会儿吧!”   “多谢殿下体谅。”我对他笑笑,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在下没有您想的那么弱不禁风。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一道,在下也曾习练过的。”   “真的吗?”   他满脸都是怀疑:“先生一碗饭都吃不完,肯定没力气,连最轻的三石弓都拉不开!”   我:“……”   这是什么评判标准?   三石弓在你这里竟然算最轻的吗?!   说起来,这孩子似乎是天生神力,倒是和锦大才很像……   不行,不能再事事都想到他了!   我定了定神,将思绪集中在眼前,温言问道:“殿下在我这里消磨一上午了。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吗?大理寺的公务处理得如何?您既是习武之人,想必晨起的弓马操练没有落下吧?”   闻直毫不犹豫,坦坦荡荡:“我一样都没做。”   我:“……”   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坨绿眼小棉花还得寸进尺,充满期待地问:“要是我一直不去做事,先生会再用林公的名义给我写一篇劝学吗?还有劝做大理寺公务,和劝练弓马?”   “听说厉帝不喜欢读书,林公就专门给他画了小人图哄他。先生会画吗?”   “……没有那种事!”   我被气笑了,一把挽起袖子:“在下只听闻,当年林公见厉帝懈怠政务,便直接冲进他的寝宫,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路拖进御书房。殿下也想试试吗?!”   “噫!先生又骗人,林公才没有那么凶!”   “那可未必!!!”   闻直吓得一个激灵,抱着脑袋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突然折回来,爪子迅速勾走两篇文章,这才重新哇哇叫着冲出书房。   我提着镇纸追出门,才跨过门槛,这小崽子已经两腿生风,就快要溜出院子——   “嘭!”   “哎呦!”   刚从拐角转过来的内侍被他撞了个趔趄,却顾不得自己,急促地道:“殿下,不好了!五殿下进宫了,正往这边儿来呢!”   277   闻直伸去扶他的手一僵。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林先生,你和锦先生去后府藏好,千万别出来。”他声音紧绷,“我去对付五哥!”   我见这对主仆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确定地问:“五殿下带兵逼宫了……?”   可为什么要第一个攻打闻直?   不应该先去攻打天子吗?   内侍:“……”   他只愣了一下,便连忙摇头:“先生言重了,五殿下是……是来找咱们殿下晦气的!”   “嗯?”   他想要解释,却被闻直伸手拦住。   小孩头也不回,催促道:“本殿下自己就能对付他,先生快躲起来。”   ……哪有主君顶在前面受辱,幕僚却躲在后面的?   我温声道:“在下身为代笔,理应替主君分忧,锦大……锦先生亦然。殿下还是将他叫来,让我们随您一起招待五殿下吧。”   “可是……可是五哥很难对付!”   “只要五殿下不是三石弓,在下应该应付得来。”   他不说话了。   我从他抗拒的反应中察觉到异样:“……您不希望我们见到五殿下?”   “……”   他闷闷地反问:“先生很想见五哥吗?”   这孩子的直觉倒是很敏锐。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五皇子闻谦大概率就是下一任人皇,我确实对他有几分好奇。   “……我知道了。”   闻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低声吩咐:“三思,去把锦先生请来。”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往隔壁去了。   这处宫苑不大,幕僚与代笔不过隔着一堵院墙。但足足过了将近一盏茶,我才看到内侍引着一个……一个白青色的锦煜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   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偷穿了我的衣服,肩上还披着我的毛边斗篷!   而且还学着我平时的样子,硬是把两只手抄在短了半截的袖子里,特别慢悠悠地走路!!   这位精心打扮的幕僚锦大才先生踏进院子,见我们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诧异地一挑眉,含蓄有礼地问:   “老五打进来了?”   内侍:“…………”   他一脸的习以为常,又解释了一遍:“五殿下是来‘拜访’咱们殿下的,这会儿人就快走到门口儿了。他一直和殿下不对付,小的看他这次还带了个面生的文士,怕是来者不善。恳请二位先生拿个主意……”   “不用说了。”闻直打断他。   小孩终于转过身,那双碧瞳里竟蓄着一层水汽!   他把下巴昂得高高的,毅然决然地道:“本殿下知道两位先生都有大才,不该浪费在陪我玩闹上。如果你们待会儿见了五哥,也觉得他才是明主,想去他那里,本殿下绝不阻拦!”   我和锦煜都是一懵:??   闻直咬了咬牙,忍着哽咽继续说道:“虽然你们走了,就再没人教我怎么杀人最快,也没人给我写信了。但我——”   “教什么?!”我没能忍住。   “写什么?!”锦煜在同时皱眉。   四目相对。   【锦煜!你说你没教他杀人放火!】   【林修礼!你背着我给他写信?!】   闻直被我们吓得一抖,眼泪都憋回去了,茫然地来回看着我们:“两位先生?!你们……吵架了?”   我连忙转回头,对小孩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殿下放心,在下不会走。”   【你到底教了他多少?!】   锦煜跟着冷笑一声:“呵,我也不走!”   【你先说你写了几封!!!】   “等在下帮您招待完五殿下,还要和锦先生好、好、聊、聊,以后应该怎样辅佐您呢!”   “好啊,我倒要看看,林先生打算怎、么、谈!!!”   闻直:??? 第109章 第 109 章:“先生,五哥他一直在挑衅我!你快教我几句话,我也要挑衅他!”   278   前往前厅的路上,闻直一会儿看看锦煜,一会儿看看我,悄摸摸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同时拽住我们的袖子。   “有事?”锦煜冷哼一声。   “殿下有什么事吗?”我温柔微笑。   闻直:“…………”   他缩了一下脖子,鼓起勇气开口:“本,本殿下想拜托两位先生,待会儿见到五哥,不要打他,也不要骂他。”   “为何?”   “我和五哥都是皇子,我不怕他。但两位先生不是。如果你们得罪他,会有麻烦。”他仰头看着我们,“两位都是好先生,本殿下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听起来那位五皇子是个心胸狭隘且记仇的人,倒是与民间传闻大相径庭。   托云娘的福,我连五皇子闻谦前年中秋游园那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都不幸知晓了,更遑论其他广为人知的事迹。从那些传闻来看,闻谦是个温良恭俭、礼贤下士的“布衣皇子”。每每与三皇子发生争斗,也几乎都是对方刁难在先,因此在朝野的声望都很不错……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您觉得五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容易生气。”闻直不假思索地回答,还强调,“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   我:“……这样啊。”   这种评价若是出自别人之口,我或许会觉得闻谦暴躁易怒。   但鉴于这是他在闻直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我有充分的经验怀疑他“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未必是他自己的问题……   “除了这点,还有其他吗?”   闻直迟疑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哥……很怪!特别怪!他总是盯着我看,眼神很吓人!”   我瞬间警惕:“他什么时候会盯着你看?!”   “唔……好像任何时候都会。”   闻直举了个例子:“有一次,爹得了一块上好的砚台,要赏给五哥。但五哥翻来覆去地说他自己的坏话,说他不配用,又说我刚开始跟太傅习字,应该给我。我收下了,跟他说谢谢。他就突然盯着我看!”   我:“……”   “这还不算完。等出了门,他忽然对我说,他觉得那块砚台的花纹很好看。我说我也觉得好看。然后他又盯着我看!”   我:“…………”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我出宫的路上碰到他给宫人们送冻疮膏。大家都很感激他,好几个人都感动哭了。他看到我,说他记得我手上有冻伤,也送了我一盒。我跟他道谢完,要继续走。他拉着不让我走。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不说话,就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闻直百思不得其解:“五哥从来不会盯着别人看,只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先生,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欲言又止。   殿下,他可能不是讨厌你。   是非常、极其、特别地讨厌你。   一想到这孩子只是举了两个小例子,而他回宫这一年还不知做出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我就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闷得像要坠下来,令人透不过气,眼前也开始发暗……   “咦?天怎么突然黑了?”   闻直停下脚步,摸摸脑袋上的水:“……下雨了?!”   279   春雨骤急,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雨丝便密密织起,为青石笼上一层薄雾。   这处宫苑没有游廊,要去前厅还需再穿过两个院子,势必会淋湿。我们只好暂且避入最近的一间偏殿,等待宫人去取伞。   然而宫人还未返回,便有一行人淋着雨往这里走来。   他们的姿势极为怪异,全部紧紧围拢在一起,每个人都撑开手中的外衫,竭力替中间那人挡住四面八方的雨水,远远看去就像一朵闭合的花苞。   那朵庞大的花苞慢悠悠、颤巍巍地穿过院子,小碎步挪到檐下,湿透了的花瓣层层展开,从中走出一名青年。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淡的圆领长衫,配着青玉发冠,本该十分素雅。可惜他的面色透着股病态的青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这身素色反倒将他衬得气色更差了。   “五哥……?”   闻直有些迟疑:“你受伤了?”   青年恹恹地掀起眼皮,先是瞥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一旁的我和锦煜,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略带湿意的袖角:“七弟,许久不见。”   小孩下意识挡住他看向我们的视线,疑惑又警惕地问:“你怎么没在前厅等我?”   闻谦弯起没有血色的唇:“为兄要见你。”   “可是雨这么大……”   “那又如何?”   “……”   闻直皱着脸,一脸的难以理解。   青年却已经径直越过他走进内室,显然不打算再离开。   没办法,闻直只能赶快吩咐内侍再去拿些布巾和火盆,将五皇子带来的人引去对面另一间偏殿烘火,又让人将地上的水渍打扫干净,搬来桌案等物,将原本空荡荡的偏殿临时布置出待客的空间。   而一身素色的青年就端坐在刚摆好的椅子上,有些倦怠地半垂着眸子,任由宫人们围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地为他擦干衣袖与鞋面上的水汽、端来火盆取暖、奉上新沏好的热茶……他在这一片混乱中轻轻地笑了,柔声道:“为兄今日入宫办差,恰好路过你这偏僻小苑。想着今日是谷雨,你一人孤零零的,连能一起吃茶赏花的人都没有,便进来陪陪你。”   “本来还给你带了几株上好的魏紫,也算应个节气。可惜一进你这小苑便遭了场雨,品相毁了些……”   他微微一顿,隐晦地又一次瞥向我,意有所指:“……好在伤得不重。若是换个地方悉心养几日,还来得及。”   “……”   闻直认真听完这一长串话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连挑拨带暗示的话,陷入沉思。   他提出疑问:“五哥,你不是‘恰好路过’吗?为什么还专门给我带了花?‘”   闻谦:“……”   青年被噎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七弟昨日大张旗鼓地招揽幕僚,本欲招十人,结果却只来了两人?”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一身宽袖长衫的锦煜,“没想到才过了一夜,竟又跑了一个,害得七弟竟要给侍卫换上儒衫才能维持脸面。”   锦煜:“……”   我:“……”   我急忙猛掐掌心,免得笑出来。   也顺便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锦煜的手,以作嘲笑……咳,安慰。   “锦先生不是侍卫,他和林先生一样,都是我的幕僚。”闻直不高兴地反驳,“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是么?那便算两个好了。”   闻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轻飘飘地道:“为兄去街上走一圈,投奔来的人都不止十倍。”   “去街上走还能有人投奔吗?”小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沮丧,“可是爹给我安排了好多事情,我每天都忙不完,没有时间去街上闲逛……”   闻谦端茶的手一顿:“……”   “而且也没有朝臣偷偷给我送钱,我养不起那么多幕僚……”   闻谦:“…………”   “更别说让他们在府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吃闲饭……”   “………………”   闻直越说越生气,突然扭身拽了拽我的衣袖,非常小声地悄悄问:“先生,五哥他一直在挑衅我!你快教我几句话,我也要挑衅他!”   “……”我看着手指紧紧捏着茶盏、脸色红白青黑轮番切换的闻谦,“……殿下,您正常说话就行了。”   “诶?真的吗?”他一愣。   真的。真的。   你五哥已经快被你刚才那三句挑衅气厥过去了。   要是听到你在对我说什么谦虚的鬼话,直接被气死也不无可能。   280   闻谦足足用了三盏茶才缓过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不敢再挑衅闻直,似笑非笑地盯上我:“想必这位先生便是七弟新招的幕僚?七弟不介意为兄考校一番罢?”   “我介意。”闻直毫不犹豫。   闻谦:“……”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良的面具,生硬地道:“巧了,为兄昨日也新收了一名幕僚。”   “沈砚!”   一名衣衫半干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进来。   似乎是为了随时回应闻谦的招唤,他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去烘火,而是一直站在檐下。但他仔细打理过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袍子,鬓角和胡须也整整齐齐,行走间脊背挺拔如松,并不显得狼狈。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在下沈砚,见过七殿下,以及二位先生。”   “说起来,为兄还要多谢七弟广招幕僚,才替为兄发掘到了沈先生。”闻谦紧紧盯着闻直,“今日便让他与七弟的‘二位’幕僚比试一番,试试他的才学,如何?”   话已经明示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闻直也听懂了。   小孩看看闻谦,再看看垂眸避开他视线的沈砚,似乎是被这一幕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扭身眼巴巴地看向我们。   我点点头。   锦煜则冷哼一声,不耐地抱起双臂。   【……你拿出点身为幕僚的样子。】   【呵,笑话!这小子竟敢指使朕跟人比试?朕拧了他的脑袋!】   【你今晚别上床。】   【……】   他放下手:“比什么,说。”   因着是他开口询问,沈砚便主动答道:“不若由我等三人以自身最为擅长之事各出一题,每题由双方各出一人比试,三局两胜。”   “好。”   “哼。”   我和锦煜都没有异议。   闻直顿时高兴起来,但看了沈砚一眼,又有点紧张。   他丢下闻谦,把我们拉去另一边,偷偷问道:“本殿下觉得沈先生看起来很厉害,两位先生有把握吗?”   我摇摇头,示意他去看对面:“殿下,您看五殿下带来的那些人。”   ——闻谦的排场不算小,眼下那间烘火的偏殿里挤着两名内侍、四名随从和侍女、以及八名侍卫。每个人的姿容都是极好的,衣衫配饰也颇为精致。   ——然而沈砚的相貌却很普通,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朴素得近乎寒酸。   “五殿下看重品貌衣冠,那位沈先生必是一位极有本事的人,才会破例入了他的眼。”我解释道,“在下并无赢过他的把握。”   闻直恍然大悟。   他连忙拍拍我和锦煜的手,认真地道:“两位先生不必紧张。若是咱们赢了,本殿下就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给你们庆祝!”   “要是咱们输了,本殿下还是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安慰你们!”   我被这孩子逗笑了,瞥了一眼另一边安静地垂首站在闻谦身后的沈砚:“……殿下能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先生请说!”   “待会儿比试的时候,可以劳烦殿下多夸我们几句吗?” 第110章 第 110 章:“……现在,是轮到在下展示杀人技巧了吗?”   281   沈砚已年过而立,决意出仕前一定经过慎重的思虑。他既然曾想投效七皇子,便说明这是他在权衡后认定的最佳选择。他必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比如家中突然急需用钱,才转投了五皇子。   而从闻谦方才的表现来看,他虽然知晓沈砚的才华,却仍然待他十分轻慢,只将他视作意气之争的工具。尤其他刚连番受挫,胸中郁气难以排解。眼下这场比试对他而言已是挽回颜面的最后手段。在这种心境下,沈砚赢了还好,但凡输了一局,必会被迁怒。   这样的人,断然无法收复沈砚。   那么,这便是闻直的机会了!   只要让这孩子在比试中展示出对己方幕僚的赤诚与尊重,两相对比之下,我不信沈砚不羡慕、不心动。届时再制造机会,让他跟闻直好好谈一谈,解决他的顾虑,有很大概率能将他从闻谦手里抢回来!   我和锦煜毕竟不可能一直做这孩子的幕僚。若能将沈砚争取过来,也算弥补一二吧。   ……这种小心思就不必告诉他了。   闻直听了我的话,虽然不明所以,但用力点头:“本殿下会使劲儿夸先生们的!”   “那便辛苦殿下了。”   ……   我们走回来时,内侍正在为闻谦添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将青年的脸颊烘上了几分血色,却仍掩不住病恹恹的神态。他不知是冷还是渴,内侍才刚放下茶壶,他便将茶盏再次捧在手中,不耐烦地催促:“什么时候开始比试?”   “随时可以。”   我询问沈砚:“由谁先出题?”   “请二位先出罢。”他谦让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便看向锦煜:“锦先生先来?”   虽然我总是在嫌弃这小畜生,但他其实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论书法,他那手字霸道张狂,自成一派,寻常文士很难胜过他;   论棋艺,他常有些剑走偏锋的诡谲巧思,若能沉下心对弈,连我也要甘拜下风。   不过他不喜欢动脑,更不喜欢浪费时间,总习惯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段解决问题。沈砚此人沉稳内敛,若选这两样,可能会陷入持久苦战。所以他应该会选骑射,那是能最快结束比试的……   锦煜:“我最擅长杀人。”   我:“……”   沈砚:“……”   【锦煜……?】   【爱卿放心,朕心中有数。】   ……锦煜说他心中有数,不亚于陵光说他温良贤淑。   若放在平时,我绝不会信这句鬼话。   可他毕竟能先我一步从锁链上推测出尊主的阴谋,或许他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呢……   我犹豫着忍下了打圆场的话。   闻直就没有忍。   小孩信守承诺,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就是猛猛夸赞:“锦先生特别会找死穴!每次他往我身上一戳,我立刻就能看见太姥在河对岸冲我招手!厉害得很!”   我:“…………”   沈砚:“…………”   【锦、煜——!!!】   【是这小子自己缠着朕要学的再说他又没死爱卿凭什么怪朕!】   沈砚面对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沉稳开口:“锦先生说笑了。文士切磋,自当以诗书棋画论高下。至于杀人之术……”他顿了顿,谦和地道,“若锦先生不弃,沈某愿退一步,以棋代伐,与先生对弈一局,以全……”   “呯!”   闻谦将茶盏重重砸在几案上,打断了他的话:“沈砚,才第一局,你就想退?你是觉得自己比不起,还是觉得本王比不起?!”   文士面色微变,正要解释,闻谦却已经移开视线,死死盯着锦煜。他眸中最后一点浮于表面的温和也耗尽了,被压抑的戾气如潮水般涌出:“……既然锦先生有此雅兴,本王如何不能满足?”   “来人,去牢里提两个死囚!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多擅长杀人!”   话音一落,殿中骤然一静。   沈砚立刻上前劝阻:“殿下不可,私调死囚乃是——”   “不行!”   闻直抢先一步冲到门口,直接张开双手将大门拦住。   他很着急地想说什么,可找不出合适的词,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不比了!本殿下不同意!大理寺右少卿也不同意!”   “你不就是大理寺右少卿?!”闻谦怒道。   “对!所以我不同意!哪个我都不同意!”他大声重复。   闻谦一怔。   有几个呼吸,他定定地看着闻直,一动不动。   然后那张脸忽然扭曲起来。   “闻直!你满口胡言!这种不伦不类的蛮话,谁听得懂?!”他厉喝一声,猛地转身,质问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你听得懂吗?!”   内侍被吓得一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小的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   “你呢?!”   闻谦不等他说完,又盯上其他宫人,厉声逼问:“你听懂了吗?!还有你!”   “你们谁听得懂这小蛮子在说什么?!!!”   几个宫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躁狂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摇头后退,恨不能缩进墙缝里。   沈砚看不下去,再度上前一步,张口欲言。   但他刚一动,闻谦暴怒的视线便倏地落在他身上,冷冷地道:“沈砚?你听懂了?”   文士动作一顿。   他看着闻谦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下攥紧了洗得泛白的袖口。   僵持片刻后,他颓然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整个偏殿只剩下闻谦不稳的喘息声。   殿外,雨还在下。   天光暗沉,乌云低得像是要坠进殿里。烛火沾染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晃着,在每一个惨白颤抖的身影后拖拽出模糊的阴影。   闻直看看满殿低头不语的人,又看看盛怒的闻谦,似是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我。   ……五皇子闻谦是未来的人皇。身为神君,不该与他有太多交集。   ……可我既已站在这里,怎么做得到只是眼睁睁看着。   罢了。   既已食君之禄,便应替君分忧。   我安抚地对小主君笑笑,仔细折起袖口。   而后走上前,先示意那些惊恐的宫人退下,再将殿门一扇扇合拢,免得被外面的其他人听见或看见,给他们带去麻烦。   待转回身,便对上了一道阴冷的视线。   青年眼底已经爬满了猩红血丝,像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缘、濒临发狂的凶兽,又像一件浑身裂纹、即将崩碎的瓷器。   他一字一顿地问:“林先生,你听、懂、了?”   “听懂了。”   我耐心地为他解释:“七殿下的意思是——身为皇子,当怀好生之德,而非视人命如草芥;身为官员,当守律法之尊,而非视法度如儿戏。处刑死囚是为向天下人宣示明法正典之威,以立人伦纲常之礼,而不应沦为某些德不配位之人意气相争、比斗消遣的玩物。”   “五殿下,在下这番解释,你听懂了吗?”   “……”   偏殿中的喘息声突兀消失。   闻直和沈砚同时转头看向我,两双眼睛都瞪大了。   一双满是震撼,另一双则略显愕然。   他们又同时转去看闻谦。   282   雨势骤然转急。   劈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地砸在窗纸上,冷风灌入缝隙,发出细长刺耳的尖啸。满殿烛焰颤动,猛地一暗。   “轰隆——!”   一道惊雷劈裂长空,惨白的电光刹那间穿透窗纸,照亮了一张温和而清隽的脸。   脸上镶嵌着两颗眼珠。   它们不转,不眨,不动。   直直地、直直地注视着我。   “哗啦——!”   案几猛然被掀翻,茶壶茶盏翻滚在地,碎裂的残瓷咕噜噜滚动,撞上墙角,停下。   闻谦笑了一声。   又笑一声。   笑声短促尖锐,只在嗓子眼里咯咯作响。   他轻柔地问:“你也觉得我不如他?”   殿外又一道惊雷闪过。   那张惨白的脸上青筋毕露,狰狞如恶鬼。   “哇啊!”   闻直被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挡在我前方,着急地摆手解释:“五哥你别误会,不是林先生骂你,是我骂你!是我指使他骂你的!!!”   青年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那双赤红阴戾的瞳孔中只映着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踩着流淌满地的红褐色茶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你觉得我不如他……可我险些被大哥掐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和三哥为了那个位置拼命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经营人脉、收拢朝臣、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什么都不会,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哪个不在看他的笑话?!他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闻谦停在我面前,惨白的脸仰起,自下而上地看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看着,看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畏惧,仓惶地后退了几步,又不甘地上前半步。   “你明明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哀求,“大哥死了,三哥废了,你只剩下我。你应该只剩下我一个……”   “我才是皇子。我才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我才是你最好的——”   “咔嚓。”   “五哥小心!”   闻直冲过去一把扶住踩到碎瓷的闻谦。   后者脚步不稳,又被迎头一撞,那两颗眼珠颤动了一下,盈满眼眶的血色忽地褪去了少许,像是从一场梦魇中惊醒,怔愣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狼藉,又抬头看向我的脸。   他的眼神突然空了。   那些燃烧着的忌恨、惶恐、畏惧与渴求,像是被抽走了柴薪,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茫茫浮在虚无之中。   “你不是……”他张了张嘴,“你是……”   我看着他空茫的神色,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未必生来就是疯的。   储君之位的斗争向来残酷。他身为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皇子,费尽心力才踩着两个兄长的鲜血走到天子面前,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被承认了,却忽然发现他的身前还挡着另一个孩子。   若闻直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蛮子”便罢了,可偏偏天子对他十分偏爱,不仅为他请了大儒教导,还纵容他整日将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眼下更是迟迟不肯定下太子人选……这样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他怎会不知?   触手可及,却功亏一篑,会心态失衡也在所难免。   如果他能沉下心来,认识到为君者应当先正己身、再与他人论高低的道理,或许并非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我放缓了语气,温声应道:“在下林鹊华,是个代笔。”   闻谦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仍有些恍惚。   见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温柔地劝谏道:“五殿下若是疯够了,不妨听在下一言——你重衣冠而轻才学,不尊礼法亦不重德行,不以诚待人反以势压人,遇事则躁、稍忤则狂、动辄迁怒于人……”   “如此为君之道,有何资格与他人相比?”   闻谦:“…………”   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凝实,收缩,重新倒映出我的身影,面皮微微颤动着,看起来深受触动。   我想,他一定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矜持地抄起手,等待他幡然醒悟,向我道谢。   身侧忽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直站在一旁放空的锦煜默默挪了过来,离我只有半步。   我:?   不等我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面先传来了一声怒吼!   出乎我的意料,闻谦竟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他不仅毫无反思之意,反倒一脸狰狞狂怒:“林鹊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唔……”   话还未说完,他身形一晃。脸上涨起两抹殷红,急促地喘着气。   闻直赶忙又扶住他,好心地建议道:“五哥,林先生骂人很厉害的!你先坐下再听……”   “滚——!!!”   闻谦狠狠撞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我,伸手便要来揪我的衣领。   ……哼。既然他不愿听人好言相劝,便不必再给他留脸面了!   我一步未退,从容地挺直脊背,昂起下颌,从袖中抽出我在鬼市专门定做的笏板!   分量、弧度、握持手感,无一不恰到好处!   为的就是这一刻!   本帝师握紧熟悉又趁手的武器,酝酿好情绪,开口便要酣畅淋漓地斥骂——   “嘭!”   一道黑影闪过。   还差半寸进入我三尺范围内的闻谦凌空飞起,划过一个弧度,噗通一声跌回十尺开外的座椅里。   锦煜利落收腿,负手而立,留给我一个俊美又挺拔的侧影。   我:“……”   我看着手中完美至极、却没能派上一击用场的绝世好笏板:“…………”   【锦煜。】   【朕在!爱卿不必多言。区区疯狗,不足挂齿!就算你再欠朕两次好了!今晚……】   【你明晚也别上床。】   【……???】   “哇哦!”   闻直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惊叹:“不愧是锦先生!把五哥踹了那——么远,力道还控制得这——么好,连椅子都没晃一下!!!”   他夸完锦煜,还不忘赶快跑回来拉住我的手,认认真真地夸道:“林先生也厉害!你比看起来还会骂人!!堪比林公在世!!!”   “……殿下谬赞了。”   小孩兴奋不减,又噔噔噔跑去发愣的沈砚面前,张口便是:“沈先生……呃。”   他卡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沈先生会什么?”   沈砚:“……?”   文士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手持凶器的我、和自身就是凶器的锦煜,又看了看歪在椅子里倒头就睡的闻谦,最后看向满脸期待的闻直。   他犹豫再三,慎重地确认:“……现在,是轮到在下展示杀人技巧了吗?” 第111章 第 111 章:“朕错了爱卿怎么打都行朕准备好了朕的龙根也也也准备好了!”   283   我花了一点时间向沈砚解释,第一局比试尚未开始,他不需要跟我们比谁能更快杀死对方的主君。   也不是比刺杀五皇子技巧的意思。   沈砚看起来并没有放松。   不如说,他看着没死的闻谦,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我理解他的遗憾,以及对于即将被迁怒的恐惧和顾虑,委婉地道:“先生可知,水穷之处,正是云起之时?”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林先生想劝在下另择良木?”   “正是。”   沈砚摇头推辞:“一臣不事二主,此乃为臣之根本。”   我诚恳相劝:“此言差矣。圣人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五殿下如何待先生,举座皆见。先生弃暗投明,何愧之有?”   沈砚心动犹豫:“沈某自知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我再次诚恳相劝:“先生过谦了。前有锦某人刻意为难,先生不动声色便将其化解;后有七殿下言辞含糊,先生亦能理解其中深意。以小见大,足见先生之才。”   沈砚悲观哀叹:“七殿下身边有林先生这般能人,沈某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三度诚恳相劝:“先生若以此自锢,任由经世之才埋没于庸主之手,岂不可惜?”   沈砚沉默下去。   许久,他一声长叹,向我深深一辑:“沈某愚钝,请先生教我。”   我连忙将他扶起,心中感动万分。   多久了!!!   已经多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跟我这样说话的人了!!!!!   我擦擦眼角,推心置腹地道:“殿下赤诚耿直,不喜虚言。沈先生有任何顾虑,皆可直言。”   沈砚感激地对我颔首。   他转过身,理了理袍袖,郑重地向闻直拜下,一揖到底:“若七殿下不弃,沈某愿投效门下。”   闻直:“…………啊???”   小孩本来正跟锦煜并排站着发呆,像一根杵在大木头桩子旁边的小木头桩子,此刻被吓得一个激灵,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伸过去扶住沈砚:“沈先生快请起!我,本殿下当然愿意!!!啊不对,本殿下不能直接收下你,得先考验一下……”   “殿下请讲。”   “呃……”   闻直目光游移,不经意偏到我身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谨慎的神色。   他拉起沈砚的手,一脸忐忑:“本殿下还没想好考题,但有一个问题想先请教先生……”   “你觉得《碎玉吟》写的是什么?”   我:?   沈砚:?   文士目光也开始尴尬地游移,也不经意偏到了我的身上。   他似是想起我之前的提点,硬着头皮答道:“依在下拙见,这首诗……表面写的是齐厉帝用玉玺砸破林公额头之事,实际是……是描绘林公被其折辱时的……情态……”   闻直大喜:“对!”   “本殿下看沈先生和林先生说话一模一样,还担心你也会到处解读出虚言!是我误会先生了!”   我:“…………”   我为什么要好心提醒沈砚。   我为什么要好心给这混账小崽子招揽人才。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看看五殿下死没死。”   “好,辛苦先生了!”   混账小崽子点点头,兴致勃勃地拉着沈砚转向另一边,介绍道:“这位是锦煜先生,他和林先生刚好相反,从来不说虚言。”   “啊对了,本殿下还没问过锦先生呢!你怎么看《碎玉吟》?”   我瞬间停下脚步。   转头。   盯。   锦煜:“…………”   他冷静地道:“你们快快聊,我后去看看死殿下五没五。”   “?”   284   以艳诗闻名天下的林公和齐厉帝一前一后走到闻谦面前,沉默相对。   我率先开口:“锦煜,你看……”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极其干脆。   “朕错了爱卿怎么打都行朕准备好了朕的龙根也也也准备好了!”   “……”   我低头看着他。   他仰头看着我,跪得笔直,一副英勇就义视死如归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沉默了一瞬,把后半句说完:“……他身上是否有魔气?”   锦煜:“……”   一个漫长的呼吸后,他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膝盖,风淡云轻地背起手。   “有。”   我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念在他诚心认错的份上,配合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问道:“你能分辨出魔气属于谁吗?”   “谁都不属于,这是魔壤散发的魔气。”   锦煜偷偷用余光瞄着我的脸色,不仅回答得格外仔细,还积极帮我分析:“闻谦刚才情绪激动时明显出现了幻觉,把你看成了另一个人,应该就是体内残存的魔气导致的。好在魔气中没有掺杂其他气息,证明他没有接触过尊主,你可以放心了。”   我:“……”   我止言又欲:“……你分析就分析,不要学我说话。”   “哦。”   他失落地垂下头,一双眼睛却依然悄悄围着我打转,像一只犯了错后愧疚又心虚的大狗,眼巴巴地等着下一个讨好我的机会。   我看得心里一软,到底没忍住,放缓了声音:“……但你说的确实与我想的一样。”   得到认可的大狗立刻昂起了脑袋和尾巴,嘴里还要故作谦虚:“朕与爱卿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爱卿能想到的,朕自然也能想到。”   ……是耳濡目染。   算了。   我已经懒得纠正这傻狗的用词,在好气好笑之余,禁不住有些走神。   ——这几日,锦煜的表现实在突破了我对他不长脑子的印象。   就以方才发生的事来说: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比试、并令沈砚当场主动投靠闻直,需要的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   难点有三。   其一,闻谦是一个擅长掩饰的人。他的情绪、本性、以及真实想法,平日都藏得极深,轻易不会暴露。   其二,闻直与风光无限的五皇子相比,无论是势力、还是言语性格,劣势都太过分明。   其三,沈砚性格沉稳内敛,绝不会冲动行事。   而锦煜是如何做的?   他故意诱发了一场闻谦与闻直之间的剧烈冲突,令前者失去理性、暴露出了所有德行缺陷;后者则借此展现出了明辨是非、维护下属的赤诚一面。就连闻直原本才学不足、性格憨直的缺点,在闻谦的暴戾映衬下,也被扭转成了清正耿直、瑕不掩瑜的优势。   他同时还利用这场令宫人们避之不及的冲突,合理营造出了一个没有他人在场的封闭房间。一旦五皇子出事,没有任何人能替沈砚作证,他必然百口莫辨。   哪怕五皇子正常醒来,沈砚也逃不脱被迁怒灭口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沈砚为了自保,唯有投靠闻直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在亲眼目睹过方才的一切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如此一石二鸟、步步紧扣的精妙谋划,竟然只凭一句“我最擅长杀人”就完成了!   他甚至还算准了我的反应,令我也在无意识中成为他计划的关键一环,与他合谋达成了如今的局面!   虽然他为帝时的权谋造诣也很厉害,尤其擅长不顾后果的快刀斩乱麻……可那时起码有迹可循。现在他的手段竟已变得这般深不可测,事前连我都没能看透半分,还是事后复盘才意识到的!!!   我越想越觉得震撼,忍不住挪过去,虚心求教:“陛下,您是怎么算到用那句话就能令沈砚自愿投靠闻直的?能不能教教臣?”   锦煜愣了一下,脊背倏地挺直了:“爱卿想知道?”   “嗯嗯!”   他飞快地斜睨我一眼,深沉地道:“那爱卿像上次一样趴在朕怀里,夸朕聪明,再亲朕一口,朕就告诉你。”   ……上次哪有趴在他怀里!明明是他伸手把我搂过去的!   而且也没有亲!!!   我耳根发烫,看了看远处还在谈话的两个人,小声讨价还价:“可不可以先夸你,其他的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   “朕觉得今晚就没人看见。”他立刻暗示。   “……”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咬牙点头,“……好。”   锦煜满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非常得意地开口:“很简单,朕随便一想就想到了。只要朕说比杀人,那小子肯定不会同意,然后朕就——”   “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断:“可是闻谦同意了。”   锦煜:“……”   他镇定改口:“我……口误。”   我有一点狐疑:“那你接着说。闻谦同意后,下一步是什么?”   锦煜:“……”   我:“……”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说起来,上次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锁链材质推测出尊主阴谋的?”   锦煜:“…………”   他移开了视线。   我:“…………”   我逐渐面无表情:“……所以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闻谦身上有没有魔气。”   他四处游移的目光猛地一亮,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解释:“这个朕知道!因为你不是天魔,分辨不出魔气中的细微差别!你担心他发疯和尊主有关,才要找朕确认!!!”   “对,还有呢?”   锦煜:“………………”   我:“………………”   还担心闻谦渴望得到认可的对象不是天子而是‘国师’!   还担心闻谦今日在来找闻直麻烦之前,曾秘密前往祭坛之下、亲自同萧寒会面,预示着宫变必在十日之内发生!!   还担心最坏的局面是,这场宫变的背后其实是‘国师’在操控一切——那样尊主培育天魔和五皇子宫变就不是两件独立发生的事,我们要面对的最大麻烦也不再是一只尊主和一群高阶天魔,而是数千乃至数万凡人的围剿!!!   我被气笑了:“陛下怎么一言不发?是想等到今晚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把它们和你教坏闻直的事情一起慢、慢、解、释给臣听吗?!”   “……”   锦煜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他小心地问:“朕解释完……还可以上床吗?”   “当然可以。”我温柔地说。   “只要陛下全!部!解释完,还爬、得、上、来!!!”   锦煜:“……” 第112章 第 112 章:“……话又说回来,殿下是用右手拿筷子吧?”   285   闻直跑过来。   闻直看到站着的我和跪着的锦煜。   闻直跑过去。   “殿下。”我连忙唤住他。   小孩一僵。   他磨磨蹭蹭地转回来,噗通一声跪在锦煜旁边,哭丧着脸递出两只手心:“先生打轻一点,我一会儿还要吃饭呜呜……”   我:“……”   我赶快伸手去扶他:“殿下不必如此。林某向来以为,教人当以理服之,而非以力迫之……”   “可是先生早上还拎着镇纸追我!好凶的,比我阿娘都凶!”   “……”我,“……话又说回来,殿下是用右手拿筷子吧?”   “是啊,先生怎么突然问——嗷!!!”   286   一盏茶后。   小孩泪汪汪地捂着左手手心,老实认错:“我再也不用自己试死穴的位置了,再也不拿艳诗问别人了,再也不说先生比我阿娘还凶了……”   “……最后一句不用加!!!”   “哦。”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气消了大半,重新放缓了声音:“殿下请起来吧。您知错便好,以后切记不可再犯。”   闻直却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偷偷看了看还跪在一旁的锦煜,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把发红的手心递到我面前,视死如归地大声道:“是我跟锦先生说我要学杀人的!是我的错,不怪锦先生。先生要罚就罚我吧!”   ……多好的孩子。   ……相比之下,某个试图教坏他的破孩子更可恶了。   我看某个人越发不顺眼,用笏板敲了敲他的肩膀:“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锦煜正心虚地低着头,被突如其来的一敲吓得肩膀一缩。   他微微侧过脸,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压在他肩上的东西,瞳孔忽然一颤。那两颗漆黑的眼珠顺着笏板看向我握住它的手指,不知想了什么,呼吸略微加快。   我:?   他的目光不满足于只黏在我的指尖上,又沿着手背、手腕、手臂缓缓向上攀爬,在露出衣领边缘的脖颈上流连片刻,继续向上,最后紧紧盯住我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心虚褪得一干二净,唯有鲜明的渴求与欲念在暗潮下涌动。   我:。   ……不服管教的小畜生。还没认错,就敢原形毕露了?!   本帝师拿出气势,目光威严且冰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嗯?”   他盯着我的眼神陡然灼烫,喉结极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   我闪电般收回手。   “先生?”闻直懵懂地看着我。   “咳……殿下勇于担当责任,又心怀仁厚,这份胸襟实属难得。”   我定了定神,夸了小孩一句。不好再当着他的面跟那孽障计较,匆匆敷衍道:“既然有殿下为你求情,此事便揭过,你们都起来吧。”   小孩什么都没察觉,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利落地爬起来。   孽障慢了一拍,慢吞吞地起身,状似不经意地抚过衣摆,发现遮掩不住,便把短了一截的宽袖拽了拽,双手交握挡在身前,扭捏地站直了。   我:“……”   我把那该死的孽畜丢在原地冷静,拉着小孩退退退,退到沈砚旁边才停下,询问道:“殿下刚才找林某,是有什么事吗?”   “啊!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两位先生!”   闻直想起正事,连忙熟练地右手拉住我的袖子,左手……左手没够到锦煜,又收回来也拽在我的袖子上,仰着脑袋诚恳开口:“本殿下从前喜欢有话直说的人。但是经过林先生,我才知道喜欢说虚言不代表才学不好,我不应该只根据对方直言与否来判断。”   “可是我想不出新的考题,所以想请两位先生陪沈先生比完三场,让我能看到沈先生的才学。”   我听得很是欣慰。   他不仅是个好孩子,还是个能随时反思不足、懂得吸取教训的好孩子。   如果不总提我写虚言这件事就更好了。   “自然可以。”我点头应下,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砚,“沈先生意下如何?”   “在下并无异议。”   他轻轻颔首,忽然整肃衣冠,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只是在下以为,第一场不必再比,是在下输了。”   闻直一愣:“可是还没比……”   “已经比过了。”   他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先前锦先生提出比试杀人之术,何尝不是在比胆量与意志?林先生敢在五殿下盛怒时挺身而出、犯颜极谏。而沈某身为五殿下的门客,反倒……畏缩了。”   闻直急忙摆手:“先生不是还有家人要照顾吗?不敢骂五哥很正常!”   “多谢殿下体谅。可沈某心中清楚,即便没有这层顾虑,那一刻在下依然会怯懦、会退避,做不到如林先生那般直言不讳。”沈砚神色坦荡,“这一局,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小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嘴,没有再劝。   我也没有出言宽慰,而是正色向沈砚回了一礼:“既然沈先生坚持,林某便承让了。第二局,请由先生出题罢。”   他并未推辞,略一思索,道:“在下于记诵一道,不敢言善,但薄有长处。不若我们便比‘过目不忘’,如何?”   我:“……”   呃。   沈砚见我没有答话,以为我不愿比,便道:“林先生若是不擅长此道,换一题也可。”   “不必了,既已说好比各自擅长之事,哪有更换的道理。”   我笑道:“只是林某确实不擅长记忆,这一局就由锦先生来吧。”   远处还在努力冷静的锦先生猛回头:?   他眼睛里满满的废料都被困惑挤走了,甚至用传音向我确认:【他要比‘过目不忘’,你让‘我’上?】   【我不能和他比。】   文人之间的比试,应全力以赴,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我若只是记性好,上场比试倒也无妨。可我是真的过目不忘!我与沈砚并非仇敌,这场比试也无关其他,怎么能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去与别人勤学苦练得来的本事争输赢?   未免胜之不武。   那小畜生虽然在谋划上头脑空空,但在洞察人心方面确实敏锐。他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没再质疑,慢腾腾地走过来:“怎么比?”   他的嗓音听着还有些沙哑。   我紧张地扫了一眼另外两人——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差别。   闻直很正常地接话:“用本殿下新买的话本可以吗?刚好分上下两册,两位先生可以各背一册!”   沈砚的注意力也没放在锦煜身上,倒是对闻直掏出的话本更感兴趣:“这是……云中子的新作?”   “咦?沈先生也喜欢看神怪志异?”   “哈哈,是小女喜欢。她平日常去书铺借阅此人的书。前几日还听她念叨,说是新作卖得太好,常去的几家都断了货,暂时没有余书可供借阅,遗憾得紧……”沈砚提起女儿,语气轻松起来,略带感慨地道,“没想到在下今日倒是沾了殿下的光,竟先于小女读到了。”   我有点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书名——   《拐只厉鬼回山门》   ……好熟悉的命名风格。   “林先生也感兴趣吗?”闻直热情推荐,“这本写的是一位道长和一只被他镇压的厉鬼结伴云游的故事。本殿下刚看到他们为了躲避仇家,假扮成幕僚跟护卫混进官家大院里抓鬼!可有意思了!”   我:“……”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在下不信神鬼之说……”   小孩十分遗憾。   他将两册话本分别递给沈砚和锦煜,宣布道:“两位先生各有一炷香的时间翻看。之后我来翻页数,谁答对的最多,就算谁赢!”   沈砚点头,翻开书页,凝神默读。   锦煜也翻开,看了不到三页便微一挑眉,轻嗤一声,也不知是不屑还是觉得无聊。   一炷香很快过去。   闻直收走话本,先问沈砚:“上册第八十六页,第十四段!”   沈砚稍作回忆,徐徐道来:“只听得‘铮’一声清响,三尺青锋已抵住了厉鬼咽喉。道人神色冰冷,俯视跪在面前的黑衣男子……”   闻直又翻了几处,后者皆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沈先生好厉害!”小孩惊叹。   沈砚含笑颔首,神色间并无得色,只有淡淡的欣然。   小孩转向锦煜,哗啦啦翻书:“锦先生,下册第十三页,第七段!”   锦煜一脸索然无味:“他们在床上搞,没意思。”   我:?   沈砚:?   闻直似乎还没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低头仔细阅读。   读着读着,小脸一红:“嘿嘿。”   我:“……”   我重重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急忙又往后翻了数页。   锦煜提醒:“再翻一页,有人闯进来,他们躲去床底下接着搞。厉鬼把道人发带扯了塞进他嘴里,不让他出声。那段还算有点意思。”   “哦哦哦!!!”   我:“…………”   我默默捏紧了拳头,面无表情:“殿、下?”   闻直猛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啪”地一声合上话本,飞快宣布:“锦锦先生说的内容是对对的,但没没没有沈先生记得全!这一局是沈先生赢了!沈先生大胜!!!”   沈砚像是没听到,神色恍惚地扶着桌角,脸色忽白忽青。   好一会儿,他才飘忽地开口:“……话本下册,当真如此……?”   闻直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如同遇到了知音,兴冲冲地点头:“是呀!沈先生也觉得这本很好看吧?本殿下可以今晚熬夜看完,明天就把它送给先生!这样先生就可以和你女儿一起……”   “大可不必!!!”   沈砚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孩又被吓得一激灵:“哇啊啊啊?!”   文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踉跄着稳住身形,勉力行礼:“……沈,沈某多谢殿下美意,然小女年纪尚幼,不可……咳,不喜欢看此等话本……”   闻直茫然:“可先生刚才不是说,她因为借不到书很遗憾吗?”   “不,不!!!沈某不知……其中定有误会……”   我看沈砚面色惨淡、恍惚难言,便委婉地替他解释:“殿下,这本的内容有些过于豪放,可能不太适合小姑娘看。”   闻直恍然大悟!   他宽慰道:“沈先生不用担心!本殿下刚才看了,这本是云中子写得最含蓄的一本了!谁都可以看的!”   我:“……”   沈砚:“………………”   可怜的老父亲摇摇欲坠:“……待在下回家,定先去清查书房……”   我不忍直视,赶紧用力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转开:“第三局,是否该轮到在下出题了?”   沈砚闻言,好歹从巨大的打击中勉强清醒过来。   他深呼吸了几次,以惊人的意志力压下所有杂念,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肃容道:“林先生请。”   我想了想,目光飘向殿外。   此时天色依然阴沉,隐约能听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滚而过。   这场春雨声势浩大,偏殿的窗纸已被疾风撕开了一道缝隙,可以窥见院中积水成洼,几片落叶正在水面上浮沉。   “如今是四月末,夏汛将至。”我收回目光,提议道,“林某不才,诗词歌赋皆为下品,唯在策论上微有心得。不如就以‘治水’为题,你我各写一篇策论,请殿下品评罢。”   沈砚点点头,但看见还昏迷的闻谦,面露难色。   我知道他是担心唤来内侍会暴露殿中的情况,便从袖中取出两套纸笔:“在下这几日刚巧在抄录典籍,随身带了笔墨。虽有些简陋,写两篇文章倒是足够了。”   “多谢。”   他伸手接过,手指抚过笔尖的狼毫,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叹和艳羡,忍不住拿近了观察。   他忽然问道:“这支笔颇得林先生珍视吧?”   这支确实是我用惯了的笔,可并没有特意保养过。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如何见得?”   沈砚笑道:“在下虽辨认不出笔上残留的墨香,但闻之令人神清,想来此笔平时用墨必定不俗。”   “咳……确实如此。”   我竭力绷住了表情——最近几日我一直在拿它描画阵旗。他闻到的其实不是墨香,而是神仙血的气味。   好在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追问是哪种墨,转身便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凝神思考。   我坐在他对面,同样没有急于落笔。   ——“治水”这道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比具体的策问更难找到方向。   治水之道,亦是治国之道。或在疏浚,或在筑堤,或在用人,或在立法。从一个人的着手点,便能看出他的心性、立场与格局。这正是幕僚向新主君展示自身才学与抱负的最好机会。   沈砚想必也清楚这一点。   他再三斟酌后,才凝重提笔。   一写便写了半个时辰。   待他搁笔,闻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等不及沈砚呈递,自己先溜了过去,趴在小案上看得很认真。   看完,他又跑到我这里,也认真把我的文章读了一遍。   小孩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皱起眉头,为难地道:“林先生写的我看懂了,很厉害!沈先生写的……我也觉得很厉害!可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太傅说了,不可以不懂装懂。我看不懂,就没法判断谁写的更好。”   沈砚微怔。   他看着闻直那双清澈、却稍显稚嫩的眼睛,忽而释然一笑:“……原来又是在下输了。”   我摇摇头,真心实意地道:“先生未必输在文章上,只是林某更擅长写白话。”   “再好的文章,若是不能令人‘看懂’,又有何用?沈某只顾着一展所长,却忘记了文以载道之理。”   沈砚站起身,再度向我躬身一礼:“在下受教了。”   我欣然回礼。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文章,相从而坐,从河道修葺谈到税银划拨,又从黎庶生计聊到社稷根本,再从一时之策讲到万世之利。执手泪眼,相见恨晚。   闻直:“……?”   小孩脑袋转到左边看看沈砚,转到右边看看我,最后转到后面看看早已经躲到了角落、正对着房梁发呆的锦煜:“……???”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恹恹开口:“别看我,我听不懂。”   闻直当即大松一口气,两眼放光,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快活地跑过去跟他站在一起,开开心心地也仰起脑壳盯着房梁发呆。   锦煜:“…………” 第113章 第 113 章:陵光有一次问执明,他睡觉的时候是把尾巴放在壳里面,还是壳外面。   287   我和沈砚一番畅谈后,携手从角落里把一大一小两根木头桩子拎出来。   我问小木头:“殿下,三局比试已过,您意下如何?”   他听懂了这句话,很认真地整肃衣冠,向沈砚拜下:“沈先生愿意给闻直当幕僚,是闻直之幸。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好耳熟的错误用词。   沈砚扶住闻直的胳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极其艰难地忍住了没有纠正,声音发颤:“……沈砚,定不负殿下所托。”   小孩见他这样激动,自己也十分动容。他反握着沈砚的双手,动情地道:“本殿下这就去通知厨房,中午做最好吃的饭!给先生过门!”   突然被娶的沈砚含泪:“…………嗯!”   完全不知道他隐忍下了什么的闻直也含泪:“嗯嗯嗯!!!”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许久,文士才缓过了一口气,正色道:“殿下,沈某有一事相求。”   “可否容在下先将五殿下送回府中,待与旧主辞别后,再正式来投效殿下?”   闻直急忙道:“我跟先生一起去吧!本殿下可以给先生撑腰!”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不敢劳烦殿下。”   “可是先生得罪了五哥,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不会的。待回府后,在下会留书一封,写明自己输了比试,无颜继续留在府上,自请离开。”沈砚耐心地解释,“如此一来,五殿下碍于对外塑造的惜才形象,便不好再过多追究,更不可迁怒于在下。”   闻直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他虚心请教:“那先生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沈砚一怔,眼尾的细纹漾开清浅笑意,温声应下:“嗯。”   288   殿门被从内推开。   带着凉意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涌了进来,顷刻间便将偏殿中积压的沉闷冲散了大半。   数名宫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闻直身边的内侍,他见到殿内的情况,眼中流露出少许惊色,脚步不由一顿。闻谦带来的侍从却目不斜视地越过他,迅速上前收拾起满地狼藉,动作颇为熟练。   他们很快便将殿内清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将昏迷的闻谦扶上一名侍卫的脊背,围拢着他撑起层层叠叠的伞,如同一朵合拢的花苞,簇拥着青年步入雨中,向院外走去。   沈砚如同来时一样,撑着伞跟在一行人的最后方。   走到拐角处,他手中的伞稍作倾斜,借着转身的时机对我们轻轻颔首。   那道清瘦身影随即被高墙吞没。   我看着这一幕,回想着那些侍从刚刚烘干、却再度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微微皱眉。   ——从他们的表现来看,闻谦私下里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沈砚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不等我开口提醒,闻直先一步拽住了我和锦煜。   他严肃地道:“本殿下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沈先生。我要去偷偷跟着他!万一五哥要找他麻烦,我就揍倒五哥,把他抢回来!”   “在本殿下回来之前,请两位先生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原来这孩子也看出来了。   我很是欣慰,笑着应道:“殿下放心去吧,我们二人可以自保。”   闻直:“唔……”   他犹豫地抬头看看我的脸,再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形。   然后扭头看向锦煜。   锦煜言简意赅:“我保护他。”   闻直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用力点头:“好!!!”   我:“…………”   289   与主君相谈甚欢、但还是不得主君信任的代笔走回小院,没有生闷气。   我一边推开屋门,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阵旗,正打算狠狠描画一番,忽然见到书桌上站着一排金红色的小毛团。   它们听见开门声,整齐地转头望过来,豆豆眼里写满了期待。   一只小火鸟当先蹦到我手边,矜持地用饱满的胸脯蹭了蹭我的手指,昂起脑壳。   我被逗笑了,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又顺着它的意思把它从头到尾好好揉搓了一遍。   “辛苦你帮我送信了。”   它满意地抖抖羽毛,从翅膀底下啄出一封信,放进我的手心。   信是常静写的,很简短,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写明他已经挑选出一批合适的厉鬼派往京城,帮忙寻找隐藏的天魔容器,并且列明了联系它们的方法。通篇没有一句废话,让我看得很是舒心。   我带着愉悦的心情揉搓了一通第二只蹦过来小火鸟。   从它那里拿到了一封厚厚的信。   云娘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总结来说就是:“那个眯眯眼太烦人了,不就是联系修行者去帮你忙这点事儿吗?他一天催我十次,害得我连新看上的漂亮小男鬼都没空勾搭!你不知道那个小男鬼多带劲,太可惜了!气得我用秘法把本体搬来帮我一起联络各大门派,然后我发现本体那边新勾搭的小剑修更带劲儿……”   我痛苦地翻到第二页。   “……我还找了几个勉强算是能打的散修来帮忙。我跟你说,他们都欠我人情……哇啦哇啦……昆仑那边能用上的弟子也都让我薅出来了,我给他们带了最好的神行符,明日就能赶到!哎呦你不知道,我掏符箓时掌教那个心疼……呱啦呱啦……”   第三页。   “……叽里咕噜哇啦呱啦……”   第七页。   “……吧啦吧啦……哦对了,那老头擅长观星,他说如今京城上空龙气溃散,荧惑入犯太微垣,太阳出而帝星现……哎呀反正那意思就是近日皇帝估计要换人坐,你多加小心。要是有热闹记得回头给我讲啊!”   张扬的字迹在信纸最后一列堪堪收尾。   我长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将信推去离我最远的角落。   下一封信是裴南和明澈送来的。   信封鼓鼓囊囊,小火鸟很是费了点力气才叼出来。我奇怪地打开,先掉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封口印着【回春堂】三字。   一并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十分稚嫩,一看便出自幼童之手。上面一笔一划地写道:【在下听师兄说道友身患不举之症。这是在下专程打听到的药,据说药到病除。道友要记得按时吃,祝你早日病好。】   我:“……”   难怪进城时,明澈一脸忧心忡忡地盯着我。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打听的……   我哭笑不得地将这份好意收起来,抽出剩下的信纸。   此前我曾拜托他们帮我打听关于“国师”的消息。只一天时间,裴南居然打听出整整三页。我大略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上——据说国师每个月都会举行一次祈福仪典,每次祈福都会挑选百人随同。参加过的人皆表示仪典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因此百姓们都觉得国师必定是天人下凡,对他极为推崇。   我看得心情复杂。   参加“祈福”的人会感到心情舒泰,是因为自身的负面情绪被祭坛汲取走了。他们将一只天魔奉如神明,却不知道它在借由他们饲养更多的同族。   这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之计。   ……唉。   当年的魔尊怎么就这么偏心,给了尊主完整的脑子,却连点渣滓都没分给那只小畜生。   变态倒是均分了。   ……唉!!!   290   我叹了口气,伸手捞过最后一只排队等待摸摸的小火鸟,拢进掌心揉搓了几下,忽然觉得手感不对——前三只都是毛蓬蓬的,这只怎么好像是实心的?!   我顿感心疼,点点它的小脑壳:“你肯定飞了很远吧,都飞出肌肉了……”   小鸟张喙:“嗯,舒服,再挠挠老子脖子。”   我:???   我这才发现这只鸟的豆豆眼比前三只都犀利,而且左侧翅膀受过伤,羽毛上的纹路明显比右侧黯淡了许多……   这分明是朱雀本尊!!!   “快点!老子可是排队等半天了!”它催促。   我木着脸给它挠了挠脖子。   陵光舒舒服服地摊成一条,抻直了两只爪爪,懒洋洋地问:“那个看着就烦的小子怎么没跟着你?”   “……他,他去暗中保护暗中保护别人的人了!”   幸好之前我不放心闻直,让锦煜去跟着他了……否则被陵光看见,这只鸟非得炸毛不可——他是认不出锦煜伪装的少年模样,但绝对认得出他的真容!   本神君差点就得跟那小畜生并排跪着,被他用冒火大巴掌猛扇了!!   噫!!!   我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啧,老子给你带了个好东西,昨天被气得忘了给你……”   陵光一张翅膀,从里面叼出一块玉简丢过来:“拿着!”   “这是……?”   “你不是说精神刺激可以让人从天魔蛊惑中清醒过来吗?老子就回了一趟天庭,找两个兄弟收集了点刺激的东西!”   它蹬着爪子嘎嘎怪笑:“你要是再撞到那老王八,就念给他听!”   我好奇地探入一丝神识。   【执明四百二十一岁那年对东海龙族四公主一见钟情,跑去跟她碰了一下鼻子,惹得四公主大怒,叫上自己的父王和兄弟们,把他暴揍了一顿。执明哭着游了三万里才逃脱,从此不敢去东海。】   “这是为什么?”我不解。   “嗐,碰鼻子在龟族中代表‘我心悦你’,但在龙族代表挑衅!”   “……原来如此。”   我再看第二条。   【西海龙族七公主暗恋执明,为追求他,不惜陪他一同上战场。某日战斗结束后,七公主见他累极,让他枕在自己膝上休息。执明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七公主:你为何要把在下翻过来?七公主伤心至极,叫上自己的父王和兄弟们,把他暴揍了一顿。】   “嘎嘎嘎!那次老王八跑了四万里才逃脱,从此也不敢去西海!”   我:“……”   好惨。   双方都好惨。   邪恶朱雀兴高采烈:“下一条更有意思,你快翻!”   【陵光有一次问执明,他睡觉的时候是把尾巴放在壳里面,还是壳外面。执明想不明白,失眠了一个月,不得不去求紫微大帝把自己这段记忆抹掉。】   我:“…………” 第114章 第 114 章:“修礼,让朕帮你……”   291   我一直知道陵光的爪子很欠。   但我不知道他的喙居然更欠!   而且这真的太坏了吧!!!   我不敢再往下看了,将玉简收起,委婉地道:“我觉得你想我死。”   就算是用小畜生思考也知道,要是我真敢当着执明的面把这东西念一遍,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把我灭口!   陵光嗤笑:“还用老子想你死?你自己就想找死!”   “……”我也不敢接话,装作忙碌地铺开纸笔,强行转移话题,“……按我们的计划,你此时不应该在牵扯执明吗?怎么有空亲自进宫给我送东西?”   “老子满城找不到那只老王八,就来找你了!”   小鸟蹦蹦蹦,躲开舒展的信纸边缘:“鹊华,你快给老子算算,老王八躲哪儿去了?”   我无奈:“我又不是真的会算卦,哪能事事都算到……”   “也是。”   它惋惜地砸吧几下鸟喙,见我开始提笔写回信,便跳到笔架上给我腾出空间。   但还没过一盏茶,它就开始用爪子勾起闲置的几根笔,啪嗒啪嗒乱晃。   我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便翻出裴南的信递过去,示意它去看被我专门圈出来的那条消息:“按尊主举行‘祈福仪典’的频率,大概有两千多名百姓被它汲取过负面情绪。你要不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受到影响?”   有正事可做,这死鸟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它从笔架蹦到信纸上,很干脆地道:“不用!按老子的经验,人的七情六欲最重,过一阵就能恢复,出不了事!”   好吧。   我不得不思考下一个借口。   万幸,陵光似是被信挑起了兴趣,扒开其他几页纸,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我赶快趁着这片刻安静,抓紧时间埋头写信。   没过多久,叽喳的声音就又一次响起:“嘿,它这‘国师’干得不错啊!要不是知道它是天魔,老子还以为它是个祈灵!”   我瞥了一眼,见它爪子下面踩的是一条描述百姓尊崇“国师”、自愿在家中为他供奉香火的消息。   我心中微微一动。   所谓祈灵,是指某些在机缘巧合之下吸收了香火祈愿、并以愿力回馈信徒的灵性之物。它们大多没有意识,只有少数能诞生出自我意识。一旦信徒散去,依靠愿力凝聚出的意识也会随之消散。   就像那位石头道人。   祈灵大多生性木讷,诞生与散去如同草木荣枯,一切皆顺其自然。仅有极少数祈灵会想办法收拢信徒、获取维持自身存在的愿力。但这样做极易被反噬,甚至堕入邪道。所以祈灵总是难以长久……   我回过神,问道:“如果祈灵意识消散,还有可能恢复吗?”   “难。”陵光摇头,“哪怕有足够的愿力,新诞生的祈灵也未必是原来的那一个。”   “这样啊……”   罢了。   木讷小石头,未必争得过漂亮小男鬼和带劲小剑修,还是不要强求了。   我有些惆怅。   陵光蹦了几步,开始用爪子挠装药的纸包,咔咔,咔咔咔咔。   我:“……”   我什么心思都没了,默然无语地看着这闲不住的死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无论是床头还是桌腿,全部惨遭毒爪。   它将屋里的所有摆设都祸害过一遍,又盯上了窗台,蹦上就要——   我赶紧冲过去一把将它攥住!   陵光:?   我余光扫过闭合的窗户,迅速从脑内清单里翻出一件事:“……你要是闲着没事做,不如帮我去布阵。”   “你布阵还要人帮忙?”它注意力果然被吸引,稀奇地问,“你想搞个多大的阵法?”   “覆盖整个京城吧。”   我将写到一半的信放在一旁,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勾勒出京城的大致舆图,边画边跟他解释:“尊主在京中布置了两年,不知借助祈愿仪典暗中培养了多少天魔容器。一旦宫变开始、龙气溃散,失去压制的容器便会立刻化身为天魔袭击百姓。”   “眼下的确有各方帮忙,可一来时间有限,二来难以探查到每个角落,必有漏网之鱼。我打算效仿紫微大帝,布一道周天星斗大阵,用以压制魔气,尽量减少百姓伤亡。”   小鸟的豆豆眼瞪得滚圆:“你有把握?!”   “嗯,先前有鬼王配合我试验过了。玄武、青龙、白虎三阵都没问题。剩下的乌——呃,朱雀阵,现在也没问题了。”我咳了一声,信心满满,“虽然我神骨有限,威力肯定比不上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但短暂压制一城魔气还是可以的……”   舆图最后一笔平稳收尾。   我换了一支朱砂笔,屏气凝神,在纸上逐一点出三百六十五个点位。   陵光跟我一起屏气。   直到阵图落成,它才长出一口气,声音有点怪异:“你刚才说……你什么有限?!”   “哦,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发现用自己的神骨和血祭旗,就能不耗费我本人的法力,直接起阵!”我高高兴兴地拉开袖子,哗啦啦倾倒我这些时日的成果。   它:???   它低头叼起一面阵旗,看着上面以鹊华血墨描画的纹路,再看看堆积如山的同款阵旗,红彤彤的鸟脸不知为何显得发黑:“……你画了三百六十五面?!”   “其实画了三百七十三面,我还留了些以防万一。”我遗憾地道,“本来想再多画一点的,可惜血不够用了……”   陵光:“……”   它默默举起健壮有力的右边翅膀,对着我比了比。   然后换成因为负伤而虚弱的左翅,又比了比。   最后看了看我的脸,隐忍地放下了。   我搞不清它为什么突然跳舞,催着它赶紧去干正事,不要再打扰我写信:“布阵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   小黑鸟呵呵冷笑:“没问题,老子比你更想早点打死那天魔。你给老子等着!”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292   送走烦人朱雀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写完三封回信,将乖乖排队等待的小火鸟们捞过来。   揉一只,递一封信。   再揉一只,再递一封信。   三封信送完,窗外一声闷响,第四只等待已久的大黑影从外面翻进来。   他裹着一身怨气,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抬起头,只能看到他抱着双臂,用那双凶戾的三白眼俯视我。   我莫名有点心虚,试探地递上一块松子糖。   他冷冷地道:“你以为这招每次都有用?”   坏了。   连糖都哄不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两只手。   他一动不动。   我诚恳地将手又向前递了递,放软声音:“阿煜……”   他这才余尊降贵、勉为其难地把脸凑过来。   揉揉揉,揉揉揉。   大醋狗被我揉得眯起眼睛,心情好了,醋味也散了。   他大度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把糖给我。”   我忍着笑,双手将糖块奉上。   大狗一口叼走。   我正要收回手,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他将一件东西轻轻放进我掌心:“我给你买了礼物。”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低头对我笑,眼睛里那点故作的气恼早已化开,荡漾着漂亮的碎光,殷切又期盼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摊开掌心,就看到……   一根发带。   我:“…………”   呵。   这小畜生的心思昭然若揭。   我面无表情,把发带“啪”一声重重拍回他手里。   “滚下来。”   “……”他灰溜溜地挪开尊臀,让阳光重新洒满房间。   我深深吸气,说服自己不要跟狗生气,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自己滚回来了,闻直和沈砚呢?”   小畜生垂着头,极其失望地把发带收起来,随口答道:“沈砚一回府就被关进柴房,一直关到闻谦醒了。那小子想用私刑处置沈砚。闻直听见,从屋顶爬下去把他揍了,扛着沈砚就跑。”   “他们从府里打到府外,被巡逻的金吾卫制止。金吾卫不敢私自处置皇子斗殴之事,就把他们一起送进宫面圣。我再跟着会被发现,就先回来了。”   他说完,耷拉下眉毛,委屈地咕哝:“……回来就看见你揉完这个揉那个,揉得没完没了。”   “……”   怎么会有人看我揉几只鸟,都能连着闷两口醋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赶在这只小畜生变回小醋生之前,将桌上的信推给他:“这是各方发来的消息,你来看看,帮我分析一下吧。”   ——不要整日只动小头了,好歹用一用大头吧!   锦煜瞥了一眼那叠信,眉心一跳。   等他不情愿地捏起写满字的信纸,更是连委屈的表情都没绷住,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拧着眉毛不耐烦地草草翻了几张,目光逐渐飘忽。   我正要开口催促,他飘远的目光忽然一顿:“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纸包正躺在桌角,已经被某只爪欠的朱雀扒开了一半。此时几片鹿茸正明晃晃地躺在外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是太医送来调理身体的药!”我镇定地说。   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那叠信,异常积极地伸手抓向药包:“我去帮你熬!”   “不用!!!”   我急忙扑过去按住药包。   然而那包药本就散了,被我猛力一按,纸包彻底承不住,哗啦一下崩开了!   琳琅满目的壮阳药材当即失去束缚,倾泻而出!   锦煜反应极快,伸手一抄,稳稳接住几粒滚下桌缘的艳红枸杞。   他垂眸扫过撒了满桌的药材,眉梢轻微一扬,侧头看向我。   我:“……”   我尴尬到不敢抬头,迅速捡走他掌心里的枸杞,又赶忙拎起那张破了的油纸,试图盖住其他更见不得人的药材。   “我来吧。”   低沉的声音擦着耳廓落下。   一双手不由分说地伸来,抓起一把药材倒进油纸。   接着,他的身体猛然一晃!   “唔……”   他踉跄撑住桌沿,面露讶然:“太医在药里放了什么?朕怎么忽然觉得……好热。”   我:“……啊?”   还没反应过来,高大的身体就直直地向我倒来。   我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想要扶住他——   他在我怀里丝滑地打了个转。   结实的手臂揽过我的腰,向前一带,灼热干燥的唇瓣覆下来,凶狠地抵着我的唇碾压研磨,逼开牙关,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   “你唔……”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想要退开。   后脑立刻也压上了一只手掌,将我用力按向他。   头颅被迫仰起,呼吸被阻断。唇齿间被强行灌入松子糖的清甜,又软又烫。   我摸索着抓住他的胳膊,却根本推不动。他把我抱得更紧,不管不顾地啃咬吮吸,濡湿的舌尖在口中肆意攻城略地,搅出粘腻的水声。   空气炽热又稀薄,细微的刺痛感令人恍惚。耳畔充斥着血液汩汩奔涌的嗡鸣,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胸腔,滚烫而有力。   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揽住他的脖颈。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退开。   我急促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从激烈的纠缠中回过神,顿感气恼。   “锦煜,你——”   一开口,我才发觉自己声音发哑。我抿了抿刺痛的唇,小声斥道:“你发什么疯?我们还在别人府里。万一有人撞见……”   “那我们就躲起来。”   他哑声说着,膝盖压上床沿。   我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被他从书案旁带到了床上,慌乱间来不及思考,赶忙撑着身后的软枕,试图避开他身上灼人的温度。   可他另一只腿也压了上来,一寸寸向我逼近。   “若有人来,我们就躲去床底。爱卿不喜欢发带,便咬住朕的肩膀……”   “嘭。”   一声闷响,脊背撞上床头,退无可退。   我急忙向另一个方向躲,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拦住。   他伸手钳住我的下颚,拇指摩挲着红肿的下唇,低笑:“……像你从前那样。”   耳根猛地窜起汹涌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进眼眶,视野都被烧得模糊。   我气得拼命推他:“没有!我,我没有咬过你!你不许胡说!!!”   这小畜生趁机抓住我的手,低头亲吻颤抖的手指,又张开牙尖叼住,轻轻地啃咬着,含糊地喃喃:“爱卿,朕真的好热……你疼疼朕,帮帮我……”   “求你……”   层层叠叠的床帐投下晦暗的阴影,拢住了他深邃的眉眼。那双漆黑的眸中满是渴求,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   他发出一声喘息。   绯红的情潮漫上苍白的脸颊。他仰起头,喉结滚动,睫毛沾染上了水汽,细微地颤抖着。   我羞耻得不敢看他的表情,却仍能听见他鼻腔里溢出的闷哼。   他凑过来亲吻我的眼睛,鼻梁,嘴唇,胡乱得没有章法。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伴随着难耐的呢喃。   “爱卿,不要抖……再用力点……”   欲念在床帐深处悄然升腾。   潮热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过来,空气越发稀薄。   我受不住地转开头,想要获得一丝呼吸的空间,耳垂却被湿润的触感包裹。   牙齿衔住薄薄的耳骨,厮磨着,含吮着,舌尖沿着耳廓打转。   “修礼……”   酥麻感从脊背窜入指尖。   喉咙干涩得厉害。我咬着嘴唇极力想要忍住,偏偏他的手也伸过来,隔着布料按住我,在我耳边低低地喘息:“修礼,让朕帮你……”   热潮涌动,轰鸣着淹没了理智。   我垂下眼睫。   “……嗯。”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环过我的腰。   换了个方向,又环过我的腰。   沉寂片刻。   他问:“怎么解不开?”   我:“……”   我脸颊发烫,颤着手解开防撕腰带。   紧缚的布料柔软地敞开。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下一刻,视野突然旋转。我被一把掀翻进床榻,炽热结实的躯体紧跟着压下来,膝盖顶开我的腿,粗粝的掌心探入布料下方,肆意揉捏。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只看见他眼中带着得逞的笑意。   “?!”   他根本不是想……想帮我!   他是想……想……!!!   我挣扎着想要拢起衣服,他却先一步亲吻下来,凶狠又热切地撕咬着我的嘴唇,湿热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狠狠一咬。   “唔……!”   床铺猛地发出吱嘎一声。   脊背摔落回被褥,视线因为被逼出的水意而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他抬起头,又凑上来亲吻我的唇角,哑声唤道:“先生……”   “别,别那么叫……呜……”我胡乱去捂他的嘴。   粗糙的手指滑到我的腰侧,薄茧缓慢地刮过皮肤,到了某处,忽而用力一揉。   “……!”   抑制不住的声音溢出喉间。   手腕松了力气,被他趁机攥住。   他低头亲吻着我的掌心,漆黑的眼瞳上抬,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问:“可以吗?”   混账东西,都,都到这时候了,才想起来问……   我恨不得把他踹下去,可是看到他忍得泛红的眼尾,又……下不去手。   他也确实忍了很久了。   而且……   我脑中闪过那块矗立在散仙洞府中心的石碑。   ……若是计划真有什么意外,那……   我摸着他的脸,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咬了咬牙,小声道:“……把发带给我。”   他一怔。   我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忍着烫得令人快要昏过去的热意,努力强调:“先说好,不许去床底,也,也不许……绑别的……”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将我揽入怀中。   我紧张地闭上眼睛。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他有其他动作。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头埋在我的颈间,一动不动。   我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有些反应不过来。   “锦煜……?”   他没有吭声。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臂。   他将我被扯得凌乱不堪的里衣拢起,闷声道:“朕今天只帮你,不做其他事。”   我:“?”   这小畜生怎么突然转性了?!   我懵了,下意识撑起身体,谨慎地往下看了一眼。   ……看着没问题啊?!   我更懵了,想了想,轻软地对着小锦煜哼了一声:“嗯……陛下……”   它精神十足地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   ……用着应该也没问题啊?!   大锦煜倒吸一口气,捂住我的嘴,咬牙切齿:“你不许出声!”   我茫然眨眼。   “眼睛也闭上,不许再勾引朕!”   “……”   黑暗里,炽热的躯体重新覆压下来,滚烫柔软的唇瓣厮磨着我的耳鬓。   粗粝的触感贴着腰侧缓缓向下,更为鲜明。   热意上涌,我轻轻喘着气,一只手揽过他的脖颈,与他紧贴在一起。   ……   我拢着衣服靠在床头,看着他仍然发红的眼睛,十分困惑。   我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不做吗?”   “哼。”   这转了性的小畜生沉默地擦着手,脸色又燥又沉,又虚又恼,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林修礼,你别以为能敷衍朕!这次不算,我们说好第一次要你脱光了跪下来求朕!”   我:“…………”   我深吸一口气。   曲起膝盖,默默蓄力。   “……滚下去!!!” 第115章 第 115 章:“锦煜,相信我。”   293   我将被浸湿揉皱的衣服换下,在袖子里翻翻捡捡,最终摸出了成神后领到的第一套天衣。   彼时我刚刚飞升,对法力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偏偏天道重塑我的躯体时,给我配了一套样式过于繁复的衣服。那上面自带的环佩与披帛在我到处乱窜的法力激荡下狂野翻飞,从我踏过南天门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殴打着我,并持续性地绊着我的脚。   接引我的云笈神君实在看不下去,教了我收敛法力的法门。   我学得很快。   而后完全失去了法力支撑的披帛便全部拖在地上,宛如一堆流光溢彩的墩地布,跟着我的脚步把天庭的地面擦得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云笈神君无法,只得领我去了云锦司,拜托织女们帮我裁一套不带墩地……不带披帛的衣服。   织女们很好说话。见我是新飞升的小神君,便先询问我的身份,好用于登记造册。   我那时不知应该报自己的封号,十分自然地回道:“在下林修礼,修身养性的修,明礼守心的礼。”   织女们:“……”   她们沉默片刻,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   然后突然纷纷露出了非常坚毅的神色!!!   为首的那位织女快步走来,一把握住我的双手,震声起誓:“神君放心!赌上云锦司的名声,我们一定会为您做出最好的衣服!!!”   我不明所以:“……多谢各位?”   她们铿锵有力地颔首,气势汹汹地走了。   七天七夜后,她们又捧着一套从脖子到脚腕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天衣回来了。   “我们云锦司共有一百零八位织女,每一位都在这件衣服上织入了一道术法。”织女们将天衣郑重地交到我的手里,目光情深且意重,“愿它能保佑您的……身体不受袭扰,平平安安!”   我十分感动,珍重地收下了这份心意。   可我很快发现,这件衣服既不防尘,也没有防御力,和凡间的普通衣服并无区别。   唯一的优点就是很结实,特别结实。主打一个我坏了,衣服都不会坏。   我一直弄不清织女们到底在上面施加了什么术法。   直到我结识了四方神,才从陵光口中得知——   “我*!老子活了几万年,第一次见到有一百零八道防撕术的腰带!!!”   ……总之,虽然织女们后来给我做的衣服也都自带防撕功能,但都没有这件来得用心良苦。   294   我狠狠将这身饱含众织女祝福的衣服换好,摸了摸坚如磐石的腰带,这才拉开床帐。   小畜生还靠坐在床边的地上,双手环胸,一对无处安放的长腿委屈地蜷缩着。他脸上盖着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布巾,湿哒哒地淌着水,只留给我一个气鼓鼓又毛茸茸的后脑勺。   呵,还敢生气。   我的巴掌顿时发痒,隔着布巾拍了一下他的脸:“还不起来……嘶……”   好冰?!   我诧异地拎起那块冷得刺骨的布巾,就看到他睫毛颤了颤,不情愿地睁开。漆黑的眼底弥漫着一层未散的潮气,衬着泛红的眼尾,全然一副深受欲念煎熬、却极力强忍着的狼狈模样。   我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床帐——纤薄的布料在斜阳映照下,竟是朦胧半透的!   “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才说了一个字,他便仰起头。幽暗的目光顺着我交叠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层层攀上,最终盯住扣到脖颈最上方的盘扣。眼尾那抹红痕愈发深重,紧绷的喉结也随之干渴地滚动。   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溢出来。贪婪的,暴戾的,灼烫而粘稠的,像是潜伏已久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我呼吸微微一滞。   锦煜倏然垂下眼睫,盖住了那股浓郁的侵略性。   他慢慢拉过我的手,指尖勾缠着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手指,耐心地将它们逐一展开、抚平,而后偏过头,柔软温热的唇贴在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浅啄着,满是眷恋和讨好。   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随即生出几分难为情。   明明刚才我们都已经……那样厮磨过了的,我还以为自己不再害怕了。   可身体还是会在他暴露本性时有反应。   而且还被他察觉到了……   我抿了抿唇,轻声道:“你要是……真的很难受,我再帮你一次……”   埋在我手心里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瞬。   “……不用。”   他抬起眼,深深地望着我,嗓音嘶哑得厉害:“神君,再给我一颗糖吧。”   “……”   深琥珀色的松子糖被笼在床帐投下的阴影里,色泽近乎于浓稠的黑,暗沉沉的,却仍然蕴藏着星星点点的温润光晕。   锦煜……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鹊华原来真的可以照亮最幽暗的黑夜。   我看着那双被欲念浸透、又因怜重而向我祈求的眼睛,垂眸将糖块咬入口中,俯下.身,吻住他的唇。   ……   295   良久,锦煜轻轻按住我的小臂,轻喘着退开。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嗓音还有些哑。   我气息不稳,心神也有些恍惚,花了点时间才平复下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畜生嘴上说得过分,实际一直在关注着周围,比我更不愿被人发现。   我定了定神,放开神识。   果然,正有一队禁军目标明确地穿过重重宫门,直奔这处偏僻的宫苑。   他们每一个都身形挺拔,神情肃杀,行走间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气势绝非之前来搜查刺客的普通禁军能比。为首之人铠甲制式不俗,应不是寻常武将。   他们甚至连通传都省了,直接将侍立的宫人与府门一并推开,长驱直入。   行至前厅,闻直的贴身内侍才匆匆赶来。他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慌忙迎上前:“小的见过陆指挥使!您这是……?!”   将领冷淡地道:“陛下听闻五殿下和七殿下为了争抢一名文士当街斗殴,龙颜大怒。现召相关人等即刻前往御前问话。七殿下的两名幕僚可在府中?”   内侍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在,在的!还请陆大人和各位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两位先生……”   “不必。”陆指挥使抬手制止,“我们随你同去。”   内侍看出他的态度冷硬,不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小跑着在前方领路,引着他们向后院而来。   我收回神识,感觉有些棘手。   锦煜也看出他们来者不善,啧了一声,偏头向我示意:“走?”   “你走,我留下。”   他皱了一下眉,圈住我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刑伤的位置,提醒道:“你不能靠近人皇。”   我对他笑笑:“没事的,我撑得住。”   “就为了那小子和沈砚?”他语气不悦,“他们不会出事,不用你去。”   他说得如此笃定,倒是让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朕当过天子,当然知道‘天子’在想什么。”   他嗤笑:“那老头老了,还不想退位,就要想办法让儿子们别盯着他的位置。从前是让太子和老三互相制衡。太子死后,便是老三和老五。现在老三也废了,他就需要一个新的皇子来打压老五。”   “闻直当街打了老五,正中他下怀。他不会罚那小子,只会借此发作老五。”   “至于沈砚……呵,他会受重赏。”他讥讽地挑起眉梢,“不这样,怎么向天下人展现天子的宽容大度,和爱才之心?”   ……全中。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这小畜生虽然好的一概不学,但权术方面确实天赋异禀、青出于蓝。   我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漂亮脑袋,实在想不明白里面的构造——这究竟是怎么做到既空空如也,又能塞满废料;既看不透明晃晃的阴谋陷阱,又能精准把握住晦暗人心的?!   锦煜被揉得乱糟糟:?   我若无其事地帮他理顺发冠,趁机偷偷多摸了几下,这才收回手,正色解释道:“……我不是为了他们。”   “禁军指挥使是天子近臣,绝不可能只为了带走两名幕僚就离开天子身侧。御前问话是个借口,那位指挥使是冲我们来的。”   宫中法力受限,神识无法展开太远。   但我猜,此时这座宫苑的周围,怕是都被禁军围住了。   锦煜脸色微变:“……是他?”   “嗯。”   能调动禁军指挥使的,只有天子。   而能说动天子派出宫中最擅武艺之人去抓两名小小幕僚的,必是他极其信重之人,譬如……国师。   尊主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先前陵光来时,曾说过执明不在城中。我以为执明是离开京城,前去向尊主汇报天兵与百姓兑换铜钱之事,因此放松了警惕,却忽略了还有一种可能——他被某只极其擅长隐匿气息的天魔藏起来了。   ——尊主已经回京,他从执明口中得知了我们被逼入宫中之事。   ——于是他顺势而为,借由凡人之手围猎我和锦煜。   “若是我们都跑了,宫中必会再次被封锁搜查,难以行事。”   我慢慢地说:“只有我留在明面上,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才有机会隐在暗处,破坏掉它在宫中的布置。”   他仍然皱着眉,握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开。   我放缓了语气,笑着重复:“没事的,我撑得住。”   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锦煜,相信我。”   相信冤死诏狱的林尚书,他自得知真相之时起,便日夜筹谋,定要血债血偿。   相信得见盛世的林神君,他必会竭尽心力,护佑此间灯火长明。   也要相信……林修礼会和他的小傻狗永远在一起,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第116章 第 116 章:“所有人!再退五步,转身背对此人,向外戒备!”   296   沉重整齐的甲胄摩擦声涌入小院。   房门被人重重叩响。   与此同时,隔壁锦煜的房间也传来了同样的叩击声。   内侍带着颤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锦先生,林先生,二位可在屋中?”   我理了理衣摆,平静地打开门。   门外站的并非出声呼唤的内侍,而是那位陆指挥使。   他本是按刀而立,但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握紧了刀柄。   我不知他为何是这个反应,心中暗自警惕,表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疑惑地问:“阁下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缓慢地打量着我,从眉眼到衣袍都看得颇为仔细。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陆峥,禁军指挥使。”   我行了一礼:“原来是陆大人。不知您找在下所为何事?”   陆峥并未答话。   他的目光在我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盯回我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惊疑不定。   “林先生!林先生!”   被禁军隔在院门外的内侍急得满头汗,见有机会,急忙扯着嗓子抢答:“陆大人是奉了陛下口谕!殿下和五殿下为了抢文士,在街上打起来了!陛下要召您和锦先生去御前问话!”   他说得颠三倒四,匆匆喊完后便拼命向我使眼色:“先生知道,殿下他……他性格直率,说话……这个,也直率!还请先生待会儿到了御前,务必劝着殿下,千万要三思,三思啊!!!”   我点点头,温声应道:“请公公放心,在下明白。”   内侍松了口气,冲我深深拜下:“多谢先生。”   陆峥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古怪的神色更甚。   他偏头示意下属去撞开隔壁那扇始终无人应答的房门,自己却站在原地,继续盯着我看。   “先生是哪里人士?”他忽然问。   我实话实说:“江州,临渊镇人。”   他道:“巧了,临渊镇我去过。镇上的糖饼很有名。”   我怔了一下:“……有名的应是糖酪吧?”   “是吗?