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猫 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吸血鬼大佬一朝落马,靠出卖猫身度日 作品简介 冷面血族侍卫长法肖捡到了一只黑猫,在众人的不可置信里,留下了它当做宠物。但人们渐渐发现了这只黑猫的异常,它脑袋聪明,行动敏捷,攻击力强大,吃东西要喝血酒,会说人话,还能变成美少年。 吸血猫帕希是血族始祖的后裔,他在一百年多前还是人人敬仰的存在,一百多年后不仅被到处追杀,还得靠出卖猫身来维持生活。 血器作为开启恶魔封印阵的钥匙接连被盗,血族内部动荡不安,阴谋和谎言的交织下,法肖和帕希两位血族大佬携手破案,平息混乱。 帕希:“我警告你,侍卫长大人,我不是一只随便的小猫咪,我很昂贵的,摸一只爪子需要十个金币,两只就是二十个,摸耳朵五十金币,尾巴一百,肚子更贵,你有钱吗长官?” 法肖:“有多贵?一座城堡够吗,城堡不够,加上我够吗?” 冷漠隐忍深情攻(侍卫长法肖)X傲娇诱惑皮皮受(吸血猫帕希) 甜宠 欧风 推理 破镜重圆 强强 1 第1章 一只黑猫 “这火烧得可真狠。” “是啊,整座房子都……不过这到底是谁的房子?人类的事可不归我们血族管。” “谁知道呢。” 熊熊的火光前,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人远远站着,时不时小声讨论着什么,他们是血族的侍卫队,职责通常是处理氏族之间的纠纷。 血族怕火,没人敢靠近那栋燃烧的房子,除了法肖。 他同样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肩头随便搭着披风,胸前的白色领巾上端正地挂着一枚十字架胸针,那是侍卫长独有的特征。 和远离大火的其他人不同,法肖站得离那房子很近。 那是一个很危险的位置,如果一阵强风刮过,火星能溅到他苍白英俊的脸上,然而他看起来毫不在乎。他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大火,烈焰仿佛烧进了他的瞳孔里。 副侍卫长格维尔上前一步,询问他的决策:“长官,这么大的火,恐怕一夜一天都停不下来,我们……” 过了好一会儿,法肖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大面积搜索周围,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格维尔转身传令下去,侍卫们立刻没了踪影,只留法肖一人静静地看着大火。 一个小时后,侍卫们陆续归队,但都一无所获。 他们把周围的森林都翻遍了,草地里也摸了一遍,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周围的气息也很杂乱,看不出是什么人放得火,也不知道房子里的人逃出来没有,是死是活。 但是忽然,某个侍卫匆匆跑来,一只手里握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报告长官,找到了一只猫!” 法肖的身形终于动了,他在火光里缓缓侧身,半边脸隐入黑暗,半边脸映得火红。 那侍卫恭敬地低头,只把手里的东西抬高:“属下在北边的树林里发现的,它躺在草丛里,好像死了,摸着没有心跳。” 在他手里的,是一只黑色的猫咪,它实在小得可怜,脑袋和两只前爪从侍卫的虎口里探出来,两只后爪和毛茸茸的尾巴从拳头下探出来。 就在众人哀叹这小东西的死亡时,它的尾巴尖突然勾了一勾。 侍卫们发出一阵惊呼。 “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幸好还活着,”格维尔笑眯眯地盯着那只猫,“长官,如果您不喜欢的话,其实我……” “不用。”法肖摘下黑手套,接过那只猫,在下属的面面相觑里利落地转身,“回去。” 没有星光的黑夜里,侍卫队化成没有翅膀的乌鸦,凭借着绝佳的夜视能力,飞速地穿梭在山林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高大诡桀的城堡奔入视线。 待法肖等人靠近时,守在城堡瞭望塔的侍卫立刻打开了大门。 穿过走廊和庭院,他们走进了主楼——这里是整座城堡最大的塔楼,侍卫队的运作就是这栋楼里。 然而,众人刚踏进塔楼,法肖甚至还没来得脱下披风,管家费曼便端着托盘向他走来,铜制的托盘内是一封书信,上面潦草地写着“from 勒森布莱 to 法肖侍卫长”。 法肖有所预感,把披风重新搭在肩头,从托盘里拿起那封信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猫咪放了回去。 就在费曼低头打量猫咪的时间,法肖已经迅速地读完了那封信,递给了身后的格维尔。 “果然。”格维尔看得皱起眉头,“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先是卡帕多西亚,再是诺费图,还没过一天,勒森布莱也被人毁掉了长眠之地,偷走了血器……他们要求把年底的联合大会提前。” 这句话如同砸进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侍卫们的议论。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做的?” “还记得那位先知的预言吗?” “难道是……” 法肖看向托盘里的那只侧身沉睡的黑猫:“安静。” 低沉的嗓音令所有人在顷刻间噤声。 “我们去勒森布莱族。” 法肖转身重新向城堡大门走去,边走边对身旁的下属发号施令。 “马修,你去通知各族,准备提前召开联合大会;凯文,加强城堡的守护,确保大会期间贵族们的安全……” 法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费曼:“看好那只猫。” 晨曦渐渐降临,驱散了黑暗,尖顶城堡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半隐在山林里。 女仆安娜完成了一天工作,正从布草间走回自己的卧室。 她有些迫不及待,因为管家费曼交给了她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照顾法肖大人的猫。 那猫咪可爱极了,光洁的皮毛,柔软的肉垫,光是想想就令人兴奋。 她在卧室门口站定,握住把手,推开房门,在某个瞬间,她似乎看见墙角映出一个人影,然而当她仔细去看时,那儿只有一只猫咪的影子。 安娜禁不住叫起来:“哦感谢撒旦,你终于醒了。灰湖绿!你的眼睛可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猫咪!” 黑猫已经醒了,它正端坐在窗台上,警惕地转身盯着安娜,而原本紧闭的木窗大敞着,朝阳透进来,给猫毛镶上了金边。 “你坐在窗台上做什么?你想出去吗?这里可高了,很危险的,快下来。” 安娜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想抱住它,然而这只黑猫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她胳膊下面跳下了窗台,顺着未关严的门缝里跑了出去。 安娜立刻慌了神:“别跑!” 法肖带着他的侍卫队回到城堡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正午了。 推开塔门的时候,法肖还在嘱咐格维尔明晚联合大会的事,突然一抹黑色的阴影当胸撞过来。 “喵嗷!” 法肖揪着黑猫的后颈,看它在空中张牙舞爪。 “法肖大人您可回来了!这只猫咪它可……可真是太顽皮了!它的爪子划破了地毯,弄坏了壁画,打碎了好几个珍贵的花瓶,最可怕的是,它竟然抓伤了费曼先生!”安娜尖叫着告状。 “哦?”法肖拎着黑猫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那双灰湖绿的眸子看上去气势汹汹,尖锐的爪子蓄势待发。 费曼朝法肖点了点头,伸出那只被猫挠过的手,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但他那满手的血迹依旧显示了伤口之深。 于是法肖说:“关进笼子里。” 血族是昼伏夜出的生物,他们厌恶白天,准确地说是厌恶太阳——太阳的光芒会让他们觉得虚弱。 正常来说,现在应该是血族的睡眠时间。塔楼里所有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更是杜绝了任何一丝阳光泄露进来的可能。 法肖的卧室也是如此,只在床头点着三根蜡烛,可这间屋子太过宽敞,摇曳的烛光起不到太大的照明作用。 黑猫的笼子就放在离床边不远处的圆桌上。 法肖沐浴回来,头发上依旧挂着水珠,他穿着睡衣,半露着结实的胸膛,走近笼子。 黑猫正把脸埋在前爪里睡觉,身旁有一小碟羊奶,显然还没有被动过。 法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勾了勾它的前爪,试图让它清醒过来。但他立刻意识到,黑猫并没有真的睡着,因为它很快便凶狠地甩开法肖的手,继续把爪子压在了脑袋底下。 法肖觉得有趣,又勾了几次,黑猫忍无可忍,终于抬头冲他叫起来。 “喵嗷!” 尾音里带着野兽示威般的低吼。 法肖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这笑声显然激怒了猫咪,它开始站起身,焦躁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然后动作连贯地踢翻了碟子,溅了自己一身羊奶。 法肖满意地欣赏了这场表演。 笼子是不能待了,于是法肖把它放了出来,一只手将它固定在桌上,然后拿出一条手帕仔细给它擦拭身上的奶渍。 黑猫显然不太领情,挣扎着要去咬法肖的手指。 法肖捏住猫咪的后颈威胁道:“再闹就继续待在笼子里。” 猫咪果然安稳了下来。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人,我来给您送晚餐。”是女仆安娜。 “进来。” 安娜把餐盘放在圆桌上,余光瞥见法肖在烛光下泛着光的胸膛,微微红了脸,迅速转移视线,去看他给猫擦毛:“大人您小心,它的爪子可尖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的猫咪!” “没事的安娜,把笼子拿下去洗一洗。” “好的,大人。”安娜转身小跑着离开。 餐盘里盛着一份牛排和一杯猩红色的血酒。 黑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牛排,毫不掩饰自己的食欲。 完成了擦毛的工作后,法肖便把猫咪放在一边,然后开始切牛排。猫咪没跑,安静地端坐在一边看法肖挥动着刀叉。 法肖把牛排切地很小,用叉子叉起一块送到猫咪嘴边,它嗅了嗅,并没有张嘴。于是法肖自己吃掉了那块,叉了一块更小地送到它嘴边,这次它肯吃了。 吃饱了后,猫咪的脾气似乎也温顺许多,连法肖给它洗澡,它也没有太过抗拒。 这只黑猫和其他的猫咪不太一样,它很安静,喜欢优雅地坐着,然后半闭着眼睛看人,显得非常高傲,比如现在。 法肖将它安置在一块软垫上,试图让他睡觉,但猫咪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端坐在软垫上,摇着尾巴打量他。 一人一猫对视了半天,法肖最终选择不再管它,吹灭了蜡烛,背对着它躺在了床上。 黑猫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很快也伏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失效的止疼药 长佩新人一枚,请大家多多支持,求个收藏和评论嘿嘿(〃'▽'〃) 2 第2章 联合大会 精致的天鹅绒高背椅上,原本放在椅座正中的软垫有一半已经悬空在外。一条毛茸茸的细长尾巴拖拽下来,在触地的瞬间后打了个勾,正是这一点尾巴的小小自救让事态脱离了掌控——摇摇欲坠的软垫终于承受不住,朝地面倾斜而去。 黑猫正是在此时清醒了过来,四肢并用,疯狂挥动,终于让前爪勾住了椅子的边缘,后爪卡住软垫,腰背一拱,将半吊着的软垫送回了椅座,虽然有些狼狈,但好歹拯救了自己。 房间里非常暗,猫咪灰湖绿的眼睛仿佛两颗会发光的绿宝石在黑暗里转悠,屋子里没人,空荡的大床证明了这一点,通过窗帘底透出的一丝金线来看,现在应该是白天。 “喵——” 它又长又脆地叫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应答。 它的视线在窗户和房门之间徘徊了片刻,最终定格在后者身上。 没有任何声息,房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伶俐地闪了出来,在人声靠近之前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今天是联合大会的第一天。 会议大厅里,血族十三氏族的代表依次坐在长桌两边,法肖作为侍卫长单独坐在尽头的一段,沉默地听着各族长老和贵族们攀谈。 大家刚见面,比起商量重要内容,更多的是寒暄,于是会议的气氛还算融洽,直到有人提起了“血器”。 这并不是什么禁忌的话题,只是提到血器,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到那一段血腥的历史。 一百六十七年前,睿摩尔族有一群血族狂热地崇拜恶魔的力量,他们企图用献祭少男少女的方式,来召唤恶魔降临人间。 一直以来,他们的召唤术从未成功过,但这并没有打消他们的热情。他们改进了仪式,精心挑选祭品,终于有一天,他们成功了。 恶魔的确赐予了他们无上的力量,然而可怕的是,恶魔同样也继承了祭品们对于血族的无限憎恨,于是一场针对血族的屠杀开始了。 这是前所未闻的可怕怪事。 恶魔可以附身在任一血族身上,使用他的力量,对同族下手。 如果反击,恶魔会在肉身死掉的瞬间附身在其他血族身上,这就导致无人能将恶魔杀死。 等恶魔熟悉了血族的身体后,他开始攻击血族领土下的人类,将人类转变为低等吸血鬼,继续向剩下的血族进发。 当时血族效仿欧罗巴大陆的人类国家实行君主制,选出了一个女王,女王麾下有一支侍卫队,专供女王差遣。 因为这场灾难,女王逝世,侍卫队全灭,但侍卫队的制度倒是保留了下来,如今作为一个中立的存在,只负责客观地解决各族争端,不插手各族内政。 