许是我记错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话锋一转:“先生既是七殿下幕僚,想必学识渊博。昨日当值,我听太傅大人给两位殿下留了课业,题名‘国有三不祥’。我读书少,想不明白这‘三不祥’指什么,不知先生作何解?”   我微微皱眉。   “先生也不知?”他问。   “这倒不是,只是此句并非出自经史典籍,乃是一桩杂史记载的逸闻。用以讲学尚可,以其为题,未免有失考量……啊。”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咳了一声,“……夫有贤而不知,知而不用,用而不任,此即谓‘三不祥’。”   他没什么表情:“原来如此。”   我们说几句话的功夫,禁军已经将屋里屋外搜查过一遍,空手而归。   陆峥看向我:“林先生可知那位锦先生的去向?”   “不太清楚。”我摇摇头。   他并未多问,干脆地回身点出几人:“你们去通知各队继续搜寻,其余人随我回去复命。”   “是!”   禁军们肃穆响应。   我不等他们来押,自觉走到队伍中间的位置。   然而陆峥抬了一下手。前方的几名禁军立刻退到后面,将我留在队伍最前方。   他走过来与我并肩,平淡地道:“先生请吧。”   ——这姿态不像是押送,更像是护送。   我受宠若惊:“陆大人为何对林某如此礼遇?”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平平:“你不想被礼遇,我可以让他们把你捆起来,拖着走。”   “……那还是礼遇吧。”   297   我被禁军一路礼遇往紫宸殿。   越是靠近天子,人族气运的压迫便越为明显。   法力流转逐渐滞涩,被压制的刑伤悄悄泛起细密的刺痛,魂魄尚未养好的缺口处也伺机涌起钝重的痛感。   我的脚步不由放缓。   陆峥立刻察觉到,侧头看来。   “抱歉,在下略有些体虚,可否慢些走?”我问。   他点头:“可。”   ……这位陆指挥使看着冷硬,倒是很好说话。   我感激地对他拱手,放慢了脚步。   身后禁军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也随之减弱。   宫道一时安静下来。   陆峥看了一会儿我慢吞吞走路的样子,忽然又发问:“先生是几时来的京城?”   “昨日刚入城。”我提起精神答道。   “家中可有兄弟?”   “并无。”   他微一点头,又问:“先生既有才学,为何甘为幕僚?何不入仕?”   幕僚身无官名,并非正途。若一个人能科举入仕,自然不会甘心给他人当幕僚。   而本先生甚至还不是幕僚,只是一个代笔。   我诚恳地胡说:“在下先祖曾犯下重罪,祸及子孙。身为刑家之子,不仅不得应试,在其他行当也难有出路。承蒙七殿下不弃,收留在下在府里混口饭吃。在下自当尽心竭力、报效主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下移,盯住我的手:“先生右手可曾受过伤?”   “……”   问题与问题之间跳跃得太大,我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迟疑道:“……数年前,的确因为意外受过伤。幸得一位神医救治,并无大碍。”   陆峥若有所思。   我试探着问道:“陆大人为何要问这个?”   “无可奉告。”   我:“……”   只许州官放火是吧?!   看本百姓不——   他拇指顶开刀柄,泄出一线寒光。   “……”   本百姓默默闭嘴。   298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道由狭窄变得宽阔,前方隐约可以望见几座雄伟的主殿。   再向前,便是汉白玉铺就的长阶。   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也在踏上第一阶时被彻底压制。   我顿了一下,才踏上第二步。   痛楚如潮水般一点点漫上。   起初只是被刺穿的刑伤在发烫。隐隐的灼热很快转为尖锐的刺痛,仿佛那六根长钉从未被拔出,正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在骨缝间细细研磨。   而后魂魄的存在感也变得鲜明。鞋底踩在阶梯上的微弱震动便能引得它在身体里摇晃,一下下地撞着这具皮囊,像是要挣脱出去。   眼前的长阶微微倾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变得刺目而模糊。   我放缓了呼吸,稳住脚步,在心里慢慢地数着。   七级。   八级。   十四级,十六……十九……   二十…………二……   “先生?”   ……二……十七…………   “先生?!”闻直提高声音。   二十七。   最后一级。   走到了。   我抬起头,歉意地对面前的人道:“抱歉,林某走神了。殿下刚才说什么?”   “七殿下在你左边。”那人说。   我眨了几下眼,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陆峥。而真正的闻直被禁军拦在几步外,正扒在两名禁军交叉的手臂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小孩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哇啦哇啦地叫唤起来:“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头:“没事,指挥使大人对在下颇为礼遇,没有为难在下。”   “可你脸色好差!像死人!!!”   “……”   我实在没忍住:“……殿下真会说话。”   两名背对着我的禁军肩膀猛地一抖。   陆峥倒像是被他提醒了,上下审视我几眼,转头吩咐:“去给他拿个蒲团,别让他在陛下传召前死了。”   “是!”   一人抱拳领命,往台阶下跑去。   然而闻直比他更快。   小孩一阵风似的冲进旁边的偏殿,又举着一把沉重的太师椅直直地向我冲来。   那两名禁军急忙再次伸手将他拦下。   闻直脸色一沉:“让开!”   两人一动不动。   小孩将椅子放下,抬手抓住两名禁军的衣领,拎起来往左右一扔,嘭嘭!   他重新端起椅子,走到我面前端正摆好。   “先生坐这个。”   他的动作太快,又太轻松。直到他直起腰,其他禁军才如梦初醒,立刻围拢过来,手按在刀柄上,却不知该不该拔。   他们纷纷看向陆峥。   闻直也偏头看去。   少年人瘦削的下颚绷紧,显出锋利的轮廓。那双碧绿的眼瞳紧紧盯着他,如同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狼,蓄势待发,野性而悍利。   陆峥周身鳞甲瞬间发出细微的绞紧声响,拇指下意识压上刀镡。   僵持片刻。   禁军指挥使率先低头敛下眼中锋芒,退了半步。   那只压在刀柄上的手抬起,向后轻挥两下。   围拢的禁军迟疑着后退数步,让出一圈空地。   闻直收回目光,一双眼瞳又变回了清澈圆钝的模样。他催着我坐下休息,自己趴在扶手上,小声嘀咕:“好险,我还以为又要打一场!”   这把太师椅宽大舒适,还铺了软垫,大概是为候旨的重臣准备的。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坐下缓了口气,看向外围那两名从地上爬起来的禁军——他们脸上只有茫然和尴尬,没有痛苦,显然小孩下手很有分寸。   但周围那些禁军看着他的眼神却不怎么友善,只是碍于命令,不得不压抑着敌意。   我想了想,开口问道:“听说殿下今日为了一名文士,当街打了五殿下的护卫。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   陆峥突然看了我一眼。   闻直没察觉,很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大声控诉:“是五哥先发疯的!沈先生递书向他辞别,他不让,还说要把沈先生关起来,打断他的手脚,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跑,也别想再写一个字!”   “我就把他揍了!把沈先生抢出来了!”   我喟叹:“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   他瞪圆了眼睛,绕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道:“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我听得大为感动,抬手向他行礼——   手没能抬起来。   我:“……”   我若无其事地改成拍拍他的手,感动地扬声道:“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闻直:“……啊?”   他歪着脑袋,皱着脸,努力思考这番话的意思。   在他背后,陆峥眼神微妙。   这位指挥使大人余光扫过周围神色动容的禁军,又落回我的脸上,眉梢轻微一扬。   ……他看出我的用意了。   虽然我是故意引导闻直说出那些话的,可它们也的确是这孩子的真心。   谁会不喜欢护短又赤诚的主君呢?   我抬头对他笑笑。   陆峥定定看了我几息,忽地神色一凛。   他指着我冷声命令道:“所有人!再退五步,转身背对此人,向外戒备!”   我:“……?”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禁军们噔噔噔噔噔快速远离,留给我一圈齐刷刷的背影。   陆峥待所有禁军站定后,很干脆地从衣角撕下两条布,揉成团塞进自己耳朵里。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一手压上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戒备着我。   我:“……???” 第117章 第 117 章:“若在下与这位国师大人之间,有一人是冒名顶替的妖邪,陛下觉得那名妖邪……是在下?”   299   我放弃揣测这位陆指挥使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我本来还在发愁该如何在禁军看守下暗度陈仓。他这样防备我,倒是意外帮我省了些麻烦。   趁着被传召前还有一点时间,我问闻直:“殿下没有因为斗殴之事受罚吧?”   “没有,受罚的是五哥。爹骂了他一顿,罚他回府反省。”小孩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骄傲地炫耀,“爹不仅没骂我,还赏了我和沈先生一大堆东西!”   那就好。   至少没有牵连无辜。   “沈先生已经回去了吗?”   “嗯!我派了好多护卫送他回家,肯定不会再让他被欺负!我原本也想去,可是爹说要我留下,还说要见你和锦先生……”   他说到这里,才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怎么只有先生来了,锦先生呢?”   “他……”   我迟疑了一下,余光掠过周围背对着我们的禁军,压低声音:“他去做一件紧要之事了。殿下,在下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此事关系到千万人性命,还望殿下信我。”   “好!”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正酝酿着说服他的说辞,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一怔。   闻直仰头看着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很认真地道:“虽然我和先生认识的时间只有两天,但我看到了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信先生。”   ……好孩子。   心口处的钝痛都被暖意抚平了几分。我十分欣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他很自然地把脑袋拱过来给我摸,像只习惯被人顺毛的小狗,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好像我阿娘……嗷!”   这口无遮拦的小崽子双手捂住脑袋,眼泪汪汪。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殿下,御前说话,千万要三思啊。”   他眨巴眨巴眼睛,急智改口:“我错了!先生一点都不像我阿娘!也一点都不比我阿娘凶!!!”   我:“……”   “——嗷!!!”   300   一名内侍从紫宸殿里出来。   他微微弓着身,走路目不斜视,却在经过围成一个圈的禁军们时,悄悄用余光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轻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迅速收回视线,仿佛没看见这明显逾制的一幕,只朝陆峥招了招手。   陆峥掏出耳朵里的布团,随手一揣,走过去。   离得太远,我听不清内侍低声说了什么,只看到陆峥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来。   内侍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便放缓了脚步。   可陆峥还在往前走,他不得不又跟了几步。   陆峥一停,他立刻停下,连头都不敢抬,躬身向这边唤道:“七殿下,陛下传唤您呢,请您随小的进去吧。”   闻直奇怪地问:“父皇怎么只喊我?林先生不一起进去吗?”   他垂着眼:“指挥使大人稍后会将这位……‘林先生’带进去的。”   小孩“哦”了一声,没多想,起身就往殿里走。   内侍急忙小步跟上。   跨过门槛时,他又回眸瞥了陆峥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刚好看见这一幕。   等闻直的背影彻底消失,我笑问陆峥:“指挥使大人还不动手吗?”   指挥使大人冷淡地道:“现在动手,还要把你抬进去。你自己走,进去再动手。”   我:“……”   太直白了吧!!!   没办法,我有点遗憾地看了看身下这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撑着扶手起身。   疼。   好疼。   我放慢了脚步,慢吞吞地往殿里挪。   陆峥也不催促,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一步一步挪进紫宸殿内,挪过外间的五十四块金砖,挪过半个长廊,歇了歇,挪过剩下的半个长廊,终于挪到御书房门前。   门后还有一段守着禁军的短廊。   我:“……”   唉。   虽然才跟太师椅分开两盏茶,但我已经开始想念它了。   我继续努力挪挪挪,终于绕过最后一道屏风,看见了端坐在高台上的人皇,当今的大晟天子。   他已经年过六旬,脸庞苍老而瘦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却并不显得衰颓。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透着勃勃的野心与永不餍足的欲望。   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闪动,似乎有些惊异。   不等我走到高台前,他便抬手一挥。   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冷硬的——   “拿下。”   刀锋出鞘的声响炸开,几名尾随在后方的禁军瞬间封死了退路。与此同时,屏风两侧倏地伸出四把长戟,彼此交错,戟刃的寒光紧贴我的脖颈,戟杆则卡住手臂关节,恰好将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   坐在旁边的闻直腾地蹦起来,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又想起自己在哪里,急忙转向高台:“父皇,你干嘛抓林先生?他是我的幕僚!他身体不好……”   “此人并非殿下的幕僚,乃是妖邪。”   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不疾不徐,温和从容。   廊柱后转出一个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幕篱,垂下的纱幔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形也掩藏在庄重繁复的祭服之下。   层层叠叠的云纹随着他的步履起伏,引得周身环佩不住地摇晃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却也杂乱不堪。   闻直一愣:“……国师?”   那人走到高台下方,懒散地抬手一揖,便算作行礼:“见过七殿下。”   “你不是正在闭关吗?怎么……”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敷衍道,“本座算出宫内有妖邪作乱,故而提前出关。”   小孩又听到“妖邪”二字,顿时急了:“你是国师也不能随便冤枉人!林先生是好人,才不是妖邪!”   “是吗?”   国师轻笑一声。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扣住幕篱,缓缓摘下。   斜阳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将轮廓映得更为柔和。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底仿佛蕴着远山薄雾,朦胧而疏离,眼尾却微微敛下,宛如春风化雨,将那份淡漠柔柔地洇散,只剩下如玉般的温润端华。   闻直呆住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又茫然地扭头看向我。   国师亦转向我,唇角勾起。   那副温和端庄的表象霎时裂开,从微微眯起的眼瞳中翻涌起戏谑的恶意。   明明五官并没有变化,弯起的眉眼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春风和煦,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佞。   我看了这张脸几百年,第一次知道它还能露出这种表情,竟被震撼到了!   这披着画皮的天魔缓步走到我面前,含笑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魇足与得意,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入掌心的玩物。   他伸出手,慢悠悠地向我探来。   我稍一动。   两道冰冷的锋刃立即贴近,戟杆随之压紧,死死卡住脊背与手臂。   “嘶……”   我轻微吸了口气,无法再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指腹压上皮肤,顺着轮廓慢慢向下摩挲。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享受。   他凑近我的耳边,用极轻的气音低笑:“原来林神君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我厌恶地皱了一下眉。   一把刀柄突然挤入我们中间,压上他的肩膀。   陆峥的声音响起:“国师大人,自重。”   尊主动作一顿,瞥了陆峥一眼。   后者面色冷淡,手臂发力,将他强行向后怼开半步。   “……”   天魔的目光阴冷如蛇,却似是有所忌惮,并未计较,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又后退半步,垂眸掸了掸被刀柄压过的祭服。   他再抬起眼,已是换了一副凛然的神色。   “你这妖邪,”他扬起声音,义正词严,“竟敢冒充本座潜入宫中,四处蛊惑人心,真是罪大恶极!”   我:“……”   我,   妖邪。   冒充他?!   我差点被气笑了。   难怪晟帝会被“国师”说服,派出禁军指挥使去抓一个小小的幕僚。   难怪陆峥见到我时是那副表情。   原来是因为他们都见过“国师”的长相!   我在人皇面前法力尽失,尊主亦是如此。我虽不知他从前是如何糊弄过去的,但如今他穿着我的遗骨,一旦维持不住化形的术法,显露出来的“本相”自然与我一模一样!   而他就借着这副偷来的皮囊,反过来污蔑我是冒充他的妖邪?!   亏他能想得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计谋!!!   尊主看出我的怒意,愉悦地眯起眼,瞳仁转动着,一寸寸描过我的表情,似是在细细品味。   他转向高台,施施然开口:“陛下,此妖邪趁臣离京,伪装成臣的模样兴风作浪,哄骗七殿下与兄长交恶,致使兄弟阋墙……”   “不是,林先生没骗过我!”   闻直急急地打断他,大声反驳:“先生来之前,我和五哥的关系就不好!”   “哦?殿下是这样以为的么?”   尊主摇头叹息:“殿下从前与五殿下或有少许纷争,可那不过是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大抵仍算兄友弟恭。”   “可今日,殿下却当街对兄长动手,打得那样狠……”   天魔拖长了声音,轻柔地问:“殿下有没有想过,是什么让您变了?”   闻直一愣。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呐呐地道:“不对,我打五哥,和林先生无关,是因为五哥要对沈先生动手……”   “五殿下为何要对他动手呢?”   “因为沈先生要离开五哥府邸,来做我的幕僚。”   “那又是谁劝说他背弃旧主,投奔殿下的呢?”   “……”   闻直又愣了一下。   “唉呀呀,殿下果然是被其蛊惑而不自知啊!”   尊主啧啧感慨着,装模作样地向高台拱手:“请陛下将此妖邪交由臣来处置。待臣将其镇压,七殿下自会清醒过来。”   小孩慌忙还想说什么。   “够了。”晟帝终于发话。   那双锐利的眼瞳挟裹着威势压向闻直,沉声喝道:“你当街对兄长动手,可曾想过皇家体面?可曾想过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朕念着你年幼,且为妖邪所惑,姑且不予追究。如今国师亲自出手擒拿元凶,你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你还没闹够吗?”   闻直张了张嘴:“我……”   “再多说一个字,”晟帝冷冷截断,“你也滚回府去,闭门思过。”   闻直看看他的脸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闭上嘴巴,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一张脸憋得通红。   我望向他。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我。   我在心中轻叹一声,温声开口:“陛下,可否容在下说一句话?”   晟帝自高台投下一瞥,目光幽邃,分辨不清喜怒。   我就当他是默许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张和我容貌相同的脸。   天魔对我弯起唇角,轻佻又邪肆。   “……若在下与这位国师大人之间,有一人是冒名顶替的妖邪,”我慢慢地说,真的有点困惑,“陛下觉得那名妖邪……是在下?”   晟帝:“……”   御书房里突然安静。   侍立的宫人纷纷从眼角投来视线,就连手持长戟限制着我的那四名禁军都忍不住抬头,看看我,再看看一脸邪佞的“国师”,表情微妙。   尊主倒是丝毫不慌。   他甚至没有收敛身上那副轻慢的姿态,就那么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任由众人隐蔽地打量着,有恃无恐。   晟帝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朕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平淡,“朕只问你——你能让朕飞升吗?”   我一怔。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那是几十年来不曾熄灭的野心,与被触动的渴望。   “国师能让朕飞升天庭,永享极乐。你呢?”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能吗?” 第118章 第 118 章:“他不坐。去拿根绳子,把他绑了,拖着走。”   301   我抬头看着晟帝的眼睛。   他并未动怒,语气称得上和缓。   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冰冷的审视。像一头蹲踞在山岩上的老狼,正在估量猎物的价值是否值得让自己动一动爪子。   ……原来如此。   尊主根本没有掩饰他阴冷狡诈的一面。我和他站在一起,连宫人都看得出谁更像有问题的那一个。晟帝不会不知道,但仍然选择视而不见——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国师究竟是上仙,还是邪祟。   他也不在乎谁在蛊惑人心,谁在兴风作浪。   他只要飞升。   谁能给他飞升,谁就是“国师”。   我斟酌着开口:“陛下,飞升之事飘渺无凭。历朝历代求仙问道者众,可得长生者又有何人?陛下天纵英明,开创大晟盛世,使万民得享太平——此等功业,足以垂范后世。在下以为,不朽之道在德而不在仙,在民而不在天……”   “既不能让朕飞升,就不必再说了。”   晟帝靠回椅背,挥了挥手:“陆峥,将他压下去,待国师发落。”   “是。”陆峥抱拳。   我叹了一声,垂下视线。   ——无论晟帝私德如何,他的确给了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我原本还存着一丝念头,想借着这个机会见他一面,看是否能令他清醒过来,成为对抗尊主的助力。   可惜……这位人皇已被欲求蒙蔽得太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左右禁军听从晟帝吩咐,撤下长戟,走上前,要扣住我的双臂。   “在下可以自己走。”我连忙说。   他们充耳不闻。   我只得暗暗咬紧牙关,看着那两只手触及我的衣袖,五指收拢——   “不必羁押。”   陆峥横过刀柄,轻轻撞开禁军的手腕:“让他自己走。”   尊主见状,眉梢一挑,目光在他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生出几分兴致和玩味。   “陆大人,何必对一名‘妖邪’如此体贴?”   他拖拽着祭服慢吞吞地绕到陆峥身侧,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嘶嘶调笑:“莫非是大人对这副皮相动了心思?直说便是,本座又不介意……”   陆峥平平反问:“国师想教禁军做事?”   高台上,晟帝略微皱眉,目光倏地沉了下来。   “……”尊主察觉到背后的注视,假惺惺地道,“本座并无此意,只是想提醒陆大人一句……”   他眼瞳一转,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轻佻又狎昵的笑意,俯身凑近陆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堪的秘密:“大人若是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审一审’他,可要记着先蒙住他的眼睛,再堵住他的嘴——否则这妖邪若是受不住疼了,维持不住方才在御前的那副傲骨,红着眼尾呜咽挣扎,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喊着大人的名讳求饶……”   “呵,那大人会不会很失望啊?明明看着是这样清高的好样貌,剥开了尝尝,却跟那楼里会哭会叫的妓……”   “走。”   陆峥不等他说完,径自转身。   四周的甲胄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向殿外退去,没有一息犹豫。   我被裹挟在人潮中,跟着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回头望去。   隔着数名禁军晃动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那道身着祭服的身影弯下脊背,倾过肩颈,如同一条无骨的蛇,从人群中唯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软软地探出一双细细的瞳孔,与我对视。   他伸出殷红的舌尖,极轻地抵了抵齿缝,嘴唇无声翕动:   【林神君,我们一会儿见。】   下一瞬。   “嘭!”   御书房沉重的大门合拢,阻隔了附骨之疽般的黏腻视线。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   转过身。   眼前是长长长长的长廊。   我:“……”   唉。   才出火海,又上刀山。   早知今日要走这么长的路,当年就应该奏请那小畜生,把紫宸殿修得小一点。   不对,那时候还没有这座殿,这是烧了之后重建的。   他被烧死的时候,也很疼吧……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努力一步一步往外挪。   挪出十几块砖,陆峥的声音忽然响起:“去把那张太师椅抬过来。”   我诧异地看向他。   他很普通地看回来,既没有躁怒厌恶,也没有刻意避嫌的意思,目光和语气都很平淡:“你不想坐?”   “会不会给陆大人添麻烦……”我犹豫。   毕竟本人已然不是被圣上传召的林先生。   而是被国师认定的林妖邪了。   陆峥了然点头,重新吩咐左右:“他不坐。去拿根绳子,把他绑了,拖着走。”   “且慢——!!!”   302   半盏茶后。   林妖邪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太师椅。   禁军队伍往外走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五倍。   我被四名禁军抬着,看着前方清正刚直的好心指挥使背影,在心里飞快盘算。   陆峥不仅是与国师不合。   他在来的路上询问我的那些问题,似乎都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是否真实——这意味着,当他看到我和国师长相一致时,就已经对后者产生了怀疑。   他对我的态度也还算不错,说不定可以争取……   我试探着开口:“陆大人?”   他脚步不停。   我再接再厉:“陆大人这两年,想必见过不少次国师蛊惑陛下的场面吧?”   他没有说话。   “您当真觉得,我和国师之间,我才是那个妖邪吗?”   陆峥终于有反应了。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你蛊惑人心的本事不比他差。”   我:“……”   我大怒:“那怎么能叫蛊惑人心?!那是堂堂正正的谋略!在下身为幕僚,自然要处处……”   “锵。”   他手一抬,腰间长刀瞬间出鞘三寸。   我:“……”   我坚持大怒完:“……处处为主君考虑!而且在下说的句句属实!七殿下行事虽不够周全,可确实以诚待下。更何况他是因为对在下关心则乱,才对诸位出手。在下又如何能任由他被诸位误解?自是要解释清楚的!!!”   陆峥:“……”   周围禁军偷偷用余光看过来,表情难以言喻,但目光中不乏钦佩。   陆峥:“…………”   他默默地把刀柄按了回去。   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他凝重地命令道,“堵住耳朵。严禁再听此人说话!”   “是!”   禁军们齐刷刷放下太师椅,学着他的样子撕下衣角,团成布团塞进耳朵。   然后重新抬起太师椅,继续前行。   我:“………………”   303   我被不辨清浊的聋子指挥使,和他不识好歹的聋子禁军们抬出紫宸殿。   抬下二十七级台阶。   放入殿前广场的“压下去等候发落”区。   我感受着体内涌起的微弱法力,估量了一下此处距离天子的距离。   ——至少还要再退十二丈,才有余力打开袖里乾坤。   我想了想,又一次唤道:“陆大人?”   陆峥察觉到我的动静,眉心微颦,到底还是抠出一只布团。   我虚弱地掩住唇:“咳咳,在下体弱,实在经不得晒。在国师大人来把在下提走之前,可否容在下去那边的廊庑暂避?”   申时已过,天色逐渐昏暗。天边只剩了一抹橘红色的残光。   远处,几名负责点灯的宫人正提着长长的灯竿鱼贯而出,依次点燃挂在檐下的灯笼。   陆峥看看天色,看看那些宫人,再看看我:“……”   我弯起眼睛,万分恳切:“陆大人,可否?”   他沉默着。   昏黄的光晕逐次亮起,一盏接一盏,沿着长廊缓缓蔓延,很快便到了我们身侧。   一名内侍小心地绕过侍立的禁军,走到石灯柱旁,动作麻利地掀开灯龛。火折子一明一灭,“噗”地一声,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烛火。   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忽然猛地一颤。   连带着地上那道站得笔直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陆峥终于开口:“……可。”   我站起身,正色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陆大人。”   陆峥并未看我。   他向其他禁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守原地,独自押着我穿过广场,走至离宫门更近的东侧廊庑下。   转过拐角,四下无人。   他似乎被旁边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身体转向一侧。   一片光影随着他的转身流过冰冷的甲胄。狻猊护肩一侧停驻在暖光里,鳞爪峥嵘,威仪凛然;另一侧沉入阴影,模糊难辨。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抓紧时间汇聚法力,从袖中掏出……   一只泥偶!   有人族气运的压制,萧寂的泥偶身体也受到影响,连动一下都困难。我怜爱地摸摸它的头,凑到它耳边小声嘱咐了一番,又将一张小纸人递给它,郑重地道:“一切都拜托你了。”   萧寂费力地点头,把纸人藏进手心,然后将两只小手板板正正地贴在身体两侧,假装自己是个不会动的普通泥偶。   这样便全部安排妥当了。   只要计划顺利,萧寂定能借此将功赎罪,令天庭不再追究他的魔修身份!   我对乖巧的小泥偶笑笑,拍拍陆峥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转回来了。   “陆大人,麻烦您帮我……”   “唉。”   我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他莫名叹了口气。   再看他的神色,只差没把“一言难尽”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   他左右看看,目光先落在一盆半人高的牡丹上。   但瞥了我一眼后,果断转向旁边那盆小巧清雅的建兰,从里面抓起一把土洒在自己头顶,接着把花盆举起来,用力一砸!   啪嚓!   瓷片飞溅,泥土和花枝乱糟糟地铺了满地。   我:??   还不等我弄明白他在干什么,就见他的头猛地一低,踉跄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一下,便无力地歪向一侧。   嘭。   他倒在一地狼藉旁,昏过去了。   我:???   我大惊失色,急忙蹲下拍拍他:“陆大人?!你没事吧?!”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被空气砸晕了?!   陆峥被我拍了两下,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到自己腰间的禁军指挥使腰牌,扯下来往旁边一丢。   咚。   他再次昏过去。   我:“……啊这。”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万分尴尬地解释道:“陆大人,我不是想打晕您逃跑,只是想请您明日下值后帮我送一件信物出宫。我有一个朋友,他就在宫外,收到信会赶来救我的……”   “……”   漫长的沉默后。   陆峥啪地睁眼。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泥偶。   继续在泥土碎瓷里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坐起来:“哦。”   我:“……”   不能笑,不能笑!   指挥使大人舍身相助,如此高义,怎么能因为他这副满头是土,噗,还一脸肃穆冷淡的样子就笑话他呢!!!   我抿紧唇,拼命回忆上辈子死在诏狱里的伤心事。好艰难地拉平嘴角,一本正经地道:“多谢陆大人。”   陆峥肃穆冷淡地颔首。   肃穆冷淡的泥土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稀里哗啦地从头发里掉出来。   “哈哈哈哈——!”   “咳,咳咳,抱歉……真的很抱歉……” 第119章 第 119 章:“啊!本妖邪可真是坏透了!不仅玩弄了人心,还想让陆大人背上抗旨的污名,真是坏透……呃,真是,真是邪恶至极!!!”   304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无月无星,唯见乌云沉沉,浓黑如墨。   宫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打着旋,幽微的火光勉强照亮三尺青砖,再远些,便只能浸没在无光的黑暗里。   “吱呀——”   一道细长的身影推开紫宸殿大门,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玄底金纹的祭服下摆逶迤过昏黄的光晕,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沙……沙……   沙……   那轻缓的摩擦声游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湿冷的气息悄然弥漫。   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探出来,轻轻地、慢慢地,压上每一个人的后颈。   守在最前方的禁军喉结滚了滚,挤出发紧的声音:“……国,国师大人?”   它笑了一声。   一只靴尖从黑暗中踏出,踩上被石灯照亮的地砖。   而后是繁复华丽的衣摆,叮当晃动的玉珏,苍白修长的手指。   粘稠的夜色一寸寸向上褪去,直至那张温润的面容也沐浴在暖光中。低垂的浓密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圆瞳。   它们穿过人群的缝隙,与我对视。   “林先生,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尊主慢悠悠地从禁军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之间穿过,站到我的面前。再无阻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既像是餍足,又像是失落。   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惋惜:“本座给了你两个时辰呢……”   “我没有趁机逃跑,你很失望?”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精心准备的戏码没能用上?”   “是哪种?我拼尽全力逃跑,却发现每条宫道上都提前埋伏了禁军,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力竭被擒?”   “还是我打晕陆指挥使,拿着他的腰牌混过一道道宫禁,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发现你早就站在城门下等着我?”   我笑笑:“这种猫捉老鼠的老套戏码,哪有你这副期待落空的表情来得有趣?”   他也笑了。   那张和我相同的面容上,笑容从唇角漾开,顺着颧骨爬到眼角,凝成三道弯弯的弧度。   “呵,林先生说得对,本座很失望。”   他弯腰撑住扶手,如同一条将猎物圈进了身体中央的蛇,指尖懒洋洋地向我探过来:“但能得到林先生,牺牲一点小乐趣也没什——”   “啪。”   一柄刀鞘横过来,压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骤然顿在半空。   尊主垂下眼,看着那柄熟悉的刀鞘,又顺着刀鞘移向它的主人。两只圆润的眼瞳转入眼角,只剩两道狭长的竖缝。   他玩味地拖长了声音:“这妖邪果真是狡猾得很,不仅哄骗了七殿下,竟还蛊惑了陆大人。不知他叫得有多好听,才让陆大人这么舍不得他,三番五次阻拦本座?”   陆峥对这种污秽言语置若罔闻,巍然不动。   尊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阴冷忽然融化成了盈盈笑意。他松开扶手,彬彬有礼地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为即将登台的戏子让出场地。   “徐公公,陛下方才写了什么,念给陆大人听听。”   我这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袍子,半弓着腰,像是融入了夜色里,存在感十分稀薄。   他听到尊主的呼唤,无声地从暗处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锦缎。   是圣旨。   陆峥目光一凝,立刻收回长刀,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徐公公低着头,小步穿过禁军队伍。圣旨经过之处,所有人都潮水般矮下半截,无人敢抬头。   他走过尊主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余光里,那道玄金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施施然站在满地跪伏的人中间。   老内侍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皮,继续走到恭敬垂首的陆峥面前,展开锦缎。   “……今有妖邪同伙藏匿宫中,陆指挥使未能一并擒获,实属失职。朕念其过往功劳,不予重责,准许其戴罪立功——”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中荡开。   “——即日起,着令禁军指挥使陆峥听从国师调遣,看守此妖邪,并缉拿余党。钦此。”   陆峥猛地抬头,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一片空白。   徐公公合上圣旨,躬身递过去,面上带着谦恭的笑:“陆大人,接旨吧。”   他一动不动。   “陆大人?”徐公公催促。   “……”   陆峥无言地垂下头,终是慢慢抬起一只手,动作滞涩而沉重。   徐公公上前一步,将圣旨放入他掌心。   一根通体银白的绳索紧跟着压上那卷明黄。   尊主细长的手指按在绳索上,上身缓缓压低。那头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握刀的指节上。   “陆大人,这可是本座专门替你讨来的恩典。”   他轻柔地说着,眼瞳弯起,满是恶意的愉悦:“大人若想在陛下面前将功赎罪,便乖乖听本座教你做事——拿起这根绳子,亲手把那妖邪绑起来。要绑得紧一点,紧到他挣一下,那身漂亮的皮肉就会被勒出血痕……”   “你说……他会不会疼得一边哭,一边求您这位正直的指挥使大人饶了他呢?”   天魔的气息贴近耳畔,嘶嘶低语:“还是说,大人其实早就想听听,他疼得哭出来的声音,究竟好不好听?”   “……”   陆峥看着掌心的圣旨与那根绳索,猛地攥紧五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沉默许久。   他倏地松开手,慢慢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将刚毅的眉眼一同隐入阴影。   尊主唇角一挑。   下一个瞬间——   “锵!”   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悍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天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玄底金纹的宽大祭服像一抹烟雾,轻飘飘地向后仰去。刀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只斩断了一缕发丝。   他站稳身形,故作惊讶地掩唇:“唉呀,想不到忠君守礼的指挥使大人,竟要为了一个妖邪,抗旨杀人了呢!”   “陆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徐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扑到地上捡起掉落的圣旨,想要上前阻拦,又不敢靠近。他小心地劝道:“陆大人,您,您先把刀放下,这可是紫宸殿前……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呀……”   陆峥头也不回,改为双手握刀,脊背微弓。   老内侍看出他的意思,脸都吓白了。他的脚尖悄悄挪向外侧,手臂则疯狂地冲着禁军挥舞,嘴里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拦住他呀!”   周围的禁军顿时发生了骚动。   有人握紧手中的长戟,看向陆峥的眼神带着惊疑;有人却下意识向后退开,不愿对这位同生共死的长官拔刀相向。   “怎么,你们都想违抗圣命吗?”尊主环顾那些不知所措的面孔,笑眯眯地质问,“你们是要陪他一起受死,株连家小——还是亲手拿住这个‘逆贼’,博一个救驾的功劳呢?”   “呵呵,说不定,下一个禁军指挥使,就在你们之中哦?”   人群寂静了瞬间。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游移、回避,而后悄然在阴影中交错,似迟疑又似估量,似急切又似凶狠。不可告人的晦暗念头于人心深处生根发芽,滋长蔓延,从闪烁的眼底流泻而出,躁动难安。   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无数条毒蛇在暗处爬行。   “妖道。”   陆峥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并不看向那些动摇的下属,只是死死锁住尊主的身影,胸膛缓缓起伏着,手腕一点点下沉:   “死!”   尊主大笑着张开了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一场由他挑起的、即将充斥着背叛与血腥的混乱。他舔了舔唇角,眼中满是迫不及待:   “那就来试试看啊,陆大人!”   “看看是你先砍下本座的头,还是你的这些袍泽弟兄们……先从背后刺穿你的心脏呢?”   寒芒乍现!   刀锋破空之声尖利如裂帛,挟裹着孤注一掷的锋锐杀意,直指那截苍白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聚起所有法力,先一步撞入两人之间,并指在刀刃上一弹!   “铮——!”   清越的激鸣声荡开,刺得人耳膜发疼。   半截精钢断刃打着旋飞出,“夺”地钉进三尺外的石柱,尾端震颤的嗡鸣声久久不绝。   刀柄还握在陆峥的手里。   他保持着挥斩的姿势,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刀,眼睛眨了眨……   突然瞪大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   从陆峥悍然出手到我弹飞刀刃,不过一个瞬间。后方的禁军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便愣住了。那些贪婪的、犹豫的、畏惧的眼神整齐划一地转向石柱。   然后整齐划一地转向我举在半空中的手:“……”   夜风拂过鬓角与脊背,生出些微凉意。   我缓过一口气,有点尴尬地把震得发麻的右手藏进袖子里。   ——虽然真的很遗憾,但陆峥是凡人,打不过尊主。   ——他若继续攻击,不止自己会被尊主趁机“反抗误杀”,还会连累家人和周围这十数名禁军。   我余光瞥向已经连滚带爬跑出人群、正扶着汉白玉石阶的徐公公。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上逃。   不能让他去大殿里喊人。   不能让天子以为陆峥有反叛之心。   不能让尊主借机除掉陆峥,将禁军指挥使的位子换上一个肯听他命令行事的人。   为今之计,唯有……   “咳咳……哎呀呀,本妖邪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我顾不得为逝去的脸面哀悼,努力模仿尊主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假惺惺地道:“陆大人可真是忠肝义胆,为了替陛下铲除这个‘阴险狡诈、妖言惑众、搬弄是非、窃居高位、祸乱朝纲’的无耻妖道,连性命都不要了!”   陆峥:“?”   尊主:“……?”   本妖邪提高了声音,好让后方那群惊疑不定的禁军和远处的内侍都能听见:“啧啧啧啧!本妖邪不过是使了点妖术,这位特别忠诚老实的指挥使大人就被蒙蔽了心智,误以为国师是什么祸世妖物,这才急着为陛下‘清君侧’啊!”   “啊!本妖邪可真是坏透了!不仅玩弄了人心,还想让陆大人背上抗旨的污名,真是坏透……呃,真是,真是邪恶至极!!!”   陆峥:??   尊主:??   所有人:???   我趁着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拼命给陆峥使眼色,示意他去捡起地上那根绳索:“啊!本妖邪真危险啊!若是没人舍命制止,本妖邪下一步就要冲进紫宸殿!刺杀天子,颠覆江山!!!还要摔花盆!花盆!!!”   陆峥:“……”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还不动?!   我着急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抬脚把绳子踢到陆峥面前,出声催促:   “桀桀桀——!!!”   陆峥:“…………”   305   徐公公在盯着他。   禁军也在盯着他。   每一道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动作,等着他做出决断。   ——是继续向国师挥刀,坐实叛臣身份?   ——还是拿起绳子,将蛊惑他的罪魁祸首羁押,摇身成为舍命护驾的功臣?   是血流成河,还是皆大欢喜?   是秉直而死,还是屈从妥协?   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   “咚。”   断刀落地。   拉满的弓弦骤然松懈。   徐公公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尖细的嗓子几乎破了音:“快,快把那妖邪带走!堵住他的嘴!不能再叫他蛊惑陆大人——”   几名禁军彼此看了看,又瞄向横插在石柱上的半截断刃,皆不敢上前。   最终是陆峥弯下腰,捡起了那根银白绳索。   我连忙伸出双……   嘶。   我隐蔽地吸了一口冷气,连忙左手托着右手,递到陆峥面前。   他看着我。   我奋力点头:“嗯嗯嗯,桀桀桀!”   “……”他两腮绷紧,一言不发地将绳索绕过我的双腕。   布料拖拽的沙沙声从背后响起。   尊主绕到我身侧,垂眸看着陆峥将我绑起来:“……林先生的这张嘴,还真是厉害呢。”   我谦虚地回应:“呵,论起颠倒黑白、挑拨离间的本事,本妖邪这点微末伎俩,哪能比得上国师大人?”   他不悦地眯起眼。   谋划被打断,又没能看成这场同僚相残的乐子,显然令他兴味索然。他盯着我手腕上缠得松松垮垮的绳索,忽然伸出指尖勾住,猛地一勒!   “……!”   视野中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好一阵才恢复明亮。   我低下头,看到布料上洇开两道稀薄的血色。   陆峥动作僵住,抓在绳索上的五指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尊主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悠然笑道:“陆大人,本座说过,要系紧一点~”   “……”   他缓缓抬头,眸中如同淬着两把利刃,恨不能将这妖道碎尸万段。   天魔却像是品味到了什么甘美的醴泉,神色十分享受。   因为陆峥曾因本性正直而阻拦他,便要逼他做出违背本心之事。   因为我不惜认下妖邪身份也要保全陆峥的命,便要让我受他亲手苛待。   能扭曲到这般地步,倒也令人惊叹。   我能感觉到陆峥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意,担心他下一刻就忍不住要抓着绳子勒死这只变态天魔,于是开口劝道:“陆大人,既然要系,便劳烦您帮在下系一个‘建兰’结吧。”   “我曾在‘朋友’送我的古籍里看见过,此结乍看是死结,实则留有余地。不知陆大人可否满足在下心愿?”   “……”   他听懂了我的暗示,布满血丝的眼眸动了一下,咬紧了牙,一言不发地用力低下头。   306   绳结穿过最后一个圈,收紧。   体内原本微薄、但还存在的法力流转骤然凝滞,仿佛回到了天子面前。   被绳索勒住的地方又开始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生出一簇烧红的细针,细密地穿透腕骨,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我指尖微颤,被尊主察觉。   这恶趣味的贱魔不放过任何一个玩弄猎物的机会,好奇一般凑近过来,轻声问道:“林先生,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   当然是怀念我的太师椅。   “这是捆仙索吧。”   我偏过头,同样在他耳边轻声反问:“你既然想用它来折磨我,为什么不让它的原主动手?”   “陆峥不过是个跟我结识几个时辰的凡人,哪里比得上执明与我数百年的深厚情谊。让我眼睁睁看着信任的挚友受你摆布,拼了命地想要唤醒他,却只能被那双屡次救过我性命的手施加折磨,不是更有趣吗?”   “总不会……是因为你不敢吧?” 第120章 第 120 章:“在下身体康健得很,戴上镣铐绝对不会倒地立马就死,您大可放心。”   307   捆仙索能封住神仙的法力,只有一方统领才有权动用。整个北方战场只有一根,就握在执明手里。   我不止一次见过他用这根捆仙索把犯错的星君套走,像拖一只哭唧唧的麻袋一样拖进训练室里去教训。   但若星君受伤,他便不会动用捆仙索,只会用普通绳索把麻袋拖走。   ——执明知晓我伤重,对我出手时留好了分寸,之前也说过只是想找个地方将我暂且关起来养伤,目的是让我不要插手魔域降临之事。   ——他与我为敌是因为立场不同。他始终是玄武神君,而非以折磨人为乐的天魔。   “你不过是用卑劣的术法借用了紫微大帝的身份,才让执明暂时听你调遣。”   “可你改变不了他的本性。你若逼他滥杀无辜,或是对我动用这种下作手段,他定会察觉不对——即便是真正的帝君下令,他也绝不会盲目遵从。”   “你控制不住执明。”   尊主神色中毫无被戳中的恼怒,唇边笑意还加深了少许,仿佛并不在意这些话。   他为何不在意?   难道他带走执明,不是为了利用他为自己做事?   我心中生疑,想了想,故意说道:“陆指挥使同样是正直之人,你也控制不住他。”   “你用那些不堪的话扭曲他的行为,刺激他,挑衅他,就是为了激怒他对你出手,好让你有个合适的理由除掉他。”   “你算好了让那名宣旨的徐公公做见证。”   “然而现在陆峥没有死,徐公公见证的是他与你的不合。你的谋划失败了,你也不能再对他动手——若在这个时候陆峥突然死得不明不白,所有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天子或许可以接受陆峥违抗圣命对国师动手,却被国师当场反杀的结果。   可他能接受国师蓄意谋杀身为天子近臣、负责守卫宫禁安全的禁军指挥使吗?   尊主神色依旧不变,但我看见他眼底快要满溢出来的恶意滞涩了一瞬。   ——他在意陆峥和禁军,远比执明更甚。   所以他掳走执明,并非为了得到一个帮手,而是另有目的。   我心里微沉,面上不动声色地讽刺道:“国师大人,你看似有执明站在你这一边,却只敢让他替你做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看似手握圣旨,却无法真正掌控禁军。你不觉得可笑吗?”   “呵……林先生,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尊主终于开口,倾身过来,黏黏腻腻地笑道:“你就不好奇,本座接下来要对你做什么?”   “这我倒是有所准备。”我实话实说,“就是不知道,国师大人有没有准备好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别忘了,你只抓到了我一个,本妖邪的余党还躲在外面呢。”   尊主不愧是分到了魔尊全部脑子的人,一点就透。   他目光倏地冷下来:“……你是故意被抓的。”   我爽快点头:“是啊。”   “本妖邪很柔弱的。留在余党身边,他便要分出心神,时刻注意保护我,不敢留下一丝空隙。现在本妖邪一不小心,被国师大人抓了——”   我拖长声音,笑道:“你猜他会不会来救我?”   攻守之势逆转。   眼下轮到尊主来分出心神,时刻警惕着隐匿在暗处的敌人了。   “你很清楚我对锦煜有多重要。所以你也清楚,只要你露出一丝破绽,他便会从暗处杀出,将你从他的记忆中窥伺觊觎了许久、终于第一次有机会握在手里的人夺回去……”   他会失而复得。   而你,是得而复失。   我真的有点好奇:“国师大人,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集中人手看守我,让他有机会将你在宫中留下的后手逐一拔除?”   “还是分散人手,搜索整个皇宫,让他趁机救出我?”   “啊,我忘记了,国师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操心。”我关切地问,“有陆峥坐镇,如今有多少禁军会听从你的指挥?他们中又有多少,是在对你阳奉阴违呢?”   “……”   尊主没有说话。   那双本应柔和的眼瞳微微收缩,眯得狭长。藏在眼底的阴冷一点点漫上来,仿佛从幽深的井底汩汩涌出的漆黑浆汁。   他似是在恼怒。   但下凡以来我一直和锦煜在一起,对天魔情绪变化时引动的细微魔气波动很是熟悉。哪怕法力被封禁,我也能从尊主略微扬起的发梢中感受到魔气的起伏——并不躁烈,意味着他的情绪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激动,不像是被戳穿了布局的反应。   倒像是……那破孩子某件事得逞了,又不愿被我看出来,于是竭力压抑着得意与兴奋时的模样。   我禁不住皱眉。   不等我想出自己的计划有何处疏漏,尊主忽而一笑。   “林先生的确能言善辩,本座领教了。”   他笑吟吟地说着,突然抬手掐住我的下颌,猛地用力。   我被拽得向他趔趄了一步,听见他戏谑地道:“先生既然愿意牺牲自己来当这个诱饵,本座又怎么能辜负你的一片苦心?本座定会让你知道,你做得准备远远不够……”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我清楚地看见他漆黑的瞳仁深处,有恶意的期待在蠕动、翻滚,为我此刻略带困惑的表情而欢欣雀跃。   他的拇指缓缓滑过瘦削的颌骨,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味。略显暗哑的声音压低了,轻柔地呢喃:“……到了那个时候,本座倒是想听听,林神君这张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平淡地道。   本神君也定会让你知道,上一个令我这么恶心的人是怎么魂飞魄散的。   我们对视片刻。   尊主哼笑一声,松开手,指尖彼此摩挲着,像是嫌恶,又像是不舍。他提高了声音吩咐不远处的陆峥,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不放过我的每一分神色变化:“劳烦陆大人把这妖邪押下去。就关进……”   “诏狱。”   他弯起眼睛,愉悦至极:“本座已经拜托过典狱大人,定会‘好好照顾’林先生呢。”   308   我跟在陆峥和几名禁军的后面,穿过重重守备森严的宫门,直到一座漆黑的衙署映入眼帘。   门额牌匾上以朱砂题着【天威】二字,笔力千钧,透着一股凛然肃杀的威势。   ——看来这便是大晟的诏狱了。   本妖邪尚书不禁感到一种不亲切的不熟悉感。   狱卒看到陆峥亲自押人,忙不迭跑进去通禀。不多时,一名身着深青官袍的年轻男子便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他看到陆峥,眉梢轻微上扬,拱手笑道:“下官往年难得见指挥使大人一面,这个月倒是连着见了两次。不知这位是?”   陆峥沉默了一下:“七殿下的幕僚,姓林。”   男子眼神一闪,了然颔首:“大人辛苦了。”   说完,他冲身后拿着镣铐的狱卒摆摆手,示意他们上前来拿人。   “慢着。”   陆峥伸手挡在我面前:“此人不必搜身上械,亦不必用刑。”   男子笑容不变:“大人,这可就是诏狱的规矩了,请您别让下官为难。”   “规矩?”他冷冷地道,“我看是国师吩咐的‘规矩’吧。”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下官了。下官与国师大人素无往来,何来受他指使之说?”男子和和气气地道,“再者,下官身为典狱,最是奉公守法,怎会徇私?”   “这进诏狱之人,按例需得先‘杀威’,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妨去请一道圣旨,下官立刻照办。在此之前,还望大人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呐。”   陆峥眉头压低,还要说什么。   “陆大人,不过是戴副镣铐罢了。”   我出声打断这场无谓的对峙,大方地上前两步,笃定地道:“在下身体康健得很,戴上镣铐绝对不会倒地立马就死,您大可放心。”   “哈哈,这位先生说话倒是有趣。”男子笑眯眯地转向我,“先生说得对,不过是副镣铐罢了,哪有人会因为这点分量就……”   他对上我的脸。   他:“……”   他突然目露犹豫,上上下下打量我片刻,又慎重地扫了一眼狱卒手里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的铁质镣铐:“…………”   那张狐狸一样的脸拧巴了一瞬,重新扬起和气的笑脸:“……但是话又说回来,陆大人的面子,下官自然是要给的。”   “这位先生既是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镣铐便不必动用了。您看这样如何?”   陆峥:“……”   他下意识摸摸腰间的新刀柄,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吐出一个字:“……嗯。”   男子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吧。”   我向沉默又善良的指挥使大人挥挥手指告别,一步三晃、慢慢吞吞地跟在典狱后面挪向黑洞洞的地牢入口。   309   牢门合拢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越往深处走,那股夹杂着潮湿、霉烂、和血腥气的味道便越重。除了狱卒和我的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不知是因为地下环境阴冷,还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喉咙有些不适。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这位典狱大人怎么称呼?”   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瞥来,目光中带着估量,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说多了会不会立马倒地就死。   他客气地道:“本官姓容,单名一个与。这位林先生呢?”   ……这说话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居然叫容与。   我也很客气地回道:“在下林讷言。”   容与:?   他错愕的表情没能绷住。我看得想笑:“怎么,国师大人对您提及的不是这个名字吗?”   “……”   他恢复笑眯眯:“林先生,‘讷言’是个好名字。”   我识趣地不再多问,换了一个话题:“方才听容大人说,陆指挥使这个月已是第二次押人入诏狱了。不知上一次押进来的人是谁?也是得罪了国师吗?”   “你问那位顾御史?他是因为谏言得罪了陛下,才被送来本官这里。”容与避重就轻,不说谏言内容,只笑道,“御史嘛,牙尖嘴利,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本官费了点力气才让他闭嘴。希望你能让本官轻松一些呐。”   说话间,我们走入地牢最深处,进了一间刑室。   这屋子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链和刑具,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比一个狰狞。地面上的暗色痕迹已经渗进了石缝,血腥气浓得几乎呛人。   “林先生稍候。”   他转头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两名狱卒搬来一张长桌,又抱来一堆小型刑具。   容与从中选出几样,示意狱卒拿走,将剩下的摊开在我面前,解释道:“按照规矩,这入狱该先上‘杀威棒’。不过本官瞧先生气色不佳,想必是经不起那一顿棍棒,于是特意命人准备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先生自己挑一个中意的吧?”   “容大人不是答应了陆指挥使,不对在下用刑吗?”我问。   他温吞地笑笑:“本官已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免了给先生上械。至于这诏狱内部之事……禁军的手,恐怕还伸不到这么长呢。”   “原来如此。”   这人是不想在明面上跟陆峥起冲突,便顺势卖个好。待进了地牢,避开陆峥的视线,再来完成国师的嘱托。   两边都不得罪,端的是八面玲珑。   我放弃继续出言试探,低头查看刑具。   容与不愧是典狱,留下的刑具虽阴毒,但都不是会令人断筋折骨的重刑。这里面大多数我都见过,唯有一个钩子状的东西前所未见,令人有些好奇。   “这是做什么的?”   “用来穿过人的肩胛骨。”他温声解释,“尾端再连上铁链,就能把人吊起来。”   我:“……这样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换一个吧。   不然行刑的人往我身上一戳,钩子丝滑无阻地从已有的洞穿了过去,岂不是太没有参与感了。   “林先生若是不好选,本官推荐这一个。”容与见我犹豫,指向一根细针,诚挚地道,“将这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痛是痛了些,可不会伤及肺腑,最适合先生这样身体不好的人。”   这个我倒是有经验,扎一下不会疼很久,最多五天。   看起来也蛮体面的,真是令人心动。   “那就它吧。”   “好啊。”   容与仔细挽起袖子,铺开一张白布,耐心地将细针一根一根整齐放好。   我礼貌地确认了一句:“大人不是吓唬我,是真的要动刑吗?”   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先生说话果然有趣。”   看来是认真的。   我叹了口气。   “先生还有力气说话,想必受刑的力气也是有的。”容与拈起一根针,对着火光看了看针尖,体贴地安慰我,“你放心,本官下手向来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你死。”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凡间的普通刑具不会伤及魂魄,法力恢复便可以很快愈合,并不碍事。   但是……   锦煜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自从那畜生崽子从地狱出来,就变得比从前难缠多了。上次为了钓出锦沐的实话,被他打了一下,事后就被那小崽子缠了好几天。如果这次伤得重了,他一定又要问,还要用那双三白眼狠狠瞪我,边瞪边亲,边亲边瞪,我实在是……   咳。   能不受刑,还是不要受刑了吧。   毕竟神仙被戳多了也受不住。   趁着容与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针,我伸出手,在细针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向后一倒,平躺在冷硬的地面上。   容与:?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丢脸是丢脸了点。   总好过回头又被那小畜生堵进床头,先是盯盯盯,盯到我心里发虚,再握着我的手一点点逼问我是怎么伤的、伤的有多重、为什么会受伤……问到最后,非要逼得我乖乖认错,反复保证下次一定会注意……   那岂不是更没面子!!!   我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气若游丝:   “啊……好厉害的刑……”   念完,我不敢听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干脆利落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神。   四周的一切瞬间远去。   意识下沉,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121章 第 121 章:我收紧手臂,将这具冰冷的、残破的躯体,更紧地揉进自己温热的骨血里。   310   这一觉晕得很不安稳。   我在黑暗中沉浮了许久,才在梦境中找回一点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黄土路上,前后没有尽头,两侧则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见天日。   远处有一队人正在向我走来。最前方是一名手捧薄册的判官,身后跟着两名鬼差,再之后是十几个面目稍显模糊的魂魄,皆衣衫褴褛,似乎是枉死的百姓。   队伍走到我面前。判官翻开薄册,核对:“林修礼,江州林苑镇人士?”   我点头。   他朱笔一勾:“跟上。”   既然是梦,我便什么都没问,顺从地走到队伍最后方,跟着他们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开阔。   放眼望去,漫天漫地尽是霜白。无穷无尽的雪自天际飘落,不似人间那般轻柔,每一片都薄如刀刃,锋锐得足以割破皮肤。它们随着寒风盘旋呼啸,落在地面上便迅速消融,而后重新自天际落下,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风雪深处,苍茫荒芜的天地之间,伫立着一簇山。   那是由无数柄刀堆砌而成的山,每一柄皆刀刃朝上,在昏暗的地狱里闪着幽幽冷光。   刀山的最高处,钉着一个男人。   他安静地跪在那里,四肢与胸腹皆被刀锋刺穿。衣袍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缕缕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血顺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流淌,半途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挂在刀尖上,许久才坠下一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暗沉的红梅。   他一直仰头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际,听到脚步声,才缓缓低下头。   我心脏猛地一缩,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那人是锦湆。   他的脸上尽是横七竖八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已经没有了血色。发梢与眉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睫毛上也挂着冰粒,稍一动,便有细碎的冰碴簌簌落下。整张脸都惨白得像是融入了雪中,唯有那双眼瞳,依旧是墨一般的漆黑。   判官翻开薄册,不带感情地宣读:“此人名唤锦湆,乃大齐天子。在位期间独断专行、残暴无道,致使朝野震怖,人心惶惶,就此埋下乱世祸源。其死后百年间,天下失序,战乱四起。黎民流离失所,死于兵祸、饥馑者不计其数。”   “地府判其堕入刀山地狱,日日受刀锋穿体之苦,以赎其罪。”   念完,他侧身看向身后第一位百姓,唤道:“王氏。”   那名老妇人吓了一跳,弯腰便要跪下。   旁边的鬼差立刻搀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直,又递给她一把长刀。   判官放缓了声音:“王氏,你为京城人士。逃亡途中,全家误食毒草而亡。你为省口粮未食,却终不免饥寒而死。死因虽非他所害,却由他间接所致。”   “今日借你利刃一柄,可泄心头之恨。”   老妇慌张又茫然,被鬼差催促了一声,才抬头去看刀山上的锦湆。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官爷,您让俺砍,砍,砍天子……?”   “是。”   “这,这俺哪敢?!”她不住摇头,瑟缩着往后退。   判官见状,并未逼迫她,只是一挥手。   老妇手中的刀消失不见。同一时刻,刀山上凭空长出一把锋利的长刀,“嗤”一声,直直刺穿了锦湆的腹部。   不要——!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不,这是他的罪,是他造下的孽……我不能,不能……!   “唔……”   锦湆闷哼出声,喉结滚动着,将涌上的血咽了回去,唇角却还是溢出一缕,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开又一朵红梅。   “抱歉。”他说,声音干涩而嘶哑。   老妇愣住了。   她脸上的皱纹抖了抖,双腿忽然垮塌了,直愣愣地瘫坐在地。好一会儿才举起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儿啊,你听听……”她又哭又笑,“天子给俺道歉哩!”   “不怪俺眼花,怪他,都怪他……儿啊,乖孙儿……乖孙儿……”   她絮絮地念叨着,念叨着,突然放声大哭:“乖孙儿——!俺的乖孙儿,没啦——”   凄厉的哀嚎穿透风雪,散入荒芜的四野。   跪在刀山上的男人垂下眼,看着那柄穿透腹部的长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抱歉。”   哭泣的老妇被鬼差扶去一旁。   下一个百姓走上前,是个干瘦的年轻汉子,脖颈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刀口,双眼发红,只差一点便要化作厉鬼。   判官示意鬼差将刀递给他,说道:“张狗娃,青州安平县桃花村人。村中遭乱兵屠掠,你父母、弟妹、妻女皆死于非命。你被强征为民夫,十日后死于……”   他的话尚未说完,汉子已经一把夺过刀柄冲过去,怒吼着一刀刺进锦湆的胸口。   “都是因为你!他们都死了!!!”他浑身发抖,抓着刀柄拼了命地往里捅,往下压,语无伦次地嘶吼,“我爹娘!我两个弟弟!我妹子我媳妇,我闺女……都死了!她才三岁,死了!!!”   “不是你逼反宁王,他们怎么会来我们村?!他们怎么会死?!我杀了你!杀了你!!!”   刀锋尽数没入。   血沫从男人口中呛出。   这一刀穿得太深了,气息不受控制地从肺腑上涌,几乎要逼出一声惨叫。但他死死咬住了,硬是将声音碾碎在喉咙里,只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副躯体被太多交错的刀锋钉死在原地,任凭汉子如何搅动刀柄,也只能逼出轻微的颤抖,唯有被钉穿的手指在剧痛下痉挛着攥紧。血从指缝、胸腹、唇角渗出来,混着额角淌下的冷汗,滴在衣袍上,滴在雪地里。   胸腔里的气息也被搅成了碎片。他试了几次,才拼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抱……歉……”   汉子大吼一声,用力抽出刀,带出一蓬血雾。他后退半步,举起刀要往男人头上劈去——   鬼差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疯了似的挣动,踢打,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被强行从锦湆面前拖开。   拖出很远,还在挣扎着回头嘶吼。嗓音已经喊到劈裂,一个字都听不清,唯有癫狂悲怆的怒吼一声声在风雪中回荡。   剩下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   利刃入肉的闷响一次又一次响起。   每响一声,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分,坠得我难以呼吸。   起初耳畔还能听到那些人的哭泣咒骂,后面便只剩下了尖锐的嗡鸣。视野也越来越模糊,看不清锦湆道歉时颤抖开合的嘴唇,只能看见刺目的猩红,不断从那道黑色身影中涌出,汩汩染红了惨白的雪。   不要……   是他的错……是,是他的错……   求求你们……不要……   我想要冲过去,想要张开双臂挡在锦湆面前,想要大声高喊让他们停下。   可就在我迈步的瞬间,那些百姓齐齐转头。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它们来自于家园被战乱焚毁,在寒冬里活活冻饿而死的流民;   来自于被匪兵劫走,哭喊着死于乱军之中的俘虏;   还有在逃难路上与亲人走散,至死未能再握住父母双手的年幼孩童……   那一个个枉死之人在凝视着我。   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盛满了绝望的眼睛,在质问着我。   【林修礼,你凭什么阻止我们?】   【你凭什么救他?】   【清正廉明的林大人,你的怜悯,难道只肯给这一个罪人吗?】   “不是,不是这样……是他的错,是,是我没做到……”我喃喃地说,“是我没能规劝他,是我以为来日方长,是我,是我什么没有发现……”   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教好他,没有看穿阴谋,没有给你们一个盛世。   “怪我吧……求求你们,让我来赎……”   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沉默地越过我。   “噗嗤。”   又一把刀狠狠捅进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僵硬地钉在原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几乎要站不稳。我想要开口辩驳,愧疚却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任凭我怎样张口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道滚烫的血色从刀柄下涌出,漫过旧伤,渐渐凝成一片暗红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   闷响,哭喊,咒骂声都消失了。   最后一名百姓被鬼差带走。没有人再上前。没有刀再落下。没有声音再控诉宣判。   铺天盖地的霜雪漫卷开来,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地面上洇开的大朵红梅。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我恍惚地踩过霜雪,走到那道已经不成人形的黑影面前。   锦湆迟缓地抬眼看向我,眼瞳涣散着,好一会儿才收拢回来,看清我的脸。   在那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惶恐,下意识偏过头,躲闪着我的目光。还勉力晃了一下脑袋,试图让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脸上的伤口。   “……修,爱卿?别看。现在这样子太丑了!等,等受刑完,我,朕会把脸补好……”   本已经麻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又一次泛起细密的刺痛。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先帝领着去见锦湆。那时他才十六岁,长得很凶,浓眉薄唇,身形又高又瘦。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又桀骜。   后来他长大一些,褪去少年的青涩,脸颊也被养出了些肉,便成了一个极英俊的男人。可惜那双眼睛里总是含着戾气,倒是显得更凶了。哪怕是做错事,也从不肯认,只会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恶狠狠地命令我替他兜底。我不肯就威胁要把我抱去龙椅上搞,气得我骂他也骂得更狠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低头,不会悔过……   “不丑的。”我涩声说。   他从发丝缝隙里飞快地偷看了我一眼,头慢慢转回来,乌蒙蒙的眼底亮起一点光,要求道:“那你亲我时不许闭眼睛。”   ……小畜生,梦里还要骗我。   我努力牵起唇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亲你了。”   他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抿起干裂的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雪还在飘。刀锋上的冰霜越来越厚,一片一片爬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将闪着寒光的刀刃与翻卷的血肉冻在一起。   活该。   他独断专行,他残暴无道,他受万人唾骂,他……活该受刑。   我咬紧了牙,匆匆转开视线,想要伸手接过那把该由我捅进去的刀,却抓了个空。   风雪茫茫,四野苍苍。   没有判官,没有鬼差,也没有百姓。   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偌大的荒原之上,只有我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对了,这是我的梦。   这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得见的地方。   漫天霜雪骤然止息,唯剩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进空荡荡的掌心,融化成一滴咸涩的水珠。   万籁俱寂。   心底被压抑了许久的酸涩骤然破土而出,像是在暗处疯长的藤蔓,带着细小的倒钩,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我的脏腑,涨满胸腔,堵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我骗不过自己。   我也不想再骗自己。   我上前一步,颤抖着捧起锦湆的脸。   他的皮肤冷得像冰,伤口的触感粗糙又硌手。似是没有料到我会靠近,那双乌黑的瞳仁惊愕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样的狼狈,那样的偏执,那样的不堪,竟会为了一个罪人而放弃所有的体面与清醒。   那不该是一心为公的林尚书,不该是悲悯苍生的鹊华神君。   更不该是克制自持的林修礼。   可这是我爱的君王。   这是我曾恨入骨髓,却又舍不得看他在地狱里受刑的小畜生。   我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怨怼、所有的坚持,全部被碾碎在他冰凉的唇瓣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冰在厮磨间融化,冰冷的血气混合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涌进喉咙,腥甜又咸涩。我伸手揽过他的腰,掌心贴上他嶙峋的脊背,将这具支离破碎的躯体慢慢地、慢慢地拢入自己的怀抱。   刀锋穿透他的胸膛与四肢,一点一点钉入我的身体。   鲜血从我们紧紧相拥的缝隙间涌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好疼。   也好冷。   锦湆在挣扎,惶急地抬头。   我压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偏头亲吻他覆着霜雪的鬓发。   “……别怕。”   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说出的,混着泪与血,含糊不清。我收紧手臂,将这具冰冷的、残破的躯体,更紧地揉进自己温热的骨血里。   “陛下,这只是个梦。谁都不会看见,谁都不会知道……就让臣放纵一次,再陪你一会儿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这位尊阁下,恭喜你摆脱锦煜记忆对你的影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怎么样?你想不想给我讲讲你悲惨的幼年经历?”   311   我从梦中醒来。   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转头扫过四周,并没有无垠的刀山地狱,只有一间逼仄潮湿的囚室,四壁斑驳,地上铺着些枯黄的稻草。   捆仙索依旧缠在腕间,封禁住了法力。我手臂使不上力气,费了不少工夫才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全身都在疼,和被刀均匀地捅过一遍差别不大。   难怪做了那样的梦……   我很有经验地把稻草拢了拢,堆成一个勉强能靠着的形状。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可摸摸自己似乎在发热的脑袋,有点不太敢闭眼——这又冷又疼的是梦到陪那小畜生上刀山,发起烧来岂不是要梦到陪他下油锅?!   被剁成林肉馅不算什么,若是被炸成林麻团,未免太不体面了!!!   我索性薅了一把稻草,睁着眼睛一根根地数着打发时间。   数到第一百二十二根,门外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一身深青官袍的容与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抬眼望见我靠坐在墙边,眼中掠过一抹诧异,谨慎地向我确认:“你还活着?”   我:“……”   不然呢,我是诈尸了吗。   脸面这东西,丢起来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我放下手里的稻草,施施然躺倒:“现在是活着,但典狱大人若要对我用刑,就不一定了。”   “哈哈,林先生还是这么有趣。”   容与笑眯眯地转头,对身后之人道:“您看,这可不能怪本官没能‘好好照顾’这位先生。他这般模样,本官实在不敢下手呐。”   “那便不劳典狱大人费心了。”那人哼笑一声。   尊主缓缓从暗处走出,那张和我一样的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意味深长:“……本座亲自照顾他。”   容与十分识趣,一句话都不多问,干脆地将囚室与刑室的钥匙一并递给他,转身就走。   地牢大门闭合的沉闷声响在长廊里回荡。   我重新坐直身子,看着尊主走到我面前,垂眼打量着我。视线缓慢地从眉眼滑到唇角,没有之前的粘腻感,倒更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个玩具,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点困扰,不知该从哪里玩才好。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先蹲下来,很郑重地挽起袖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独参汤。而后捏起瓷勺在清汤中毫无意义地搅了搅,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瞥了一眼——药汤底部的山参是凡品,大概是容与害怕我死了没法交代,命人熬来吊命的。闻着也没有异样,应该没放什么龌龊的东西。   这反倒让我摸不准他的意思。   “林神君不喝吗?”尊主轻声问,语气竟然十分温柔,“还是本座学得不像?”   我:?   没等我弄清他又是在演哪一出,他就自己恍然,放下参汤,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果脯,补充道:“神君乖乖把药喝完,本座便允许你吃一块。”   ——【爱卿乖乖把药喝完,朕便允许你吃一块。】   我终于意识到他在学谁。   我还是林尚书的时候,曾经有一阵身体不好。御医为我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每日都需喝药。   这本没什么,一碗药而已,眼睛一闭就灌下去了。偏偏有一次被锦煜撞见。他好奇,用他那根连调料都吃不得的狗舌头尝了一口,一下子就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连灌三杯茶才缓过来。   他就此认定人绝对不可能独自完成喝药这项壮举,第二日便不知从哪里拎来一个小勺,非要喂我喝药。   我被他巴巴地看着,没忍心拒绝,于是就成了一个重病卧床的八十老父,被孝子端着碗一勺勺地喂,喂得我从舌头到胃里都苦得发麻。然后又成了一个抗拒吃药的三岁小娃,被慈父掐着嗓子一句句地哄,果脯蜜饯点心轮番上阵,把一碗普普通通的补药喝得热热闹闹。   那时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如今看到尊主模仿出这副做派,我只觉得恶心。   我甚至都有些佩服他了:“……你是怎么想出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   他直直地望着我,答非所问:“你不应该对我笑么?”   我:“……”   他摔坏脑袋了?!   他该不是真心觉得,只要做出和锦煜一样的举动,我就会给他同样的反应吧?!   尊主从我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眼底那种执着又不甘的神色淡了下去。他随意将果脯丢在脏污的地上,重新端起参汤。   “本座昨日收到容典狱的消息,说神君一进诏狱便晕了过去,可把本座吓坏了。”他叹着气,假惺惺地道,“本座连夜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给神君看诊,还命人取出珍藏的千年老参,盯着他们熬了整整两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就急忙给神君送来……神君不感动么?”   我:“……还行吧。”   毕竟从容与手里接过食盒、到把食盒摆在我面前,中间也要走几步路呢。真是辛苦他了。   尊主见我还是毫无反应,眉间掠过一丝不耐,放弃装模作样,直接掐住我的下颌,将碗沿抵到唇边,手腕一抬。   “咕,咳咳……!”   参汤灌得太急,一半涌进喉咙,另一半呛进了气管。我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手本就没力气,推也推不动。再呛几下,更是抬都抬不起来。   胸腔里窒闷得厉害,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拼尽全力想扭头,刚偏过一寸,他便收紧了手,硬是将我掰回来,拇指用力压开试图闭合的唇,将碗底最后一口参汤也灌了进来。   “神君切莫浪费本座对你的心意呐~”   “咳咳咳——!”   碗一挪开,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   尊主见我咳得狼狈,倒是心情很好,扯起衣袖替我擦干净唇边,又十分耐心地擦了擦我的额头和鬓角。   “神君慢些,可别再晕过去了。”他戏谑地道,“本座还等着跟你慢慢玩呢。”   “本座准备了那么多疼人的手段,若是你晕过去得太快,本座瞧不见你又哭又叫、求死不能的模样,岂不无趣?”   我冷冷看着他。   呵,才两句话就原形毕露。这贱魔真是狗改不了吃——不对!   差点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我及时住脑,尴尬地猛咳两声,胡乱应道:“放心,一天我还撑得住。”   他低笑:“一天?那怎么够呢?”   我:“……”   不够吗。   天魔可以那么久吗。   可是昨天锦煜也没有……特别久啊?也就比,比我时间长一点……   难道是人身限制了他的发挥?   说起来,那小畜生从前还是个人的时候,最长记录已经是五个时辰七次了。那等他恢复天魔真身之后……?!   这念头一起,我顿时头皮发麻,忍不住看了尊主一眼。   魔尊应当是把那方面的能力均分的吧?如果问他,是不是就能知道锦煜到底可以多久了?   ……不行,这种事怎么能问这个变态?绝对不行!!!   可……除了他,也没别魔可以问了。本神君总不能直到被那只天魔小畜生搞死在榻上的那天,才知道答案吧……   纠结来纠结去,我终是一咬牙,虚心求教:“你们天魔在那方面,可以超过一天……吗?”   尊主愣了一下。   他不知为何微微睁大了眼睛,映着跃动的烛光,竟显出几分少年人般的懵懂雀跃。近乎是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只用指尖勾住我散在肩侧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原来神君……不,修礼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换了个亲昵的称呼,嗓音压得又低又软,甜蜜而欢喜地问,“你这么饥渴难耐,想必他从前没有喂饱过你吧?”   “没关系,既然本座来了,定会让修礼欲仙欲死,满载而归!”   “……”我,“…………”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勉强挤出声音:“……不要用我的脸说这种话……我们,我们聊聊你的邪恶计划怎么样?”   他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眼睛盯着我的嘴唇,缓缓俯身凑近,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贪婪,仿佛在靠近某个渴望已久的东西。   我迅速偏头避开。   那缕勾缠的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他动作一滞,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几根手指颤了颤,僵了僵,才慢慢收拢成拳。   “修礼躲什么?”他问,声音还是轻柔的,眼中那层伪装的温情却一点点暗下去,“他碰你的时候,你不是从不躲的么?”   我委婉地反问:“你是不是躲在阴沟里偷看久了,便真以为他能得到的东西,你也配妄想了?”   “……”   尊主眼角猛地抽搐,似是被刺中了最见不得光的伤处,恼怒又躁狂地盯着我。   可对视片刻,那些鲜活而激烈的情绪如同缺乏支撑的浮木,渐渐沉入了幽寂的死水。   他忽然嗤笑出声。   “也对。”他说,“本座从来不是他。”   那双眼睛再看过来时,曾经在眼底翻涌的扭曲渴慕、不甘与嫉恨都被压了下去。身上那层令我感到熟悉的、偶尔为之恍惚的影子也被刻意收敛了。   这一刻,他看起来似乎成为了与锦煜彻底不同的两个人。   下一刻。   他倾身压近,双手直接伸向我的腰带。   我:“噫……?!”   等一下,这转变也太突然了吧?!   他不是已经清醒过来了,怎么还是想搞我?!   我慌忙挡住腰带,恳切地问:“这位尊阁下,恭喜你摆脱锦煜记忆对你的影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怎么样?你想不想给我讲讲你悲惨的幼年经历?”   尊阁下慢条斯理地钳住我的手腕,向上一扯,便将我的手从腰带上拉开:“本座竟不知,神君对本座这么感兴趣。”   ……说我对阴沟里的烂泥感兴趣,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我忍着疼,试探着提议:“你非要用这张脸对我做这个事吗?你就不想放出本体,用更……邪恶一点的方式来折磨我?”   “呵,神君已知道本座与他的关系了吧?”他手指勾住系带,故意慢悠悠地一圈圈绕在指尖,甜腻腻地笑道,“神君若在情浓时,不小心对本座唤出他的名字,令本座被天道所伤……那你该多心疼呀?”   我欲言又止。   算了。   再说下去也只会自损八百。   我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主动向后靠在稻草上:“来吧。”   尊主:“……”   他反倒停住了,面上的狐疑一闪而过,手指谨慎地点在腰带上,迟迟没有用力。   我好心宽慰道:“你放心,我没有在上面藏五雷咒。”   “……神君想凭一句话就吓退本座?”他目光扫过我腕上尚未淡去的血色,嘲弄道,“这件法衣连最基本的自洁术都维持不住,便是真有五雷咒,又能发挥出几成威力?”   “嗯嗯嗯。”   我赞同地点头,配合他的力道抬起手,露出我真的没有五雷咒的腰带,诚恳邀请:“你不是不行吧?”   “……”   他脸色一沉,眼底闪过暴虐的戾气,压在我腰带上的指尖猛然发力,带着恶意狠狠一撕——   没撕开。   尊主:?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腰带,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眉头皱起,换了个角度,五指成爪,凝聚起魔气,再度用力——   还是没撕开。   尊主:???   他盯着我坚如磐石的腰带,沉默片刻,转而放开我的手腕,双手扯住我的衣领,手臂猛然暴起青筋——   “……”   他又又换了个地方,开始埋头撕我的裤子。   我安详地平躺在地上,看着他围着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撕了一圈,最后终于停下手,阴沉抬头。   “怎么撕不开?”   自然是因为织女们的祝福和诅咒都被织进了这件衣服里。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量变引起了质变。   毕竟这也算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件被织进了一百零八道防撕术的衣服。哪怕是受人族气运压制,只剩半层威力,那也还剩下了五道呢。   我诚恳提议:“要不,你还是先跟我聊聊你悲惨的幼年怎么样?”   “就是那种‘因为从小长得太丑,没人疼没人爱,所以心性逐渐扭曲,长大之后只会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四处偷窥别人的记忆,看到别人有人疼有人爱,就嫉妒得咬牙切齿,忍不住要从你的阴沟里爬出来害人’的故事?”   尊主:“……”   他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不太想提起这段伤心事。   我便贴心地换了个更让他伤心的话题:“或者聊聊你被阿煜发下的誓言牵连、被天道追踪得四处逃窜、几乎魂飞魄散的那三百四十三年?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尊阁下,你看咱们都是拼尽全力也撕不开腰带的关系了。你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也没关系吧?”   尊主:“………………”   他死死盯着我,额角青筋跳动,被生生气笑了。   然而他没有发疯怒吼,只是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轻慢,和……遗憾。   我心脏微微一紧。   ……不对。   按照我的预期,尊主此时既没有从我身上得到他渴求的情感,也没能占有这具身体,再听到我的挑衅,本该暴怒——暴怒就会失控,失控就会露出破绽,这是我一步步算好的。   可他却如此冷静。   看过来的眼神也不是在看同等的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不知死期将至,还在兀自张牙舞爪的猎物。   蔑视,戏谑,又掺杂了少许惋惜。   那是一种……谋局者已经笃定了每个棋子的结局时,才会有的态度。   眼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为何认定我一定会满盘皆输?   我究竟漏算了什么……   尊主出声打断了我的思考:“神君连法衣这一步都算好了?”   我压下不安,故意扬起声调:“对付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总要谨慎一些。”   “呵……林神君真是好算计。”天魔轻笑一声,并未被激怒,反倒勾起唇角,猫戏老鼠般的玩味,“那你算到这个了么?”   他侧过头,对牢房外的阴影唤道:   “阿寂,过来。” 第123章 第 123 章:“魔域降临人间……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312   刺耳的铁门摩擦声又一次响起。   一道身影自阴影中剥离,逆着微弱的烛光走进来,步履很轻。他走到尊主身边,自然地跪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垂首。   满头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姿态静美,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跪坐在枯草上,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我,唤我——   “见过神君。”   那道平淡的声音将我从记忆中唤醒。   我定了定神,仔细打量他——青年安静得一如既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只放大了的泥偶,表现和在我身边时没什么区别,看不出是否被胁迫或控制了。   眉心不自觉拧紧。   离开鬼市前,我本打算将萧寂托付给常静。但他说不想留下,想跟我一起走,继续帮我做事——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表露自己的想法,我不忍拒绝,便带上了他。   进京后,事情发展得太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不及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他便一直安静地躲在我的袖子里,直至昨日我拜托他帮我送信。   其实此事并不是非他不可,我本意是想让他趁机躲去宫外。   为了避免被尊主发现,我还特意嘱咐陆峥,过一日再将泥偶带出皇宫。可没想到,萧寂还是落到了尊主手里……   天魔俯身,一只手撑在青年的肩上,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绕过他的颈侧,抵住下颌轻轻一抬,让他的脸正对着我,逗弄宠物似的问道:“阿寂乖,告诉本座——林神君吩咐你做什么了?”   萧寂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人,乖乖回答:“神君给我这张纸人,吩咐我假装成普通泥偶,等陆峥指挥使把我送出皇宫,再拿它找到朱雀神君,告诉他神君被尊主抓住了。”   “那你又做了什么呢?”   “我拿着神君给我的东西,回来找尊主。”   我猝然抬头。   ——他不是被尊主抓住的,是自己来找尊主的?!   我抿了抿唇,将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尽力让声音平缓:“萧寂,他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人。你记得吗?我们讨论过,这两年的‘尊主’和从前差别很大。你不要相信他……”   说着说着,我看着白发青年无动于衷的表情,意识到什么,渐渐停了下来。   喉咙里泛起一股涩意。   “……我捡到你不是巧合。”我慢慢地道,“从一开始,你就是听从他的命令,到我身边的,是吗。”   萧寂点头:“嗯。我抢宝失败,差点死了,给尊主传讯。尊主听我说完经过,命我想办法和神君偶遇。我追着神君的马车跑了两刻,才被神君踩到。”   我听得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萧寂能从锦煜的刀下逃脱,身上必然有某种保命的底牌,绝非普通魔修,我初时对他抱有警惕。可第二次相遇时,他出现得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巧合了,我反倒真以为是意外。   再加上萧寂又是这样的性格,我难免心软,便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提防。甚至真心待他,为他谋划退路、安排将功赎罪的机会……   心口有些发闷。   但另一个更说不清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令心跳逐渐加快,压过了对萧寂“背叛”的窒闷——   我将目光从萧寂身上移开,看向尊主。   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见我望过来,他挑了挑眉,像是看到一出好戏终于演到了精彩的部分,眼底漾开戏谑的笑意。   “……为什么?”   他低笑一声,笑眯眯地开口,仍是那种轻佻的语气:“不把他送去神君身边,神君怎么肯来找我呢?”   “……”   的确。   萧寂作为俘虏,对尊主的样貌、身份和计划都一无所知。能提供给我的情报只有袭击散仙之事背后是由尊主指使、以及尊主正在【临渊镇】这两条。   换而言之,这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可……为什么?   尊主为什么故意诱导我们找到他?   如果他不曾让萧寂向我暴露他的存在,我便不会追踪魔气、不会察觉到魔气扩散之事,更不会发现隐藏在铜钱里的阴谋。被锦煜召请下凡后,大约只会打着帮小孩找高祖父骨灰的名义,慢悠悠地四处闲逛,等着陵光帮我查清真相、洗脱罪名。   以天庭的效率,说不定要拖上好几年。那时候人间恐怕早就沦为新的魔域了!   反倒因为尊主的多此一举,才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抽丝剥茧、逐步摸清了他的谋划……   不对劲。   这一路走得太顺,事情又发展太快。我急切地想要阻止魔域降临人间,那些不影响大局的小疑点都被我忽略了。直到此刻,它们才像水底冒出的气泡,接二连三地涌出水面,炸开一片波澜。   那个被我漏掉的关键,那件让尊主十分得意、胜券在握的事……   心跳一下下急促地撞击着胸腔,鼓噪声在耳边嗡鸣作响。   我恍惚想起一个我越了解尊主的行事手段,便越觉得奇怪的疑点——尊主为什么会在两个月前突然一改隐秘的风格,做下破坏魔域封印封印和带走执明两件大事,并将罪名嫁祸给我?   若说他是为了报复我,那也太过牵强。   他已经为了计划隐忍了二十年,难道连再等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而且他想令我生不如死,有得是其他办法,完全可以将我直接掳走,找个隐秘的地方慢慢折磨,没必要这般大费周章。   若说他是为了拖住天庭的注意力,让天庭无暇分心关注人间魔气扩散之事,也说不通。   天庭本就很难察觉源头,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隐匿起来,亦是同样的结果。   他何必要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做出破坏魔域封印这种可有可无之事?   唯一的可能便是,尊主做了这些多余且高调的事,是因为……   心脏猛地收紧。   凉意瞬间渗出脊背。   我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问:   “魔域降临人间……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313   尊主在笑。   他像一条潜伏了许久的蛇,在阴影中无声地一圈圈缠绕、收紧,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细细品味着猎物惊觉自己早已经身处陷阱中央、无法逃脱的绝望。   那双细长的眼瞳里尽是残忍的愉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享受地拖长了语调:“神君昨日问本座,是要集中人手看守你,还是去确保魔域降临计划无虞。本座认真想了一夜——”   他抛下萧寂走到我面前,弯腰凑近我的脸,眉眼弯弯:“神君既已主动送上门,本座怎么能让神君的牺牲浪费?自然要选神君呐~”   “本座可是为了神君,放弃筹谋那——么久的计划,神君为何看起来还是不高兴呢?”   我听出他是在嘲弄我,可我没有心思理会,只觉得心脏愈发紧缩,令我喘不上气。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魔尊当年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将自己撕裂成两半,就是为了完成……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想要魔域降临的,是曾经的魔尊。   可从撕裂那一刻起,尊主和锦煜,就都已经不再是魔尊了。   他们都成为了独立的存在,有着各自的意识和想法,未必会延续曾经魔尊的执念。   若真要论起来,最开始付出极大代价、一心要促成魔域降临的人,是锦湆。尊主不过是在魔域中等着配合他的计划罢了——从这点便能看出,锦湆才是更想达成这件事的人。   那次计划被阻止后,尊主被关回魔域,蛰伏了三百年。   三百年后,他再次逃出魔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启魔域降临计划,而是释放天魔攻打地府,好让他能趁乱潜入地狱去杀锦煜。   直到刺杀失败、逃入人间,他才开始第二次实施计划。   如此看来,尊主确实未必将魔域之事放在首位……   那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314   身上到处都在隐隐作痛,伤口处的灼热感似乎顺着经脉蔓延到了脑袋里,在心绪激荡下越发昏沉,思考速度也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我努力打起精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抽离自身的立场,仅从客观角度重新梳理这一切事情的起因——   两个月前的一日,鹊华神君突然在战场上失踪。   几日后玄武神君收到他的求救消息,立刻前去救援,一去不返。   待斗木獬找到现场时,没有找到玄武神君的踪迹,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斗痕迹,以及明显被玄武打伤的鹊华。   随后,他亲眼目睹鹊华发疯,破坏了魔域封印。   众人发现鹊华神智浑噩,无法说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便暂且将他关入天牢待审。   而鹊华接连做下破坏魔域封印、杀死上神两件大事的消息,很快震动了整个天庭。   ——这是我此前所知道的一切。   在我从陵光处得知自身真正的飞升原因后,便可以继续推测事态的发展——   旁人或许并未听说过鹊华这等小神的封号,可天庭诸位帝君中却有人知晓他是因何飞升。当“鹊华”二字与“魔域”产生关联时,他们势必会联想到某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天魔——即锦煜。   而后,必然会有人前往地狱,确认锦煜的情况。   在他们发现地狱充斥着天魔、一团混乱之时,锦煜也会得知我被压入天牢、即将被判刑的消息。   他清楚放出天魔攻击地府的元凶是尊主,也就能猜到,这必然也是尊主的手笔。   有泰山府君在,天庭不会误会天魔袭击地府之事是锦煜所为。但在那种情况下,以天庭对天魔多年以来的敌意,必然会对他产生怀疑与警惕,不会全然信任他。   而锦煜受限于他和尊主之间的契约,无法具体解释尊主之事。唯一愿意相信他、帮助他的泰山府君,又被天魔困在地府,暂时腾不出手……   如此一来,他想要救我,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强闯天牢,劫走我;   要么直接抓出尊主,证明我的清白。   锦煜不是真的没有脑子,大概率会选择后者——既能为我脱罪,也能彻底解决掉尊主这个隐患。   至于尊主……他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他是藏在幕后促成这个结果的推手。   他会提前布置好陷阱,静待锦煜杀到自己面前!   我直至此时才恍然。   ——这才是尊主的真正目的!   尊主是想要魔域降临人间的,所以他苦心筹谋了二十年。   尊主也想要发泄恨意,所以在整个计划中不惜余力地玩弄报复我。   但这些都比不过他最深切的渴望。   他最渴望的是……   “你想吞噬锦煜。” 第124章 第 124 章:“若是他还不来,那我便只好将神君吊在城门上了。”   315   锦煜与尊主同为魔尊魂魄所化,被天道视作一体。   三百四十三年前,锦煜曾立誓赎罪,却因尊主那不曾悔过的半个魂魄存在,始终无法得到天道认可;后者则被前者的誓言牵连,若不主动堕入地狱受刑,便会永远被天道追踪、惩戒、直至魂飞魄散。   因此锦煜想杀了尊主——他宁可舍弃自己的半个魂魄,也要得到干干净净的新生。   而尊主想吞噬锦煜——他只需将那已然悔过的半个魂魄吞入己身,便能蒙蔽过天道,从此无须东躲西藏。   他们之间注定有生死一战。   只是一方抱着凛然杀意而来,明知前方是深渊,也要踏进去,亲手将过往了结。   另一方却蝇营狗苟,于暗处设下重重陷阱,等着将对方一点点撕碎吞食。   虽说同出一源,可他们早已天差地别……   尊主对我勾起唇角:“看来林神君想明白了。”   他大方地承认了,也不吝啬于表露他的惊喜:“我本只想将他引来,没想到还能让神君也主动送上门,真是意外之喜~”   我抬眼:“究竟是意外之喜,还是意外?”   他笑而不语,唯有微微眯起的眼瞳里泄露出一丝躁郁。   ——在得知他的真正目的后,再反推他之前的所行所为,便可以将所有疑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从最开始,尊主的计划便有两个。一个是魔域降临,另一个才是融合锦煜。   尊主选在两个月前对我出手,其实是逼不得已——二十年前入侵地府的天魔已经快被杀尽了,地府很快就能解除封禁、向天庭报告真相。届时天庭便会知晓魔域封印出了问题,也知晓尊主的存在。   他已等不到第一个计划完成,必须抢先下手,避免给锦煜留下从容准备的时间。   但没有关系。   他有锦煜的记忆,足以令他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当锦煜的那双眼睛盯住了他,便看不见外物,不会发现魔域降临计划。他大可一边将锦煜引入陷阱,一边让计划继续悄无声息地推行。   待他融合了锦煜,人间也已沦为新的魔域,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天庭不等调查清楚就急于对我宣判;   他也没想到,锦煜来不及证明我的清白,只能先找借口将我召请下凡,躲过处刑。   于是,锦煜的身边多了一个我。   锦煜看见的只有尊主一个人。   我看见的,是人间。   他本来只打算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引诱我们去追杀他。可我却从细枝末节里窥破了隐藏在小小铜钱里的阴谋,令他猝不及防。   而他最没有想到的是,我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神君,也有着许多愿意信任我的同僚和至交。   尊主是个果断之人。他无需看透天庭的每个行动,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筹谋已久的计划,注定无法达成了。   所以他干脆舍弃了它。   将它作为一个靶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能去达成自己更看重的目的。   而这,便是我漏算的地方。   ——我的所有布局针对的都是破坏魔域降临、并趁机围剿尊主,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完备的计划竟能被他当作牺牲品,说放弃就放弃。   尊主心中最看重的,始终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嘲地笑笑。   ……这一局,的确是我输了。   316   我从来不擅长算计人心。   活着的时候就看不出朝堂上有多少人想要我死,成神了依旧如此。   我算不透尊主这般阴狠狡诈之人。   也……算不到萧寂。   若被派到我身边的是一个处处伪装、满口谎言的人,我或许还能察觉到破绽。   可萧寂恰好天生有缺,从未说谎。   他从最初见面时便直言自己不曾背叛尊主,还坚信尊主会来救他,反倒让我放松了警惕。从我对他心软、无法放任不管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尊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偏向萧寂,笑得更为得意,向后招了招手。   白衣白发的青年膝行几步,乖巧地仰起脸,任由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差点忘了,本座还要感谢神君这一路对阿寂的照顾。”   尊主慢悠悠地说着,故意加了几分力道,在他脸上掐揉出暧昧的红痕:“神君明明可以直接将求援信物交由陆峥,本座未必能这么快发现你的小动作。可你偏偏将它给了阿寂……”   那只手顺着萧寂的脸颊滑向下颌,指节抵在他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   “小狗,还不谢谢神君如此关照你,给了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寂懵懂地跪坐在那里,全然没有自己正在被当着旁人的面亵玩的意识,还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乖乖顺从着主人的意思开口:“谢谢神君。”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翻涌上来。   我盯着尊主那副下作的嘴脸,冷声道:“你还真是可怜。”   即将探入青年衣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该不会觉得,靠替换记忆的卑劣伎俩骗他对你亲近,是值得向我炫耀的事吧?”我毫不留情地讥讽,“萧寂真正愿意听命的人是谁,依赖信任的又是谁,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用这种偷来的温存哄骗自己,你不觉得可笑?”   “……”尊主的视线从萧寂身上移开,阴鸷地刺向我。   我迎着天魔阴沉的脸色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尊主,你不觉得自己像条狗吗?还是条野狗,整日躲在别人的桌子底下流口水。馋得受不了,也只敢偷一点别人吃剩下的骨头,嚼出些滋味便洋洋得意,以为自己也配上桌当个人了?”   “偷来的终究不是你的。即便萧寂现在对你言听计从,他也会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总有一日,他会清醒过来。”   “而你?你这无名无姓的野狗,永远都别想有真正属于你的——唔!”   视野陡然旋转。   一股蛮力撞上脖颈,将我整个人拎起来,狠狠惯进稻草。   “嘭!!!”   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枯黄的草屑在眼前翻飞,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落在眼睫上,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那张狰狞的脸。   只能感觉到两道滚沸的视线死死盯着我,像一头被戳中烂疮的野兽。   尖锐的痛楚慢了一拍才炸开,从后脑窜到尾椎,火烧一样燎过去,混杂着从内脏和骨骼的缝隙里渗出的钝痛,细密而绵长。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要呼吸。   可压在喉间的那只手太紧了。五根铁钳扣在一起,隔绝了所有的空气。眼前有黑雾在弥散,我几乎能听见颈骨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还有从上方传来的粗重喘息,而后渐渐被脑中回荡的嗡鸣取代。   就在天花板彻底暗下去之前,脖颈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咳呃……咳……”   空气猛地灌进来,割得喉咙生疼。   胸腔每震动一下,都有血腥气从深处涌上,呛得我咳不动,也坐不起来,只能头晕眼花地躺在地上,任由石砖的湿气一点点渗进脊骨。   ……狼狈了点。   也行吧,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萧寂在我面前受辱。   躺了不知多久,那双刚刚差点掐晕我的手又伸过来,将我扶起。   天魔眼底的阴狠戾气还没散去,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面孔却硬是扯出一抹笑。他把我放在残存的稻草上,温柔地为我抚平衣领,指尖从颈上的掐痕滑过,力道轻得几乎称得上怜惜。   “神君就这么想救他么?”   他将声音也压得极轻,似是想要显得轻佻,可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就这样笑着,恨着,咬牙切齿地不甘着,问:“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肯正眼看我?”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在意吗?!”   那双眼睛里有暗沉狂躁的阴云在翻滚,低得几乎要压向眉睫,整个天穹都摇摇欲坠。   我晃了一下神。   ……太莫名其妙了。   锦煜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才能让一个根本不曾真正见过我、与我相处过的无心天魔,对我生出如此荒谬执着的痴念妄念?   不……   应该说,尊主渴求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林修礼”。   一个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能像对待锦煜一样对待他的“林修礼”。   可怜可笑,可悲可叹。   我禁不住有些心软,发自内心地劝了一句:“你要不要先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尊主:“……”   “即使你做不到像锦煜一样主动前往地府赎罪,至少不要毁灭人间吧?”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而且也不要说得好像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那分明是你自己贪婪的欲念作祟,与任何人都无关。”   “以你现在的所行所为,想让别人正眼看你,的确很难。我建议你从善意的小事做起,像是扶老妇人——”   “够了!”   浓稠如墨的天幕瞬间倾塌。   他猛地欺身,一把扼住我的咽喉,将还没说完的话直接掐断。   “……本座终于明白,他为何喜欢捂住神君的嘴了。”   他呢喃着,指腹反复碾过尚未消退的掐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努力喘气的样子,像是终于满意了,发出一声喟叹:“神君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喘息的模样,确实更讨人喜欢些。”   我:“…………”   等一下?!   我一直以为那是锦煜变态的癖——咳,情动时的小毛病。原来是因为被我说教得太多太狠,才想在那种时候找补回来吗?!   那小畜生……那孽障有病吧!!!   他可真有出息啊!!!!!   我气得两眼发黑。   尊主扶住我的后脑,把我捞回来摆正,强迫我继续听他絮絮叨叨:“修礼,本座真的很喜欢你。从他记忆中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本是想着,等他玩腻了,就把你从他哪儿要来……我很好奇,被人真心相待究竟是什么滋味?”   “说不定体会过了,我也可以像他一样,为你放弃魔域?”   他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虚伪又讥诮。   我却听得心里发沉,从他反常的坦诚中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他下一句话便是——   “本座已通告全京城,将于三日后举行祈福大典,祭杀妖邪,助晟帝飞升成神。”   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饶有兴致地问:“你说,他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冒死来救你?”   不会。   早在计划开始前,我就同他约定好了。无论尊主放出什么消息,都不要上当。不必顾虑我,以破坏尊主在宫中的布置为重。   尊主不在意我是否回答,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似乎十分困扰:“我猜他不会来……唉,那可糟糕了,我辛辛苦苦布置了这么久,岂不是白费了?”   “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乖乖跑来送死呢?”   “不如……”   他拖长尾音,轻飘飘地道:“若他一日不来,我便用钝刀锯断神君的脚筋,如何?”   我猛然抬眼。   他笑了,放开我的脖颈,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仔细描摹着指骨的轮廓,依依不舍:“等到第二日,我便砸碎神君这只执笔的手。”   “至于第三日嘛……便往神君的喉中喂一块火炭。要烧得通红的那种,用长钳夹着,慢慢送进去……”   他凑近我,眼底的恶意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若是他还不来,那我便只好将神君吊在城门上了。”   “你说,他这样也忍得住吗?”   脖颈上的钳制已然松开。   却有冰冷柔腻的鳞片缠绕上来,缓缓收紧。   喉间本就充斥着铁锈的腥气,随着记忆的翻涌,悄然多了皮肉烧焦的气味。我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那张看不清的脸依稀与许多张狱卒的面孔重叠,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此刻究竟身处哪一个诏狱。   没事,没事……   那些酷刑足以令曾经的林尚书身死诏狱,却无法杀死一个神仙。只要撑过这几日,待法力恢复,总是能愈合的。   我抑制住手指的颤抖,放缓了呼吸,平淡地道:“你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   尊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近癫狂。   “神君就这么笃定他不会来吗?”他边笑边问,边笑边答,“是啊,他不会来!”   “因为他知道我有他的记忆!他知道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修礼是何种模样——”   笑声戛然而止。   他拉起我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眼睫低垂着,用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腕骨,声音低哑而黏稠:“朕的修礼这样好,我看过了,又怎么舍得……”   “杀了你呢。” 第125章 第 125 章:“林神君,你穿红衣也很漂亮呢~”   317   发癫的野狗正在蹭我的手。   不对。   是我的遗骨在蹭着一直包裹到指根的衣服。   我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厌憎,拼尽全力试图抽出手。   尊主紧紧攥着不放,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手腕,隔着衣服都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以为意,强行把脸埋在我的掌心里,哑声呢喃:“神君这样好,本座若是他,定然舍不得让神君受半分苦楚……”   “可惜啊,他不是本座。”   “那蠢货在神君身边呆久了,竟也信了那套‘以百姓为重’的笑话。哪怕听到了消息,也只会一边咬着牙,一边继续去救城里那些凡人吧?”   他闷闷地笑出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期待:“神君,你说待他救下满城的人,再匆匆赶回来,却发现他的修礼已经受尽折磨而死,死得和前世一模一样。他再一次没能赶上……”   “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会崩溃吗?”   那双细长无光的黑瞳从手掌边缘探出,笑盈盈地看向我:“……他会不会,明知我站在陷阱中心,也要拼了命地冲进来杀我呀?”   会。   锦煜一定会。   心脏骤然一空,被想象中的惨烈画面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我咬紧牙,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天魔的本性贪婪而偏执,睚眦必报。我本以为尊主抓住我后,必会让我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却绝对舍不得杀我。   可我没有算到,他更舍不得的是他自己的命。   无论是魔域,还是沉睡在容器中的万千天魔,于他而言都不过是用来削弱锦煜的工具,那份对“林修礼”求而不得的执念也不例外。   ——对这无心无肺的天魔来说,能让自己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但眼下还未到绝境。   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破局……   “啊呀,我只顾着和神君聊天,差点忘记今日就是第一日了!”尊主忽然做作地惊呼一声,语气中阴狠的被玩味取代,“既然如此——”   “当啷。”   一把匕首落在萧寂面前,在石砖上滚了半圈。   他茫然抬头。   天魔并未看他,淬毒含鸩般的目光始终钉在我的脸上,眼底尽是报复的快意:“神君不在意我对你做什么,却这般护着那条小狗——那正好,就让他来报答你吧?”   “阿寂,过来。用那把刀,把林神君的脚筋割断。”   他弯起眼睛:“记得,要割右脚。”   “……”   萧寂看着地上的匕首,迟迟没有动。   “阿寂?”尊主又唤了一声,尾音上扬,“你要是累了,就先回那间屋里去,把门关好,乖乖待着。等我什么时候忙完了,记起你来了,自然会回去看你。”   他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青年倏地垂下头,雪白的睫毛盖住了没有情绪的双眸。   他不再犹豫,迅速拾起匕首爬过来,仿佛慢了一刻就会被关回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握住我的右脚踝,平静得不见一丝颤抖。   指节却在泛白。   “嚓。”   一声金属摩擦布料的轻响。   那把匕首被刻意磨去了刀锋,这一下连皮肤都没能割破,只是隔着衣物砍在脚踝上,带来一阵酸麻。   明明是不痛的。   可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绷紧,脊背僵直,似是感受到了钝刀在伤口中反复碾磨的钻心痛楚。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余光里,天魔依旧死死盯着我的脸,瞳孔微微扩张,唇角咧开,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那种亢奋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浓烈到藏都藏不住。   ——他在期待。   期待着钝刀一下一下锯开皮肉的声音,期待着我忍不住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期待着他不曾亲眼见过的、我如何在那五天里被一点点碾碎进泥里的模样。   我看着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想到藏在里面的是一个怎样的魂魄,只觉得恶心至极。   这样的无耻之徒,竟披上了我的皮囊。   这样的卑劣鼠辈,竟还妄想与锦煜相比。   令人作呕。   “阿寂。”天魔迫不及待地嘶嘶命令,“下一刀,再用力一点。”   萧寂乖顺地点头,举起手。   我闭了闭眼,咬紧牙关,做好承受漫长折磨的准备。   一团漆黑的魔气自青年指尖溢出,包裹住刀身,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斩下!   “诶轻——”   “嚓!”   钝重的痛楚从脚踝处传来。   我猝不及防,手指猛地发力攥紧了稻草,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顿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脸也变得惨白。   大片浓稠的血色漫开,洇湿浅青布料,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不稳地喘息着,艰难抬头,只看到天魔错愕的表情。   “……点。”   我没能忍住,从缩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尊主:“……”   他脸色骤然阴沉,眼瞳缓缓转向萧寂,瞳孔里残余的燥热还未散尽,便已被一层冰冷的阴鸷压住。   周遭的烛火都因为他爆发的魔气而俯低,墙上细长的影子躁动着,宛如一头未能饱饮鲜血的凶兽,弓脊露齿,眼看便要扑过去撕碎下一个猎物——   萧寂举着染血的刀,呆呆地回望他:?   尊主:“…………”   他噎了一下,泄了气,随意挥挥手,意兴阑珊。   萧寂得到许可,立刻放松了压住我脚踝的手指。他低头看看被大量鲜血浸透的布料,又抬眼看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没关系,不痛的。”我咽下喉间的腥甜,尽力对他笑了一下,哑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旁边传来一声轻哂。   天魔懒散地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支着下颚。方才那种几近失控的亢奋已经从他身上褪去,只剩下阴沉沉的倦怠。他掀起眼皮看着我安慰萧寂,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呵,神君这张嘴还真是厉害,什么时候都不忘勾引别人。”   我看向天魔:“你就这么怕我对他说话?”   “……”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瞬,他轻笑出声:“神君既然一心想说服阿寂‘清醒’,不如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从萧寂手中抽走那把染血的匕首,扯起我的衣摆,抵着刃口慢条斯理地拭过,笑道:“这三日,本座就把他留在这里看守神君。你尽管说服他放你走——如何?”   我沉默着。   萧寂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动摇,尊主依然让他来看守我……   要么,是他想试探萧寂会不会背叛。   要么……是他已无人可用。   究竟是哪一种?   尊主在我的注视下,将擦干净的匕首重新放回萧寂手中,亲昵揉了揉他的发顶,宛如对待一只听话的小狗。   他殷殷叮嘱:“阿寂,这几日你可要好好听神君说话。”   “他每对你说一句话,你就往他身上刺一刀。就用你方才的力道。”那双阴冷的瞳孔滑入眼角,舔舐过我渗血的脚踝,“……记住了吗?”   萧寂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沉。   都不是。   他只是想玩弄我,看我在绝境中挣扎。   他清楚我不会放过这个最后破局的机会,这几乎等于让我自己主动受刑。   天魔收回手,起身掸了掸袖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眉眼弯弯,眸光森森。   “神君,我们明日再见。”   319   蜡烛更换了三四轮,地面冲洗了五六次。   三日一晃而过。   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从很远处传来。   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牢门打开的声音。   视线模糊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只能看到一抹黑色慢慢由远及近,渐渐分出圆点与长方,又一步一步,收缩为头颅和躯干的轮廓。   一个人在我面前停下。   我眨了几下眼,挤出流进眼睛里的冷汗,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件极为隆重的祭服,玄黑底色,衣摆绣着繁复的五彩云纹,袖袍则以金丝银线钩织出云雾缭绕的仙宫,与展翅高飞的仙鹤,华贵而张扬。   不合礼制……   祭服所用纹样应为山河日月,象征的是社稷永固、万民承泽,怎能随意更换成这些浮华无用的图案……   本尚书倒要看看,是哪个狂徒敢如此挑衅礼部规制。   我昏沉地仰头,视线向上移动,终于看到穿着这件不伦不类祭服的狂徒是——   林修礼。   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粲然一笑,戏谑又轻佻:“林神君,你穿红衣也很漂亮呢~”   “……”   我清醒过来,收回视线,不再看套着我遗骨的恶心东西。   那东西偏要蹲下来,把自己重新塞进我的视野里,阴阳怪气地道:“神君预料得不错,他只来诏狱外试探了两次,便没有再来。倒是本座藏在宫里的天魔容器快要被他除尽了……神君是不是很欣慰呀?”   “……”   “他那么听话,那么卖力,回头见到神君,定然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冲你乞怜,求你多看他几眼、再夸他几句吧?”   “……”   “啧啧啧,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连神君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好可惜啊!”   “……”   尊主拍了拍脑门,故作恍然:“唉呀,我忘记了,神君如今说不出话了!”   “难怪神君今日看起来格外讨人喜欢呢~”   “……”   见我始终无动于衷,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嘴角一撇:“阿寂,把东西拿出来。”   跪坐在一旁的白发青年递上几张破损的符箓。   尊主接过去一张张翻看,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每看过一样,便在我面前摆一样,动作极为刻意。   全部摆好后,他又额外拿出两张被撕毁的小纸人放在末尾,对我笑道:“林神君的后手还真不少……”   “可惜,一样都没有奏效呢。”   “……”我沉默地转开视线,不想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脸。   他不依不饶,歪过身子,跟着我转了半圈,安慰道:“神君别灰心嘛,你还有最后一个后手——”   他笑眯眯地倾身,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你可以求我饶过你呀~”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天魔放肆地大笑出声,神色享受至极,仿佛我的厌恶和鄙夷是某种滚烫的、令他激动到战栗的奖赏。   笑着笑着,盯在我身上的眼神逐渐混沌,乌蒙蒙地笼着一层水汽,像是含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   他避开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抓起左手,讨好地蹭了蹭,低声诱哄:“神君,你好好伺候本座一次,我就留你一命,好不好?”   我懒得理会这种下作的言语,也不想再看他发癫,漠然地垂下眼睫。   “用嘴也可以。”   他贴得更近,拇指狎昵地揉着我的下唇,眼神迷离,呼吸急促:“你又不是没对他做过……”   我:“…………”   血气轰然上涌,冲得我眼前发黑,差点死过去。我气得呛了一口血,拼了命地用力扭过头,避开他的手。   那几根染血的手指僵在半空。   尊主缓慢地放下手,将血迹抹在我的衣领上,忽然又笑起来。   笑声闷在喉咙里,格格作响。   他猛地一把攥住我的衣襟,将我拎起来,另一只手掐住下颚抬高,强迫我与他对视:“修礼,本座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主动亲本座一下。亲一下,本座给你留个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   那双无光的黑瞳在眼眶中急切地左右颤动,暴躁又执拗,像是想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到什么东西。一点动摇,一点软化,或者哪怕是一点忌惮恐惧——什么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   僵持片刻,他低低地笑了,自言自语:“好,好……等我杀了他,就把你的尸体带回魔域……死了的,又不是不能玩……”   “不,不行……为了让他痛不欲生,得让你魂飞魄散,这具身体保不住了……”   他脸上阴狠与惋惜的神色交织在一起,不知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他松开我的下颚,纤长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指腹按压在下唇上,喃喃:“没关系,我还有这具遗骨。虽然不太结实,但也足够玩几次了……”   “对呀,本座怎么没想到?它才是本座看过的人!他才是真正的修礼!!!”   郁沉狰狞的狂喜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他恍然大悟:“我也有修礼了!哈哈哈,我也有了!!!”   “这是我的!我的……”   “我——”   尖利的声音陡然跌落。   “……本座不需要你了,林神君。”   他笑着问我:“对么?”   我看着他已经没办法形容的表情:“……”   天魔也不在意我的反应。   他已经找到了不会拒绝他的新玩具,把旧的我随手丢回地上,高高兴兴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长睫软软垂落,竟似有几分孩童般的欢喜满足。   等他的目光再落在我的身上时,那些灼热的执念彻底熄灭,唯有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审视。   “本座还要去准备大典,没空继续陪你玩了。”   他兴致缺缺地起身,侧头唤道:“阿寂。”   始终保持着安静的萧寂抬头。   “林神君就交给你处理。杀了,把残魂和身体一起剁碎,带去南城门吊起来。”他简单地吩咐完,忽而放轻了声音,弯腰拍拍青年的脸颊,温柔地道,“乖,等这件事做完,我就和你一起回家,好么?”   萧寂微微睁大眼睛,仰脸看着他。   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尊主对他笑笑,回头瞥了我一眼,也笑了一声。   “幸好神君这身法衣足够结实,兜得住。”他轻蔑地道,“否则本座还有些发愁,怎么才能让他一眼就认出一堆碎肉是你呢。”   “……”   他不再看我。   绣着五色祥云的衣摆拖过湿润的石砖,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终于被长廊深处的水滴声吞没。 第126章 第 126 章:那人一身素淡的白色祭服,头戴幕篱,轻薄的白纱垂落至膝头,在暗如沉渊的黑石衬托下,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落雪。   320   周全被内侍引着,穿过漫长幽深的宫道。   夜色如墨,宫道两侧每隔七步便立着一盏长杆宫灯,橘红的火光连成两条蜿蜒的长龙。而在长龙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黑石垒砌的祭坛。   漆黑的石壁高耸入云,周围的低矮宫灯无法照出它的全貌。周全仰头望去,只觉得那些层叠的石砖像是一直蔓延到了无穷高处,与暗沉的天幕融为一体。   又像是一头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庞然凶兽,正蹲踞在夜色里,向他张开了足以吞噬星月的巨口。   “周大人?”内侍轻声唤道。   周全慌忙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声干笑:“这祭坛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宏伟。”   内侍附和着笑道:“可不是嘛,这座祈福祭坛可是国师大人亲自督建的,前前后后花了足足一年的功夫呢。”   祈福……吗?   建出这么个坟包似的玩意儿,不折寿就不错了。   周全在心里嘀咕了一声,不敢说出口。   ——今日可是个天大的日子。晟帝即将在今夜子时飞升成神,为此特命礼部筹备了这场盛大的升仙大典,邀文武百官前来祈福共贺。   周全不知道晟帝究竟能不能顺利飞上天庭。   但他很肯定,要是自己敢在今日说一句不吉利的话,定然要先下地府。   他收敛了心神,低眉顺目地随着内侍穿过深长的甬道。   眼前豁然开朗。   祭坛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数以百计的金枝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三层石阶呈环形向上延申,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满了蒲团与矮几。而最底层则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祭台,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蜿蜒曲折,诡谲森寒。   祭台中心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淡的白色祭服,头戴幕篱,轻薄的白纱垂落至膝头,在暗如沉渊的黑石衬托下,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落雪。   周全看得呆住了,总觉得今日的国师和以往不同,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许是往日国师惯穿黑衣华服,今日却换了白衣的缘故?那种邪佞的感觉似乎也随之消失了。虽然依旧看不见面容,可单看他端坐的姿态,如松如鹤,笔挺高洁,竟真的生出了几分超脱尘世的仙风道骨,令人不敢亵渎……   “周大人?周大人!”   内侍再次催促。   周全猛地回神,不敢再胡思乱想,忙不迭地拾级而上。   祭坛是倒置的,品阶越低的官员坐得越高、越靠外。周全身为太常寺协律郎,官阶低微,平日里上朝永远站在最后一排,连天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每逢宫宴,也总是被安排在最末一席。此刻被内侍引着,顺着阶梯一直走到最高处,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蒲团。   他刚撩起衣摆在冷硬的蒲团上落座,左边就凑过来一张白胖的圆脸。   ——太常寺奉礼郎赵诚,与他一样的九品小官。   “老周,你也瞧见了?”赵诚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神秘兮兮地往祭坛中心努嘴,“你说国师今个儿咋转性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坐直了……”   不等他回答,右边又传来一声冷哼。   秘书省校书郎陈庸那张愁苦的窄脸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拉得老长:“转什么性?我看他就是个妖道!往日里蛊惑陛下求仙问道、荒废朝政还不够,如今倒好,干脆说动陛下‘飞升’了!我倒要看看那妖道今日怎么收场!”   “嘘,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圆脸吓得扑过去捂窄脸的嘴,“你忘了前几日顾御史是怎么被拖下去的?你也想进诏狱不成?!”   “诏狱”两个字一出,三人都是一颤。   周全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打圆场道:“不说这个了,不说了……咦,你们看,孙相怎么还没到?”   三个九品小郎官一同向下望去。   他们坐在最高一层,恰好能将下方的席位一览无余。眼下距离飞升大典还有不到小半个时辰,大部分官员已经落座,最前方那个位子倒是还空着——要知道,孙相向来勤勉谨慎,无论是议事还是参宴,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场。   今日这般迟到,实在反常。   “你这么一说,没到的人还真不少。”陈庸扫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礼部的赵侍郎也没在?这升仙大典可是由他负责筹备的,他怎能比旁人来得还晚……”   “许是年纪大了,晚上起不来吧。”赵诚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赵诚也姓赵。刚上任那会儿,为了攀附权贵,翻遍了族谱,好不容易才七弯八拐地找到一位能跟赵侍郎的祖宗攀上关系的先祖,巴巴地递了帖子,却连赵府的门都没进去。他自此便对那位礼部左侍郎生了一肚子怨气,不敢在明面上表露,私下里总爱找机会叨咕几句,发泄心中的不满。   周全知道他这破毛病,假装没听到,目光忍不住地往祭坛中心飘。   百官已经落座了大半,压低的交谈声在祭坛内部嗡嗡回响。祭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始终端坐不动,衣摆如流水般铺展在漆黑的石面上,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绕着白衣国师转了三圈,才勉强按捺下心底的好奇,转向另一个方向:“……几位殿下怎么也都没来?”   皇子们的座席设在祭坛东侧,比祭台高出一层,十分显眼。那上面只坐了一个人——七皇子闻直正用两只手努力撑着脑袋,困得东倒西歪,坐没坐相,与周围那些峨冠博带、端庄肃穆的朝臣格格不入。   “三殿下还在禁足,五殿下前几日刚被七殿下揍了一顿,至今还在府里养伤,可不就只剩七殿下一个了?”   说起这件事,赵诚忍不住使劲儿抻长了粗短的脖子,跟两人分享小道消息:“我有个妹夫,在金吾卫当值。七殿下打人那天,他恰好亲眼瞧见了!”   “哎呦,打得那叫一个狠啊!逮着五殿下就往死里揍,那架势跟被抢了婆娘似的,三五个人都拉不住……”   嗤嗤的窃笑声混入微凉的夜风,细碎地向祭坛外飘散。   那阵风裹挟着无数低语,掠过漆黑冷硬的石墙,拂过行走的官员与引路的内侍,穿过层层宫门,待抵达宫墙之下时,只剩了一声细微的呼啸。   一人耳朵动了动,警觉地转过头。   月光倾泻而下,映照出一张英伟的面容,浓眉深目,轮廓凌厉而刚硬。他额上绑着一根明黄的绸带,目光锋锐如刀——正是本该在府中禁足的三皇子,闻烈。   他侧耳聆听片刻,什么都没听到,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士卒们身着轻甲,外罩深色布衣,长戟与刀盾也都用布条仔细地缠了,避免碰撞时发出声响,甚至连脚步与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如同一条静默的河流,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向前流淌。   他们行至宫城南边的一道侧门。   门洞幽深,两侧的灯火在夜风里摇晃着,将值守禁军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守门的校尉看到来人,非但没有喝止,反而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三殿下,都安排好了。”   闻烈颔首。   沉重的宫门很快被无声推开,露出通往深宫的甬道。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门上方,一排值守的禁军笔直地站着,神色肃穆地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闻烈收回目光,低声道:“走。”   队伍鱼贯而入,潮水一样漫过青砖,迅速被宫门吞没。   城墙上,一双双眼睛目送他们远去。   其中一双稍微偏开了视线,看向自己脚边。   ——那里正蹲伏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每一名值守的禁军脚边,都蹲伏着一个人。   那些人全副武装,右臂绑着一根醒目的白布带,无声地静默在墙垛投下的阴影里、马道两侧、墙根与台阶的拐角……   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   能够发出那个命令的人,此刻就坐在城门楼内部。   那是个瘦削的青年,身着简朴的素色内衫,从衣领到腰封都束得整整齐齐,头发却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泛着薄红的颈间。他外面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领口的系带松松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像在自家中收到急讯,来不及整理仪容,匆匆披件斗篷便出了门。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白得近乎发光。唯有那双眼睛是浓重的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闻谦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暗哑:“……何时动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带着幕篱的人,身着华贵的玄色祭服,衣摆上繁复的五彩云纹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华美非凡——正是那位本该在祭坛主持升仙大典的国师。   “不要急。”他说。   青年攥紧了扶手。   那些士卒已经过了第一道宫门,此刻是最好的围杀时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穿过狭窄的甬道、走向第二道宫门——再往前,便是开阔的宫城了!   闻烈带的是他的府兵,皆是上过战场的好手,人人百里挑一。而他麾下却只有护卫京城的金吾卫,其中见过血的恐怕连三成都不到,哪怕还有一部分禁军相助,想要与之对抗也不是易事!   国师感受到他的急躁,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五殿下,现在动手,你只是个勤王护驾的皇子,算得了什么?可若是等他们闯入宫中,杀死天子——”   他放轻了声音:“到那时,你再出手平定叛乱,才是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名正言顺的新天子呀?”   “……”   闻谦沉默下来,目光投向窗外,注视着那支叛军无声无息地穿过第二道宫门。   幕篱下的人不再看他。   那双眼睛也没有落在下方的叛军、或是埋伏的士卒身上,而是看向更远的地方——   宫城之外,整个京城都浸没在夜色里。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微弱又渺小;修行者的气息在大街小巷中奔走穿梭,拼尽全力蚕食着弥漫在空气中的魔气,忙碌而卑微。   他毫不在意那些蝼蚁,目光越过无数低矮的屋檐,落在紧闭的京城南门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南城门楼上方的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   城门楼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燃烧的铁瓮,熊熊火光将整座城楼照得通明。一个白发白衣的人正在登上城墙,怀里抱着一具红衣尸体。   他将尸体软绵绵的双手绑在一起,绳索绕过城墙外檐的横木,用力一扯。   红色的衣袍在火光中高高悬起,随风摆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京城之内,百姓早已安寝,不知外物;修行者仍在街巷间忙碌,亦不曾抬头。   没有人发现自己的头顶多了一具不认识的尸体。   幕篱下的唇角缓缓扬起。   国师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微微合拢,像在品味一场甘美的盛宴。甜蜜的欢愉在舌尖滚动了许久,才被他依依不舍地咽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五皇子。   “轮到你了。”他笑道。   321   闻谦走出城门楼,向下方的校尉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宫城门轰然合拢。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士卒钻出阴影。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器摩擦声汇成一片汹涌的洪流,裹挟着腾腾的杀气,向着宫城深处涌去。   片刻后,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闻谦扶着城墙,看到有火光在北方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像是有人打翻了烛台,火舌舔舐着夜幕,伴随着厮杀与惨叫迅速蔓延开来,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国师走到他身边,也望向那片火光:“你方才把血喂给他了吗?”   青年眼睫一颤。   他的声音似乎更哑了一些:“……喂过了。”   “把手给我。”   闻谦稍微犹豫了一下,慢慢撸开左臂的袖子。   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解开后,便露出了数道新旧不一的刀割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触目惊心。   除了刀痕,还有几处明显是被吮咬出来的暧昧红印,烙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幕篱后的目光扫过那几道痕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倒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个。”   闻谦抿唇不语。   国师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嘴唇贴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刀痕,贪婪地吸吮着蕴含皇室血脉的鲜血。   白纱因为他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面容。闻谦盯着他陌生的侧脸,忽然开口:“国师大人,你才是那个妖邪吧。”   “……”   国师抬起头,用细长的舌尖舔去唇上沾染的艳红。他像是听到了一句极荒诞又极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都弯了,促狭地反问:“难道本座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漆黑泛红的魔气自他周身涌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原本清瘦的身形瞬间拔高,长而微卷的黑发挣脱束缚,披散下来,簇拥着一张俊美到妖异、满是狂肆邪气的脸。   高大的天魔微微弯下腰,从背后将纤薄的五皇子圈进怀中。   他低下头,饱饮鲜血的湿润唇瓣擦过耳廓,舌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那薄薄的软骨,含笑低语:   “殿下,神仙可不能助你坐上那个位子。”   闻谦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室,遥望向火光最盛的地方。   ——千百只灯烛将祭坛照得通明,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漆黑大瓮。只待投入今夜最后的祭品,便可以烹煮出这世间最甘醇的美酒、织就最华美的冕袍。   “我知道。”他说。   火光映入他漆黑的眼底,浓艳而灼热。   他慢慢向那座沸腾的大瓮伸出手,几乎要将半个身体探出城墙,呢喃着重复:   “……我知道。” 第127章 第 127 章:“爹,你对不起那个男的,跟立我为太子有什么关系?我是我娘生的,又不是他生的?”   322   鼓乐声起。   太常寺的乐工们围坐在祭台下方,笙箫琴瑟齐齐奏响。庄严的雅乐在石壁之间碰撞、叠加、层层回响,显得尤为飘渺空寂。   身着金纹冕服的晟帝端坐在祭坛正中心。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国师手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盘,绕着他缓缓行走,素白的衣摆不疾不徐地拖过刻满诡谲纹路的石面,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雅乐的节拍上。每走七步,他便自铜盘中拈起一小撮香料,投入绕着祭台摆放的七只铜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不散,熏得人昏昏欲睡。   数百名官员正襟危坐,不管心中是觉得国师步态行云流水、颇具得道高人的风范,还是觉得这妖道装神弄鬼的技术又上一层楼,面上都不敢表露分毫。放眼望去,端的是一片肃穆。   祭坛最高一层。   周全和其他人一样端坐在那里,憋得难受。   他先是用余光往右边瞥了一眼——陈庸那张愁苦的脸绷得死紧,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活像是在受刑。   他又往左边瞥了一眼——赵诚那张白胖的脸目不斜视,一副专心观礼的模样。   仪典尚在进行,不可交头接耳。   周全只能收回目光,继续憋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左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珠往那侧一滑,就见赵诚坐得纹丝不动,两只手却偷偷从宽大的袖摆下面探出来,一只摊开手掌,另一只并拢食指和中指,粗短的手指在掌心里狂乱地扭动了一番,往祭台一指。   【今日怎么连舞都不跳了?】   周全看懂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也把手藏在袖子里,同样伸出食指和中指,立在自己的膝盖上,缓慢地交替着往前挪了几步,使了个眼色。   【走得好直啊,都没扭。】   赵诚脸皮一抖,硬是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把笑意憋了回去。他板着脸,继续疯狂比划:【快看七殿下,快看!他要睡着了!】   周全还没来得及回应,右边的陈庸低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僵住,眼珠往右一转,正对上那张写满了不赞同的严厉窄脸。   “……”   “……”   赵诚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周全也挺直了脊背,严肃坐好。   然而,他们保持安静了,却有人还在喧闹——隐约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不知是谁在轻声耳语。   不,更像是……在哭喊?   可他们坐着的已经是最高一层的最后一排,背后就是祭坛边缘,不可能有人!   那难道是……   鬼?   周全吓得脊背发麻,不敢回头,慌乱地盯着下方祭台上那个白色身影,在心中拼命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走神了再也不和赵诚叨叨您了国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回头我给您烧香别放鬼吓我原谅我原谅我……】   可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不好了——!”   “救命,救命啊!”   “来人,快关宫门!有叛军——”   周全懵住了,还没想明白鬼为什么要喊这个,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猛地扭过头,向外看去。   月色下,几个内侍跌跌撞撞地朝祭坛狂奔。他们的冠帽跑丢了,衣袍也扯歪了,一边跑一边嘶声尖叫,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刮过瓷盘。   “三殿下——”   “三殿下反了!带兵打进来了——!!!”   鼓乐声骤然停下。   文武百官齐齐变了脸色。   禁军指挥使陆峥反应最快,当即大步跨上祭台的石阶,单膝跪在晟帝面前,急促地道:“陛下,叛军已入宫城,请陛下暂避!”   晟帝没有动。   那道珠帘后的双目微阖,平淡地道:“不必,仪典不可中断。”   “继续。”   陆峥难以置信:“陛下?!”   “朕说继续!”   不容置疑的威势沉沉压下。陆峥咬紧了牙,不得不应道:“……是。”   他站起身,扬声喝道:“禁军听令——布防!围住祭坛,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禁军们齐声响应。数人领命而去,调集外围大军布防。余者则迅速在祭台周围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戟手在后,将端坐不动的天子护在中央。   雅乐声又响了起来,奏得断断续续。好几个乐工的手都在发抖,音调时高时低,走调走得厉害。   白衣国师从始至终不曾停步,平稳地绕着祭台行走,仿佛根本没听见三皇子谋反的消息,连撒香料的动作都不曾有丝毫变化。   相比于祭坛中心这诡异的歌舞升平,外围已经彻底乱了套。   “叛军到玄阙门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朝臣们接二连三地起身,惊恐地踮脚向外张望。   身处最外圈的周全看得最清楚——远处宫道上火光冲天,两拨士卒正在厮杀。惨烈的嘶喊声隔着数十丈都能听见。数不清有多少人倒伏在地上,暗色的液体汩汩涌出,焰光一撩,红得刺眼。   他不过是个掌管礼乐的小文官,何时见过这种景象,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慌乱抓住旁边的两个人,磕磕巴巴地道:“赵赵兄,陈兄,你们看那边是,是不是……”   “死人啦——!!!”   圆脸和窄脸同时发出高亢的尖叫。   喧嚣声猛然炸开,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规矩、什么体面,纷纷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向唯一的出口涌去。   “让开!让开!”   “别挤!都不要挤!”   “谁踩老夫的脚——”   陆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惶恐的群臣,厉声喝道:“收刀立盾!不得放任何人靠近祭台!当心有人行刺!”   “任何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前排禁军们听令变换阵型,两排盾牌上下搭接,死死顶在身前,将祭坛与混乱的人群隔开。   可人潮太汹涌了。   几百名惊恐的朝臣和宫人挤在一起,互相推搡、踩踏,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拍上禁军的防线,冲得盾墙摇摇欲坠。   “稳住!”   陆峥怒喝着,越过铁盾挡在最前方,腰间长刀锵然出鞘:“靠近祭台者斩!!!”   一团混乱中,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绯色官服的身影被人潮挤了出来,恰好一跤跌在陆峥面前。他骂骂咧咧地扶着腰,抬头就看见雪亮的刀锋正指向自己,登时惊怒交加:“陆峥!老夫乃兵部尚书!你敢砍老夫?!”   陆峥自然认得兵部尚书卢横,这位乃是两朝元老,朝中重臣。他手腕一转,刀锋转向地面,伸出另一只手去搀扶那名老者——   “老夫才是兵部尚书!!!!!”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怒吼。一张怒目圆睁的老脸硬是从无数颗挤在一起的脑袋里高高地支楞出来,洪亮地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冒充你卢爷爷?!”   陆峥一愣。   他手臂猛地被人箍住。   那人张开双手一个熊抱,将他两只胳膊连同身体一起锁死,那张苍老如橘皮的脸上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陆峥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被一股大力向后抛起,直接越过数排禁军飞上了祭台。他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以刀驻地,刀刃在石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虎口震得发麻,这才勉强卸去力道。   他抬起头,只见那人伸手在脸上揉搓了几下,不知怎么做到的,再挪开时已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脸色惨白,唇色却尤为的饱满鲜艳,显得有些妖异。   男人嫌弃地扯掉身上皱巴巴的宽大官袍,隔着禁军冲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拦住他!”陆峥厉喝。   几柄长戟立时刺向男人的胸口。他身形一晃,从戟尖的缝隙中滑了过去,手一伸,反从其中一名禁军的腰间抽走了长刀,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勾起唇角。   另一把长刀翻过铁盾,向他当头劈下。   “锵——!”   刀刃相击,火星迸溅。   男人被这一记重击逼退了半步,颇为稀奇地看了双手握刀的陆峥一眼,轻佻地笑道:“陆大人的刀不错,够硬~”   晟帝突然抬头。   从三皇子叛乱的消息传来、再到众人惊恐奔逃,他始终闭目端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在那男人开口的瞬间,他的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霍然睁开,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那道身影。   “陆峥!不可伤他!”   陆峥听见这道命令,动作迟疑了一瞬。   男人趁机欺身,肩膀撞进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这一下极重,他接连撞翻了数名禁军,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力爬起。一口血涌上喉咙,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嘶声道:“陛下,此人武艺非凡,请陛下暂避!”   晟帝却已站了起来,命令左右:“将他擒下,带到朕身边。朕要他随朕一同飞升。”   “陛下!!!”   陆峥强撑着挡在晟帝前方,仓促劝道:“此人来历不明,不可令他近——”   “萧寒。”   晟帝向前踏了一步。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那个在禁军的围杀下左突右冲、身形如惊鸿般起落的男人。   他的嗓音忽然变得低柔:“阿寒,是朕愧对你……”   陆峥猛然呕出一口血。   白衣国师手捧铜盘,绕着祭台走过又一圈,步履轻盈地从气急攻心的指挥使面前经过,将香料撒入铜炉。   晟帝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交战的禁军,穿过摇曳的烛火与弥漫的烟尘,落在那道身影上,痴痴地描摹着他寒气逼人的双眼,矫健如豹的腰身。   那是他在午夜梦回中怅然了整整四十年的人啊!   “阿寒,这么多年,朕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他说,神色温柔得不像在看一名刺客,而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声音竟有些哽咽,“朕找了许多年,才找到与你容貌相似的女子……她生下的孩子,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说到这里,他嘴角苦涩地上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凄美的往事。   可那颗由误会与冲动酿出的苦果,那份无人能够诉说的怅惘与孤寂,只能由他独自咽下。   他柔声道:“朕第一眼看到闻直,便决定将他立为太子。朕已经为他铺好了路——待你我飞升后,这大晟的江山,便由他来继承。”   “这便算作朕送给你的赔礼罢。”   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也有不少人听到了晟帝这番话。   祭坛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十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闻直:“………………啊?”   他一直坐在东侧的皇子席位上,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无论有多少朝臣侍从乐工禁军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来跑过去、撞翻他的矮几、踩了他的蒲团,他都没有多少反应,像一只困懵了的小豹子,只知道叼着尾巴傻呆呆地坐在原地。   此时他终于睁大了那双无神的眼睛,满脸的莫名其妙:“爹,你对不起那个男的,跟立我为太子有什么关系?我是我娘生的,又不是他生的?”   所有人:“……”   闻直被那些目光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怯怯地道:“……本,本殿下真的是我娘生的!你们不要误会!太傅说了,男人不能生孩子!”   几十道目光刷地转向另一侧。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在那里,正是当朝太傅。他突然被几十个人盯住,老脸腾地一下红了,恼羞成怒:“都看老夫做甚?!老夫教错了吗?!男人本就不能生孩子!!!”   所有人:“…………”   就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中,祭坛外忽然传来一阵新的惊叫。   本来正在向出口涌的朝臣们又惊呼着往回跑,两个方向的人群拥挤在一起,嘈杂的声浪炸开,震耳欲聋。   “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萧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被主君背叛了,何必如此惊讶?”   323   众人顾不得再看热闹,仓惶转身往祭坛上方跑。   然而,有数个爪钩从祭坛边缘抛上,“咔哒咔哒”几声勾住了石壁。   十几个士卒顺着绳索攀爬上来,跳进祭坛。他们身上穿着与宫中禁军不同的甲胄,外罩深色布衣,浑身浴血,杀气凛然。   显然是隶属于三皇子的叛军。   朝臣们顿时进退维谷。   往上跑,是叛军。   往下跑,还是叛军。   若往祭台中央跑——那岂不是连自己也要被当成趁乱行刺天子的叛军,死得更快?!   人群中突然又响起那个洪亮的声音:“妈的,干他!!!!!”   兵部尚书卢横一把抄起一杆金枝灯横握在手中,怒吼一声,当先向着叛军冲去,一举将两名士卒顶飞。   数名武将反应过来,当即有样学样,拎起身边的铜炉和宫灯,与叛军打成一团。   文官们哇哇惊叫着跑开,又抓着蒲团哇哇惊叫着跑回来,奋力往叛军身上狂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祭台前则是另一种景象。   萧寒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看热闹的朝臣也好,攻入祭坛的叛军也罢,都与他无关。他提刀步步前行,长刀所过之处,盾甲碎裂,长戟断折。禁军如同镰刀下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伏。不过盏茶工夫,便已杀上祭台,刀锋直指晟帝!   陆峥挣扎着拔刀而起,想要扑上去阻拦,却被他反手用刀柄锤在胸口,连人带刀横飞出去,撞向闻直的方向。   小孩下意识伸手去接。   可那股力道太大了,将他也撞得向后倒飞。两人一起撞翻了沉重的金玉屏风,摔下高台,“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陆峥再也撑不住,呛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闻直被他压在下面,本就困得晕乎乎的脑袋又被不知什么磕了一下,登时眼睛一翻,四肢一摊。   “殿下!”有人惊呼。   “陛下!!!”更多人惊呼。   晟帝面前已经没有禁军了。   他脸色微变,看着男人提着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强自镇定:“阿寒……萧寒!把刀放下。朕带你一同飞升天庭,享万世极——”   “你上不了天庭。”   萧寒打断了他。   长刀横过他的眉眼,冷锋如镜,映出一双冰寒彻骨的眼眸。   他猛地拧身,腰背绷成一张满弓,手臂青筋暴起,带着千钧力道悍然斩下!   “你要下地狱!给我萧氏满门赎罪!!!”   劲风掀开垂挂的旒帘,露出冕冠下那张苍老枯瘦的面容。全然不复深情,在恐惧下狰狞地扭曲着,战栗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线霜白,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粒石子从侧面飞来,重重撞上刀脊!   “铛——!!!”   刀身在巨力下陡然偏转,雪亮的霜锋擦着晟帝的鼻尖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斜斜挑飞了他头上那顶十二旒冕冠。   五色丝线在半空中齐齐绷断,无数颗圆润的白玉珠劈里啪啦地砸下。   晟帝大叫一声,在珠雨中踉跄后退了数步,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萧寒攥紧被震裂的虎口,不退反进,正欲再次挥刀,眼前却突然晃过一只铜盘——白衣国师恰好走过又一圈,从他面前经过,无意中将他阻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的双腿一颤,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他奋力以刀拄地,也不过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跪下去。   他心知不好。   ——这具身体反噬太深,若非在事前喝过闻谦的血、以皇室血脉暂时抵御住了人族气运的压制,在人皇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为了尽快突破禁军防线,又已耗尽了法力。   方才斩向晟帝那一刀,已经是他拼尽所有的最后一击。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男人咬紧牙关,目光越过自己颤抖的手臂,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一个头戴幕篱、身着玄黑祭服的人正自深长的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的身后传来杂乱的呐喊与脚步声。一群手臂上绑着白布巾的士卒随之冲入祭坛与叛军交战,杀声震天。   那一片刀光血影之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祭台,“扑通”一声跪在晟帝面前。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勿怪!”   那人一身素色内衫,外披斗篷,发冠歪斜,脸上溅着暗红的血渍,赫然是五皇子闻谦!   萧寒眉梢一沉,心中亦沉了下去。   按照他和闻谦事先约定好的计划,后者应当想办法将国师拖住半个时辰,为他争取刺杀天子的时间。如今还不到两刻,为何两人会一同提前赶到?!而且出手便是阻止他……   “很奇怪吗?”   幕篱下方传来一声轻笑。   国师缓步踏上祭台,一只手掌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似是怜悯,又似是讥诮:“萧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被主君背叛了,何必如此惊讶?”   萧寒脸色骤变,猛然转头看向闻谦。   闻谦却没有回头。   他急切又讨好地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着晟帝,眼睛里闪动着灼热的期待。   父皇会动容吗?   会感激他的及时救驾吗?会为他的孝心而欣慰吗?   他又会说什么?   是简单的一个“好”,还是“辛苦你了”?抑或是一句……哪怕很敷衍的赞赏?   晟帝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什么话语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头,从披散的发丝和染血的指缝间露出一只苍老又锐利的眼睛。   “父皇受伤了?!”闻谦这才注意到血迹,急忙从袖中翻出巾帕递上,“父皇先用它止血,儿臣这就传召太医!”   那两只枯瘦的手放下,来抓他手里的巾帕。   五皇子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的脸——一道狰狞的弧形伤口横亘过鼻梁,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骸。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那道伤口便也随着抽动的皮肉一张一合,愈发显得可怖。   天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地掀起眼皮。   闻谦立刻低头,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与那张恶鬼般的脸对视,匆匆扭身吩咐道:“速去太医院,请刘院使过来!”   士卒领命而去。   祭台上一时陷入沉寂,只能听见天子颤抖的粗重喘息。   闻谦等不到晟帝开口,不敢擅自起身。他知晓自己方才不慎露出的神色必定惹得父皇不快,眼瞳不安地转来转去,仓皇寻找着弥补的方法。   余光掠过了一道身影——那个身穿白衣的国师依旧在慢悠悠地绕着祭台走圈、焚香,无论台上的人更换了几轮,他的步履都毫无变化。   机会来了!   重新抬起头时,年轻的皇子脸上已经挂上了讨好的笑容:“父皇,国师大人提前卜算到三哥有反心,又不愿打扰父皇的升仙大典,便特地通知儿臣来为父皇护驾!”   说着,他指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提高声音:“那只是国师大人的替身,儿臣身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国师!”   话音刚落。   白衣“国师”的脚步第一次停下,将手中的铜盘放置回香案,朝晟帝的方向躬身行礼。   失去礼器遮掩,他的右手有少许不自然。闻谦尚未看清,流水般垂落的白纱已将他修长的十指掩住。那人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血污,隐入暗影敛袖而立。素白的衣摆堆叠在脚边,宛如霜雪。   而留在祭台上的玄色祭服则配合地抬手掀开幕篱,露出那张所有人都见过的脸——眉目温润如玉,神色邪佞,正是国师本人。   晟帝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唔。”   没有动容。没有赞赏。   闻谦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祭坛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喧哗。   离得最近的朝臣率先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呼:“三殿下?!”   三皇子额上那根明黄的绸带已被鲜血浸透,英伟的面容上满是血污。他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左腿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无法行走,被两名白巾士卒半扶半抱地拖进祭坛。   那两人将他拖至晟帝面前,用力按下肩膀。   闻烈的膝盖重重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闷哼了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死死盯着晟帝。   闻谦连忙抓住机会邀功:“父皇,儿臣已抓住了叛军首领!”   天子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皇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他嗡声开口。   萧寒那一刀斩断了他的鼻梁,鲜血倒灌进鼻腔,令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但他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依然冷淡:“闻烈,你可知罪?”   三皇子嘶哑地笑了一声。   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痂凝在皮肤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裂开,渗出新的血珠:“……父皇,你只想对儿臣说这个?”   晟帝没有回答。   闻烈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身体猛地前倾,被身后的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吼着从胸腔里迸出来:   “儿臣有哪里比不过闻谦?!”   “儿臣替父皇征战沙场、平定叛乱的时候,他闻谦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儿臣可以拿命替父皇守边关,他又能做什么?!他除了会找酸儒写几首诗哄父皇还会什么?!”   “父皇为何选的是他?为何信他不信我?!”   闻谦脸色一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狠狠瞪着他,嘴里却柔柔地道:“三哥,父皇选谁,那是父皇的圣意。我等虽身为皇子,亦是臣子,怎能质疑天子的决断?且你深夜带兵闯入宫禁,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呸!”   三皇子冷笑一声:“闻谦!你少他妈装模作样!那封命我带兵入宫‘清君侧’的密诏就是你伪造的吧?!你还有脸倒打一耙,说我是造反?!”   “什么密诏?”闻谦怔了一下。   他不是买通了三哥的两名幕僚,怂恿他发动宫变……?   眼下情势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转向晟帝,颤声道:“父皇明鉴,儿臣两个时辰前才收到国师大人的消息,得知三哥与禁军中的叛徒里应外合、意图谋反!事出紧急,儿臣不得不先——”   “我去你妈的!”   闻烈挣扎着要站起来,再次被士卒狠狠按下。   “分明是你和那妖道狼狈为奸、祸乱朝纲!老子在边关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他妈在干什么?在父皇面前装乖卖巧?!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卖屁股的贱种——”   “够了!”   晟帝低喝。   五皇子立刻乖巧低头。   三皇子也闭上了嘴,只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天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平淡地问:“你认罪吗?”   认罪?   认什么罪?!   要他认下替父皇守了那么多年边关、流了那么多血,却被急诏回京卸了兵权,眼睁睁看着从前没有正眼瞧过的五弟独得父皇恩宠?!   还是要他认下父皇被不知哪儿来的妖道蛊惑,沉迷求仙问道、不理朝政。他出言劝谏,反被父皇斥责,被逼着当众向那妖道低头道歉?!   又或是认下他收到那封密诏时,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生出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那封密诏。   朱砂御笔,玉玺宝印。   他为父皇打过那么多年的仗,接到过那么多封密诏,怎么会辨不出真假?   喉咙里呼哧作响的愤懑和不甘突然止住。   闻烈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颓然地垂下头。   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滴落在膝前的地上。   “你认罪便好。”晟帝颔首。   五皇子的嘴角立刻翘起来。   他赢了。   三哥完了。   那个他一直仰望的、忌惮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兄长,完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闻谦竭力压抑着那抹笑意,可它还是不听话地从唇角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爬上脸颊,爬进眼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个哭闹了许久的孩童,终于从父亲手中讨到了唯一一颗糖果。   下一刻。   “噗呲。”   温热的鲜血溅在上扬的唇角旁边。 第129章 第 129 章:雪落沸鼎,月照浊潭。   324   闻谦愣了一下,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热黏稠的液体兜头淋下,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渗进衣襟。他眼瞳剧烈颤抖,一格格转过头,发现前一刻还在跟他互骂的闻烈忽然不见了,跪在他身侧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人没有头。   鲜血从那人空荡荡的脖颈处喷出,成片地泼洒在他的身上。他恍惚地伸手拍打被弄脏的衣服,拍着拍着,摸到自己怀中多出了一样沉甸甸、黏腻腻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抹干净,才看清那是什么。   “……三哥?”   闻烈无法回答他。   闻谦又茫然地抬头,看着旁边那具同样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突然认出了那是谁。   “呃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冲破他的喉咙。他抛开闻烈的头颅,手脚并用地向疯狂往后退,“嘭”地撞进一片黑色的衣摆。   仰起头,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那张脸居高临下地问:“三殿下死了,殿下不高兴吗?”   三哥,三哥死了……   高兴……吗?   闻谦僵硬地回头,看到闻烈无头的尸体向前扑倒。浓稠的血液仍在从脖腔中汩汩涌出,顺着祭坛上凹刻的诡谲纹路渐渐漫开,像是一群四散爬开的长蛇。   他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是要三哥死。要他死在牢里,死在府里,死于毒酒,死于自缢!   要他安静体面地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当着他的面,被父皇一剑枭首……   晟帝随意挥手甩去长剑上的鲜血,询问国师:“朕还要多久飞升?”   “既已有以龙嗣为祭,真龙不出一时三刻便将飞升成神。”   国师轻笑着拱手:“臣提前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晟帝脸上浮起笑意,血肉错动,将那道横亘过鼻梁的狰狞伤口挤压成一条上弯的缝隙。   他低头看向失神跪坐着的另一个儿子,忽然开口:“若有两名龙嗣为祭,能更快吗?”   五皇子猛然抬头。   他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唤道:“……父皇?”   国师道:“自然。”   他又一个哆嗦,惶恐扭头:“国师?!”   天子平缓而威严地道:“闻谦,你伪造密诏,诱使兄长举兵犯禁,陷其于不义、置社稷于危殆。如此大逆不道,你可认罪?”   闻谦还在抽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慌乱地摇头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密诏!父皇,我,儿臣是来救驾……”   说到一半,他已经想明白了。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尸体,嗓子里嗬嗬响了几声,漏出零碎的词句:“父皇,你……你和国师,你们才是算好了?!三哥……我……?!”   晟帝漠然地举起剑。   闻谦脸色惨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就逃,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沾满了血,一直在打滑,怎么都站不起来。他惶恐地环顾四周,白巾士卒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那两只颤抖的眼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人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萧,萧……救我……”   萧寒本就是强弩之末,被他一扯,手中的长刀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发出一声哀鸣,崩裂成了数片。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侧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不要……!”   闻谦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推着他的手臂和肩膀,想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他忽地想起什么,哆嗦着撸开袖口,将胳膊上的刀痕压上他的嘴唇,另一只手用力挤着伤口,把血喂进他的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血,血给你……我不要死,救我……”   温热咸腥的液体蹭了萧寒满脸。   男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伸出手,想要将他揽到自己身后。   “陛下,以一名龙嗣为祭足矣。”   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   闻谦猛然回身,肩膀和萧寒伸出的指尖擦过。   那道玄色身影似是看够了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五殿下毕竟是陛下血脉,对陛下濡慕之心天地可鉴。不如留他一命,容他日后在人间为陛下建庙祈福、供奉香火,也算全了他与陛下的父子缘分。”   这番话说动了即将飞升成神的天子。   他俯视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面容,枯干的眼皮耷拉下来,剑尖缓缓垂落。   五皇子如蒙大赦,立刻爬到晟帝面前,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父皇!多谢父皇宽恕儿臣!儿臣定当为父皇,不,父神日夜祈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晟帝神色稍霁,还算满意于他的懂事,便揽过他的肩膀,敷衍地拍了几下。   另一侧,萧寒默默放下手。   国师的目光从那出父慈子孝的滑稽戏码上滑开,落在神色不明的男人身上。他缓步走过去,弯腰凑到对方耳边,戏谑地道:“萧将军还真是滥情。都已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一个利用你的小情郎……”   “被二度背叛的滋味如何呀?”   “……”   萧寒面无表情地拂开垂在自己肩上的冰凉发丝。   他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镇北将军,甚至也不是两年前那个满怀杀意闯入宫室之中的人。被囚禁在祭坛下的两年足以让他学会该如何应对那些专门戳他痛处的言语。如今又一次面对这样的恶意刺激,也只是习惯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与痛苦一并咽下,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泛白的骨节抵着石面,用力到手臂都在发颤。   天魔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他又凑近了些,弯弯的唇角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将军还不知道吧?那些日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的人,可都是你的小情郎派去的。”   “他每次去探望你的时候,见你被折磨得那么凄惨,却还用那么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可是开心得很呢。”   男人压抑的呼吸乱了一瞬。   玄色祭服趁机拢过他的肩膀,宽大的袖摆在地上铺陈开来,几乎与漆黑的祭台融为一体。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自诡谲纹路中渗出,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衣角。   那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中呢喃:“将军好能忍啊,可惜……忍了两年,换来了什么?”   “从最开始,你的小情郎就在骗你。那些愤慨于萧氏遭遇、与你同悲同愤、口口声声要助你复仇的话,不过是他编出来哄你卖命的幌子罢了。你抱着他温存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你萧氏的冤屈,而是怎么用你这颗棋子演一出救驾的好戏,好讨好他的父皇。”   “等戏演完了,你这颗棋子自然是要丢掉的。”   “至于为萧氏翻案?”   “呵,不过是些死在几十年前的贱民,哪里值得尊贵的皇子殿下费心呢?”   天魔的脸在烟气中若隐若现,指尖抚过萧寒猝然抬起的赤红眼瞳,感受着那底下抑制不住的震颤,低声嗤笑。   “萧大将军,你选主君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呀~”   “……”   325   祭台上又炸开一声重响,气浪挟裹着烟尘四处弥漫,震得周围铜炉嗡嗡作响。   三双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东侧高台边缘探出,看见那名本来跪在地上的刺客不知怎么忽然暴起,和国师打了起来。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吓人,摧枯拉朽般犁过祭坛,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尤其是国师那身五彩斑斓的黑色祭服,举手投足都会卷动铜炉里升腾的青烟,更是晃得人脑袋发晕,只觉得连眼前都好似笼上了一层黑雾。   赵诚抓住身边之人的手,哈哈笑出声:“周兄你看,国师跳舞了!”   周全也握住他的手,同样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走路也扭起来了!”   他俩显然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唯一还算清醒的陈庸死死捂住两人的嘴,胳膊夹着两人的脑袋,在被祭台上的人注意到之前,把两颗还在脖子上的大好头颅摁回了高台后方。   宫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三人因为在最高一排,来不及跑出去。   而叛军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恰好刚跑到最低一排,来不及跑回来。   三个小郎官就这么乱七八糟、跌跌撞撞地在人潮里挣扎,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被叛军追着逃命,也不知道怎么,等回过神时已经蹲在了皇子座席的后面。   好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坏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没从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中回过神,一身血的五皇子又站起来了!   他高呼:“速将刺客拿下!莫要让他伤了父皇!”   他转向另一边,继续高呼:“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先随士卒撤离此处!”   白巾士卒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试图去给打得飞沙走石惊天动地的两个人添乱,另一部分则将堵住祭坛出入口的尸骸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道路护送众多朝臣撤离。   三人登时大喜过望,正想要钻出高台去和其他官员汇合,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那边的屏风碎片里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高马大的禁军指挥使陆峥。   另一个是陆峥下面支出来的四根细瘦的小胳膊小腿,应该是七皇子闻直。   “咋办?”赵诚先问。   他们虽然是九品小官,但好歹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眼下的局势都判断不出来——三殿下和五殿下为太子之位争斗了那么多年,如今三殿下死了,本该由五殿下入主东宫,结束这场夺嫡之争。   可偏偏晟帝方才亲口说他属意让七殿下继承大统!   这下好了,下一对儿你死我活的皇子就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了!   然而此事巧就巧在,五殿下杀进来的晚,没听见晟帝那番……呃,深情剖白,还不知道七殿下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也不知道七殿下正倒在这里,被指挥使砸晕过去了。   赵诚舔了舔嘴唇:“咱们要是救了七殿下……”   “就是七殿下的元臣。”周全接话,声音发紧,“日后七殿下赢了,我们就是……从龙之功!”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   “想要从龙之功,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陈庸低声说。   三双目光齐刷刷落在闻直一动不动的四肢上。   ——只要趁乱杀了七殿下,就可以直接向五殿下邀功!   ——对外可以宣称七殿下是被指挥使压死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做?   还是不做?   高台下,三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眼神里的挣扎与贪婪交织在一起,蒙着一层黑沉的阴翳。   周全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扫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杀了七皇子,就是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万人敬仰……   血污与尸骸囫囵从他眼中滑过,战栗着模糊成一片。他已经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   一抹突兀的白色晃过他发红的眼底。   小郎官抬起头,看见祭坛边缘站着一名白衣人。