这场灾难持续了整整四年,最后由该隐的后裔帕希·冈格罗大公爵带领十三氏族的勇士强行将恶魔封印。 而血器正是封印术所必须的法器,它们承载了十三名勇士毕生的力量,在封印结束后,由勇士们分别保管。 灾难结束后,血族上下一片欢腾,勇士们被推举为各族的新任族长,冈格罗大公爵更是被推举成为血族下一任的王,然而冈格罗坚决地拒绝了,并且就此隐居,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因为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力量,许多勇士在一夜之间衰老。为了保存实力,大部分的勇士选择了沉睡,他们的血器有些带进了自己的长眠之地,有些则留给了本族的后裔。 就在大半个月前,卡帕多西亚族勇士的长眠之地被毁,沉睡的勇士被杀害,随身的血器不翼而飞,再是诺费图族,然后是勒森布莱族。 于是所有人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当时血族一位有名的先知所做出的预言——宿命无法改变,死亡终将归来。 代表们纷纷议论。 “到底是谁做的?” “为了什么?” “恶魔回到人界,对我们进行无差别的屠杀,这能有什么好处?是谁被太阳烧坏了脑子做出这种事?” 突然有一人高声说道:“还能是谁?只能是睿摩尔族那群渣滓!睿摩尔原本就是一群臭水沟里的人类巫师,他们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诺费图的年轻族长加文。他一头栗色的长发,用发带扎了个蝴蝶结搭在肩头,身上是人类贵族时下流行的长袍和紧身裤。 加文的年纪只有五十岁不到,但手段狠戾,他之所以能坐上族长的位置,也是因为亲手杀掉了上一任的族长。 在加文还是个人类的时候,曾经被巫师羞辱过,所以如今变成了血族,也对睿摩尔族深恶痛绝。 睿摩尔族的族长当然在场,肯特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即便在室内也从不摘下兜帽。他面庞消瘦,五官突出,比在场的任何人都像个吸血鬼。 他听见加文的言论,讥笑一声:“年轻人,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妄加评论,你可别忘了,封印恶魔的阵法,也是我们睿摩尔族研究出来的。” “你还真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恶心的废物!”加文痛骂。 “彼此彼此!” “好了好了各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一位气质高贵的男人站了起来,阻止了这场骂战。 他是勒森布莱族的族长斯坦利,金发碧眼,容貌英俊,他身上穿着得体的礼服,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当年为了避免恐慌,恶魔封印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且,勇士们的长眠之地即便在本族也是个秘密,所以犯下这些罪行的人一定对当年的事非常熟悉。那么我认为,关于这一点,也许冈格罗大公爵会有些线索,只是……” 斯坦利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打开,门把手拧开又旋回的咯噔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什么人?” “守门的侍卫呢?” “现在是联合会议时间,禁止任何人进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着闯入者,然而当众人看清走进来的是一只黑猫后,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黑猫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各族代表,用力一跃跳上了会议桌,隔着长长的桌子和另一端的法肖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侍卫们急促的脚步声。 凯文带领着手下将会议室的大门完全推开,一眼就看见了长桌上的黑猫。 “抱歉各位大人,我现在就把它带走!” 凯文朝众人鞠了一躬,伸手要去捉猫,然而黑猫当然不会等着被抓,只见它侧身一避,跳上了某位代表的脑袋,接着就像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墩过河那样,连踩了五位代表的脑袋,成功抵达了法肖的面前,冲他叫了一声。 “咪——” 这次的叫声和以往凶狠的吼叫不一样,要更加尖细绵软,像奶猫的叫声,尾音拉得格外长,让人联想起拉长的糖丝。 这是谁的猫简直不言而喻。 被踩了脑袋的代表们低声抱怨着,怒气冲冲地瞪向那只猫咪,但也只敢瞪着猫了。 见法肖面无表情,黑猫并没有泄气,它低头蹭了蹭法肖的手背,很亲昵的样子,又顺势躺在了他的手边,露出柔软的肚皮。 法肖终于如它所愿地揉了揉那小肚子,原谅了凯文的失职,挥手让他下去。 “灰湖绿色的眼睛,”斯坦利挑眉,“侍卫长即便养只猫,也比普通的猫别致许多。” 法肖对受害者们的不满视而不见,对于斯坦利的调侃也无动于衷,只开口说了两个字:“继续。” 于是黑猫成功进入了联合会议,成为了会议的第十五位成员。 不过它在获得了这个头衔的第一时间就坐起了身,恢复了往日的优雅。 斯坦利清了清嗓子:“刚刚说到了……啊,冈格罗大公爵,有人知道大公爵身在何处吗?虽然现在还没有到非要请他出马的地步,不过我们必须得防患于未然。” 加文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之前我族出事后,我有尝试过联系他的旧所,但是那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 法肖注意到手边的黑猫动了动耳朵,然后开始摇尾巴。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当时参与封印术的,加上冈格罗大公爵一共十四人,但血器只有十三个,分别属于十三位勇士,那么冈格罗大公爵在封印术中的作用是?” 斯坦利扫视了一群周围,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布朗恩的身上。 布朗恩,贝里斯的族长,当初那位贝里斯族勇士的血族弟弟。虽然他容貌依旧年轻,但头发和长胡须已然全白了。他是在座十三位族长中,唯一亲身经历过那场混乱的人,也是整个会议中最年长的一位。 布朗恩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太年轻了,根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封印其实是逼不得已,因为我们找不出彻底消灭恶魔的方案,所以只能暂时将他关起来。简单来说,封印阵相当于创造了一个类似地狱的空间,将恶魔关了进去……原本封印术只需要七个人,但因为血族里的贵族和精英几乎死光,力量远远不够,于是硬是加到了十四人。” “如果把十三血器比作门和门栓,那么冈格罗大公爵就是房子,他用自己的力量撑起了那整个空间。” 这件事在当时就很有争议。 恶魔被封印后,人们看到十三勇士失去了青春和力量,而冈格罗大公爵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依旧年轻漂亮,意气风发。于是很多人,甚至在勇士中也有不少人质疑,是不是其实冈格罗事先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才假装出力,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做,最后名利双收。 “那都是谣言,是诽谤!”说到这里,布朗恩的情绪激动起来,“要不是当初那些恶意的中伤,大公爵也不会一走了之!”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谣言?”加文用眼角倪着布朗恩,“当初的事情只有设阵的人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们都知道,当时设阵的那位睿摩尔族的女士后来成为了大公爵夫人,这里面很难说没有什么隐情。所以我坚定认为血器是睿摩尔族盗走的。” 布朗恩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肯特更是站起来尖锐地反驳。 黑猫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尾巴越晃越有劲。 法肖看得心烦,揪住了那条尾巴,黑猫扭头咬过来,但是被法肖眼疾手快地掐住了后颈,直接丢下了会议桌。 “喵嗷!” 黑猫再次跳上桌子,这次它老老实实趴在桌角,离法肖远远的。 联合大会最终演变成了各族的骂战。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众人也没商讨出什么结果,只能各自回房休息,等第二天月出的时候继续。 3 第3章 晚宴 “今天无论如何你们也要守好会议室!” 凯文严肃地对着守门的两个侍卫道:“千万不能像昨天那样,你们的问题不是放进了一只猫,而是没能守好自己的岗位,明白吗?” “是!”守卫的侍卫们很有些委屈,这其实不怪他们,而是那只黑猫故意戏弄他们,叼走了其中一人的靴子。 “凯文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细软的声音。 凯文回头一看,是安娜,她的怀里抱着法肖的新宠——恶霸黑猫。 “你怎么把它抱来了?”凯文现在看见它就头疼。 昨天,不仅是手下的侍卫,连他自己也被黑猫弄得团团转,但偏偏法肖非常纵容它,所以没人敢教训它。 黑猫睁着一双灰湖绿色的大眼睛,看起来十分乖巧无辜。 “抱歉,但是……”安娜迅速地看了凯文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向墙边的壁画,“我在我的卧室里发现了它,它着急地到处转悠,我猜它是在找法肖大人,它一定是迷路了。” 迷路? 凯文和身后的两名侍卫都露出怀疑的表情,就昨天这小东西在走廊里跟他们兜圈子的身手,可完全不像是会迷路的样子。 黑猫一听到法肖两个字,果然开始喵喵直叫,伸着头看向凯文身后的会议室。 凯文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敲响了会议室的大门。 于是这一次,黑猫是光明正大地走进会议室的。 然而众人正处于激烈的争吵中,并没有人因为黑猫的到来而放弃阐述自己的观点。 “都快午夜了,这就是诸位得出的结论?犯人是冈格罗大公爵,目的是用血器来恢复自己的力量?笑话!真是笑话!”布朗恩双手掩面,气愤又无奈。 加文笑起来:“振作一点吧老兄,至少这样一来,他们承认了冈格罗在封印阵里的贡献不是么?” 因为到了用餐时间,每位代表前的桌上都放着一杯猩红的血酒,黑猫盯着桌沿看了一会儿,没有选择直接跳上去,而是绕到了众人的座椅后。 斯坦利安慰道:“并非如此布朗恩,我们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这只是一个猜测,刚刚我们还例举了许多猜测。” “是啊,比如说我族依旧妄想获得恶魔的力量。”肯特长老尖酸地接过话茬。 “好了各位大人,既然睿摩尔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我们的会议就可以到此结束了,干杯吧各位哈哈!”加文正准备举起酒杯,突然一簇黑影窜上来,吓得他手一抖,半杯血酒顿时撒了一身 “Fxxk!” 加文站起身,身旁人立刻提给他手帕,加文瞪着桌上的黑猫骂道:“你这个小杂种!” 黑猫伏下身子,警惕地看着他。 眼见加文锋利的指甲要伸向黑猫。 “冷静,加文族长。”法肖端正地坐在长桌的一端,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它不过是一只猫罢了。” “既然只是一只猫,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它?”加文咬牙切齿地看向法肖。 法肖并没有回答,只是用食指冲黑猫点了点手边的桌边:“过来。” 黑猫迅速地跑到法肖面前,顺着法肖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膀,法肖并没有阻止。 突然,加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冷笑起来:“说起来,我们大家似乎都忘了,侍卫队也是清楚各族内部事务的,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血器称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撂下这话后,加文便离开了会议室去处理身上的酒渍。 会议仍在继续,众人的话题依旧围绕在冈格罗大公爵和睿摩尔族身上,但毫无疑问,始终有探究的眼神投向法肖。 然而法肖只是摸着黑猫的毛,没做任何表示。 事实上他一直都没有参与到会议的讨论中,但鉴于此人多来年一直如此,众人于是也就习惯了。可这一次,他的沉默似乎放任了某种怀疑。 第二天的会议依旧不了了之。 联合大会的第三天,众人已经疲于争论,因为他们发现,无论是谁犯下这几桩罪行——不管是冈格罗大公爵,还是睿摩尔族某个狂热分子,他们都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犯人的线索和途径,于是只能以让各族加强警戒草草收尾。 “我觉得,无论是血器尚在的氏族,还是已经丢掉血器的氏族,都需要加强警戒,毕竟我们并不清楚犯人真正的目的,也许他只是想要各族的珍宝呢?各位大人以为如何?”斯坦利扫视了一圈众人。 “加强警戒说起来容易,可我们哪来那么多的人手?” 说话的这位是布鲁赫的长老,布鲁赫的族长因为身体的关系不便前来,于是派来了一位长老。 布鲁赫族是十三氏族中最繁盛的,他们自己拥有一座城市,名叫伊里西姆,因为城里到处都是喷泉且四季如春,又被称作喷泉春城。 伊里西姆之所以繁盛,是因为这里混住着各色人等——血族、巫师、人类流氓和恶棍,各种想象不到的地下交易在商店、酒吧、偏僻的小巷里进行。 