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有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透过白纱,静静与他对视。   雪落沸鼎,月照浊潭。   平缓如镜的水面将他满腹的贪婪与杀心映得纤毫毕现,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羞耻与悚然同时涌上来,将滚烫的欲念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地别开眼,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地发冷。   “……赵兄,陈兄,咱们认识五年了吧?”   清醒过来的周全擦擦脑门,干涩地开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   “既然咱仨混了五年都还是九品,就说明咱仨的脑子和胆子都不咋地。”   他伸出自己那两只仍在发抖的手,递向圆脸和窄脸,有点难堪,又有点胆怯,咧嘴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咱还是别挑战掉脑袋的事儿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逃命吧?”   赵诚:“……”   陈庸:“……”   沉默片刻后。   粗短的手和瘦长的手都伸了出来。   三个小郎官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直奔白巾士卒的方向。   326   一盏茶后,又有两个人趁乱摸到了高台后方。   他们一个内侍打扮,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拽着陆峥的胳膊,一个抱着陆峥的腿。一个抻脖子瞪眼,一个鼓腮帮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连人带铠甲至少两百多斤的指挥使从七皇子身上挪开。   内侍汗都来不及擦,当先扑到闻直身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完了,殿下被压得吐……吐口水了?!”   文士凑过来一看,也大惊:“还被压得打呼噜了?!”   内侍:“……”   文士:“……”   两人对视一眼:“…………” 第130章 第 130 章:“敢问先生,那些驴后来如何了?”   327   闻直被拍醒的时候还在迷糊:“让我再睡一会儿……两天没睡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快起来啊!”   内侍李三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一阵猛烈摇晃:“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呜噜噜噜……”   小孩的脑袋在脖子上前后左右晃悠了十几下,终于清醒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啊?现在轮到谁在杀我爹了?!”   文士沈砚简略地答道:“轮到五殿下要杀您了。”   他一边跟内侍合力扒掉闻直的外衫、给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一边迅速把方才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最后道:“白巾士卒事二主,不可信。陛下心中唯有飞升一事,亦……”他顿了一下,没敢说全,只道,“殿下手中无兵,此时留在宫中无异于俎上之肉。我们先混出宫,躲入太傅府。”   五殿下素来重名声,轻易不敢强闯恩师府邸。   “若能活过今晚,明日再图谋以后。”   闻直完全没听懂这番话里蕴藏了多少凶险和谋算,但很信任地点头:“嗯,我听先生的!”他转头看见被搬到一旁的陆峥,补充道,“带陆统领一起走!”   “不可啊殿下!”李三思连忙道。   他知晓闻直的性格,勉强找了个借口:“陆大人是陛下的心腹,自有人搭救,哪用得着咱操心?殿下还是保自己的命最要紧……”   “如果有人救他,就不会现在还没人救他了。”小孩摇头。   这句话说得很绕口,不过意思表述得还算清楚。   沈砚并未劝阻,只说道:“臣略懂医术——陆统领肋骨断折,已伤及肺腑,无法行走。殿下若执意带上他,恐怕自身难保。如此也要救吗?”   闻直毫不犹豫:“嗯,他是好人!”   李三思绝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   天真不听劝的七殿下却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急切地问:“沈先生教我,要怎么救他?”   “……”沈先生抿了一下唇,“……先固定断骨。”   他挽起袖子,上手去扒陆峥的铠甲,嘴里道:“劳烦殿下寻些坚硬的长条状硬物……”   话还没说完,小孩左手一伸,捞过旁边一杆金枝灯:“这个!”   金枝灯是由礼部定式、工部督造,专为这场飞升大典打造的仪灯,据说前后耗费了三千工匠一年之功。其足有七尺之高,以精铜为骨,外鎏赤金,灯枝盘曲如瑞树擎天,每一根枝梢都托着一朵莲花状的琉璃灯盏。烛火透过薄薄的罩子映得满枝金光流转,华美不可方物。   幸而有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七百盏金枝灯在,纵使如今祭坛四处都是血污渣滓和尸体,也狼藉得很是金碧辉煌。   可惜沈砚并不欣赏。他只瞄了一眼,便摇头:“不行,需要笔直的长杆,最好是一掌……不,两掌长。”   “哦!”   小孩应了一声,右手一伸,捞过陆峥的刀,刷刷几下手起刀落,宛如切瓜砍菜一般把瑞树擎天劈成了光杆,再哐哐几声剁成了合适的长短:“这个!!”   沈砚:“……”   好大的力气,好硬的刀。   他默默把话咽下,又道:“还需要大量绳索或布条,越长越好……”   小孩比了比他们几个的身高,双手一伸,三两下拆开陆峥的甲胄,扒出他的外衫高高举起:“这个!!!”   ……   陆峥被惊醒了。   他的伤势不轻,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意识一直在窒闷的剧痛中沉浮,无论如何都聚拢不起来。   可是耳边实在太吵了。   叮哐,叮哐。   刺啦,刺啦。   这规律的声音勉强把他从黑沉的水下拽了出来。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先看到的是弥漫的雾气,似青似黑,朦胧地笼罩在祭坛上空,几乎遮蔽了星月。   哪里来的雾……   围着我的是什么人……   他恍惚地偏过头,往右边一看,七殿下正抄着他的刀猛剁灯杆,叮哐叮哐。   再往左边一看,七殿下的贴身内侍正奋力把他的衣服撕成布条,刺啦刺啦。   陆峥:“……?”   他在做梦般的迷茫中把头正回来,发现自己头顶上方还有一名面容陌生、气质温文尔雅的文士。   对方手里拎着一个……用布条穿起一排细长铜杆、形状类似于特大号拶指刑具的怪异物件,对着被扒光了上身的他比比划划。见他醒了,还斯斯文文地对他行了个礼:“在下沈砚,乃七殿下的幕僚,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陆指挥使大人沉默了一下。   他想问,你们在对我的刀、我的衣服、和我,做什么?   但他最终先开口问了最紧要的:“……陛下呢?”   闻直扒着高台边沿偷瞄一眼,肯定地答道:“我爹正站在中间的圆台子上,等国师送他飞升呢!”   “何人在护卫陛下?”   “国师带来的人。”   “那名刺客……”   “国师在打。”   国师,国师,国师。   都是国师。   “国师不可咳咳……信……”陆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处,疼得他面色又白了几分。他喘息着,试图起身,却难以做到,只能哑声请求,“我腰间有禁军腰牌,烦请殿下替我呈给陛下。”   “就说……陆峥无能,已无力护驾。请陛下速调副指挥,率禁军精锐护卫陛下及殿下左右……”   闻直还未说话。   沈砚道:“这番话,适才兵部的卢尚书已向陛下提议过。陛下的答复是——‘不必,有国师为朕护法足矣’。”   “……”   陆峥眼眸微微睁大,忽而黯淡。   是了。两年来,他因国师之事屡次上谏,早已惹得陛下不快。这次前有刺客擅闯宫禁,后有三皇子逼宫谋反。他这个指挥使竟无一察觉,形同虚设,恐怕已经连带麾下禁军一同失去了天子的信任……   不,或许更令天子不满的是,他们已成了阻碍天子飞升的累赘。   他怔怔地看着祭坛上空愈发浓重的不详黑雾,沉默了几个呼吸,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陆某和禁军只能忠于天子。”   闻直点头:“嗯嗯。”   指挥使望着小孩清澈的眼眸,意识到这位七殿下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唇角轻轻扯了一下,是个没能成功的笑。   “……即便殿下今日救下陆某,我也不会因救命之恩站在殿下这边,禁军亦不会听命于殿下。所以您不必为我耽误时间了,尽早出宫吧。”   小孩“啊”了一声,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李三思小声提醒:“殿下,您身上穿着侍从的衣服呢。”   ——差不多等于把‘我要趁乱混出宫逃命’几个字写在身上了!   “哦……”   他蔫巴巴地垂下脑袋。   这一刻,他好思念可以跟他一起站在屋角看房梁发呆的锦先生。   但下一刻他就振奋了精神:“你不用担心,沈先生已经帮本殿下算好了!一会儿等他固定好你的肋骨,我就举着你跑,先把你送去禁军北衙,再继续往玄阙门跑,很顺路的!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需要担心的何止是耽误时间?   在这危急时刻,要带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穿过小半个宫室,再从一度被叛军攻陷过、如今情况不明的玄阙门潜逃出宫,又哪里像他说的这样轻松?   陆峥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我不会被殿下拉拢,对您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您舍身相救。”   “怎么会不值得?”   闻直头一歪,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虽然不是本殿下的人,可你是个好人。要是我没办法救你就算了,既然有余力,当然要顺便保护你啦!”   陆峥愣了愣。   ——【为了区区一个沈砚,得罪五殿下,殿下觉得值得吗?】   ——【怎么会不值得?!沈先生是本殿下的幕僚!你也是,锦先生也是!你们都是本殿下的人!本殿下当然要好好保护你们!】   他眼前忽然晃过那位青衣文士的身影——对方端坐在太师椅里,面色白得几乎透明,椅子一晃,低垂的眼睫便也跟着一颤,明明一副虚弱得都快没气了的样子,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争辩时也强硬得很,蛊惑人心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厉害。   【主君贵为皇子,却不以我等微末而见弃,反倒以诚相待、以身相护。能得遇如此贤主,实乃林某之幸啊!】   以诚相待、以身相护。   在这人人都在虚与委蛇、处处都是争权夺利的宫室之中,何其难得。   那人能得遇如此贤主,也的确……是其三生之幸。   被“顺便保护”的指挥使喉中有些发紧,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再和其他人的贤主多说什么,而是转开脑袋,看向另一侧的沈砚——后者双手熟练翻飞,越来越多的细铜杆被布条缠绕着交叉束紧,瞧着不再像个拶子刑具。   但也不像续骨用的杉篱。   他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懂医术?”   沈先生正忙得不可开交,随口答道:“嗯,内人时常编些箩筐补贴家用,在下打过下手,略懂一二……”   陆峥:?   沈砚回过神,慌忙改口:“不不,在下的意思是,在下因为家贫请不起医师,便自学了些医术。平日里街坊家的驴摔断了腿,都是在下帮忙接骨。所以在下还算……呃!”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还算有经验。”   陆峥:“……”   陆峥:“敢问先生,那些驴后来如何了?”   沈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它们没瘸。真的。”   陆峥:“…………”   被铜箩筐裹住的驴指挥使感动得哽咽难言。   而被太医围在中间的晟帝则不以为意。   他傲然开口:“区区皮肉伤,何须朕离开祭坛?”   刚被士卒紧急架来的一群太医之中,为首的刘院使上前几步,苦苦相劝:“陛下,此伤深可见骨,必须立刻缝合。此处风沙太大,且……且尸横遍野,污秽之气甚重,恐有感染之虞,请陛下随臣移步室内,容臣……”   “那便不必处理了!”   晟帝不耐地挥手:“朕即将飞升,届时自会重塑神躯。这等小伤算得了什么?滚下去,不要挡住朕沐浴月华!”   老医师被天子拂袖推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双年轻的手适时搀扶住他。   闻谦从老者手中拿过湿布巾,低声道:“让本王来吧。”   他走到晟帝面前,姿态恭顺,手中的布巾轻柔地按上天子的面颊,口中柔声道:“父神飞升之时必将受万人敬仰、天地同拜。若面带血迹,岂不有损父神威仪?”   “恳请父神赐儿臣一个机会,替父神拭去这凡尘之血,还父神本来圣容。”   这番奉承句句都落在了心坎上,听得晟帝颇为受用。他轻哼了一声,并未再推开自己的儿子,反倒闭上了眼睛。   闻谦眸中厉色一闪而逝,垂着眼,耐心地将凝固的血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而后无声地拿起搁置在座席旁边的长剑。   晟帝骤然睁眼。   五皇子一无所觉,低头用布巾仔细将剑身也擦干净,双手捧着剑转向旁边的内侍总管,温声道:“李公公,劳烦你替父神奉剑。”   李公公微一怔神,立即会意,满脸激动地跪下来,高举双手接过长剑。   闻谦又走到一旁,从宫人手中取过盛着崭新冕服的托盘。   他捧着托盘走向晟帝,距离晟帝还有几步,便跪地膝行,将衣袍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讨好。   “请父神更衣。”   天子见他如此表现,轻轻颔首,张开双臂。   闻谦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染血的旧袍,再为他换上织金绣龙的华美冕袍,动作轻缓而虔诚,像是在侍奉一尊真正的神明。   晟帝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角,神色微有些动容。   这终究是他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也是容貌最像自己的一个。   虽然心机重了些,手段阴狠了些……但也足够乖顺。   罢了。   “谦儿,待朕飞升后,你便为朕修建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神庙。另于宫中塑金身一座,日夜供奉,香火不绝。”他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慈和,“往后朕在九霄之上,自会庇佑你。”   闻谦伏身叩首,温驯应道:“儿臣谨遵父神法旨。”   晟帝满意地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空。   月上中天,恰好悬于祭坛正上方。   今夜的星辰尤为明亮,仿佛群星亦在静静注视着即将飞升的新神。   天子的脸上绽开笑容。   横贯面颊的伤口也在笑。皮肉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咧开,向外翻挤出狰狞而贪婪的弧度。鲜血顺着面颊流淌,滴落在新换的冕袍与祭台之上,晟帝却恍若未觉,两张嘴角越翘越高,越咧越大。   他向那轮触手可及的明月伸出手,指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叹息如梦呓般飘忽:   “子时……已至。”   328   仿佛在响应这句话,祭坛那头猛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上了石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闻直悄悄探出眼睛。   围在祭台外侧的白巾军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视野,他只能看到国师正踩在什么人的背上。被踩住的人趴伏在地,从人群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被血污覆盖的侧脸,和一只颤抖的手掌。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节死死抵住石砖,手臂青筋暴起,脊背如同被拉开的弓弦,一寸一寸地往上撑。   国师轻笑一声,鞋底踏上他支起的肩胛,用力一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后,那人重重倒在地上,呛咳出一口血,不动了。   闻直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碧瞳凝重地扫过国师连汗都没出的鬓角,和男人肩膀下方开裂的石砖,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呯呯狂跳。   他的力气就很大,所以更知道能随便一脚跺裂石砖有多恐怖。   那绝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国师真的像林先生说的那样,是披着人皮的大妖怪!!!   小孩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锦囊,回忆着林先生的嘱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在给陆峥固定肋骨的两人,把身子压低,贴着地面往高台边缘挪了挪,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上的时候,冒险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通往祭坛出口的逃跑路径。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窸窣声拂过他的耳边。   “……你看……萧……”   闻直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他抬头望去,国师仍在看着脚下那名刺客,嘴唇也并未开合。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试探着重新俯低身体,屏住呼吸。   果然,那鬼魅般的低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却依旧不似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语,更像是随着黑雾一起从地面缝隙里渗出来的,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满门……抄家斩首……飞升……”   “……萧氏满门……链子,牵着……”   “……一起……飞升……”   那声音反复在他耳中回荡了数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游走,把同一句话一遍遍地拖过碎石与血泊。   闻直终于听清了。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整座祭坛都在说话。每一块砖每一根立柱都在争先恐后地叹息着,嬉笑着,呼唤着同一个名字,戏谑又阴冷。   它们说: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个将你萧氏满门抄家斩首的人,就站在哪儿,等着往你脖子上拴根链子,牵着你一起飞升呢。” 第131章 第 131 章:“萧寒,萧寒。”   329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人杀了你全家,却唯独留下了你。嘻嘻,他好爱你呀。”   “现在他要飞升了,都不忘把你拴在身边,多么深情……你不该跪下来磕头谢恩,感动得痛哭流涕吗?”   “萧寒,萧寒。”   “你这苟延残喘的废物!你只会像条断了脊梁的狗,缩在阴影里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端坐龙椅,享尽这人间的荣华富贵!”   “你枉死的家人们都在看着你呐!他们每日都在地府里凄厉地嚎哭,问你为什么还不为他们复仇?你为什么还不以死谢罪?!!!”   “萧寒,萧寒。”   “萧寒……”   无数呓语灌入耳中,像是一群冰冷的毒蛇,顺着耳道钻入颅腔中翻搅,又像烧红的匕首,一把又一把插进他的脑中,将意识一片片地剜下来,与撕碎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   在那片混沌的血色中,萧寒勉强抬起眼,涣散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暗影,看见晟帝正站在祭台上。冕冠虽然被挑飞了,头发散乱地披着,鼻梁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姿态从容而矜贵,仿佛真的已经超脱了凡尘,即将飞升成神。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容,俯身向他伸来一只手,温柔地唤道:“阿寒,到朕身边来。”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四十年。   还是皇子的青年站在高台上,朝他伸出手,意气风发地笑着,眼中有光,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热烈。   “阿寒!待我登基,定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   那时候他不曾看见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算计。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真心。   所以他大笑着跳上高台,一把抱起青年,嬉皮笑脸地许诺:“好啊!那本将军可就是大晟的第一个异姓王!白日里替陛下征战八方,晚上嘛,就偷偷爬上龙床,向我的心肝儿讨赏……”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私语和笑闹随着风散去,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而刑场上萧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浸入砖缝,四十年未曾褪去。   杀心在胸腔中翻涌,像一头饥渴了太久的野兽,撕咬着肺腑,不顾一切地渴望着仇敌的鲜血。   萧寒的侧脸贴着湿冷的石砖,一只被血染红的碧瞳透过发丝紧紧盯着高台上另一双自私贪婪、永不魇足的帝王眼瞳,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像过去四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将野兽的咆哮咽下。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   330   国师在晟帝的催促下,施施然抬起脚,弯腰拎着萧寒的后颈,像拖一只死狗般将他往祭台上拖。   男人的身体在石阶上一步一撞,发出沉闷的钝响。最后被丢在晟帝脚边时,骨头已不知断了几根,似是痛得厉害,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只能伏在地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刃在肺腑间搅动,从喉咙里溢出些微的闷哼声。   晟帝看着他虚弱到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怜意。   “阿寒,你恨朕吗?”他放轻了声音。   萧寒没有回答。   晟帝看着他扭头不语的模样,像是又看到了当年同样倔强的镇北将军。他叹了口气,不免惆怅:“先帝在位时,萧氏已是功高震主,满朝文武无不忌惮。朕登基后,几次三番暗示你,只要你肯卸了兵权、自废双腿,朕便能为萧氏留一条后路。可你呢?你偏不肯听……”   “阿寒,朕是天子,不能只护着你一人。朕灭萧氏,是出于江山社稷的权衡,也是为这天下安稳不得不做的取舍。你为何就不能体谅朕的苦衷?”   垂首立在一旁的闻谦听到这番话,目光微微一闪。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朝臣已经尽数被白巾士卒护送出祭坛,仅剩的十几名宫人和太医都杵在不远处,人人都是一副恨不能当场双耳失聪的表情。他眼眸一转,立刻换了一副无奈的神色走过去,温声道:“父皇要与故人说几句话,不宜有外人在场,诸位先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推挤着飞快往祭坛出口撤离,生怕再多听到一句令他们被叛军误杀的皇室秘闻。   唯独刘院使上前一步:“陛下的伤——”   “本王会再劝父皇的。”闻谦压低声音,神色诚恳,“您留下,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恐有性命之虞,还请您先退避。”   老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五皇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名白巾士卒已经搀扶住他的胳膊。他一顿,看着面前谦逊有礼的年轻皇子,再看看状若疯癫的晟帝,十分顺从地垂下头:“……臣多谢殿下好意。”   说完,这位八十岁的老太医头也不回,挥开士卒,提起衣摆,腿脚麻利地一溜小跑下祭台。   李公公望见这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即惊恐大喊:“——”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前方伸来,接住了从他掌心掉落的长剑。   闻谦悄无声息地跨过内侍的尸体,重新站回晟帝背后。   他的前方,一无所觉的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深情。   “阿寒,朕是灭了萧氏,可朕对你的情谊不是假的。朕专门为你留了一条活路,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只要你那日什么都不做,乖乖留下,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为何偏要不识好歹?”   萧寒:“……”   是啊,他这个出身满门忠烈的萧氏、十四岁上战场、为大晟守了十二年边疆的镇北将军真是不识好歹,为何不肯把全家送上刑场,再主动打断自己的双腿,乖乖做一个帝王的禁脔,每日尽心服侍仇敌呢?   又为何不能乖乖任人摆布,当好一颗棋子,一个诱饵,一条踢打取乐的狗。等自己被利用殆尽之后,再为主人完成最后一击,既保全五皇子的名声,又能避免脏了他的手呢?   萧寒的脖颈慢慢撑起,看向这对皇室父子的方向。那双碧瞳蒙着血色,目光早已涣散,看不出他的视线究竟落在谁的身上。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突兀笑出来:“……你留下我,打的是这个主意。”   站在后方的闻谦无声弯起唇角。   晟帝却只以为这句话是在讽刺他。他面色微沉,但很快舒展开来,轻描淡写地道:“罢了,不过是些俗世牵绊。待你随朕飞升,将那些该弃的都弃了,自会理解朕的苦心。届时朕封你做镇北神将,替朕统御——”   “咳……咳咳……”   他的话还未说完,萧寒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像是再也撑不住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溢出一声轻笑:“……也罢,至少……”   那句话太轻太含糊,尾音被血沫吞掉。   晟帝不由自主地弯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猛然揪住了晟帝的领口!   萧寒用整个人的重量将他拉扯得向前倾倒,另一只手一翻,一把漆黑的尖刺已握在掌心,直直刺进他的腹部!   “嗤。”   晟帝瞳孔紧缩,还未反应过来,萧寒已经拔.出尖刺,手臂横挥,一刀切过他的膝骨!   “嘭”地一声闷响,天子断裂的膝盖砸在地上,血色洇开,染红了冕袍上腾飞的金龙。   “父皇遇刺了!!!”   闻谦惊慌失措的喊声传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祭坛上顿时一片混乱。白巾士卒都围了上来,无数双手伸出,抵住晟帝的脊背,扶住他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脚踝。   “你们做什么?!”   晟帝忍着剧痛怒喝:“放开朕,先将他拿——唔!”   又一双手伸来,捂住他的嘴。   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士卒面无表情的脸。他的余光瞥见了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背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经在众多士卒的“帮扶”下动弹不得。   那双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对面再一次被举起的尖刺。   “嗤。”   又一道鲜血飞溅而出,点在碧瞳下方,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那张脸上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所有的恨意都沉凝在爬满血丝的眼底。血泊中的两点碧色一眨不眨,注视着晟帝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唇角牵起,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萧氏满门一百三十八口,仅存于世的最后一人,语气平平地吐出一个字:“三。”   然后是:“四,五,六……”   刀刃入肉的粘腻闷响接连响起,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顺着四肢、肩胛、腰腹一刀又一刀地剐过。粘腻的血液自华贵的冕袍下汩汩涌出,漫过散落一地的白玉珠。它们在血泊中半沉半浮,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珠,自下而上地注视着这场迟来四十年的复仇。   晟帝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他拼命挣扎,颤抖的指尖在压制下竭力伸向那道身着黑色祭服的身影。   国师……救朕……   国师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像在观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天子瞳孔颤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仓促转向自己的儿子。   闻谦……谦儿……   五皇子就站在白巾士卒中间,那双刚刚为他擦拭鲜血、奉上锦袍的手提着长剑,满脸都是惊恐和悲痛,哽咽着唤道:“父皇!父皇你不要死!”   可他的眼睛弯着,盈满了快意。   你们……?   你们都背叛朕?!   不,不碍事!朕要飞升了,朕要成神了!只要熬过这一时,天庭的大门就要为朕敞开,万千神将都要跪迎朕……   晟帝拼命仰起头,望向天穹。   不知何时,浓稠的黑雾已经遮蔽了明月。群星隐没,祭坛上空只剩下翻涌的阴云,沉沉压下,将他最后的痴望碾成齑粉。   老者喉中嗬嗬作响,终于从飞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充血的眼瞳却逐渐涣散,华服下那具枯干的身体随着刀刃的刺入而痉挛。   长风拂过,熄灭了万千散落在尸骸中间的琉璃灯盏。   天地倏然安静,仅剩萧寒嘶哑的嗓音,一声一声,回荡在空寂的石壁之间。   “十七,十八……”   “……三十二……六十八……九十九……”   “……一百三十七。” 第132章 第 132 章:“桃花落尽血殷殷……”   331   第一百三十七刀落下。   天子已看不出人形。那些架住他、让他勉强跪立的手撤走了,于是那摊烂肉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分不清是什么脏器在被捅烂的腹腔中轻微地一起一伏,竟还在喘着气。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仰对着高不可及的苍穹。   他似乎还在做着那场飞升天庭的痴梦。   人间的复仇者却已再次握紧了刀柄。   还差一刀。   萧氏枉死的一百三十八条冤魂,四十年积压的冤屈与血恨,只剩这最后一声交代。   萧寒拔.出尖刺,粘腻的血珠顺着刃尖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脱力的右手,稳住刀刃,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刀对准了血泊中苟延残喘的仇人。   就在这一刹那。   “铛。”   一粒小石子从侧面飞来,轻描淡写地击打在刀锋侧面。即将取走仇人性命的刃尖一偏,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偏离了晟帝的心口!   这一幕仿若重演。   萧寒猛地扭头,幽寒的瞳孔对上国师含笑的脸。   那在一百三十七刀里逐渐麻木的恨意瞬间岩浆般破开凝土,从胸腔里翻涌而上,烧得他眼眶发烫。   “你——”   数根黑雾凝成的锁链自宽大的祭服下窜出,犹如一条条滑腻的黑蛇,顺着他的身体攀爬而上,缠绕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勒紧他的脖颈,将那声惊怒的嘶吼硬生生掐断,窒闷在喉中无法吐出。   尖刺的刃尖也被迫停在半空,距离晟帝的心口不过三寸。   萧寒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见那个昏聩老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看得见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涌动的鲜血,甚至闻得到腥甜的气息——   只差三寸!!!   他疯了般挣动,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阻止自己被一寸寸拖离仇人即将被刺穿的胸膛。   另一道身影穿过白巾士卒,走到他面前,一根根掰开他脱力的手指,从他掌心夺走了复仇的权柄。   闻谦没有多看他一眼,脚步越过奋力挣扎的男人,在晟帝面前蹲下。手中的尖刺轻而易举地跨过最后三寸,抵在被血浸透的破烂冕袍上。   “父皇,儿臣给过您机会。”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很平静:“您既然无需儿臣救驾,那儿臣便只好送您最后一程。”   “嗤。”   第一刀。   五皇子不曾亲手杀人,这一下失了准头,斜斜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没能贯.穿心脏。   但没关系。   他有充足的时间去补救。   闻谦双手握紧刀柄,手腕用力一划,再一拧。   锋锐的尖刺在晟帝的胸腔中搅动,榨出血肉里最后几滴温粘的液体,溅上那张年轻的脸。   它正在温和地笑着,眼尾压下的那抹阴鸷却与血泊中的天子如出一辙。   晟帝的喉咙里涌出血沫,随着闻谦的动作微微抽搐,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恰好对着萧寒的方向。   濒死之际,他的神智已经溃散,浑浊涣散的眼中却陡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被血浸透的指节颤了一下,缓缓向他爬动了半寸。   “……嗬……”   阿寒……救……   国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求救戏码,难得露出赞叹的神色。   “人类的血脉相承果然有趣。萧将军,你挑大小主君的目光,和找大小情郎的口味,倒是都很专一呐?”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纠正:“不对不对,本座说错了——那已经不是将军的情郎了,是将军的仇人。”   “仇人就要死在别人手里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天魔欢快地笑着,鼓了几下掌,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将军方才的表现好生精彩,一百三十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不枉本座特意给你留足了时间,让你好好替家人出这口气……”他说着,低头瞥向萧寒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故作委屈,“将军,本座都对你这么好了,只拦了你这一刀,让你把杀死大仇人的机会让给了你的小仇人而已——”   “才这么点小事,你就生本座的气啦?”   “滚!!!”   锁链猛地绷直,将暴起的男人凌空拽回,重重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却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可锁链锁链越缠越紧,死死勒进皮肉,宛如收紧的蛇躯,将他钉在地上。   国师急忙出言安抚:“将军虽然只差一点,未能手刃仇敌,但还是可以像四十年前一样,背上这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呀!”   “这样一来,萧氏全族就都死于冤杀,可以整整齐齐地在地府团聚了!”   天魔抚掌而笑:“将军的家人一定很欣慰吧?”   群蛇嘶鸣,嗤嗤窃语。   更多锁链缠上他的身躯,黑雾中张开无数双阴冷的眼睛,挤挤挨挨地窥视着他,发出尖锐而细碎的嘲弄。   萧寒恨得目眦欲裂。原本清澈的碧色中泛起污浊的猩红,眉心隐隐浮起一道红痕,透出不详的戾气。   ——那是入魔的征兆。   国师盯着那抹魔纹,眯了眯眼,掩藏起眼底的算计。他语气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甜腻地笑起来:“哎呀,本座差点忘了。除了将军之外,萧氏还有一个人活着呢。”   “萧寂。”   听到这个名字,萧寒的挣扎骤然一滞。   国师弯起眼尾:“那真是个乖孩子。又听话,又好用,在床上也很放得开,什么花样都可以接受。被玩得快要坏了,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求我……”   他换了一种声音,软绵绵地哼道:“阿兄,好痛……小狗错了,阿兄饶了小狗……”   “住口!住口!!!”   带着哭腔的呜咽钻进萧寒的脑袋,将那些最令他痛苦的记忆翻搅出来,烙烫进他的眼底。他看见白发青年趴伏在地上,衣衫凌乱,露出脊背上青紫交错的伤痕。那双总是懵懂望着他的眼睛空茫地睁着,映不出他的倒影。   “阿寂,你看看我……”   萧寒向他伸出手,抓住的却是一封盖着军印的阵亡文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颤声问他:“萧将军,俺不识字,你帮俺念念,这,这可是俺儿子托您送来的家书?”   他的手指缓慢收紧,喉咙被涩意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僵硬地转过身,没有看到伛偻的老妇人,眼前唯有漫无边际的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出无数新翻的泥土和裸露的草席。他跪在地上,十指插进湿冷的泥土,刨出一颗腐烂的头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面目全非的轮廓中辨认出这是谁、又应该被接在哪一具无头的尸骨上……   可要如何分得清呢。   每一具尸体都穿着一样的囚服。曾经温柔抚摸他发顶的人,与曾经握着长枪教授他武艺的人,都烂得只剩腐肉与骨骸。到底哪一具才是母亲?哪一具才是父亲?   又有哪一具,才是他年仅五岁的幼弟?   “萧寒,萧寒。”   “你因一己私情,牵连萧氏满门为你陪葬,死了还要背上谋逆骂名,遗臭万年。”   “你过去护不住麾下万千将士,而今亦护不住身边一人。”   “你被仇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复仇都做不到。”   “萧寒,你究竟有什么脸苟活在这世上?!”   男人牙齿咯咯作响,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一缕缕血色纹路自皮肤下浮现,如活物般勾连蔓延,自魔纹末梢蜿蜒攀上他的眼角,又顺着凌厉的骨相朝两侧脸颊铺展。每多一道,他眼中的碧色便被猩红吞噬一分,澄澈的瞳孔渐渐浑浊。   天魔愉悦地笑着,艳红的舌尖探出齿缝,正要再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   同一时间,京城内外的所有修行者同时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铛——!】   天地间响起一道无声的钟鸣。   赤星陨落,坠入茫茫黑夜。盘踞在皇宫上空的龙气骤然崩散,常人不可见的金芒碎作漫天流萤,自宫阙檐角簌簌坠落。失去锚固的人族气运随之四散飘零,如沙如烬,沉入山河之间。   人皇,崩。   332   子时三刻,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绯红的桃花瓣铺满了半边天幕。   紧跟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每一朵都是绯红桃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穹上肆意舒展,将京城南边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许多百姓被惊醒了。   有人披衣推窗,仰头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天幕,喃喃低语:“桃花落尽血殷殷……”   “噫,什么鬼诗,吓死个人!”隔壁窗口探出一个脑袋,笑着打趣,“柳秀才,难不成你的新作要写那桃花艳鬼?”   “非也非也!”   柳云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生只是见那桃瓣烟花太过绚烂,不知为何有些心悸……”   “我的云中子大人,你整日写那些神啊鬼啊的都不心悸,一个烟花还能吓到你?”那人趴在窗沿上,眯眼望着天空,语气里满是艳羡,“还是京城好啊,咱在镇上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艳的烟花!”   柳云生随口附和着,奇怪地摸摸心口,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发强烈,却始终说不清缘由。他向烟花燃起的位置极目远眺,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是京城南门的方向。但他暂住的客栈与南门隔了十七八座坊市,实在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分明。   所以他看不到,那座高耸的南城门楼上,正悬挂着一具尸体。   烟花一次次亮起,将那身被血浸透的红衣从黑暗中拖出来,映得纤毫毕现。而后火光暗下去,尸体便重新沉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晃动。   血还在滴。   从尸体的指尖和衣角坠落,砸在城砖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白衣白发的青年站在血洼旁边,点燃手里的最后一颗烟花。他仰头看着绯红的桃花瓣最后一次映亮尸体紧闭双目的惨白侧脸,眼底泛起一丝迷茫。   烟花放完了,没有人再给他命令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在萧寂的背后,长街中央,一个更夫敲响了梆子。   方才烟花的火光太亮了,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用一只手遮在眼前,歪歪斜斜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烟花散尽,天色重新暗下来,他才放下手,用力一敲梆子,格外嘹亮地吼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饱含怨愤的梆子声越过坊墙。   墙根处,一团黑影被声音惊动,悄然攀过瓦片。一双缠绕着黑雾的手臂朝更夫的后颈探去——   千钧一发之际,笼罩天际的云层倏然散开,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一只昂首啼鸣的朱雀虚影,羽翼舒展,威严赫赫。继而,代表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的星辰依次亮起,四象齐现。   地面上,三百六十五面阵旗同时竖起。   那些阵旗就埋在老树下、挂在屋檐上、藏在不起眼的桥头巷尾里。百姓白日经过,偶尔瞥见一角,也只当作寻常布幡。此刻每一面旗上都浮现出朱红符文,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结成一张覆盖整座京城的大阵。   星光如瀑,自天穹倾泻而下。   更夫身后的黑影连一声尖啸都未发出,已跌落下坊墙,不等触及地面便散了。   不只这一处。   京城各个阴暗角落都有黑影钻出,它们有的已经爬上屋顶,有的正探入民宅的窗户,有的聚集在巷口伺机而动——然而在同一时间,所有黑影都被星光贯.穿,如汤沃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城门楼上,萧寂感知到熟悉的法力波动。他转头望着笼罩住了整个京城、却唯独避开了皇宫的阵法,呢喃:“……老祖?”   没有人回应他。   城门楼下,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翻过坊墙,落在更夫刚刚走过的地方,提剑四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全力奔来的。   “裴南!你怎么突然乱跑?!”   又一个身影翻上坊墙,是个背着小道童的女子,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瞪他。   裴南来不及解释,目光急切地四处查看,眉头紧锁:“我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一只天魔,怪了……”   明澈板着小脸,严肃地左右张望:“在下也感知到了魔气。”   李苓连忙分出一只手把背后的小孩扶稳,免得他一头栽下去。她凝神感知片刻,点头:“确实有残留的魔气,应该是被谁先一步斩杀了。”   “这一片都归昆仑负责,谁能抢在我们前面?”   “谁知道呢,许是哪位前辈恰好路过,顺手料理了。”李苓摇头,“没人受伤就是好事。接下来去哪儿?”   她问的是背上的明澈。   小孩毫不犹豫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魔气。”   “走。”   三人沿着长街疾奔,脚步声迅速远去。   星辰隐入云层,三百六十五面阵旗也敛去了光芒。京城重归沉寂,只偶尔有星光一闪而逝,将修行者未能阻止的天魔及时击杀。   萧寒呆呆地看了阵法片刻,转回身,背对着城门楼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之前还是一只扁扁的泥偶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守着背后那具尸体。   333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有一人奔至城门楼下。   他似是穿过了整个京城,衣襟上还带着在皇宫中沾染的烟气。攀上城墙时脚步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扶石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几次踩空也顾不得低头,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终于爬上城门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具挂在外檐下的尸体。   尸体已经在那里挂了许久,绳结系得并不牢固。一只手垂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青白,指骨尽碎。   锦煜的呼吸断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摔了两次,连滚带爬地到了尸体面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去够那只垂下来的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去。   “……修礼?”他轻声唤道。   天地无声,唯有寒风拂过,吹动血红的衣摆。   一滴血自了无生气的指尖坠下,落进积成小洼的血泊。   滴答。   滴答。   滴答。   锦煜整个人都在发抖,视野被那刺目的红烧得一片模糊。他用了很久才解开绳结,将尸体抱了下来。不听使唤的双手捧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拇指抚过紧闭的眼睛,又唤了一声:“修礼。”   躺在他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仰头对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单薄的躯体不再有呼吸的起伏,也不再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团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膝上。   这怎么会是他的修礼呢。   那个人前几日还在笑着向他保证计划不会有问题,让他乖乖听话,做好他吩咐的事。他哄孩子一样递来的那包松子糖还没有吃完,正揣在他的怀里,硌得他肋骨生疼,疼到喘不过气。   锦煜张开嘴,想要叫醒他,可喉咙里溢出的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   “……”   他将尸体慢慢抱进怀里,弯腰弓背地蜷缩着,把脸埋进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衣里。   萧寂侧过头,没有听见哭声,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耸动,脊背一下一下地痉挛,像被掏空了山腹的峰岳,无声地坍塌下去。   过了很久,男人低垂的头颅才动了一下。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尸体肩窝上方露出,森然滑入眼角,盯住跪坐在角落的白发青年。   “是谁?”   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是厉鬼的哀嚎,从被搅碎的脏腑里挤出来,被血沫和恨意碾碎在齿间,嘶哑又粗粝,刀锋一样扎入夜色。   听到这个问题,萧寂雪白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情绪的目光从尸体垂落在地的手上移开,与厉鬼对视。   他还记得尊主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人问他,是谁杀了林神君,他要如实告诉对方,那个凶手就是……   “我。” 第133章 第 133 章:“七殿下,您这么急着走,可是怨本座厚此薄彼,只顾着招待您的父兄,冷落了您?”   334   皇宫祭坛。   国师从黯淡下去的南边夜空收回目光,颇感有趣似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另一边,五皇子已经起身。他没有将黑色尖刺拔.出,就让那柄武器留在晟帝的尸体上,作为天子死于刺客刺杀的证物。   他一边擦着被血染红的手,一边走到国师身边,低头看着被黑雾锁链捆缚在地上的萧寒。   此时此刻,祭台的凹槽已经被三皇子和天子的鲜血填注了大半。浓稠的猩红顺着纹路蔓延,宛如无数条游走的细蛇。闻谦认不出那是某种阵法,抑或是奇门诡术,只能看到那些血蛇活物般爬上男人的身体,化作一道道诡谲的刻印。   “殿下舍不得他了?”国师轻佻地问。   闻谦凝视着萧寒苍白的侧脸,并未回答,只道:“你既然拿走了他,便要补给我一具形貌相仿的刺客尸体,好让我有个交代。”   国师笑道:“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五皇子摇了摇头。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擦拭指缝血迹的绢帕,垂下眼帘,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揉出一片干涩的红痕,又抬手正了正发冠,让自己的仪态看起来是一个悲痛欲绝、却不得不临危受命的皇子应有的样子。   当他再抬起眼时,眉宇间已适时地浮上一层悲戚,语气沉重:“先帝遇刺亡故,朕身为人子,若不能将刺客枭首示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又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国师恍然大悟,感动不已:“陛下之纯孝,天地可鉴。”   闻谦目光落回萧寒身上,缓缓开口:“昔日逆臣萧寒,谋逆事败,满门伏诛。其后人侥幸遁逃,隐姓埋名四十载,竟仍贼心不死,勾结三皇子闻烈,妄图趁飞升大典之时篡夺社稷。”   “朕率禁军浴血奋战,虽拼死擒获逆贼闻烈、平定宫闱。然萧氏余孽趁乱行刺先帝。朕倾尽全力,终究……无力回天。”   他一声长叹,侧首看向国师,淡淡问道:“国师可有异议?”   国师连忙诚惶诚恐地躬身,万分恭敬:“陛下圣明,臣谨遵陛下之意。”   新任晟帝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让他平身——   “不过,”国师直起腰,诚恳地道,“臣有更简单的解决方式。”   他抬起手。   黑光一闪,一颗头颅坠下,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撞了一下,停住了。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没来得及换上惊愕。   国师收回手,有理有据地讨赏:“如此一来,陛下便不必再担心自身难以服众,也不必再操心要如何昭告天下。臣一举为您解决了两个大麻烦,您是否该对臣说一声‘谢谢’呢?”   闻谦表情丝毫不变,既不屑于直视他,也不肯向他开口道谢。   这是何等的倨傲啊!   国师啧啧感慨:“陛下,您还是皇子时,为了求臣助您上位,可是跪在臣的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赏赐都答应呢。这才刚当上天子,便连一句道谢都不肯施舍给臣,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何其冷血呐!”   天子不言,唯有一身冷血从无头的腔子里汩汩涌出,汇入凹槽,与他的父兄亲密无间地团聚,共同化作新的血蛇,蜿蜒爬过祭台。   天魔玩够了,随意踢开那颗新任先帝的头颅,眼瞳斜睨向一侧。   “七殿下,您这么急着走,可是怨本座厚此薄彼,只顾着招待您的父兄,冷落了您?”   335   躲在大铜炉后方的闻直心脏重重一跳。   礼部和工部为这场飞升大典筹备的礼器可不止金枝灯一种。为了满足晟帝的喜好,他们还打造了几百座一人高的大铜炉。除去祭台上那七座之外,其余的都按照天罡地煞之数,摆放在周围的三圈环形石阶上。   这些铜炉主要负责在仪典过程中燃烧香料,营造出飘渺的氛围,并在有意外情况发生时,挡住冲刺的叛军、阻拦逃跑的朝臣、以及随机烫伤敌我双方不长眼睛的倒霉蛋。   而七皇子还赋予了它们新的作用——可以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台上时,作为遮蔽物,供人从一座铜炉后跑到另一座铜炉后,一段一段地从东边的皇子高台向西边的祭坛出口逃跑。   在国师开口前,闻直已经抱着重伤的陆峥跑过了十二座铜炉。本来再跑四座就可以混出去了。   眼下却只能慢腾腾地挪出来。   他一出来,躲在另外两座铜炉后的李三思和沈砚也都跑了出来。前者怕得腿都软了,却还坚持张开双手挡在闻直前面。后者目光迅速扫过祭台上惨死的三具尸体,神色还算冷静:“阁下与七殿下素无恩怨,何必赶尽杀绝?”   国师摸了摸下巴,沉吟:“这个嘛……”   他刚欣赏完君臣相负和父子反目两出好戏,其余计划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难得有了些耐心,好声好气地诱哄几名蝼蚁:“本座并非嗜杀之人,只是需要七殿下身上的一样东西。殿下若肯主动奉上……?”   他尾音上扬,暗示地向闻直眨眨眼。   闻直仰头看着他那张和林先生一模一样的脸,碧瞳沉凝着,没有说话。   小孩虽然性子憨直了些,但并不蠢。国师一会儿站在五皇子那边,一会儿站在晟帝那边,一会儿旁观萧寒复仇,一会儿又推动闻谦弑父,最后还一刀切了闻谦的脑袋——这样一个喜好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怎么可能拿了东西就放过他?   倒是李三思急火攻心,迫切地咬饵:“你要什么?”   国师大方吐出一个字:“血。”   他笑吟吟地道:“只要殿下将浑身鲜血尽数交予本座,本座便可以放过你。”   内侍倒吸一口气。   人没了血,哪还能有命在?这妖道分明是在戏耍他们取乐!   沈砚则心思电转,抓住了关键:“阁下需要的是……皇室之血?”   以他皇子幕僚的身份,仪典举行期间只能在祭坛侧面的静室中等候。他是趁着三皇子被擒,跟在白巾士卒后方混入祭坛的。那时他离得远,没有听清祭台上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了五皇子将血喂给刺客的那一幕。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猜测,那名力竭的刺客能够重新站起来和国师打得天崩地裂,与那几口血有关。   “不错。”   国师肯定了他的猜想,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向他偏来:“本座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猜对了,本座便赐你一个恩典。”   “由你来为你的主子挑选一种放血方式,如何?”   沈砚心脏猛然一紧,眼前晃过被戳成烂肉的晟帝和两名身首分离的皇子。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顶着那道饱含恶意的目光,平缓地道:“七殿下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平素亦对在下不薄,在下理应回报,为殿下选一种既不令他太过痛苦,又不失体面的法子才好……”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在脑中飞快思考脱身方法。   ——拼死拖住国师,让殿下逃走?   一个内侍、一个文士、一个站不起来的重伤患,加起来能拖住国师几息?   ——高喊向禁军求救?   先不说祭坛外是否还有禁军驻守,时间上也来不及!   ——说服国师只取一部分血,不要伤及殿下性命?   怎么可能,那妖道开口就是“尽数交予”,摆明了不会放过他!   还有什么办法?!   “……毕竟七殿下乃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纵然到了这一步,也该保有一份皇室的尊严……”   装作顺从偷袭?   利益交换?   求饶?   做不到,不可能,绝不……   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殿下?!   沈砚你快想啊!快想啊!!!还有什么——   “七殿下,非陛下血脉。”一个低哑的声音说。   沈砚在高度紧张之下没能反应过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在下身为幕僚,若不能为主君谋得体面,岂不是辜负了……啥?!”   李三思紧跟着:“啥?!”   闻直也:“啥?!”   三双目光嗖地一下落在了陆峥身上。   驴指挥使的胸腹被铜箩筐裹得很紧,说话很是困难。加上他比其他几人更了解那妖道是个什么货色,根本不觉得他们能从对方手里逃出生天,也就从始至终不曾开口。   但他方才听到沈砚那些拖延时间的车轱辘废话,突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七殿下,乃胡姬所出,生父不详。”陆峥断续地说着,余光扫过祭台上晟帝的尸体,稍微一顿,平静地移开,“我曾奉陛下密旨,暗中调查,查实殿下非其亲子,不具皇室血脉。”   三双眼睛都瞪圆了。   连国师都面露诧异:“哦?此事当真?”   “是。”   陆峥语气笃定。   国师饶有兴致地挑眉。   下一刻,闻直只觉得眼前一花,远在祭台上的国师已近在咫尺,原本挡在他前方的李三思和沈砚都摔在了一旁。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面颊便传来一阵刺痛——国师指尖托着一滴殷红的血珠送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   短暂的沉寂后,一声轻笑在祭坛里荡开。   那笑声很快变成了狂放的大笑。国师手肘随意撑在七皇子的肩上,笑得前仰后合,抬起掌心拍了拍他的脸颊:“那老东西唯一舍不得杀的宝贝儿子,竟然不是他的种?!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收着力气,两三下便将闻直的脸颊拍得通红。那道指甲划破的细微伤口也崩裂开,一缕鲜血顺着尚有些稚嫩的轮廓滑过,滴在他怀里的陆峥身上。   陆峥目光一凝,正要说话。   揽着他肩膀和膝弯的手倏地收紧。   陆峥抬起眼,只看到小孩满脸迷茫,呆呆地反问:“我怎么会不是我爹的种?我明明是他找了好多年才找回来的!我爹还说他花了好大的力气为我铺平了路,要我当太子,把江山都留给我呢!”   天魔闻言,笑得更加乐不可支。   晟帝那老东西是何等的阴狠狡诈?年轻时为了掩藏卖屁股上位的秘密,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有功之臣满门抄斩。到了年老时,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又费尽心机挑拨自己的三个儿子内斗得你死我活。如今为了飞升成神,更是暗中设局诱使三皇子逼宫,再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用以血祭,大义与好处一个都不落……   可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让一只不知哪儿来的野种啄了眼?!   妙啊,真是妙极了!   世间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戏码吗?!   啊。   确实有……   天魔的笑声渐渐收敛,歪着头,打量着一脸茫然的闻直,目光从戏谑变成了某种玩味的期待。   看这么一只痴傻呆楞的小野种鸠占鹊巢,固然有趣。   但更有趣的是,等这小野种真的坐上了那把龙椅、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他该是何等的提心吊胆?   他会坐在金銮殿上,听着群臣山呼万岁,心里却像揣了一只老鼠,日日夜夜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会疑神疑鬼,怀疑视野里的每个人都得知了真相,看谁都像要来揭穿他;他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寝衣,却连一句梦话都不敢说……   呵,这天下的主人将要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度过余生的每一刻,惶惶不可终日。   ——这才是世间最有趣的戏码。   天魔唇角弯起,竟生出了些促狭的善意。   “七殿下,你怎么会没有皇室血脉呢?”他懒洋洋地宣布,“本座可以为你证明,你就是闻奕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大晟天子!”   他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躬身,行了个再郑重不过的大礼。   “闻家十六代人打下来的江山,今日就应交到你的手里啊,陛下!” 第134章 第 134 章:“我要改名叫锦直!我要当齐厉帝的后人!”   336   李三思走在宫道上,满背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神来。   “咱,咱们活下来了?!”   “是啊!”闻直猛点头,心有余悸,“多亏了陆大人。不然我现在就跟我爹,还有我的两个哥混在一起了!”   “啊不对!他们不是我的爹和我的哥,我差点就要跟别人的爹哥混在一起了!”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纠正他,这里应该用‘父兄’,而不是‘爹哥’。   李三思频频回头,看着那座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的祭坛,心里仍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国师当真放过咱们了?不会等咱再走出一段,以为逃出生天了,正咧嘴笑呢,突然咕咚一下子……”   他做了个脑袋掉在地上的手势。   “……像像五殿殿下那样吧?!”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小孩跟着“咕咚”了一声。   沈砚没有“咕咚”,但也觉得后颈发凉。他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拢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想了想,没有出言安抚,而是开口问道:“李公公可知,伺候国师的人换过多少?”   这事在宫里算不得隐秘。只是内侍此刻怕得厉害,不敢议论国师,有点含糊地答道:“他,他不喜被人打扰,身边没留人伺候。那座揽月阁,每七日才有轮值的宫人去洒扫一次。”   “那最近两年,是否有其他宫人失踪或惨死?”   “这……小的没听说过。”   沈砚内心安定了些,攥紧的手稍稍放松,轻声道:“国师在民间素有赞誉,不曾公然作恶。依公公所言,其私下里亦不曾肆意杀人;晟帝受其蛊惑,虽一心求仙问道、荒废朝政,但从未做过血祭暴敛之事。”   “在下观国师今日行事,每一步都有明确目的。其所杀之人皆为皇室血脉,从始至终不曾对无关者出手。”   “由此可见,国师的确并非嗜杀之人。”   “他不会杀我们。”   文士声音不疾不徐,所言虽荒谬,细想却合乎情理。   这番话无法彻底驱散压在几人心头的阴霾,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丝喘息,让他们能从生死危机中缓过神来。   沈砚稍作停顿,待他们情绪冷静了一些,才再一次开口。   “以我等之力,暂且无法对付国师。所幸他似是乐见殿下继承大统,不妨趁此机会先助殿下登基,将他稳住。待日后,自能举国之力与他相抗!”   “对对!沈先生说得对!”   李三思听得连连点头,原本因恐惧而虚浮的脚步踩实了,激动小跑到闻直身边:“殿下,那咱们……还要出宫吗?”   陛下和二位殿下都死了,只剩下七殿下一位皇子,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方才陛下……不,先帝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他有意封殿下为太子!不能更名正言顺!!!   闻直目光扫过满脸亢奋的内侍,和后方同样眼眸发亮的文士。   他最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面无表情的陆峥。   他突兀问道:“陆大人,真是我爹命你查我身世的吗?”   不知是谁的心脏“咚”地一跳。   沈砚和李三思都神色微变。   是了。   他们还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没有解决。   ——陆峥身为禁军指挥使,效忠的是天子,是大晟皇室,而非闻直一人!在他眼中,令一个没有天子血脉之人登上皇位,与窃国无异!   绝不能让他将此事泄露出去!!!   李三思目露凶光,紧紧盯着陆峥的一举一动。   沈砚则比他多想了一层,眉梢沉凝。   ——陆峥既已调查出闻直身世有异,晟帝理应知晓,为何还要将闻氏的江山交由一个外人?   除非……他未将此事上报。   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陆峥抬起头,逆着幽微的月光,看不清七皇子此刻的神色。   他坦言道:“不是。陛下不曾怀疑过殿下。”   ——他对国师说那句话,是在赌。   七皇子刚被接入宫中时,他便觉得那张脸和晟帝没有一处相似。且闻直号称已经及冠,身型却着实偏小了些。若说是因为营养不良,力气又大得过分,不像是发育迟缓所致……   他曾委婉地向晟帝提起过。   然而晟帝只在乎那双与故人一模一样的碧瞳,没有理会他的话。   出于对天子和皇室的忠诚,陆峥曾暗中派人前去调查。可惜时隔太久,早已无从查证那位胡姬是否有其他相好。这件事便被他和其他隐秘之事一并藏在心中,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能凭此救下闻直,也算回报了这孩子救他的恩情。   至于他们所担心之事……   陆峥没有过多犹豫。他很清楚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却依然干脆地承认:“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七殿下非陛下亲子。”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安然等待着。   月黑风高,宫道幽深而寂静。两侧朱墙将夜空切成一条狭窄的暗色,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石砖吞没,只剩下夜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黑暗中,他听见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抱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要动手了吧。   他想。   七皇子会是下一任大晟天子。这样一个身世秘密,足以动摇其根本,会让任何人心生杀意。他曾看过晟帝逼死太子,今日也亲眼见证了三殿下逼宫、五殿下弑父。这宫墙内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子尚且相残,何况是对一个外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禁军指挥使作为天子近臣,知晓太多秘密。为先帝尽忠而死,本就是最合适的结局。   闻直殿下心性善良,想来会念在他死得干净利落的份上,善待他的旧部。   指挥使微微合眼,听见七殿下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就是说,没人知道我真正应该姓什么,对吧?”   陆峥:“……?”   他不太理解对方为何在这种关键时刻在意这一点,带着几分茫然,点头。   闻直立刻:“那我要姓锦!”   “我要改名叫锦直!我要当齐厉帝的后人!”   陆峥:???   沈砚一下没能绷住:“……殿下,史书记载,齐厉帝没有后人。”   闻直:“可是话本说他和林公有一个孩子!”   “您也知道那是话本啊!!!”   而且太傅不是教过您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小孩一姓不成,又生一姓:“那林直……”   林公也没有后人的!!!   您不要再乱想了!就算齐厉帝和林公有一百个孩子,您也必须要姓闻!!!   沈砚心力交瘁,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殿下,您唯有姓‘闻’,才能继任大统。”   李三思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这种话殿下万万不可再提!”   “我知道呀。”闻直头一歪,话锋一转,“可如果我不想姓闻,也不想当皇帝,只想回草原找阿娘,沈先生就不帮我了吗?”   沈砚一怔。   闻直又问:“李公公也不陪我了吗?”   李三思也一愣。   他不像沈砚那样有诸多思虑,想都没想便道:“殿下去哪儿,三思就去哪儿。您要是回草原,三思以后就给您当个……牵马的侍从!还伺候您!”   小孩眼睛顿时亮了,重重地“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沈砚。   文士却垂下眼帘,抿了抿唇,艰难地道:“……殿下若想离开,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护送殿下平安离京,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但……在下想留下来。”   他下了决心,抬头直视闻直,目光沉静:“殿下不愿为帝,在下不敢强求。可国无主君,必将生乱。在下力微,不求大济苍生,只求在天下动荡之时,寻得一位明睿新君辅佐,为百姓尽一份薄力。”   宫道一时安静。   沈砚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与闻直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日。若说最开始是无路可走、外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留下做他的幕僚。这几日朝夕相处,却足以让他从小事上看出这位七殿下的心性——他行止还很天真稚嫩,可他欠缺的也仅仅是学识与经验罢了。犹如璞玉,历经琢磨,日后必成大器。   这样的主君,恐怕再难遇到第二位了。   然而,他亦有平生志业不愿辜负。哪怕孤身求索、明珠暗投、终其一生不过碌碌,只要能勉力撑起一方安稳,便算不负此生。   沈砚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拱手行礼,还想再说一句体面的辞别。   但闻直抢先开口:“我明白了!”   他煞有介事地颔首:“李公公对本殿下忠心耿耿,是忠臣,我要以心待之。沈先生心系天下,是大才,本殿下应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公公和沈先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小孩却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跳回了上一个话题:“不用出宫啦,我要留下来当皇帝!沈先生,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听先生的,先生教我!”   “……”   沈砚才意识到闻直不是真的打算回草原,只是借此试探他们的态度。   他心情十分复杂。   ——恕他直言,这不像闻直自己能想出来的法子。   而且教他“帝王心术”的人大概忘了提醒他,试探自己的臣子时应该委婉一些,不要像个锤子一样哐当砸下来。尤其是后半句,留在心里就可以了,不该直接说给臣子听。   可是……   被主君这样直愣愣地认可、还被主君用满怀信任的目光注视着的沈国士,还是感动得乱七八糟,从眼眶到耳尖都泛起一层绯红。   他压抑着呯呯狂跳的心脏,冷静地为主君谋算:“……殿下虽有陛下口谕,然空口无凭,难以服众。当务之急,是坐实殿下正统。”   “我们必须在这场混乱结束之前,拿到玉玺、以及先帝于飞升大典前交给殿下的遗诏。如此方有立足之本,可进一步拉拢朝臣、调动兵马。”   李三思刚回过神,又愣住了:“小的今日一直随侍殿下左右,不曾见过先帝的人来送——”   “李公公怎会不记得?”沈砚打断了他,语气平缓,眼睛却亮得惊人,“遗诏是先帝身边那位李总管亲自送来的。在下当时也在场,还记得诏书的内容。”   他一字一句道:“其文曰:‘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夙夜祗惧,忧劳万机,惟社稷是重。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堪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内侍明白了他的意思。   寒风又一次拂过他的脊背。他牙齿打颤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沈先生您,您是打算……?”   “伪造遗诏”这几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文士轻描淡写:“在下自幼家贫,求学时为赚束脩,曾为数名同窗代写过课业。先生从未发觉不对。”   “……”   他还打算亲力亲为?!   李三思目瞪口呆。   他不是震惊于沈砚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毕竟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比伪造遗诏严重得多——他只是想问,这等大事,怎敢不等主君暗示,便率先主动提出?!   这可是伪造圣旨啊!他不怕殿下猜忌吗?!   殿下今日能信他,明日呢?后日呢?   万一哪天殿下想起此事,觉得他既能仿写先帝笔迹,就能仿写自己的笔迹……到那时,沈砚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难道就因为殿下一句“以国士之礼待之”,就值得他不顾一切吗?!   内侍忽然有些晃神。   可是,李三思啊……   你这命如草芥的小小内侍,一生所求,又何尝不是主子的一句“以心待之”?   他胸腔中涌动着暖意和酸涩,万千话语都咽进了肚里,只剩下一句:“……府中留有不少先帝御笔,小的可为先生引路。”   “好诶!那就交给你们啦!”   闻直眼睛亮亮。   他两只手还抱着人,便挪过去用肩膀蹭了蹭沈砚的胳膊,大声夸赞:“沈先生之于我,正如林公之于齐厉帝!”   沈砚:“……”   沈砚无奈:“在下当不起如此赞誉……而且殿下不应将自己比作暴君。”   闻直敷衍地“嗯嗯”了两声,又挪去同样蹭了蹭李三思的胳膊,卡了一下:“呃……”   他读的史书实在有限,想不起来能把李三思比作历史上哪位有名的内侍。   于是他郑重地道:“三思,我想不到谁能比得上你。但我要让以后的皇帝再夸身边的内侍,就会对他说——‘此朕之李三思也’!”   李三思:“…………”   内侍从没想过自己竟也配得到这样的赞誉,嘴唇猛地一颤,激动得头晕脑胀,眼泪一下子开了闸,稀里哗啦地往外涌:“殿下啊,殿下……呜呜,三思要为殿下效死!三思这就去偷玉玺……以后杀人放火残害忠良的活儿,您也都交给三思呜呜呜……”   闻直:“啊?”   小孩懵懵然。   沈国士急忙把哭得呜呜哩哩无恶不作的李奸宦拉去一旁安抚。   宫道上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闻直。   以及他怀里被三人遗忘的指挥使。   陆峥已经看了他很久——小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一侧还带着方才被国师拍出来的指印,血也没擦干净,身上套着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满身狼狈,稚嫩瘦小,毫无帝王之相。   可他说出的,是晟帝一辈子也不曾对臣子许下的承诺。   闻直察觉到他的目光,圆钝清亮的碧瞳转过来,倒映出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应当是内敛而平静的。   然而薄冰之下暗潮汹涌,只待春光乍破的一瞬。   那一瞬,陆峥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一句话已脱口而出:“殿下敢信他们,可敢信我?”   闻直丝毫没有犹豫,理所当然地道:“陆大人值得本殿下信任!”   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简短了,他又认真补充:“你是好人,还会保护其他好人。武功很厉害,御下也很厉害。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违背自己的职责。长得很高,脑袋很聪明,不说虚言……”   林林总总说了一长串,最后重复道:   “陆大人特别好,有好多好多优点!值得被所有人信任!”   陆峥:“……”   他骤然被赤诚的甜言蜜语淹没,竟有些晕头转向。   此刻,作为禁军指挥使,他应该回应的是“臣定当鞠躬尽瘁,护佑圣躬”。   话到了嘴边,却成了——   “陆峥余生,愿为殿下执戟持刀,生死以之!”   闻直被这句誓言震了一下。   他连忙双手举着陆峥整个人,郑重且用力地向自己的新臣子承诺:“陆大人既然把终身都托付给本殿下了,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陆峥:“………………?”   上一位说着说着就突然被主君迎娶的沈先生跑回来,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帮新过门的陆大人擦了擦发红的眼睛。   陆大人一生历经大风大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被主君强娶罢了!   自己选的主君,就算说要娶一头驴,他也需得为主君出谋划策!   陆峥很快压下了感动的哽咽,不再藏私,也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今夜两支叛军皆由南向北而来,必有南衙禁军内外勾结。殿下欲在宫中行事,需有兵马护卫左右。”   “由此向西,过两重宫墙便是长乐门。门洞东侧,从下往上第七块砖后方藏有急令焰火——北衙禁军见之,定在一炷香内赶来护驾。其余忠勇之士亦会向焰火处集结。”   “坐镇北衙者乃副指挥使安平,由我一手提拔,性情耿直,不曾结党站队,可信。另有副将王虎、校尉张横……其所部禁军皆可供殿下差遣,无不可为。”   陆峥的肋骨只是勉强固定,一口气说了数个长句,脸色已然变得苍白,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但他的语气沉毅平稳,字字铿锵:   “臣等必为陛下肃清宫闱,不留后患!”   337   不多时,一朵形制特殊的焰火在天际炸开。   焰火的余烬还未落尽,北衙深处已传来一声暴喝:“陛下传诏,禁军听令——”   沉重的宫门轰然洞开,一骑当先冲出,正是副指挥使安平。他身披银甲,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卷向长乐门。禁军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金枝残焰,声震云霄。   “——随我护驾!!!”   铁潮自四面八方翻涌而起。   银甲所过之处,无数细碎的微光悄然浮现,细如流萤,淡若朝露,自层檐斗拱、朱墙黛瓦、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溢出,一丝丝,一缕缕,宛如流云归海,紧紧追随着一支支愈行愈壮大的队伍,渐渐汇聚为磅礴龙气,顺着长乐门的飞檐盘旋腾转,直冲天际!   祭坛内部,天魔的肩膀倏然一沉。   他脸色微变,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云开雾散,太阳星光华骤盛,煌煌然独耀中天! 第135章 第 135 章:他想让他的帝师,重新教他。   338   星辰流转,昙华乍现即隐,似在蓄势以入紫微垣。高天之上唯余一轮孤月,泠泠悬于祭坛正上方,俯瞰人间。   尊主收回仰望天际的目光,眼瞳微斜,落向另一侧。   ——那里正有一人孤身立在祭坛最高处。   逆着月华,他看不清那人此刻的神色。唯见不知何处卷来的狂风掀动他的发尾衣摆,猎猎狂舞,自玄色衣袍中翻出斑驳暗红。   就好像他刚刚拥抱过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锦煜。”   天魔呢喃着这个名字,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亲昵地问道:“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锦煜一言不发。   那双沾染着冰冷血迹的长靴踏上第一级台阶,一步步走下。魔气随着他的脚步升腾而起,在掌心凝聚成两把漆黑利刃,刀身泛着森寒冷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祭台上的人仿佛感受不到那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戾气。他抬手掩着唇,虚弱地咳了几声,温润的面容上浮起难忍的痛色,长睫低垂:“阿煜,我在诏狱的每一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我好痛,快要撑不住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明知是假。   明知他只是窃取了林修礼的遗骨。   可看见那张脸上露出痛色时,锦煜喉间依然涌起腥甜,眼前浮起红衣下垂落的惨白指尖。   他的帝师,他的臣子,他的修礼。   彼此折磨了那么久,才刚刚互通心意,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的人。   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握着刀柄的双手猛地暴起青筋。   刹那间,石阶崩裂,两道寒光已逼至尊主眼前!   近乎相同的漆黑双剑架住了刀刃。   金石交击声炸开,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挟着滔天恨意压上剑锋,每一刀都令尊主手腕发沉。他隔着溅落的火星,望向对面那双含怒带煞的眼眸,忽而一笑。   “只是这样,你都受不了吗?”刀剑交错之际,他轻佻地笑问,“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死前是怎么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他为了求我不要杀你,可是什么都愿意做呢。”   刀锋轻微一颤。   尊主捕捉到这一丝破绽,趁机旋身卸去力道。剑脊擦过刀背,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一句狎昵的低语飘过锦煜耳畔。   “林神君弄起来真是又软又甜,尤其是那张嘴,好叫人尽兴呐~”   锦煜呼吸一窒,瞳孔深处的戾气瞬间绽裂。   “我要你——死!!!”   他不顾架在颈侧的剑锋,任由其割开皮肉,疯了一般欺身而上,刀势凌厉如惊雷,直取尊主心口!   尊主下意识收手回护,还是慢了半拍,只格开了刀尖,那锋利的霜刃依旧刺入了他的肩窝。他身形疾退,试图拉开距离。锦煜却紧咬着不放,硬生生撞进他的怀里,左肩抵住他的持剑的手腕,右手刀锋翻转,狠厉一压!   两道血线同时从两人的脖颈与胸口喷出,染红了彼此的衣袍。   ——这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天魔瞳孔紧缩。   祭坛四周的黑雾霎时沸腾。无数道扭曲的黑影潮水般涌出,嘶吼着扑向锦煜。它们张开獠牙,伸出枯瘦锋利的利爪,缠住他的脚踝,扣住他的手臂,咬住他的衣袍,疯狂撕咬拖拽,死死阻拦住他追击的脚步。   尊主得以乘隙脱身,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锦煜任由温热的鲜血从脖颈涌出,挥刀斩开挡在身前的黑影。碎肉和魔气一起爆开,溅了他满脸。他抬脚踹穿另一只的胸膛,手中长刀横切,将其拦腰斩断。第三只伺机爬上了他的后背,利爪嵌入肩胛,剧痛顺着脊背蹿上。他吼了一声,反手将刀捅入那只低阶天魔的头颅,手腕一拧,黑血裹着碎骨从它眼眶里喷出,顺着肩头淋漓淌下。   他毫不在意地将尸体撕下来掼在地上,踩着它的脸拔出长刀。   更多黑影从四面扑来,五六只手爪扣住刀身,试图夺刀。他干脆松手,五指掐住最近那只天魔的喉咙,一把捏碎了它的喉骨,将它举起来砸进蜂拥而来的黑影中,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但低阶天魔太多了。   像是被捅碎的蚁穴,黑压压地涌上来,利爪尖齿攀附着他的全身,狰狞丑恶的脸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淹没了他的视野——   下一瞬,魔气轰然爆开。   强劲的气浪将他周身的黑影尽数震开。数不清的血肉碎骨飞溅,撕开一条前行的道路。锦煜一步踏过碎裂的肢体,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刀,腰肢猛然发力,双刀交错,将又一批围攻而来的黑影斩碎。   漫天血雨中,他再次踏前一步。   那身衣袍已看不出颜色,唯有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从血污之间露出来,直勾勾注视着尊主!   已退至祭台的天魔倒吸一口冷气,慌乱极了。   他像个受惊的五皇子一样,提起衣摆跨过三具干枯的尸体,跑到萧寒身边,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哭哭啼啼地唤着:“阿寒,阿寒!我不想死,你快救我呀~”   跪在地上的男人被他推得摇摇晃晃,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猩红眼眸,宛如两汪血池,毫无波澜。   祭台上凹刻的诡谲纹路已然干涸,三条皇室血脉凝聚出的血蛇尽数没入他的体内,化为烙刻全身的咒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寸肌肤都被撑出细密的裂缝,裹着血雾的浓稠魔气从中溢出,又在下一刻将裂痕弥合,就像是一座处在爆裂边缘的瓷器,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尊主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呆滞地跪在原地,没有其他反应,不由叹了口气——看来小情人的份量不够呢。   他遗憾地放弃了装模作样,指尖掐着萧寒的下颌,强行令他转向正被大量低阶天魔围攻的锦煜,伏在他耳边呢喃:“你看,他身上沾着谁的血?”   血池中倒映出那道修罗恶鬼般的身影,满身凌乱斑驳的污血中,脸颊与领口处几点喷溅的鲜红格外刺目。   “那是萧寂的血。”   萧寒混沌的神思忽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一个平板的声音钻出心底,随着涟漪荡开:【阿兄,我的血为什么在他身上?】   萧寂……血,为什么……   男人嘴唇翕动,浑噩地重复:“……为、什么?”   有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因为他杀了萧寂。”   萧寂……死……   不,阿寂怎么会死……我没有保护好他……   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冷风灌入其中,令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眼睫剧烈震颤,死寂的眸中流下猩红的血泪。   【阿兄,我不想死,救我……】   【我好痛,阿兄……我好痛啊……】   【阿兄……】   “阿寂……”他喃喃,“你在哪儿?躲到我身后……”   【阿兄,阿兄。】   【我不能陪着你了。萧氏的人,都要离开你,我也不例外。】   【你没有家人了。】   “不……”   【阿兄,是谁杀了我?】   【是谁杀了萧氏的最后一人?】   【是谁让你失去了仅剩的家人?】   分不清是何人的声音在质问,重重叠叠地回荡。   萧寒慢慢抬起眼,眸中血浪翻涌,锁定住那道在天魔中腾转的玄色身影。   那些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犹如万蛇嘶鸣,凄厉地哭喊着——   【阿兄,杀了他,替我报仇!】   【杀了他,替萧氏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339   最后一只低阶天魔的尸体向后仰倒,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祭坛重归沉寂。   这里原本布置得极为精心,金枝灯错落有致,铜鼎肃然伫立,帷幔低垂,玉器生辉,宛如人间仙境。而今连续经历了两场惨烈的厮杀,华美的金玉碎落横陈,尸骸反倒成了新的装饰。每一个角落都被断肢残骨铺满,黑血汇成黏稠的溪流,沿着石砖的缝隙流淌。   锦煜拄着刀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喘了一口气,微有些涣散的目光穿过弥漫的黑雾,望向祭台。   尊主双手拢在袖中,遥遥与他对视。   除去最开始与他过了几招,天魔便一步都不曾靠近,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低阶天魔一点点消耗他的体力,谨慎至极。   ——这是生怕被他拖着同归于尽。   锦煜扯了扯嘴角,沙哑地嘲笑道:“你当了几百年的缩头王八,当习惯了?”   尊主似是好奇地反问:“你这么会骂,是跟林神君学的吗?”   “……”   血从紧握刀柄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血水中,泛起涟漪。   锦煜恍惚想起那人无数次追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样那样”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偶尔能听懂几句,也是那人实在气急了,顾不得引经据典,骂得直白又刻薄。   ……如果他那时没有不耐烦,没有总是粗暴地让他闭嘴,而是多问他几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就能听懂一些了?   其实他读过书的。   在那漫长的十年里,他把那人留下的奏折翻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从字句里学习那些被奉如珍宝的圣贤道理,仿佛只要读懂了,就能隔着流年尘霜,握住那人写字的手。   可后来在地狱受刑太痛了。脑袋被捅烂炸透了不知几千几万次,许多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便又忘记了。   但他还是记得一些的。   比如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那些被他含糊称作“那样那样”的东西,叫做“佶屈聱牙”。   他想好了,等重逢的时候,他要假装不知道这个词。   因为他想听林修礼亲口告诉他。   他想让他的帝师,重新教他。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和他的修礼一起重做的事。   等杀了尊主,他就去找他。   他们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把曾经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锦煜平静地拔起长刀,看向祭台:“你还准备了什么?都使出来。”   尊主笑吟吟地应道:“好呀。”   话音刚落,锦煜心头猛地一跳。   危机感电流般窜过指尖,纵使有所准备,还是太晚了。一股巨力骤然撞上他的侧腰。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石栏,重重撞上墙壁,滑落在地,呛出了一口血。   碎石飞溅,尘雾弥漫。   袭击者的速度快得难以辨认,他全凭直觉,就地一滚。   踵而至的劲风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嘭!”   闷响过后,砖石凹陷出一个深坑,四周龟裂如蛛网。锦煜还未看清对方的模样,已本能地迅速抬臂格挡在身前。小臂上浮现出魔纹,用出了全力——   却依然没能挡住这一拳。   又是一声闷响。魔气聚成的刀身被锤散,臂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借着冲击力翻滚出凹坑,单膝跪地,抬头。   发冠恰好在此时“咔嚓”一声崩碎。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露出的那一半脸颊已爬满了魔纹,在阴影下盈盈发亮。魔气被催发到了极致,一部分缠绕着折断的手臂,极力修复着伤势,另一部分则重新凝聚成利刃,被他握在手里,顺势往下一插。   ——一只尚未死透的低阶天魔被贯.穿了头颅,企图偷袭的利爪颓然垂落。   锦煜甩去血迹,以刀背垫着断骨,艰难起身。   余光中有红影一闪。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敏锐地避开带着残影的拳头,靴底在墙面上一踏,刀刃在空中翻转,刺入袭击者的手臂。他则再次借力翻身,踩着对方的肩膀高高跃起,落在一座铜炉上方。   居高临下,他终于看清了袭击之人的面容。   “……萧将军?”   萧寒没有回应。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拔.出长刀,伤口处魔气涌动,断骨血肉顷刻便愈合得不留一丝痕迹。   锦煜扶着自己尚未接好的臂骨,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里是皇宫,无论神鬼皆被人族气运所压制,如同身负千钧枷锁,实力十不存一。纵使人皇驾崩、人族气运暂且沉落,能发挥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伤口绝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更不可能有人压着他打!就连尊主都做不到!   除非……   萧寒不受气运影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锦煜目光扫过他身上烙刻的咒文,没认出那是什么恶心东西。可他认得祭台上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衣冠制式,显然是晟帝和两名皇子。   他不是不知道,吞食人皇血脉可以暂时减弱人族气运压制——但那最多只能令人用出少许法力,施展诸如幻化、传音之类的粗浅术法,与伤害人皇血脉要承受的天道反噬相比得不偿失。   他没想到尊主竟会专门钻研这种邪术,还能将人炼化到这种程度,用来对付他。   “……你当国师,就是为了人皇血脉?”   尊主观赏着锦煜被萧寒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情极好,倒是不介意让他知道自己为今天付出了多少心思。   他很慷慨地开口,仿佛在炫耀某个他的对手没有的东西:“是啊,我想了好久,要怎样才能杀了你。”   “你我同出一源,我会的,你也会。生死相搏是最蠢的做法。”   “要杀你,自然要借势。”   “你当年为了‘一个人’背叛我、放弃魔域,那让你死在‘人’的手里,岂不是很合适?”   他语气稍顿,压抑着不露任何破绽,面上越发轻描淡写。   “所以我找上了人皇。这老东西可不好骗呢,我用了不少功夫才让他沉迷飞升。不过那两个小崽子就好糊弄多了,只要给他们一个饵,他们就会自己乖乖跑到我面前自相残杀,再替我把那老东西也解决掉,免得脏了我的手。”   可惜为了赶时间,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杀了五皇子。   尊主感受着体内滞涩的魔气,再看看远处又一次躲闪不及、被萧寒一拳砸中的锦煜,故作疑惑:“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就这样跑来杀我,是因为林神君死得太快,什么都没来得及嘱咐你吗?”   骨骼被碾碎的微弱爆响被砖石崩裂声覆盖。   锦煜吐出一口血,贴着石壁疾行,堪堪避开萧寒横扫过来的手臂。他眼瞳斜睨稳坐祭台的天魔,嘶声道:“单凭他,杀不了我。”   尊主笑而不语。   ——当然杀不了。   一只新生的高阶天魔,放在外头还不够抗住锦煜十招。为了让他听话,还牺牲了理智。如此横冲直撞、滥用蛮力,血炼术撑不了太久。   和那些低阶天魔一样,不过是个用来削弱他的消耗品罢了。   他筹备了这么久,杀招怎么会是区区一个萧寒?   三百四十三年了。   整整三百四十三年,他被锦煜那个愚蠢的誓言牵连,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日夜暴露在天道的注视下。他不得不隐藏起自己,钻进别人的皮囊里苟活,空有一身力量却无从施展,每一次被天道嗅到气息,都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窜,生不如死。   而锦煜呢?   锦煜在地狱里受刑,竟毫无悔恨,反倒甘之如饴。   只因为一个人。   只因为一个林修礼!!!   恨意渗入骨髓,烧灼着肺腑。天魔没有转开视线,细长的瞳孔紧紧盯着一红一黑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舌信舔舐过齿尖。   【阿兄,我好痛。】   【杀了他!快杀了他!】   萧寒血瞳微动,浑身裂痕猛然挣开,血雾魔气喷薄溢出,化作一道猩红残影,直扑锦煜,速度比之前更快!   锦煜猝不及防,被巨力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地面,在碎石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咳……”   这一击不知打断了他几根骨头,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来不及咽下的血涌出唇边,他挣扎着想翻出沟痕,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偏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腿被一块石板压住了。   那点重量,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锦煜仓促抬眼,漆黑的瞳孔中,一只带着致命力道的拳头迅速放大,朝着他的头颅砸来。   “咚——!”   一声肃穆的钟声从极远处传来。   天魔愕然扭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咚——!”   “咚——!”   沉闷悠长的钟声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新皇登基,乾坤易主。 