这样的一座城市,在如今血族人口本来就缺少的阶段,要如何增加人手确保安全? 并且,最重要的是,恶魔的封印地就在伊里西姆。 这的确是个问题,在场所有代表都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布鲁赫的长老自己提议:“不然就交给侍卫队吧,本来侍卫队就是中立的,由他们来增派人手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此话一出,加文立刻反驳:“我拒绝!在侍卫队没能洗脱自身嫌疑的情况下,再往各族增派人手,这无疑是引狼入室。” 代表们有的支持布鲁赫,有的支持加文,场面一时就焦灼了起来。 无奈之下,斯坦利看向法肖:“侍卫长认为呢?会议快要结束了,我们还没能听到阁下的高见。” 于是,众人将或怀疑或玩味的目光转向法肖,等着他的说法。 “契约准则第一条,侍卫队绝不插手各族内政,关于侍卫队的调遣由联合大会十三氏族统一决定。”法肖抽出腰间的长剑放在桌面上,棕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如果需要向各族增派人手,请诸位自行投票决定。” 最终投票结果——五族赞同,四族反对,其他氏族中立。 反对派们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甚至要求重新表决。 斯坦利站出来安抚众人:“那就各退一步怎么样?派往各族的侍卫中,加入我们本族的人手,诸位觉得如何?” “赞同。” “无异议。” …… 毫无疑问,经过接连三天的唇枪舌战,各族代表都疲倦不堪,唯一能抚慰众人心灵的是联合大会结束后的宴会,从凌晨一直持续到日出。这时候恰到好处的日光反而会同酒精一般带来一丝迷醉感,很多血族喜欢这个。 法肖一整晚都没看到黑猫了,他们的生物钟似乎总是差了几个小时。 血族正常月出起床的时候,黑猫总是醒不了,而黎明将至血族需要休息的时候,黑猫永远亢奋地想要去看日出。 于是法肖召来凯文:“汇报一下今天城堡外来人员的动向。” “是!”凯文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地说,“除十三氏族代表在会议室外,其他五十四名随从要么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要么在前厅喝茶聊天,无异常行为。” “没有人离开城堡吗?” “没有!” “猫也没有吗?” “啊?”凯文以为自己听错了。 法肖重复了一遍:“就是那只黑猫,今天它没来会议室。” “啊……”凯文挠了挠头,对于之前黑猫刚来那天大闹城堡的事有所耳闻,“长官放心,它没跑,就在城堡里到处溜达,安娜一直守着它,我不久前还看见他们去副塔楼了。” 法肖点了点头,也朝着副塔楼走去。 宴会在副塔楼的大厅里举行,这里就是专门为了派对而建造的,宽敞,奢华,大气。 仆人们提前了一天准备宴会的食物和点心。 虽说人类的小点心并不能让血族产生饱腹感,甚至会让他们消化不良,但他们的味蕾也多少需要一点刺激。 此时大厅里灯火通明,血族的男人女人们身着华美的礼服,有些随着乐队演奏的音乐跳着交际舞,有些则站在一旁的餐桌边喝着血酒相互交谈。 法肖扫了一眼会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餐桌上的黑猫,它正企图偷吃甜点上的樱桃,被安娜阻止了。 在大厅角落各处,都站着守卫的侍卫,宴会的气氛非常融洽,茨密西和末卡维两族也没有打起来。 确认了宴会的情况后,法撒随意找了个角落,靠着柱子闭目养神。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有人靠近,于是睁开了眼睛。 “长官大人,夜安。” 一个穿着紫色低胸礼裙的女人端着血酒走了过来,她眨了眨浓密的长睫毛:“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大人喝一杯呢?” “侍卫队必须保证宴会的安全,不能喝酒。”法肖视线始终保持在女人脖子以上的部位。 女人锲而不舍,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在法肖身上:“侍卫队那么多人,少大人一双眼睛又不会怎么样。” 突然,餐桌附近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惊呼。 “哦我的老天!这是谁的宠物?快把它带走!” 法肖立刻绕开女人,朝混乱处走去。 只见黑猫端坐在餐桌上,低头看着脚下,那儿有一杯打碎的血酒,安娜则站在一旁向受惊的那位夫人道歉。 法肖面对那位夫人,认真地鞠了一躬:“抱歉夫人,这是我的宠物,我为疏于管教向您道歉。” 那夫人一看到法肖,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没事没事,我只是……只是吓了一跳而已,这小猫咪确实很活泼,我过去也养过猫的,一只灰色的长毛猫,跟您的猫一样可爱……” 法肖忽略她的长篇大论,准备带走黑猫,但是黑猫早有准备似的,立刻跳上了安娜的肩头,让毫无防备的安娜差点摔跤。 不过这只是宴会上一个小小的插曲。 伴着舞池的音乐,女人们的礼裙绽放在男人们的怀里,一夜无事。 直到第二天月出。 “啊——!” 一阵惊恐的叫声穿透了整个城堡。 “不好了!加文族长他……他死了!” 4 第4章 未知凶手 血族的死和普通人类的死不太一样。 对于血族来说,只要关键部位还好好的,哪怕被分成八块拼起来也能活,所以血族所谓的死,就是化为灰烬——字面上的意思。 “主人提前安排好了行程,晚上七点准时从城堡出发返回领地,但是眼看都要八点了,主人的房间还是没有动静,我只好去敲门……我敲了很久,但是都没有回应,我不得不推门进去看看——” 乔治是加文的贴身侍从,昨天加文在宴会上醉得不省人事,被他送回了房间。 因为加文睡死过去,门没法从里面反锁,所以他专门留在外面守着门口,就是怕会出事,结果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晚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人,窗户开着,而加文的床上很平坦,从远处看不像是有人躺在里面睡觉的样子。 然而当他走近了才发现,加文的枕头上有一摊灰烬,掀开被子后,加文昨晚穿得那套礼服里裹着更多的灰烬…… 加文房门外的走廊里,凯文正用羽毛笔在牛皮本子上认真地记录着乔治的口供。 在他们身边围了一群各族代表。 在加文出事前,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一批人,现在留下来的都是想知道真相的。 “那晚你真的一直守在门口,没有中途离开过?”凯文继续问。 “绝对没有离开过,但是……”乔治的目光游移了一下:“我中途睡着了,所以我……我不太确定……” 人群中传来一阵讥讽:“你怎么不干脆去床上睡呢?” 说话的是麦克尔,他的样子比平时更加阴沉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乔治崩溃地捂着脑袋坐倒在地。 其实不只是麦克尔,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一位氏族的族长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杀,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恐惧扼着所有人的脖子。 “我昨天就住在隔壁,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可是加文,那个有本事杀掉了老族长自己上位的加文!谁能随随便便杀得了他?” “到底是谁干的?ta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不会有事吧?我原先以为犯人只是想要血器,可没想到,诺费图已经没了血器,加文还是死了!” 凯文也正思考着这些问题,他随着乔治一起蹲下身:“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昨晚你送加文族长回房后,到你睡着的这段时间,的确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出加文的房间对吗?” “是……不!等等,”乔治突然全身一僵,缓缓抬头,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锁定了某个人,“在我把主人扶到床上去后,斯坦利大人,来过一次。”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斯坦利表情严肃地走出人群,但并不惊慌,他说:“我的确在凌晨的时候来找过加文,但那只是想询问他关于本族防御侍卫队的选拔问题。” 说完他突然笑起来,目光冰冷地上下打量了乔治两眼:“要真是我杀了加文,我还会留在这里等着你来指认我?” 乔治不敢看他,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但斯坦利说得的确有道理,如果斯坦利是凶手,他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 凯文于是站起身,看向斯坦利:“那么请问阁下,昨晚您去见加文族长,是否发现了什么异常?” 斯坦利露出回忆的神色:“他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所以我没待多久就走了。说起来,他能醉到这种程度,我还真是有点惊讶,我听说你是从盥洗室把他抬回来的?”这个问题是问乔治的。 乔治点头:“是,当时有位大人去盥洗室,发现主人躺在洗手池旁的地上,于是就叫我过去把他带回去休息。” 感觉抓住了某个线索,凯文立即追问:“哪位大人?” “好像是赛特族的……”说着,乔治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失望地说,“他不在这里,恐怕已经走了。” 众人于是都讨论起来加文在赛特有什么仇人,然而最终的讨论结果是,加文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不止是赛特族,他甚至在本族都有不少仇人,谁都有可能是凶手。 “说到加文醉酒,我不得不补充几句。” 末卡维族的族长麦克尔站了出来,他捏住自己一撮湿漉漉的头发,说道:“昨晚的食物有问题,因为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少有的感到头晕恶心。本来我也以为是我自身的问题,但鉴于今天加文的死,我认为,一定是有人在食物里做了手脚,说不定加文就是被毒死的!” 他的声音和他的黑头发一样阴冷潮湿。 听到这话,费曼作为管家立刻否认,他表示昨晚所有的东西自己都试吃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只可能是麦克尔自己吃得太多导致消化不良或者被太阳晒昏了头。 麦克尔反驳:“怎么不可能?谁都知道,酒精对血族的影响非常有限,我们的身体压根儿就不吸收这玩意儿,我还从没听过哪个血族因为醉酒而倒在盥洗室不省人事。” 这的确是个问题,就连费曼也无法否认。 众人再次议论起来,这一次,他们把矛头对准了侍卫队。 侍卫队的守卫一向被认为是最好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每年血族的联合大会才会在这座城堡举行。 然而加文的死击碎了人们的信任。 本来众人就因为血器被盗的事情惴惴不安,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恐慌更是像荒原上的火焰一样迅速弥散开来。 就在此时,一直在房间内探查现场的法肖走了出来,众人积压在舌头底下的愤怒顿时爆发。 “这就是你们侍卫队的功绩吗法肖大人?堂堂一族族长,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人杀了?你们的巡逻和看守呢?” 带头诘问法肖的正是麦克尔。 其他人纷纷附和,甚至有人表示,吃了宴会上的东西后也觉得不舒服。不仅如此,还有人说,加文在联合大会上质疑过法肖,所以这一切很可能是侍卫队自己干的。 场面一片混乱。 突然。 铿锵一声。 法肖抽出自己腰间的十字剑放在身前,双手握住剑柄,让剑尖朝下抵住地面。 十字剑的剑身泛着银色的光芒,没有多余的花纹,样式十分朴素,但在它被抽出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法肖终于开口:“如果诸位愿意冷静下来听听我们查到的结果,我将感激不尽。” 无可挑剔的礼仪,泛着银光的剑,加上法肖淡漠的神色,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冷静下来。 此前侍卫队一直在加文的房间里搜查证据,为了防止现场被破坏,把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不过并没有关上房门,所以任何人都可以从门外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保证了搜证的透明。 对于处理此类案件,侍卫队的确比其他血族更加专业的。 麦克尔换了个站姿:“行,我倒要看看你们查到了什么。” 于是众人等着听侍卫队的说法。 见场面稳定下来,法肖冲身后的格维尔点了点头。 格维尔接到指令,清了清嗓子,语调里带着凝重:“各位大人,我先从头说起。我们仔细询问了昨晚守卫的证词,大致可以确定,当晚并没有人通过正门的方式进入加文族长的房间。鉴于窗户大开,不排除凶手从窗户进来的可能性,但这里是四层,如果有人从塔楼外壁攀爬,一定会被对面守望台上的侍卫看见,而我们查证的结果是——没有。” 众人惊诧又疑惑地小声讨论起来。 “我个人认为,凶手很可能一开始就躲在加文族长的房间里,等他喝得烂醉如泥回到房间,伺机动手。”格维尔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不可能,先不说我当时去他房间的时候,没察觉到有第三个人在,”斯坦利皱眉,“重要的是,凶手怎么会知道加文必定‘喝醉’?除非食物真的被动了手脚。不过这也说不通,宴会上那么多食物,他怎么能确定加文一定会吃什么?” 