第136章 第 136 章:“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340   紫宸殿前,内侍带着少许颤抖的声音在丹墀上回荡。   “……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宜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命皇太子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闻直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张沾着泥灰与血迹的面容,严肃地绷起小脸:“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废话,怎么可能没有!   谁见过立太子的诏书和传位遗诏写在一起的啊?!   伪造诏书的人没当过官吗?!   百官中有不少人面色扭曲,欲言不敢——毕竟一刻钟前,禁军才犹如神兵天降一般杀入紫宸殿,将挟持他们至此的白巾士卒杀了个片甲不留。此刻包围着他们的长戟上还沾着热腾腾的鲜血,看起来稍微那么一个手滑,就会“不小心”误杀个反对者的样子……   然而朝堂上从来不缺头铁之人。   “臣有异议!”   一道洪亮的嗓门响起。   兵部尚书卢横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手中半截金枝灯杆“呯”地往地上一杵,须发怒张:“殿下可敢将诏书予老夫一观?!”   闻直走下几级台阶,随手将龙纹锦缎递给最近的一个人,没有半分迟疑,大大方方地招呼道:“还有哪位爱卿想看,都可以看。”   他如此一说,便有不少脑袋伸长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目光悄然交错。   【这是陛下亲笔吗?】   【瞧着像!】   【可这诏书规制……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嘘——你要还想活到五十一年,就少眨两下眼睛。】   【要我说,陛下满脑子飞升,还记得写人间诏书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规制?能凑合写几列,已是万幸!】   【有道理啊!起码陛下没写‘待朕飞升,再传神谕’……】   那张锦缎足足用了两盏茶,才从第一位接过的官员手中辗转到卢横面前。   卢横历经两朝,年轻时便经历过一次皇权更迭,哪里看不出前面那些人浮动的心思。他不耐烦地一把将诏书抢过来,心里却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愤懑,反倒沉得厉害。   晟帝刚登基时,他还只是个七品的小校尉,这些年一步步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也眼睁睁看着曾经乾纲独断、励精图治的帝王,渐渐沉迷于享乐,最终一头扎进求仙问道里无法自拔。   而国师出现后,那位他曾经认定的明君更是彻底荒废了政事。   他屡次直言上书,晟帝念在过往情分上不曾追究他,却也疏远了他。心灰意冷之下,他曾将目光转向几位皇子。   太子优柔寡断,难当大任;三皇子刚愎自用,性情暴戾;五皇子表里不一,心机深沉……他冷眼看着几个皇子为了储位斗得一地鸡毛,心里不是不失望。可失望归失望,那几位好歹也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总比……   他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上方的小孩。   七皇子闻直,被晟帝认回来才一年。一年够干什么?三省六部他是半个没捞进怀里。而且据说这孩子连字都认不全,说话还磕巴!打人倒是够劲儿……但那能抵个什么用?!   治理天下,靠的是智谋与手段,又不是一身蛮力!   瞧瞧他手底下的人,连个诏书都写不明白!他身边的内侍也是个怂货,就差没尿裤子了!   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是陆峥。那还是个死脑筋,换谁坐在龙椅上,他都一样唯命是从!   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青瓜蛋子,能当好个屁的皇帝?   还不如去宗室里刨一刨,指不定哪根歹竹里藏着根好笋呢!   ……可真要从宗室里遴选新君,朝堂上必会争得你死我活,那些人的狗脑子怕不是都要打成狗豆花。大晟的气数,还撑得起这样折腾吗?   老臣的心底压着一块大石,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这份诏书为真,还是为假。   他垂下眼皮,拎着锦缎仔细查看——规制狗屁不通,但字迹硬是找不出一笔破绽。他正要再去看末尾那方玺印,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闻直正向他走来,一手一个,高高举着两把太师椅。   七殿下好大的力气!!!   ……不对,他要干嘛?!   卢尚书下意识握紧半截灯杆。   闻直不知他所想,举着椅子穿过自觉让开的朝臣们,将其中一把摆在他面前,拍了拍:“你腿上有伤,坐着看吧。”   卢横一愣。   少年已经转身,将第二把椅子放在了旁边三个手握着手挤成一团的小官面前,好心地对中间那个道:“你的脚肿了,你也坐。”   那无名小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嗫嚅着谢恩。   闻直见他只顾道谢却不落座,便双手一伸,把他从两个同伴中间抄了起来,举小孩一样放在太师椅上。他直起腰,环顾周围:“还有哪位爱卿伤了腿脚吗?”   百官面面相觑,有好几只手试探着举了起来。   于是禁军们收起长戟,纷纷跑去搬椅子。在场的太医也得了准许,拎着药箱为受伤的官员诊治包扎。   丹墀上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闻直正要转身,衣袖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坐在椅子上的无名小官鼓足了勇气,小声道:“臣,臣听见了!陛下亲口说了,要封七殿下做太子!”   有他开头,他身边那两名圆脸和窄脸的同伴也都小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   “臣也听见了,三殿下指认五殿下伪造密诏,诱骗他举兵犯禁!”   “三殿下本来就想谋反!他认罪后,陛下才杀了他!”   “陛下也判了五殿下死罪!那个刺客和五殿下是一伙的!”   “国师和陛下也是一伙的!陛下是为了飞升才杀——唔唔!”   最后那句话被捂住了。   但前面几句已经被周围人听见了。   方才那场混乱中,有人隐约听见了封太子之事,有人亲眼见证了晟帝斩杀三皇子,也有人在逃命中无意瞥见五皇子抱着晟帝大腿哭求……   直到此刻,通过三个小官的话,他们才终于把今晚发生的事串联起来——   五皇子伪造密诏,意图诱使三皇子举兵犯禁,先除去这个对手,自己再凭借救驾之功接近晟帝,趁机行刺;三皇子识破了密诏,却干脆将计就计,借此机会直接逼宫谋反;陛下则为了他的飞升大业,欲要诱杀……诶这个不可以讲。   啊这!   呃……   这么算下来,竟只有七殿下一位傻……出淤泥而不染!   他还手握遗诏!甭管规制是不是有一点点微小的瑕疵,他已经占了正统的名义!继任帝位,那是名正言顺!   与其从远在天边的宗室里翻出一个人来拥立,近在眼前的七殿下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而且这位七殿下看起来颇为良善,很好糊弄。听说他手下势力薄弱,现在主动投靠肯定能博得首功,给新君留下个好印象。哪怕有别的心思,也不妨先点个头,待从这里脱身,再从长计议……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蠢蠢欲动,正要站出来表忠心。   就在这时,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夹杂着少许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目光都下意识转了下去。   只见禁军副指挥使安平将一行人押至丹墀之下。为首的是孙相,他身着素白寝衣,脸色奇差,刚一站定便忍不住掩唇咳嗽,看起来病得不轻,像是被从病榻上硬拽过来的。走在他身边的是礼部的赵侍郎,一身绯红官袍,脸色虽有些灰败,但神情还算镇定。   再往后,是几十名官员,有的衣冠齐整,有的披头散发,竟都是今夜没有前来参加飞升大典的人。   刚经历过一场宫变的官员看着他们,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安平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奉陛下之命,已将今夜未入宫的五品以上官员悉数带来。”   闻直“嗯”了一声。   他正站在紫宸殿前,和一名文士打扮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露出思考的神色,那双清亮的眼睛扫过台阶下方衣着各异的官员,恍然大悟,道:“凡衣冠整齐的,都杀了。”   文士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方更是一片死寂。   被押来的官员中,数人脸色骤变。赵侍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殿下为何要杀臣?!”   “因为我的幕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   少年看着他,疑惑地转述:“赵大人,你没有参加飞升大典,大半夜又不睡觉,穿戴整齐地呆在家里,是在等什么呢?”   等什么?   自然是等三殿下事成后,召他入宫拟一份“顺天应人”的禅位诏书……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侍郎的脊背。他意识到什么,豁然扭头看向身旁的孙相。   老臣咳嗽得更厉害了。单薄的寝衣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愈发显出病气。   “你——”   赵侍郎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要说话。   但一柄长刀已横过他的颈侧,干脆利落地一抹。   “……”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十几道无声的鲜红缓缓洇开,映得数百人脸色煞白。   孙相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白衣上喷溅的血迹。   他再抬起头时,闻直已走下丹墀,抬脚跨过赵侍郎的尸体,站在他面前。   少年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拢过他的肩头。他伸手握住孙相没有一丝颤抖、却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体贴地道:“孙相比我爹年纪都大,不要冻到了。”   “……”孙相的目光定定看着他诚恳得仿佛别无深意的神色,又越过他,仰头看向他背后的文武百官。   他们站在台阶上,一张张模糊的脸俯视着他,神色各异。   而在最上方,紫宸殿前,一名尚且年轻的文士立于百官之上,平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了片刻。   老人缓缓弯下腰,声音沙哑:“……臣,多谢陛下体恤。”   少年笑着,松开他的手,转身看向百官。他站在丹陛前,站在数千披甲执戟禁军前,站在为伤官包扎的太医前,站在伏诛的叛党尸体前,站在向他垂首的苍老旧臣前,再次扬声问道: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屏息。   一片沉寂中,兵部尚书卢横率先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恭迎陛下。”   风拂麦浪,万顷桑田层层俯首。   “臣等——”   “恭迎陛下。”   341   钟楼之上,四名禁军合力抓住悬吊的撞钟木,臂膀青筋暴突,狠狠抡起。   “咚——”   浑厚的钟声荡过宫室,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闻直跨过紫宸殿的门槛。玄底冕袍的长长袖摆与衣裾拖过金砖,龙纹在烛火下闪动着流光,恍如活物。   沉落于地下的人族气运被龙气唤醒,起初有些迟缓,待流淌过殿内垂首肃立的禁军与朝臣,已毫不犹豫地追随着新君的脚步,向他汇聚而去。   “咚——”   “咚——”   钟声三响,大晟第十七任天子登上御阶,立于龙椅前方,转身垂眸。   文武百官皆冠带垂落,俯首如丘。   “咚——”   钟声第四响。   大晟第十七任天子抬起手……   迅速伸进衣襟,掏掏掏——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鼓鼓囊囊的锦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李三思和沈砚眼皮一跳。   身负重伤,却不得不躺在地上强行出勤的陆峥,也因为角度原因不幸看见了这一幕。   三人都:?   陛下,您在趁没人敢抬头的时候做什么啊陛下?!   闻直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小小声解释:“这是林先生给我的。”   说完,他把手伸进锦囊,接着掏掏掏,从里面掏出了厚厚的一大叠纸笺!   三人继续:???   这也太多了吧?!   只听说过锦囊妙计,没听说过锦囊策论啊?!   闻直埋头哗啦啦猛翻,一目十行,掠过无数与眼下对不上的情景,终于翻到了【若你登基】这一条。他快速看完那一条妙计,微微怔了一下,抬头望向殿外。   夜色如墨,繁星垂挂在檐角树梢。银河跨过九重宫阙,另一端便是万家灯火。   今夜之后,那亦是要由他来庇护的山河万里,黎庶悲欢。   【陛下,天下百姓是否如同沈先生那般,值得您出手相护?】   【陛下,您会如何对待残害百姓的邪魔?】   少年人的内心还有些懵懂,尚不能理解何谓“爱民如子”,也不理解何为帝王的责任与担当。   但他看懂了纸上的问题。   【当然值得!】   【谁敢欺负朕的百姓,朕就打他!狠狠地打!】   现在他是天子了。他身边有忠心耿耿的三思,有心系天下的沈先生,有统御千军的陆大人……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臣子,他们每一个都是他的力量。   他会有很多很多余力,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   少年天子的心中升起无限豪情,炽烈的眼瞳里倒映着苍茫人间。   “咚——”   钟声九响,天地同鉴,新皇御极。   磅礴龙气遵循着新一任人皇的意志,冲破紫宸殿的穹顶,向那祸乱人间的邪魔昂首咆哮,声震九天!   飘零四野的人族气运应声而动,如百川赴海,浩浩荡荡地追随着那道金光,化作万丈长虹,直扑祭坛! 第137章 第 137 章:“你接着说,你欠我一百……不,一万万次!!!”   342   “咚——”   钟鸣的余音散尽。   萧寒身上的血炼咒文寸寸崩裂,拳头挟着摧山裂石之势落下,却只软绵绵地擦过锦煜耳畔。带起的风拂过鬓角的发丝,痒得令他发笑。   他便纵声大笑着,猛地掀开压在身上的人,五指攥住他的脑袋,狠狠往地上一扣!   “嘭!!!”   裂纹以两人为中心,蔓延开了数尺。   这一下毫无留手,与其说是在制敌,不如说是在宣泄被压着打了半天的戾气。萧寒半个身子都被嵌进了石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锦煜擦去脸上的血,抬头看向祭台。   尊主仍是一副闲适的模样,对上他的目光,还轻笑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里!   是他看走眼了。   那小野种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痴傻,竟这么快便收复百官,成为了被天地认可的新任人皇。   新帝既已登基,旧帝的血脉自然失去了作用。他手中最重要的一步棋,计划中能够重伤锦煜的关键,已经废了!   ……所幸,他布下的棋不止这一步。   他心念一动,整座祭坛都开始微微震荡。   掩藏在石刻花纹中的七情阵被激发,阵纹中渗出一缕缕灰白的雾气,凝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跪坐在祭坛各处,有的匍匐在地,有的仰天嘶嚎,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不清五官与四肢,唯有一张张嘴巴不断开合。   “饿,好饿……”   “我喜欢它……我要它……”   “娘,你不要死……”   “都给老子滚……”   哭声,笑声,哀求,咒骂。   数千人的呢喃重叠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在祭坛里爬动。   ——那是借由阵法储存的七情六欲。   每个月祭坛中都会举行一次“祈福仪式”,参与百姓的情绪与欲念皆被阵法吸纳。因此仪式结束后,他们便会感到平静空灵,对国师愈发崇拜。   可他们不知道,国师只将他们视作食粮。   尊主向最近的一道人形伸出手。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雾气,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金色长虹——   大晟万里江山、千万黎庶凝聚而成的气运横贯天际,山倾海啸般俯冲而下,直直诛向祭台!   尊主猝不及防,仓促抬手格挡。   涤荡世间一切阴邪的伟力咆哮着撞上魔气屏障,瞬间将其撕裂,余威不减地扑向天魔。龙爪嵌入他的手臂,金色火焰眨眼已蔓延至他的身躯。   “呃——!”   剧痛令尊主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道凛冽寒光贴着他的面颊落空,割断了一缕散落的黑发。   他猝然抬头,对上一双狠戾的黑眸。   锦煜亦是天魔。龙气不分彼此,利爪同样刺穿了他的肩胛,烧得皮肉焦黑,鲜血尚未流出便已被蒸干,发出“滋滋”的可怖声响。   但他全然无视了自身伤势,手中双刀蕴着万钧雷霆,当头劈向尊主!   尊主不得不提剑相抗。   刀剑在方寸之间绞杀在一起,从祭坛中央一路纠缠到边缘,又犁回中央。金石相撞的清越声响连绵不绝,混着铜鼎倾倒的巨响,竟似钟鼓齐鸣。   这样密集的攻击根本不给尊主喘息的机会,更遑论吸收七情。他的魔气被快速消耗,手腕也被沉重的刀势震得发麻。   他挥剑试图逼退锦煜。   对方却任由剑刃劈在肩头,反手横斩他的手臂,带起一蓬黑血。   他一剑刺入锦煜腹部,这疯子干脆握住剑身,令他无法抽回,另一只手中的长刀狠狠捅入他的胸口!   两人几乎贴着面,急促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   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锦煜的肩胛后背灼出一道道焦黑的裂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尊主也好不到哪里,魔气在体表疯狂涌动,试图修补伤势,却赶不上被撕裂的速度。   天魔瞳孔剧烈收缩。   三百年来被天道追杀的恐惧与痛苦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一样的无处可逃,一样的深入骨髓。   他忍不住大吼:“你疯了吗?!”   再这样打下去,他们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他筹谋这一切是为了魂魄融合。纵使融合后锦煜的意识会消散,可他的魂魄还能在他体内得到延续,与他共存,不死不灭!   这不是比魂飞魄散更好的选择吗?!   只要能活下去,以什么方式都可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是每一只天魔从诞生那日就懂得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锦煜的回答只有一句。   “我要你——死!!!”   卡在两人体内的刀剑绞缠在一起,黑血和红血混杂着,溅上彼此的脸。   胸腔脏腑被利刃一次次搅碎,又被魔气一次次修复。烈焰般的龙气顺着伤口不断涌入体内,神魂被灼烧的痛楚更甚钻心剜骨——   尊主惨烈地嘶吼出声,手指抽搐,几乎要拿不稳长剑。   锦煜却恍若无觉。   地狱的刑罚永远不会让人麻木。无论被刺多少刀,每一刀都和第一刀一样痛。他已经赎了三百年的罪,习惯了忍受血肉被反复凌迟的痛苦,纵使筋断骨折、皮焦肉烂,也不会让他的刀慢半分。   他要尊主死!   哪怕同归于尽,哪怕魂飞魄散。   他也一定要尊主——死!!!   那份玉石俱焚的杀意终于令无心的天魔为之畏惧。   尊主下意识避开了锦煜的眼睛,竭力在剧痛中镇定下来。   ——没关系,他还有后手……他还有好几个足以翻盘的后手!   他是猎人,他应该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编织陷阱,缠住猎物,一步步耗尽他的力量与意志,直到他精疲力竭,再张开獠牙将他彻底吞噬!   这才是他筹谋已久的万全计划!!!   可恐惧先一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在那双上挑的黑瞳注视下几欲作呕,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乱,五官因畏怖而扭曲变形,空白的脑中只有声音在嘶叫——   去他妈的万全计划!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只要再给这疯子十息,不,三息!他就会拖着自己一起死!!!   杀了他!   必须立刻杀了锦煜!!!   343   魔气轰然爆发,一举震散了金光。   狂暴的冲击力令纠缠的两人骤然分开。   尊主被向后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栏上。他捂住胸口的血窟窿,魔气在指缝间涌动,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祭台另一侧,锦煜趴在残砖之间。他同样浑身浴血,被剑刃贯.穿的腹腔几乎能透到背后。但他不曾低头看一眼,凶戾决绝的目光始终钉在尊主身上。   他再度提起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向对面走去。   天魔亦扶着石栏起身,裸露的皮肤上显出密密麻麻的魔纹,已然是要以命相搏的姿态。   就在此时。   “阿煜。”   一道清雅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祭坛边缘,有白衣人缓缓走出阴影,抬手摘下幕篱。   皎皎月华穿透尘嚣,落在他的雪衣乌发上,为那张温润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氤氲。那人含笑抬眼,眸中似有粼粼光华流淌。   锦煜第一反应是陷阱。他握紧了刀,紧紧盯着尊主,防备他趁机袭击。   却见后者愣住了,连周身魔气流转都变得迟滞,魔纹消退,重新露出那张与来人相同的脸。   而那张脸上满是惊惧:“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咚。   锦煜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再次回头,看向白衣人——那人站在遍地尸骸与鬼哭狼嚎的欲念幻影之间,雪白的衣裾静静垂落在断壁残垣上,依然温柔而干净。   仿若月华凝成的人在对他笑:“阿煜,你难道认不出我吗?”   咚——咚——咚——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声几乎要撞破肋骨。   怎么会认不出呢?   他的修礼独一无二,纵使尊主窃据了他的遗骨,也模仿不出他半分。   锦煜怎么会认不出林修礼呢?!   锦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好一会儿,才从胸腔里挤出半声嘶哑的:“修礼……”   狰狞的杀意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茫然和欢喜却已经涌了上来,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眼眶发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你都算好了,对不对?”   林修礼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嗯。城门上那具尸体是假的,是我提前安排好的替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色的身影已踉跄奔过整座祭坛,一把将他抱住。   他们头顶上空,重聚的金龙虚影再度咆哮着俯冲而下,却在触及白色衣角的瞬间轻飘飘地散开了——人族气运不伤身负功德之人。龙气流云般绕过被那人护入怀中的天魔,转而凝聚成更磅礴的力量,加倍扑向另一只。   尊主没有预料到这个,登时被撞出一声惨叫。他无暇顾及相拥的两个人,狼狈地抵御着龙气的追击。   没人在意他。   锦煜的眼里只能看到林修礼,耳朵里只能听见林修礼清浅的呼吸与稳定的心跳。   他偏过头,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发间,耳畔,脸颊……每一个他能触碰到的地方。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不敢眨动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鲜血,砸在雪白的衣袍上,洇开淡红的水渍。   他胡乱地哀求:“修礼,修礼……你说话,你继续和我说话,求你了……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求你了……”   林修礼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你不要怕,我就在这里。”   锦煜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哽咽着,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双腿发软,整个人顺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胸口,腰……一直滑到他的大腿,几乎跪在了地上,却还是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林修礼:“……”   他弯下腰,试图把人捞起来。   锦煜起不来,脸颊就贴在他大腿上乱蹭,哭得声音都变了调:“不够……呜呜,修礼,你说你心悦我,说你每天都在想我,你不能没有我……”   林修礼:“…………”   他的动作微微滞涩,眼中露出些茫然,有一瞬间显得十分空洞。   但下一刻他便垂下眼睛,再次露出温柔笑容,不再跟锦煜较劲,顺势跪坐进他的怀里,捧着他的脸,擦去他面上的血污:“我心悦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不能没有你。”   “呜呜,你说你是我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是你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锦煜放声嚎哭:“你接着说,你欠我一百……不,一万万次!!!”   林修礼:“………………”   他很好脾气地笑着,伸手搭上锦煜的肩膀,手指顺着他的锁骨慢慢下滑,温言慢语:“好啊,我欠你……”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锦煜的哭嚎声突兀停下,缓缓低头,只看见一只白皙修长手握着匕首,漆黑的刀锋已经尽数没入他的心口。   他认得那把匕首。   那是曾经属于魔尊的法器,以数万天魔残骸祭炼而成,可以穿透凡人的皮囊,伤及天魔的魂魄本体。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会握在修礼的手中,贯.穿他的心脏呢?   锦煜眼看着自己的鲜血在玄衣上洇开,流过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留下一道不规律的血线。   他似是仍未反应过来,愣愣地伸手想要握住它:“你的手……”   不等他说完,那只手猛地拔.出匕首,推了他一把。   锦煜向后倒去,仰面摔在碎裂的石砖上。他回过神,捂住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修礼。   “不对……”他摇头,声音发颤,“我不信,你不会这样对我……”   他凄楚极了:“……你还没说完你欠我一万万次……”   林修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   不远处,尊主余光瞥见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   ——得手了!   那个耽于情爱的废物果然不会防备“林修礼”!   这是他的杀手锏,本打算留到最后、等锦煜神智模糊时再动用,免得他模仿的有破绽,被锦煜看出端倪。没想到竟这么顺利……   他身形陡转,向两人疾驰。金龙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却又一次在踏入白衣人十尺范围内时倏然散开。   尊主无暇理会,几步走到锦煜面前,低头看去——   那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要害。他周身魔气溃散,脸色惨白,呼吸浅得看不见起伏,瞳孔也已经涣散……他看起来就快死了!   狂喜在天魔心中炸开,他几乎要压不住即刻吞噬锦煜的欲望。但身上的痛楚唤回了他的理智,令他停在三尺外,没有贸然靠近——万一这个疯子还藏着最后一击的力气呢?   他要活,他不能和一个疯子赌命!   他已忍了三百年,只差这最后一刻了,他忍得起!   忍得起……   天魔的目光落在濒死的人身上,细长的眼瞳中满是贪婪和焦躁。   ……不,不能就这样等下去。   应该尽快把他的最后一击逼出来!然后就可以立刻吞噬他,再也不用受那个愚蠢的誓言牵连,不必躲避天道……   尊主眸光一闪。   跪坐着的“林修礼”似乎收到了某个指令,身形微微一僵。   随即他便再次面露笑容。   那笑容由温柔渐渐变得邪肆。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舔了一口指尖上的血,垂眸看向锦煜的眼神轻蔑又嘲弄,就像在看一条野狗。   锦煜呼吸一窒。   他一下子弓起腰,双腿蜷曲在一起,脸也深深埋进发丝,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闷哼:“好……唔……唔唔……痛……”   他痛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还是无力地伸出一只手,颤抖着去够林修礼的衣角。   可那片衣角毫不犹豫地拂过了他的指尖,起身走到尊主身后。   锦煜挣扎着抬起眼睛,不甘地祈求:“修礼,别走……你再看看我……”   没有回应。   “林修礼”如同听不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尊主低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上弯:“很奇怪么?他为何这么像林神君,连你也分辨不出真假?”   “他不是……修礼……”   “哎呀,那你可猜错了,他就是林修礼呀!”   尊主笑吟吟地道:“我才是假的。”   他说着,身形开始变化,温润的面容很快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换了一具身体,利用皇族血脉抵抗气运压制,幻化成了林神君的模样,让所有人以为我用的还是他的遗骨,再将这具傀儡安置在一旁,待合适的时候放出来……”   那张陌生的脸对锦煜笑了一下,身形进一步拔高,幻化成了尊主本体的模样,嘲弄地问道:“临死前还让你做了一场他死而复生的美梦。你应该知足了吧?”   “……”   锦煜一言不发,咬紧了牙,榨出身体里最后残余的魔气,在掌心里聚出一柄长刀。   可他试了几次,都无法举起。   尊主紧盯着他颤抖的手指,面上仍是一张笑脸,故意出言道:“既然你这么舍不得这具傀儡,那不如我发发慈悲,待你融入进我的魂魄后,带着你一起玩弄他?”   “想怎么玩都可以。比如你最想看到的……”   他冲“林修礼”勾勾手指。明明一个念头便可以控制傀儡,却偏要开口吩咐:“林爱卿,把衣服脱了,跪在朕脚边。”   白衣人顺从地抬起手,逐一解开最外层祭服的衣扣。   锦煜瞳孔一缩,脱口嘶吼:“你敢!!!”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撑起了身体。腿使不上力气就用膝盖顶着,用手肘撑着,连滚带爬,摇摇晃晃,拼了命地冲向尊主。   然而才爬出几步,他便脱力地跪倒在地。手中的刀也插进了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刀柄上。   血从他的心口大量涌出,顺着刀身流下。   尊主冷眼看着,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懈——看来他确实没有力气了。   锦煜却不肯放弃。   他垂着头,满是血污的手撑在地上,抓住碎石,竭尽全力将自己往前拖了几寸,几乎能够到尊主的靴尖了。   天魔不敢给这疯狗一点近身的机会。   他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讥讽道:“呵,一条快死的狗,倒是很能垂死挣扎……”   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长刀。   月光恰好流淌过平滑如镜的刀锋,折射出一双漆黑的眼瞳。冰冷,狠戾,清明——   哪有半分濒死的虚弱?!   尊主的神经猝然绷紧,条件反射地聚起一直在暗中戒备的魔气——同一瞬间,锦煜撑在地上的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起,长刀直刺他的心口!   他身形暴退,惊怒交加。   怎么可能?!   那把匕首是他亲自操控“林修礼”捅进去的!为什么……   难道是法器失效了?!还是那一刀没能刺中要害?!   不,还有一种可能——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滚过脑海。尊主瞳孔颤抖,原本集中挡在身前的魔气试图改换方向,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毫无防备的后心撞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身形一僵。   另一把长刀瞬息追至身前。   “噗嗤。”   “噗嗤。”   两声闷响重叠。   一长一短两把刀刃在凡人和天魔的身躯中交错,同时发力,彻底绞碎了心脏! 第138章 第 138 章:“……北方玄武,入阵。”   344   “噗咳……嗬……”   黑血涌出尊主七窍,他浑身冷得发抖,只觉得胸膛好像破了一个大洞,生机正在从那里迅速外泄。   不,是真的破了一个大洞。   很大的洞啊!   我都可以透过他的胸膛看见锦煜冷笑的脸了!   他手中那把长刀搭在我的匕首上,带着我一同拧动手腕,绞碎五脏,将仇敌的骨肉碾成血泥,眼看便要将它劈成两半。   尊主终于反应过来。   “轰——!”   魔气与残破的躯体一同炸开。我撑起法力屏障挡下冲击,气浪翻涌间,一道黑烟自两把刀刃上脱出,疾掠向中央祭台。   锦煜眼神一厉,立刻要追上去。   但他刚迈步就是一个趔趄,险些跪倒。我急忙伸手扶住他,感觉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烫得惊人。   ……他刚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打了那么久,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我小心地避开伤处,撑住他的重量:“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他还有后手!”锦煜趴在我耳边喘息,一双三白眼依然死死盯着尊主,“七情阵还在,放任不管,他很快就会将魔气补回来……”   “没事的,我考虑过这种情况。”我温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一个消耗他的后手。”   锦煜瞥了一眼尊主遁逃的方向,心领神会。   我们并肩靠在一起,看着那道黑烟恰好自萧寒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掠过。   下一刻,只见——   什么都没发生。   萧寒在巨大的凹坑里躺得十分安详,完全没有跳起来接力殴打天魔的意思。   “诶?”   这怎么跟计划好的不一样?!   锦煜咳了一声,视线微微偏移:“我刚才……可能下手太重,真把他砸晕了。”   我:“……”   “是那小子先对我下黑手!”他抢先开口,把右臂递到我面前,“说好做戏,他一拳把我胳膊打断了!”   ……是的,我看到了。   伤口已经在魔气作用下愈合,但我记得骨茬刺出皮肤的惨烈一幕。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睫上,碎珠一样滚动。   还有他翻滚躲避时,断臂随着激烈的动作晃荡,只连着一层皮,骨头在皮肉下面错动,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声音那么尖锐……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沾满血迹的小臂,不敢用力。   锦煜没注意到。   他已经缓过一口气,重新提起刀:“那小子不行,我去拦他。”   “不行!”   我下意识拦下他,喉头发紧:“师老兵疲,强驱之则易……你太累了,不能再打了!”   “但你说要拖住他一个时辰——”   “没事的,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   鉴于这个计划中存在锦煜、闻直、萧寒、云娘、裴南等多个不确定因素,我一共考虑了八十一种可能,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本针对性锦囊妙计,方便他们行事。区区一个先手不小心把另一个后手打晕罢了,我……唉。   总之。   “……我还有其他后手。”   例如【周天星斗大阵】。   345   这座阵法本来是我为尊主准备的。   周天星斗大阵兼具攻、守、困、镇四种特性,灵活多变,且能令陵光入阵配合,发挥出“镇压”的最大的威力,最适合对付天魔。   可在入京之后,我发觉尊主的谋划与宫变有关。那便不得不考虑一种可能——晟帝驾崩。   人皇崩,则龙气散;龙气散,则万魔生。   届时藏匿于京城中的天魔必会爬出来作乱,而百姓不比神鬼,难以对抗它们,修行者也无法护持到每个人。   所以我将周天星斗大阵先用于京城。   一个时辰是预留下来肃清城中天魔的。如今新任人皇登基,志在诛魔,锐意正盛,是人族气运涌动最剧烈的时候,京城内的低阶天魔受到压制,已不成气候,无需阵法加护了。   心念一动,分散于京城街巷中的三百六十五面阵旗同时调转方向。九天之上的星辰随之流转,万千星辉汇向悬于祭坛正上方的明月。   尊主才刚在祭台上显出身形,正捂着胸口的贯.穿伤喘息。他仰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紫微大帝?!”   不,是鹊华小神。   我默默将代表“攻”的白虎阵转至祭坛正上空。   尊主似乎对周天星斗大阵极为熟悉,只扫了一眼阵法变化便瞳孔紧缩,连自身伤势都顾不得了,不惜损耗根基,强行再度化烟。   漫天光矢攒射而下。   黑烟倏地分散成数缕,灵蛇般在箭雨中穿梭。其中一缕格外灵活,几次堪堪擦过,便已掠出数丈,转眼已攀上祭坛外壁!   我没料到尊主竟如此果断,说跑就跑,连忙调转阵法,转“攻”为“困”,同时伸手掐诀,想要用术法配合着拦下尊主。   可手指一动,酸麻猝然从骨缝里窜上来。我倒吸了一口气,诀印掐到一半便散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的右手无法动用,再换左手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东方天际破空而来,立于阵法显现的青龙纹之下。   那人身披青麟甲,长发束冠,手中长剑划过黑石——石缝间突然生长出无数花木藤蔓,彼此交织。黑烟撞在上面,如同撞入一张柔软的大网,被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挡了回去。   天魔跌下祭坛,当即向相反方向遁逃。   然而,西边同样冒出一个白色身影,金瞳冷冷地俯视着它。   随着他的出现,一簇簇尖锐石刺爆开,贴着地面蔓延。   黑烟毫不恋战,故技重施,想要凭借灵活的身姿绕过石刺。但那道白影轻巧而无声地在高低石柱间腾挪,总是先它一步,将它逼回。   青麟甲暂得空闲,向我颔首:“鹊华神君,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我上次看见他睡醒睁开眼睛,还是二十年前。   我很惊喜:“你们怎么下界了?”   青麟甲,即青龙神君孟章,一边配合着堵住尊主,一边礼貌地答道:“我听说你跟执明私奔到人间,他翻脸家暴你,却不知你腹中已有他的骨肉,把你打小产了。”   “我没见过男人小产,来长长见识。”   我:?   另一边的白虎神君监兵忙着扑黑烟,没空回答,身后一根石刺伸长摇了摇,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肯定了青龙的话、以及表示这见识他也想长。   我:???   等一下,我上次听到的流言才只限于执明家暴我而已啊?!   这才过去五天,我怎么就没了个孩子?!   天庭就没有一个太傅教教你们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正在我哭笑不得的时候,南北亦有两道身影如陨星般赶来。还没落地,一个嚣张的叽喳声已经远远传来——   “等等老子!人齐了再说!!!”   轰隆一声,一团烈焰砸进祭坛。陵光从焦黑的大坑里蹦出来,灿灿红瞳看向其他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青龙与白虎猛地发力,将黑烟震退。尊主被迫显出本体,踉跄退回祭台。他们并未再追击,而是抽身退至祭坛边缘。   四方神君各据一方,同时放出法力融入上方的周天星斗大阵。   孟章率先开口,声如钟磬:“东方青龙,入阵!”   监兵随之低喝,锋芒毕露:“西方白虎,入阵!”   陵光高声朗笑,意气风发:“南方朱雀,入阵!”   执明鼻青脸肿:“……北方玄武,入阵。”   星辉自他们头顶倾泻,与四人身上的法力交相辉映,在祭坛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壁,彻底将这片空间封锁。   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入阵就入阵,为什么要喊出来啊?!   而且……   我忍不住看向北边。   ……执明神君,您怎么跟他们三个格格不入啊?!   陵光几步跳上一根断裂的石柱,头昂得高高的,显然对自己精心设计的登场非常满意。他兴高采烈地向我邀功:“鹊华,老子把俩兄弟都薅下来给你助阵了!还帮你狠揍了老王八一顿!够意思吧?”   执明左大右小的目光“刷”地转过来,盯。   我:“……”   我一本正经:“多谢各位帮忙。”   ……陵光真是一只讲义气的好朱雀!这份帮我喊人的情我领了!   至于替我报仇……   咳,本神君这么好脾气,从来不会记仇的,完全不记得执明五十四天前在魔域封印里给我掏心一击、二十三天前在柳府拍了我七爪子、以及五天前在京城追着我跑了八里地的事!   陵光实在是误会本神君了!!!   我多看了几眼执明被揍得青红粉白紫的脸,高高兴兴地转回正事:“其他的稍后再说,我们还是先解决尊主吧。”   陵光很不屑:“嗐,有我们在这儿,还能跑了他?”   我提醒:“不要轻敌,他的后手应该不比我少。”   “……”陵光大为震撼,“我*!!!”   他笑容当即一收,赤红双瞳瞬间锁定住下方的天魔。   忽有风来,狂势大起。乌云翻涌过月轮,一暗一明,恍若有垂天之翼乘风掠过。   尊主被笼罩在阴影下,四方皆敌,上天入地无门。他反倒不再慌乱,一手压住伤口,催动魔气修复伤势,嘴里慢悠悠地道:“原来不是紫微大帝亲临,是林神君呀……”   “你还不配让星主出手。”陵光哼了一声。   他瞥了陵光一眼,却不与他说话,只对我笑道:“本座费尽心力,也不过蛊惑了一位玄武神君。林神君却能号令四方上神奉你为主,为你卖命,真是不可貌相呢。”   “呦呵,想挑拨离间?”   陵光足尖一踏,长枪俯冲而下。   废墟中忽然站起一具尸骸,右臂上缠着被血染红的布巾。“锵——”的一声,枪尖抵在它横起的长刀上,被阻断了冲势。   陵光没有强攻,轻盈翻身,踏上一座铜鼎。他踩在巴掌大的鼎盖上,歪头打量那具“尸骸”的模样,挑起眉梢:“高阶天魔?”   尊主摇头叹气,目光扫过我的脸,意有所指:“可惜啊,不是本座最喜欢的那一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数十具尸骸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砖,缓缓爬起。他们都穿着士卒的甲胄,手持长戟或长刀,四肢缠绕着粗粝的锁链,另一端与七情阵相连。魔气通过锁链源源不断地注入它们体内,令眉心的猩红魔纹愈发鲜艳。   ——这些应该都是伪装成白巾士卒的天魔容器,之前趁宫变时混入祭坛,蛰伏至今。   “嘿,这下可有的打了!”   陵光抬起没有持枪的那只手按了按脖颈,发出一串咔吧咔吧的声响。他抬头招呼自己的三个兄弟:“老王八,你留下守阵,别让他跑了。”   执明颔首。   青龙与白虎无需他说第二句话,已随他跳下祭坛。   霎时间,藤蔓、尖刺与烈焰彼此交错着席卷过断壁残垣,与高阶天魔混战成一团。   这种战斗我帮不上忙,便自觉退到安全的地方。又想了想,转头唤道:“锦煜,他们都在对付天魔,你……”   “没问题,我去对付尊主。”   他截断我的话,上前一步,手中的刀锋迫不及待地扬起,劈开黑雾,直指被高阶天魔护在中间的尊主。   “我必将他千刀万剐,为你复仇!”   月光落在锦煜的身上,照亮了他满身黑红斑驳的血迹。他微微侧着头,眼睛比月色还亮,瞳孔中印着唯一一道黑影,浑身煞气凛然,宛如一头与仇敌不死不休的嗜血孤狼。   我看了他两眼。   “我是想说,你也是天魔。你多往后退几步,别被他们误伤了。”   “……哦。”   孤狼退回来了。   “还有,你衣服都被砍烂了。有外人在,披件斗篷遮一下吧。”   “哦。”   孤狼披上了,变成了白绒绒脏兮兮的大狗。   我握住这只大疯狗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点在他眉心,慢慢将焦躁与压抑的余悸抚平,放缓了声音:“阿煜,要杀尊主不能急于一时。”   他脸颊微鼓,不知是在咬牙还是憋气,闷闷地道:“我明白。”   ……明白才怪!   我要是不拦着,他怕不是又要冲上去跟尊主拼命了!那股子要为我复仇的疯劲儿跟他刚杀进祭坛时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是演的,像我真的死了。   虽说挂在城门楼上的那具尸体是我的遗骨,看着冲击力大了点。可我也不是第一次挂在上面,他也不是第一次……   哦,他确实是第一次见。   我有一点心虚,摸了摸他的脸,想要安慰他,指尖忽然在血污下摸到了细微的粗糙触感。   “这几道伤口怎么没愈合?”   锦煜随口答道:“不影响战斗,不用浪费魔气。”   可是会疼啊。   我视线向下一垂,便看到斗篷毛绒绒的领口下是破碎的玄衣。他颈侧那道被长剑割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布料上的破口却留下了,早已被血浸透。   他全身被砍了多少剑,衣服才会烂得难以蔽体……   我把声音放轻了:“还不到杀他的时候,先让陵光他们去试探。你再……忍一忍。”   我知道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应该说,不止是他。我,萧寒,执明,陵光……我们都忍了很久了。   “若现在要强杀尊主,不是做不到,但是风险太大了。”我小声解释。   就好比锦煜杀死的那成百上千只低阶天魔——如果尊主在拿它们对付锦煜之前就死了,它们便会因为失去控制而一窝蜂散入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也好比……   “方才陵光出手前,我们谁都没察觉到尸骸中还隐藏着那么多只高阶天魔。”甚至现在也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全部,“以尊主的隐匿之术,如果他还在暗中藏有其他类似的东西,我们很难发现。”   “哪怕成功杀了他,日后人间也可能会遭遇一场浩劫。”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才选择将计就计,诱使尊主一步步出棋,见招拆招。如今又忍下了杀意,将他困死在祭坛中,一点点逼出他的全部后手。   这场棋局并不公平。   尊主只要找到一个破绽、为他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就是胜利。   我们却必须要坚持到最后,才能拿到最万无一失的胜利,否则就是满盘皆输。   我筹谋了那么多,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保住京城百姓,保住朝野安稳、天下太平,保住每一个参与进这场棋局里的人。   尤其是锦煜,我……   我抿了一下唇,最后道:“你心绪乱了,我不放心让你再对上尊主。”   锦煜乖乖点头:“噗。”   “你笑什么?”我大怒,“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爱卿考虑得十分周到。”   他摇头:“朕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爱卿方才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担心朕冲动之下杀了他,破坏你的谋局……”   锦煜拖长了声音,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还是心疼我,不舍得我再受伤?” 第139章 第 139 章:偏偏我爱怜的人,也这样怜重我。   346   心疼锦煜?   我怎么会……不心疼他。   早在数个时辰前,我便趁尊主去与五皇子勾结,将遗骨中被操控的残魄取出,与其对换了身份。而后萧寂将我的遗骨挂上城楼,我则换了一身白色祭服,隐藏在了最显眼、也最无人察觉的地方。   正因如此,萧寒险些控制不住恨意时,我才能悄悄阻碍他一下,避免他因杀死人皇而遭到反噬;那三个小官被祭坛中的魔气影响时,我也能偷偷帮他们一把,没有让他们走上歧途。   可唯独锦煜杀进祭坛时,我为了不暴露身份,什么都不能做。   我只能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他不要命一样攻击天魔,以伤换伤。看着锋利的剑刃破开他的血肉,在骨骼上刮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看着他吐出血,撑着长刀弯腰喘.息,黑发垂落,颈间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跟尊主险些一同湮灭在龙气中的那一刻,我脑中完全空白,什么谋划都忘了,只差一点便会冲出去……   龙气造成的伤势无法快速愈合。我给他披上斗篷时,看到他的肩背尽是被龙爪撕裂烧灼的创口,一片焦黑皲裂,像被烈火舔舐过的树皮,又像被犁过的大地。只看了一眼,我便下意识移开目光,几乎要喘不上气。   我无端想起他前世是自.焚而亡。那具尸体被烧得皮肉蜷缩,形如焦炭,连他都没能认出那是曾经的自己。   雪白的斗篷落下,堪堪掩盖住那片疮痍。   我以为自己可以喘过一口气了。   可没过片刻,便有血色洇了出来,斑斑点点。   我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场梦境。他被钉在地狱的刀山上,血顺着刀刃一层层往下流,在雪地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红梅。   那该有多痛啊。   我怎么会不心疼。   怎么舍得再看他受伤。   347   我压下那些思绪,把他快要拱进我衣领里的脑袋拉开,又握住他不知何时揽过我腰的手臂,犹豫了一下——这支手臂方才被萧寒锤断了,才愈合没多久呢。   我没忍心用力,轻声道:“不要闹了,你身上不疼吗?”   “嗤,这点伤算什么?当然不——”   锦煜还在往我身上贴,余光瞥见我的神色,话音一顿。   “——不是一般的疼。”   他强调:“是特别疼!”   心脏酸软得厉害。我偏过头,又转回来,隔着斗篷亲了一下他伤得最重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个呼吸,他忽然不再执着于往我衣服里钻,而是向我递来一只手。手掌抖啊抖,很艰难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还没弄清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他隐忍着剧烈的痛苦,颤声道:“修礼,朕刚才握刀的时候,手磨破了。”   我:“……”   你怎么不说你刚才抱着我大腿乱蹭的时候,把你的脸蹭破了呢?!   我无奈地低下头,也在他颤巍巍的掌心里亲了一下,重复道:“辛苦陛下了。”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手,紧接着道:“朕刚才和他说话,把嘴唇说破了……”   我:“…………”   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被气笑了,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把这得寸进尺的破嘴孩子推了回去。   破孩子趁机抓走了我的手,拇指避开了腕上的刑伤,只扣住我的腕骨。他仿佛是习惯了把玩我的手指,覆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掌心,捏住我的指根,轻轻向下按压。   “嘶……”   剧痛令右手猛地一颤。   锦煜立刻收回力气,紧盯住我的眼睛:“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提醒了我。   从揭露身份后,我便一直忙于思考各种事情,不小心忘了自己的手。   我解释道:“我的遗骨在我成神那一刻就固定了形态,伤势是无法恢复的。它的右手碎得太厉害了,即便有新生的筋络血肉包裹在外面,手指扭曲也很明显。”   “我要伪装成自己的遗骨,就必须让右手维持着和遗骨一样的状态,才不会露出破绽。”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说话间,我分出一缕法力流入右手,断骨咔哒作响,错位的关节逐一复位,疼得像是被重新砸碎了一遍。   好在碎骨虽多,伤势却不算重。我控制着呼吸,待五指复原,便举起手冲他晃了晃,弯起眼睛:“你看,没事了。”   “……”   锦煜一把将我的手抓进掌心,双手握住。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掌心也有些潮湿,奇怪地看过去,却只看见他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表情。   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气急败坏的时候掐了我几次……啊。”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发抖的原因,连忙补充:“不用担心,我没有受刑。”   既然计划好了要自投罗网,我怎么会没有准备?   织女们精心制作的天衣上包脖颈,下包脚踝,连双手都裹到了指根。凡是在衣服下面的“伤”都很容易伪造。且尊主没有亲自动手,一切比我预期中更为顺利。   比如萧寂“割断”我脚踝的那一下,尊主看不到伤口,只能凭我的反应来判断真假。而疼痛反应很好做,只需用力崩裂手腕上的刑伤就行了,绝对真实。   那些将白衣染成红衣的血也不是我的。   毕竟我的血早在画阵旗时用光了,哪怕真的受刑,也挤不出几滴。   多亏了神仙血的特性,我把自己最后一点血喂给了……呃,一头猪。然后用带有异香的猪血,加上云娘送我的那两盒鬼市胭脂调色,成功瞒过了尊主。   唯独手指露在衣服外面,无法伪造,便只能……   “手是我自己砸的,我有分寸,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拍了拍锦煜的手心,安慰道,“我是神仙嘛,这种小伤有法力就能恢复,不碍事的。”   他又垂着眼睛不说话。   ……破孩子,一生气就成了个闷葫芦,好难哄。   我想了想,学着他刚才撒娇的样子,把右手递到他面前,小声道:“我……手疼。你,你亲一下?”   “……”他喉结滚动,应了一声,“嗯。”   柔软的嘴唇落下来,从指尖开始,一枚一枚吻过那些方才还扭曲错位的关节。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我。温热的触感沿着指骨一路向上,最终停在掌心。   他把脸埋在我的手里,许久都不动,唯有湿漉漉的水汽喷在皮肤上,又痒又烫。   我被他弄得的耳根发热,连忙抽手:“……够了,已经不疼了。”   锦煜攥着我的腕骨摩挲了片刻,才松开手,放任我抽回。空荡的掌心翻转,一把漆黑的长刀凭空显现。   我一惊:“你怎么又……”   “我去剁了尊主的手。”他说。   一阵电流从脊背蹿过。我在他外泄的杀意中屏住了呼吸,再看他的神色——   噫!   这哪里是要去剁手,分明是要去剁头!   我下意识看向祭坛中央。   陵光三人正在与高阶天魔缠斗,战况激烈。七情阵全力运转,那些欲念幻影皆被撕扯成碎絮,一部分补充着天魔的消耗,另一部分被尊主鲸吞入腹。他胸口那处伤势尚未愈合,龙气灼烧出的痕迹也在,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可他周身魔气已恢复了大半,身边还守着三五只高阶天魔。锦煜伤得这么重,若是贸然冲上去,未必能讨好。   不行,不能让他去……   我正要收回目光,尊主似有所感,那双细长的眼瞳倏然穿过烟尘,望进我的眼中。   平地起了一阵腥风,拂过我的袖摆,掀动他披散的长卷发。发尾缭绕着他的肩头与臂弯,宛如万蛇攒动。   天魔勾起唇角,戏谑而嘲弄。   【林神君,你怕了。】   噗咚。   心脏骤然紧缩,又慢慢松懈。我假装没听到那句嘲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周天星斗大阵极耗法力,我没法在维持阵法的同时回护自身。况且我本就不擅长战斗……”   我拉住锦煜的衣袖,声音放软:“阿煜,你留下为我护法,好不好?”   锦煜摇摇头,一眼便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许诺道:“我不会死。”   “……”我张了张口,“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伤势好一些……”   “让我去吧。”   他单手捧起我的脸,额头与我贴在一起。漆黑的眼瞳下是两道森白的月牙,凶戾至极,语气却很平缓,很认真:“他伤了你。我要他偿还。”   “……”   他说的这样直白,没有半分修饰。   我应该拒绝的。   我已不是过去的林尚书,不是无力反抗的凡人。那只手是我自己砸碎的,本就是谋划的一部分。相比于它能换取的战果,这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如今也不再是尊主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是我算准了他的每一步,布下天罗地网,反过来将他困于一隅。   我有周天星斗大阵作为底牌、有四方神君入阵相助,我甚至算好了接下来要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解决尊主。   我不需要锦煜为我复仇。   林神君已经很强大了,强大到足够为自己复仇,还有余力去怜爱他、保护他。我应该把他藏在我的羽翼下,告诉他,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看到你为我拼命,那样很……   “很疼吧。”他轻声问,“你的手,是不是还在疼?”   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   好疼。   锤子落在手指上,“呯”的一声,眼前炸开一团斑斓的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喘不上气,要拼尽全力才能咽下痛呼。   真的好疼。   碎骨在肉里研磨,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冷汗不停地渗出鬓角,微风从幕篱下吹过,凉得令人恍惚。   即便是现在,断骨已经在法力下归位,持续了两日的疼痛一时片刻也难以消解,分不清是手指还没有缓过来,抑或是旧日记忆带来的幻觉。   我不是林尚书了。   可林神君也没有那么无知无觉,无坚不摧。   ……偏偏锦煜是天魔,可以看穿林修礼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压下,试图和他讲道理:“再疼也只是一时罢了,我撑得住,还是计划更……”   “可是我撑不住了。”   他打断我,捧着我脸的手微微发颤,指腹擦过我的颧骨,慢慢顺着摸过我的脸颊与脖颈。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一样,在胸腔里躁怒地咆哮着。   “修礼,我这里好疼。”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手,但我做不到。”他垂下眼,哀求道,“让我去吧。”   ……偏偏我爱怜的人,也这样怜重我。   掌心刚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热。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揉皱的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拒绝这份赤诚灼人的爱意,好像只能点头,只能接受。   “……好。”   347   周天星辰旋转,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昂首啼鸣的朱雀纹。   【镇】。   随着我指尖法诀扣死,漫天星辰由青转红,赤红的光浪如泰山压顶。原本咆哮冲杀的高阶天魔皆是身躯一僵,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瞬间的凝滞中,锦煜突入战场。   玄色残影掠过战场时毫不停留,他的目标明确,眼中根本容不下那些拦路的高阶天魔。唯有弥漫的黑雾被杀意搅动,在他身后拖出一笔浓墨。   十步。   一只天魔的利爪刺入他的手臂,带起一串灼烫的血珠。   五步。   三柄重戟贴着他的身体落下,劲风撕开数道血痕。   锦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右手紧握着长刀,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三步。   他冲上了祭台。   尊主仓促抬起长剑相迎。那一瞬间,锋刃扬起,惨白的光从天魔眼前晃过,映亮了其中的惊怒与惧怕。   而对面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尊主那只苍白的、曾经掐住我脖颈的右手。   “呯!”   刀剑相撞,震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尊主握剑的手剧烈一晃,虎口震裂,黑血顺着指缝流下。   数个高阶天魔从后方扑上,利爪已至脑后。锦煜却不曾回头,猛地跨出一步,脊背肌肉隆起,将全身的重量与暴戾一并压在刀锋上。   “吱——呀——”   利刃彼此摩擦,尊主的脸色涨红,又急速变得煞白,靴底在石台上拖出两道刺耳的划痕。他被迎面撞上的巨力推着后退,拼命举起战栗的双臂,却无法扭转颓势。剑身在持续的高压下一点点倾斜,发出哀鸣。   终于,“锵”地一声炸响,长剑被横向荡开。   天魔瞳孔紧缩。   然而锦煜无视了他胸前的空门,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劈向他的右手。   “嗤啦——!”   半只断掌连带着淋漓的碎肉被挑飞,还不等落地,锦煜已经顺势拧身,靴底狠狠碾在上面。碎骨发出一连串爆响,令人头皮发麻。   黑血四溅开来,那一小块魂魄随之被魔气撕碎。   尊主捂着残掌踉跄后撤,嘶声咒骂:“你他妈又发什么疯?!”   锦煜没有回答,指尖抹过刀刃上的黑血,露出一抹冷笑。   “还有半个。”   他再次持刀向前。   更多高阶天魔折身回援,将他团团围住。我眼看着其中一只抓向他的肩膀,心霎时提了起来。   好在锦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这一击。   我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把长戟骤然向他刺去,锋利的刃口擦过斗篷,白衣见红——   我再次提起心。   那一下没有伤到要害。他趁机突进,一刀劈断了那只天魔的手臂,抢过长戟抡起,将另外两只挡路的天魔砸开,再次冲向尊主。   我又放松了些。   可缠斗间,他背后露出了破绽,有天魔伺机冲上前偷袭——   我……   “神君,你再这么盯着,就要变成望夫石了。”脚边忽然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萧寒醒了。   他的脑袋连同半个身体都嵌在坑里,相当费力地拔.出一只手,冲我摇了摇:“劳驾,拉我一把……”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冷冷瞪了他一眼:“你力气不是很大吗?自己起来。”   萧寒新奇地睁大眼睛:“神君又生气了?”   不等我说话,他脸上便漾开两个梨涡:“哦~看来神君是嫌我刚才出手太重,心疼你那位相好了?”   语气拖得一波三折,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我深深吸气,不跟他计较:“我知道萧将军是为了做戏骗过尊主,不是存心的。”   他很爽快地道歉:“抱歉,开始那几下是我不够清醒,没控制住。后面就打轻了。”   “没有轻!我看到了,你每一拳都很重!!!”   “哎呦,神君还说自己不心疼?啧啧啧……”   “……”我恼羞成怒,“醒了就别躺着,上去帮忙!”   萧寒还在笑。笑着笑着,呛出一口血。   他有气无力:“我起不来啊神君……我现在也是半个天魔,快被你的阵法压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担心锦煜,竟忘了他的情况,赶紧掐动法诀,解除了对他的镇压。   这人也是,都有空贫嘴了,怎么不早些提醒我……   萧寒终于能挣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按在坑边,把自己的脑袋从地里拔了出来。他一边擦着满头满脸的血,一边还不忘跟我搭话:“我被压了这么久,神君该出气了吧?”   “……”   我无语地转开视线,懒得理他。   他识趣地换了个问题:“阿寂如何了?”   ……原来这人还记得萧寂啊。   那他是怎么做到既惦念着萧寂,又和五皇子勾搭上的?   而且看他方才的表现,他对五皇子也不是一点真心都没有。   真是难以理解。   我心情复杂:“萧寂没事,我让他去安抚城中受惊的百姓了。”   萧寒:?   他脸上露出似曾相识的疑惑:“你让一个傻子去安抚百姓……?”   我绷住了表情:“萧寂不是傻子,他在安抚人心方面很有经验。”   “他还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咳……他,他在鬼市也帮过我很多忙……”   萧寒面上疑色更重,却没有追问,大概是打算回头再去问常静。   我匆匆转移话题:“你身体怎么样?”   “还能打。”   他随意说着,擦去唇边的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我压住他的肩膀:“暂且还不需要将军上阵。”   原本我做了最坏的打算,若只有陵光一人前来,萧寒这个战力便不可或缺。如今四方神俱在,倒不必让他连休息恢复的时间都没有了。   “行。”萧寒很干脆地坐回去,颇有些令行禁止的风范。   只是他的眼睛还看着祭台。看到尊主被锦煜追着打,却始终还能挣扎,眼神沉凝下去,眼底深处有暗流在翻涌。   我怕他恨意太深,导致心态失衡,出言提醒道:“收敛心神,不要受魔气影响。”   萧寒已经入魔,全靠那块南明离火琉璃佩才保留下神智。其中的朱雀之力虽有镇魔作用,可也是有极限的。如果他意志不够坚定,堕入天魔一边,单凭一块琉璃佩很难拉住。   他不知因为这句提醒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问我:“神君,你想不想帮帮你的相好?我有个主意。”   “嗯?”   “既然尊主能在本将军耳边叨叨叨叨,烦得人头疼,我们也可以叨叨他啊!”萧寒挑了下眉,“不能让他入魔,总能让他分心吧?”   这倒是我没想过的方法。   我有一点心动。   可尊主是玩弄人心的行家,要说什么才能扰乱他心智……   “神君还记得祭坛下面的地洞吗?”萧寒比划了一下,“当时洞顶挂了几排天魔容器,每个都长着你的脸……”   我点点头。   那些天魔容器都被锦煜毁掉了,眼下还能有什么用处?   “这你就不懂了吧?尊主干出这事儿,肯定是因为他对你爱而不得啊!”   萧寒冲我挤挤眼睛,怂恿道:“神君,你就冲他大声喊几句‘我好心悦锦煜’、‘锦煜是我的命’、‘我此生非锦煜不嫁’——保管能气死他!”   我:“……”   能不能气死尊主,我不确定。   但锦煜会不会被陵光打死,我倒是很确定。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锦煜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他满脸遗憾:“哎呀,被发现了……”   我:“…………”   怎么还真有啊!!! 第140章 第 140 章:“该不会是魔尊分裂自己的时候,一点脑子都没分给你吧?”   348   “神君,你信我的,这招绝对管用。本将军十四岁上战场,大小战役打了几百个,最知道怎么打击敌军士气……”   “不行。”   “神君,你就当是为了苍生舍身取义!区区面子,哪里比得上大义重要!”   “不行。”   “神君呐,你这是耽误战机啊!你看你那相好,打得这——么辛苦,要是听不到你给他鼓劲儿,没力气了怎么办?”   “不行。”   萧寒十分费解:“神君,不过是几句情话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就是啊,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一个声音附和。   我循声抬头,看到祭坛边缘趴着一个熟悉的脑袋,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两只手背上,不知道看戏看了多久。   “云娘?”   云娘笑眯眯地咧出两颗小虎牙,只差没竖起尾巴甩几下:“林道友,你要是想不出情话,我教你几句?保证让你把你家暴君哄得找不着北!”   “……”我假装没有听到,“你这时候不该领人在城中清剿天魔吗?”   “你那几个青白红黑的朋友之前在城里晃过一圈,把天魔都揪出来杀干净了。”她脑袋冲陵光几人点了一下,又往京城方向歪了一下,“那群小崽子无事可做,已经闲到去帮凡人修房子了。”   “那你……”   “我来凑热闹!”   我:“……”   我就知道!!!   八卦仙君在我的注视下缩了缩,嘀咕:“你放心,我记着自己的死劫呢。我不进去,就站在外面看……”   我无奈:“那你多加小心。”   “嗯嗯嗯!”   她草草敷衍完,脑袋又兴冲冲地往上一窜:“你什么时候开喊?我帮你一起喊!”   “……大可不必!!!”   云娘假装听不见。   她转向萧寒,积极提议:“小将军,我看林道友脸皮薄,说不出情话。要不这样,你让他换一个更擅长的!”   萧寒疑惑:“换什么?”   “骂人!”   云娘斩钉截铁:“林道友骂人是一绝,我的心魔就是让他骂死的!”   萧寒倒吸一口冷气:“嘶!”   “还有还有,你知道鬼王吗?无名鬼市的西鬼王,前几天刚让林道友死生生骂得魂飞魄散了!”   “嘶!!!”   两道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萧寒啧啧感慨:“神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云娘也跟着啧啧:“可不是嘛,他长这副样子,谁能想到他骂人那么狠……”   我:“……”   眼看事态即将走向不可控,我急忙把这俩脱缰的人拉回来:“我想到说什么了。”   “嗯?”   “哦?”   “我可以说自己的布局。”我信心满满,“让尊主知道他是怎么功亏一篑的,肯定能扰乱他的心境!”   云娘和萧寒对视一眼。   “啧。”   “啧。”   我:“…………”   349   我无视了上下两双失望的眼神,沉吟片刻,扬声开口:“尊主,我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猜到了你的真实目的。”   那是在柳家祠堂一事之后,我和锦煜说开了最后一层隔阂,对彼此再无保留。他向我坦白了他为何从地狱里出来——他是听说了我因为“破坏魔域封印”而即将被处刑的消息,想去杀死真正的罪魁祸首,好还我清白。   得知了这条情报,便如同掐住了草蛇灰线的中端。   向前逆推,尊主袭击我,是为了将锦煜逼出地狱。   向后推衍,尊主逼出锦煜,是为了引诱锦煜主动去杀他。   我承认自己太过在意百姓,哪怕想到了此事,也一度被“魔域降临人间”的阴谋所蒙蔽,以为堂堂魔尊,最看重的必然是为魔域谋求生路的大事,个人私怨是摆在后位的。   但锦煜不会。   他用他一贯的思考方式,坚定地直指尊主这个造成一切问题的根源,启发我从天魔的角度重新审视整件事,这才堪破了迷雾。   ——三日前,尊主在诏狱里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和锦煜早就讨论过了。   我嘲讽道:“我从始至终都在骗你。你那副自以为尽在掌握的样子蠢得令人发笑!”   萧寒跟着喊道:“林神君对锦煜才是真心实意——”   云娘紧随其后:“你这蠢物,就是个跳梁小丑——”   我猝不及防,刷地扭头看着他们:?   他们无辜地看着我:??   战场那边传来陵光的怒喝:“鹊华,他喊的什么意思?!锦煜不是跟在你身边那小子吗?!你跟他是怎么回事?!老子记得他是那畜生玩意儿的后人吧?!啊?!啊?!!!”   不,不是后人,是他本人。   我视线飘了一下,无比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我告诉陵光,来帮忙打尊主的天魔叫‘锦大才’,他暂时还没发现锦湆、锦煜、和锦大才是一个人……   【咳,陵光,这只是为了刺激尊主权宜之计!你不要激动!】   【真的……?你要是敢骗老子,南天门见!!!】   嘶!   我勉强压下被暴躁朱雀倒吊着猛扇的恐怖幻想,再去看祭台,没看到尊主听了喊话后有什么明显反应。可他在被锦煜追打的间隙里,阴冷的目光确实往我们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分心了。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我们中的哪一句分心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萧寒和云娘,继续道:“多亏了你费心将我的遗骨炮制得与我一般无二,我才能对换身份,瞒过你的眼睛。”   “锦煜感谢你让他左拥右抱——”   “尊主你生孩子没屁.眼——”   我:“…………”   嘶!!!   我默默捂住心口,再去看尊主——天魔眼角抽搐,握着剑的手臂也在战栗。仔细看的话,额角到脖颈绷起了一片青筋。   云娘兴奋:“林道友你看,有效果了!咱们接着喊!”   “呃,呃……好。”   我深吸一口气:“也要多谢你关住执明,省了我们费心找他的功夫。顺便一提,你蛊惑人的水平不太够,陵光才用了一盏茶就把他唤醒了。”   萧寒:“锦煜每早都被林神君亲醒——”   云娘:“手短还捞深水鱼,淹死水里没人惜——”   “幸好你把萧寂派到我身边,他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所以我的计划才这么顺利。”   “林神君天天和锦煜说情话——”   “玩鹰的让鹰啄瞎啦——”   “我在诏狱里流的血都是假的,你舔的那口是猪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还有周天星斗大阵……”   “够了!!!”   祭台上传来一声暴喝,打断了我的话。   尊主气急败坏,胸口的空洞剧烈起伏,眼瞳里爬满了血丝。他忍无可忍,骤然爆发出体内的全部魔气。锦煜首当其冲,长刀横在身前抵挡,却仍然被那股力量震飞,摔下祭台。   整座祭坛突然剧烈震荡,最后几根残存的石柱摇晃着倾倒,砸起漫天尘埃。以祭台为中心,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地面在震荡中撕扯开了无数张大口,士卒与天魔的尸体滚入其中,只留下几声模糊的坠响。   地动山摇间,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席卷而起,直冲天际。   陵光三人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顾不得再与高阶天魔缠斗。而那些天魔也不再纠缠他们,一个个疯了般转身向着祭台狂奔。   一边跑,他们身上的魔气一边外泄,健壮的身躯迅速向内塌缩,皮肤皱缩如树皮。不过短短片刻,第一个天魔已经冲到祭台前,被尊主周身的魔气裹住,转瞬便被吸尽了魔气与血肉,向前倒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祭台下很快堆起了一片干瘪的尸身。   尊主的气势随着吞噬天魔不断攀升,长发狂乱舞动,皮肤上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猩红魔纹,一双细长的眼瞳亦染上血色。他目光掠过狼狈起身的锦煜,掠过神色凝重的陵光几人,掠过萧寒和云娘,缓缓上移,盯住了头顶那片星空。   我的心头猛然一突。   “他想跑!”陵光高喊。   几乎是同时,尊主纵身跃起。   “轰——!”   “咔,咔,咔咔咔——”   周天星斗大阵承受不住这股庞然魔气的冲击,竟显出蛛网般的裂纹。   执明见状,当即化作一道乌光,以身入阵。   一股浑厚的力量流过,黯淡的星光重新亮起。我配合着转【镇】为【守】,化去冲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法。   锦煜趁机扑上,一刀将尊主劈落回地面。   一时间,祭台上法力与魔气交织,混战成一团。尊主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打算做最后一搏,出手毫无保留,周身魔气汹涌翻腾,竟在围攻中也不落下风。反倒是锦煜几人被肆虐的魔气一次次震退,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伤。   眼见几人渐渐不支,尊主找到机会突围,再次向头顶阵法冲去。   又是“轰隆”一声,碎石滚滚落下。   我急忙唤道:“萧将军!”   萧寒没有废话,捡起一根长戟,身形如电般冲上祭台。   五人齐上,总算能与铺天盖地的魔气相抗,逼得尊主无法再分心冲阵。   我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出尽,尊主突然抛起了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剑。   周遭黑雾霎时沸腾,剑身仿佛出现了一个漩涡,疯狂吸纳着从地底涌上的魔气。不过几个呼吸,祭坛中弥漫的魔气便变得稀薄,而与之相对,那柄剑的气息越来越强。   ——他竟是将大半魔气都汇聚到了剑上!   云娘看出不妙,脸上再没了嬉笑之色:“我也来帮忙!”   “不行!”   我想起她的死劫,厉声拒绝:“你留在阵外,不许靠近!”   “阵法撑得住这一击吗?!”   我盯着那柄正在积蓄力量的长剑,脑中飞速转动。   尊主是想孤注一掷——他本来的计划是吞噬锦煜好保住性命。眼下我们给他的威胁太大,他宁可放弃这个打算、继续在天道追踪下苟延残喘,也要撕开阵法逃跑。   若让他成功,他定会躲回阴沟里潜伏,不知何时便会卷土重来。   必须拦下他。   可这一剑显然是尊主最后的杀手锏,阵法……未必撑得住。   那便只能……   “……有我在,可以。”   我左右看了一眼,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站上去,冲着祭台高喊:“陵光——!你们配合我守阵,绝不能让尊主破阵逃跑——!”   “我要他死——!!!”   话音刚落,尊主倏地抬眼,阴毒的目光穿过刀剑术法的缝隙,死死锁定住我。   【林、修、礼——】   欲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恨意在我脑中嘶鸣,激得人脊背发寒。   我无视了他,举起双手掐诀,同时调动起全身法力。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爆发出耀眼的光华,宛若九天银河垂坠大地,环绕着祭坛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再次震荡。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云娘吓了一跳:“你没事吧?!那块石头裂开了,你别傻站着不动啊?!”   我双手维持着决印,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比紫微大帝,想要全力激发阵法就……无法分心移动……”   “那你倒是留点法力护体啊!”   “不行……阵法太耗……法力……”   话还没说完,悬于上空的那柄长剑吸尽了最后一缕魔气,轻微一颤。   “嗡——”   刺耳的剑鸣声过后,祭坛里突兀安静。   下一瞬,仿佛有一轮黑日炸裂,浓烈的魔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碾压,将围攻尊主的几人一起掀飞。长剑在空中似慢实快地旋转,剑尖缓缓下压,从指向天穹,变成了对准——   我。   剑尖撕裂空气,在我的瞳孔中飞速放大。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慢。   我看到锦煜目眦欲裂,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劈向那道黑色的流光,长刀崩碎,虎口崩裂,却只给长剑带去微不足道的偏移。陵光几人亦扑了上去,剑、枪、戟、拳,所有武器都砸在黑光上,拼尽了全力。   可那柄剑只是被削弱了少许,还是穿过了他们的阻拦。   我也看到了后方的尊主。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笑,满是复仇的快意与癫狂,还有近乎病态的兴奋。   长剑所过之处,碎石与残尸都慢动作般被掀起、碾碎,裹挟进那道黑色的洪流中。剑尖尚未到眼前,锐利的劲风已经割破了面颊。耳边的呼喊与轰鸣都被拉长,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只剩含糊的混响。   一滴血珠渗出皮肤,从我眼前飞过,眼看便要被剑尖刺穿。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道阵法骤然竖起。   “咔嚓。”   青色光幕甚至没能坚持一个瞬间,便在剑尖下碎裂。   但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咫尺之间,七道防御阵法接连激发,如同层叠的莲花,在我身前绽放。   剑光势如破竹,转瞬便已突破剩余六层光幕,却也在层层消耗中又变得暗淡了几分。   “轰——!”   体内每一分法力都被榨出,形成屏障与长剑相撞。气浪掀起我鬓边的碎发,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   这是我最后的手段。   然而它终究抵不过尊主积蓄了大半魔气的全力一击。法力与魔气彼此相抵,屏障迅速被削薄得如同一张纸,眼看便要崩裂。   天魔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狂喜。他看到了这一剑贯.穿我心脏的画面——   “啪嗒。”   我轻巧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长剑呼啸着擦过我的身侧,锋锐的寒意贴着皮肤掠过,狠狠撞上我身后的周天星斗大阵,剑尖恰好抵在不知何时游走至此的玄武纹上。   魔气轰然爆发,周天星斗大阵亦在同时光华大盛。雪白的祭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上的山河日月在风中翻飞鼓荡。漫天星辰聚拢于一点,承接下最后的冲击。   那柄被数人用武器、阵法、法力轮番消磨了大半的长剑,终于在玄武坚不可摧的背甲面前停下了它的锋芒。   “锵锒”一声,剑身掉落在地,碎裂成几截。凝聚成剑身的魔气随即溃散,了无痕迹。   我从空荡的脚边收回目光,看向祭台。   尊主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双细长的瞳孔竟然一点点瞪圆了,错愕又呆滞。   我看得想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天魔猛然回神:“你——你不是——”   “我不是不能动吗?我不是没有法力吗?”我贴心地替他补全台词,好奇地反问,“尊主,这是你第几次被我骗了?”   “该不会是魔尊分裂自己的时候,一点脑子都没分给你吧?” 第141章 第 141 章:“林神君,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350   “林修礼——!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凡人!被人玩烂了的贱货!!成神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下贱!!!”   “你以为你和他们是朋友?!他们不过是听从紫微大帝的命令,利用你来对付天魔!我听得到,他们每个人——每个人都在心里嫌你脏!嫌你恶心!!!”   “你不信?!哈哈哈,你敢告诉她你被人搞过多少次吗?!你猜她会不会找人四处打听,把你被当着众神的面搞烂的那一幕收藏起来把玩?!”   “还有你!你以为他原谅你了吗?!不,他恨你!他永远都恨你!!待他神位圆满,第一个就杀你!!!”   “林修礼!你这个——贱——人!!!!!”   ……   我和锦煜一起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尊主被摁在地上不住叫嚣。   我情不自禁地感慨:“好眼熟的一幕啊。”   上一次看到有鬼被气成这样,还是很久……呃,十天前呢。   不得不说,天魔就是比鬼更擅长戳人心肺。几句话连骂带挑拨,比锦沐的功力强了不知多少倍。   “还要让他继续吗?”锦煜问。   我有点犹豫。   执明看了我一眼,温声道:“他已经骂了一炷香,始终不见其他手段。在下认为,可以动手了。”   尊主的毒牙瞬间转向他,高声讥讽:“执明!你给本座当过狗,你猜紫微大帝还会信你吗?!”   说完,他还不忘连带上我,再骂一句:“怎么,你怕被旧主子一脚踢开,成个丧家之犬,就想提前认林修礼当你的新主子?他配吗?!哈哈哈哈——”   执明一怔,不知为何,双眼渐渐无神。   我小声问陵光:“他是担心回去被紫微大帝惩罚?”   “不是,看老王八这样,八成是又想起刚才的事咯!”   陵光闲不住地用枪尖戳着地上的碎石,嘎嘎大笑:“我们刚才把老王八打趴下之后,就轮流给他念他这几千年干的每一件蠢事!刚念到第一百三十八条,他就‘啪嚓’一下清醒了!你知道那条是什么吗?老子给你讲,就是——”   “我不想知道!!!”   陵光不管,陵光一定要嘎嘎完:“——就是有一回他趴在河边睡觉,醒来发现壳上多了一座石碑。他想走,一群人就指着他喊‘不好了,赑屃驮着石碑跑了’!”   “后来他还被赑屃告到星主那里,说他败坏自己名声!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缺德又响亮,把尊主都比了下去。   我:“……”   执明:“…………”   我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强行转移话题:“……我,我觉得执明神君说得有道理,可以动手了呢!”   ——再不杀掉尊主,万一他骂出些别的,勾起赑屃神君更多伤心事,害得我们被赑屃神君灭口怎么办!   锦煜当即提刀:“我去。”   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等等,你的手……”   不对,还有别人在。   我紧急转成传音:【你的手恢复了吗?能握刀吗?】   骗尊主出剑的机会转瞬即逝,我只匆匆传音让众人配合我消耗那柄长剑,没来得及说明我自身有多少层防护。锦煜为了减轻我最后要面对的攻击,砍剑光时拼尽了全力。我记得一炷香前他的手还鲜血淋漓,别说是皮,连肉都被磨掉了一层。   【已经好了。】他将掌心摊开给我看。   我拢过袖子盖住他的手,做贼一样偷偷用手指摸了摸,确定血污下是完整的皮肤,这才放下心。   他无声地对我笑,轻轻攥了一下我的手指。   白色宽袖若无其事地从黑色窄袖上收回。   我一本正经地开口叮嘱:“锦大才,你不要放松警惕,小心尊主还藏有一手。”   锦煜严肃点头:“多谢这位神君提醒。”   他转身向尊主走去。   负责看守的青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无不可地控制藤蔓让出一个小缺口。   我正要跟在他后面过去,忽然被青龙伸手拦住。那双苍翠的眼眸温和地看着我,劝道:“鹊华,你不要靠近他。天魔狡诈,容易伤到你。”   有道理。   若尊主濒死反扑,我一个文神的确不好应付。   我乖乖停下脚步,目送锦煜往前走……   青龙不经意地走了一步,不小心挡住了他的背影。   我往旁边挪了挪。   青龙恰好也往旁边挪了挪,又把我挡住了。   我:?   这也太不巧了。   我换了个方向,挪挪挪。   青龙:“……”   他欲言又止,莫名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得以毫无遮挡地看着锦煜走到尊主面前。   尊主被藤蔓捆住全身,牢牢钉死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他望向锦煜,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能伤及天魔本体的特殊匕首上,嘲讽地开口:“魔尊大人,给三界当狗的感觉如何?”   锦煜勾了一下嘴角:“好得很,每天都有肉吃。”   “一万万次,一天吃七顿,够我吃到地老天荒。”   我:“……?”   等一下,他说的吃……?   不对,我没答应欠他那么多次啊?!   锦煜没再给尊主回话的机会,直接手起刀落,“嗤”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天魔闷哼一声,躯体中残存的魔气丝丝缕缕地逸出,从手指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逐渐消散。   尊主就这样死了吗……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目光转回锦煜身上。   ……他会不会受到缺失一半魂体的影响,真的变成小傻狗啊?   陵光走到我旁边,也注视着他,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改名叫锦煜了?”   我满脑子蹦来跳去还流口水的小傻狗,随口道:“哦,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说想跟前世分开……”   说到一半,我猛然惊觉,一扭头,对上陵光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的冷汗顿时下来了,“这个,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着急。”陵光笑容和煦,手指捏得咔吧咔吧咔吧咔吧,“老子回去就把你挂到南天门上风干,你有得是时间跟老子慢、慢、解、释。”   ……   完了!   这下完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头顶,我拼命想着说辞:“我,他,呃……我……啊!我我我魂魄缺了一块,好像有些事记不清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啊哈哈哈——”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跟我一起笑。   是尊主。   他躺在那里,被匕首钉死在祭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脖颈软绵绵地歪向我,笑容阴诡又疯癫:“林修礼,你以为你赢了?”   锦煜猛然攥紧刀柄。   陵光不再与我开玩笑,长枪一甩,戒备着尊主暴起。执明也不再发呆,上前几步将我们挡在身后。青龙与白虎则默契地堵死了另一侧,防止他是想声东击西,伺机逃跑。   就连坐在一旁休息的萧寒,和趴在祭坛上面看戏的云娘都挺直了。   尊主无视了所有人,目光黏腻地缠在我身上:“神君,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本是想着,如果你乖一点,听话一点,答应待事成之后随我回魔域,我就把它送给你。”   “虽然神君屡次拒绝了我,但没关系……”   他语气眷恋:“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的。”   大地裂隙里的魔气早已消耗殆尽,此时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涌动。先冒出来的是一小缕浅淡的白烟,像一根被点燃的线香,袅袅上升。   我没认出这是什么。   陵光倒是认得:“……愿力?”   “是呢,我听说神君成神后,一直没有收到过香火供奉。”尊主笑着,眼瞳隐在乱发的阴影下,泛着幽诡的光,“所以我特意为神君奉上十万信徒的虔诚祈愿,还望神君收下。”   那一小缕愿力往我指尖缠来。   陵光挥了一下枪,它轻飘飘地散开,又轻飘飘地聚拢,坚持不懈地飘向我。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这缕愿力有问题?”   “单看愿力没问题……”   陵光瞥了一眼尊主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皱眉道:“但是凡人向神诉说的愿望,未必都是好的。”   我明白了:“没事,我见过最差的。”   毕竟有的小畜生对我诉说的愿望,是想让我主动脱光了跪在他脚边求他搞我。   而这甚至还不是他最变态的愿望。   我伸手触碰那缕轻烟。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国师大人保佑,我今晚有糖吃!】   愿力没入身体,带来一点暖意。本神君成神三百多年,第一次有这种神仙体验,有些新奇地捻了捻指尖,抬头对陵光笑笑:“不是奇怪的东西,是有个孩子向我讨糖。”   陵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理解。   我更不理解的是:“愿力还可以转赠给别人吗?”   陵光摇头:“老子只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没见过把自己香火送给别人的。”   我很疑惑:“可那孩子是在向‘国师大人’祈愿,我为什么能吸收?”   分明尊主才是“国师”。   “啧,估计是因为他用过你的遗骨和形象……”   说话间,地下渗出了更多烟气。它们在废墟与尸骸上浮动,颜色逐渐从半透明变成浓郁的乳白,令我们仿佛站在云雾之上。   我想起裴南打听到的情报——京城百姓崇拜国师,有不少人自愿在家中为他供奉香火。如今看来,恐怕人数比我想的还要多。   尊主收集这么多愿力,总不会是真心想送我“礼物”。   我想不明白,只能问陵光:“一次吸收大量愿力有什么危害吗?”   “没有,但老子建议你别吸收——甭管他想干什么,你不接招就是!”   “要怎么‘不吸收’愿力?”   陵光一怔。   我以为是自己问得不够明确,便举起手示意:“像这样,这些愿力碰到我——”   一缕烟气触及指尖,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又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再这样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   “——就融入我体内了,没办法‘不吸收’。”   从吸收第一缕愿力到现在,已经有几十道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就像有几十个人轮番在我耳边说话,吵得人头疼。我虚心请教:“你是怎么把它们隔绝的?”   陵光脸色忽然变了:“你不能拒绝愿力?!”   另外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脸色都跟着变了。   看来这是某种神仙本就拥有的能力,和呼吸一样自然。   我只能猜测:“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神位,算不上完整的神仙吧。”   我是因“教化天魔”的功绩而飞升,只是这份功绩才完成了一半,预计需要尊主不曾受到教化的这一半魂魄湮灭、再加上锦煜刑期结束后,我才能得到天道的彻底认可,补全神位。   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四人脸色更凝重了。   一向少言寡语的白虎都禁不住喃喃:“你不能拒绝愿力,又没有神位……这意味着你要直接吸收十万愿力?”   我不明所以。   “愿力是众生祈愿所化,每一缕都包含他们的执念,不能直接吸收。须以神位为引,借天道之力而化之。天道系于众生,故能消解其中执念。”   执明匆匆说着,见我理解不到,便举了个例子:“你见过往一杯清水里滴墨汁吗?若是少量还能化解,可若是直接倾倒墨汁,整杯水都会被染成黑色。”   “杯子即为你的识海,你的意识是杯中的水。若让太多祈愿进入识海,你自身的意识会被冲散!”   我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周围越来越厚密的云雾……   陵光仓促道:“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快!”   我依言照做。   可这无法阻止更多的声音随着涌动的愿力钻入脑中。   【夫君出征三年了,音讯全无,国师保佑他还活着……】   【孩子还小,不能死啊……救救她,救救她……】   只是一眨眼,浮动的云雾骤然沸腾。几缕,几十缕,成千上百缕,潮水一般漫过我的视野。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在脑中炸开,哭喊哀求,呢喃嘶吼,抱怨忏悔,不分先后也不分你我。   【不要再下雨了,我的腿好疼……】   【我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求您保佑我和小翠在一起,我愿意一辈子对她好……】   【凭什么他能捡到钱?!我不信,他肯定是偷了!我揭穿是为了帮他,对,我是好意……】   “修礼!!!”   狂风骤雨砸进识海,掀起万丈狂澜。我竭力想要控制住,可意识如同一叶扁舟,被声浪推着左摇右晃。   我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   一只手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将我揽进怀里。   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唤道:“修礼,你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则在怒吼:“畜生玩意儿!把你爪子拿开!”   “嘭”地一声闷响。   握住我的手抖了一下,死死抱住我,不肯松开。   视野里全是晃动的斑块。我恍惚地揽过锦煜的肩膀:“别打他,他受伤了……”   “鹊华你——嗐!”   陵光的声音气得破了音,忍着怒火快速道:“你稳住意识!千万撑住!”   “我……”   脑中乱成一团,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抛起又坠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会……怎么样……”   “你会变成一个只会应愿的傻子!”   变……傻子……   锦煜……已经要变小傻狗了……我再变成傻子……   那我们要一起流口水……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出,我猛然坐直:“不行!!!”   话音刚落,脑中又挤进了千百个新的声音,像有千百把钝刀在颅腔里锯割。我眼前发花,头疼欲裂,再次向后倒下。   锦煜一把揽住我,惶急地问:“有什么办法隔开那些愿力?”   陵光急得发尾冒火:“老子不知道!天庭没人研究过怎么阻拦别人的愿力,那种歪门邪道——”   他声音忽然一顿。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储存和释放愿力的罪魁祸首。   祭台上。   尊主已经消散得只剩半个身体,神色却显得十分悠闲。他迎上众人的目光,细长的眼瞳眯起,玩味地问:“你们猜猜我会说什么?是‘求求你们放我一条活路,我可以救林神君’,还是……”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猩红的口腔。   “……我要他跟我一起死’?” 第142章 第 142 章:“修礼,我带你去地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351   祭坛里安静了一瞬。   锦煜揽着我的手臂突然收紧。   我也在这一刻意识到,我的“变成傻子”和锦煜的情况不同——魂魄受损尚可以慢慢调养,可意识消散、只留下一具回应信徒愿望的空壳,和死亡没有区别。   ……又是这样。   才刚解开纠缠许久的误会,还没来得及好好弥补过往,就又要分别了。   细小的钩爪咬住心脏,分不清是惶恐还是遗憾。我有些喘不上气,张口想要安慰锦煜:“——”   茫然了一下。   脑袋里却充斥着太多不同的声音,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修礼……?”   “修礼!”   锦煜一只手揽过我的腰,撑住我的重量,另一只手扣住肩膀,轻轻晃了晃。见我难以给出回应,他咬紧了牙,扭头看向尊主,长睫下翻涌着冰寒戾气:“……你要什么?”   尊主故意拖慢了语调:“为何不猜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林神君为我陪葬?”   “你不会。”   锦煜收回视线,眸中倒映着我的脸,是乌沉中唯一的亮色:“我可以陪他一起死,你做不到。”   天魔听了这句话,眉梢微微扬起,同样漆黑的眼眸扫过他的神色,困惑与轻蔑一闪而逝。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自己消散到腰腹的魂体上,那些波澜便湮灭了,只剩下本能的、对生最贪婪的渴求。   他不再去思考锦煜的话,直接抛出了诱饵:“你们让我活,我就让他活。”   四方神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点了点头。   执明便开口:“在下可以做主放你离开。”他许诺道,“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尔反尔。在场之人皆可与你定下契约,十年之内,绝不对你动手。”   尊主被逗笑了:“玄武神君真是好算计,怕不是我刚与你们定下契约,下一刻就有其他神君守在祭坛外面,等着取我性命吧?”   “不会。