格维尔点头:“您说得没错,但也许加文族长喝醉的确是一个意外,因为我们在他的床上发现了其他的东西——在他的骨灰下面,埋着一个巫术阵法模样的六芒星图,但因为此前它完全被压在了加文族长的骨灰之下,清扫的时候已经被毁了大半,所以……” 格维尔还没说完,肯特便率先冲进了加文的房间,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想看看那所谓的“六芒星”。 加文的大床上,他的骨灰已经被妥帖地扫进了一个木盒里,和加文的衣物一起放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清空的床面显露出来,上面用鲜血似的红色液体画了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因为掺进了加文骨灰的关系,内部细节部分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虽然看不出这东西的作用,但这的确是巫术最常用的图案。 凯文回头问乔治:“当晚你把加文族长扶回来的时候,没看到这个图案吗?” 乔治痛苦地摇头:“我没注意……如果我看到了这个,我绝对不会把他扶到床上!” 房间里嗡声一片,所有人都看向睿摩尔族,原因无他,只有睿摩尔族才会喜欢且擅长巫术,而且众所周知,加文和睿摩尔族的矛盾颇深。 肯特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他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这是嫁祸。” 格维尔赶紧补充:“当然,这很可能是嫁祸,但我猜测,这也许就是使加文族长被悄无声息杀害的原因。无论他有没有喝醉,从他躺在床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会被那阵法控制住,比如,他被困在了床上,或者被大幅度地削弱了力量。那么又因为不能反抗,所以凶手很轻易地杀了他。” 和斯坦利不是凶手的理由一样,如果是睿摩尔族杀的人,他们没必要留到现在。而且,刚才肯特的反应不像有假。 斯坦利点头表示赞同:“这样说来,凶手就是当时城堡里的人,但很可能已经离开了。” 在众人说话间,法肖一直暗暗打量那些人的神色,然而没有人露出破绽,也许斯坦利说得对,真正的凶手早已经离开了。 案件陷入了僵局。 既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众人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城堡里了,于是纷纷选择离开,法肖没有阻止。 加文的骨灰和遗物已经让乔治带走了,但侍卫队的其他人依旧按照法肖的命令,在房间里寻找一切有用的线索——因为凶手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少到侍卫队只发现了那个六芒星。 这场案件处处透着不合理的巧合。 加文到底吃了什么以至于昏倒在盥洗室里?凶手真的一直藏在房间里吗?床上的六芒星又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万一加文没有喝醉,那么阵法不就会轻易暴露? …… 法肖站在大敞着的窗边,凝视着黑蓝色的远方。 凯文走过来,试探地问:“长官,需要派人去找赛特族的那位大人吗?” 法肖没说话,他有种预感,赛特族的那位并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唉!你不能上去!” 法肖和凯文转身看过去,只见黑猫已经跳上了加文的床上,被格维尔眼疾手快地抱了起来。 “它什么时候进来的?”法肖问。 凯文挠头:“没注意,但刚才众人进来看六芒星的时候,我就瞧见它了。” 黑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状,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头对上法肖探究的目光。 5 第5章 暴露 诺费图的族长加文在联合大会结束之时,死在侍卫队的城堡里。 这件事情所带来的负面影响,远比看上去的大得多,侍卫队所有成员已经可以料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量了。 然而,此时本该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的法肖却抱着猫回了卧室。 黑猫被法撒放在了圆桌上,一并被放下的还有他腰间的十字剑。 黑猫如同所有好奇的猫咪一样,上前嗅了嗅,然后伸出爪子把皮革制成的剑鞘推着玩。 法肖先是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推开了窗户,让月光泄进来,然后松了松领巾,随意地坐在圆桌边。 他看着黑猫和佩剑,突然出声说:“是你做的吗?” 黑猫理所当然地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但法肖却在一瞬间拔出长剑抵住了黑猫的脖子。 身体的本能不会说谎,黑猫敏捷地避开了剑锋,但同时也暴露出了它的不寻常。 黑猫微微伏下身,瞳孔缩成针尖状,一眨不眨地锁住法肖。 但法肖知道,它的余光一定在这短短的对视中扫过了所有可行的逃跑路线,最终它会得出结论——窗户。 黑猫动了起来。 它的爆发力根本不是一只猫咪所能拥有的,那是普通血族的瞬移也无法比拟的速度——它一个起跳绕过圆桌,第二个起跳上床,如果顺利,只要再一个起跳,它就能跃上窗台。 可惜,法肖并不是普通的血族。 他几乎和黑猫同时动作,在黑猫跳上床的时候,他就紧跟着跃上柔软的大床,精准地出手,卡住了黑猫的后颈。 “喵嗷!” 黑猫奋力挣扎,然而这无疑是徒劳。 “还不承认吗?” 法肖半跪在床上,宽大的手掌稳稳攥着黑猫的脖子,因为猫咪的体型很小,所以法肖几乎是攥住了它一半的身体。 “混蛋!人根本不是我杀的!” 黑猫的嘴里竟然窜出少年般清脆的嗓音。 之后便像是某种魔法,黑猫的身体突然拉长,四个爪子变成人类的四肢,没了尾巴,却变出了纤细的腰身和翘起的臀部,他甚至还穿着白色丝绸衬衣、黑色的紧身长裤和靴子。 一只猫咪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人类模样的少年。 然而被禁锢的处境并没有改变,猫咪变作的少年依旧被法肖捏着要害——他的脖子还在法肖手里。 挣扎着偏过头,少年凌乱的黑色长发里露出一双灰湖绿的眼睛,氤氲着水汽一般。 “放开我,立刻!” 法肖冷冷地回给他三个字:“你会跑。” “不跑了不跑了!”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懑,“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法肖终于松了手,但少年知道,他依然对自己保持着警惕。 少年倒是真的没再逃跑,他只是快速地爬到床头,和法肖拉开一段距离,又拿起法肖的枕头挡在身前,好像这玩意儿真能管什么用似的。 屋子里并没有点蜡烛,月光也只能照亮那一小块窗台,然而这不影响血族在黑暗里视物。 法肖看得非常清楚。 少年有一张格外漂亮的脸,白皙的皮肤配上灰湖绿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童话里的精灵。 此刻这位“精灵”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獠牙,自白道:“我只吸了一点他的血,仅此而已,他还没有让我动手的价值。” “怎么证明?” “精灵”很气愤:“我今天白天都和你睡在一间屋子里,你知道的!” 法肖不为所动:“也许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精灵”更生气了,好看地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如果你真能睡得这么死,我就应该在半夜咬断你的脖子!” 少年没有撒谎,如果半夜他真的偷偷溜出去,法肖会在他四爪踏在地面上的第一时间醒过来。 “你既然有能力让加文乖乖给你吸血,你必然有杀了他的能力不是吗?”法肖依旧抓着这一点不放,“想必之前我们推理的过程你都听到了,你吸了加文的血,假装放过他,随后再用巫术阵法杀掉他,这样一来你就成功摆脱了嫌疑。” 少年很有些无奈地歪了歪脑袋:“所以,你都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你养了好几天的宠物,现在突然变成了人,我们又聊了这么久,你竟然都不问我是谁?” 法肖:“那么你是谁?” 这提问着实有些敷衍,但少年依旧兴致勃勃,他骤然换了一副表情,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边的小尖牙:“我的名字叫——帕希·冈格罗。” 帕希一边说,一边等着法肖惊讶的神色,然而法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这让他由衷地感到挫败。 沉默了两三秒后,法肖问:“是那位帕希·冈格罗大公爵吗?” 帕希望向天花板,挠了挠鼻尖:“不是,我是他的……儿子。” 父子同名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法肖顿了一顿才问:“证明给我看。” 帕希瞪大了眼睛,突然变成黑猫又变回人形:“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我……父亲的天赋是变成……白豹,这是你们都知道的,我也是动物变形类的天赋,还有……还有我的眼睛,我爸爸也是灰湖绿色的眼睛!等等,不是你把我捡回来的吗?你难道没看见那栋被火烧着的房子吗?那就是我家!” 每个血族都拥有自己特殊的天赋,帕希这类变形天赋也不少见,比如有些血族就能变成蝙蝠。 又是一阵沉默,法肖的沉默总是让帕希觉得心虚,但好在他很快便又问:“你的母亲是贝丽西娅夫人?” 帕希点头:“是的。” 血族并非不能孕育后代,血统越古老越纯正的血族越能像人类一样简单地生育后代,冈格罗大公爵是血族始祖该隐的后裔,他能和血族女人生下后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当时外出办案,正好路过附近捡到了你,但也只找到了你,你的父母呢?” 法肖终于问到了关键的地方。 帕希半垂下眼睑,表情阴沉下来:“其实,从卡帕多西亚的长眠之地被毁开始,我们就收到了好几封匿名的求助信,信上说怀疑有人想要重新放出恶魔,所以希望获得父亲的帮助。但仅仅是一个长眠之地被毁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出乎意料的是,证据很快就来了。” 还不到一个月,诺费图的长眠之地也被人强行摧毁,睡在棺材里的勇士灰飞烟灭,血器也消失不见。根据帕希的说法,他的父亲冈格罗大公爵收到了诺费图的求助信后,便立刻动身前往。 然而,冈格罗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一帮穿着黑色斗篷带着面具的血族闯进了家门,见人就杀,还在房子里四处搜找些什么,帕希猜测他们是在找血器。 贝丽西娅见事情不妙,便先让帕希逃走,至于她自己是死是活,帕希也不知道。 “你父亲呢?他回来了吗?”法肖问。 不知道是不是帕希的错觉,法肖的眼神似乎很沉重。 “我不知道。”帕希低下头,“之前我想离开,就是要去找他,但是你们不让。” 很快,帕希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法肖:“你既然怀疑我杀了加文,那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猫了?” 法肖从床上下来,理好有些松散的领巾:“是的,我们捡到你的位置非常可疑,加上你这几天的一举一动,很明显,你根本不是猫。” 帕希的挫败感更重了,他一直觉得自己装得很像。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加文这个人有问题。还记得我刚才说得吗?那群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我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但在某个瞬间,我看见了其中一人拇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即便染了血,还是泛着黄色的光芒,里面好像嵌着什么,当时情况紧急,我没太在意,直到在前天的联合大会上,我又看到了那枚戒指,这次我看清了,那是个琥珀,里面嵌着一只小小的甲虫。我不会认错的,就是那枚戒指那只手。” 接下来的事和法肖猜想得差不多,帕希为了确认加文的身份,在宴会的盥洗室里堵住了他,因为古老血统的天然压制力,加文并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帕希回忆起那晚的场景。 加文在他的威压下半跪在地,动弹不得,声音都压成了气音,脸上却还挂着嚣张的笑容:“又见面了,冈格罗大公爵,连侍卫队的城堡都能轻易混进来,不愧是该隐的后裔……那天没能杀死你,还真是遗憾呢。” 帕希不想跟他废话:“贝丽西娅在哪?” “哈!你自己的女人,你问我?”加文发出尖锐的笑声,但很快便被帕希更强的压制力堵在喉咙里。 “她在哪?” “死啦!房子都烧了,你说她还能活吗?哈哈哈……” 帕希咬了咬牙:“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不管贝丽西娅是死是活,你们毁了我家,杀了我的仆人,我帕希·冈格罗要你们血债血偿。” …… 帕希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下那晚的场景,省略了加文认出他身份的那段:“之后我就吸了他的血,那点分量,顶多让他昏迷一会儿。” 他坐正了身体:“所以我想说得是,就算我在盥洗室杀了他,那也是正当的报仇,我没必要隐瞒。其次,我要真想杀他,当时就应该在盥洗室把他的骨灰冲进下水道,这样甚至没人知道他死了——我可以杀他,但没必要,懂吗?” 法肖毫不留情:“就像你说的,你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并且没有证据自证。” 帕希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瞪着法肖:“所以呢?侍卫长大人,您要把我怎么样呢?” “在你洗清罪名之前,不许离开这座城堡。”法肖冷酷地下了判决。 帕希露出獠牙:“不!你不能一直关着我!” “我没有关着你,你可以在城堡里随意走动。” “你这就是关了!你前几天还把我关在笼子里!还威胁我要把我跟笼子一起丢进水池里!” 法肖整理了一下袖角,不想跟他纠缠:“从那伙人袭击你家就可以看出,你现在很危险,待在这里,侍卫队至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我会派人查清楚冈格罗大公爵和贝丽西娅夫人的下落。” 帕希的眼神闪了一闪,那潭湖水一般的灰绿色变得幽深:“我凭什么相信你?” 法肖将桌上的十字架重新佩戴回腰间,抬眸看向帕希:“你不需要相信我,这只是侍卫队的职责而已——侍卫队有义务为陷入困境的同族提供援助,契约准则第十四条。” 丢下这句话后,法肖利落地转身走出卧室。 失效的止疼药 帕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我蛾子。 法肖:呵,我管你是谁,关进笼子。 PS:大家猜出凶手了吗? 6 第6章 侍卫队的城堡 帕希真的在城堡里住了下来,虽然这原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是他必须得承认,这几天他确实过得很好。 晚上,法肖去处理公务,帕希就在屋子里闲逛。 城堡里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这说明法肖没把他的身份告诉任何人,这让帕希对他多了一点点好感。 帕希几乎可以进出任何屋子,没人阻拦他,甚至人们都愿意停下脚步,腾出一点时间逗弄他,再冲他喵几声——真不知道谁才是猫。 而帕希也如同所有正真的猫咪一样,不屑给他们半点怜爱。 白天,法肖躺在床上休息,帕希在软垫上睡觉。 需要伪装猫咪的时候不得不睡软垫就算了,现在法肖知道他是正儿八经的血族后,竟然还让他睡软垫,帕希很不高兴,但他同样也不想离开这个房间,因为他需要监视这个男人。 “我们当时外出办案,正好路过附近捡到了你……” 这些鬼话帕希一个字也不信。 被大火烧掉的那个住所非常隐秘,那里属于欧罗巴大陆的北端,是个只有松叶林的静谧之处,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如果有人想联系冈格罗大公爵,他们会把信送往他的另一个住处,那是他隐居前居住的小庄园。他会隔一段时间悄悄回去一趟,在邮筒里收一些信笺再放一些回信,并且他确信没有被人跟踪。 因此,无论是那些黑袍人还是侍卫队,他们能找到帕希的新住所,目的和手段都非常可疑。 但监视归监视,睡在小小的软垫上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于是在某个休息的白天,帕希悄悄爬上了法肖的床——反正这床很大,法肖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帕希即便用人的身体打个滚,也压不到法肖。 这样想着,帕希心安理得地恢复了人身仰面躺在床上。 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在内心里雀跃,摆脱了软垫的面积限制,他终于不用缩成一团了。 大概是床果真比软垫舒服很多的缘故,帕希很快就睡熟了,至于晚上醒来,为什么身上会盖着被子,帕希把这归因于自己睡相不好,无意抢走了法肖的被子。 侍卫队的这座城堡非常大,据说原先是女王建造的度假宫殿,但她还没来得及享用就化为了灰烬。 除了外围的瞭望塔,整个城堡有三栋塔楼,主塔楼最大,侍卫队的起居工作都在这里。 副塔楼是宴会厅加仆人们的生活场所,厨房也在那儿。 但帕希发现个小秘密——安娜作为给法肖直接提供血液的人类仆人,就住在法肖楼下。 他不讨厌这个女人,因为她不太聪明,他常常可以逃出她的视线,去一些猫咪不太被允许进入的区域逛一圈,再回到她的视线里,装作自己并未跑多远。 这里还有另一栋更小的塔楼,传说是用来关押犯人的,但帕希从没见过里面有人。 任何一座城堡都有秘密,侍卫队的城堡也不例外。 帕希曾爬上过主塔楼的最顶层,那里有一间阁楼,房门上了锁,不知道放了什么,但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坚固的铁锁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邀请。 帕希也试图打开那把锁,可它好像不是普通的锁,人类撬锁的方法对它无效,所以帕希没再费力气,不过闲得发慌的时候他也总忍不住过来转一转。 就好比现在,他端坐在厚重的木门前,心想着把门整个拆下来再装回去还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Kitty,你在哪?”安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帕希翻了个白眼。 是的,安娜给他起了个自以为可爱的小昵称,叫Kitty(凯蒂),但这个名字着实有些自欺欺人,因为城堡里所有人都记得他刚来城堡那天“大开杀戒”的样子。 帕希小跑下楼,从安娜身后突然窜出,装作在跟她玩躲猫猫的样子。 安娜开心地笑着把他抱起来:“你总是这么淘气,法肖大人在找你呢。” 帕希动了动耳朵。 现在已经是黎明了,法肖不睡觉找他做什么? 安娜抱着帕希走到楼下的客厅,法肖穿着披风和格维尔交代些什么,他身旁的侍卫队正整装待发。 帕希立刻从安娜的怀里站起两只前爪。 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能与血器有关。 帕希如果想要知道那天究竟是谁对他动了手,他就必须得掌握一切有可能的情报,而这些情报,他必须亲自去收集判断。 毕竟,有些事情的真相只有他自己知道。 见安娜抱着猫走过来,法肖扫了一眼帕希,侧身对一旁的费曼道:“它要是再敢跑,就关它进笼子。” 费曼低头行礼表示明白。 帕希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后腿一用力,从安娜怀里跳了下去,直直冲往法肖的方向。 不幸的是,费曼早有准备,半路就把他截住,拎住了他的后颈,让他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 帕希没有脾气了。 他抬眼看着法肖,用两只前爪伸向他,发出可怜的哀鸣:“咪——” 又绵又软的叫声。 帕希自信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叫声,如果有,那就多来几声。 “咪——咪——喵——” 然而出乎意料地,法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反倒是他身后的侍卫队热烈地给了回应。 格维尔捧着胸口一脸陶醉:“哦~它在叫您呢大人!真是可爱的小东西,您要觉得麻烦,我完全可以照顾它!” 法肖像是零件出了故障的钟,指针卡顿了几秒才想起来走一格,他将帕希从费曼的手里接过:“给我吧。” 帕希趴在法肖的胸口,一边在内心鄙视自己,一边很粘人似的用脑袋蹭了蹭他。 法肖低头看着帕希,似乎在思考怎么处置他。 一旁的格维尔悄悄地伸出了自己的罪恶之手,揉了揉帕希的耳朵,帕希顿时炸毛,正要一爪子挠过去,格维尔已经很有经验地迅速缩回了手。 “啧,这么凶,长官你平时摸他是不是都得戴手套?” 不仅是格维尔,其他的侍卫也一脸好奇,因为帕希经常在他们的面前晃来晃去还不让摸。 法肖挑眉,像是专门演示给人看似的,揉了揉帕希粉嫩的小鼻子。 帕希忍住了想张嘴咬他的冲动,只扭曲地嗷了一声,显示自己的乖巧配合。 侍卫们一阵欢呼。 “我的天!它给摸!它真得给摸了!” “它为什么只给长官大人摸?” “不是吧,安娜也可以抱它。” “长官大人可以摸,安娜可以抱,但我们不可以碰,这是什么道理?说起来长官和安娜没有任何共同点……” “怎么没有,长官平时只喝安娜的血,说不定凯蒂喜欢的是安娜的气味,所以对长官爱屋及乌!” “时间不早了,走吧。”法肖打断了下属们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讨论,率先走出塔楼,而猫却留在了自己怀里。 城堡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落下。 帕希坐在法肖的臂弯里,想探头看看外面的景色,却被法肖无情地用披风蒙住了脑袋。 侍卫队出发了,一行人行进的速度很快,他们在风中奔跑,如同没有翅膀的乌鸦。即便此时有人类经过他们,也只会以为刮过一阵黑色的旋风。 帕希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但去哪都行,只要别把他丢在城堡里就好。 等侍卫队的速度慢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帕希能看见阳光照在法肖制服上的金色,但这金色没多久便又消失了。 帕希用爪子像拉窗帘似的偷偷拨开披风一角,打量四周的景象。 弥漫着浓雾的黑绿色森林里,混着一两道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奇异叫声。 突然,一群黑色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零零散散地落在他们头顶的枝头歇脚,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来到了这里,他们会被眼前诡异的场景吓得不敢前行,就算鼓起勇气走进去,也会在大雾中迷失方向,运气差一些也许会就此葬身在这里,被路过的野兽啃得只剩下骨头。 帕希大概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侍卫队放慢了脚步,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当他们进行到某个地点,就好像有一声听不见的枪响在森林里爆炸开来,乌鸦们在一瞬间骤然飞起,嘶哑地叫着飞往各个不同的方向。 浓雾很快吞噬了这些黑色的鸟类。 然而,在羽毛翅膀的挥动声中,有某个不一样的声响,就如同大型交响乐中某个小提琴手不合拍的演奏——那是一群飞翔的乌鸦里,混入了一只蝙蝠。 就在此时,侍卫队动了起来。 没有交谈,没有手势,但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指令。 他们朝着那只蝙蝠消失的位置,飞速地奔跑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没花多少时间,眼前的浓雾渐渐变得稀薄,然后下一个瞬间,一座繁华的城市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他们目前正站在一个山坡上,这位置非常妙,能俯瞰整个城市的美景——各种哥特式的尖顶建筑鳞次栉比,间或穿插着大大小小的许多喷泉。 头顶的太阳依旧非常大,但是却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仿佛只是这座城市的幕布背景。就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壳子覆盖了整个城市,挡住了让血族不适的热度,只留下无害的光芒。 格维尔走到法肖身边,胳膊肘搭上他的肩膀,满足地叹息一声:“虽然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不管来多少次,这里的景色都美得让我肝儿颤。” 趁着黑猫对远处的景色发呆,格维尔迅速地戳了戳他毛茸茸的脑袋。 “欢迎来到喷泉春城伊里西姆,小猫咪。” 7 第7章 失踪的未婚妻 按照血族的作息,白天即是黑夜,黑夜即是狂欢,于是艳阳高照的现在,并没有多少人在街上晃荡,整个城市非常安静。 法肖带领着侍卫队在鹅卵石铺就而成的街道上大步进行着,不知道转了几个弯,他们的面前远远出现了一个围着栅栏的小庄园。 守门人准是盼了许久,侍卫队离庄园还有好大一段距离,他便已经手脚利索地打开了栅栏的铁门。 走进铁门后,侍卫队一行并未做停留,他们径直朝着庄园内的别墅走去,因为有争吵声正隐隐从那栋建筑里传来。 别墅的大门并没有关紧,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瞧见侍卫队后,他立刻推开大门,殷切地迎上来:“侍卫长大人,你们总算是来了!” 帕希不喜欢他脸上虚假的笑容。 别墅的大门刚一打开,剑拔弩张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闭上你的臭嘴大卫!我的证人看见诺拉走进你的地盘,你们那狗屁大的一条街每天晚上八个人轮流巡逻,怎么会没看见她?除非你们看见了并且……抓住了她!之前一条狗进了街道你们都扒了皮丢在我的庄园外面!” “史蒂芬你的证人根本算不上证据!你自己看看你的小证人,一个强壮好色的酒鬼,你怎么能保证你的未婚妻不是被他带走的?” “先生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带走诺拉小姐和她的侍女,我……我昨天晚上只是……只是喝醉了恰巧碰见了她们而已……” “哈!你听听他说什么,喝醉了恰巧碰见了?” 整个客厅被两拨血族分割成两个地界,中间站着个可怜巴巴的人类男人。 现在帕希知道侍卫队要做什么了,说好听点,调解氏族纷争,说直接点——劝架。 看见侍卫队抵达,那叫做史蒂芬的男人立即迎了上来,他脸上挂着并非伪装的焦急:“侍卫长,请您务必为我主持公道。” 法肖点头,带着一贯的冷漠和疏离,环视了大厅的一圈:“劳烦诸位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 在让下人接过法肖的披风后,史蒂芬带着法肖坐上大厅里仅有的几把扶手椅。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末卡维族的男爵史蒂芬,这里是我的庄园。就在昨晚,我的未婚妻诺拉失踪了,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是茨密西街做的。” 说完,史蒂芬阴沉的看向远远站在大厅另一端的一行人。 