交出控制愿力的方法,你可自行离开,无人阻……”   “不如这样好了,你若是真心放我走,便代表天庭与本座订立契约。如何?”   执明沉默不言。   ——这当然不可能,我一个人的份量还不足以让天庭赌上三界安危,放任天魔为祸世间。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是紫微大帝,他们也绝不会同意。   “还有另一个选择。”陵光冷冷盯着尊主,语气森然,“老子直接动手,把方法逼问出来!”   “哎呀,那可不行,天魔向来狡诈,万一说假话骗你们呢?”   尊主仿佛很为他考虑一样,忧心忡忡地反问:“林神君本来还能活一个时辰,若是用了我编出来的法子,反倒连一刻都撑不住了,那该怎么办?”   陵光被戳中了最担忧的事,气得枪尖的火焰都暴涨了一个高度。   但他无可奈何,只能看向剩下的两个兄弟。   青龙与白虎皆摇头,表示他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陵光不再和尊主废话,提起枪上前,似是要赌一把能不能逼出实话。   尊主急忙话锋一转:“不必这样麻烦,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你们可以让他——”   细长的眼瞳看向锦煜。   “——融合本座。”   天魔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待他融合本座,自然能从本座的记忆里找到控制愿力的方法。如此一来,既能救下林神君,又能为诸位消除本座这个隐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几人都是一愣,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我终于知道了他演这场戏的目的。   尊主擅长把控人心,三言两语就试探出了天庭的底线——纵使以我的性命相要挟,对方也不会留他活路。天魔本就狠戾偏执,私欲至上,为求苟活不择手段。于他而言,哪怕是被人吞噬融合,沦为他人魂魄的一部分,也好过彻底魂飞魄散。   可魂魄相融没有那么简单。   魔尊一分为二后,锦煜与尊主已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再融合时必会互相浸染。先前尊主只是窥探锦煜的记忆,便对我生出病态的执念。他的疯癫和扭曲是我亲眼目睹的。倘若锦煜日后也被他的记忆影响,变成那般模样……   心脏猛地揪紧,我下意识看向锦煜——他眸色沉沉,竟在认真权衡这桩交易。   ……不行!   如果他答应融合,他的魂魄里就会永远留下属于尊主的部分!   这是我的锦煜!   和我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从畜生变成人的锦煜!!   他用几百年才赎清罪孽,马上就可以获得干净的新生了……   我绝不允许尊主污染他!!!   惊怒闪电般贯.穿混沌,我又榨出一点力气,奋力伸出双手抓住锦煜的脸,强迫他低头看我,坚定地道:“你不要听他的!我能撑住!我脑子很好用,能记得那么多事情,一定能消化掉那些执念!”   “我分得清自己是谁!我是林修礼!”   “我没有偷东西,我的腿也不疼,我救不了她的女儿……我的丈夫没有出征三年,他在地狱里受刑……”   陵光急躁得跳脚:“你能撑住个屁!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一边吼,一边狠狠挥枪抽散云雾。枪尖带起的南明离火席卷过地面,烧得砖石噼啪作响,转眼便化为齑粉。   而烟云袅袅漫过焰尖,再度轻柔聚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尊主见状低笑:“锦煜,你要怎么选?”   锦煜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钉在尊主胸口的匕首轻微一震,“嗤”地一声向上拔起。   他的魂魄溃散停止了。   ——这就是答案。   天魔陡然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他侧头向我望来,那双因魂魄将溃而黯淡涣散的眼睛里,嫉恨与渴求,阴狠与快意,如同毒蛇一样绞缠撕咬,头尾相噬。   明明他没有开口,我却听见一个恶意的声音在问:   【林神君,以后你还分得清我和他吗?】   352   锦煜……融合尊主……   那跟松子糖里裹了牛粪有什么区别?!   眼见松子糖真的要这么做,我死死揪住他的脸不放:“不行,不行……”   锦煜垂眸替我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爱卿不必担心,最差就是朕变回原来的样子……”细微的颤抖终究没能掩饰住,“……你答应过我,你会重新教导我。”   不,不一样的。   如果他剔除了尊主的记忆,只是融合残魂、变回曾经那个无心的暴君,我并不害怕重新教导他。   我可以教他一千次,一万次,陪他重走我们来时的路,让他千万次地从“锦湆”成为“锦煜”。   可是无论他过去有多畜生,做过多少错事,那些都是他自己做下的,而不是受到了他人记忆的影响。后来他幡然醒悟,决定为过去赎罪,也是他发自本心做出的决定。   我不能让他被尊主污染,因为那便意味着他不再是他了。   我拼命劝道:“锦……月光……不能……”   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头很疼,身上也很疼,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无法表述出心底的想法。   我索性用尽全身力气揽住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和心意一股脑地传递给他。   【锦煜,我曾问过你,你召请我下界的时候,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不肯告诉我,可我知道的。你是想偷偷解决掉尊主,然后回到地狱赎尽自己的罪孽,再以你本来的面目,堂堂正正地与我重逢。】   【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才敢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止是我想光明正大地拉住他的手,他也想成为能够坦然被月光照耀的人。   【你说过的,你想要照在你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如果他的魂魄中留下尊主的痕迹,他要怎样面对我,又要怎样面对他自己?   【锦煜,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   【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间第一个被教化的天魔呢。】   世间凡人千千万万,唯有我让天魔长出了人心。我知晓自己付出了什么。   世间天魔万万千千,唯有他从无心的天魔,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他又付出过多少苦楚与代价,才能挣脱本能桎梏、碾碎一切过往,从那副生来无情的躯壳中煎熬出一颗血肉人心?   【我不能让你为了救我而牺牲这颗来之不易的“人心”。】   【如果你融合了尊主,你的余生都将背负着他的阴影,再也无法坦然地站在月光下,与我携手同行,共赴往后岁月。】   那等于否定了他为褪去魔性所受的所有痛苦,否定了我为教化他所付的所有真心,否定了我们从彼此折磨到生死相依的每一步路,否定了这世间唯一一次“天魔生出人心”的奇迹。   【我宁愿死,也不接受。】   353   一只手惶急地捂住我的嘴。   锦煜长睫颤抖,眼瞳中蒙着水光:“不许,修礼你不许说。你不能抛下我第二次……”他声音卡住,嘴唇也开始颤抖,再次努力说道,“我是因为你才……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淹没在哽咽里,也淹没在更多声音里。   脑中嘈杂的祈愿翻涌不休,每个人都在向神明诉说着他们不可得的执念与渴求。   我抓住他的手,盯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锦煜,求你……”   【比起没有你,我宁愿没有余生。】   【答应我吧。】   他好几次开口,又将声音咽下,喉咙不停地滚动着,可喉间仍有细小的气音溢出,像小狗在呜咽。灼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被他冰凉的指腹摩挲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终于,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哑声应下:“……好。”   祭台之上,尊主发出不耐烦的轻嗤,语气极尽阴阳:“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可你不融合我,林神君就得死。锦煜,你忍心让这一句‘求你’变成他的遗言——呃!”   悬在空中的匕首骤然下坠。   狂暴的魔气灌入尊主体内,如野兽一般撕扯他的魂魄。他双目猛地圆睁,盛满难以置信,失声尖吼:“你疯了?!你要他死吗?!”   锦煜一动不动。   尊主从他的静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瞳孔缩成针尖。   “不,不……!”   濒死的恐惧令天魔疯狂挣动,面目狰狞,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空气:“住手!只有我能控制愿力!我死了他也会死!他这次死了就再也回不来——”   话语还未说完,天魔残余的魂体已经被魔气扯碎,化为雾气溃散,只剩一柄匕首孤零零地钉在祭台上。刃口残留的几缕黑烟被风卷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陵光惊怒:“你干什么?!他死了,鹊华怎么办?!”   锦煜无视了周围的质问,慢慢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的耳边充斥着他的心跳,混乱得失去了秩序,随着承载意识的扁舟一同在汹涌纷乱的祈愿洪流中剧烈颠簸,几近倾覆。   然而过了几个呼吸,他的心跳却反常地稳定下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很安宁。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将发饰小心地扶正:“还有一个办法。”   “只要修礼有神位,就可以拒绝愿力。”   陵光极力压抑着火气:“他的神位要靠教化天魔之功才能补全!你的刑期还差十年——”   “不是十年,是三万六千刀。”锦煜打断他,平静地道,“只要我在他意识消散前全部受完,他就能活。”   “你……”   他被震得没了声音。   执明接话:“地狱一日让罪人受十刀,一年三千六百刀,是为了避免魂魄因承受不住痛苦而崩溃。”   他顿了顿,艰难地道:“鹊华……最多再撑三个时辰,来不及了。”   “嗯。”   抱着我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受不完,那我就陪他死。”   眼前已经在模糊,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恍惚间,好像又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偏执的小天魔。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上,一双黑瞳乌沉沉的,没有光亮。他向我跑去,想要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给他陪葬,脸上的神色那么雀跃。   大天魔摊开我的掌心,把他的手挤进我的五指。   他拉起我的手,低头亲吻着指尖,轻声道:“修礼,我带你去地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第143章 第 143 章:至少不要一开口就是我们睡过一千一百二十七次。   354   三个时辰,怎么可能受得完三万六千刀。   一人识海,怎么可能容纳下十万种执念。   不过是借口罢了。   笼罩祭坛的周天星斗大阵散去,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隐入云层深处,只留一轮孤月悬于苍穹。月光轻覆在锦煜发顶,沿着他的墨发缓缓流淌,抚过浓密的眉峰,在他低垂的长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银霜。   河灯入水,一晃又一晃,在月色下打着旋,清俊与嶙峋的字迹并列相依,悠悠飘荡。   我扣紧锦煜的手,笑着应下:“好。”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若不能同登碧落,那便共赴黄泉。   355   锦煜揽过我的膝弯,就要将我抱起来。   陵光伸手想阻拦,但手抬起到一半,还是放了下去。他和执明对视一眼,各自后退了一步,无声叹气。   一个脑袋从两人中间钻出来。   云娘摇头啧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想避开我们去殉情!”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殉情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笑笑:“嗯,抱歉。”   “你——唉,你可真是……”   云娘也叹了口气。   可一转眼,她又扬起笑脸:“林道友,你先别急着死,万一还有救呢?”   她嘴里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上下交叠,盘腿掐诀一气呵成。周围的云雾被她的动作扰动,散开少许,再度聚拢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向她的眉心涌去。   识海承受的压力骤然一轻,我有些茫然。   执明被这变故惊到:“道友是仙人,为何能吸收愿力?且是……他人愿力?!”   “嗐,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云娘大大咧咧地道:“我有个会算卦,还老爱瞎操心的相好,叫石头。差不多五十年前吧,他给我起卦,算出我今年有个死劫,就应在京城。”   “他算完这卦就死了。”   “死前,他跟我说他的遗愿是让后辈进入他遗留的洞天里论道。可他那破洞天里连根毛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留下来替他与人论道,在昆仑一呆就是五十年,稍远点都去不了,更别说万里之外的京城。”   “现在想想,那破石头就是故意的,他肯定觉得这样就能让我避开死劫……”   愿力涌动越来越快,拧成细长的雾流,争先恐后地钻入云娘眉心。她脸上浮起痛色,轻轻喘着气,笑道:“可惜他没算到,要不是他来的这一手,我还赶不上死劫呢!”   “刚才那位头发冒火的道友不是说,他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   “石头就是祈灵。”   “当年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将他的遗骸和洞天都炼化进了我自己的洞府。这不是巧了,我刚好能借此窃取林道友的愿力啊!”   云娘笑嘻嘻地问我:“林道友,你不介意把你的名字借给我家石头用用吧?”   这自然是开玩笑的说法。   法力在她相对的双掌之间流转,隐隐显出她体内洞府的模样。矗立在八角广场中心的莹白石碑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身形眉眼皆与我相同。   ——尊主以我的形象与气息示人,将指向“国师”的愿力嫁接给我,云娘便以同样的手段,让祈灵“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窃夺属于我的香火。   祈灵因众生祈愿而生,与愿力最为相合,吸纳速度竟比我更快。   但这样一来,云娘所承受的冲击亦远超于我。   随着她心神恍惚,那座原本站立着的石像渐渐发生变化,最后变成了抚琴的姿势。   石头是白色的,石像便也是一身素白,端坐时衣摆铺散如白莲,发间生出一根素净的发簪,形象越来越接近……幻境里那位林头牌。   我:“……”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她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怎么还是青楼头牌啊?!   而且还被别人看到了!!!   四方神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座吸纳愿力的石像。   陵光最先回神,眼中又燃起光:“老王八,要是愿力减半,他俩能不能扛住?!”   执明没有说话。   “至少比十万有希望!”陵光自言自语着,匆忙翻找袖子,“老子……我现在就求星主出手!星主法力深厚,或许能护住——”   “陵光。”   执明按下他的手臂,声音发涩,“……就算能求星主出手,愿力还是太多了。”   陵光动作一僵。   云娘插话:“那是不是我多偷点,把数目压到‘星主’能承受的地步,林道友就有可能得救?”   “……”   陵光猛地回头,腮侧的肌肉紧绷着。   执明飞快掠了我一眼,又望向她,眼底满是挣扎与愧色。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但代价是以云娘的性命换我一线生机。   道义与良知令他们无法点头应允。   “不行。”   我替自己开口回绝:“我不能让你替我赴死。”   是我明知云娘有死劫在身,却还将她牵扯到这件事中。也是我漏算了尊主的后手,才酿成如今的局面。万幸不曾波及京城百姓,也没有毁了人间盛世,死的只是我一人罢了。   这样的结果我能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连累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死就死嘛,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一个月前就死了!”她很洒脱。   “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   “啊!我想到遗愿是什么了!”   云娘大声打断我:“林道友你听我说啊,我前几天刚勾搭上一个小剑修,那脸,那腰,那小脾气,带劲儿——!就是太爱哭了……”   她殷殷叮嘱:“我死之后,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我坟头多哭几场!最好赶着还有别人祭拜我的时候来,给我长长面子!”   “什……我,你……”我懵了一下,脑袋本就被祈愿扰得昏沉,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云娘,停手!……快把她打晕!”   锦煜闻言,环着我的手臂微收,没有多言,亦没有犹豫,当即抬手聚起魔气。   “你敢打我就敢自爆!!!”   魔气僵在半空。   云娘目光凛冽决绝,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还有你们几个!别想在背后出手!不然等我醒了,立马就自爆!老娘说到做到!”   刚要动手的陵光和执明也身形一滞。   她这才“哼”了一声:“行了,林道友,你接着听我说啊——”   “云娘……”   她不理我,又扯着嗓子嚷开了:“你别忘了昆仑那帮小崽子!”   “你不许跟他们说实话!必须给我编一个惊天动地的死法!像什么为了保护天下苍生,跟魔尊大战,咳呃,大战三千回合……同归于尽……”   裹挟着执念的愿力被术法强行牵引着,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识海,再经此流入洞府。她疼得声音发颤,眉头已经拧成一团,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她仍是咬牙嬉笑着,念叨着不着调的话:“我还要一场大雨……不,灵雨!以后有人提起云逍遥,就要提及她遥陨落那日,天降灵雨,枯木生花……绵延……百里……”   长风扬起琉璃金盏的碎片,呼啸着掠过残垣。晶莹的碎金像是一群振翅的蝴蝶,轻盈地扑扇着翅膀,擦过云娘颤动的眼睫。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逐着它们,在那抹流光溢彩中逐渐飘远,像是真的看到了她口中那场轰轰烈烈的落幕。   一缕浅金恰在此刻映入她的瞳孔。   起初只是星子一点,微弱又温柔,转瞬便如涟漪般漾开,将那双有些涣散的瞳孔染得澄澈透亮。   云娘怔住,仰头望向天穹。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堆积在夜空上的阴云破开一角,一线璀璨光辉正在缓缓扩大。   “这是……功德金光?!”   乌云尽散,鎏金霞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倾泻,笼覆四野。煌煌金辉漫漫铺展,涤荡过翻涌纠缠的纷乱愿力。不知何处传来苍茫低吟,浩渺而悠远。万千嗔痴苦念皆在那天地之音中慢慢安静,春雪消融。   我下意识伸出手,一道金光融入我的掌心,将肌肤映出几分暖色。   云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眨眼:“诶,功德我为啥也有份?!我又没参与诛杀尊主……”   我提醒道:“你护佑了京城百姓。”   尊主刚死,便有功德天降,不是意味着只有这一份功劳,仅意味着他是京城中最后一只伏诛的天魔——天道唯有在灾祸彻底平息后,才会清算各人功过。   天道看重的也不只是诛杀首恶,更是令苍生免遭天魔肆虐之苦。   若没有云娘联络各大修行宗门和散修,又号令昆仑举宗奔赴京城驰援,这场灾祸未必能够平息得这么快,其他人也无法毫无后顾之忧,专心围剿尊主。天道从来公允分明,自然会记下她的功劳。   云娘恍然,抬头:“原来如此,那林道友你应该有……”   “啊!”   “啊啊啊!什么东西那么闪?!我的眼睛!!!”   我:“……”   356   功德之力至纯至善,清泉一般流淌过识海,平息了众生执念。漫开的部分将周围的愿力也连带着净化了一大片。   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我竟有些恍惚。   然而脑中的声音停歇,脑袋外面却响起了一片嘈杂。   先是一声大喊:“老王八!还剩多少执念?!”   又是一声大叫:“两万!”   “老子的传讯符呢?!”   “用在下的!”   执明一边匆忙往外掏传讯符,一边乱七八糟地对还在揉眼睛的云娘道:“愿力仅余两成,云道友不必牺牲了,在下这便请星主出手!”   云娘也乱七八糟地听懂了,惊喜抬头:“好……嗷!”   她又痛苦地扭过头。   在她背后,火焰“噌”地一声点燃了传讯符。   没过几个呼吸,符纸上的火焰便由艳红转为幽邃,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是一簇跃动的星海。   一道平缓的声音随之传出:   “何事?”   执明快速道:“禀星主,鹊华神君遭愿力反噬,意识将溃……”   残余的云雾涌来,新的声音灌入我的耳中,盖过了他的话语。   识海中的扁舟再次颠沛飘摇。   在经历过短暂的轻松后,重新感受到识海动荡的痛楚,竟是比之前要难忍数倍。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锦煜立刻察觉,无措地将手覆上我的额头,试图让我好受一些。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这小傻狗决定与我同死的时候那么平静,如今看到希望,反倒害怕起来。   我安慰地拍拍他:“没事的,最坏也不过是回到原点,我们避开他们去殉情。”   他轻轻应了一声。   执明余光瞥见这边的情况,语速加快:“……恳请星主出手,替鹊华化解此劫!”   最后一个字落下,每个人都不由屏息。   那簇星火沉吟片刻,道:“吾可遣化身前往,护其一缕神识不灭。”   “星主!此番人间免遭浩劫,鹊华当居首功。若他只剩一缕神识……怕是要修养数百年才能勉强恢复意识,记忆能否寻回亦是未知……”   执明说着,向星火行了一礼,恳求道:“属下斗胆,求星主出关相助。”   星火无奈:“吾知你意思,然吾此番闭关,乃是在太虚深处参悟玄机,真身赶来尚需十日。”   “……”   执明怔愣住,张了张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他垂首不语,心里喜悲交加,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星主愿意出手,已是对我格外优待。只可惜我的运气着实不好,连死都赶不上一个好时辰……   舌根发苦又发涩,我抬手摸了摸锦煜的脸,努力对他笑笑:“阿煜,别是这副表情嘛,这已经比我们预期要好了。再说了,就算我不记得你,你也记得我。等我醒了,你就把我们的过往讲给我听……”   我顿了一下。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不得不提醒:“……到时候,记得先挑能说的部分。”   至少不要一开口就是我们睡过一千一百二十七次。   锦煜眼睫又变得湿漉漉:“嗯。”   既然如此,那我便没有遗憾……   “你别放弃啊!!!”   陵光急得一把顶开执明,抢过传讯符高声道:“星主!鹊华不只是第一个教化天魔的人!他还是第一个学会周天星斗大阵的人!”   平缓燃烧的星火猛地一跳:“……当真?!”   陵光:“我亲眼所见,他首次起阵便覆盖全京城,绞杀天魔三千,百姓无一伤亡!”   星火窜高一截:“!”   “阵法‘攻守困镇’切换如臂使指!!”   星火窜高两截:“!!”   “而且他是以献祭之法描画阵旗,再行激发!!!”   星火窜高三截:“!!!”   陵光深吸一口气,一声大吼:“鹊华还有五个时辰就会被愿力冲成傻子,您赶不来,以后就只能看他对着阵图流口水——”   “不可!!!!!” 第144章 完结章:极目天地,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357   “他怎么还没醒?”   “急什么,还有三息呢!这可是水镜仙君亲自卜算出来的时辰,错不了!”   “水镜?他不是两百年前就躲着鹊华走了吗?听说他现在看到鼓槌都道心不稳!”   “这次是紫微大帝亲自去找他问的……”   “诶,眼皮动了动了!”   “鹊华醒了!!!”   我在乱糟糟的声音中睁开眼睛,还没弄清情况,一只手就伸到我眼前:“鹊华鹊华,这是几?”   “……二?”   又有声音问:“你的封号是什么?”   “元亨利贞辅德翊教护民广泽鹊华神君……咦?”   我懵了一下,还没想明白前面那一串是怎么顺嘴说出来的,便听到那个声音继续问:“你的本名呢?”   “林修礼。”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   我被吵得头疼,揉揉耳朵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天庭,床边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北方星君,还有挤不下的,干脆化成小乌龟趴在床头和同僚们的头上。   “你们这是……”   星君们深情地道:“我们来看你睁眼!”   我有些感动,又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犹豫了一下,先问:“我记得我昏迷前,看到了紫微大帝……?”   “哦!的确是帝君把你带回天庭的!不过他为了赶去救你,损耗了千年修为,现在还在闭关。”   我虽然知道将十日路程压缩成一个时辰,必定是动用了非同一般秘法,但没想到竟要折损千年修为,一时愣住。   如此大恩,何以为报……   “帝君还给你留了道传讯,让你醒了就看。”有星君递来一块玉简。   我伸手接过,探入一缕神识,便听到一个肃穆庄严的声音。   【鹊华,吾乃紫微。】   【吾以天地为阵,星辰为子,参悟万载方才得道。然大道孤绝,能解吾阵法者寥寥,能与吾论道者,更是屈指可数。】   【吾直至今日方知,世间还有如你这般于阵法一道灵犀通透之人。吾心甚慰,可谓吾道不孤。】   声音顿了顿。   【场面话就说到这里吧,吾七日后出关,你把你那一系列小王八阵的阵图都给吾带过来,吾要看!】   【比小王八阵还有意思的也都带过来!吾也要看!】   【嘿嘿!】   咔嚓,玉简碎了。   我:?   最后那声动静是什么,好像刷地一下子就从脑袋里滑过去了。   “帝君跟你说什么啦?”一个人好奇地问。   “他……吩咐我七日后,带着自己改良的阵法去拜见他。”   我回过神,喃喃:“帝君原来是以阵法入道的……”   “咦,你居然不知道?”另一人惊奇,“天庭八成的阵法都是帝君发明的,他还喜欢把人做成阵法!玄武阵你熟悉吧?就是帝君以执明神君为灵感弄出来的!”   什么,我还以为那是执明发明的,所以才以他的封号命名。   “笑死,执明神君自己都学不会玄武阵,帝君后来又给他搞了个简化版,就叫小玄武阵。不过咱们叫它小王八阵叫惯了……啊,这个可别让帝君知道!”   “呃……”   其实没关系,紫微大帝本人也管它叫‘小王八阵’。   那名星君见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便转向同僚,伸出两只手:“来来来,愿赌服输,给钱给钱——”   其他人不情愿地交出钱袋。   我奇怪:“你们赌什么了?”   “当然是赌帝君看上你哪方面了!”   他收钱收得眉开眼笑,随口答道:“我说帝君是看上了你的阵法天赋,他们不信,非说是看上你的脸了!还说帝君要学织女,七天给你做十套阵法让你换着——唔唔唔!”   他被几个人合力堵住嘴拖下去了。   我:“……”   光是造谣我和执明有一腿还不够是吧。   ……我记住你们了!!!   另外几名星君迅速填上空位,挡住我的视线。   他们完全不关心谁和谁有一腿,一个两个恨不得把腿扒到床上,嘻嘻哈哈地问:“鹊华,你又鼓捣出什么新阵法了?都把帝君惊动了!”   “你是没看到他把你带回天界时那个表情,啧啧,枯木逢春!老树开花!容光焕发!”   “对对,帝君还一天来看你八次,望眼欲穿呐!”   我听得哭笑不得,回忆着陵光说的那些话,摇头:“不是因为新阵法,是因为我学会了周天星斗大阵。”   “……”   星君们不嘻嘻了。   星君们大为震撼:“那玩意儿你怎么学会的?!”   我又不是流口水的傻子,能从他们的反应里推断出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可让我说,我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对着阵图,先学主阵,再学辅阵,然后把它们合起来,将四种大变化、二十八种小变化、以及四万零八百八十种爻变都捋顺,就……成了。”   星君们:“……”   星君们:“哈哈,这样啊。”   他们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蟠桃还有三个月就熟了……”   我:?   这也岔开的太远了吧!   我不得不打断:“我昏迷前,身边还有一个天魔,长得……有点凶,但很好看的那个,他怎么样了?”   星君了然:“哦,你是问你相好啊?”   “……”我干咳一声,“……对。”   “他下地狱了!”   星君解释道:“帝君说了,他最多只能护住你百日,唯有你补全神位才可确保神识无恙。你相好的听完,二话不说,转身就——诶!鹊华!!!”   好几只手扶住我。   我抓着被子勉强稳住身体,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绞着,一阵阵紧缩,疼得眼前发黑。   我能苏醒,且神识完好,岂不是意味着……锦煜真的在百日内受了三万六千刀?!   他会不会被剁得魂飞魄散?会不会疼到神魂崩溃?   “他……他如今……如何了……”   星君小心地问:“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脱口道:“好消息!”   “你相好的没事,今日在南天门值守的天兵看见他了。”   心脏乍然松懈,我脱力地靠回床头,终于能喘过气。   锦煜还活着……   他来天庭找我了,我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我缓过神,理了理鬓发和微乱的领口,笑着问道:“那坏消息呢?”   “那个天兵还看到了朱雀神君,他把你相好的挂在南天门上了。”   我:“……”   “朱雀神君还说了,等你醒了,就把你挂在他旁边,一起扇!”   我:“…………”   358   我我我与锦煜同甘共苦生死相随,区区冒火大巴掌算算得了什么!   我虚弱地掩唇,软软滑入被褥:“咳咳,我伤的好重,我要昏过去了……”   众人纷纷热情安慰。   “不用担心,斗木獬帮你把刑伤愈合了!”   “魂魄碎片我们也帮你洗干净印记缝回去了!”   “你神位刚被补全,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法力充盈浑身是劲儿很正常!”   我:“……”   坏了,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现在确实觉得自己力能扛鼎!   但不能抗冒火大巴掌!!!   我用强壮的双臂猛掀被子:“突然想起我把斗篷落在人间了,我去取一趟……”   星君们用更强壮的七手八脚把我摁回去:“没事没事,我们帮你取!”   “我,我的头好疼,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们帮你扇风!”   “哎呀!我有神位了!有和没有真是世界大不同!我去找个地方研究一下……”   “我们帮你实验!”   “各位神仙你们认错人了,我叫林小礼,就是个工匠。你们放我走吧,我的狗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吃饭……”   一道道怜悯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鹊华啊,装傻是没用的。这次是紫微大帝亲自出手帮你稳固识海,还请了泰山府君为你检查,确保你聪明的脑袋一丁点问题都没有!”   我:“……”   感谢帝君,让我聪明的脑袋可以用最完美的状态挨陵光的大巴掌。   我实在编不出新的借口,一咬牙,学着锦煜那破孩子装可怜的样子,憋出两包眼泪花花:“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想这么快就被打死……嘤!”   星君们十分愧疚:“对不住了,我们也是不得已。朱雀神君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放你跑了,谁也要吃大巴掌!”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我只好拿出杀手锏:“我有一套新研发的【谁来打谁就自动下跪喊爹小王八壳阵】。”   “哇!”   众人顿时两眼放光。   但彼此看了看,还是咬牙拒绝:“不行不行,朱雀神君已经放下话了,这次一定要把你脑袋里的水扇出来……”   “阵图只有一份,先放先得。”我加码。   “哇!!!”   然而他们在得到大巴掌还是得到小王八之间摇摆片刻,最终无比痛心地一起拒绝了。   我叹气:“那就没办法了。”   阵图闪过一道光华,化成数根阵旗落在我周身。我顶着进水的脑袋和下跪喊爹小王八阵,缓缓起身——   “哗啦”的一下,围在床边的星君们全部向后退开,面色惊恐。   “鹊,鹊华,你冷静一点……”   “你你跑不掉的!我们可有一百多个人!”   “我知道。”我和善地提醒,“希望你们也知道,本神君的神位刚被补全,正是精力充沛法力充盈浑身是劲儿的时候。”   星君们:“……”   “现在,本神君要去找相好的。谁赞成,谁反对?”   “…………”   359   两刻后,我偷偷摸到南天门前。   一道黑影正倒挂在门上随风晃悠,挂的位置很讲究,不在正中间,而在中心偏左,让人看着就觉得对称的位置还缺一个。   我:“……”   我坚强地拖着发软的双腿上前,对着那张被垂挂下来的衣服遮挡住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   先入眼的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而后是浓密锋利的双眉,斜飞入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阖着,长睫投下一片冷淡的阴翳。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起的薄唇,唇角下压,满脸都是不高兴不耐烦。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被凌割成碎片的脸,看到他完好无损的五官,反倒愣住了。   锦煜察觉到有人,眉峰一蹙,掀起眼皮看过来。   一霎那,仿佛深冬的枝头忽逢春信,霜雪簌簌而落。柔嫩的新绿自他眉眼抽枝舒展,睫羽轻颤间,有桃瓣飘落,漾开一池春色。   他欢喜又缱绻地唤我:“修礼。”   耳根忽然发烫。我竖起手指挡在唇前,小声道:“嘘,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先把你放下来。”   锦煜盯着我的手指,眨眨眼,点头。   我放下手。   他的视线落点丝毫没变,眼睛更亮了。   ……破孩子,都被倒挂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脑袋里的废料控出来。   我努力无视他又软又烫的视线,专心解绳索。   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绳索上竟然有十八个死结,并且每个都下了禁制,一副要把他挂到风干的架势。我研究了好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不惊动陵光的方法。   我还在发着愁,锦煜却已经等不及了,抬手抽出一把漆黑长刀。   “诶等——”   “嚓!”   绳索应声而断。   他单手一撑,衣袂猎猎翻卷,发丝掠过那张冷峻的脸,长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稳稳落地。   并刻意半侧过身,微抬下颌,目光斜斜地睨过来,姿态散漫又张扬。   我:“……”   我目光从耍帅的破孩子身上移开,看向被他踩在脚下的碎裂禁制。   完了。   我顾不得说一句话,拉起他转身狂奔。   才跑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气浪。我用余光一瞥,只见背后火焰连天,将半边天穹都烧得扭曲变形。冲天火势凝聚成一只翼展遮天的巨鸟,尖喙如钩,向我们张开血盆大口。   那血盆大口中还吐出了一声暴喝:“鹊华!你给老子站住!!!”   噫!   我跑得更快了。   可是再快也快不过陵光,愤怒的火焰疯狂逼近,我的后背都要被灼穿了!   关键时刻,锦煜伸手揽过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以更快的速度狂奔。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自觉扶住他的肩膀,不给他拖后腿,再抬头往后一看——   陵光还是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看清他冒火的眼睛了!!   ——锦煜是能跑得过执明,但他跑不过陵光啊!!!   “快想想办法!”我吓得猛拍坐骑。   锦煜想了想:“眯眯眼给过我一张避火符。”   “不要再管常静叫眯眯眼了……”   我一边心累地念叨着,一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颈。   他单手抄着我的腿弯,空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掏来掏去,好半天才掏出一张避火符。我同样单手勾着他的脖颈,分出一只手接过,感受了一下符纸上的湛湛灵光,松了口气:“还好,它至少能防住一个时辰……”   “若是火势再猛烈呢?”他问。   “时间会再短些吧,不过也防得住。”我评估完,扫了一眼遮天蔽日的烈焰,心里发颤,“这应该是极限了,陵光不可能更生气……”   话还没说完,锦煜突然在狂奔中抓起我持符的手,响亮地“啵叽——”一口亲在我的手背上!   然后扭头冲背后露出一个极尽挑衅的冷笑。   我:“……”   陵光:“……”   我:“啊啊啊!!!”   陵光:“啊啊啊啊啊啊!!!畜生玩意儿你找死!!!”   火焰骤然蹿上一个新高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焚尽一切孽畜的狂暴怒火压在我们头顶,就要狰狞扑下。   斜里忽然冲出一个星君,努力摆手:“神君,鹊华还是个孩子,多大点事……”   “啪!”   他应声而倒。   另一个星君冒出来:“您看那只天魔来都来了……”   “啪!”   执明也冒出来:“他俩都不容易……”   “啪!”   “……你给在下个面子……”   “啪!!”   执明顽强地再度冒出来:“……就让他俩凑合过呗?”   “呵呵。”   “啪!!!”   360   前赴后继的星君和执明到底还是拖慢了陵光的脚步。等他踩着一地尸体再追上来,视野里早就没了那两人的踪迹,眼前只有一大片繁盛的花海。   风一吹,漫山遍野的花朵都在无辜地摇晃。它们开得那样美好,那样静谧,绝对没有藏匿起两个躲大巴掌的逃兵。   “鹊华!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陵光跳着脚咆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你敢骗老子不敢出来?!你就铁了心非要护着那个畜生玩意儿是吧?!”   依然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哈,行!小人崽子,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下次饶不了你!!!”   愤怒的大鸟在花海中淌了几个来回,终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屏息蹲在花丛里,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杀个回马枪,终于放下心。   ……万幸魔尊在划分隐匿之术的时候,是给锦煜均分的。   我回头招呼:“锦……唔?”   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臂已然环过我的腰,把我揽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小声提醒:“别出声,附近可能还有人。”   可是陵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连他留下的火灵气息都散尽了。这片花海是我特意选的,位置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我还放出神识探查过,眼下方圆数里连只鸟都没有……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锦煜。   他面不改色,坚决把我摁回怀里。   方才躲得匆忙,我们身上都沾了花叶。有一片粉白的花瓣恰好夹在他的衣领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格外显眼。我下意识伸手将它摘出,指尖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异常粗粝。   我察觉到不对,再拨开衣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被布料遮掩的脖颈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没有一寸好皮。   ……是了,锦煜一见面就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我竟险些忘了,他为了让我的神识丝毫不受损,在百日里受了整整三万六千刀。而且刚受完刑,便迫不及待地跑来天庭见我。   以天魔强悍的愈合力,这具身体究竟被砍碎到了什么程度,才让他都只来得及修补好一张脸?   这百日他是怎样忍过来的?   那些刀刀剜骨的痛楚,他不仅半字未提,还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耍帅逗我开心……   心口生出了窒闷的钝痛。我再提不起拆穿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力道贴上他宽厚的胸膛,耳畔立刻传来他沉稳……   不对。   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砰砰砰砰的,像是揣了只撒欢的小狗?   我有些疑惑,但心疼终究占据了上风,仍是乖乖伏在他胸前,听着那亢奋有力的心跳,轻声道:“阿煜,你……”   与此同时,他压低声音,悠悠开口:“林爱卿,你也不想让别人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吧?”   我:“…………”   啊,这熟悉的偷情感觉。   这变态小畜生到底是什么癖好,怎么就喜欢这种鬼祟?!   我又气又无奈,试图挣开他的狗抱。   锦煜却死不松手,反而将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蹭着我的脸颊,含糊喃喃:   “再躲一会儿,就我们两个人……”   花浪轻涌,筛下斑斓光影。那双漆黑的眼瞳祈求地望着我,曾经唯有戾气和虚无的深潭被漫山花色点亮,像是盛了一汪揉碎的春水,拢着我的倒影,波光粼粼,绚烂如织。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因我而生的欣喜与渴求。   我怔怔地看着,原本拒绝的话哽在喉间,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   ……罢了。   既然他想要这片刻的私藏,便由着他吧。   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我抿了抿唇,伸手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这得寸进尺的小畜生得到我的回应,胸腔里震出一声闷笑,瞬间撕掉了那副温驯求宠的伪装,手臂猛地一用力,便带着我一起跌进了盛放的花海。   “锦煜——!”   我们翻滚在无边的繁盛锦绣之间,满目烂漫,馥郁的花香混合着草木生发的蓬勃生机,侵袭了所有感官,令人头晕目眩。   锦煜顺势压下,玄色衣袍如云浪般铺散,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灼热的阴影里。那双大手捧住我的脸,指腹擦过被花汁染红的鬓角,眼底的笑意与欲念肆意横生。   “林修礼……”   他低唤着我的名字,缓缓俯身,含住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一贯的蛮横,撬开牙关,攻城掠地的扫荡,恨不得将我每一寸呼吸都悉数掠夺;又饱含着珍重的心意,舌尖的每一次勾缠都轻缓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我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在唇齿间发泄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与思念。发丝与发丝交缠,衣襟与衣襟厮磨。喉结沉沉滚动,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悄然咽下,却偏要漏出喁喁私语,缠绵悱恻,抵死方休。   风从繁花深处吹来,掀起层层叠叠的绯云。万千花瓣簌簌飘落,绕着我们打了几个旋,又悠悠飘远。   我在颠簸的花海里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起伏的肩头。   正有晨曦冲破云层,瑞彩流淌过琉璃白玉,将那高远的天空映照得通透而辽阔。   极目天地,花攒锦簇,长天煜明。   ——全文完—— 第145章 后记(一):【朕还特许你睡龙榻!你凭什么不让朕睡你的床?!】   361   补全神位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譬如先澄清本元亨利贞辅德翊教护民广泽鹊华神君,没有阴谋戕害,北方玄冥七宿水德玄天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翊圣护道玄武执明神君。   再譬如为紫微大帝展示我是怎么把小王八阵改成他都看不明白的样子、躲避陵光追杀、感谢好心的织女们为我送上十套新衣服做贺礼、躲避陵光追杀、婉拒锦煜拿走我新画的图样帮我扩建洞府的请求、躲避陵光追杀、把拿我打赌的星君挨个抓出来帮我实验新阵法……   以及去领自己的司职。   我的神位包含德行、教化、庇护三个神职。按照天庭惯例,像我这样没有经验的小神不会直接执掌独立的司职,而是先择选其中一个神职,分配给对应的某位上神,随对方修行为神之道,顺便混一点香火。   就是不知道会按哪一个神职分配……   我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地接过牌子看了一眼。   我:“………………”   “……为什么把我分配给送子观音。”   负责此事的司衡神君很诧异:“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以男子之身怀孕生子的人,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吗?”   我:?   他:?   我努力控制住表情:“我是鹊华神君,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错啊,你最近很有名。”司衡看着我的目光很是同情,且愤慨,且泛着诡异的光,“天庭都传遍了,你跟执明神君私奔到人间,却没想到他龟面魔心,把你骗到手就家暴你,残忍地把你打小产了……”   我:。   原来是因为这个谣言。   尊主之事牵扯太多,解释起来颇为复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整理出说法。他曾蛊惑执明之事也暂时没有传开——主要问题是,在这个时候传开真相的风险很大,说不定谣言就要变成……   “我还听北方内部的朋友说,紫微大帝为了遮掩此事,对外宣称执明是被天魔蛊惑才犯下大错,还将你收为弟子作为补偿,是真的吗?!”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忍了又忍:“……不是真的。再说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该执掌‘求子’了吧?!”   毕竟谣言里我都,都……孩子被打没了!   “可是传闻还说,你调养身体的时候,暗恋你多年的魔尊趁虚而入,把你抢回魔域,整日跟你这样那样,然后你们就生了个闺女!”   我:?   “那孩子天赋异禀,见风就长,一个月便有了万年修为!”   我:??   “她集结了千万天魔大军攻打三界,发誓要杀了执明,替你和她没能出生的异父兄长复仇!哇!!!”   我:???   “还有还有,紫微大帝得知此事后暴怒!怒斥你宁愿生孩子都不学阵法,要把你逐出师门——”   “不必再说了!!!”   我不敢再听下去,郑重地把牌子交还给司衡:“抱歉,我可能还没做好领司职的准备。等我去人间一趟,向某位同僚请教后再来吧。”   “请教什么?”司衡疑惑。   “请教他是怎么教会别人,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   362   第二日,太傅府。   “既是阁下所问……”   太傅打量我几眼,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天地造化,阴阳和合。男子为阳,其精为气;女子为阴,其血为胎。孕者,血聚而胎成,非阳气之所为也。譬若灶有薪而无釜,虽烈火终日,安得羹汤?又如田有种而无土,纵甘霖频降,焉能抽芽?所谓‘男人生子’,犹欲北辕而适楚,缘木而求鱼,非不能也,实理之不可也。”   我在心里默默品了一番,感激地行礼:“多谢太傅大人指教。”   这番话有理有据,先以阴阳大道立论,再举灶与釜、种与土之喻作为佐证,最后以典故收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十分精妙……   锦煜传音:【什么意思?男的到底能不能生?】   ……但不能让傻狗听懂。   我取了这段话里最通俗易懂的一句,耐心解释:【男子不能生育,和种子没有土不能发芽是一样的道理。】   【可你现在是神仙,不用土,用法力就能让种子发芽。】   我噎了一下:【呃……】   锦煜斩钉截铁:【所以你能生!】   【……?】   趁我被震住,一只狗爪子从茶盏后面偷偷探过来,勾住我的手指:【爱卿还欠朕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九次,朕今晚就为爱卿‘甘霖频降’,我们多生几个……】   不行!   不能再频降了!!   都已经七天二十一次了他还要怎样!!!   【想都别想,你今晚滚去睡地板!】   我坚决抽走手,不管那小畜生把脸拉得像头驴,转身向太傅求教:“敢问大人,男人不可生子一事,是否有令傻子都能听懂的解释方式呢?”   太傅疑惑:“……傻子?”   “咳咳,是这样的,在下有一位学生,自幼不曾读书,时常语出惊人。大人的一番话,在下能够理解,但那孽畜——咳,劣徒恐不解其意……”   太傅露出微妙的神色,似是感同身受。   他委婉地道:“阁下的问题老夫难以作答,但老夫可告知阁下,当年是如何让陛下理解此事的。”   “先生请讲!”   “那时陛下还是七殿下,他某日课后来找老夫,问——”   “朕来啦!”   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太傅的话。   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就从门口探进来:“太傅太傅,他们在哪儿呢?”   “臣参见陛下。”   太傅不急不徐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乐呵呵地向我们一抬手,玩笑道,“陛下欲见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哦哦!林先生,锦先生!你们都还活着呐!”   “……”我,“……陛下还是这么会说话。”   少年嘿嘿笑着,大步跨过门槛,扭头冲后面招手:“沈先……沈侍中快来!”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沈砚。他换下了洗得发白的儒衫,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气度比之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颇为明显。   他笑着向我们拱手:“许久不见。”   闻直猛点头:“是啊是啊,都一百一十天不见了!”   一旁的太傅听到他熟稔随意的语气,识趣地拱手道:“陛下与故人叙旧,臣便不在此叨扰了。”   “好!太傅慢走!”   太傅向我们颔首致意,步履从容地退出小院。   他的背影刚消失,闻直便按捺不住了,兴冲冲地跑去搬起另一侧的案桌和椅子,和我们的席位拼成一张小方桌,而后像从前在皇子府用餐时一样,一屁股选定我对面的位置。   沈砚从善如流地补上剩下的空缺。   我们四人就这样在太傅府轩敞肃穆的会客厅里围坐成小小的一堆,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闻直挤在自己的三个幕僚中间,懒洋洋地舒展了筋骨,趴在小桌上问道:“你们找我,怎么不直接进宫?”   我无奈:“陛下如今是天子,我们并无官身,无诏不得入宫,只能拜托太傅大人帮我们向宫中递信……倒是陛下,怎么亲自出宫了?”   正常不应派内侍领我们入宫吗?   “我等不及见你们啊!”闻直直白地说。   我心里一暖。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我早就吩咐过禁军,只要看到你们的牌子,就直接领你们来见我,什么时候都行!”他又说。   我岂止是心里一暖,简直是受宠若惊:“多谢陛下厚爱……”   脑中响起冷哼:【呵,这算什么厚爱,朕给你的才是厚爱!】   【朕在位的时候,你不仅能随时入宫,还能一脚踹开朕的寝宫大门,拎着金鞭威胁朕去御书房批奏章!这小子能让你这么干吗?】   【朕还特许你睡龙榻!你凭什么不让朕睡你的床?!】   我:“……”   多亏了不是在皇宫里面对闻直,还能让锦煜挤出一点魔气,拼命把这口饺子醋灌进我的脑袋里。   我假装听不见他的叫嚣,对闻直笑道:“陛下近来可好?”   “唔……好,也不好。”   少年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说话时顶得脑袋一动一动的:“皇帝好难当啊,每天要学好多东西,要做好多事,而且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他语气突然一转:“不过我做得很好!三思和沈侍中都夸我做得很好!”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你快问我做了什么然后也来夸我”。   我看得失笑,配合地面露好奇:“陛下既得贤臣夸赞,想必有不凡举措吧?在下愿闻其详。”   闻直就等我这句话。   他张口便道:“那当然了!我拿最新的跟你讲——”   “就在前日早朝,有大臣上奏,建议我把我娘接进宫里封为太后,再把我爹的其他嫔妃都送进皇陵给他殉葬,以此彰显孝心。”   “朝堂上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我微微皱眉。   那人好阴毒的心思。   这提议不止是悖逆人伦礼法,还戳中了闻直的弱点——他的母亲是胡姬,晟帝将他接入宫中教养,却不曾给予他母亲一个名分。身为儿子,他对父亲明媒迎娶的其他妻妾怎会没有怨愤?   晟帝的嫔妃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姊妹或女儿。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必令天子和朝臣之间生出嫌隙。闻直新登帝位,君臣之间本就生疏,正是彼此磨合、稳固朝局的关键时候。若在此时结下私怨隐患,便如同以朽木搭建房屋地基。往后稍经风雨催折,便会墙倾梁倒,动摇国本。   以闻直单纯憨直的性子,未必能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我担忧地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哼哼,本天子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不吵了!”   闻直昂起下巴,“我说殉葬肯定要挑我爹喜欢的人。我爹又不喜欢女的,他喜欢男的,应该挑几个我爹喜欢的男人送去给我爹殉葬,比如国师那样的,才符合他的心意。”   他得意地道:“大家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而且再也不提我爹的事了,都纷纷夸我圣明睿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夸完我之后还要特意多说几句,向我表忠心。”   我:“……”   啊,那可能是他们怕你误以为他们关心晟帝是因为忠于他,是晟帝“喜欢”的男臣子,送去给晟帝殉葬吧。   “陛下的确……聪慧通透,举重若轻,令人叹服。”   少年美滋滋地翘起小尾巴收下夸奖,又很谦虚地摇动小脑袋:“本天子能成为圣君,沈侍中功不可没。是他教导我‘为政当持平,不可偏废,凡事推己及人,方显仁君之公允’的!”   他显然觉得自己学以致用得极好。   沈砚听完:“…………”   功不可没的沈侍中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陛下谬赞了。”   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教导和闻直的行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下意识瞥了旁边的锦煜一眼——   不,绝对不能问他。   直觉让我把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由衷地对沈砚道:“沈侍中辛苦了。”   沈砚反倒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全然的欣慰与甘愿。   “陛下心思剔透,不被旧法所缚,在政事上往往能另辟蹊径。只是偶尔有些……别出心裁。”他替闻直辩解了一句,顿了顿,眼尾的细纹加深,笑着感慨道,“在下本是一介寒士,若无陛下知遇赏识,何来今日立身朝堂、施展所学的机会。能辅佐陛下,于沈某而言,已是此生幸事。在下甘之如饴。”   闻直听得眼泪汪汪,感动地一把握住沈砚的手,大声道:“沈侍中就是朕的林公!”   沈砚脸色发红,又是羞赧,又是哭笑不得:“陛下,臣已说过,您不可将自身比作暴君……”   “没关系!朕愿意为沈侍中当一回暴君!”   “陛下!!!……唉,臣知陛下意思,但话更不可这样说……”   ……   那边君臣执手絮语,氛围融洽。   这边狗爪子又伸了过来,暗搓搓地覆上我的手背,压低声音:“爱卿,你也是朕的林公,朕也愿意为你当暴君。”   我:“……”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人话。   本林公面无表情:“臣本来就是。还有,不要把您成为暴君的缘由推到臣身上。”   “你今晚不用睡地板了,睡门外吧。”   “……”   狗爪子气呼呼地撤走了。   并捞走了我的手,藏进袖子里泄愤地捏来揉去。   片刻后。   对面的闻直放开了沈砚,眼睛转向我,两只手蠢蠢欲动,似乎想要对我也来一套甜言蜜语攻势。   我生怕他的小爪子被某只生闷气的大醋狗咬掉,急忙抢先一步提起新话题:“不知陛下的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新君上位,最要紧的无非是四件事:肃清宫禁、清算旧党、安抚朝臣、提拔亲信。   如今有禁军指挥使陆峥在,前两项不成问题;而从太傅对闻直的态度、和沈砚能从白身一举得封五品侍中来看,后两项也不成问题。   既已解决内忧外患,下一步便该正式告祭天地、承继大统了。   我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一提起这个话题,闻直的神色突然晴转多云,不高兴地抿起了嘴巴。   我不解:“是登基大典有哪里不顺利吗?”   沈砚摇摇头,解释道:“钦天监已选定吉日,仪典也筹备得差不多了,眼下只差一样尚未定下……”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陛下不喜欢礼部拟定的年号。” 第146章 后记(二):我们文臣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363   年号拟定有一套固定的规制流程。   先由礼部根据典籍及寓意初拟出近百个备选,再层层斟酌筛选,最终选定三到五个,誊录呈到御前,由天子挑选。   若这些不合天子心意,礼部会把先前筛下的名目再一一呈上。   若还是不能令天子满意,天子也可指定自己喜好的字眼,再由礼部重新拟定,断没有挑不出来的道理……   “沈侍中说得不对!”   闻直大声告状:“不是我挑不出来,是我想用的年号他们都不同意!”   我好奇:“陛下想用什么?”   “永安!”   专心把玩我手指的锦煜倏然抬眼。   我也颇为意外。   永安啊……   “……这是齐厉帝时期的年号。”   “对啊!”少年小鸡啄米般点头,“我想用跟齐厉帝相同的年号!”   从规制上来讲,年号并非不可与前人重复。可是……   “齐厉帝是暴君,而且是前朝末代君王。”   ——锦沐在位的那五年没有正式办过登基仪式,他不算皇帝。   “无论是从礼法的角度考虑,还是出于避讳,都不该使用。”   ——这简直是双重的不吉利!已经是能逼得礼部尚书边哭边上谏的程度了!   沈砚沉沉叹气:“礼部上下都已劝过陛下了……”   “可我就是想要,我喜欢‘永安’!”少年新君趴在小桌上撒泼打滚,“齐厉帝明明就很厉害,是你们都不懂他!还有林公,史书说了,这是林公亲自拟定的年号——”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林先生,你也喜欢林公,你肯定顺带研究过齐厉帝!你快告诉沈侍中,齐厉帝才不是暴君!”   这句话一出,沈侍中倒吸一口气,简直要厥过去。   齐厉帝本人则下意识挺起了腰板,余光若无其事地瞥过来。   我十分为难:“陛下,在下睁着眼睛呢。”   不好说瞎话啊。   “……”   一张桌上同时有两位陛下鼓起了脸。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神似的表情,努力压下唇角,说出后半句:“……但在下认为,齐厉帝的确不只是个暴君。”   364   锦湆会落得“暴君”骂名,除去他不做人外,还有很多原因。   先帝的溢号为景,史书称其为齐景帝。这是一个“美谥”,指其由义而济、布义行刚,是位仁德宽和、百姓爱戴的好皇帝。大齐在他的统治下虽算不上鼎盛,却也称得上民生平和。   但在这层安稳的表象之下,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朝堂内外处处可见结党营私之事,早已积弊深重。   先帝晚年有意提拔寒门官员制衡世家,我便是因此才得以平步青云,年仅二十五便坐上尚书的位置。也是在先帝的扶持下,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吏皆以我为首,与世家派系分庭抗礼。   我的权术便是在一次次交锋中磨砺出来的。   只是身在山中,总是难见峰岭全貌。那时我虽对世家的问题有所体会,却不知其究竟严重到了何种地步。直至先帝死前,一改往日温和脾性,雷厉风行地清算了一大批元老重臣,将托孤大任交由我之手,我才惊觉先帝的打算。   ——他放弃锦沐,从不是顾虑他的眼疾,也不是厌弃他心性虚伪,而是因为锦沐的母族势大,他自身又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早已和世家利益捆绑一处、密不可分。若是由他继位,世家必然会进一步做大,吸尽大齐养分,令大齐在虚浮的安稳里日渐腐朽,直到迎来倾覆的那一日。   而锦湆没有母族依仗,孤孑一身,性格又杀伐果断。先帝赌的,便是他有魄力斩去朝堂朽烂的根基,给沉疴缠身的大齐一线新生之机。   事实证明,先帝的眼光确实很好。   锦湆登基之后,各方对他的刺杀从未间断,他指向各方的刀也从未放下。十年里,他用血腥手段砍掉了四分之一尸位素餐的官员,连根拔起数个贪腐世家。我则居中周旋,竭力将动荡局限于朝堂之内,避免波及到百姓。   我曾想过,如果我们能就这样走下去,未必不能……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在我死后,锦湆失去了唯一一道枷锁,屠刀落下时再无人能劝说阻拦,致使动荡蔓延至民间,引得民怨四起,人心惶惶。   他也失去了为君理政的意义,在杀尽当年参与谋害我之人后,便放了那把大火。   再之后便是锦沐上位。   锦沐推翻了锦湆的所有政策,重新扶持世家势力,妄图以此缓和朝野动荡、安抚人心。可这般姑息退让,反倒给了被逼至绝境的世家喘息的机会,在五年间疯狂扩张,并在大落大起后,野心空前膨胀,最终悍然举兵反叛,天下自此陷入大乱。   我从不否认锦湆是个“暴君”,他杀伐过重,殃及百姓,的确是他无法抹去的过错。   但我亦不苟同后世将他全盘否定,认为他毫无功绩。   从长远大势来看,正是锦湆当年的雷霆手段刨去了大半世家的根基。往后百年乱世,残存的世家彼此攻伐,将元气折损殆尽,再无往日只手遮天的能力。待闻氏的先祖问鼎天下之时,旧日世家已不成气候。   也正因亲眼见证过世家割据带来的亡国之乱与百年动荡,闻氏立国之初便立下严苛祖训,谨防世家坐大。   两百多年来,大晟几经起落,唯独这条祖训世代恪守、未曾废弛,才慢慢沉淀出了如今海晏河清的盛世。   百年功过尽逝川,千秋空留史中传。   荒径旧冢尘沙没,何向斜阳觅旧关。   ——无论是齐厉帝还是林公,都已经化作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大晟的新君是这样的年轻蓬勃、赤诚剔透,怎能被他们走过的旧路所束缚呢。   “在下无法论断齐厉帝一生功过。可在下猜测,当年林公会将‘永安’二字呈递至御前,或许是因为那寄托了他毕生的夙愿。而齐厉帝会选定此年号,或许也是因为……他知晓那是林公的期许吧。”   “倘若二人泉下有知,得见如今天下安平,定然无憾了。”   我伸手揉了揉闻直的发顶,含笑问道:“陛下,您心中又藏着怎样的抱负呢?”   他微微一怔。   “我?”   “是啊,您希望这天下成为什么样的天下,百姓成为什么样的百姓,而您自身,又想成为一位什么样的君王呢?”   “我……”   廊外晴光正好,风卷云舒。暖融的日光与斑驳的树影在闻直的脸上交替,那双犹带稚气的碧瞳时而清亮烂漫,时而幽邃如潭。   神魔在光影中悄然噤声,任由少年天子伏在小案上,想得出了神。   半晌。   新一任晟帝直起身,推开桌椅,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朕明白了,朕会好好想出一个年号的,多谢林先生指点。”   我受了这一礼,伸手扶起他。   闻直顺势反握住我的双手,碧瞳熠熠生辉:“先生,您跟我回宫吧!我想跟您学治国之策,为君之道,还有……唔,还有其他当个好天子要学的东西!无论您教我什么,我都会认真学!”   咚。   心脏猛地一跳,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甜言蜜语攻势到底还是来了!!!   如此至情至性的君王!   如此乖巧率真的学生!!   我们文臣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幸好本文神不只是个文臣,还能勉勉强强维持理智,温声婉拒:“承蒙陛下看重,在下感念于心。只是在下乃一介山人,此番入世只为了结妖物祸乱京城之事。如今风波已定,在下自当回山修行,实在无法久留。”   闻直抿了一下嘴,眼眶泛红,拉着我不肯松手:“先生真的不能留下吗?朕可不可以恭请先生出山,与朕做一对青史留名的圣君贤相?”   我:“…………”   咚咚咚!   咚咚咚!   ……说起来,如果我现在放弃神位去投胎,十五年后闻直才三十五岁,正值春秋鼎盛、励精图治之时。哪怕我再在官场奋斗十年,重新坐到尚书位置,闻直也不过四十五岁——那正是一位君王大展宏图的最好年华啊!   来得及,完全来得及!!!   我心潮澎湃,张口就要——   不,不行。   辅佐君王开辟盛世,的确是我曾经的理想。   现在也是。   可除此之外,我现在还有更多想做的事。   我想当个工匠,想钻研阵法,想和朋友相约去游山玩水,想尝试有神位后可以为百姓做些什么,想去锦煜诞生的魔域看看,想弥补我和锦煜错过的一切……   “……抱歉。”   林修礼已经有太多的私心,做不回林公了。   365   闻直眉毛一下子耷拉下去:“那好吧,朕不勉强先生……”   他嘴上这样说着,手上却不愿意放开。磨蹭了好一会儿,眼巴巴地道:“我会让禁军一直留着先生的宫禁勘合。先生以后再下山,要记得来京城看我。”   以后啊……   少年君王以后会是明君还是昏君,是否还会记得今日的真心呢。   我笑着应下:“好。”   他还是不松手,眼睛转来转去,突然冒出一句:“啊!我,我想起来了——我出宫太急,忘了带上先生要的迷香!先生跟我回宫取吧?”   迷香……?   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件事。   三个月前和尊主那一战,我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连衣服都穿了七层。但不是每个后手都用到了,我拜托闻直帮我准备的迷香就是其中之一。   ——宫中时常举行祈福仪式,必然会储备大量仪典用香。那些香料都有清心安神、助人平定心绪的效果,再让太医院加以提取,便能做出令人神智昏沉的迷香。   我原本的打算是,万一有官员或百姓被卷入战斗,便用迷香让他们昏睡过去,再以阵法护持。这样一来防止他们受惊奔逃、伤及自身,二来避免他们的情绪被天魔利用,三来防止他们受天魔蛊惑、令我们束手束脚。   不过官员们在这之前便已经离开祭坛,迷香便没能派上用场。   若不是闻直提起,我都险些忘记了。   “那是为了对付国师准备的,如今已经用不上了。劳烦陛下回宫后替在下处理掉吧。”   “……哦。”   闻直闷闷地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吭哧了半天,实在找不出其他挽留的借口,终究不舍地放开了。   我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想了想,从袖中拿出那枚昆仑腰牌递过去,许诺道:“陛下在对付国师之事上助在下良多,在下无以为报。您往后若遇到难事,可遣人持此信物前往昆仑山脚下的寻仙镇,在下自会知悉,届时必当竭力相助。”   如果不是闻直肯相信我在紫宸殿前编造出来的那套“斩妖除魔”的话,先配合我在晟帝和尊主面前演出了疏离的假象,又以查案为名,调遣大理寺人手协助锦煜暗中搜寻宫室、除去尊主隐藏的天魔容器,我们要赢过尊主,只怕还要多费一番周折。   我这一次下凡本就是为了给尊主之事收尾。虽说身为神君不应再干涉人间,但这是我欠下闻直的人情,于情于理,都要偿还。   其实应该给出一件我自己的信物的,可我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总不能把我的鼓槌分他一只……咳,就只好拿昆仑腰牌凑数了,还能顺便圆上我是在昆仑修行的山人的说辞,一举两得。   闻直眼睛“刷”地亮起来,重重点头:“嗯!”   他宝贝地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忽然抬眼看向我,目露疑惑。   “先生。”   “嗯?”   “这个牌子背面刻的‘林平账’,是谁呀?” 第147章 后记(三):你们到底把林公当成什么了啊?!大齐尚书六合一吗?!   366   “呃,林平账……”   下凡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竟忘了那块“昆仑好厉鬼”的腰牌背后刻的是假名!   虽说我在闻直面前用的也是假名,可……用的是【林鹊华】啊!   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拢进袖子里,端出一派温雅端庄的笑意:“在下本名林鹊华,‘平账’是在下的道号。”   ——凭我多年经验,只要我用自己这张脸摆出这副表情,我说什么鬼话别人都会信几分的!   果然,闻直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欢喜地捧起了腰牌。   我悄悄松了口气。   那块腰牌是昆仑特产的墨玉所制,质地很普通,但玉色罕见,引得沈砚也好奇地凑过去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行铭文是何意?”   我一懵:?   什么,腰牌上还有铭文吗?   当初收到牌子时,我看到背面刻的是【林平账】三字,尴尬得不忍直视,草草便收了起来。后来在鬼市里拿去哄那两只黑白小鬼,也是随手拿出来糊弄了事,从来没仔细查看过……   不会真的刻了“昆仑好厉鬼”吧?!   我飞快瞥了一眼,只见腰牌最下方浅浅刻着一行小字:   【执念未消,暂借人间,非戾非恶,众生勿伤】   我顿时了然。   ——只有各大宗门的修行者才知晓昆仑监管厉鬼之事。这是在提醒不知此事的散修,持此腰牌的厉鬼是因执念牵绊才驻留人间,并非恶戾之鬼,斩妖除魔时切莫不分青红皂白伤害它的意思。   “这话怎么像在说鬼?”闻直疑惑,随口道,“我娘说了,鬼都是心里头装着执念,放不下,才留在人间不走的!”   沈砚迟疑地附和:“臣也曾在小女的话本上见过类似的说法……”   嘶,可不能让他们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我保持端庄微笑,信口胡说八道:“二位误会了,这是昆仑掌教赠予门下弟子的修身寄语。”   “‘执念未消’指有尘缘未了,‘暂借人间’便是尚需在人间修行,‘非戾非恶’是提醒自己要澄明心性、不堕恶道,至于‘众生勿伤’……是告诫我辈修行之人,不可凭一己私念妄动杀心,伤及世间生灵……”   我越编越顺,连我自己都快要被这套说辞说服了!   闻直和沈砚也听得恍然点头,显然是被糊弄住了。   但这行字终究是个隐患,万一以后他们回过味来,或是刚巧遇到真正的昆仑弟子戳穿,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咳,是在下考虑不周。这枚弟子令牌怎么说也是昆仑之物,用于私事不甚妥当。”   我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刻着【鹊华】二字的玉片,暗搓搓地试图把好厉鬼腰牌换回来:“这是在下的私人信物……”   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指尖上。   ——是装了半天哑巴的锦煜。他死死盯着玉片,脸上一副要咬人的表情。   我赶紧给这护食的破孩子传音:【这不是你捡到的那片,是我刚才新刻的。】   掷玉用的那枚玉片我好好收着呢,打算回头在背面刻一套养魂的阵法再送给锦煜。他在百日里受了十年的刑,纵使是天魔的魂体也难以承受,得多养一养。   不知鬼市里能否找到其他养魂之物……   我刚有些走神,便听到锦煜冷哼:【所以这片是你专门给那小子刻的?!】   我:?   这醋得也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有些震撼:【……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刁钻的点的?】   锦煜装作没听到,恶狠狠地质问:【你不让朕上床,却亲手给别的天子刻玉片?林修礼,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吗?!】   【你今晚必须面对面给朕一个交代!】   我:??   这么刁钻的点他竟然还能找到两个!!   平时怎么不见他脑子转的这么快?现在倒好,就为了那点废料,聪明点子真是一个接一个。再给他一点时间,怕不是能写出一篇策论来论述今晚必须让他上床的一百个理由!!!   我差点被气乐,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跟闻直说什么:“……陛下不妨以它替代吧。”   闻直听不见传音,开开心心地点了一下脑袋:“好啊!”   然而等他用腰牌换走玉片,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了起来。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声音低落:“林先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嗯。”   此间事毕,的确该离开了。   闻直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仰着头:“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模仿林公的笔迹写几封信?拜托先生了……”   他本就瘦小,做出这副模样就更显得稚气。   想一想,闻直也不过刚刚及冠,便这样听劝好学,还在短时间内笼络了诸多心腹,处理政务也是得心应手。而锦煜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拎着刀上朝,看谁心虚就砍谁,下朝后还要把我拖走……   啧。   我再看着眼前尊师重道又乖巧懂事的少年天子,心里更软了,柔声应下:“好,陛下想看什么?”   闻直立刻两眼发光,拽着我衣角就顺势往上攀,两只手抱住我的胳膊,生怕我反悔跑了,嘴里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朕要看林公写给齐厉帝的治国之策!要那种深入浅出、一看就懂的!还有赋税!吏治!边防屯田!赈灾安民……”   “对了对了,林公还会审案!先生再写点林公修订的律法吧!”   沈砚小声提醒:“陛下,还有治水!”   闻直猛点头:“对对对!朕还特别想看林公给齐厉帝献上治水良策的信!先生多写点,多写点!”   我:“……”   你们到底把林公当成什么了啊?!大齐尚书六合一吗?!   而且你这是想看林公写信吗?!   你分明是想借着林公的皮掏空我的脑袋吧!!!   我气不起来,只觉得好笑又无奈:“陛下,在下是山人,久居昆仑,远离人间已久,对大晟的国情民生所知甚少。在下能提出的国策未必适用于大晟,反而容易误导陛下。”   闻直耳朵一耷拉,肉眼可见的失落:“好吧,那我不要国策了,先生给我写一首艳诗吧。”   我:“…………”   “……话又说回来,古往今来的治国之策本就有共通之处。在下于科举吏治、治水赈灾、保藩固圉方面,确实有些想法……”   367   夕阳西斜,太傅府浸在一片安谧的暮色里。   会客厅的门窗紧闭,谨防有风吹入。屋内并未点蜡烛,略显昏暗。沈砚将一叠厚厚的宣纸一张张铺平在地上,一边检查墨迹是否干透,一边默记清点。待确认无误,便仔细叠起,动作十分小心。   闻直蜷着双腿缩在椅子上,为他腾出空间,手里也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笺。那上面没有长篇策论,每张都只有寥寥几句简单的问安之语,不过须臾便读完了。   少年惆怅地叹了口气:“唉……不够看……”   可他已经是个沉稳自持的天子了,心里很清楚,比起满足自己的喜好,国策才是更重要的。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翻过最后一页,本以为会翻回第一封信,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折起的信纸。从透出纸背的墨痕来看,字迹颇为张狂。   闻直微微一怔,才伸手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咦。   “怎么了?”他连忙转头看去。   沈砚直起身,拿着几张纸走回小桌旁,眉心紧皱:“陛下,臣整理时发现这几页文稿的字迹不对,内容更是惊世骇俗,不似林先生所写。”   闻直好奇地扒着他的胳膊探头去看,还没看清纸上的字句,先认出了笔势:“诶?这好像是齐厉帝的字……?”   当今文人对林公多有推崇,沈砚曾在文会上见过几篇林公的诗作。写得……呃,文采暂且不论,至少其笔迹流传极广,连他这般贫苦书生都有幸得见。   可齐厉帝的笔迹,世间却极少有人见过。   ——毕竟收藏林公亲笔可以说是见贤思齐。私藏齐厉帝的手迹,那就属于大逆不道、其心可诛了!   这几页纸上的内容完全配得上这份大逆不道的笔迹——这居然是一篇为帝心得,洋洋洒洒写了满纸的大白话。写的人可谓想到哪里写哪里,上一句还在写怎么砍了大贪首恶的脑袋威慑一众小贪官吏,下一句就写御花园的假山不适合躲在里面跟人吵架,因为情绪一激动,动作幅度大了容易磕到头。   平心而论,若是仔细琢磨,倒也能琢磨出几分抓大放小的帝王智慧。   但沈砚不太敢仔细琢磨——主要是不敢去想,什么样的天子才会在早朝时拎着新鲜热乎的脑袋满殿转悠……   另一位天子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它当成了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口气读到末尾,还有点意犹未尽。   少年连连感慨:“这完全就是齐厉帝的口吻嘛!早知道林先生模仿齐厉帝也这么厉害,我就让他再帮我写几封齐厉帝给林公的回信了!”   沈砚闻言,诧异地瞥了一眼闻直手里的信:“陛下拿着的这封不是吗?”   ——他很擅长仿写,对笔迹十分敏感,一眼便看出闻直手里那封信和这篇大逆不道出自同一人之手。   闻直这才想起自己被沈砚的惊呼打断,还没来得及看那张多出来的信纸。   他低下头,只见纸上是数行桀骜淋漓的大字:   【要不是林爱卿苦苦哀求朕,朕才懒得教你为帝之道!   你小子给朕记住了,林爱卿是朕的!他只认朕一个天子!朕让他写国策他就写国策,朕让他写艳诗他就写艳诗!朕每天都能收到林爱卿写的信!朕还能睡林爱卿的床!至于你?呵,就抱着那几页破纸慢慢哭去吧!   林爱卿的天子(划掉)   林修礼最爱且唯一效忠的大齐天子锦湆】   ……   闻直,惊呆了。   他看看信。   他再看看信!再再再看看信!!!   “——哇!!!!!”   “齐厉帝和林公是真的!!!!!”   368   同一时间,城郊某间客栈。   “呯呯呯!”   “林修礼,开门!”   “你说了只要朕给那小子写为帝之道,今晚就让朕上床!”   “朕不就是让你给朕写艳诗吗?你都给那小子写十篇国策了,凭什么不能给朕写一百首艳诗?!”   “还有,你竟敢给那小子写信!你都多久没给朕写过信了?!”   “开门!开门!!!”   我躲在屋子最里面都被他吵得脑袋嗡嗡响,实在忍无可忍,大步走到门边:“臣刚才写的不就是给你的信吗?!”   门外理直气壮:“朕又没收到!你都留给那小子了!”   ……确实如此。   我无法反驳,又憋气又心虚,默默抽出纸笔,打算给锦煜补一份。   他猜到了我要干什么,不满地哼哼:“朕才不要重复的!朕要你给朕写新的,只给朕一个人看!”   我们就隔了一道门,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哪里用得着写信……我无奈,念在他虽然嚎得很大声,但乖乖留在门外没有硬闯进来的份上,拿出一点耐心哄道:“陛下想看什么?”   锦煜不吭声。   门上的影子抱起了双臂。   我:“……”   他很乖他很听话他已经很克制了别跟狗计较再说哄都哄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林公唯一的陛下想看什么?”   这句话果然管用。   林公唯一的陛下满意地放下胳膊,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看到他低头翻出纸笔,背靠着房门坐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沙沙”的写字声。   不多时,一封信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修礼,你现在还会怕我吗?】 第148章 后记(四):“爱卿,给朕开门,让朕上床给你揉揉手吧?”   369   林修礼是否害怕锦湆?   在云娘的心魔幻境里,他曾逼我说出过一次答案。   答案是,怕。   但在过去我们相处的十年里,无论是最开始彼此折磨,还是后来尝试着接纳他的心意、与他并肩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出过这个字。   理由有很多。   我素来看重体面,不愿将自己狼狈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何况是他;我自欺欺人了太久,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意;我习惯了苛责自己,觉得无法适应他的转变是我的过错;我担心说出来或许会把他推远,而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与他走下去……   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怯懦,让我将真实的自己掩藏起来,不能,也不敢展示在他面前。   在日复一日的粉饰太平下,就连我自己都开始恍惚,忘记了我为何会害怕锦湆?   是怕疼,怕他伤害我?   还是……   怕他变回原本的样子。   每一次看着他向我伸出手,看着他对我笑,看着他与从前仿佛相似,又仿佛判若两人的模样,我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质问自己:林修礼,你相信他吗?   你相信他为你改变了吗?   你相信他是真心想要弥补过去、与你携手余生吗?   你相信他不会有朝一日突然摘下面具,暴露出本来的面目,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他折磨你的新把戏,再将你对他展露出的所有柔软逐一挖出来撕碎,嘲讽你取笑你,让你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吗?   而在与他重逢、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那声音便又多了一道——你真的相信一个生而无心、自私冷漠、嗜血嗜杀、以玩弄他人为乐、只懂得满足自身欲望而毫无共情能力的天魔,可以变成一个尊重你、理解你、怜爱你的人吗?   他对你的渴求与执着,究竟是欲念使然,还是由爱而生呢?   这份与他本性相悖的情谊,又能维持多久?   我始终说不出答案。   直至我得知他为了赎罪主动进入地狱受刑,三百余年从未反悔。   直至我们一路走来,我看到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明明对我抱有那样浓烈又阴暗的欲念,却在尊主面前守住了底线,拒绝将我变成依附他的傀儡;看到他幼时承受了无数恶意,因而对善意产生的极端渴求;看到他一点点试探摸索我的喜好,越来越会撒娇卖乖;看到他大头小头整日争夺思考权利,却不曾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而强迫我;看到他愿意为我牺牲,却更愿意尊重我的想法,与我一同赴死……   于是那些质问便有了答案。   【我不会再怕你了。】   ——林修礼已经可以坦然地握住锦煜伸来的手,毫无保留地交付上自己的真心,而不必害怕未来会因此而受伤。   370   锦煜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他从不吝啬于向我展露他的情绪。   他会在我给闻直写国策时醋得呲牙咧嘴,也会在事后蛮不讲理地要求我给他写一百首艳诗,恨不得把“你必须对我最好”几个大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   可他闹归闹,纵使在我的脑子里嚎翻了天,也没有在闻直和沈砚的面前表露出半分对我决定的异议,更没有阻拦我做自己想做的事,还会一边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一边依着我的意思,为闻直留下自己的为帝心得。   所以我能轻易地感受到他对我的心意——无论是占有欲还是爱意,都坦荡而直白,毫不掩饰。   我却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过去的我背负了太多东西,不能停步,也不能踏错分毫,渐渐养成了时刻冷静自持的习惯。那些太过激烈的爱与恨,总是很难直白地表露出来。面对亲密到令人失控的纠缠时,第一反应也总是抗拒,很难真正放开自己。   再加上那些没能解开的心结,便让过去的锦湆无法摸清我的心意,不知道我究竟是恨他、被他逼迫才答应与他在一起,还是我对他的确抱有真心。   如今面对锦煜,我不希望重蹈覆辙,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告诉他我的心意,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羞耻得无法说出口。   但是借助纸笔,似乎就没那么难以倾诉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锦煜印在门上的背影,慢慢提起笔,将藏了许多年的心绪悉数写下。   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出去,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进来。   【我恨你。我自问平生无愧于朝堂和百姓,你却将我视作以权谋私的虚伪小人,肆意折辱。你就是个畜生!】   【我看惯了那些卑劣之人的清高假面,看你也带着面具,便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后来我才发现你藏起来的是你的痛苦。是我错了,你要怎样怨我罚我,我都受着。】   【我对你有愧。当年臣以为你顽劣任性,故意不肯向学,屡次呵斥你,还为了端住帝师的架子,常在你面前说些深奥晦涩的辞藻。若早知你被先帝与宫人苛待,真的不曾读过书,臣该从《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句教你。】   【呵,林修礼,你终于承认你是故意在朕面前不说人话了!你还总莫名其妙就骂朕!朕都烦死了!你追在朕屁股后面劝谏的时候也很烦人,甩又甩不开,听又听不懂,朕好多次都想把你毒哑了!】   【我死后因为想见你的执念,被困在自己尸体旁边,等了你很久。那时候我想对你说一句话,可是我现在不记得了。】   【我在三百年前就想好了我们重逢时,我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后来受刑太疼,也忘了。】   【虽有种种纠葛,可臣仍要谢陛下予我全权信重,让臣得以施展胸中抱负。】   【这个不用谢。朕给你放权,是为了让你多管事,多上奏,这样朕就有理由多搞你几次。】   【我很喜欢你为我折的那支宫墙柳,虽然诗中‘聊赠一枝春’的‘赠春’实际指的是折梅相赠,而非折柳。】   【下次我给你折梅花树!我对你的爱慕,比写诗那人对他的情人多出一百倍!】   【大可不必!!!而且原诗表达的是对友人的思念……唉……】   ……   【如今我已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你也不必再困于帝位。你我之间再无身不由己。我只愿往后岁月,能与你携手相伴,岁岁如常。】   【生同檐,死同穴,生生世世,绝不放手。】   ……   我放下信纸,轻轻舒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窗外晚风轻拂柳梢,筛落一地细碎清光。我靠坐在门上,隔着一层薄木,恰好与门外的人背对相倚。   说不清是春寒已褪,还是锦煜的体温太过炽热,透过门板也传了过来。暖意顺着脊背缓缓洇开,熨得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与紧绷都一点一点松懈下去。   卸下枷锁,原来是这样轻松的感觉……   我享受着这片刻的静谧。   门缝里忽然又“刷”地探进来一张信笺,上下摇了摇,像小狗摇晃尾巴,带着点谄媚的讨好。   偏头看去。   【修礼,你今晚写了这么多字,手酸不酸?】   门外之人也在同时掐着嗓子,乖巧巧软绵绵地道:“爱卿,给朕开门,让朕上床给你揉揉手吧?”   我:“……”   不愧是锦煜,就是天赋异禀,两个头轮流思考还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罢了。   自己养的狗,还能怎样呢?总不能真让他在门外睡一晚……   “……滚进来吧。”   371   第二日下午,我们双双起晚了。   好在鬼与生灵日夜颠倒,待踏入鬼市,刚好赶上开市。   我们特意选了西坊的入口。   西鬼王锦沐的死给这里带来了不少变化。放眼望去,曾经整齐划一的铺面都挂起了各具特色的幡幌,青幽幽的石灯上方也挑起了红白灯笼。往来的厉鬼依旧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但斗篷皆是华彩重色,面具也一个比一个花哨,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蛾子,轻飘飘地在街道上飞来飞去。   我看得有趣,也从袖子里翻出了两套色泽艳丽的斗篷,拉着锦煜汇入长街。   这一次不必伪装,我们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沿街走走停停,等抵达云娘定好的会面地点,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我本以为她会选在最热闹的地段,没想到竟是一家藏在西坊深处小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只简单地写了【美魂院】三字,看不出是做什么的。里头透着柔光,隐隐还有一股素雅的香气飘出来。   我十分好奇,撩开门帘走进店里。   刚一进门,便有一位温婉的女鬼迎上来,柔声道:“二位贵客眼生得很,是第一次来咱们美魂院吧?”   “正是,我与一位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她姓云,不知她是否到了?”   “原来二位是找云娘子啊,她正在里间呢。我去唤她,您请这边稍坐。”   她态度极好地将我们引到一旁用屏风隔出的小间,招待我们坐在软榻上,点了两支香火。而后又有两位女鬼捧着册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坐在我们对面,两双眼睛在我和锦煜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便都对准了我。   “这位客人,您的魂体澄澈通透,底子真是极好的!”一位女鬼当先开口夸赞了一句,又露出惋惜的神色,“只是您最近颇为操劳吧?这魂体瞧着有点黯淡了……”   “是吗?”我迟疑。   最近事情的确很多,不仅白天很忙,夜里锦煜还总拉着我折腾。说好一次就是三次,说好三次就要五次,得寸进尺,没完没了……不会真的魂色不太好吧?   那我走在鬼市里,其他鬼看我这副魂体黯淡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我不修边幅,很不体面?!   我顿时有些坐立不安。   “客人不必担心,咱们这儿最擅长的就是养魂。只要客人在咱家养护几次,定能养成万里挑一的美魂!”她安慰道。   另一位女鬼适时翻开册子,热情地介绍:“客人您看,咱家的养魂套餐分天、地、人三等——人等包含基础魂力滋养、执念梳理、杂念涤荡;地等在人之基础上增加深度修复、记忆温养;天等就更全面了,连前世残留的因果痕迹都能帮您抹去,做完之后魂体纯净如初,价格嘛……”   她报了个数。   ……好贵!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眼睛一闪,手里又翻过一页:“客人如果觉得单次价格太贵,可以考虑办一张会员卡。铜卡十次送一次,银卡二十次送三次,金卡五十次送十次,还附赠每月一次的‘凝魂焕彩’特护哦!”   “咦,这样说来,金卡颇为划算……”   “是的呢。而且不止如此,金卡会员还享有专属雅间、优先预约、以及每年一次的‘顾魂问诊’,再附赠由我们家首席魂师亲自为您量魂定制的美魂配方!很划算吧?”   我被她说得眼花缭乱,怦然心动:“确实划算,那就办一张——”   旁边伸来一只手,一把将我摁下:“林修礼,你还没被骗够吗?!”   我霎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掉进话术陷阱。   ……还好有锦煜提醒我。   我警惕地婉拒:“抱歉,我们是在等朋友,暂且先不考虑了。”   “好的,那客人您先休息,我们便不打扰您了。”   女鬼笑着点头,半点没有纠缠的意思,利落地合起册子,招呼另一位同伴,“小桃,我们走……小桃?”   被唤作小桃的女鬼却不知为何直勾勾地盯着锦煜。被她唤了两声,才迟缓地转开视线,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小杏,你看那位客人,他的魂魄怎么损耗得那么厉害?”   小杏瞥了锦煜一眼,压低声音:“看魂体裂损的情况,他可能在地府受过刑。嘘,咱们不能讨论客人的私事。”   “但是他的情况很不好诶,若不及时养护,日后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别多管闲事。咱们做买卖的,客人不买,咱也不能强推,快走。”   “好吧……”   两鬼都闭上了嘴,拿起册子,就要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   我忍不住唤住她们,紧张地问道:“两位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的魂体受损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小桃和小杏齐齐停住脚步。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桃一脸凝重地开口:“这位客人的魂魄已经伤及根基,非常严重!”   “那有什么办法……”   “林修礼!”   锦煜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三白眼狠狠剜了我一眼:“这种话你也信?!我魂魄没有问题!”   我很担忧:“真的吗?可你昨晚还突然神魂不稳,躺着动不了,让我自己……那个……咳……”   我脸颊发烫,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咳了一声:“我知道你很能忍疼,之前伤得那么重还一副没事的样子,昨晚肯定是撑不住了才显露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你的魂体是不是伤得很重?”   他总不会为了让我在上面,就装虚弱骗我吧?   锦煜:“……”   那双气势汹汹的三白眼忽然变得清澈,眼神飘开,不说话了。   两名女鬼趁机走回来,哗啦啦地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语气比之前还热情:“客人看看我们的‘至尊养魂大疗程’!专为重度魂损设计,内含七七四十九种养魂项目,配合上品养魂香、九转凝魂阵、以及我们店主亲手调配的‘回元露’,一次见效,魂基稳固!”   “原价九百九十九,现价只要八百九十九!”   “二位客人来得巧,我们店正在做有情人特惠活动,如果二位一起办卡,还可以享受‘双人同行、一人免单’的优惠!”   “对对对!金卡会员还有额外折扣,折算下来相当于三折,实在太划算了!”   “错过这次活动就要再等一百年!”   我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包围,脑子渐渐发晕,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银钱——   “行了行了,别骗他了。”   一道爽朗的女声从里间传出:“你们这俩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朋友都敢骗?”   两名女鬼听到云娘的声音,话语戛然而止,都露出惋惜的神色。   “唉,好久都没碰到这么好骗的人了……”   “就是,本来没想骗他的,可是一看见他的脸就忍不住了!”   我:???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们便嘻嘻哈哈地收起册子,一溜烟跑走了。   云娘撩开珠帘,白了她们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见我怔愣在原地,噗嗤一声笑了:“林道友,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难不成是没被骗够,还想等她们回来再接着聊?”   “……” 第149章 后记(完):青篷小船在空濛的天地间划开一道浅浅波痕,载着一双人,悠悠隐入烟岚深处。   372   我跟着云娘穿过长廊,走进一间雅间。   一绕过屏风,我就被震了一下——房间里赫然摆着三口巨棺,皆是上好的乌木所制,宽逾六尺,看起来躺进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棺身通体雕绘着繁复的缠枝纹样,镶金嵌银,华贵又诡艳。   “这是……?”   “瞧着够唬人吧?那俩丫头号称这些都是千年养魂棺,实际上三口加起来都不到八百年……不过也算是好东西。”云娘瞥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锦煜,指了指最里面那具棺材,“你家那口子刚从地狱出来吧?让他进去躺一躺,对魂魄有好处。”   难怪她把会面地点定在这里,原来是特意为锦煜准备的。我感激地道:“多谢。”   她摆摆手:“谢什么,我还得谢你把引魂灯借我呢。”   引魂灯是先前常静送我的,珍贵之处在于温养魂魄的同时还能帮魂魄找回记忆。   锦煜虽然伤势不轻,但天魔的魂体极为坚韧,并未损伤记忆,只要慢慢修养就能恢复,用引魂灯和其他方式没有区别。反倒是云娘更需此物……   想到这里,我问道:“那位石头道人的情况如何了?”   云娘拍拍身边那口棺材:“喏,也躺在里头养着呢!”   我探头看向棺内,见里面躺着一位白袍道人,魂体是半透明的,眉眼寡淡,眼尾勾着一抹薄金,与我曾在她的心魔幻境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一盏青幽小灯悬在道人额前,微微映亮了他的面容,纵使泛着青白,仍显得温和。   云娘趴在棺沿上,手指虚点他的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期许和怅然:“我吸收的愿力刚好够催生出一个祈灵……就是不知道他醒来后,还是不是石头了。”   我也有些感慨。   