帕希就知道,末卡维和茨密西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准没好事,这两族向来不合,至今边境还会时不时打些小仗,所以他们两族的人无论因为什么吵起来都不奇怪。 他顺着史蒂芬的视线看过去,猜测为首个子最高的那个男人就是大卫了。 帕希在法肖的膝盖上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趴下,开始安静地看热闹。 “我再重复最后一次,你的证据根本没有说服力!”大卫如同所有的茨密西族的一样,体格高大魁梧,肌肉健硕,眼神凶狠。 史蒂芬根本没理会他,继续对法肖道:“我有证人。” 说着,他指了指大厅中央的男人:“他昨晚碰见过诺拉和侍女,并看见她们走进茨密西族管辖的街道。” 伊里西姆虽然是布鲁赫族建立起来的城市,但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里面有一大半的人都不是布鲁赫了。因为一些生意往来,其他氏族比如茨密西,会在伊里西姆划分管辖领地,严格限制其他人的进入。 “侍卫长,史蒂芬这是因为和我的私人恩怨,把未婚妻失踪的罪责强行扣到我头上。证人自己也说当晚喝醉了酒,他也许根本没看清两位女士的脸。而且我现在怀疑这是末卡维族故意找茬,想挑起新的战争!” 史蒂芬一瞬间被激怒:“那可是我的未婚妻!今天是我的婚礼!我没有任何理由用这种事情来污蔑你!” 因为今天计划好的婚礼,史蒂芬甚至还穿着白色的新郎燕尾服,原本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落下来,显得有些狼狈。 格维尔走过来挡住两人对视的视线:“我知道两位大人有不同意见,但为了保证审查的效率,更快地找到诺拉小姐,两位还是一个一个来说吧。史蒂芬大人,您先请。” “我从头开始说吧。”史蒂芬双肘抵在膝上,用手掌捂住面孔,语速飞快地说起昨天的经过。 诺拉是史蒂芬的人类未婚妻,他打算在结婚当日给她初拥,婚礼就安排在今天傍晚,然而今天凌晨,仆人却告诉他新娘和她的侍女在深夜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 新娘本来是想在单身的最后一个晚上悄悄溜出去玩个痛快,然后在午夜的时候赶回来,还让仆人在侧门接应,顺利的话不会惊动任何人,然而直到天快亮仆人也没等到她们。 史蒂芬在知道这件事后立刻派人去寻找她们的下落,诺拉是个容貌出色的姑娘,昨晚不少人都对她有印象。 她和侍女先是去看了马戏表演,又去了酒吧,最后在午夜的时候返回,路上遇到一个酒鬼,就是现在站在大厅中央的人类证人。 证人表示自己当时喝醉了,于是大着胆子上去和两位女士搭讪,被拒绝后摔倒坐在了地上,站也站不起来,就一直看着两人走进了茨密西街。 史蒂芬的手指缝里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我的仆人看诺拉还不回来,就在庄园外面的三岔路口等着——那条岔路口你们来的时候也经过了,那里一条通往茨密西街,一条通往我的庄园,另一条则是普通人类聚居的地方。按照往常,诺拉从外面回来只会走人类聚居的那条,但那条路到我的庄园需要花双倍的时间,而从茨密西街走则很近,昨晚她应该是着急回来,所以才冒险走了茨密西街……” 史蒂芬认为,茨密西街并不长,且巡逻一直很森严,如果诺拉和侍女走了进去,没道理不会被发现,加上末卡维和茨密西两族一直不合,大卫下手的可能性非常大。 发现诺拉失踪后,史蒂芬第一时间前往伊里西姆的自备警卫局报案,但布鲁赫的警卫局并不想插手两族的矛盾,只在茨密西街敷衍地转了两圈便让史蒂芬等消息,史蒂芬无奈之下选择向侍卫队求助。 格维尔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抱歉大人,我想打断一下,我们都知道伊里西姆并不是安稳的地方,您不可能不派人保护她,所以,当晚您和您的人去哪了?” 史蒂芬自责地说:“她故意支走了我们。” 大卫和他的手下立刻发出一阵嘘声,末卡维们当即怒气冲冲地准备和对面干一架,侍卫队不得不进去劝架。 场面一时混乱了起来,法肖还召来某个下属交代了两句什么。 但帕希没空理会,因为有仆人给法肖送上来一盘点心,那点心上有个可爱的樱桃,就放在法肖手边的桌子上。 帕希的目光锁定了它,正准备靠近,法肖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摁在腿上动弹不得。 “喵嗷!” 帕希冲着法肖龇了龇獠牙。 然而,示威尚未结束,帕希的鼻子就被贴上了一个凉凉的小东西。 是樱桃! “咪——” 帕希愉快地舔了舔法肖手里的那枚小东西,含了一会儿才吃掉。 侍卫队终于控制住了场面,现在到了大卫的陈述时间。 “我本来根本不想管这事,但史蒂芬绑了我的手下,逼迫我交出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女人,我这才上门来质问,否则我绝对不会踏进这肮脏的小庄园一步。” 大卫哼笑一声,有些幸灾乐祸地晃了晃脑袋。 “要我说,你的未婚妻显然并没有和你一样重视这场婚礼,谁都知道,这里可是混住着流氓、恶棍、杀人犯的伊里西姆,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犯人,为什么你却揪着我不放?” 面对大卫的质问,史蒂芬非常冷静,他对法肖说:“我对他的怀疑并不是毫无根据,仅仅是上个月,人类街区便有四位女士在茨密西街附近失踪,这还是伊里西姆自备警卫局的数据,实际的失踪人数恐怕更多,我非常怀疑茨密西街在进行某种巫术的实验,需要人类进行献祭。” “你特么放屁!” 大卫大步走来,史蒂芬也毫不示弱地站起身。 双方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如果说血族也有法典,上面书写着目前最不能被容忍的罪名,挑起战争能进前三,而用人类献祭进行巫术实验一定会被列在榜首。 因为一百多年前导致血族人数锐减的那场大混乱,正是起源与一场召唤恶魔的献祭仪式。 帕希一直暗中观察着这些人,他注意到史蒂芬说完这番话后,刚才迎他们进门的瘦小男人举止有些奇怪。 男人是茨密西族的,他一直站在大卫身后,时不时冲着对面的史蒂芬等人啐一口。 献祭巫术是个很大的罪名,他本该和他的族人们一样气愤,但是比起刚才,他现在显得冷静得过了头,像是有人用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怒火。 一直沉默不语的法肖终于开了口:“两位的说辞我会派人一一查证,但当务之急,我认为还是尽快找到诺拉小姐和她的侍女。” 这男人正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却突然把一根手指抵在了帕希嘴边。 帕希有点嫌弃地扭头避开,直到又被抵上。 他垂眼一看,那根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白色的奶油——应该刚才拿樱桃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因为毕竟被束缚着身体,帕希只能屈辱地舔掉了那块奶油。 味道意外地还不错。 “只要找到两位女士,我想就能清楚整个事件的真相。我的下属此刻正在全力寻找她们的踪迹,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所以。” 法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用拇指搓了搓那根被猫咪舔过的手指。 “请各位在这段时间里保持冷静,前往休息室休息片刻,等我的人回来再下定论。” 8 第8章 问询 为了防止史蒂芬和大卫双方再次发生矛盾,侍卫队将他们分别安排在了两个相隔较远的房间里。 大卫嘈杂的休息室内。 “主人,吉米有些话想告诉您。” 如果帕希在场,他必然会认出来,这说话的人正是刚才迎他们进门的瘦小男人。 大卫慵懒地靠在软椅上,冲他招了招手。 吉米连忙靠过去,在大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Fxxk!老子在史蒂芬这狗屎庄园待这么久,就是为了看他的笑话!你现在告诉我我可能是个傻X,专门等在这里让人抓我是不是?吉米你个表子养的!” 大卫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他揪着吉米的领子冲他破口大骂。 吉米吓得眯起眼睛,双手挡在脸前:“主人您小声一点,这里是末卡维的庄园!” “那又怎么样?老子就是现在冲出去把史蒂芬杀了,也没人能拦我。”大卫铁青着脸,揪起吉米的领口将他掼在地上,抬起牛皮靴子用力碾在他的脸上。 大卫的随从们缓缓围了过来,眼里泛着红光,如同一群准备分食尸体的秃鹰。 吉米抱着大卫的靴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忍着疼痛含糊不清地说:“主……主人饶命,吉米也是被逼无奈啊,阿雷娜夫人每个月都要十,十个处女的鲜血沐浴……她的命令吉米不敢违抗,但是在伊里西姆哪能找到那么多处女,我就让手下随便去抓了几个回来,就在昨天晚上……但我不知道那些女人里有没有史蒂芬的未婚妻……” “阿雷娜?你说上个月我看上的那个女人?她算什么狗东西?看样子,比起我,你更想效忠与她嘛吉米。” 大卫说完冷笑了一声,掏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插在吉米的脖子旁,吓得吉米差点大叫出声。 “谁抓的人?自己去搞定。” 片刻后,吉米走出休息室,询问守在门口的侍卫队:“大人们,主人派吉米去处理一些事务,能否允许小人先走一步?之后若有需要,大人们可以随时传唤小人。” 格维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眯眯地说:“怎么?赶着回去毁尸灭迹吗?” 吉米明显对格维尔的直接毫无防备,他先是一愣,随后生硬地笑起来:“大人您在说什么呢!主人为了洗脱莫须有的罪名不能走,但我们茨密西街的生意不能不做啊。” “我当然是开玩笑啦,大卫勋爵的生意我们肯定不敢耽误的。” 格维尔体贴地搬来一把椅子,不容拒绝地拉着吉米坐下。 “放心吧,就问几个问题,一会儿就让你走。来跟我们说说,茨密西街做得什么生意?” 侍卫队不着痕迹地将吉米的退路挡了起来,吉米无可奈何,只能接受问询。 “我们是做……‘红药’买卖的。” 在血族众多的伊里西姆,“红药”买卖并不少见,这里的“红药”和一般治病的药物没有任何关系,它是血族血液的美称。 人类可以花钱从血族这里买血。 血族的血在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化人类的各项机能,力量越强的血族的血效果越好,当然也越贵。 茨密西的血族向来以力量著称,很多人类都崇尚他们的血,特别是暴力拳击场的选手们。 格维尔还在一旁问着无关紧要的信息,法肖一直保持沉默。 其实在吉米出来之前,侍卫队已经找了好些人进行问询,有诺拉的其他侍女,昨晚给诺拉留门的仆人,那位人类证人等。 问询的工作一直都是格维尔和其他人,法肖全程没有开口,看上去十分漫不经心,只偶尔给出一两个手势,示意换下一个证人。 帕希一直在暗中观察法肖,他不得不承认,法肖的面孔即便是在容貌普遍出众的血族里也称得上出类拔萃。 棕黑色的短发自然下垂,浓密的眉毛下是很深的眼窝,鼻梁高挺,嘴角微微向下,因此显得格外严肃。 帕希最喜欢他的下颚线,他偶尔侧头去吩咐手下的时候,那下巴的线条令人联想起他腰间那把十字剑凌厉的剑锋。 乏味漫长的问询流程让帕希非常无聊,他从法肖的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被法肖领巾上的十字架吸引,忍不住伸出爪子挠歪它,看法肖把它重新扶正也不在意。然后他跳上法肖的胳膊往上爬,从左肩灵活地跳到右肩,再稳稳地跳回左肩。 这样的举动成功惹恼了法肖,他从肩头捞过帕希,双手抱着固定在腿上,那双掠食者一般棕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帕希。 帕希也目不转睛都盯着他,毫不畏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着,空气仿佛也凝固了,连身旁问询的声音似乎都小了很多。 然而很不幸,对峙的结果就是,法肖找仆人要了一根绳子拴在帕希的脖子上,另一端拴在椅子的把手上,然后冷酷地将他扔在了地上。 “喵嗷!” 帕希气得炸毛,但他谨慎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选择蜷在地上装死。 就在此时,一个侍卫队的成员大步从门外走进,站在大厅中央朝法肖鞠了一躬。 “报告侍卫长,如您所料,他们已经有所行动,刚刚从窗户走了两个人。” 说完,迅速地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接受问询的吉米。 法肖点头:“跟着他们,继续监视。” 这侍卫队成员并没有指明“他们”是谁,但这个暗示已经非常足够了。 帕希将视线移到吉米身上——他果然坐不住了。 然而格维尔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问:“在伊里西姆,人口拐卖是被明文禁止的,但大家都明白,这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茨密西街也在做这样的生意吧?” 类似的问题格维尔已经旁敲侧击问了很多遍,吉米不胜其烦,尤其是听了刚才侍卫队的汇报,他更加焦躁了。 “怎么可能?这是一定是诬陷,这是末卡维族的阴谋,说不定他们自己就在做这样的生意呢大人!” 格维尔:“不不不,这是我们从人类聚居区问来的,有人指控你们拐走了她的丈夫。” 吉米荒唐地笑起来:“这就更不可能了!女人好歹还有些用处,男人能用来做什么呢?我们根本不缺食物来源。” 格维尔明显神色一变:“所以女人有什么用处?茨密西用女人来做过什么吗?” 吉米急忙辩解:“不是!小人的意思是……您知道伊里西姆有些地下产业会用女人来进行交易,但这跟我们茨密西……” 格维尔打断他:“先生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红药的生意几乎所有血族都能做,利润根本没有多少,但茨密西在这几十年里发展到了一条街的地步,不可能只靠红药买卖,肯定还有其他的生意吧,比如您刚才说的,‘用女人进行交易’?” “大人您在伊里西姆的大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肯定都会这样回答您,小人真得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吉米僵硬地干笑两声,“大人您已经问了很久了,不知小人是否可以离开了?” 格维尔摇头:“这恐怕不行了,先生,刚才有两位茨密西不告而别,我猜,他们应该是去完成本该由阁下去完成的事情了,所以您可以安心等在这里了。” 吉米如坐针毡。 “我们的询问已经结束,如果您愿意,现在可以回到休息室。”格维尔笑眯眯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吉米没动:“小人……小人就坐在这里吧。” 另一边,史蒂芬也坐不住了,他带人走出休息室,气压低沉地来到法肖面前。 “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侍卫长,我的人你几乎问了个遍,我让阁下直接进茨密西街搜人,您拒绝了,可刚才有两个茨密西偷偷溜出了我的庄园,他们已经有所动作,为什么还不能直接进去搜人?诺拉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既然阁下知道有茨密西溜出了庄园,想必也看到我的人跟了上去。”法肖微微侧头,看向站在近处的史蒂芬。 即便此时因为坐姿的关系,法肖需要微微仰视对方,他身上的威慑力依旧是史蒂芬无法抗衡的。 “不直接进去搜人的原因很简单——诺拉不在茨密西街。” 帕希注意到法肖说出这话时,远处角落里坐着的吉米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理由?” “目前还在查证中,请阁下稍安勿躁。”法肖显然不想多说。 史蒂芬的脸色非常不好:“那么请问你们的查证工作进行到什么阶段了?我认为我作为受害者,有权知道这一切。” 史蒂芬身后的随从也一脸不满,有人毫不避讳地抱怨道:“主人,我就说侍卫队和伊里西姆警卫局一样是吃干饭的,他们只会浪费我们的钱!” 据说,当初侍卫队成立的时候,每个氏族都交了一笔不小的经费,帕希是有所耳闻的。 就目前法肖的工作状态来看,帕希也觉得他在浪费血族的共有财产。 总而言之,有人给法肖脸色看,这让帕希非常愉悦。 法肖不紧不慢地解释:“从午夜到今天早晨,阁下的未婚妻已经失踪了至少八个小时,如果按照一个血族的普通脚程来算,他可以到达欧罗巴大陆最北端的赛特族再走个来回。” 的确,从法肖坐下来到现在不过才一个多小时,即便是侍卫队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人。 史蒂芬稍微平复了心情:“我听说,阁下找仆人要了一条诺拉的丝巾?” 法肖:“我的人需要诺拉小姐的气味。” 史蒂芬像是明白了什么,正带着人离开,突然别墅的大门被人推开,他便停住脚步,挥手让手下离开,自己躲进了拐弯处的死角。 推门而入的是一名侍卫队的成员,他快步走到法肖耳边说了些什么,法肖冲格维尔打了一个手势。 格维尔点头,转身面向吉米:“吉米先生,我们已经找到了某些证据,您还不肯说实话吗?” 吉米立即站起身,眼睛慌乱地扫过侍卫队的众人,朝大卫所在休息室的位置一步一步挪去:“大人在说什么?我刚才交代的都是实话!” 躲在暗处的史蒂芬一听到这话,立刻冲回大厅大声问道:“你们查到了什么?就是茨密西抓走了诺拉是不是?!” 格维尔没想到史蒂芬还在,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正想说些什么,别墅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是一名侍卫抱着一个伤痕累累的昏迷女人匆匆走了进来。 史蒂芬立刻认出了那个女人:“诺拉!” 9 第9章 异常偷袭者 史蒂芬几乎是从侍卫手上抢过了诺拉,将她抱进了内室。 侍卫汇报说:“我们在城外的迷雾森林里发现了诺拉小姐,但并没有找到她的侍女,道格还在追查。” 大厅里的动静惊动了另一间屋子的茨密西,大卫带着自己的人若无其事地走过来:“什么事这么吵?人找到了?” 随后,他看见了哆哆嗦嗦的吉米。 吉米一看见大卫就小鸡瞧见母鸡似的靠过去,但大卫一脚踹翻了他:“没用的东西,喊你出去办个事,你特么却连门都没出去。” 吉米不敢说话,只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 格维尔上前扶起吉米,笑眯眯地对大卫说:“大人,请不要对证人实行暴力,否则我们会怀疑阁下妄图杀人灭口。” “证人?吉米?”大卫眯起眼睛,原本就凶狠的眼神更加充满戾气。 “不不不!我不是证人!我什么都没说!”吉米立即反驳,他甩开格维尔的手,但同样也不敢回到大卫身边,因为大卫此刻的杀意非常明显。 吉米贴墙站着,远离了众人,哭丧着脸向大卫解释:“小人真得什么都没说啊主人!请您相信吉米!” 可是他这样防备的动作在大卫眼里就是心虚,此时要不是侍卫队在场,他恐怕早就杀了吉米。 帕希喜欢格维尔这个阴招,他一句看似维护秩序的话,一下子挑起了大卫的怀疑,此时吉米说过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大卫不再相信吉米了。 他扫了一眼沉默的法肖,不太明白为什么侍卫长是法肖而不是格维尔,明明后者才是真正在辛苦做事的人,而前者在这段时间里做得最大的事,就是欺负一只小猫咪。 大卫狠狠瞪了吉米一眼,转身对法肖说:“既然史蒂芬的女人找到了,地点也不在茨密西街,那我就先走一步。看在他丢了老婆的份上,今天史蒂芬对我做得一切无礼举动,我都不再追究,侍卫长,后会有期。” “我恐怕阁下还不能走。”法肖站起身,理了理领巾,“虽然诺拉小姐找到了,但她的侍女依然不知所踪。并且恕我直言,我的人在城外找到了诺拉小姐,这并不等于作案的人和茨密西无关。” “法肖,我劝你识相一点,”大卫大步走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只相隔半个手臂,“对于我们茨密西来说,一个小小的侍卫队和地里的蚂蚁没什么区别,只要我们想,一脚能踩死好几个,明白吗?” 帕希在两人杀意四溅的对视中缓缓后退了好几步。 茨密西能一脚踩死几个侍卫队帕希不清楚,但如果他们此刻打起来,倒是能一脚踩死帕希。 脖子上依旧拴着该死的绳子,帕希只能退到绳子紧绷的极限距离,他仰头看着这两人,突然发现法肖比大卫还要高两寸。 面对大卫的挑衅,法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就在帕希以为两人要打起来的时候,法肖竟然侧身绕过了大卫,径直朝自己走来。 法肖把愤怒的大卫甩在身后,自顾自地解开了帕希脖子上的绳子,然后将他托上了自己的肩头。 帕希弓着身子,用爪子稳稳扒住法肖的肩膀。 他的体型比成年猫小了很多,所以可以轻松地趴在法肖的肩头,就像肩膀上搭着一块会动的毛毯。 “你现在还心情逗猫?” 大卫显然被法肖的漫不经心激怒了,他的拳头破开空气直直砸向法肖。 好在法肖的动作比大卫更快,他在那拳头砸过来的瞬间,就一个侧身架住了大卫的胳膊。 “既然阁下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不留下来看个究竟?阁下不敢吗?”法肖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力道却不小,大卫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你他妈的放手!” 因为距离的关系,帕希看得非常清楚,茨密西一族向来以力量著称,和他们硬碰硬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但看起来力量强悍的大卫却无法一下子挣脱法肖的手。 更令人惊奇的是,趴在法肖肩头的帕希能感觉到,法肖并没有使出全力。 大卫的侍从见主人不敌,纷纷围上前来,有一个想趁法肖不备搞偷袭。 法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啊——!” 一道剑光闪过,那偷袭者哀叫着捂住被切掉小臂的右手,倒在地上。 他的手臂断口处并没有迅速复原,大量的黑红血液喷涌而出,而他被切掉的右手竟然瞬间化为灰烬消失不见了。 帕希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这不正常。 恢复力是血族最引以为豪的特质,几乎任何伤口都可以在眨眼间恢复,就算是切掉了手臂,只要捡起来再按回去,断口很快就能恢复如初,而断臂也不应该变成灰烬。退一万步说,即便那只断手被毁得七零八落完全不能再复原,那么断口也该迅速止血,然后很快长出新的手臂。 但是看看那偷袭者现在的样子,他活像个受了伤的人类似的流血不止。 大卫挣脱了法肖的手,神色晦暗地缓缓后退了一步,而他的手下也迅速将伤者拖了下去,喂了他几口血,好让他的伤口快点恢复。 顺着众人畏惧的目光,帕希也探头去看法肖手上的那柄十字剑。 那十字剑剑身光洁无比,没有沾上任何血迹。从外面看上去它和普通的十字剑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外形的铸造更加朴素,而它之所以能给一个血族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只能因为它是一把银剑。 银能给血族带来非常大的伤害,轻轻触碰表面就会有灼烧伤痕,如果被银制成的器具捅进心脏,无论多么厉害的血族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所以几乎没有血族肯接近银器,更别提把它铸成剑佩戴在身上,但显然这个侍卫长非常与众不同。 法肖重新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他一句话没说,茨密西却再不敢造次,大卫虽然看上去气得发疯,但也只是冷哼一声,站到了一边。 大厅的气氛并没有低沉多久,因为史蒂芬来了。 史蒂芬原本褐色的眸子泛着红光,像是有血色的液体在流动一般——这是血族猎食的前兆——他拿着一把宽刃剑,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带着武器的侍从。 “侍卫长,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你们可以走了,接下来是我跟茨密西街之间的事了。”史蒂芬举起剑指向大卫,意图不言而喻。 法肖上前一步,挡住史蒂芬的剑锋:“事情还没有结束,目前的证据还不足够……” “已经足够了!”史蒂芬打断他,“我之前听得很清楚,你们的确在茨密西街查到了点东西对吧?我不在乎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未婚妻被人凌辱成那个样子……茨密西从没干过好事,伊里西姆一半的犯罪都跟你们有关……大卫,今天你休想离开这间屋子!” 大卫冷笑一声,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终于倒找了发泄怒火的途径。 他绕开法肖走上前:“就是我做得又怎么样呢?” 听到了大卫的承认,史蒂芬紧紧握住了剑柄,从紧咬的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大卫……你他妈就是个畜生。” “不就是一个女人?”大卫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嘴角咧开猖狂的笑容,“我想要就要了,你未婚妻的味道,不过如此嘛。” 史蒂芬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嘶吼,猛地举剑砍向大卫。 两族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起来,犬齿疯长,指甲变成锋利的尖刃,各种武器和诡异的天赋在大厅里炸开。 法肖打了个手势,所有的侍卫队全部避开战区靠墙站着。 帕希趴在法肖肩头打了个哈欠,最终到头来,真正关心真相的只有侍卫队。 他注意到,法肖几次看向别墅的大门,这证明他派出去查证的手下还没有全部回来。 茨密西和末卡维两族向来不合这是事实,然而如果有人想借这个的事实来隐藏什么阴谋也不无可能。 看上去茨密西街是掳走史蒂芬未婚妻的头号嫌疑犯,但如果这是真实犯人的障眼法呢? 然而涉案双方并不在乎,他们的眼里只有和对方的宿仇。 这个案子没给帕希提供任何他想要的线索,他感到有些遗憾。 趁着周围吵闹混乱,帕希凑近了法肖的耳朵,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侍卫队平常的工作就是这个?你们到底收了他们多少钱?” 法肖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缓缓将头扭开。 帕希不满意法肖这个反应,于是他换了一个姿势,后腿坐在法肖的肩膀上,两只前爪去拔弄他的短发。 对此,法肖的反应是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帕希诧异地盯着他的动作,刚想说什么,突然察觉到了某种危险。他探出脑袋顺着法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拐角的昏暗处藏着一个人影。 下一瞬,那人影窜了上来,速度很快,但动作却诡异透着不协调,像是某种大型昆虫,但那体态确确实实是个人。 那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法肖,ta双手五指成爪状,直冲法肖脖子的部位。 在帕希的视线里,那人几乎就是冲着自己而来。他毫无防备地吓了一跳,差点从法肖肩头掉下去。 法肖似是有所感觉,在用剑鞘挡住对方攻击的同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帕希,将他扶回肩膀。 帕希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紧紧盯着面前的袭击者,赫然发现这披头散发的女人好像就是史蒂芬的未婚妻诺拉。 诺拉已经换掉了刚才沾满鲜血的破碎裙子,被处理过了伤口,洗干净了脸颊,能看出来是个美丽的姑娘。但此刻她如同被魔鬼附身一般,双目充满血丝,面容狰狞,龇牙低吼。 帕希的心里闪过无数疑问。 侍卫队们在愣了一瞬后,立刻手脚利索地将张牙舞爪的诺拉拉开。