陵光曾说过,哪怕是同一件灵物,再生出的祈灵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个。可看新生的祈灵面容不改,又有引魂灯牵引……或许会有奇迹呢?   见她盯着道人失神,我不好打扰,便偏开视线看向另一侧——雅间里一共有三口养魂棺,左边这口躺着石头道人,右边那口是云娘给锦煜留的,那中间是谁?   能躺在这里,想来定是云娘与我都熟识之人。我不由心生好奇,缓步走上前,正欲俯身查看,棺中却突然直挺挺坐起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萧将军?”   萧寒单手撑着棺材,随意打了个招呼:“哟,林神君,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本将军啊?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我一时有些尴尬。   当时我被愿力冲击,情况太紧急,确实没顾上萧寒。现在回想,我们一群人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因为帮不上忙,便全程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呃……   我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记得你的伤不在魂魄,怎么也躺在养魂棺里?”   “哦,我是陪常静来的。”   萧寒解释道,“他不是被尊主打伤过?这几个月又忙着东西鬼市合并的事,一直没能好好休养。正好我最近有空,就把他拎过来养几天。”   我恍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三口棺材都是合葬棺,云娘和石头道人,我和锦煜,那萧寒和常静……?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反问道:“朋友难道就不能睡一口棺材了?”   的确,朋友也能……   不对!   什么样的朋友会睡一口棺材啊?!   这小子荤素不忌,连父子都能……他不会真的跟常静也?!   “噗,哈哈哈哈——”   萧寒在我怀疑的注视下哈哈大笑,利落地翻出棺材,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还不是两位来得太晚,害得本将军等困了……我总不能睡你们的棺材吧?只好凑合跟常静挤挤。”   “再说了,神君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常静啊!他那么沉稳内敛,绝对不会跟我乱搞!”   哦?   若常静的真实性格真如生前那样沉稳内敛,怎么会把鬼市弄得这般浮华浓艳。   我瞥了一眼跟躺了只鬼一样安静的棺材。   ……算了,反正常静也没反对。   我不再纠结此事,示意锦煜也去修养。   于是三个魂魄受损的人各自躺在养魂棺里。   两个家属和一个朋友则走到另一边闲聊。   此前时间紧迫,我与他们联系时只匆匆商议了对付尊主的计策,没来得及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这次有了时间,便略去其中不好言说的部分,将我、锦煜、和尊主之间的纠葛与阴谋大致讲了一遍,最后道:“我的罪名已经澄清了,但还未收到返回北方战场的调令。紫微大帝的意思是,让我先别急着回去,四处走走,过一阵再说。”   云娘奇怪:“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执明神君把你打小产的谣言?”   我:“……”   ……她都没去过天庭,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八卦的啊?!   我哭笑不得:“不是,帝君是想……多给我和锦煜一些相处时间。”   紫微大帝的原话是——【吾很看好你和那个天魔,你们必须长长久久。谁敢拆散你们,吾第一个不答应!】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他说这句话时非常认真,就好像拆散我和锦煜将导致天崩地裂不可挽回的后果似的……   “帝君大概有什么特殊的考量吧。”   我摇摇头:“不提这个了,你们两个近来如何?”   云娘兴致勃勃:“好得很!我给你讲啊——”   尊主伏诛后,我被紫微大帝带走,锦煜去了地府受刑,其他人都留在京城收拾残局。   得益于我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京城百姓无一伤亡,这场灾祸就在凡人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消弭。之后几日,来帮忙的厉鬼和修行者陆续离去,四方神本打算把已经沦为天魔的萧寒带回天庭看管,又担心天庭对天魔成见太深,容不下他。云娘便自告奋勇,领了监管萧寒的差事。   他们两人一个脱离了昆仑束缚,一个大仇得报,都是无事一身轻,便一拍即合,四处游山玩水找情郎,东海俊,西海俏,南疆狐君会撒娇,北域狼主尾巴摇,但要说最带劲儿的,那还得是中州庙里小圣僧,袈裟半褪木鱼敲,手也巧来腰也好,佛珠缠腕渡春宵——   “这段就不必详细讲了!!!”我急忙打断她。   云娘撇了撇嘴:“啧。”   萧寒也很遗憾:“啧。”   我:“……”   你们两个在“啧”什么啊?!   人长了脸皮难道也是罪过吗!!!   我无力地问:“除了找情郎之外呢?就没有其他值得讲的事吗?”   云娘斩钉:“没有!”   萧寒截铁:“没有!”   我:“…………”   373   我们三人各自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萧寒话锋一转,神色正经了些:“神君,阿寂现在如何了?”   我知道他的担忧,没有隐瞒:“萧寂从未残害过他人,在对付尊主之事上还有功劳,不会有事的。但审判魔修在天庭是头一遭,以他们的效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处理完。”   至少还要三五个月吧。   “你放心,萧寂除了暂时不能离开天庭之外,没有其他限制。我临行前拜托斗木獬星君照顾他了。”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其实只打算将萧寂送出京城,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是他得知我的打算后,主动告诉我,他是被尊主派来的。   小泥偶跪坐在我面前,仰着头,认真地道:“我不想帮尊主做事,我想帮老祖做事。”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等尊主把你救回去吗?”   他眨巴着眼睛,茫然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原因。只是两只手抓着自己不离身的小布兜,固执地重复:“我想帮老祖做事。”   于是我改变计划,冒险给了萧寂一个立功的机会,吩咐他假意遵从尊主的命令,配合我骗过尊主,为我争取了时间——在诏狱里那几日,是萧寂帮我内外传递消息,我才顺利联合了所有人,共同设局诛杀尊主。   萧寂的情况特殊,修魔不会令他七情失控,进而危害他人。加上他立下的功劳,天庭已经同意不再计较他魔修的身份……   我犹豫了一下,询问萧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寒的情况比萧寂更难处理。   他是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才放弃亲手杀死晟帝的机会,配合我的计划诛杀尊主。他固然没有承受杀死人皇的反噬,却仍在尊主的逼迫下入魔了。   入魔是不可逆的。   天庭对待天魔,和对待魔修的态度天差地别。若萧寒继续留在人间,一举一动都必须处于监管之下……   “我知道,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清楚后果。”萧寒语气平淡,“反正仇人也死了,我在人间没什么牵挂。等阿寂没事了,我就和他去魔域。”   我踌躇片刻:“……萧寂说他想跟我走。”   萧寒不以为意:“没事,我会等他清醒过来。”   我:“呃……其实他已经清醒了,但他还是想跟我走。”   萧寒:“……?”   我有点尴尬,但必须要说:“他没清醒之前,是把尊主当成了你。那时候他就背叛了‘你’,选择了我。”   “后来他记忆恢复,已经能分清尊主和你。可他思考后,还是说——比起你,他更想留在我身边。”   萧寒:???   他大受打击,喃喃:“为什么……”   我点头:“你的确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你与他相处了四十年,为什么比不过才与他相处了一个月的我。”   萧寒:“……”   他岂止是大受打击,他看起来简直要昏过去了!   我可不想再不小心气死一个天魔,便放缓了声音,提醒道:“那孩子跟常人不同,我尚未摸索出与他相处的最好方式。可我至少知道,不该整日把他关在屋子里。”   萧寂没有七情,不代表他没有感知。   他不喜欢独自躺在全是纸人的袖子里;他会主动争取做事的机会,也会伸手讨要松子糖和夸奖;他喜欢背着布兜跟在别人身后上蹿下跳,也喜欢被人拍着肩膀说拜托你去安抚小鬼。   再与常人不同的人,也是一个人,应该被理解、被尊重。而不是……   “萧将军,你刚才说自己打算带萧寂去魔域的时候,没有想过先询问他的意愿吧?”   萧寒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了一声:“神君说的是,我习惯了把阿寂当成需要我照顾的人,没考虑过他想要什么。我以后会慢慢改……”   慢、慢、改?   我端起和善的假笑:“萧将军不必如此勉强自己,反正以后你去了魔域,萧寂留在我身边,你们不会再有交集了。无论你‘慢慢改’还是不改,都没关系呢。”   萧寒:“…………”   “不!立刻改!!本将军对天发誓立刻就改!!!”   呵,这还差不多。   看在他态度积极的份上,我放过了他,正色道:“以后天魔有了被教化的可能,天庭对待天魔的方式必会有所变化。你的实力至少有高阶天魔水准,如果你愿意配合天庭整肃魔域,自然有机会见到萧寂。”   锦煜也是天魔。天庭如今还做不到放任半个前魔尊在天庭和人间四处乱晃,而我也不想按部就班地当一名神君,承担庇佑信徒的责任。等我的事彻底解决后,我打算向紫微大帝请命,去魔域教化天魔。   萧寂若还想跟在我身边,也会在魔域活动。若是他不想,等魔域与天庭的关系缓和,萧寒也有机会重返人间去见他。   萧寒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似是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想了想,给锦煜传音:【前魔尊大人,你要不要也给萧寒写一份‘为尊心得’?】   锦煜得意地回道:【这个简单,重点是不能要脸。你就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多跟老婆撒娇打滚装可怜,骗老婆心软,保管百试百灵!】   我:【?】   【咳咳,我回错了。】   锦煜的声音变得正经:【不用什么心得,打就行。不听话的打死,听话的留下。】   【可是天魔里听话的很少吧,打死太多怎么办?】   【无所谓,隔一阵地里还会长出新的。】   ……好朴实无华的方法。   我默默记下来,忍不住追问:【你最开始那句是在跟谁传音?】   【哦,是萧寒。他觉得上次请教的不够,问我还有没有求老婆复合的技巧。】   【……】   萧将军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没想到脑子有病。学什么不好,要跟锦煜学当狗?   不,锦煜才是脑子有病吧!什么当狗不当狗的,也不看他现在那么大的一坨,当狗也是条恶犬,撒起娇来地动山摇,浑身哪里都热,还偏喜欢摁着腰往人身上贴,沉得要命的脑袋埋在我颈窝里乱蹭乱啃,爽到了就“修礼”、“先生”、“心肝儿”的乱喊,嗓音又哑又烫……   “……!”   我猛地掐住自己掌心,脊背一阵发麻。   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是被云娘和萧寒传染了吗?!怎么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边萧寒还在忘我地跟锦煜传音着不知什么东西,没注意我的异常。那边云娘忽然转过头:“林道友……”   “我不喜欢!!!”   她被我惊了一下:“啥?”   “咳……咳咳,我,我……失礼了。”我定了定神,镇定地问,“敢问云道友,方才唤在下所为何事?”   云娘:?   她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见你们聊完了,想问问你接下来去干什么,要不要帮忙?”   ……还好她也没发现。   我松了口气,摇头谢过:“没什么要紧事,我打算再去看望一个后辈,之后便随处走走。”   而今人间安稳,几个朋友也各自安好,我没有什么要操心的,终于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提醒云娘:“你要是有时间,记得去天庭报道。”   云娘成仙已经四个月了,再拖下去,负责接引的云笈神君怕是要亲自下来找人了。   “哎呀,我确实把这事儿忘了!”她一拍脑门,点头应下,“成,我明早去抢本书,抢完就出发。”   抢书?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迷茫,她笑道:“你不知道,最近人间有个特别出名的话本作者,叫‘云中子’。上个月他出了本新作,全京城都抢疯了!我就去晚了半个时辰,啥也没抢着。明天书铺补货,我说什么也要抢一本!”   云中子,那不是柳云生的笔名吗?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的新作叫什么?”   “《渡得众生不渡魔》,讲的是一个仙人为了拯救苍生,不得不舍弃了自己唯一的弟子。不料弟子的真实身份是魔君,恢复真身后就将他强行掳回魔界囚禁。据说还有什么前世今生,怀孕生子……啧啧啧,听着就带劲儿!你要是感兴趣,我给你带一本?”   我:“……”   我干笑:“不了不了!”   云娘遗憾地嘀咕了一句,又问道:“你那个后辈对话本感不感兴趣?要不我给他带一本?”   “呃,这就更不用了……”   374   几日后,我和锦煜打听到柳云生的去向,乘船离开京城,前往栖星镇寻人。   这座小镇夜里仍然热闹,河岸两侧高高挂着灯笼,灯火通明,有不少船夫和来放河灯的百姓来来往往。我放缓了术法,免得船只逆水疾行,惊扰了那些顺水而下的河灯。   万千粼光盈盈闪烁,随波浮沉。青篷小船在星光的包围下悠然前行,时不时有河灯轻轻碰上船沿,打了个旋儿,又摇摇晃晃地荡开。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船头,看着一盏盏承载着心愿的小小莲舟从我们两侧飘过,流向远方。   此情此景,静谧而……   “再给老子来一千盏断缘灯!!!”一声怒吼从河岸传来。   我:“……”   锦煜:“……”   我们一格格转头,只见岸边蹲着一个熟悉的鸟影,气哼哼地抱着胳膊,周围是一群摆着【断缘灯】招牌的小贩,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表情同仇敌忾。   其中一个看着眼熟的小贩尤为积极,一边写,一边还喊着口号:“拆散狗和男,今生不相见!”   一群人齐声附和,声势震天:“拆散狗和男,今生不相见!!!”   那小贩又高喊:“断了狗男缘,别想把手牵!”   众人继续:“断了狗男缘,别想把手牵!!!”   “狗男不相伴,莫要再纠缠!”   “狗男不相伴,莫要再纠缠!!!”   他们喊得热火朝天,手里的笔写得飞快。猩红的断缘灯前赴后继地被推入水中,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向我们的小船扑来。   千灯所指的狗和男面面相觑。   “怎么办呀,要被发现了。”我小声问。   “老规矩。”他也小声回道。   “又要躲起来?”   “嗯,最后一次。”   我和锦煜一人一边,熟练地撑起斗篷,手拉着手,挤挤挨挨地藏在下面。   青篷小船载着我们驶入那片喧闹的红云。灯影隔着布料透进来,明灭地晃在彼此近在咫尺的鼻尖上。暖融的体温在一方小天地里交织,外面的口号声渐渐变得模糊,耳畔只剩下身边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知是谁先笑出来,斗篷簌簌颤抖,滚成一团。   忽然,“轰隆——”一声,天边炸开沉闷的春雷。   骤雨倾盆而下。   岸边的小贩被浇得措手不及,慌忙收起摊位,四散躲避。行人也纷纷举起袖子遮在头上,惊呼着跑向屋檐。   河岸两侧转瞬安静下来。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雨势便由急转缓,细密的雨丝打在船篷上,发出“沙沙”轻响。   栏轩内,白雾袅袅升起。   铜锅架在炭炉上,乳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面浮着一层金黄油亮的光。嫩白的鱼片在沸汤中颤动,浓烈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坐在桌前的儒衫青年喉结滚了滚,一只手已经摸到了筷子,另一只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探,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好歹还记得自己的朋友,扯着嗓子唤道:“柳云生!你再不过来,我可全吃了啊!”   被他呼唤的那人如同没听到一般,仍是趴在栏杆上,痴痴地望着这场春雨。他的身边摆着一方小砚台,下面压着写到一半的文稿。露出砚台边缘的恰好是一句——   【狼妖伏于泥泞之中,抬首望向那撑伞走来的男子:“你已非国师,将往何处去?”】   柳云生已经在结尾上卡了数日。   他笔下的“国师”为救“狼妖”,被万民唾骂,而后抛却了一身功德名利,自请逐出京城。前路漫漫,世间再无其立足之地,似乎去哪里都显得悲凉。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友人左等右等,眼见鱼肉都快煮老了,终于等不下去,跳起来走到发呆的柳云生旁边:“你看什么这么入神?不会是那两个淋雨的傻子吧?”   柳云生本在看雨,闻言下意识低头。   ——雅阁下方,河面上,正有一只青篷小船缓缓驶过。船头坐着两个人,隔着烟雨看不分明,只能分辨出一人着青衫,一人着玄衣,不知为何不进船舱去避雨,反而拢着一件斗篷坐在雨中,确实像两个傻子。   就在他看向两人时,忽有风来,掀起斗篷一角。   柳云生这才发现,端坐着的唯有青衫青年一人,另一名玄衣束袖的男子正枕在他的膝上,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恶犬,懒洋洋地享受着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顺毛。   “咦,他们是一对儿?”友人惊奇。   青衫似有所觉,微微侧首,含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投来一瞥。   斗篷落下,重新将两人拢住。   友人“嘶”了一声:“隔得这么远,他不会真的听见了吧?柳云生,你说……诶你怎么又写起来了?!”   “妙极,妙极……正该如此,他人自有天地,吾等仅是看客罢了……”柳云生抓着笔杆胡言乱语,两眼发亮,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友人见状,摇头叹气:“唉,我还是去喊小二添点汤吧……”   脚步声远去。   ……   【狼妖伏于泥泞之中,抬首望向那撑伞走来的男子:“你已非国师,将往何处去?”   男子答道:“天地辽阔,无处不可去。”   言罢,他俯身蹲下,手中竹伞倾斜,将浑身湿漉的狼妖笼入伞下,眉眼微弯:“小妖,你可要与我同行?”   狼妖怔怔视之,但见那双眼眸温润如初,竟于其中窥得自身在天地间的唯一归处。   半晌,它终是敛起獠牙,垂落头颅,哑声应道:“嗯。”   天边传来雷鸣滚滚,万顷暴雨倾泻如注,皆被一柄小小竹伞隔绝在外。   自此红尘扰攘,再与二者无干矣。】   柳云生掷笔长叹,如释重负。   “喂,你写完了没?又开锅了,我真要吃了啊!”   “来了!”   他慌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收起文稿,起身走向友人。   栏轩外,雨还在下。岸边的红灯绿柳被雨雾揉得轻柔而淡远,晕成几抹素墨。远山近水都浸在薄薄的青灰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一片朦胧。   青篷小船在空濛的天地间划开一道浅浅波痕,载着一双人,悠悠隐入烟岚深处。   ——后记·完—— 第150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一):“那下午呢?”   1   一只通体火红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万星洞府。   紫微大帝本在盘膝静坐,闻声缓缓睁眼,见它满身翎羽乱糟糟的炸着:“……你又去与那只天魔打架了?”   陵光气鼓鼓地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鸟喙一张:“老子——咳,我就是要见他一次扇他一次!”   紫微习惯性地替他理毛,无奈道:“吾看你是特意追去找茬罢。”   “那怎么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陵光周身火苗乱窜,在他几根手指上蹦来跳去,愤怒叫嚷:“那只天魔长得丑,性子又烂,我看见他就翅膀发痒!”   “他还敢当着我的面对鹊华搂搂抱抱!!”   “还有鹊华!居然拦着我扇他!气死我了!!!”   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紫微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揉了揉眉心:“那是他们二人之事……”   话还没说完,愤怒的小鸟便调转火力,质问道:“星主!你怎么还帮他说话?!你就不怕鹊华满脑子情爱,没心思修行阵法?!”   紫微视线微微偏移:“吾更怕他脑中无情……”   陵光歪头:“嗯?”   紫微叹了一声:“你便这般想拆散他们?”   陵光顿时别扭起来:“那倒也不是……”   他烦躁地扑扇了几下翅膀,嘟囔:“我就是想不明白,鹊华挺好一个人,到底看上那畜生玩意儿什么了?!”   “吾亦不知。”   紫微也很费解,但是:“他既想与人谈情,便由他去罢,总好过他将心思用于他处,徒生祸端……”   陵光眯起豆豆眼:“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   “不说算了,我去拆了他俩!”陵光拍着翅膀就要往外冲。   “——万万不可!!!”   紫微急忙一把攥住它,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捧着暴躁小鸟起身,步入洞府深处的推衍大阵,抬手掐诀:“罢了,你自看便是。”   法决落下,周遭星辰倒转,白雾升腾,如轻纱般笼罩整个大阵。   ……   待雾气散去,已是南天门的景象。   门前立着两道身影,一位是云笈神君,另一位刚刚飞升,眉心印着一点朱砂,身着层叠繁复的广袖天衣,周身环佩叮当,随风乱响。似是不知如何收敛法力,披帛与飘带在法力激荡下纷乱翻飞,透着几分无措和狼狈。   那人却顾不得体面,抬手按揉着眉心多出的红痣,语气迷茫:“我好像……忘了什么?”   云笈神君解释道:“鹊华神君,你为人时曾与一名天魔结下孽缘,纠葛甚深。天庭自有天律,神仙需禁绝情爱,故而天道封存了你的记忆。”   “天魔是什么?”   “无心无情、祸乱三界之物,不必在意。”   鹊华神君听罢,没有再多追问,眼底清寂无波,不曾留下半点尘缘牵绊。   2   鹊华神君初登天庭,对一切都很好奇,又暂时未领神职,便每日四处闲逛。   某日,他路过一位神君洞府,恰好赶上对方设下蟠桃宴,广邀八方仙客。他闲来无事,也进去凑了个热闹,分得一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蟠桃,粉嫩又饱满,看着就很好吃。   凡间流传着无数关于蟠桃仙果的传说,据说其能延年益寿、增涨修为,乃是天庭至宝。他满心期待,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神仙,想先观察其他人如何食用,免得举止失礼,惹人笑话。   可看了半晌才发现,神仙吃蟠桃,和凡人吃普通桃子没什么区别。性子不拘小节的,拿起来就啃;讲究些的,便先切成小块再吃。   鹊华:“唔……”   你们都不洗吗?   他拿着蟠桃犹豫许久,还是抵不住凡人的习惯,悄悄从宴席上离开,绕到后院,蹲在池边洗桃子。   洗着洗着,水波一动,冒出了一只黑色大王八。   鹊华看着王八:“……”   王八看着他手里的桃:“……”   相逢既是缘分,他大方地将蟠桃分给了龟兄半个。   龟兄吃了他的桃,口吐人言,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鹊华无甚所求,想了想,问道:“你能教我洗桃子的术法吗?”   这样下次再遇到需要洗的蟠桃,就不用跑远路找水源了。   龟兄:“……?”   执明神君龟生万载,还是第一次遇到连桃子都不会洗的小神君。他缓过神,为他指了藏书阁的方向,告诉他阁中收录三界术法,尽可随意挑选修行。   鹊华神君谢过他的指点,左右也无事可做,便起身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3   负责看守藏书阁的是琅嬛神君。   藏书阁虽收录万千术法,但向来人迹罕至。一来,神君可以自行领悟神术,甚少需要额外修习;二来,能修至大成、飞升天庭的仙人本就有自己的修行体系,往往不缺术法。故而只有那些新飞升的才会好奇前来,看过后,便很少再来第二次。琅嬛神君已经忘了上一次有人来藏书阁是什么时候,看到他还颇为惊讶。   鹊华客气地与他打了招呼:“在下鹊华神君,初登天庭,欲入阁修行术法,不知阁中可有什么限制?”   琅嬛道:“按照规矩,你需向藏书阁贡献一道术法,无论术法高低、有无用处,都可以。”   这约等于没有限制。   鹊华却有些为难——他是真的一个术法都不会,就连如何收敛自身法力、避免衣带乱飞,都是跟云笈神君现学的。   琅嬛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思索片刻,道:“这样吧,阁中收录的术法繁多杂乱,常年无人整理,难免有重复收录之嫌。你翻阅的时候如果看到重复的,就把它们挑出来,也算你为藏书阁做贡献,如何?”   鹊华欣然应允。   琅嬛便领着他进入藏书阁。   藏书阁内共分七层,每层都有三千书架,上面摆着的不是书籍,而是一枚枚玉简,每一枚都代表着一种术法。   鹊华骤然看到这么多玉简,怔了一下,虚心求教:“请问初学者应从哪里开始看起呢?”   琅嬛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清楚。术法修行因人而异,各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摸索了。”说着,他从书架旁的云堆里翻出一朵,好心道,“你可以乘着它去够高处的玉简,也可以躺在上面看,很舒服的。”   鹊华谢过他的好意。   只是他不习惯躺着看书,哪怕坐在柔软的云朵里,仍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云朵载着他飘到第一座书架前,他拿起最左边的第一枚玉简,按着琅嬛所教,不熟练地探入神识,看到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开锁的小术法。   第二枚:手搓陨星。   第三枚:天眼神通(简化版),教你分辨出最新鲜的猪肉。   鹊华:“……”   他终于理解什么叫“繁多杂乱”了。   4   等执明找到自己的几个兄弟,兴致勃勃地一起去围观洗桃神君时,就见到对方板板正正地坐在云上,从左到右,从下到上,逐一看完整个书架的玉简。而后云不停歇,继续看下一个书架。   看完第十七个书架,忽然停了一下,从中抽出一枚玉简放在身边。   执明忍不住好奇:“你找到你要的术法了?”   难道还真的有专门洗桃子的术法?!   鹊华摇头答道:“不是,这一枚记录的术法,与第四个书架第十二排第九枚重复了,都是快速编头发的术法,口诀相似。”   四人好奇地跑去拿起那枚玉简,果然如此!   陵光回头看着十七个书架,大为震撼:“这么多术法,你都能记住?!”   鹊华疑惑反问:“为何不能?”   陵光:“……”   其他三人:“……”   陵光仔细打量了这位洗桃小神君几眼,突然发现:“咦,老子看你有点眼熟?”   “你是不是那个林——林什么来着?林春宫?”   鹊华摇头:“道友记错了,在下本名林修礼。”   纠正完,他好奇地问:“道友为何将我的名字记成‘春宫’?”   陵光看着他眉心那一点醒目的红痣,犹豫了一下,叹气:“……你忘了也好。”   鹊华虽有疑惑,但见他不愿多说,便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便重新拿起玉简翻阅,神色平静。   5   当日晚些时候,陵光飞进万星洞府。   他见紫微大帝正在低头画符,便熟练地停在他的肩膀上,叽喳道:“星主,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林修礼!就是教化天魔的那个林修礼!”   紫微动作一顿,侧头问道:“你观其人如何?”   “有点……怪。”   陵光拧着眉,不知该怎么说,“他待人很冷淡,表情也很少……封印是不是会压制他的情绪?”   紫微肯定了他的猜测:“确会令其七情淡漠。”   ——在他看来,这不算坏事。天庭本就禁绝情爱,那道封印可令其遗忘过去的孽缘纠葛,还可助其清心寡欲,可谓一举两得。   紫微沉吟片刻,吩咐道:“他不能领受神职,你们为其安排一个差事,令其安身修行。但不可令其前去北方。”   北方?   陵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北方战场看守的是魔域封印,鹊华若是去了那边,万一对天魔产生好奇,进而去探寻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便不妙了。   “成,那让他去我那边!”   陵光心里打着算盘:南方战场看守的是妖域封印,离着魔域十万八千里。而且他手下尽是武夫,正好缺一个文神帮忙打理后勤。   紫微颔首:“可。”   ……   鹊华摇头:“不去。”   陵光难以置信:“为什么?!”   他们南方战场的俸禄又高,积攒功勋又快,这是多好的差事啊,怎么会有人拒绝?!   鹊华道:“但我已经领了藏书阁的差事。”   他过目不忘,不仅能把重复的玉简挑出来,还能顺便将摆得杂乱无章的术法重新归纳分类。琅嬛神君见他干得特别好,又听说他没有其他事做,索性将打理藏书阁之事交给了他。   陵光简直要翻白眼:“这种看书的破差事哪里比得上南方战场?跟老子走,老子教你打架!”   鹊华莫名其妙:“我是文神,为何要学打架?”   他又没有想打的人,缺乏修习攻伐之术的动力。   陵光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便换了个借口:“那你来给老子干后勤怎么样?不用你上战场,就帮着写点文书,排排轮值表什么的!”   鹊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觉与这位朱雀神君没有多少交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他这么一个小小神君去南方战场。可对方再三邀请,态度诚恳,他若一味拒绝,未免显得太不识抬举,也辜负了对方的好意……他想了想,应下:“好,但要劳烦神君等我一段时间,我需先整理完藏书阁。”   这是他答应琅嬛神君的事。既然承诺了,便应做到。   陵光抬头看了看上万个书架,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玉简:“……那岂不是要好几百年?!”   鹊华道:“不会,只是整理一遍而已,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陵光:?   6   第二年,鹊华果然如约前往南方战场。   南方朱雀神君能征善战,下属的南方星君们骁勇无敌,再下属的星官们勇猛过人,再再下属的天兵天将千锤百炼……换而言之,个个沙场称雄,伏案认怂,尤为极其特别的不擅文墨。   众人听闻自家神君竟然捞来了一位珍贵的文神,登时全员轰动。   南方首宿,井木犴星君,凭借自身强横的武力值夺得了接待文神的差事,乐颠颠地跨过同僚们的“尸体”,一路奔至前厅,抬眼一看,只见一位青衫神君端坐其间,眉目清宁温和,气韵犹如春霖润物,静水深流。   井木犴:“……”   井木犴心里狠拍大腿:我*!稳了!!!   他赶紧整了整衣服,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挨上椅子的边儿,热情问道:“这位便是鹊华神君吧?久仰久仰哈!不知神君最擅长哪一类文书?是核验军功,还是清点粮秣,又或者是撰写战报?”   鹊华实话实说:“我没有哪一类是特别擅长的,都差不多。”   井木犴心中咯噔一声,再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都长这样了,怎么可能不擅文书?!   等一下……文神有不少是靠诗词歌赋飞升的,他不会也?!   井木犴赶紧换了个问法:“那神君过去在凡间,曾担任过什么官职呢?”   可疑的文神颦起眉心红痣,迟疑道:“似乎是……六部尚书。”   尚书!   文臣中的文臣!!!   井木犴狂喜,连忙追问:“具体是哪一部?”   顶级的文神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我应是负责仪典祭祀、科举吏治、赋税赈灾、保藩固圉、屯田漕运……”   他沉吟片刻,补充:“……我应是没有负责过刑律狱讼之事,可以排除刑部尚书。”   井木犴:“……?!”   7   井木犴将鹊华领到后勤府。   后勤府,又名“烂摊子”府,顾名思义,案桌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公文,有各类粮草账目、未经整理的功勋簿、二十八星宿考勤及轮值表……等等等等。平日里一群武神看着这些东西就头皮发麻,一拖再拖,天长日久,便积攒下了一笔巨大的“烂摊子”。   井木犴实在摸不清这位五部尚书的根底,也不知道他到底擅长哪一类,便把所有类型的公务都一股脑搬到他面前,表示:“神君初来乍到,就先处理这些吧,顺便熟悉一下南方战场的情况。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井木犴想,这样就可以根据处理情况来判断他的水平了。   鹊华大致翻了一下,点头。   他问:“那下午呢?”   井木犴:“……???” 第151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二):“啊啊啊啊啊!!!”   8   【飞升第一年】   鹊华神君得琅嬛神君赏识,领整理藏书阁之差事。   【飞升第二年】   鹊华神君应朱雀神君所邀,前往南方战场,接手后勤公务。   【飞升第十年】   鹊华神君路遇白虎神君,后者以“捡了个人他非要跟我回西方”为由,强行将其带走,诱发南方与西方星君大战。双方最终议定:由鹊华神君兼理南方、西方战场之公务。   【飞升第二十年】   鹊华神君受青龙神君登门拜访,其口称“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硬挤入门,挑起三方星君混战。是年,鹊华神君接管南方、西方、东方三方战场之公务。   【飞升第三十年】   鹊华神君奉召入万星洞府,辅佐紫微大帝处理公务。   消息一出,正准备率领北方星君又争又抢的执明抗议:“凭什么越过北方?!”   他们北方战场翘首以待公务神君多久了?!凭什么不让鹊华接手他们北方的公务?!!!   陵光、监兵、孟章也在抗议:“星主凭什么抢人?!”   伟大的公务神君明明是他们的!是他们的!!!   紫微大帝不听:“吾乃万星之主,吾说了算!”   他强行把打滚撒泼叽喵嗷吼的四方神扫地出府,转身便迫不及待地将积压了一百年的文书丢给公务神君,嘱咐他尽快处理,自己则快乐地跑去闭关研究阵法。   公务神君,不,鹊华神君站在堆满玉简的大殿里,沉思:“唔……”   ——帝君特意嘱咐“尽快处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自飞升以来,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规律,每天上午处理公务,下午修习术法,晚上回家再依着喜好烧烧砖、画画图样,每天都是清闲又放松。   但这次既然是帝君发话,便不能再这样懈怠下去了!   鹊华从容铺开纸砚,抬手从文书山上拿起第一份,垂眸提笔。   上值!   9   三年后。   紫微大帝闭关静修正入佳境,阵外忽然响起叩击声。   鹊华的声音传入:“帝君,您的公务我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这些分别需要您御览、核验、用印、裁决……请您过目。”   紫微吸气:“嘶。”   好可怕的速度!   他收起阵法,接过分门别类的文书:“辛苦了。”   鹊华点头,问道:“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紫微想了想:“帮吾把之前积压的公务也处理了罢。”   鹊华:“好的。”   ……   两年后。   紫微大帝闭关正入佳境,指尖星华流转,阵法推衍只差——   “叩叩叩”声响起。   “帝君,您三百年内积压的公务都处理完毕了,这些是需要您亲自处理的部分,还是按照上次的分类……”   紫微惊诧:“为何比上次快了这么多?!”   上次处理百年公务用了三年,这次多处理了两百年的,怎么才用了两年?!   鹊华理所当然:“因为我比上次熟练了。”   紫微:“……”   都已经是这个速度了,怎么还能有进步空间的啊?!   鹊华没察觉他内心的震撼,提醒道:“帝君,我两年前交给您的那些公务,您处理好了吗?”   紫微:“呃……”   那自然是还没有。   这两年他一门心思扑在阵法上,别说处理了,他连翻都没翻……   鹊华:“……”   奇怪,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一股无可抑制的冲动促使他开口,苦口婆心地劝谏道:“帝君,臣非不知帝君所研者,乃造化之微、大道之玄。然帝君之尊,非一介阵修可比;天庭之重,非一方阵图可代。”   “帝君之责,不在于一术一法之精,而在于统御万灵、调和三界气运。今帝君闭关殿中,日夜推演阵法,乐则乐矣,奈苍生何?奈天庭法度何?帝君每得一式妙阵,三界便积一分乱象。阵法可推演重来,天时错过岂能倒流?”   “若您一味耽溺,致使天纲弛废、众神离心,纵有通天彻地之阵,又能如何?臣恳请帝君莫要再拖延,哪怕只是翻阅一遍,也好过这般日日搁置。您若觉得政务繁琐,臣可在旁帮您梳理条理,请您万万不可再这般放任不管……”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紫微被他念得两眼发花,不得不放下心爱的阵法,拿起笔:“……知道了,吾这就处理,你先继续去忙其他事罢。”   “好的。”   ……   一年后。   叩叩叩——   “帝君,您千年内的公务我都处理完毕了,这些是需要您亲自处理的部分……”   紫微:???   鹊华将一座大玉简山堆上案桌,看看目瞪口呆的紫微,再看看旁边那两大座厚度没什么变化的玉简,疑惑地问道:“我三年前交给您的文书,您为何还未处理完毕?”   “还有两年前这些,您似乎还未翻阅过?”   紫微:“…………”   他被鹊华谴责的目光注视得头皮发麻。   自从鹊华上次离开后,他便不好意思再闭关,每天都在认真处理文书,伏案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才看完了三年前那批的……呃,四分之一。   他真的没有偷懒!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了!!可是他如果有鹊华的效率,公务哪里会积压一千年啊呜呜呜!!!   他忍不住道:“鹊华啊,吾有一事不明。”   “当初吾看你将三方战场的公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陵光他们无事担忧,整日悠哉得很。”所以他才把人抢过来的,“为何你到了吾这里,吾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鹊华耐心解释道:“战场公务虽繁杂,但皆有例可循,只需按章处理即可,大多数都无需上神裁决……”   “但帝君这里的公务不同。”   他指了指案上堆到天花板的玉简:“我已经将琐事处理完毕,剩余皆是关乎周天灵气调配、神职任免、以及与其他几位帝君的交涉函复等……每一项事务都需您亲自定夺。”   他不能越俎代庖。   紫微憋气:“……”   他知道鹊华说得有道理,可是……可是他就是为了逃避公务才找的他啊?!而且明明对方经手的文书都条理清晰,判断得当,那些批注建议比他本人写的还要妥当……   ……咦,等等!!!   紫微大帝放下手中玉简,威严地道:“鹊华,你的才干吾已尽知。往后除却关乎三界之大事,其余诸事你皆可自行决断,无需再事事请示吾。”   鹊华一怔。   他清楚,这是帝君在向他放权——若在凡间,便等于君王嫌批阅繁琐,将政务尽付权臣,必将导致大权旁落、朝纲紊乱。   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可不知为何,这种模式令他无比熟悉,下意识便应了下来:“是。”   “那这些便都交给你了。”   紫微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迈着四方步走出书房……而后开开心心地冲向闭关静室。   没人会再打扰吾闭关啦!   宝贝阵法们,吾来了!!!   ……   六个月后。   叩叩叩。   紫微:“……”   紫微双手微微发颤:“……又有何事?”   鹊华手托一座小玉简山,道:“帝君,千年内能由我自行处理的公务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剩下的事项我无权代决,仍需您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   “臣已经处理了十分之九,帝君不会连剩下的十分之一也不做吧?”   紫微:“…………”   他心虚至极,无法拒绝,只能接过文书:“……吾,吾知道了。”   鹊华点点头:“那我先继续去整理您千年前的公务……”   紫微:“慢着!!!”   鹊华投来疑惑的眼神。   紫微看着这座行走的公务堆,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吾教你阵法如何?”   阵法那么难,肯定够他钻研一阵的了!   只要他把心力都用在阵法上,还不愁处理公务的效率下降吗?!   鹊华:?   为什么突然要他学阵法?   虽然不理解,但帝君大概有自己的考量吧。   他应道:“多谢帝君。”   紫微大喜,立刻现场撰写了一本阵法开蒙,又翻出一张玄武阵的阵图——这是玄武本龟一百年也没学会的东西——他握着鹊华的手殷殷嘱咐:“这张阵图你拿去好好钻研,待研究明白了,再来寻吾。”   ——研究明白之前就不要来了!!!   鹊华从善如流:“好的。”   ……   三个月后。   叩。   叩。   叩。   紫微啪嚓睁眼,满眼血丝。   噩梦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帝君,您给我的阵图,我已经学会了。”   紫微:?   “我还在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祭阵之法,可以将布阵时间节省一半,阵法威力保持不变。”   紫微:???   “对了,我三个月前交给您的公务,您处理到哪里了?”   紫微:“………………”   紫微:“啊啊啊啊啊!!!”   10   紫微大帝找上勾陈大帝。   “勾陈,吾为你举荐一位文神,他只用了数年便将吾积压千年的公务都处理完了。”   勾陈狐疑:“当真?如此人才,你为何不自己留下?”   紫微诚恳地道:“吾不忍他的才华埋没。”   勾陈半信半疑,接过他递来的几卷处理完毕的文书,随手翻开。   ——只见公文批注的字迹清隽工整,条分缕析,引经据典,每个决策旁都附有详细的依据说明。遇到较为棘手的,更是列出了几种可行的方案,并逐一分析利弊,最后才给出自己的建议。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稳到令人心折的妥帖周全。   勾陈:“嚯!”   他眼中光芒大盛,十分激动:“此人在何处?!”   紫微微笑:“吾可吩咐他明日去你洞府。”   勾陈:“妙极!!!”   ……   三年后。   鹊华:“勾陈帝君,您三百年内的公务我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这些需要您亲自处理。”   勾陈:“做得好,放下罢。”   又两年后。   鹊华:“勾陈帝君,您千年内积压的公务我已经梳理完毕。请问上次我给您的,您处理完了吗?”   勾陈:“呃……”   又一年后。   “帝君,臣有一言,不吐不快——为君者,非以一身之劳代万民之劳,而以一日之勤率万方之勤。若积牍不阅,滞务不决,则上失其纲,下乱其序,虽欲求治,不可得也。”   “臣今观帝君案首文牒堆积,已然尘封数尺。臣知帝君非懒惰之人,实因事务浩繁,不知从何下手。臣非敢逼促帝君,只请自今日始,容臣在旁恭候,将紧要事务一一捧呈,帝君过目,或批或驳,臣代为录旨。如此循序渐进,积案虽多,总有清完之日……”   勾陈:“………………”   勾陈:“啊啊啊啊啊!!!”   11   勾陈大帝找上长生大帝。   “长生,孤为你举荐一位文神。”   长生困惑:“吾不需要。”   勾陈:“你必须要。”   长生:?   ……   十年后。   “帝君请留步,臣闻帝君掌万物之生机,司四时之节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息不违,方成岁功。臣敢问帝君:公务之处理,与万物之生长,其事虽殊,其理岂有二乎?”   “若春时不播,则百谷不登;夏令不耘,则秋无所获。若帝君因一时之闲适,错失了处理公务之机,岂非正如春时不种、秋后无收?事过境迁,纵欲补之,悔之何及?臣唯愿帝君悯恤下界苍生之不易,亦体谅臣属奔波之苦心,暂舍片刻清暇。臣愿执砚磨墨,捧简以俟,恭录帝君之睿断……”   长生:“………………”   长生:“啊啊啊啊啊!!!” 第152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三):“难道我和它以前没见过吗?”   12   三百二十三年弹指一瞬。   这日陵光前往万星洞府,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紫微大帝崩溃的质问。   “你十日前不是来过了吗?!为何今日又来!!!”   另一个声音平淡地道:“应该发问的人是我。我已给了帝君十日时间,不过是编录三百六十五位星君的功过簿而已,为何还未写完?”   陵光一听见这个声音,浑身鸟毛瞬间炸起,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溜——   “回来。”   一缕风从洞府内探出,轻飘飘地勾住陵光后颈,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拖进门。风的主人面无表情:“朱雀神君,核签南方诸星君述职奏表之事,你已拖了七日,还打算拖到何时?”   陵光:“……”   他心里苦得不行,很想说:不是老子想拖,而是哪怕他们日日赶工,到现在也没能写完啊!   但想想自家星君们提起这位时个个脸白腿软的怂样,他还是一咬牙,艰难地替下属们扛下了所有:“再,再给我……五日?”   “三日。”对方道,“此事关乎于诸位的考勤与岁俸核定,还请神君尽快督办妥当。”   陵光垮着眉毛,有气无力:“……我尽量。”   鹊华向他颔首,又转回紫微大帝,问道:“帝君,您还需几日?”   紫微扁着嘴巴吭哧了几声,猛地拍案而起,威严地道:“吾没时间管这些杂事!周天星斗大阵尚有瑕疵,每隔数年便有一次波动,吾需立刻闭关研究此阵,以免魔域封印出差错——”   “我替您研究过了,瑕疵在于如今的星轨与千年前略有偏差。”鹊华从袖中取出一卷阵图,压在公文上,“我已重新校准过,不同之处皆在阵图上标注出来了。”   “另外,您所说的魔域封印,我今早上值前顺路去检查过,已经将阵眼调整完毕,以后无需每二十年加固封印,百年一次即可。”   紫微:“……”   你是怎么顺路绕去北方战场的啊?!   而且你已经在处理半个天庭的公务了,为什么还有时间校准星轨和研究阵法啊?!   紫微大帝带着满腔的憋屈,蔫蔫地坐下了。   鹊华见他再无异议,平静地嘱咐:“我今日要去一趟地府,劳烦帝君在我明日上值之前,将功过簿编录完成。”   “那么多!吾一日怎么可能写得完?!”   鹊华熟练张嘴:“帝君可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您于政务敷衍懈怠,则众神必将效仿。一人因循,百人怠惰;一日拖延,百日积重……”   “啊啊啊别念了别念了,吾这就写,这就写!!!”   鹊华满意闭嘴:“辛苦帝君了。”   “……嘤。”   13   泰山府君得知“那个连封号都不能提的神君”即将来地府。   泰山府君声音颤抖:“……是天庭已经不够他卷了吗?”   十殿阎罗急得直跺脚:“快想想办法啊府君!!!”   鬼知道那位是怎么回事,仿佛别人的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他是一百二十个时辰一样,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把天庭的公职效率提高了八十一倍!从上到下,把一众神君仙人卷得苦不堪言!   更可怕的是,他偏偏在阵法上极有天赋!   众所周知,阵法是唯一一种可以发挥出远超本人法力水平的法门。自打他百年前阵法大成,就再也没有人能凭借武力强行拒绝他塞过来的公务了!   而那几位打得过他的帝君,又全部败在了他那恐怖的劝谏大法之下,宁可边哭边干活儿,也不敢被他堵在门前、窗前、桌前……甚至是床前,没完没了地叨叨叨叨叨叨叨叨!!   救命啊,他们可不要跟天庭一样,过上那种睁眼公务闭眼还是公务的恐怖日子啊!!!   泰山府君强自镇定:“莫要慌张,吾先去与后土娘娘商议一番。”   他谨慎地将公务神君前来拜访地府之事传音告知后土,小心问道:【……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你有何应对之策?】   对面沉默半晌。   后土铿锵有力地道:【你就跟他说老娘死了!】   啪,传音断掉。   泰山府君:“…………”   14   鹊华神君抵达地府。   大殿前一溜排开十位阎罗,人人面带假笑,胳膊肘互相抵着,衣服彼此揪着,确保没有任何一位能单独溜掉。   鹊华:“……?”   他不清楚这个接待阵仗是怎么回事,沉默了一下,拱手道:“在下鹊华神君,欲要拜访后土娘娘,还请诸位帮忙通传。”   他今日来地府并非一时兴起。   百年前,他陆续逼疯了诸位帝君……咳,得到诸位帝君放权,随后便将手头的所有政务重新梳理整合,编纂了一套全新的流程,令天庭内部运转的效率一日千里。唯一的例外便是玉皇大帝,那位三界至尊始终不肯将手中事务假手他人,坚持亲自处理,已经勤勉得一百年没出过书房了,好歹勉强跟上了他的速度。   如今天庭各处流转都很顺畅,除了时刻产生的新公务之外,那些积压了上万年的文书也都在被逐步处理掉。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天庭与地府虽然是两套独立的运转体系,彼此之间的文书往来不多,但并非没有。他查阅积压卷宗时,注意到所有发往地府的公文皆如泥牛入海,短则几十年,长则数百年才有可能等到一个回复,所以决定亲自跑一趟地府,当面请教是什么情况。   阎罗们听完他的来意:“……”   完了,公务神君果然是扫荡完天庭还不够,又来整顿我们地府了!!!   秦广王用袖子捂住脸,哽咽出声:“神君来得不巧,后土娘娘她……前日突发恶疾,死了。”   鹊华:?   好突然啊。   不过地府一共有两位帝君,死了一位还有一位。他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在下可否去拜访泰山府君?”   楚江王连忙吸了吸鼻子:“府君他……听闻噩耗,悲恸欲绝,昨日去给娘娘陪葬了。”   鹊华:??   他迟疑片刻,干脆放弃找两位帝君,从袖中取出他整理好的地府万年以来逾期未交的公文清单,托着那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玉简卷,客气地询问:“无妨,不知地府目前是哪一位在主事?在下有事相……”   话还没说完。   十殿阎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都跳了起来。   秦广王率先一掌拍向楚江王:“呔!你去!”   楚江王惨叫一声,反手拽住他的袖子:“休想!”   两人踉踉跄跄地一起向后跌飞。   其余阎罗也不甘落后,纷纷哇哇大叫着扑了过去,试图用暴力手段决出牺牲的同僚。森罗殿中霎时十鬼哭嚎,阴风大作。十道身影在半空中混战成一团,绕过鹊华,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远——   终于,“轰”地一声,阎罗们撞破了殿门,集体向着天边飙射而去!   鹊华捧着玉简卷:???   “诸位这是……?”   天边的十个小黑点遥遥传来心虚的喊声:“神君稍等——我们这就去复活二位帝君——”   嗖,小点们彻底消失不见。   鹊华:“……”   鹊华:“……哦。”   15   眼见阎罗们一时半刻回不来,鹊华索性在地府闲逛。   他还记得自己在成神前曾是厉鬼,在地府呆了十年。可四处一走,却觉得哪里看着都很陌生,唯有鬼门关附近还算熟悉。   为什么……   他回忆半晌,只能隐约记起自己那时一直守在鬼门关前,似乎是……想等一个人?   但他记不清自己想等的人是谁了。   鹊华神君低头揉了揉眉心红痣,再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地狱。   地狱里有万千罪魂深陷其中,便有万千种地狱,各不相同。他闯入的不知是何人的地狱,周围寒冰呼啸,刀山林立,一看便知是犯下了重罪。   他无意窥探罪人受刑,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   那男人被钉在刀山上,脸和身体都被凌割得不成样子,四肢与胸腹被无数利刃刺穿,像一块黑色的、滴血的破布,孤零零地挂在漫天霜雪之中。   鹊华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可是看到对方的那一瞬,心脏忽然缩紧,脊背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本能地想要立刻后退远离,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牵引着他,让他想要贴近对方。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发颤的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到男人满是血污的脸。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他怔怔地想着,思维似乎被指尖传来的低温冻住了,一片空白。   刀山上的男人被他的触碰惊醒,挂着血冰的睫毛缓慢撕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在看到他时,骤然燃起了光亮。   “修……礼……?”   鹊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男人怔然,嘶哑的嗓音反问:“你不认得我?”   “……”鹊华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几乎辨不清五官轮廓的脸,为难地皱起眉,“……你好像被剁成馅,又被油锅炸过。”   人实在很难认得出一只麻饼。   男人:“……”   他的话语都被噎住,怔怔注视着鹊华通透无波的眼睛,最终只轻声道:“神君,我叫锦煜。”   鹊华垂眸。   锦,这是他曾经辅佐过的那位君王的姓氏。其本名为锦澜,谥号为“景”,史称齐景帝。那人有两个儿子,太子名唤锦沐,二皇子名唤……唤……   他不记得了,但应当不是“锦煜”。   “煜”之一字,光耀灿烂,昭明有融,是一个极好的名字,想必父母为其寄予了厚望。他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觉得,那位二皇子应该有一个……很令人难过的名字。   否则为何还未想起来,他的心就已经在疼了呢。   他指尖抚过男人满是伤痕的脸颊,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锦煜没有隐瞒:“我杀了很多人,还伤害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   男人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鹊华疑惑:“怎么,这很难猜吗?”   已知他为人时曾与一只天魔有纠葛,而后在飞升时被封印了记忆,遗忘了对方;又已知他清心寡欲这么多年,看谁都没有感觉,却唯独对一只麻饼生出了莫名的悸动与心疼;而麻饼不仅能喊出他的本名,还一直用一种被抛弃的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这只麻饼小狗刚好是一只天魔。   那么他过去和对方有一腿这种事,理应不难想到吧?   他不太在意所谓的“伤害”,倒是有些好奇:“你原本长什么样子?”   锦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你是觉得我现在很丑吗?!”   鹊华:“呃……”   不然呢?   你都被炸成麻饼又冻起来了啊!   他默默地想:这只冷冻麻饼好像很在意容貌,不会是真的长得很丑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过去看上麻饼什么了呢?   总不会是……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伸手指了指小锦煜,礼貌地询问:“你介意我看一眼吗?”   锦煜:?   他愣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瞬间炸了毛。   “林修礼!!!你什么意思?!你都不记得我了,那我不就是个陌生男人吗?!你怎么能看陌生男人的那里?!你想干什么?!!!”   鹊华疑惑于他激烈的反应:“难道我和它以前没见过吗?”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万一天魔守身如玉,或者不行呢。   鹊华神君很歉意:“抱歉,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以后不会再冒犯它……咳,不会再冒犯你了。”   锦煜:???   “不行——”   事关终身性福,锦煜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不顾自己正被多少把刀刺穿,奋力挣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会再冒犯?!你是不是打算守活寡?!你想都不要想!你必须冒犯我!!!”   鹊华看着他更激烈的反应,若有所思:“看来我们睡过……”   “我们当然睡过!我们以前天天睡!!睡过一万次!!!以后还要再睡一万万次!!!!!”   鹊华:“哦。”   锦煜急得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林修礼!你就只在意这个吗?!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的吗?!”   鹊华看着自己放在他脸上的手,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发颤。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酸涩让他有些疑惑:“……我好像很怕你。”   锦煜猛然僵住,呼吸骤停。   鹊华颦起眉,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沉闷痛楚,又道:“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止是怕你。”   所以才会在看到你受刑的时候,心里这么难过。   他扯起袖口,替男人擦去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三十年。”   鹊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后他便不再说话,似是有些走神。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地狱里呼啸的罡风、冰冷的刀刃、满身斑驳血痕的天魔……万事万物仿佛都只是他眼底匆匆掠过的虚影,没有什么区别。   他明明就站在眼前,指尖还贴着自己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可锦煜看着他冷淡到陌生的神色,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遥远得让他抓不住。   锦煜一时惶恐得喘不上气,慌忙咽下喉中的血气,磕磕绊绊地祈求:“修……神君,你,你能等我吗?你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懂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赴汤蹈火那么好,一心一意那么好……”   “我,我还会对你掏心掏肺,百依百顺……肝脑涂地……”   他想不出更多的词了,几乎要呜咽起来,拼命用脸颊蹭着修长的手指:“修礼,求你了,你看看我,你别不要我……”   透明的液体沾染上指尖。   鹊华下意识捧住他的脸,眼神渐渐聚焦,有些困惑。   他其实没有在想什么东西。大概是因为被封印了一段记忆的缘故,他偶尔会没有缘由的走神,自己已经习惯了,弄不清为何这只天魔会被他这片刻的恍惚吓得哭出来,还对他说出这么卑微的祈求。   天律规定,神仙需禁绝情爱,他理应斩断纠葛,不该和天魔在一起。   但是……   他看着男人眼中闪烁着的哀求与惶恐,那些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进他的掌心,一下下在空落落的心口上凿出细密连绵的疼。   罢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来想办法吧。”   他回答得语焉不详,锦煜却好像看出了他下定的决心,破涕为笑,整个人瞬间明媚起来:“你答应我了?!”   “嗯。”   虽然决定去做,但鹊华心中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天律乃玉皇大帝所定,若要修改,理当上谏请旨——这是为臣者的本分,也是唯一的正途。   可问题是,那位三界至尊会同意吗?   这些年来,他呈递上去的每一份新政公文,玉帝都要审查许久,盯着几个措辞翻来覆去地修改。明知他的方案更好,却偏要强压他按旧例行事,将原本清晰的事情办得乱七八糟,回头又要指责他“办事不利”……   他并非不知玉帝在忌惮他。   忌惮他一个飞升不过三百年的小神,凭什么能让诸位帝君心甘情愿地放权;忌惮他整合后的新流程让天庭运转如飞,衬得原本那套旧制越发的陈旧缓慢、繁杂无效;也忌惮他不知用什么离奇的手段,竟然将原本各有嫌隙的诸位帝君拧成了一股,关系从未有过的融洽,难以像从前那样挑拨制衡……   玉皇大帝对权势的看重毋庸置疑。   若他直接上谏请求修改某条天律,多半会被驳回,换来更变本加厉的猜忌和掣肘。   那么联合几位帝君一同上书?   不,那样更像逼宫,只会适得其反。   天律自订立以来,已历不知多少万年,其中条款多有冗杂过时之处,有些甚至彼此矛盾。若他先从律法中不合理的条款入手,试探着提议将其删繁就简呢?待说服玉帝允准修订,他再上书将“禁绝情爱”这一条顺势列入商讨范围,指出其在实际执行中的种种弊端,建议予以放宽,或许可行……   ……   锦煜观察着鹊华神君此刻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模样,思考时习惯微微垂眸、用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这点也与过去相同。可他的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漠然,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衬得他更如同一尊无情无欲的白玉神像。   ……就好像他刚才给出的承诺毫无私情,仅仅是他从公事清单里随手勾掉的一项庶务。   这个念头一起,锦煜便又感到一阵恐慌。他不知道林修礼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么矜持自持的人为什么谈论起那种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往。哪怕现在答应了要与他在一起,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他只知道自己忍不住想要打断他,想要用最卑劣、最原始的纠缠去让对方的眼中明确地映出他的身影。   他忽然哑声开口:“修礼,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   鹊华条理分明的思绪骤然被打乱,茫然了片刻才回过神:“不要得寸进尺。”   他还没弄清这只天魔过去跟自己有什么纠葛,按理来说,还没到能跟他有这种亲密行为的时候。   天魔仰头凑近他,含着泪的黑瞳亮晶晶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想亲,还是不想亲?”   鹊华:“……”   有点难讲。   陌生的冲动令他想要作出回应,想要将对方揽入怀中,亲吻他的发顶、额头、与嘴唇。但是理智上,对着面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满是血痂的蛋花眼麻饼,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这种理由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而且他直觉对方一定会生闷气,还是很难哄好的那种。   权衡之下,为了不耽误正事,他拍拍麻饼的脸,平淡地安抚道:“等你刑期结束后,再说吧。”   ……   同一时间。   魔尊正蹲在魔域封印前怀疑魔生。   怎么回事,今日不该是周天星斗大阵波动的日子吗?!他率领万千天魔于此等候多时,只待封印产生裂隙便破封而出,先夺下地府,吞噬他的半身、拿回全部力量,再将人间化为新的魔域,最后联合妖域攻打天庭,一统三界!   对了,他还要把林修礼抓来,狠狠地折磨他、报复他、玩弄他,好好体味一番他的半身曾在那人身上压榨出的乐趣!若那人乖巧懂事,他可以在玩够了之后留他一命,把他养在身边,当一个取乐的小宠物……   可为什么封印阵法这么牢固啊?! 第153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四):修改律法这等小事,岂容君王置喙?   16   “荒唐!天律乃天庭根本,岂容你一个飞升不过数百年的小神妄言修订?!”   一声怒斥在白玉殿中回荡。   站在下方的鹊华神君垂下眼睫,平缓地道:“陛下,天律自上古订立以来,已有万余年未作修订,其中条款多有前后抵牾、执行不一之处。臣奏请修订,并非要动摇根本,而是欲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使律法更合时宜,以利三界。”   “以利三界?”   玉皇大帝冷笑,几乎要压抑不住被触及权柄的怒气。他猛地挥袖,将玉简狠狠掷下,“你整顿天庭公务,收揽诸帝权力,如今又要动天律……你是想架空朕,独掌三界不成?!”   “啪”的一声,碎玉迸溅。   一枚碎片弹起,恰好从鹊华脸颊旁擦过。他束发的玉簪被撞得一歪,连带着头饰也向后错位,末端棱角划过皮肤,带来少许刺痛。   鹊华忽然有些晃神。   ——不知为何,这一幕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就好像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曾经也有一个人居高临下,带着怒意向他掷来什么东西……   可仔细回想,记忆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刺痛传来的地方,没有摸到温热的鲜血,只摸到被撞歪的银柳头饰。原本紧贴着右侧额角的纤薄柳叶翘起了一边,露出了下方那道凸凹不平的疤痕。   “……”   鹊华神君将散落的墨发别到耳后,扶正头饰,弯腰将玉简碎片拾起,而后躬身行礼:“臣上谏修订天律,意在补阙拾遗、以全法度。若陛下无意,臣便不再提及。”   他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平静恭顺,没有半分惶恐与辩解。   玉帝见状,怒火稍微平息。   玉帝知晓鹊华的过去,也曾见证过他辅佐的那个暴君如何待他。既然这人被那般折辱都不曾生出过反心,想来很知道安守本分。提出修订天律,大概也是出于公事考虑,并非是生出了不臣之心。   但还是太碍眼了。他想。   这个人的能力太过,竟能将紫微、勾陈、长生他们几个哄得服服帖帖,一个个心甘情愿的放权。不过百余年,天庭诸神便都习惯了将他与“公务”联系在一起。   可“公务”二字,背后代表的可不只是几份文书。而是——   “权力”。   天庭的权力结构,身为最高统治者的玉帝最清楚不过:他自身把控着大约一半的天庭事务,剩下的另一半则由几位帝君分别执掌。诸帝彼此制衡,而玉帝居中调和,这便是他坐稳御座的根基。   如今,紫微的万星统御、勾陈的兵戈武备、长生的生灵造化……这些原本分散的事务全部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此人虽无帝君之名,其手中掌握的权柄之广、之深,已几乎与玉帝持平。   一个臣子,手中的权柄却直逼君主……   玉帝面上的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可惜现在不是动鹊华的时候,还需要再等等。待这小神将积年公务处理完毕、在那几个蠢货眼中失去“不可或缺”的价值……   玉帝眯起双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咸不淡地道:“退下吧。”   “是。”   鹊华直起腰,转身退出大殿,脸上仍然是一贯的淡漠。   17   是夜。   明月挂在檐角,窗棂半开,案桌上摆着碎裂的玉简。   银白清辉照亮了其中一段字迹:   【……天律禁情,本意是防神仙因私废公、以权谋私。然今时不同往日,三界秩序已定,众神各司其职。若再行一概禁绝,未免矫枉过正,反易令众神心生怨怼,有违立法之初衷。不若稍作放宽,以疏导代替禁止,使众神知礼守节,而不至压抑生变……】   这番谏言堪称字字恳切,可惜并未被采纳。   玉简碎片旁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抄录着一首诗,被几本压在上方的书籍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碎玉吟》几个字。再旁边,则是一本翻开的史书。   鹊华神君正坐在案桌后,认真阅读。   ——天庭不仅禁绝情爱,还严禁神仙插手人间之事。他被封印了记忆,不记得过去,没有什么理由去违逆这条天律,所以自飞升以来从未关注过人间。想要追寻几百年前的往事,也只能通过史书。   他面前这本便是《大齐书》。其中《佞臣传·林修礼篇》明确记载:林修礼者,齐景帝末年擢为尚书,以才俊得幸,年不过廿五。景帝深重之,遗诏立其为帝师,命其辅佐厉帝。   厉帝登基时年十六,修礼恃帝师之重,渐生骄横。凡六部奏章,必经其过目方可呈御。百官迁黜,亦多出其手。每朝会,其常与帝争辩。帝有所欲行,其动辄引经据典驳之,至于帝面赤语塞。若帝强横欲行,其则长跪不起,涕泣曰:“臣受先帝遗命教导陛下,不敢不争。”帝不得已,屡屡屈从。   帝深恨其跋扈,然外示优容,常赐珍宝以安其心。修礼不疑,益发专权。乃至夜闯宫禁,无人敢拦。帝皆佯作不知,暗结心腹,徐徐图之。   后九年,帝渐收权柄。修礼虽察之,行事犹不收敛,于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狱中,修礼犹自辩:“臣欲求见陛下。”帝不与言,令其俯首认罪。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   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史臣曰:林修礼胸怀经世之才,然不思报国,竟挟幼主以令天下,其罪当诛。惜乎其才,叹乎其行!   鹊华神君读完最后一行评语,瞳孔微微震动。   ——什么,我竟然是大齐第一权佞?!   他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君王应该听我的,原来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个忠臣,而是个把持朝政多年、屡屡逼得君王向我俯首的大权臣!!!   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对于被诸位帝君放权……不,架空诸位帝君之事,如此驾轻就熟了!   更能解释为何他今日在殿上被玉帝驳回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次再谏”,而是“半夜去翻他寝宫”——他过去定然是习惯了深夜闯入宫禁威胁君王!   他之前的思维完全走错了,竟然想要用“忠臣苦谏”那一套?   呵,看看史书记载上他林修礼是什么人吧!   他可是能在朝会上当着诸多臣子的面逼得天子面赤语塞、不得不屈从的摄政之臣!是能让《大齐书》单独为他开一篇《佞臣传》的举世权佞!!!   修改律法这等小事,岂容君王置喙?   如果君王这么不听话……   曾经的大齐第一权佞,如今的鹊华神君漠然合拢史书,“啪”的一声脆响。   ——那还留着君王做什么。   18   转日,一个消息传遍天庭:公务神君被玉帝逼走啦!   事情是这样的——   昨日午后,值守凌霄殿的天兵听见殿中传来玉皇大帝斥责鹊华神君狼子野心、妄图染指天帝权柄的声音,而后看到他抱着碎裂的玉简走出来,鬓发微乱,额角似有红痕;   深夜,南天门的守卫看见鹊华神君独自离开天庭,神色黯然;   今日一早,上值的仙吏推开枢机阁大门,发现往常来得最早的鹊华神君竟还没到,案上也一反常态,没有摆放任何文书,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各个帝君给予他的印信,另有一张纸条,上书:   【樗栎蔽日,枭鸮高鸣。磽确沮洳,何托乔柯?驽马恋栈,鸱得腐鼠。同栖其间,宁死南荒。】   【枯株难扶,秽沼难清。与之共守,与彼同朽!天光既拂,林鸟惊飞。吾今往矣,后会可期。】   几名仙吏面面相觑。   “啥意思?”   “看不懂!”   消息传开,众人都赶了过来。纸条在每个人手中传过一轮,人人面露痴呆。直至文曲星君闻讯赶来,接过纸条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骂得好狠啊!!!   众人清澈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文曲文曲,鹊华写的是什么意思?!”   文曲星君:“呃……”   ——啊,平庸低下的破木头占着高位挡着光,玉帝这小人像只猫头鹰一样整天吱哇大叫。天庭这全是贫瘠乱石和腐烂泥沼的破地方,能长出什么供良禽栖息的高木?这里除了像驽马一样贪恋安逸的无能蠢货,就是把破烂权位当成宝猜忌别人的恶鸟。让我跟这群东西挤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啊,真是枯荒草扶不起来,臭泥塘清不干净,天庭积弊之深,难以挽回。谁要是还想陪天玉帝守着旧规,就等着跟他一起发臭发烂吧!天亮了,鸟飞了,我的话是说完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选吧。我先走了,他日必将再会。   文曲星君绞尽脑汁:“……鹊华的意思就是说……呃,庸才蔽于上,恶鸟噪于庭……这个,居此浊地,无所托身……”   众人似懂非懂,依然一脸茫然。   文曲星君破罐子破摔:“他骂玉帝是昏君,天庭是个烂摊子,他宁可死也不在这儿呆了。你们继续跟天帝混下去迟早完蛋,有点脑子就别再执迷不悟。他先走了,日后再见。”   众人恍然:“哦——!”   “文曲你一开始说那么委婉干啥?不就是骂玉帝嘛,好像我们谁没骂过似的!”   “就是,我们平时骂得比鹊华脏多了!”   文曲星君欲言又止。   不,这根本不是骂得脏不脏的问题!   而是鹊华他写的几乎就是一篇讨贼檄文啊!!是两军交战时才会写的讨贼檄文啊!!!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他看向纸条最下方,那里看似空白,但他能感知到一行隐藏的小字:   【长夜何长,微荧成芒。同道同往,共俟天光。】   ——这分明是在号召他共举大事啊?!   文曲的目光扫过周围同僚,猜不出在场到底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看到了这行字,又有多少人看不到。   以及……有多少人看到了,但是看不懂。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鹊华真是的,倒是写得直白一点啊!这时候就应该直接写“走,咱们一起去推翻玉帝”才对……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能看到这行字?   难道是鹊华知道我私下里偷偷写过三千字的骈文痛骂玉帝?哎呀,早知道鹊华也这么会骂,就邀请他来鉴赏一下我的骂帝大作了……但我骂归骂,从没想过要推翻玉帝啊?!   虽然玉帝刚愎自用、偏听偏信、任人唯亲、好大喜功、待下苛刻、朝令夕改、赏罚不明……呃……   不对不对!   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文神嘛,很正常的!这也不代表我想推翻那老东西啊!   可是能看到这行字,就意味我是鹊华选中的“同道”……   文曲心里咯噔一声,额头开始冒汗。   难道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就想反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不然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偏偏我能看见?!那我,我要不要去找鹊华啊?他都邀请我了,不去不好吧……唉,我就是出于礼貌,去跟他解释一下他找错人了,我真的没想过要推翻那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蝇营狗苟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没人注意到反贼星君目光飘忽。   因为大家都在各自研究柱子上的花纹,庭院中的花草,远处的琼楼玉宇,近处的金阶玉砌——   “那什么,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是啊是啊,真好啊!”   “对了,你看到那行——”   “没有!”   “哈哈哈,我也没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持续了片刻。   殿中渐渐陷入诡异的安静。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鹊华无故离开天庭,会被算成叛逃吧?是不是得赶紧上报?”   众人立刻找到了说话的理由,七嘴八舌地热闹讨论起来。   “对对,是得赶紧上报!”   “这可是大事啊,赶紧上报!赶紧上报!”   “上报给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鹊华神君啊!”   众人:“……” 第154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五):“因为我想陪你在地狱里受刑。”   19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一场叛逃。   这不过是一份文书的延误、一件公务的积压、一个流程的卡死、一个部门的停摆……   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神仙息息相关。   ……   鹊华神君叛逃的第一年,整个天庭欢呼雀跃。   没有了那道永不休沐、神出鬼没、催命一般盯着他们及时上交公务的青色身影,他们终于可以像从前一样,一份巡查报告拖上十天半个月没人管了,好耶!   然而,到了第二年,事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枢机阁是鹊华一手建立的部门,以前与几位帝君相关的公务都会统一提交至此,再经由此地散发到各部门。现在鹊华叛逃了,没有他统筹安排,隶属于几位帝君的职权再次分散,且曾经由他一手处理的巨量公务也全部返回到了各人手上。   一众神仙拖拖拉拉,上交的文书缺东少西,好不容易才一层层收齐、交入万星洞府。可没了统一审核标准,每个人写的东西参差不齐,有的字迹狂草宛如狗爬,有的通篇废话不知所云。更要命的是,再也没人按照轻重缓急和处理方式给它们分类整理了!   已经三百年没吃过这份苦的紫微大帝才批了几份就被磨光了耐心,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大手一挥,全部打回去重写!   可是第二次提交上来的垃圾跟第一次烂得所差无几,花费的时间却增长了几倍。一份文书终于被批复下去,又开始在各个部门之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这个月的清心丹怎么还没送到,马上要发俸禄了!”   “兜率宫说凝露草已经缺了三个月,没法开炉,让咱们去催青木苑!”   “青木苑说凝露草不能随便摘,得有神农堂的许可!”   “神农堂要兜率宫先提交采摘凝露草的申请!还得是经过咱们批复同意的!”   “兜率宫一口咬死他们去年就提交过!”   一群人兜兜转转绕了九重天,最终是动用了术法才查到,原来那份申请早在半年前就被某位仙吏不小心混入废稿里,在前天统一销毁了。   被揪出的仙吏很委屈:“如果那是重要文书,为什么在废稿里放了半年都无人问津?”   是啊,为什么呢?   众人哑口无言。   整个天庭彻底混乱,从上到下鸡飞狗跳。   所有人看向玉帝的眼神都充满了控诉和怨念:为啥啊,陛下您平时排挤这个贬黜那个就算了,为啥要逼走鹊华啊?!那可是枢机阁之主、朱批不辍之尊、无尽文书的终结者、谏言之神、补天圣手、伟大的公务神君啊!!!   玉皇大帝简直百口莫辩——他是准备对鹊华下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啊?!   眼看天庭乱成一锅粥,玉帝也百思不得其解:天庭少了一个公务神君难道就不能转了吗?!鹊华处理过的文书明明就摆在枢机阁,流程模板都有例可循。为什么这群蠢货就是照葫芦画瓢也处理不明白?!而那些能处理明白的,又偏偏跟不上速度……   可他转念一想,忽然惊觉这未尝不是一个收拢权柄、重振天威的绝佳时机!   玉帝心中独揽大权的渴望蠢蠢欲动,趁机将枢机阁吞并入凌霄殿!   ……   又一年后。   几位帝君看着黑眼圈挂到下巴的玉皇大帝:“……”   “陛下,要不你去给鹊华道个歉,把他……请回来吧?”   “绝不!!!”   玉帝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定是鹊华的阴谋!他肯定是故意将一切搅乱后再撂挑子走人,就等着看天庭的笑话,好逼自己去求他!   他堂堂三界至尊,怎么可能向一个乱臣贼子低头?!   脾气最好的长生大帝委婉劝说:“现在众人都对……天庭的意见较大。”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玉帝冷笑,“在鹊华飞升之前,天庭上万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现在就突然不行了?!”   长生大帝欲言又止。   ——那是因为大家从前没吃过好的啊!   虽然人人都抱怨鹊华催得紧、管得多,可自从他建立枢机阁以来,三百年里一直是俸禄当月核发、章程绝不拖宿、诸殿公文一应通达、加值皆有丹石补缀……   如今你让大家再回头跟你过那种一份文书转三年、十年俸禄拖百年的苦日子?!   这谁能干啊!!!   “此事不必再提!”   玉帝冷冷怼回长生大帝,又转头质问:“勾陈,去捉拿鹊华的天兵天将为何至今未归?”   “因为他们尚未出发。”   “什么?!”   勾陈面无表情:“孤也很惊讶。自孤收到陛下口谕,至今已有三载,孤仍未见到调兵军令。烦请陛下为孤解惑,此令究竟卡在何处?”   玉帝一噎。   朕怎么知道?!   朕三年前就将军令送去枢机阁了!你不应该去问鹊华为何还未——   不对!   还没等他去泰山一样的玉简堆里翻找自己没来得及批复的军令,另一边的紫微幽幽补充:“陛下,还有一事。吾昨日核校《天庭在职神君名录》,见鹊华之名仍位列其中。天庭每月按时为其发放俸禄,亦有三载了。”   玉帝:“…………”   20   十八层地狱。   锦煜今日的刑受完,身上多了十个新鲜的窟窿。他拖着一身血走下刀山,看到青衫神君正坐在雪地里凸起的一块石头上,身前摆着一叠黄纸。那十根修长的指尖翻飞,不多时,便折出了一杆巴掌大的纸枪。   他已经折了许久,身边小小的纸折兵器堆成小山,每一件都大小一致、边缘整齐。   锦煜在他面前停下。   神君察觉自己被阴影笼罩,头也不抬,习惯性地敛起袖摆,等对方躺过来休息。   可今日天魔却一反常态,没有缠着他要亲要摸,而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你折这些做什么?”   鹊华顺手将刚折好的一柄放进他手心:“给我的军队配上兵器。”   锦煜:?   他不知道鹊华哪儿来的纸人大军搭配这些纸兵器,但也不在乎,歪头蹭过来道:“你教我,我帮你折。”   “好。”   鹊华点点头,将一张纸递给他,手把手地教导:“顺着这道折痕,先折枪身。”   “这样?”   “嗯,再捏住这个角,向内翻折……”   锦煜乖乖按照指点将黄纸再次对折。   哪怕他身上的刑伤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他的手依然稳定,一句一个动作。两人在风雪中靠在一起,肩抵着肩,手臂偶尔相触。锦煜偏过头便能嗅到身边人的气息,像是淡淡的竹木清香混着墨香,干净又清冽。   胸腔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   他的呼吸放轻,趁身边人不注意,嘴唇偷偷在他的鬓角碰了一下。   鹊华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专心,折完再亲。”   “哦。”   呼啸的风声渐渐远去,热度顺着衣料一点点洇透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覆盖在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方,在雪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不多时,一柄兵器便折好了。   锦煜举起他们二人共同折出的小小兵器,黑眸一闪又一闪,盛满了期待。要是长了尾巴,肯定已经摇成了虚影:“修礼,你看我折的怎么样?”   鹊华看看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又看着他手里那柄三棱五角流星锤:“……”   视线下移,再看看自己的双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自真心地道:“它看起来很有特色。”   锦煜收下夸奖,尾巴摇得更欢快了,积极地道:“那我接着帮你折!”   “…………嗯。”   一柄柄各具特色的三棱五角流星锤混入整齐划一的长枪之中。   折纸是一件精细的活儿。锦煜折了小半个时辰,双手便再难保持稳定。连续撕破了几张纸之后,他索性放弃,钻进鹊华袖子下面,躺在了他的膝上。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专注的神色,与从前批阅奏折时十分相似。   暴君的手熟练伸出,捞起一截衣带缠在指间把玩,嘴里问道:“修礼,你想去魔域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里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以后都会有。你给我几年,我把天魔打服,领着他们给你盖房子、种地、排戏班子……你要是喜欢看书,我就建一个很大的书房,买很多书放在里面,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妖域也行,那只九尾狐打不过我,我抓小狐狸给你玩!就抓化形之前的小狐狸,不能变成小屁崽子的那种!”   “我隐匿之术很厉害,我们还可以偷偷去人间玩,保证不让他们发现……”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见鹊华表情没有变化,便止住了话头,小心地唤道:“修礼,你在听吗?你最想去哪儿?”   鹊华想了想:“先回天庭,其他的五十七年后再说。”   锦煜眉毛一下子耷拉下去。   他已经找鬼差打听过了,天律不允许神仙跟他人产生情爱。他听说鹊华叛逃天庭后心里还很窃喜,可是现在他说他还想回去……那两人岂不是又不能在一起了?他往后恐怕只能趁着鹊华神君下界办事时,颠颠地在后头跟着,抓紧那点可怜的时间摸摸老婆的小手……   又或者深夜潜入天庭跟他幽会,天刚蒙蒙亮就得赶紧逃走,在老婆身上留点痕迹都得小心翼翼的,活像个见不得光的奸夫。   要不从现在开始苦练幻形之术?   变成一条毛绒绒的小土狗,假装是鹊华神君下界收服的看门灵兽,天天趴在枢机阁的案桌底下,只要老婆批公文批累了,低头看一眼,他就立刻摇着尾巴把脑袋凑过去挨蹭。虽然丢脸了些,但好歹能天天赖在一起……   锦煜越想越凄凉,越想越憋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五十七年?”   难道老婆有什么必须要做五十七年的事,做完后才能再叛逃天庭,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   要是只需要偷情五十七年,那他咬一咬牙,还是可以忍一忍的!   鹊华放下一柄新折好的纸枪,摸摸他的头,再拿起一张新纸,边折边答:“你二十七年后刑满,之后我需要用三十年去处理玉皇大帝留下的烂摊子。”   届时天庭万年积压的公务就全部处理完毕了,剩下的日常案牍不过举手之劳,他有很多时间陪这只手残的麻饼小狗到处去玩。   锦煜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吗?我受刑,不耽误你做事吧?”   “不能。”   “为什么?”   鹊华神君手中动作不停,神色冷淡。   寒冰地狱中万年不化的冰霜折射着微光,映得他那本就如玉雕琢的皮肤近乎透明,在漫天飞雪中皎皎生辉。眉心天道敕点的朱砂印在无暇的玉色中,宛若落雪冰川上的一点孤梅,无端生出不染尘埃的高悬与疏离。   他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想陪你在地狱里受刑。” 第155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完):他的修礼那么柔弱,那么与世无争,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姓玉的!!!   21   二十七年后。   南天门外,彩云压境。   十万纸人纸马铺满了半边天际,一群脸颊上涂着两团大红胭脂的纸童子笑眼弯弯,怀里抱着纸盾,笑嘻嘻地列阵在最前方。后方是身披盔甲的武士,手持长戟、长矛、与三棱五角流星锤,圆睁的双眼用浓墨勾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漆黑空洞的口腔。   另有一辆辆绘着吉祥纹样的战车分散在军阵中,车身四角垂挂的雪白丝绦迎风飘扬。彩衣侍女们梳着高高的发髻,鬓边贴着金箔,衣袂飘飘,手持弓弩立于车上,力士们则以长刀护持在战车两侧,手中牵着竹篾扎成的高大纸马。   它们彩艳秾丽,喧阗诡谲,又阵列森然,盾甲如鳞。   鹊华神君自纸人大军中走出。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青衫素衣,难得换上了飞升时天道赐予他的衣冠。十三层广袖天衣云纱交叠,绣纹繁复,披帛翩然如轻虹,腰间垂下羊脂环佩,步履间琳琅作响。   可惜对面的人无心欣赏这套被驯服的华服。   陵光刚见到他现身便火烧火燎地窜了过去,担心地问:“你怎么晚了一个时辰?”   鹊华歉意地道:“准备出发时遇到了一点意外。”   这些年天庭每况愈下,玉皇大帝愈发迁怒于他,派出的天兵天将踏遍三界,誓要将他捉拿回去。他便一直躲藏在地狱里,依靠锦煜的隐匿之术躲避搜寻,顺便给自己的纸人大军制备武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纸人纸马都是民间烧给他的。百姓们祭拜他的时候都怀着朴素善良的心愿,希望他在下面过得很好,想做什么都有成群的仆役供他驱使,所以极尽所能地给他烧了很多很多的宝马香车、琼楼玉宇、金山银山。   但朴素善良的百姓们没有考虑到他有驱使仆役们去造反的需求。   鹊华神君只好亲自动手,将漂亮的小马车们改造成战车,再一个个取走纸人手里原本捧着的摇钱树、聚宝盆、元宝如意、灯笼花篮等等,换成刀枪剑戟、弓弩戈矛,为自己拉起了一支造反大军。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正点齐兵马,准备出发时,突然遇到了一只高大的卷发天魔。   那只天魔似乎脑子有问题,地狱无门却偏要闯,而且一闯就闯进了锦煜所在的地狱。   然后迎面撞上了十万整装待发的造反大军。   “我就顺手把那只天魔砍了祭旗,耽误了一点时间。”鹊华道。   陵光听得很奇怪:“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知道。”   “算了,反正不重要。”   陵光没在这个关键时刻纠结其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走。”   鹊华微一点头,踏前一步。   南天门前的守卫向两侧退开,目送他率领纸人大军直入天庭。   起初只有他和陵光走在大军前方。过了一道关卡,檐口跳下一只金纹白猫,落地化为白虎神君,加入了队伍。再过一道关卡,又多了青龙与玄武。随着他们越走越向上,每一处回廊的转角,每一座宫殿的阴影,都有人悄悄探头,默不作声地混入大军。   涓涓细流汇聚成川,浩浩荡荡奔涌向前。   钟鸣响彻九天,天兵天将自四面八方赶至凌霄殿前,却见到云海中站着天庭半数以上的神仙,四方神,北斗星君,九曜二十八宿……天庭数得上号的上神几乎都在,还有更多小神与仙吏,皆立于青衫神君身后,神色各异,望向他的目光却都含着热切的期待。   天兵天将头皮发麻,竟不敢阻拦这支叛军。   正在僵持之际,天际有三道流光赶来。   紫微、勾陈、长生三御齐至,落在阵前。凌霄殿的大门也缓缓敞开,玉皇大帝踱步而出。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上,俯视着那一大片花花绿绿、荒谬可笑的纸人大军,轻蔑地哼了一声。待看见那些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神仙,脸色才发生变化。他重新审视过下方逼至殿前的庞大阵仗,目光落在立于最前方那道青衫身影上,骤然阴沉。   玉皇大帝厉声质问:“你们这是何意?”   鹊华言简意赅:“我要篡位。”   此话一出,玉帝脸上的狰狞之色再也压抑不住,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逆贼拿下!”   “唰——!”   纸人们齐刷刷地举起手中兵器,列阵准备迎敌。   天兵天将们却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发动攻击——毕竟他们的上官还站在对面呢。那一双双迟疑的目光彼此看了看,禁不住偷偷往同样没动的几名帝君身上瞥。   玉帝也发现了异样,声音里压抑着雷霆怒意:“你们为何还不动手?”   三位帝君对视了一眼。   紫微大帝轻咳一声,慢吞吞地道:“依吾之见,鹊华仅是回来接手公务罢了,并非坏事。”   玉帝:?   勾陈大帝点头附和:“不错,他只是想当天帝,又不是率领妖魔祸乱三界。孤认为可以。”   玉帝:??   长生大帝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玉皇,你想啊,有他当天帝,我们以后不就有更多的时间闭关修炼了吗?这是好事啊!”   这么大的诱惑,玉皇到底在抗拒什么啊?!   鹊华可是承诺当天帝也不影响他帮我们处理公务的诶!我们帝君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众人纷纷点头。   ——天知道这三十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人是不能在得到公务神君之后再失去他的!!!   玉帝:???   玉帝要气疯了,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殷殷期盼的面孔,再回头看向仍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发现连他们中的一些人眼神都在躲闪。   好一群乱臣贼子!   你们都背叛了朕!   玉帝震怒至极,索性不再指望任何人,周身灵光大盛,悍然一掌向鹊华拍去。   众人都没有动。   天庭毕竟不是人间,若要坐稳天帝之位,能力与实力都不可或缺。他们虽然苦玉帝久矣,渴望鹊华回来批公文,但也绝不会尊奉一个没有实力的弱者。   ——众人不求鹊华打赢修行数万年的玉帝,但他至少要展示出足够令他们认可的力量。   鹊华不闪不避,双手结印。   数道阵法在他身前张开,青色阵纹层层叠加。挟裹着天雷的攻击撞在阵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云海霎时翻涌,青光剧烈震颤,爬满了裂纹,却没有碎开。   玉帝心中一突。   他本以为这一击便能让对方溃败,可鹊华不仅接住了,还一步未退。   玉帝已经千余年未曾与人斗法,对于阵法之道亦不熟悉,一时竟无法确定自己使出全力能否将其碾压。若是可以,一切尚能挽回。但若不能……他余光瞥向沉默旁观的众人,面色陡然阴沉,不再留手,体内磅礴的法力与积蓄的愿力同时调动,化作九条昂首咆哮的金龙,铺天盖地向鹊华碾去。   但那九条金色洪流在距离他三尺处,忽然被一层柔和的白光挡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同等的众生愿力。   玉帝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没有神位,不可能吸纳愿力!”   鹊华摇头:“我没有吸纳愿力。”   “那你的愿力从何而来?!”玉帝眼看着自己的全力一击被挡下,目眦欲裂,“你不过是个飞升几百年的小神,连信徒都没有,如何能让千万凡人信仰你?!如何担得起如此庞大的愿力?!”   鹊华想了想,答道:“因为地府的效率太慢了。”   玉帝不明所以。   青衫神君微微侧过身,看向自己的身后。十万纸人高举着武器,仰着被油彩画得花红柳绿的惨白脸颊,向他露出僵硬的笑脸。   他轻叹了一声,重新答道:“……因为我是林修礼。”   史书将我记载为佞幸之臣,说书人口中编造出了千百种我不曾做过的事,关于我的淫诗比我写下的国策流传更广,文人雅士争相对着我遗留的几份普通书画附庸风雅,诸神曾见证我受辱而对我心生垂怜,鬼差因为我的不堪而轻视我的能力……   可是大齐百姓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曾为他们付出了我的一切,所以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为我送上了他们的力量。   ——十万纸人,每一具的体内都承载着一个尚未轮回的魂魄,一个大齐百姓的魂魄。   不带任何祈求的纯净感念从他们身上飘起,万千萤火在大齐帝师的前方汇聚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白色盾牌,为他挡下一切攻击。   哪怕是三界至尊,也不能越过他们去伤害他们想要保护的人。   林修礼向纸人们深深揖了一礼。   而后转过身,面对玉帝。   “陛下,请退位吧。”   22   一群仙吏说说笑笑着,把从凌霄殿中搬出的文书运进枢机阁。   文曲星君作为天庭少量在这方面帮得上忙的文神,帮着一同收拾堆成不周山的公务。他一边给那些五花八门的事务做初步分类,一边偷看埋首在玉简堆里的身影,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道:“陛下,你当时留在纸条上的术法到底是什么?”   在鹊华叛逃前,文曲一直觉得自己对玉帝仅是“略有不满”,最多也就是偷偷写点怨诗、发发牢骚的程度。若不是鹊华偏偏在那张纸条上给他留了一行字,他恐怕都没察觉到自己内心其实早就想推翻玉帝了!   最初他是犹豫的。   后来眼见天庭在玉帝的带领下越来越混乱,他终于下定决心,应邀加入造反小队。   再之后,小队变成了大队,大队变成了大军。某日闲聊时,大家无意中聊起加入的原因,他才发现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不少神仙都是被鹊华点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对玉帝积怨已深,转而支持鹊华上位的!   那到底是什么术法,才能精准地看穿人心,把所有对玉帝起了反心的人都筛选出来?   听说鹊华从前跟一个天魔有那种关系,莫非是从天魔那里学的……?   鹊华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平淡地解释道:“哦,那就是个最普通的隐匿术,只要是有修为的人都能看破。”   所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看到了那行字。   文曲星君:“……?!???”   23   天庭在仪典方面没有太多繁文缛节,鹊华神君举行了简单的登基大典,正式将位格升为鹊华天帝,玉皇大帝则被降为帝君,天庭由三御变为四御,便算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过半日。   众人喜气洋洋,奔走相告,热闹得堪比得知鹊华叛逃的那一日。   司法神君冷眼看着,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让一个飞升还不到四百年、连神位都不完整的小神君当天帝,简直荒唐!   司法神君作为天庭资历最老的神君之一,对此很有微词。他想不通那几位帝君都在陪着这群小辈们胡闹什么,但看看那一张张如释重负的笑脸,想起这三十年天庭上下愁云惨淡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罢了。   当年三清将帝位传于四御时,便说过有能者居之。玉皇是四人中最善内政者,因此得位。数万年来,诸神皆专注于自我修行,神通鼎盛,却唯独不擅理政,这才导致天庭的公务越拖越多,积压了万年之久。   反观人间,曾经在神鬼眼中那般微末弱小之族,如今却已繁衍出了千万之众。那鹊华小神飞升之前毫无修为,不过是千万凡人中的一个。区区二十年的辅国之臣,在理政上竟然就已经超越了天庭诸神……   有能者居之。   当年三清立下此言之时,当年诸神怜悯人族之时,当年那老妇人踏鼓而歌、质问高天之时,可曾想过这一日?   司法神君摇头叹息,没去参加新帝大宴,独自返回了自己的天律司。   一进门,他的脚步便顿住。   ——正殿中央那块高耸入云的天律石前,正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司法看到他有些惊诧,不知道宴席的主角怎么跑来了他这里,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走上前,先规矩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不高兴地拉着脸问道:“陛下为何在此?”   “来修改天律。”   鹊华天帝在不谏言时向来话少且直白,此时也直问道:“我如今是天帝了,可以这么做吧?”   司法神君怔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鹊华时,对方还是个刚飞升的小神,对什么都好奇。那时候他来天律司,就曾问过他天律是何人制定的。   他对小辈向来有耐心,对于乖巧又好学的小辈尤甚,便细细为他解释了天律共分为两种,一种是天道约束,例如神仙若阻断他族气运必遭反噬,这是天道定下的法则,无人能改;另一种则是玉帝制定的,例如神仙不得擅入人间,这一种便是由天帝说了算……   司法收回思绪,点头:“自是可以。陛下欲要修改哪一条?”   “我想将其中六十一条冗杂重复的条目废除,另外修订其中一千两百四十三条前后抵牾、语焉不详、或不合时宜的律令。不过这些需与诸司商议后再决定。”   鹊华说着,手指顺着天律石滑下,最终停在其中一条上:“今日,我只临时改动这一条。”   【凡神祇者,必禁绝情爱,割裂尘缘。若有违此律,当褫夺神位,贬斥下界。】   他指尖点在这行天律上,石头表面泛起金光,传承万载的古老律条淡去,又遵循着新任天帝的意志,重新凝聚为一行字:【凡神祇者,宜清心正念,恪尽职守。私情碍公者,依情节论罪;无碍者,听凭其便。】   天律既改,鹊华眉心朱砂顿时消融。   刹那间,关于锦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被他所遗忘的恨与爱,怨怼与愧疚,期许与遗憾全部回来了。   而后是各种,各种,各种纠缠。在榻上,在龙椅上,在白雾蒸腾的浴池中,在御花园一角的假山里。被扯断的玉带,打湿揉皱的里衣,交缠在颈上的发丝,在晃动中无助收紧的手指。痛苦的,欢愉的,羞耻不堪的,潮热滚烫的……   林修礼:“……”   林修礼:“……”   林修礼:“……”   24   锦煜登上天庭。   他在七日前便已受完了三百五十三年的地狱刑罚,完成了当年对天道立下的誓言。体内的涅槃火令他获得了新生,自此之后他便不再是无心的天魔,而是一个切实拥有人心的生灵。   锦煜本想让鹊华第一个见证他的新生。   可是当他走出涅槃火,却没有看到本该守在他面前的人,只有一块刻着鹊华封号的玉牌,和一封信。那封信写着,让他休息好后便前往天庭。   同时不见的还有那些纸人大军,和这些年两人一起叠的三棱五角流星锤。   锦煜一直知道鹊华有个计划。但是他总不肯对他多说,每次被他缠得烦了就亲他一口,所以三十年过去,他也只知道鹊华想去天庭殴打一个姓玉的人。他觉得自己堂堂半个魔尊,实力这么强,鹊华要去打人肯定会带上他,却没想到一觉醒来,老婆竟然抛下他自己去打人了!!!   锦煜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的老婆他还不了解吗?!林修礼从前就头脑聪慧四肢不发达,打架时只会挥舞笏板抽人,每次遇到刺客都要他来保护!哪怕他现在飞升成神了,那也只是个才修行了几百年的小神啊,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而且他还被封印了记忆,做什么事都淡淡的,平日里连扇他巴掌都不用力!   他的修礼那么柔弱,那么与世无争,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姓玉的!!!   锦煜心急如焚,从地府一口气冲到南天门前,就要亮出魔尊真身,去为老婆助阵——   被南天门前的守卫拦下了。   “诶,诶!黑漆漆那个,你急赤白脸地冲什么呢?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天庭?”   不好,被发现了!   如果跟这两个小兵纠缠,容易打草惊蛇,失去救老婆的时机!   锦煜当机立断,收敛起魔气,拿出那块刻有【鹊华】二字的玉牌,努力把自己的三白眼睁得水汪汪:“我是鹊华在下界收服的灵兽,来找主人。”   他补充:“汪。”   守卫眉头一皱:“你怎么能直呼天帝陛下的名讳?”   锦煜:?   啊?天帝什么?什么陛下?!   另一个守卫认出玉牌,连忙拍了拍同伴示意,又转头确认道:“你是不是叫锦煜?”   锦煜顿时警惕。   难道他们认出本座是魔尊了?   不应该啊,这个名字是他为自己取的,只告诉过修礼一人……   “……对。”   两名守卫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当即凑在一起嘀咕。   “嘶,我看他长得也不像个麻饼啊?”   “但确实是小狗吧?”   “这倒没错……”   两人热情地拉住他:“陛下嘱咐过我们,见到你就立刻上报!你稍等啊,招待你的人马上就来!”   锦煜这才恍然:原来是修礼专门安排了人招待我!他好爱我!   话说老婆怎么突然变成天帝了?那往后岂不变成我喊他陛下,他喊我爱卿?!   还有还有,他当天帝,怎么忘了告诉我?!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婆好爱我!!!   他美滋滋地问:“鹊华……陛下,派了谁来招待我?要怎么招待?”   既然是天帝下令,那阵仗肯定不能小吧?怎么也得是九龙抬轿,紫气开路,在瑶池大摆宴席!到时候他一下轿子,就看见他的修礼穿着一身威严的天帝华服,端着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坐在最高处,拍拍自己身边的龙椅,对他宠溺地来一句:   “过来,坐朕身边。”   然后他们就挤在一张龙椅里,最好是修礼坐在他的腿上,让他搂着那把细腰,一边缠缠绵绵地喝着交杯酒,一边听一群老臣在下面吱哇大叫“这不合规矩”、“妖妃祸国啊陛下”、“大胆狂徒你怎么敢当众亲陛下”……   哎呀哎呀!   这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换成是以前,他可不敢这么想!修礼脸皮那么薄,肯定不会答应。但现在的修礼又俏又辣!他不仅能给他亲,要是好好哄一哄,说不定还可以给他喂酒!   他都在心里畅想过好多次了,让那人坐在他的大腿上,素来整齐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肩头,能够执笔定江山的修长双手颤巍巍地端着盛满琼浆的金樽,羞耻得眼角含泪,两瓣红唇咬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泛着诱人的粉红,却不得不在他炽热的逼视下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地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而他,伟大的魔尊大人,则会霸气一笑,低头咬住金杯一饮而尽,再一把将那截柔韧的细腰揽进怀里,用大手蛮横地挑起天帝陛下尊贵无比的下颌,嘴对嘴地将酒水渡过去!   他的嘴唇那么火热,那么滚烫,修礼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承受着他暴风雨般的掠夺,被呛得眼尾通红,连连呜咽。酒水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蜿蜒流下,浸湿了里衣,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身形。他手上稍一用力,柔弱的小人儿就嘤咛一声伏在他的怀里,双目失神,乖乖被他这样那样,哭得喘不上气……嘿嘿嘿,嘿嘿嘿……   锦煜越想越美,两只爪子期待地绞在一起,两眼放光。   他听见守卫回答:“哦,陛下指定了南方朱雀神君来招呼你,让他务必把你倒吊在南天门上用冒火大巴掌猛扇,直到把你脑子里的水都扇飞!”   锦煜:“……”   锦煜:???   ……   25   白雾弥散,阵法推衍出的幻象消失,重新显露出万星洞府。   紫微大帝道:“你现在知晓吾为何不让你拆散他们二人了罢。”   陵光:“……”   脑袋里没有情爱的鹊华居然这么恐怖吗?!   而且他都当上天帝了,怎么最后还是跑去谈情了啊!!!   陵光回想着幻象里头戴十二冕旒的鹊华天帝,实在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为了整顿天庭才推翻了玉帝,还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跟那个畜生玩意儿在一起?”   “吾不知。”   陵光啧了一声,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却还是忍不住问:“鹊华真那么擅长理政?”   他和鹊华是朋友,知道鹊华的过去,但不知道他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鹊华没有去过南方战场,也没有得到过接手一方公务的机会……   话说回来,鹊华明明有这种恐怖的能力,那他从前在北方战场的两百年都在干什么?!他该不会每天就用半个时辰干活,剩下的十一个半时辰都拿来怀念那个畜生玩意儿吧?!   紫微伸手抚平小红鸟不知怎么又炸开的翎毛:“吾不知。”   陵光仰头看他:“星主,若鹊华当真有这个能力……”   您会给他放权、任由他整顿天庭、乃至默许他走到那一步吗?   您会限制他、掐断人族出身的神君登上三界至尊位置的可能吗?   白雾尚未散尽,少许缭绕在紫微大帝身前。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第三次答道:“吾不知。”   他并非幻象中的那一位紫微大帝,不曾亲自见证那人的才华与心性。哪怕看到了结果,也无法体会到和对方同等的感受,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他自问与玉皇大帝公事数万年,虽然也有矛盾,但从未想过推翻他。天庭的秩序自有其道理,至于人族……   人族这几千年兴旺得太快了,快到他偶尔也会觉得不安。   即便抛开那些不谈,鹊华于他而言,只是个在阵法上极具天赋的后辈。他可以为了救那孩子牺牲千年修为,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撼动三界至尊的位置。   陵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鹊华挺好的。”   在现实中和幻象里,他和鹊华都是朋友,都选择了站在鹊华这一边。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会帮鹊华篡位,可比起紫微大帝,他多少能理解那一个“朱雀神君”为什么愿意相信“鹊华天帝”。   紫微无声地笑了一下,点点它的小脑壳,妥协道:“待鹊华回来,吾可将他调去南方战场。”   那是幻象中鹊华走上天帝之路的第一步。   ——紫微大帝确实不了解鹊华,但他信任自己的麾下。若南方朱雀神君认为鹊华值得,那他作为星主,也愿意给那孩子一个机会。   陵光却没有应下,只吧嗒了几下鸟喙,小声嘀咕:“那也要鹊华愿意。”   恕他直言,他觉得现实里的鹊华是当不成天帝了,那小人崽子的脑子里除了他养的畜生玩意儿,就是水,其他的一概没有!   他总不能因为鹊华有理政的天赋,就强逼他走上这条路吧?   唉,顺其自然吧。   ……   数日后。   人间,寻仙镇。   夜幕方才垂落,长街两侧便挑起了无数盏灯笼,各色摊位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春末夏初,夜风微凉,却有伙计高声吆喝着掀开蒸屉,热浪混杂着蒸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馋嘴的孩子当即扯着妇人的衣摆不肯走,于是熙攘的游人从她们身侧穿过,提着花灯,戴着面具,说笑着继续前行。   行过蒸糕摊,便是糖画摊。戴着圆帽的老人佝偻着背,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便在石板上游走出龙飞凤舞的轮廓。围观的小童们齐齐“哇”了一声,小脑袋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再向前几步,灯笼间支出一根高高的酒幌,下方摆着长桌,桌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泥封酒坛。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站在摊前,正在俯身挑选。   黑衣的那个生得高大英俊,眼神却颇为鬼祟。他飞快瞄了一眼身边之人,见对方正低头看着一坛桃花酿,没注意到他,嘴角当即一勾,手偷偷往另一边的烈性烧刀子伸去——   “啪。”   一声脆响。   青色宽袖微微一晃,收了回去。黑衣人脸上那耐人寻味的表情跟着垮掉,挨了一巴掌的大手极不情愿地拐了个弯,重新伸向一坛度数不高的清甜果酒。   两人数出银钱递给摊主,拎着酒转身,脚步忽然一顿。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正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皮笑肉不笑地抱着双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林修礼尴尬地轻咳一声,袖子一拢,把酒坛藏了起来。然后又觉得不对,赶紧分出一只袖子,试图把锦煜也藏住。   锦煜压下他的手腕,冷笑:“不用躲,我去和他打!”   林修礼连忙反拽住他:“别打了,你们前几天不是才打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半夜偷偷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糊味……”   “哼,所以你才不让我抱你?”   “你那是抱吗?!你手往哪里摸你自己清楚!”   两人小声争辩起来。   陵光眼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吵着吵着,又转入了传音。这下可好了,连话都不用说了,就站在那里眉来眼去,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下,眼神黏黏糊糊地拉着丝,就差没当街啃嘴巴。   陵光:“……”   呵。   他说什么来着?   就这满脑子是水的小人崽子,就是给他个天帝之位他都当不明白!   他真是多余跑这一趟!!!   陵光默默把刚掏出来的南方令牌塞回袖子,绕到两人背后,抬起两只大巴掌——   拍了拍两人肩膀。   南方朱雀神君沉痛地道:“你俩找个地方好好吃嘴子去吧,老子回去处理公务,不打扰了。”   林修礼:?   锦煜:?   陵光叹着气,像个恨鹊华不成天帝的沧桑老鸟,背着手离开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他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   “滚!”   “啧……”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忽然从他们后方涌来。三五个孩童举着金灿灿的大仙狗和喷火铜狮子,从他们身侧一窝蜂地跑过。林修礼下意识偏过头,还未看清那些天真灿烂的笑脸,一只手便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反握住那只手,手指自然地伸入指缝,与自家醋孩子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   花灯如昼,人影憧憧。青衫与黑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肩上,又很快被后方的行人遮去。渐渐地,连模糊的影子也看不清了。   只剩酒幌悠悠在晚风中晃动,灯火依旧。 第156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一):“陛下,您可以多相信自己一些。以您搞臣的频率,臣不可能抽得出时间找别人。”   1   鹊华神君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三重纱帐,纱帐外还立着一面屏风,将外间的景物滤得朦胧。室内十分昏暗,隐约能看到几组人影在走动,抬着衣桁、小案、脸盆架等物。领头指挥的那人正压低了声音嘱咐另一人:“把姜茶放去小炉上温着,糖先不要加进去,免得煮久了影响药性……”   声音颇为耳熟。   他昨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头脑有些昏沉,反应也慢了,过了几个呼吸才认出这声音是……常静?!   常静怎么突然来魔域了?还进到了房间里?!   鹊华连忙起身,刚一动,全身上下猝然传来酸疼感,尤其是腰和腿,令他禁不住“嘶”了一声。   自从锦煜每次不像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样摁着他死命折腾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且他明明记得昨晚他们没做?!   还没弄清情况,常静已经听到了动静,快步走到屏风前,躬身道:“小的给您请安。陛下走时见您睡得沉,便没有唤您,只吩咐小的晚些时候将东西送来,还特意叮嘱了莫要打扰您休息。都怪小的手脚粗笨,到底还是惊扰了您。”   “您若是还乏着,便再歇一歇,小的这就让他们退出去。”   鹊华听得一懵。   隔着这么多层,他看不清常静的面容,但能看到他的影子印在屏风上,头戴笼冠,袍服宽大,腰间垂着宫绦,是内侍才有的打扮。再看向周围,屏风两侧摆着鎏金烛台,一旁的紫檀博古架上陈列着玉璧与珍奇玩物,墙角还摆着一人高的双鹤衔芝香炉,鹤口正袅袅逸出轻烟,龙涎香的味道清润而绵长……   这里怎么看都是大齐天子的寝殿。   他是在做梦吗?   还是时光倒流了数百年?!   鹊华神君试着调动法力,回馈却只有一片虚无。他又掀开衣襟一角,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熟悉的伤痕,倒是看到锁骨往下一片青红斑驳,指印齿痕密密麻麻地交叠着,惨不忍睹。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难怪身体酸疼成这样,原来是刚被狗啃过!   他默默将衣襟盖回去,抬起手挥了一下。   常静会意,转身招呼那些低眉垂眼的宫人放下东西离开,自己也退至殿外,从外面将殿门合拢。   寝殿中安静下来。   鹊华这才有时间沉思:他是怎么一觉睡回数百年前的?   难道和那个阵法有关……?   鹊华神君一直不肯接受自己在卜卦方面毫无天赋,恰好最近有空闲,便想尝试用阵法天赋弥补自己在卜卦方面的不足。   他先是从自己唯一学会的玄光术入手,发明了一座玄光阵,可用于追溯旧日时光,占卜寻物。   但阵法是发明出来了,却死活无法起阵。他大惑不解,跑去请教紫微大帝。紫微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阵法有何纰漏,亲自上手一试,“刷”地一下,阵法运转自如。   轮到鹊华再试,阵法毫无反应。   紫微委婉地道:“……或许问题并非出于阵法本身。”   鹊华神君不肯认输,硬是耗尽了所有手段,对着阵图尝试了九九八十一次,依旧没能起阵。他憋着一肚子气回了魔域,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在半夜忍不住把锦煜从被窝里薅起来,强令对方借法给他,愤愤地又尝试了一次!   只听“滋啦嘎嘣噔噔咚”一声,阵法大亮!   起阵成功!!!   鹊华神君为自己在阵法卜卦上的天赋骄傲地挺直了腰杆,正打算好好驱使玄光阵占卜一回,一雪前耻,却发现阵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他眼前就黑了。   鹊华:“……”   坏消息:哪怕他起阵成功了,还是没能从玄光阵中追溯旧日时光。   更坏的消息:但他把自己莫名其妙地送回了旧日时光。   鹊华撩起纱帐,目光扫了一圈记忆中十分熟悉、又因为时隔太久而显得陌生的摆设,最后落在那架隔断了内外间的宽大屏风上。   屏面是双重绢纱所制,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另一侧的事物只能透出大致的轮廓。   他再捻捻手中略显厚重的三层纱帐,心情复杂。   锦湆其实一直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藏得很好。除了常静,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个,连起居注上都未曾留下一笔。宫人只知天子有一个情人,却从没有任何人将那见不得光的情人与当世权臣兼帝师联系在一起。   而“林修礼”也小心地维护着自己仅剩的体面,将秘密死守在心底。   可他们二人皆不信神鬼,亦不知神鬼真的存在。   那些被隐瞒了一生、不为人知的不堪,却尽数被天地神鬼所知。   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鹊华神君叹了一声,忍着不适起身下床,没有急着去洗漱更衣,而是先绕着寝殿走了一圈。   “林修礼”留宿宫中的次数不多。不算最后那两个月,前面几年加起来有一百多日。他是过目不忘不假,也不至于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得。如果能找到几本奏疏或公文比对,他便能大概推断出自身所处的年月了。   然而他翻遍了寝殿每个角落,居然连一个有字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真不愧是过去那个不喜欢读书的小畜生,装都懒得装……   鹊华神君二度叹气。   他放弃这个想法,转身走到衣桁前,从一堆大红大紫的衣服里勉强挑了件素净些的青色常服换上,有点不习惯地抚平只有寥寥三层的衣领,再去找发冠,却没找到——那一排朱漆托盘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金玉环佩、绢花香囊,唯独不见束发的冠簪。   他只得披散着头发推开殿门。   门刚敞开一道缝隙,便有风雪扑面而来。鹊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外面是冬日。   殿中地龙烧得太暖,此前他竟丝毫没有察觉。且外面也不是他以为的天光未亮,而是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雪下得很大,殿前积了厚厚一层白。放眼望去,偌大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昏黄光晕中,孤寂感油然而生。   常静就侯在门边,见他出来,忙欠身行礼。许是周围没有旁人,他便直接唤道:“林大人,离晚膳还有些时候,您可要再歇息片刻?或者小的给您拿些书来解闷?”   鹊华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只适合在春夏穿的常服,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桁上那些同样单薄的外袍,问道:“冬衣呢?”   常静斟酌着应道:“今日是除夕,陛下想留您在宫中用膳。”   ……所以锦湆就把冬衣都收走了,让他没法出门?   还掐准了他看重礼仪,绝对不会披头散发地见人,特意把冠簪也收走了,来了个双重保险?   这确实是那小畜生干得出来的混帐事。   鹊华差点气笑了。   但有这件事作为锚点,他倒是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是永安六年的除夕夜。   官衙在腊月二十一便已封印,各部官员都回家过年了。他没有亲人师长,回不回家都一样,便索性给府里的仆役都放了假,自己宿在礼部,趁着无人打扰,慢慢整理过去一年份的文书,也算自得其乐。   就在昨晚,他突然听闻天子遇刺,匆匆入宫,想看锦湆的情况,却得知没有什么刺客,而是堂堂天子不知发什么疯,跑去御花园里砍竹子,被柴刀割伤了手。   他劝谏了几句,不知怎么跟锦湆吵了起来,又不知怎么滚到了床上。他本就有些累,撑了一次就晕过去。第二日早上……   第二日早上被摁着又搞了两次。   他实在累极,勉强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再醒过来便到了晚上。   然后发生了同样的事——锦湆故意没给他准备冬衣与冠簪,不想让他离宫。他既恼怒于自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又恐惧于锦湆是想整个休沐都把他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地搞他,于是不顾常静劝说,强行离宫。   常静阻拦不成,慌忙取了大氅为他披上,但他还是感染了风寒,整个年都病在家中,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   那是他过得最短暂的一个年,没醒几次就过完了……   鹊华从旧事中回过神,问道:“陛下呢?”   常静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肯开口,顿时松了口气,答道:“陛下在温汤殿。”   鹊华:“……”   那小畜生到底有多喜欢泡汤?!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伤,不宜泡汤吗?   “我去找他。”   2   温汤殿内水汽氤氲,一侧的窗棂半敞着,冷风裹着雪粒卷入,被殿中热气一冲,化作细密的水珠挂在屏风上,湿漉漉地反着光。   有人脚步轻缓地绕过屏风。   锦湆正闭目靠在池边,双臂随意搭在两侧,右手掌心包着绷带,已经被水浸透了,渗出少许血色。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懒洋洋地问:“林修礼醒了?他答应留下了?”   来人应道:“嗯。”   只这一个音节,锦湆便认了出来。   水声哗啦啦乱响,他猛然转过身,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池边。   殿中只留了几盏小灯,灯晕朦胧,那人的侧脸也朦胧,被热气熏蒸出了一层浅淡的薄红。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披散着,有几缕黏在他玉白的脸颊与颈肉上,一身素淡的青衫沾染了潮气,贴服着单薄修长的身躯,勾勒出微陷的锁骨。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师的威严?   就连那双惯常含着审视与戒备的眸子也笼着一层水雾,显得迷蒙而失神,没了白日里在朝堂上与他据理力争的凌厉,反而有种逆来顺受的柔软,像是养在深宅里的脔宠,从里到外透出一股被狠狠揉碎、疼爱过后的柔腻艳色……   锦湆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前些日子番邦进献的那块玉璧。他一直没想好要把它雕成什么。   现在他想好了。   他要雕成一尊玉观音,藏进锦盒里。   往后余生,这尊观音只能被他一个人拿出来赏玩抚弄,做独属于他的、见不得光的掌中之物。   锦湆喉结上下滚动,心头又热又躁,近乎暴烈地伸出手,直直抓向青衫下暴露的那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他要把他的帝师拉入水中,打湿他,弄脏他,让那张冰洁玉清的脸上露出难耐的痛苦与欢愉,被迫染上擦不掉的靡靡之色……   绷直的指尖突然被抓住了。   鹊华神君无视了紧盯着自己的畜生眼神,捏着那只湿漉漉的爪子,毫不客气地在缠着绷带的掌心狠拍一记!   “啪!”   “嘶——”   尖锐的痛感唤回了锦湆的理智。他眼神清澈了一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撞进了鹊华的眼底,明明盛满了嫌弃,偏偏又带着些无奈,神色那么温柔,好像他做多过分的事都可以被包容……   锦湆又迷瞪起来,另一只手也按耐不住地伸出去,目标明确地往腰带上抓——   鹊华神君再次接住了那只不老实的左爪子。   他像是拎着一条直立的狗,握着锦湆的两只爪子上下摇了摇,耐心地哄道:“陛下,您若再搞臣一次,臣就要错过您为今晚做的布置了。”   锦湆万万没想到他能坦然说出这种话,一下瞪大了眼睛,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嗯……陛下的心思……”   鹊华琢磨了片刻,难以对这种“藏衣留人”的思路给出一个不涉及九族的评价,只好道:“臣多谢陛下,让臣也做了一回七仙女。”   锦湆:?   什么七仙女,哪里有仙女?   这里只有他的玉观音,只能被他肆意把玩、被他污脏的林修礼……   眼见这狗崽子的眼神开始发飘,鹊华抢在他开口前将狗爪子摊开,转移话题:“臣拜托常内侍拿了药箱。陛下不要乱动,臣给您换药。”   锦湆乍然被从旖旎的幻想中拽回来,不悦地皱起眉。   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他又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重复:“……你要给朕换药?”   “嗯。”   锦湆沉默了一下,提醒道:“林修礼,你要是在药里下毒谋杀亲君,你也要给朕陪葬。”   鹊华:“……”   这小畜生对于跟他死在一起到底有多执着啊……   “好。”鹊华无奈地温声应下,“臣若是毒死了陛下,定陪陛下共赴黄泉……现在能劳烦陛下把手举好,让臣为您上药了吗?”   锦湆不说话了,默默盯着鹊华一圈圈解开湿透的绷带,为他清理创口、重新上药。   盯着盯着,他的目光便不自觉顺着握住他手掌的细白手指,一路攀上了对方的脸。他看着那张在水雾中尤为清俊柔和的面容,感受着温热的指尖蹭过掌心带起的酥麻,突然冷哼:“呵,先生平日里满口礼法,如今却一刻都等不得,刚醒过来就跑来勾引朕!”   “说吧,是什么旨意值得你这么等不及对朕张开腿?”   鹊华捏着绷带的手一顿:“……?”   冷不丁听到久违了的畜言畜语,他一时竟被震撼到了。   大齐时期的林修礼是最受不住这种羞辱的。在他的记忆中,类似这样自己怀着好意想要关心锦湆、却被这畜生当成下流借口作践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且每一次都会演变成更为不堪的记忆……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抬眼看向锦湆,正想说什么,忽地注意到锦湆那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期待。   这一瞬间,鹊华神君突然福至心灵,看懂了这小畜生的意图——他在等着自己出言斥骂。只要自己作出回应,他就可以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顺理成章地把他拉进怀里,摁在池边,强迫自己与他缠绵,将那些不知该怎么宣泄的激荡情绪尽数付诸于床帏之间。   他分明是很高兴被人关心的,是想要与他亲昵的。可小天魔自幼就没有得到过旁人的善意,也不理解这种情感是什么、要如何表达。   于是便只能一次次重复他唯一懂得的相处模式。   这个时候的锦湆还没有长出人心,他根本分不清爱意与欲望的区别。   他的爱意是一颗没有土壤的种子,每一次因为渴望靠近而产生的萌芽躁动反馈在他的脑子里,都会被他本能地当作是生理冲动,是想要将眼前人揉碎占有的暴戾色欲。   鹊华神君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回望他,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宿命——他还要用三年的时间,才能从名为“林修礼”的人身上,笨拙而残忍地学会该怎样爱一个人。   然后再用三千六百五十天,在失去他的日日夜夜里独自枯坐,一点点从卑劣的欲念中拆解出自己对他的爱意,最终为他长出那颗苦痛的人心。   而现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小畜生还像一头只懂得用獠牙去蹭人的野兽,正仰着他空空的脑壳,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发怒,好进入他们都很熟悉的流程,将他拆吃入腹。   鹊华神君极其宽容地把到了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   算了,狗开智前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这已经比刚开始养的那几年好很多了,起码咬人前还知道汪汪叫两声,而不是直接把他拖进水里抱着就啃。   可惜小畜生没能理解他的隐忍。   见他没有说话,锦湆眉毛骤然压低:“你不想要旨意,那你是想替人求情?”他说着,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来,劈手钳住他的下颌,恼恨地胡言乱语:“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他也是你男人吗?!他碰过你吗?!他能让你爽唔唔唔——”   狗嘴巴被捏住了。   鹊华神君看着这吐不出象牙的孽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克制地扇了扇他的头,安抚道:“陛下,您可以多相信自己一些。以您搞臣的频率,臣不可能抽得出时间找别人。”   “……”锦湆瞳孔地震。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不可能抽得出时间”?!这种遗憾的语气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如果时间充裕,他还真想过找别人?!   绝对不行!!!   锦湆惊怒交加,顾不上自己的嘴巴,闷头往前一顶,两只爪子上去就扒鹊华的衣领,试图检查自己留下的痕迹有没有多出一枚!   鹊华神君太久没有跟畜生相处,缺乏防范,一不留神竟真的被扯开了衣襟!他也是一惊,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出!   “嘭”地一声闷响,锦湆倒仰栽进汤池,砸起一大片水花。   激荡的水浪向四周扩散,撞上池壁又翻卷回来。水面才刚合拢,还未平复,便“哗”地再度破开!锦湆猛地从水底顶出来,连脸上的水都来不及抹掉,一双泛红的三白眼凶狠地瞪住池边的人:   “你不是林修礼!你是谁?!”   鹊华微微一怔,诧异地反问:“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   虽然他确实没有过多掩饰自己,言谈举止都和过去不同,但这小狗崽子能这么快认出他来,还是让他有些惊喜。这岂不是说明这颗狗脑袋里除了废料,还是留有一些……   锦湆斩钉截铁:“林修礼不可能拒绝被朕搞!!!”   鹊华:“……”   哦,是他误会了。   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臣是未来的林修礼,由于某些原因,今晚醒来时就在这具身体里了。”   如他所料,锦湆这只天魔纵使被封在凡人的皮囊里,仍然能靠直觉分辨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哪怕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奇,锦湆在盯着他眼睛看了几个呼吸后,却立即接受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锦湆没有问他任何关于“未来”的事,也没有试图搞他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同。   他只是惶急地追问:“那现在的林修礼呢?!他去哪儿了?!”   鹊华神君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他把三十二岁的自己!!   送到六百四十岁的锦煜身边了!!!   ……   与此同时,数百年后的魔域某处。   林修礼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昨晚和今早连着被锦湆折腾,本以为又会浑身酸疼难忍,可一觉醒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觉得神清气爽,轻盈得仿若随时可以乘风化羽。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九根竖起的……披帛?还是衣带?   它们竟然违反常理地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群听到了笛声的斑斓彩蛇,狂乱地舞动着!   林修礼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往后退,想要避开那些诡异的飞天衣带。   但是他退一步,衣带就前进一步。他惊恐低头,才发现它们竟然全都来自于自己身上不知叠了多少层的衣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穿成这样,其中一根衣带就抡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啪!”   大齐帝师应声仰倒,捂住突然挨了一下的脑门,满脸茫然:“……?”   衣服,为什么会打人?! 第157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二):“哈哈哈,史书要为我单开一传……妖臣祸乱,压榨圣躬。帝不胜其欲,竟崩于龙榻之上……”   3   林修礼,男,三十二岁,大齐礼部尚书兼帝师,当世文官第一人。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大概或许可能……死了。   不,准确地说,他不仅是死了,还在死后变成了一只厉鬼!   林修礼不是随便得出这个结论的。   首先,他感觉自己非常轻盈,镜子里照不出他的影子,走着走着还会莫名飘起来,花了不少力气才重新落地……咳。   其次,他拉开十三层衣襟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上遍布伤痕,最深的地方都可以看到骨头了,却不会流血,摸上去也没有痛感,显然不是人。   再次,他苏醒的地方是一座漆黑恐怖的宫殿!   这座宫殿位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荒漠里,本身的存在已经很突兀了,造型竟然更为诡异!所有的柱子都是蛇形的,屋架高度波澜起伏,墙壁像是揉皱后展平的纸团,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多角形门窗,瓦片则像被烈日晒化了的糖稀,顺着房檐黏糊糊地往下流淌……   总之,每一寸都非常歹毒扭曲,绝非人间应有之物!   此地必属阴间无疑!   确认了自己的厉鬼身份后,林修礼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只手掐着持续疯狂扭动的衣带,另一只手抵着下巴,继续沉思:本厉鬼是怎么死的?   他的记忆只到永安六年的除夕为止,但他能肯定自己不是在那一日被锦湆搞死在床上的——那小畜生就是再变态,最多啃他一身痕迹,断不会对他动刑。而这具身体上的伤痕皆是刑讯留下的,说明他是死在大狱里。   可这些看起来又都不是致命伤,他应不是被折磨死的。   那他真正的死因是……   林修礼的目光飘向手中还在挣扎不休的衣带,心中有了答案:我应该是一个吊死鬼。   民间素有传闻,厉鬼会用杀死他们的凶器当作武器。虽然他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用足足九条衣带上吊,但事实胜于雄辩,他腰上和胳膊上缠着的这些五彩斑斓的上吊绳,显然就是他的“本命鬼器”!   据他推测,他很可能是在修炼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记忆受损,一时忘了操控之法,这才令鬼器反噬,企图把他这个主人再勒死一次!   真是好凶残嗜血的鬼器!也不知道它们勒死过多少生人,才能养出这么强的攻击性!   再加上这座诡谲凶煞、令人望而生畏的宫殿……   林修礼倒吸一口气:他没失忆前,肯定是个极其凶戾的大厉鬼!   可他堂堂大齐文官之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个在狱中受尽酷刑、自缢而死、死后化为厉鬼的凄惨下场?   难道是因为被政敌构陷?   不可能。恕他直言,大齐不存在能把他送进大狱的官员。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大齐亡国了!!!   定是敌军攻破了京城,社稷倾覆,才令他沦为阶下囚!   而后他不堪受辱,自尽殉国,死后怨气滔天,变成了为祸一方的红衣……呃,十三层青碧流光织金重锦鲛绡彩衣大厉鬼!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林修礼恍然大悟,又感到一丝惆怅。   若大齐亡国,锦湆会怎样?   那小暴君作为大齐末代天子,落进叛军手里绝无活路,说不定会被乱刀砍死,再吊在城门上曝尸三日,大快人心……   唉。   虽然他深恨锦湆,可……那毕竟是他的君王,他的学生。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对方是这样的结局。   若早知如此,他该更尽心劝谏他,教导他的……   林修礼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叹了一声,不再思考那些无可挽回的事,而是掐着上吊绳起身,打算往摆着书架的那一边走走,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自己身份和时间点的线索。   没想到一转过屏风,突然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那人裹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寝衣,四仰八叉地昏迷在焦黑一片的地板上,脸色惨白,眼下青黑,两颊深陷,活像一根被榨干了的甘蔗渣滓……不是他刚才在心里念叨的锦湆又是谁?!   林修礼神色变得微妙。   他倒是不奇怪锦湆怎么也成了鬼——锦湆活着的时候怨气就很大了,死后变成厉鬼实在不足为奇——他是觉得,自己刚才对于锦湆死法的推断可能不太对。   锦湆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精尽人亡而死。   可他分明记得锦湆没有嫔妃,唯一跟这小畜生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就是他本人……   林修礼一惊。   难道是他刚才推测错了?!他其实是因为谋害天子的罪名被下狱,在狱中不堪羞耻才自缢?!   这,这也是说得通的!!!   甚至听起来比大齐亡国论更加合理!!!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是没那么在意名声,他从先帝手中接过托孤之职时,就已经做好了被史书记载为权臣奸佞的准备。   但他没准备好被青史记载成第一个榨死君王的臣子啊!!!!!   帝师大人瞳孔颤抖,再顾不得什么,迅速将手伸向锦湆的衣服。   4   锦煜被摸醒了。   魔域这些年越发安稳,需要他这个魔尊亲自出面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整日闲得发慌,索性从魔域边缘挑了个清净的地方,从零开始为老婆建起一座独一无二的爱巢。   谁知才打造了一个主宫室,就被老婆叫停了。   老婆说这样太过劳民伤财。   锦煜:“这全部都是我亲手建的,没有一砖一瓦让别人碰过!”   老婆转而关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累到。   锦煜:“不必担心,本座有得是力气!别说一座宫殿,就是再盖一座城也累不到!”   几个理由都被否定后,老婆沉默良久,最后道:“……我不想宫室太大,我想离你近一些。”   噗咚!   魔尊大人捂着心口幸福倒地。   ——天哪,老婆居然爱他爱得一刻也不想与他分开!!!   就这样,雄伟浩大的工程终止了,他们就在这个精心打造的小小爱巢里住下了。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搂着老婆接着做,小日子过得非常美滋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婆已经连着三天拒绝了他的求欢,忙于研究一个玄什么阵。   锦煜是一个成熟、体贴且深明大义的魔尊,向来最是尊重老婆的意愿,怎么会在床笫之事上强人所难呢?   他不过是隐忍到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晚上的时候,保持着他身为魔域之主霸道高傲的姿态,风淡云清地在床上地上老婆的书桌上滚了六十多个来回罢了!   打滚期间,他也没有口出怨言,只是用自己低沉迷人的嗓音呼唤着老婆的名字,并用沧桑深情的眼神凝视着老婆而已!   在他长达半个时辰的努力之下,老婆终于被他打动,自愿同意用手帮他纾解一次。   结束后,老婆还温柔地嘱咐他:“滚去睡觉,再闹我掰了它。”   锦煜心满意足地照做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凄厉幽怨的笑声惊醒!   还没等他弄清笑声的来源,两只冰凉的手就钳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平日里温柔似水的老婆面色阴沉,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凶光,命令道:“借法给我。”   随后他就被毫不客气地借走了全部魔气!   更可怕的是,老婆在榨干了他的利用价值后,竟然连一点温存安慰都没有!甚至都没摸一摸他的头!只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便极其敷衍地把他往地上一扔,再次决绝地投入到了阵法研究上。无论他如何哭唧唧,都没有再回头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这个噩梦简直太可怕了!   老婆根本不知道那嫌恶冷酷又无情的一眼给他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也不知道他望着老婆的背影,汹涌澎湃地幻想了一百个高不可攀的冷漠神君先是将他踩在脚底下践踏羞辱、再被他拉下神坛掳回魔域肆意这样那样的故事,却不敢上去打扰老婆研究阵法,有多难熬!!!   好在锦煜从差点把小锦煜硬生生憋死的噩梦中醒来时,就感觉到一只香香软软的手正在解他的衣服。   魔尊大人了然:哎呀,必然是老婆看他昨晚忍得辛苦,来补偿他奖励了!   但老婆为什么只用一只手?   算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吃到老婆亲手喂他的脐橙了,嘿嘿嘿!!!   他美美地摊平四肢,感受着修长的手指急不可耐地扯开他的衣襟。接着,老婆的目光便落在他的胸膛上,将他傲人的胸肌腹肌打量了一遍,发出赞叹的呢喃:“没有伤,不是被乱刀砍死的……果然是死于纵欲过度吗……”   锦煜:?   什么纵欲过度,老婆怎么能这么污蔑他?!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他才在老婆手里纾解了一次!才一次啊!!!   魔尊大人委屈得简直要哼出来了!他憋着气睁眼,就见老婆不知为何换上了天道赐予他的华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为法力激荡而染上了淡青色,衬得他愈发清绝出尘。   但他的脸色却灰败极了,眼神恍惚游离,仿佛看到了什么惨绝人寰之事,整个人摇摇欲坠,嘴里还在胡乱喃喃:   “诛君者,逆臣也……惑君而榨死君者,妖臣也……”   “哈哈哈,史书要为我单开一传……妖臣祸乱,压榨圣躬。帝不胜其欲,竟崩于龙榻之上……”   锦煜:??   经过多年熏陶,锦煜已经能听懂一些老婆的话了。比如在这一长串里,他就听懂了“哈哈哈”这几个字表达的意思。   他很是茫然:“你在哭什么?”   林修礼本来沉浸在天崩地裂里,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慌乱了一瞬,下意识缩回指尖:“……陛下醒了?”   锦煜已经好一阵没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再看老婆望着自己的眼神,警惕又防备,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咬人的野兽。他意识到不对,试探着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唤我,平常不都是叫我的名字吗?”   林修礼眨了一下眼,镇定改口:“锦湆。”   锦煜:???   锦煜吓得坐起来了,慌忙拉住他的手:“修礼,你是不是昨天研究阵法太累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修礼没有躲。他已经习惯了被锦湆毫无征兆地握住手腕,或者做更过分的事。这次对方抓着他的力道颇轻,还令他有些诧异。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嗯,阵法出了些差错,我现在记忆还有些混乱,许多事记不清了。”说着,他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们死了多少年了?”   魔族大人满头问号快要溢出来:????   他对自家老婆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对方正在强自镇定。他一边悄悄探出魔气探查老婆的情况,一边半真半假地答道:“我死了有六百一十一年,你是六百二十一年。”   林修礼一怔。   原来他比锦湆早死了十年,那锦湆必然不是被他榨死的!   霎时间,压在他心口的大山落地,惨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仿佛被从冰窖里捞了出来,泡进了暖融融且没有锦湆的温汤里。   太好了!   他没有遗臭万年!   林修礼长出一口气,刚从劫后余生的欣慰中平复过来,突然听见对面的人“嘶”了一声,接着便用一种非常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修礼,你最后的记忆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眼,对上一双格外黑的眼睛。   出乎他的意料,锦湆眼中没有他熟悉的阴沉戾气,竟平和得像个正常人,里面全然是对他的关切。   ……也对,他们都死了六百多年了。他默默地想。凡人一生也不过六十年,这已经是十倍的年月,江山都不知易主过多少次,他们当年那些仇恨怨怼、那些见不得光的不堪纠缠,应该也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消磨干净了吧?   在这茫茫阴曹之中,唯剩了他们两个来自大齐的孤魂野鬼。哪怕他们生前再恨彼此,现在的关系大抵也缓和了许多。从锦湆看他的眼神来推断,至少他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   林修礼如实答道:“只到永安六年的除夕为止。”   永安六年……除夕……   锦煜试图回忆,但他本就不擅长记忆,当年受刑时魂魄又磨损了不少,实在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从那一年开始,他们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就在前一年,也就是永安五年的冬祭,那场暴行将他们的关系推到了最糟糕的时刻,他却也因此彻底撕开了林修礼隐瞒的一切。他骤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对方其实没有变过,还是曾经那个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哥哥,从未沦为一个贪恋权势的奸佞小人。   之后他困惑无措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重新观察林修礼,思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半仍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越是惶恐茫然,便越想要占有他、吞噬他、将他拖上床榻,囚锁在自己怀里,确保他无法离开……   锦煜偷偷瞄了一眼来自永安六年的林修礼,只觉得自己又混乱起来了。   一方面,他很想好好照顾不知怎么换了魂魄的老婆。另一方面,天魔骨子里的劣性却在蠢蠢欲动。   这个时期的林修礼,还没有与他心意相通,不是后来那个被他的无赖手段磨得没了脾气、万般纵容他的鹊华神君,而是端庄含蓄,看着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惊惧与提防的礼部尚书,是对他这个畜生学生充满了抗拒,却不得不屈从的帝师。   这实在是……太妙了。   锦煜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瞳深处泛起粘稠而暴烈的欲念。   他好想现在就把年轻的老婆扔进床榻,逼得他红了眼眶,颤抖而屈辱地看着自己,明明抗拒得发抖,却为了那些政令而强忍着羞耻,温顺地张开腿迎合他,在承受不住的痛苦与快感中哭哑了嗓子,一声声地唤着他“陛下”,求他给他,求他放过他……   光是想一想,魔尊大人就要忍不住了!   反正过去的老婆也是他的老婆!这便宜就该他占!!   大不了事后被现在的老婆锤进地里抠不出来嘛,那也值了!!!   锦煜两眼放着光,爪子揽过年轻老婆的腰,色迷迷地道:“爱卿,来,坐在朕腿上,朕给你讲讲这六百年来发生的事。”   林修礼:“……”   寝衣单薄,他眼睛往下一瞥,立刻就发现了小锦煜的变化。那熟悉的畜生弧度令他绷紧了神经,极力克制着情绪,试图周旋:“臣觉得,陛下与臣面对面说也可以。”   “嘿嘿嘿,爱卿喜欢面对面?没问题,朕这就安排!”   林修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煜长臂一伸捞进了怀里,面对面地跨坐着。这姿势令他瞬间僵住,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咬紧了牙。   但等了又等,那两只几乎掐进他腰肉里的爪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预想中的粗暴撕扯也并未降临,只有一颗毛绒绒的大头挤进他的颈窝,贴着他的脖颈蹭了蹭,便抱着他不动了。   滚烫而平稳的呼吸规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林修礼又僵了片刻,直到狂乱的心跳声渐渐放缓,才迟疑地问:“……陛下不做了?”   耳畔传来一声郁卒的轻哼。   锦煜到底还是做不到只求自己爽快。他埋在老婆香软的颈窝里,暗中愤恨地磨着牙,在心里激情辱骂了自己那可恨又多余的良心一百遍——这大好的便宜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就偏偏下不去嘴呢?   可是感受到怀里这具微微颤栗的身体,天魔的狗耳朵还是恹恹地耷拉了下来。   他舍不得。   哪怕过去的老婆再令他性致勃发,他也不愿再在林修礼的眼里看到对他的惧怕与恨意。   锦煜闷声闷气地哼唧了一会儿,不甘不愿地开口:“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你不想,朕还能强求你不成?”   林修礼大为意外。   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腿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状态,着实没想到锦煜竟然能忍住,理由还是想要尊重他的意愿!   他试探着问:“那陛下可以放开臣……”   “不行!”   “……哦。”   锦煜理直气壮地收紧了手臂。   ——他不做到最后已经很克制了!老婆还想让他连这点福利都吃不到?绝对不行!!!   “爱卿别怕,朕说不做就不做。”他分出一只手安抚地在怀中人僵硬的后背上顺了顺,放缓声音,“朕不是说了给你编……咳,讲故事吗?爱卿听着就是。”   林修礼感受着那轻柔的力道,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应道:“好。”   锦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阴险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那爱卿听好,我们这六百年是这样过的……”   ……   两刻后。   林修礼:“……”   他慢慢重复:“陛下是说,我死后因为教化您的功绩飞升成了神君,而您死后恢复天魔真身,去地狱受刑,赎清了生前犯下的罪孽。我们在三百年前共同经历了生死,解除了误会,最后在一起了。”   锦煜点头:“嗯嗯!”   林修礼:“然后我因为不舍得离开您,哭着喊着辞去神职,陪您来魔域,当您的魔后。”   “嗯嗯嗯!”   “我黏您黏得特别紧,每天早山都会坐在您的腿上和您一起上朝,中午要您喂我吃饭,晚上还要钻进您的怀里,被您紧紧抱着才肯睡。若是半夜醒来见不到您在我身边,我就会一边哭着喊‘阿煜哥哥’,一边光着脚到处找您。”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   林修礼默默抚平鸡皮疙瘩。   他当然不信自己会在六百年后变成一个心智失常、就差没流口水的娇弱傻子。   在锦煜胡言乱语的时候,他趁机将周围扫视了一遍,注意到这里的物件都是依照他自己的习惯摆放的,证明这里是他的书房。但书架上散放着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包括丑得令人发指的畸形摆件、封皮花花绿绿的话本、刀具保养箱……案桌一角还摆着一碟深琥珀色的松子糖。   林修礼的目光在那碟糖上停顿了片刻。   他是嗜甜没错,可他自幼受恩师教导,知晓诗书乃圣贤之供案,不可亵渎的道理,所以从不会将任何食物带进书房。   ——这碟糖必然是他为另一人准备的。   他很了解自己,能让他打破原则,想来他和锦湆的关系真的很亲密。   亲密到眼前这个“锦煜”竟会为他这样克制自己,还故作轻松地用这种粗劣离谱的戏言来逗弄他,只为了缓和他的恐惧。   林修礼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不敢去深想。   眼前的天魔越是懂得克制与尊重,他就越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刺痛与惶恐,害怕自己如果感受过被锦煜温柔以待的滋味,等他的灵魂换回原本的身体中时,便再也无力去面对过去那个暴戾的小畜生。   一个见过天光的人,又要怎样回头忍受永夜呢?   更何况他们还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修礼脸色忽然一变。   不好,连他都这样觉得,那此时此刻意外回到六百年前的那位“鹊华神君”呢?!   那位神君已经习惯了对锦煜毫无防备,习惯了锦煜的关切与退让,眼下骤然跌落回凡人刚被过度索取过的虚弱躯体里,还要面对那个癫狂偏执的暴君……   林修礼顿时坐立不安。   糟了!   未来的他肯定会被锦湆欺负得很惨吧?! 第158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三):“你废话为什么这么少?他是不是把你毒哑过?用的是哪种药?”   5   永安六年,除夕夜。   按照大齐的传统,除夕夜会有一场宫宴,三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是一场昭彰君臣情谊的重要仪典。   但在锦湆上位后,这场守岁宴被取消了。   理由有三个。   其一:天子厌恶一切礼数,仪典能减则减。   其二:天子不存在需要维系情谊的臣子。   其三:天子不喜欢看别人吃饭,尤其不喜欢看一群人坐在下面吃吃喝喝,自己却只能坐在最上面啃白水煮肉。   不得不说,锦湆帝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在取消除夕宫宴这件事上,得到了群臣一致的虚假劝谏和真心感激——毕竟谁也不想在除夕夜辞别家人,赶着大冬天的晚上进宫,只为了花两三个时辰走上一套流程,然后坐在黑漆漆冷冰冰的丹陛下吃几口冷食。   哪怕是对有进殿资格的一品官员来说也不好受,因为他们将在大年夜近距离看到锦湆帝的脸——听起来就会给下一年带去厄运的样子。   所以往年除夕夜都是锦湆独自用膳,和每一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年有所不同,用膳的多了一个人,是被锦牛郎拿走了冬衣的林织女。   菜品也丰富了许多,在白水煮肉、白水煮菜之外,多了一道糖酪浇蜜渍樱桃脯。   鹊华神君看到年夜饭:“……”   啊,这熟悉的狗食,和熟悉的无论如何都要有的糖酪浇樱桃。   送来膳食的宫人们早已离去,寝殿里只留了常静这位内侍总管。他逐一为天子试过毒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小的伺候您用膳?”   “不用。”锦湆不耐烦地挥了挥缠着绷带的右手。   常静只好躬身退至外间,仔细将屏风掩好。他正要去一旁守着,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清润嗓音:“我来吧。”   透过屏风之间狭窄的缝隙,他看见一只手拿走了天子的筷子,往他左手里塞了个勺子,而后夹起菜放进他的碗里,动作自然,看不出丝毫勉强。   常静第一反应:暖阁里除了陛下和林大人,还有第三个人?!   他把眼睛又往前凑了凑,见那只手白皙瘦长,明显属于文人,露出的青色衣袖也很眼熟……等一下,那不就是林大人的手吗?!   常静大惊:林大人被鬼上身了?!   他还想再确认一下,可就在这时,正对屏风的天子突然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住他,里面满是被窥探的不悦和警告。那股阴寒的戾气扎进他的眼窝,仿佛下一瞬就要剜出他的眼珠子!   常静激灵灵一哆嗦,急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暖阁内。   锦湆收回视线,三白眼转向为自己布菜的人:“……你又想毒死朕?”   鹊华失笑:“臣若是下毒,陛下应该吃得出来。”   这个白水煮一切的吃法不就是为了谨防有人在饭食里下毒吗?   锦湆不吭声了。   他改盯碗里的肉块,也不知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嚼嚼。   鹊华再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也舀进嘴里,嚼嚼嚼。   然后是一块浇了糖酪的蜜渍樱桃脯。   锦湆:“……”   他狠狠瞪着碗里双倍甜的樱桃脯,默默舀进嘴里,咕咚,咽了。   鹊华神君差点没压住嘴角。   锦湆惯用双刀,左手很灵活,但到底没有右手精细,也不习惯用勺子,动作慢腾腾的。鹊华夹什么,他就吃什么,闷头吃了半天,突然又抬起头盯住人。   “怎么了?”鹊华问。   他自觉对锦湆的口味还算了解,除了那块樱桃脯,其他都是这小暴君爱吃的菜,不该让他有意见才对。   锦湆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要求:“过来,坐朕腿上。”   鹊华:“……”   原来这破孩子是吃饱了。   他看着锦湆这副饱暖的暴君做派,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别说,看惯了锦煜撒娇撒泼轮流上演的模样后,再听这种对欲求不加掩饰的命令口吻,真是分外清爽。   鹊华神君欣然起身,在小暴君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就坐。后者的手臂下意识圈过他的腰,脸上却反应不过来,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陛下又怎么了?”鹊华故作疑惑,“不是您让臣坐的吗?”   锦湆瞳孔震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了?!   你不瞪朕,不骂朕,不沉默低头,不转身就走,不找借口推诿……你就,真的,坐上来了?!   大齐天子从不信神鬼。但在这一刻,他的脑回路诡异地与常静重合:林修礼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眼前这个林修礼的确被“鬼”上身了!   锦湆感受着贴合在掌心里的柔韧细腰,没有任何僵硬或抗拒。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这人真就这么放松地坐在他的腿上!   “……你说你是未来的林修礼。”   鹊华颔首:“嗯,陛下有什么未来之事想问吗?”   鹊华神君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最多停留一日。他很清楚,既然他直说自己来自未来都没有被天道惩戒,就证明他不会在这个时空留下任何痕迹。待他和“林修礼”换回各自的身体,天道自会将所有人这一日的记忆抹去。   那无论锦湆今晚问了什么关于未来的天机,他都可以如实回答。   他可以告诉锦湆,他们经历过许多挣扎与痛苦,但最终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也可以告诉他,他后来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锦煜”,象征着坦荡与光明。   他还可以告诉锦湆,六百年后他们在魔域边缘搭起了一座“爱巢”。虽然……虽然真的很丑,丑得他每天早上睁眼前都要做一个深呼吸,但他还是极喜欢的。   白天,他们会迎着曦光一同出门。锦煜去当威风八面的魔尊,他则去学堂里给新生的小天魔们授课。晚上,他们踏着夕阳结伴归家,他坐在临窗的书房里研究阵法或百工图样,锦煜便拎着锄头蹲在窗外,琢磨魔域的土地里除了天魔还能长出些什么。   等到夜幕低垂,他们就依偎进暖烘烘的被窝,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沉入梦乡。   日复一日,岁月温馨而绵长。   思及此处,鹊华神君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想,只要锦湆开口,他就把这六百年的种种一字一句地说与他听。   锦湆开口:“你废话为什么这么少?他是不是把你毒哑过?用的是哪种药?”   鹊华:“……”   锦湆从他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很是诧异:“他没毒哑过你?那他用什么威胁你了?”那只不老实的畜生爪子来回摸着他的腰,颇为新奇地补充,“他是怎么把你调教得这么乖的?”   鹊华:“…………”   呵,他真是多余心疼这孽畜。   神君的巴掌几乎要举起来了,可是看看锦湆眼里的懵懂和渴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这小畜生毛刺刺的脑袋,道:“陛下,臣是自愿的。”   自愿?   锦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你觉得朕会信?”   鹊华反问:“陛下觉得,臣对您是什么感情?”   “你恨朕!”锦湆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逼臣雌伏于您?”鹊华望着他的眼睛,“您也恨臣吗?”   锦湆微皱了一下眉。   又来了,这人每次一张嘴就说文绉绉的破词。什么“雌伏”,不就是张开腿给他搞吗?   至于他为什么要搞林修礼?   十几年前,他是个人人厌弃的小杂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被一群小孩子包围,被从他的怀里抢走。十几年后,他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却还是只能看着林修礼对那么多人笑,跟那么多人说话。   每个人都能握住他的手,每个人与他的关系都那样好。他走过去,也只会成为其中一个。   可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林修礼在他面前露出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表情,要那人对他说出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要摸到那人不曾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他就是要撕开他,占有他,与他产生这世间最亲密、最亲密的联系!   还有“报复”……   锦湆咀嚼着这个词,眸光晦暗。   他当然要报复林修礼!   他恨他,恨极了他!!!   他恨林修礼对他许下的诺言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恨林修礼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他惦念了那人十年,那人却随随便便就把他忘记了!   他恨林修礼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笑着拉住他的手的善良小哥哥,而是变成了一个满口礼义廉耻、实则贪图权势的奸佞小人,整日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傲慢清高的模样,处处与他作对,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更恨林修礼不识好歹!   他在朝堂上对林修礼百般恭顺,给足了那人想要的权势和地位!可那人却还是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有多脏、不肯向他俯首、不肯陪他一起在污泥里打滚!!!   锦湆眉头越拧越深,呼吸也变得粗重。   那些憎恨与愤怒混杂着,化作暴虐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死死瞪着怀里的人,只想撕开他的衣服,粗暴蛮横地将他压在地上,用最原始、最肮脏的法子撕碎他的全部体面,逼他哭,逼他在自己身下求饶……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钢箍般收紧。两人的皮肉紧紧贴在一起,滚烫如烙铁。   鹊华神君对他太熟悉了,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在思考着什么极端的阴暗念头。他没有反抗锦湆把他越搂越紧的行为,只抬手点在他的眉心,轻缓地揉了揉,提醒道:“陛下,您已经知道臣是什么样的人了。”   锦湆眸子翻滚的阴云忽地滞涩。   是啊,他知道的。   上一次岁终大祭,他意外扒开了林修礼所有的面具,逼得那人彻底崩溃,再也无力装模作样。他看到了那人隐藏的一切,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那您还想报复臣吗?还想得到臣吗?”   他……他当然想!   他可以少恨林修礼一点,但他绝不会放手!   他想好了,既然权势与虚荣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那他就找到其他能将人拴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林修礼是他的,就要一直是他的!   “陛下为何对臣如此执着?”怀中人叹息,“臣对您而言,不只是一件玩物吗?”   那怎么可能?!   玩物他有得是,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从未中断,每一件刚到手时他都很有兴趣。但无论是多有趣罕见的东西,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玩腻,随手丢进库房里,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一眼。   林修礼不一样。   他明明早就得到他了,甚至连这人最不堪、最隐秘的面具都撕碎了。林修礼于他而言已经没有秘密,也没有了掠夺和把玩的价值。他理应感到满足,然后毫无眷恋地将他厌弃。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半分腻烦,反倒越是把人拆吃入腹,就越觉得不满足。   “既然臣不是您一时兴起的玩物,那臣是什么?”鹊华问。   “……”   锦湆茫然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的天性与本能都在渴求这个人,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林修礼就是他的食物,他的水源。   但这世上怎么会有让他越吃越饿的食物、越喝越渴的水源呢?   林修礼是什么?   挑起了他的饥渴却无法缓解的、费尽心机对付但又不肯彻底踩入泥潭的、恨之入骨却每晚都要抱在怀里的、折腾了这么久尤嫌不够的……到底是什么?!   鹊华神君看着他脸上的躁郁与迷茫,无声地叹了口气。   让一只还未长出人心的天魔去理解什么是“爱”,无异于问道于盲。这几百年他教导过很多新生的小天魔,知晓天魔的本性就是靠掠夺和占有来满足自身欲求,这才是它们理解万事万物的基础。   “陛下,不如臣换一个问法。”   神君放松了脊背,主动靠上暴君的肩膀。他纵容着年轻的恋人将自己死死圈禁在这个并不温柔的怀抱里,忍着疼,手掌一下下安抚地摩挲着锦湆的后颈,轻声道:“您现在已经得到了臣的身体,也得到了臣的顺从……”   “您还想从臣身上得到什么呢?” 第159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四):“陛下想要臣的心,自己也要先有一颗心才行啊。”   6   守在外间的常静快要站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陛下和林大人用膳,就没有一次能安然吃到最后。理由可能是林大人吃得太少了,林大人吃饭张嘴了,林大人呼吸了……反正每次吃到一半,双方必然发生争执。   这时候常静就会慢慢往殿门口退。   若是两人吵到不欢而散,他就及时为大步离开的那位开门。   若是另一种情况,他就迅速为自己开门,再跑远点去喊人备着热水。   总之,经验丰富的内侍大总管具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但是!   他已经近一刻没有听到暖阁里发出声音了!   无论是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或是争执声,又或是陛下大发雷霆将桌子掀了、将林大人拖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暖阁里简直安静到让人害怕!   再想到林大人今日的表现十分反常,还主动为伤了右手的陛下布菜……该不会是想趁晚膳时把陛下毒死吧?!   常静在忐忑不安中多等了一刻,终是忍不住了,假装往殿外走了一圈,又迅速贴回屏风前,试探着唤道:“陛下,火盆与爆竹皆已备好了,您和林大人可要移步?”   隔了几个呼吸,暖阁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滚。”   太好了,陛下还活着!   常静安心滚远,又犯起难来。   陛下这语气不像是被打扰了好事,但也不像是生气。   那他应该去开门,还是去备着热水?   正琢磨着,暖阁里响起了林大人的声音:“陛下准备了爆竹?”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语调微微上扬,“陛下昨日去御花园砍竹子,就是为了做‘爆竹’?”   常静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已经看到了林大人皱眉指责陛下不该玩物丧志、陛下因不耐烦被说教而暴怒、两人争执后林大人被陛下硬扯进内间的一系列发展。   这一幕昨晚才刚发生过,他不忍看林大人再被磋磨一次,赶紧提高了声音:“陛下听闻民间守岁有放爆竹的习俗,专程在御花园挑了一下午,选了适合的竹子亲手砍下,就为了给林大人一个惊喜呢!”   他捧场得很及时,林大人没有再说那些陛下不爱听的话,只问道:“是吗?”   陛下哼了一声:“嗯。”   林大人声音含笑:“既是陛下亲手砍的竹子,必定不同凡响,臣可要好好听一听。”   两道脚步声向屏风走来。   常静大松了口气,先一步跑去衣桁前,一边取下外出用的斗篷,一边笑着抬头,想要说几句吉祥话。   但一抬头,就看到林大人与陛下手拉着手走出暖阁。   常静:(°△°)   他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竟然真的不是陛下强行钳着林大人的手腕!而是林大人主动与陛下十指相扣!!   两人绕过屏风时,林大人还侧头对陛下微笑,那宠溺的目光简直要拉出丝了!!!   常静大震撼:(O△O)   锦湆走到寝殿门口,视线一斜,看见他呆愣地杵在原地没有动作,一双眯眯眼瞪得跟他的脸一样圆,没好气地道:“愣着干什么,你想冻死朕?”   常静猛地清醒过来,赶紧为两人披上斗篷。   随后屏住呼吸,静悄悄地退后,退后,再退后。   殿门推开,寒风卷着细雪落在发梢。鹊华当先跨过门槛,锦湆跟在他后面,被他牵着走下台阶。   殿前广场空旷极了,两侧的宫室沉在夜色里,檐下的灯笼悬了一排,却只有豆大的光,照不亮大片的黑暗。风从前方吹来,斗篷边缘在落雪中翻飞。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层霜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梦中。   唯有与锦湆交握的掌心温暖干燥,触感如此真实。   他被那只手牵着,一步步穿过冰冷寂静的天地,来到一只小小的火盆前。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牵着他的人停下脚步,突然蹲了下去,锦湆想也不想,跟着蹲下。   一瞬间,小小的火盆忽地变大,遮住了巍峨的宫室。天与地都退到了火光之外,只剩他们二人一同留在这方暖融的小世界里。   “陛下怎么在发呆?”身边人笑问。   一节细竹被放进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拢着他的手,引着他将竹节放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竹皮,缝隙中嘶嘶喷出热气。锦湆盯着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见对方也在看着他。暖融的火光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将唇角漾开的浅笑晕染得无比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像是浸在两汪蜜糖里。   啪!   火盆里猛然发出炸响。   锦湆吓了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挡在前方。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锦湆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竹节爆开的声音。他羞恼至极,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鹊华:“很好笑?!”   ——那真是太好笑了,被爆竹吓得竖起耳朵的炸毛小狗!   鹊华极力压下嘴角,撩开自己的斗篷,偏头向他示意。   锦湆不明所以。   年仅二十三岁的小暴君还没学会未来那些无赖招数。鹊华神君只好亲力亲为,将直愣愣的小狗脑袋笼进怀里,捂住他的一只耳朵,手上微微用力,将他的另一只耳朵压贴到自己胸口。   鹊华低头亲了一下小狗的发顶,开玩笑地道:“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噼里啪啦——!   竹节接连爆开,响成轰轰烈烈的一片。   咚,咚,咚。   平稳的心跳声同时传入锦湆耳中。   那本该微弱的声音不知为何成倍放大,压过了激烈的爆竹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畔。柔软的斗篷覆盖在他的肩上,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包裹过来。鼻端索绕着好闻的气息,像是墨香,又像是竹木的清香。   锦湆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他天生就能捕捉到那些被别人藏在骨血里的恶意。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虚伪又粘腻,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掩盖欲望,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藏着对他的估量与索求,总是令他感到烦躁。   可蜷缩在这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他竟感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欺骗,没有索取,这颗心跳得平缓而坦荡,只有对他的毫无保留与纵容。   这一刻,锦湆忽地生出一丝福至心灵的恍然——这就是他想得到的东西。   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在认清猎物的瞬间,便直白而贪婪地开了口:“我要它。”   鹊华神君低头看着他:“抱歉,这是我唯一无法给你的东西。”   “为什么?!你是朕的,朕要什么你都必须给!”   锦湆眼神骤然阴沉,下意识伸手钳住他的手腕,想用最熟悉的手段威胁他交出来。   但在他行动前,鹊华轻声道:“陛下,臣很累了。”   锦湆一怔:“……你说什么?”   鹊华看了一眼扣在腕上的大手,又道:“您在这里做,臣会死的。”   锦湆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磕巴了一下:“朕,朕没想在这里要你!”   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还随时可能有宫人经过。他起码也要把人抱回烧了地龙的寝殿里,再慢慢折磨。   “就算是回去榻上,臣也受不住连着被陛下折腾三日了。”鹊华摇头,“去年岁终大祭之后,臣的身体就不太好了。陛下若再逼臣,臣真的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死”。   锦湆呼吸一乱,眼前莫名闪过方才他靠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   以往他每次强要林修礼,对方表面顺从,实际每一寸都在抗拒他,总是能激起他骨子里最暴虐的摧毁欲望。刚刚还是他第一次抱住一个完全温驯的林修礼,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剥开这个人,不用花费任何力气便可以品尝到被调教好的美味。   可他没有,因为安静下来的林修礼竟然那么轻,那么瘦。   他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打断了欲念,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怔然地拥着他,直到被常静的声音惊醒。   当时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了,现在耳中听着林修礼说出的“死”字,眼中看着掌心里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才惊觉他原来是在害怕。   这种恐惧从去年岁终大祭之后就开始了。他在林修礼的床边守了整晚,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忽然在某一刻意识到,原来这个人是会死的。   林修礼是如此脆弱的存在。一场风寒,几日劳累,或者只是他再用力一点点,他就有可能不小心失去这个人,也永远失去这个让他眷恋的怀抱。   不行……   锦湆像是一只挤进了狭窄笼子里的巨型恶犬,躁怒地磨着牙,别扭又生硬地强迫自己趴平了,隔着笼子哑声问道:“朕不逼你。你想要什么?”   鹊华神君摸了摸他紧绷的侧脸,在心中轻叹。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待他离开后,锦湆将变回那个不通人性的暴君,“林修礼”也依然是不会示弱也不会低头的帝师,他们的彼此折磨并不会因为这一时的平静而结束。但他仍是耐心地答道:“臣想要陛下用同等之物来交换。”   那只脆弱的、属于凡人的手掌缓缓下移,贴在了天魔荒芜一片的胸膛上。   “陛下想要臣的心,自己也要先有一颗心才行啊。” 第160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完):“原来这一刀……要在这时候还给你……”   7   六百年后。   妖域,青丘山。   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绽放,一群毛绒绒的小狐狸在林间追逐嬉闹,绕着野花与浆果丛跑来跑去。几只年长的大狐狸则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眯着眼睛看那些后辈撒欢。   一名青衫神君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那只白团子才两个巴掌那么大,连化型都不会,亮出肚皮躺在他的膝盖上,被揉得呜呜嘤嘤,滚来扭去。   另外几只体型稍大些的小狐狸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前——因为它们都是会化形、能变成人族小孩子模样的狐狸了。   两个时辰前,魔尊可是挨个拎着它们的耳朵威胁过,谁敢碰神君一下就把谁做成狐毛围脖。它们就是再眼馋,也不敢冒着变成围脖的风险去亲近好看又温柔的神君。   但不能碰神君,不代表不能跟神君说话嘛。   一只小狐狸好奇地问:“神君,据说魔尊用整个魔域当聘礼才娶了你,是不是真的呀?”   林修礼迟疑:“……应该不是。”   锦煜给他讲的版本是“伟大且英俊的魔尊大人率领千万魔军踏平南天门,双刀挑翻满天神佛,逼得天庭哭爹喊娘,最后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双手奉上第一美人鹊华神君和亲,这才换来三界和平”。   虽然这个强取豪夺的故事充满了令人难以点评的地方,但听起来比“鹊华神君哭着喊着抛弃神职嫁给魔尊当魔后”要容易接受一点,所以林修礼还是决定相信半分。   “那魔尊大闹天庭,声称您不嫁他,他就吊死在南天门上呢?”另一只小狐狸问。   “应该也不是……”   “魔尊半夜变成狗潜入您洞府,趁您睡觉把您叼回魔域呢?”   “……”   “都不是,那您为什么跟魔尊在一起呀?”小狐狸奇怪。   林修礼不是鹊华神君,只能根据对自己的了解猜测:“我可能……很喜欢他吧。”   几只小狐狸彼此看了看。   “姥姥说过,天魔那种玩意儿就是屎。”它们万分疑惑,“您为什么喜欢吃屎啊?”   林修礼:???   他从未获得过这种震撼性的评价,愣神了好半天,才小心地问道:“天魔的风评很糟糕吗?”   “很糟糕诶,它们是屎诶!”   “……有,有没有其他形容呢?”   小狐狸们歪着脑袋想了想,纷纷呲牙咧嘴:   “姥姥还说天魔是饿死鬼投胎!是贪得无厌的大蝗虫!是填不满的无底王八洞!”   “还有撒谎精!”   “一肚子坏水,专门勾人干坏事!”   “没心没肺又没品!”   林修礼听了一箩筐贬低之词,只觉得自己身为“魔后”的体面摇摇欲坠:“你们姥姥和魔尊的关系很差吗?”   不应该啊,他们来到妖域的时候,那位自称“涂山氏”的女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跟锦煜保证会挑出适合的小狐狸陪他玩。   “哦,那是因为姥姥打不过魔尊,尾巴毛毛都被烧秃了,只能化成人形见人。”   小狐狸们愤怒地补充罪证:“我们九尾狐这么可爱,是祥瑞!天魔居然烧我们尾巴毛毛!天魔超坏的!!!”   林修礼:“……这样啊。”   他揉揉膝盖上暖融融毛乎乎的小白团,感受着顺滑的尾巴毛毛蹭过指尖的手感,在心里默默点头认可:天魔超坏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跟超坏的天魔在一起?   林修礼长睫低垂,掩下眼底的茫然。   作为大齐的君王,锦湆并非无可救药。他虽然手段酷烈,却有敏锐的直觉,能够在层层积弊中一眼找出症结所在,凡所杀之人,无一无辜。   可唯独对他……   除了一听就是编出来的瞎话,他也听锦煜讲过他们之间的误解。他可以理解锦湆的想法,但他忘不掉那些惨烈的记忆。从第一次被压在汤池里,痛得咬破了嘴唇、将血和着屈辱咽下,到最后一次被攥住手腕摁进被褥、被迫在跟不上的汹涌浪涛里颠簸浮沉,昏死过去又被弄醒继续……   那么多的羞辱与痛苦,怎么可能因为“误解”就翻篇?凭什么?!   还有,如果神鬼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奉先殿……神庙……   林修礼闭了闭眼,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的亲人与恩师是否在下面看过他被人作践?   岁终大祭的那一日,他被吊在祭台上的那一刻,天上又有多少神佛在看着……   “神君,神君?”   林修礼睁开眼,见小狐狸们都围了上来,黑亮的眼睛担心地看着他。   他弯起唇角:“抱歉,我刚才想起一些……不好的事。现在已经没事了。”   “神君骗人,你明明现在也很难过!”   林修礼一怔:“很明显吗?”   “很明显啦!神君这么难过,别说是我们九尾狐,连天魔都感觉得出来!”一只小狐狸扒上他的膝盖嗅了嗅,叽叽咕咕地道,“神君又难过,又害怕,又生气……唔……”   它的年纪太小了,理解不了其他的情绪是什么。   林修礼揉了揉它毛呼呼的小脑袋。它享受地眯起眼睛,一张狐饼软趴趴地顺着神君的膝盖流下去,流到地上,忽然弹起来:“啊,我知道了!还有委屈!”   委屈……?   他为什么会委屈?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想要从锦湆手中拿到政令、护持住海晏河清的江山,就必须付出身体和尊严作为代价。既是各取所需,便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他的父母恩师早已离世,这世间再也没有可以纵容他、听他倾诉的长辈了。   没有退路的人,哪里有资格觉得委屈呢。   可现在怎么……   忽然,一声惊叫传来:“不好,屎来啦!”   小狐狸们霎时炸了窝。林修礼只一眨眼,它们就嗖嗖地跑没了影,连他膝盖上的小白团子都吓得赶紧四爪并用,抱着他的手把脑袋往掌心下面钻,只露出九根毛蓬蓬的大尾巴。   林修礼差点被它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逗笑了。   他顺着那些小狐狸逃跑的反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走过来,正是锦煜。   刚刚因思绪翻涌起的不堪记忆滑过脑海,他抿了抿唇,冰凉的指尖悄悄笼住掌心里温热的小白团子,没话找话:“你回来了。”   “嗯。”   锦煜走到他旁边坐下,瞥了一眼缩在他掌心里的小毛脑袋:“你喜欢它?”   这语气仿佛他点一下头,就会多一只狐毛暖手炉。   林修礼感受着掌心里瑟瑟发抖的小暖手炉,转移话题:“还好……你取东西顺利吗?”   早些时候,锦煜说他急着去取一件东西,又担心他一个人在魔域会遇到危险,所以把他带来了妖域。林修礼问过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天庭,毕竟他是个神君,在天庭总不会有危险。但这人假装没听到,一个劲儿地拎来小狐狸往他身边摆……   锦煜拍拍手边的箱子:“很顺利,已经取回来了。”   林修礼有些好奇。   他穿进这具身体后,学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收敛法力避免被衣带殴打,第二件事便是打开袖里乾坤,给自己找了一套没那么夸张的衣服。   袖里乾坤这个术法十分方便,几乎可以收纳一切。他在自己的袖子里发现了数量多到惊人的东西,小到纸笔发簪,大到疑似用于造反的纸人大军,可谓应有尽有。   听锦煜的意思,除了少数蕴藏天道之力的法器之外,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术法收起来。   ——那无法被收入袖里的箱子,是不是意味着里面装的就是“天道法器”?   锦煜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里不方便,等回去后再给你看。”   林修礼点点头,就要起身。   “不用着急,你可以多跟这只暖手炉玩一会儿。要是这个颜色玩腻了,我去找那秃毛换个颜色。”锦煜体贴地道。   林修礼:“……”   他直接说了“暖手炉”,是吧。   “不必了。”他将小白团子放下,目送它闪电一般逃远,“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若锦煜与九尾狐族交好倒是无妨,可小暖手炉……小狐狸都怕出残影了,他们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吓唬它们了。   “好,听你的。”   8   妖域与魔域接壤,魔尊与鹊华神君的“爱巢”正位于魔域边缘,距离青丘山不算远。他们回到住所时天色还亮着,约是凡人用晚食的时辰。   神仙无需每日进食,林修礼不觉得饿,也不想跟锦煜坐在一张餐桌上用餐。   锦煜似乎猜到了,并未问他晚食的事,只将他送到门口便说要去看看种的菜长势如何,连门都没进,直奔后院而去。   不必立即与他同处一室,让林修礼悄悄松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   这座寝殿的规模与大齐天子的相仿,但可能是建造者的特殊设计,明间与暖阁之间并无隔断,站在任何地方都能一览无余。   林修礼没怎么犹豫便去了书房——那边好歹有几座书架,很适合隔开两人。   同样得益于窗框与窗户各有形状的设计,寝殿的隔音并不好。他站在书房中也能听见后院持续传来挖土声,听起来锦煜忙得热火朝天,一时半刻回不来。   这倒是遂了他的意。   林修礼又放松了一些,将注意力收回眼前,想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他依着习惯走到最左侧的书架,本以为会看到未来的自己最为喜爱的书籍,却没想到整座书架上摆的都是营造图样。他视线扫过,略微一顿,便向第二座书架走去。   隔了片刻。   他又退回来,犹豫着伸手拿起一张图样。   ……   锦煜在空旷的后院刨了个巨大的坑,再把土填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磨蹭过了两个时辰,这才洗干净手回屋。   林修礼正站在书架前研究营造图样,没有注意到他。   锦煜靠在门边没出声。   他从前不知道林修礼喜欢这些,极偶尔的几次看见他盯着檐角发呆,也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还是后来他将鹊华神君召请下凡那段时间才得知此事。   过去的林修礼一直把这点隐瞒的很好,毕竟身为帝师与礼部尚书,是不能喜好匠人之术的。   他也没有时间去喜好。   只有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这人才终于放纵了一回,任由自己沉溺于“玩物丧志”。   锦煜不舍得打扰,可眼见快要到昨日阵法爆炸的时辰了,他只得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果然,林修礼被他的脚步声惊到,立刻将手里的图样扣下。他隔了一个呼吸才转过身,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快步走到书桌前坐好。慌乱之下忘了拿本书做掩饰,便只能镇定地摆出一副要彻夜研究桌面材质的样子。   锦煜:“……”   他内心的魔尊小人一把抱起年轻可爱的老婆小人狠嘬了几口。   表面上,他假装没注意到老婆的心思,将取回来的箱子放在他面前,郑重地道:“这是我向泰山府君借来的。”   林修礼一进门便醉心于观摩图样,差点把箱子的事忘了。他咳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里面是什么?”   “是我用过的东西。”锦煜答道。   既然是魔尊用过的,应该是很厉害的法器吧?   如今还是凡人的大齐帝师升起了兴趣,期待地看着魔尊大人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三件东西:一口缩小的锅、一座呼啸的冰原模型、以及一把刀。   这三件的尺寸都不大,模样看起来也很普通,跟他以为的“天道法器”相差甚远。   锦煜逐一介绍:“这是当年在地狱里炸过我的油锅。”   林修礼:?   “还有我待过的寒冰地狱,和捅过我的刀。”   林修礼:??   “我觉得你看了应该会喜欢。”   林修礼:???   他喜欢什么,喜欢看锦煜被剁碎冷冻再炸成狗肉麻饼吗?!   他被震撼得忘了控制法力,连衣带都弯成了问号:“陛下为何要借来……这些?”   锦煜不答,伸手取出那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长刀。刀一离开箱子便化作正常尺寸。他在林修礼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将刀柄放入他的掌心:   “修礼,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记忆。当初受刑时我的魂魄磨损了很多,想不起来自己过去对你造成了多少伤害,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知道。”   魔尊的手包裹着帝师的手,引导着他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这是刀山地狱里的刀。我伤害过多少人,它就会幻化出多少把。凡是被我伤害过的人持这把刀捅我,便会让我承受与他们同等的痛苦。”   林修礼意识到了锦煜的意思。   一瞬间,他瞳孔紧缩,在青丘山被强压下的记忆再度涌起,压抑在心底的怨愤与痛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山崩海啸一般倾塌奔涌,手指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用力握紧了刀柄。   捅下去!撕开他的胸膛!将所有受过的痛苦都还给他!!!   林修礼几乎要忍不住报复的冲动,可看着锦煜那双仰望着他的平静黑眸,他终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动手。   ——这不是那个逼迫他羞辱他的暴君锦湆,是六百年后时刻顾及着他感受的锦煜。   他还不了解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今天。纵使再憎恨过去的锦湆,他也不能毁了鹊华神君如今的爱人……   林修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反而收紧了。   下一刻,锦煜骤然用力,带着他整条手臂往前一送!   “嗤”地一声,刀锋贯.穿了胸膛。   林修礼蓦地睁大了眼睛。   轰然之间,他被人压在身下羞辱作践的耻辱、被撕开身体与尊严的痛楚、每一次从锦湆眼中看到欲念时的恐惧、结束后整理好衣冠维系体面的窒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苦恨与悲凉,尽数化作滔天业障,顺着锋刃灌入锦煜体内!   “呃啊——!”   只一刹那,锦煜便维持不住蹲姿,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仍是压抑不住牙缝里泄露的惨叫。   血顺着刀身涌出来,漫过两人交握的指缝。林修礼下意识想要抽出刀,抓着刀柄的手却纹丝不动。   “别拔……是我,应受的……”   锦煜颤抖着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他的喉结滚动,尽力吞咽下惨叫,断续地喘息着:“哈,哈啊……有这么……痛……”   林修礼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些积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怨恨得到了最公平的清算,骤然升腾起的报复快意如此鲜明,令他的心脏激烈搏动。   随之而来的是茫然。   他知道锦湆和锦煜是同一个人,可一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那个以折磨他为乐的暴君,真的会有甘愿跪在他脚边、主动向他赎罪的一天吗?   他怔愣了许久,终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扶锦煜。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头咯咯作响。   另一只手也被拦下了。   锦煜疼得牙齿打颤,每根手指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害怕抓伤了林修礼,只揪住了他的袖口,艰难地道:   “修礼,我……我一直欠你一刀,地府却判我赎清了罪孽……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府君,府君只说时机未到……”   “原来这一刀……要在这时候还给你……”   只有这个最恨他的林修礼亲手送出的痛苦,才能抵消当年的罪孽。   ……   永安六年的除夕夜,是他最后一次不曾顾及林修礼的想法,强要了他。   永安七年一月初一,他翻进林府,看见林修礼躺在床上昏睡着,病中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他忽然生出了没来由的恐惧,觉得这个人随时可能会死。   恰好整个林府空无一人,仆从皆不在。他便在林府住下,每日每夜盯着他的呼吸,看着他一日日好起来,心中才渐渐安定。   那时他趴在林修礼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心想,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   “林修礼,抱歉。”   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   天魔偏过头,承受着体内千刀万剐的痛楚,愧疚而虔诚地在凡人掌心印下一吻。   也谢谢你,还是给了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   9   第二日早上,鹊华神君睁开眼睛。   “……”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眼面对东高西低的五边形床架。   他身侧的人也醒了,手臂探过来揽住他的腰,人也翻过来,把脑袋枕上他的胸口,不动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锦煜的脸,听他闷声道:“……是你告诉我要长出一颗心。”   鹊华轻轻应了一声。   “就算你没告诉我,我也会为你长出来的。”锦煜又道。   “我知道。”   鹊华手掌顺着他鼓起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心口,摸到还未愈合的刀伤。   过去的他们被天道抹消了不该有的记忆,直至今日才返还。他想起了六百年前的那一日,那把刀捅下时清算了他们纠缠四年的业障。虽然当年的他不记得了,但这一刀还是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痕迹,让他在锦湆开口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想,若没有这一刀,他是否会答应和锦湆在一起?   大概也会吧。   只是会花费更漫长的时间、走更漫长的路。   怀中的人拱了拱:“修礼,既然你回来了……”   鹊华神君及时拍掉要往他衣服里摸的狗爪子:“想都别想,好好养伤。”   “……哦。”   锦煜不情愿地收回手,趴回老婆的胸口。熟悉的怀抱与香气将他笼罩,没一会儿,他的眼皮便逐渐下落。   忽而有风从歪斜的窗缝里灌入,挤出尖锐的啸叫。   锦煜皱起眉,含混地咕哝了一声。   这座“爱巢”从落成的那一日起就没有一处不漏风,都是靠鹊华的阵法隔绝内外。昨日是林修礼在这具身体里,法力失控之下无意识地将阵法的运转截停了。   ——还好只有一日,要是多停几日,说不定屋顶都会塌下来。   鹊华重新激发了寝殿各处的阵法,堵住扰人的风声。   但魔尊大人仍是不满意,毛绒绒的大头拱开老婆的掌心,硬是要他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才安静下去,伴随着耳畔平缓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均匀。   鹊华好笑地弯了弯唇角,也合上眼睛。   再贪恋片刻温存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