然而诺拉的力量大得可怕,她差点挣脱了两个成年血族男人。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样子。 随后很快,走廊处匆匆跑来一个仆人,惊恐地叫着:“夫人!您怎么了?” 大厅中央混战的史蒂芬捕捉到了这句话,他从与大卫的胶着战斗里强行脱身,奔向自己的未婚妻。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她!” 格维尔试图制止:“危险!” 但史蒂芬根本听不进去,他硬是从侍卫的手中拉过诺拉,然而诺拉的反应却是用指甲在史蒂芬的脸上划开了一个又深又长的血口子。 史蒂芬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擦掉伤口愈合后留下的血迹,任由诺拉挣脱了他。 而诺拉得到自由后,竟然又锲而不舍地向法肖袭来,于是侍卫队不得不重新束缚住她。 格维尔叹了口气:“现在你知道了,她的状况不太对劲,刚才突然袭击侍卫长,所以我们才压住她。” 而大厅中的大卫趁机杀掉了史蒂芬几个手下,没有了首领的末卡维立刻败下阵来,茨密西大获全胜。 看见诺拉这副样子,大卫心里的怒气又变回了愉悦。 他大笑起来,扫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吉米:“我这个手下就当做是给你和诺拉小姐的结婚礼物,再见了史蒂芬,新婚快乐!” 说完,不顾吉米的哀求,大卫便带领手下离开了别墅。 格维尔拦住吉米的去路,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好了,‘礼物’先生,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您觉得呢?” 10 第10章 结论 诺拉的卧室里,史蒂芬神色茫然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被绑在床上却依然挣扎不停的诺拉。 仆人在一边哭哭啼啼地解释:“我怕夫人醒了以后想吃东西,就去喊厨娘做点吃的,就这么点时间,我发誓,真的就这一个来回,夫人她就不见了,我去厕所浴室书房找了个遍,都没看见她……正想去大厅跟您汇报,就看见了夫人……” 当时抱诺拉回来的那位侍卫也说:“诺拉小姐一直在昏迷,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格维尔一只手扶着手肘,另一只手捏着下巴,胡乱地说着自己的猜想:“唔……她看上去像是被鬼魂附身了,你们知道,有些人类死去后魂魄不散,会附在某个人身上,被附身者的样子就会变得有些,呃,奇怪。”他谨慎地措辞。 “可这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攻击长官。”其他侍卫小声地辩驳,“难道附身她的鬼魂正好跟长官有仇?” “闭嘴吧你!” 有某个眼熟的侍卫走进房间,朝法肖打了个手势,法肖冲他点了点头,对史蒂芬说:“我们的搜查已经全部结束,并得出了一些结论,如果阁下还愿意听的话,我们在客厅等您。” 侍卫队纷纷退出诺拉的卧室。 无论是驱魔还是治病,这些都不在侍卫队的职责范围内了。 法肖回到大厅中,在扶手椅上坐下,他要给这个案子画一个句号。 帕希有些困了,他闭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打量着刚才那个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侍卫,他确信自己之前在城堡和这个侍卫有过接触。 那侍卫见帕希一直看自己,竟然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神色,躲闪了几次帕希的目光后,终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帕希动了动耳朵,想起了他是谁。 这个侍卫名叫道格,就是联合大会会议室门口的看守之一,那天帕希为了支走他们,叼走了其中一人的鞋子,这个人就是道格。 看样子,他就是法肖一直在等的那个下属。如果帕希没猜错的话,道格负责了诺拉的搜索,结合之前侍卫队要走了诺拉的手帕这一点来看,恐怕道格有某种嗅觉类的天赋。 连接大厅的走廊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史蒂芬来了,他并没有让侍卫队等多久。 帕希于是将目光移到了史蒂芬身上,他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虽然还是有些低落。 “抱歉让阁下久等了。”史蒂芬在法肖对面坐下,“还请您务必将查到的情况告知我。” 法肖点了点头,将肩膀上的猫拿下来,放在臂弯顺毛,猫咪起初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还自发地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我们有一个猜想,诺拉小姐和她的侍女也许的确是被茨密西抓走的,不过将她变成这副样子的,可能并不是大卫。” 法肖低沉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莫名地带着点大提琴的音色,让帕希忍不住挠了挠耳朵。 他简洁明了地介绍了侍卫队查到的内容,加上其他侍卫的补充,诺拉失踪的全过程逐渐清晰。 根据吉米的说法,这事起源与大卫某个情人的残忍癖好,她喜欢用处女的鲜血洗澡,于是让吉米派人到处抓人类女人,诺拉和她的人类侍女很可能不幸成为了其中一员。 不过吉米声称自己没有亲自动手,知道的并不多,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诺拉躲过一劫,还被丢弃在了迷雾森林的边缘。 接下来是道格查证的结果。 道格确实有嗅觉加强的天赋,他能追踪某个气味,并分辨出气味出现的新旧。他一路追踪着诺拉的气味,就如同时空重叠一般,相隔九个多小时,他跟在诺拉身后重走了一遍她当晚走过的路线。 他从史蒂芬的庄园出发,去了马戏团,进了酒吧,从酒吧出来一路走到茨密西街,在某个建筑物外停下,又从这栋建筑物的后门嗅到了更新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诺拉从茨密西街出来后的气息路线非常杂乱,其中有不少重复和交叉,路过的地点更是各式各样,有地下拳击场,有马厩,甚至有布鲁赫族长所在的黄金宫殿,最后才是迷雾森林。 侍女的气味倒是终止在了茨密西街,很可能已经身亡。 “准是茨密西的人带她去的。”史蒂芬眼神十分阴郁。 “出于什么目的?”法肖冷静地分析,“你应该还记得不久前从你的庄园溜出去的两个茨密西,我的人跟着他们,听到了一些东西。他们的确是大卫派出来杀人灭口的,要杀掉昨晚负责抓人的人,应该就是吉米的手下。” “我倾向于认为,大卫之前并不知情,否则不会在这个敏感的时间和地点将手下派出去,这是其一,其二,那两个茨密西并没能找到他们要灭口的人,据说,昨晚抓人的那名茨密西不见了,不仅是这个人,连带着大卫的那个叫做阿雷娜的情人也失踪了。不排除他们听到风声,自行逃走的可能性,但……” 史蒂芬突然暴躁地打断法肖:“所以当时你们就应该按照我说的,去搜查整条茨密西街!那时候线索应该……对不起……” 史蒂芬吼道一半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不太好,抱歉,我太激动了……大卫确实不会给我们搜街的机会,除非直接宣战。” 法肖没接他的话,表现得似乎没看见他的失态一般,继续说完刚才的话:“但大卫很可能和这事无关,他之所以亲口承认自己犯下这桩案子,也许只是想激怒你。” 史蒂芬摇了摇头:“就算不是大卫干的,也终归和茨密西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非常古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报复挑衅,他们没必要把诺拉小姐变成这副样子,恕我直言,直接杀了她,将尸体丢在阁下的庄园外,更能打击到您。”法肖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睡熟的了猫咪,“也许弄清楚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就能知道答案了。很遗憾,侍卫队并不擅长这种事,您可以带她去睿摩尔族问一问。” 帕希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房间的摆设十分眼熟,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法肖卧室里的那张大床上了。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帕希不愿意承认这得益于法肖熟稔的撸猫手法。 他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滚,感觉到自己的后爪蹬到了某个障碍物,他抬头一看,是法肖的手臂——此时法肖就睡在他的身边,而且看起来并没有被自己吵醒的样子。 悄悄缩回爪子,帕希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脚陷一个坑地从柔软地大床上跳了下去,然后十分娴熟地挑开门栓溜出门去。 走廊充满了黑夜的静谧,这一层塔楼独属于法肖,巡逻的侍卫不会上来。 法肖所住的这一层是塔楼中除了阁楼以外最高的,这一层所有的房间都属于法肖,但除了书房以外,法肖并不去其他的房间。 帕希曾偷偷从木门的缝隙里窥视过,那些房间里似乎都摆满了书籍,此前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进去一探究竟,现在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时机。 这些房间虽然上了锁,但都是普通的锁,帕希可以轻松的用指甲撬开这些小东西。 选中了一个离法肖卧室最远的房间,帕希变成了人形,迅速地开锁闪身进去。 这屋子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帕希小心翼翼地避开,先打开木窗透了口气。 一大块缀着星光的黑蓝色天空撞进视线里,帕希在窗台前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动了脚步。 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总共有四五个书架,靠墙的角落也堆着不少书。 帕希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翻了翻,大部分都是诗集,有歌颂自由的,有歌颂爱情的,还有歌颂死亡的,每一本书都充满了艺术感,却不是帕希感兴趣的。 于是他将目光转移到墙角的一堆书里,随便抽出一本最厚的牛皮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这本书的标题——《隐于黑暗中的光明者——驱魔守则》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标题,帕希快速地翻了几页,和之前的诗集不同,这本书里写满了笔记。丢下《驱魔守则》,帕希又去翻看其他的书。 《基础巫术学》,《恶魔召唤术》,《关于献祭的一百要点》……全部都和巫术有关。 帕希越看越震惊,为什么法肖会保存这些书?还都是看过的样子,之前在史蒂芬的庄园,他说自己并不懂巫术。 不对。 帕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去查看那些笔记,他很快发现了异常,那些笔记并不是法肖的字迹,他见过法肖的字,锋利冷硬得如同他本人的性格,而这些字迹要更加随性柔和一些。 继续翻开剩下的书籍,帕希终于在一本《特殊药剂摘要》的扉页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拜兰。 帕希恰好认识一个拜兰,在血族中,人们更习惯称这个人为“先知”。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11 第11章 陌生拜访者 “你在干什么?” 法肖倚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仍旧穿着天鹅绒的睡衣,头发稍稍凌乱,一副刚起床的样子,他盯着黑暗里少年的背影,英俊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满。 被抓了个现行的帕希没有丝毫羞愧,他没有回答法肖的问题,反而转身晃了晃手里的《特殊药剂摘要》,质问他:“你和拜兰是什么关系?” 法肖踱步过来,拿过帕希手里的那本书翻了翻。 由于两人身高和气场的差距,帕希猫咪炸毛般警惕地远离了他:“你是他的后裔吗?” 法肖翻书的手顿了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他算是我的……老师。” 他将那本书丢在一边,抬眼看向帕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质地厚重的东西:“你应该知道侍卫队的由来吧,血族大混乱前君主制的产物。” 帕希点头:“血族天性如此,不喜欢被人管着,女王死后也不想再拥立新王,但氏族之间的矛盾永远存在,必须得有人站在完全中立的角度来调和矛盾,所以女王的侍卫队反倒留下来了。当然,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既然如此,你父亲难道没告诉过你,保留侍卫队的这个提议就是先知拜兰提出的吗?”法肖微微挑起眉梢。 帕希的舌头打了结:“我,他……他只说了一些,没说那么多!” 法肖无意深究他话里破绽,继续道:“宿命无法改变,死亡终将归来。先知做出了这样的预言,他一定知道在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血族必须保存实力。侍卫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减少矛盾,避免战争。当时十三氏族集体签订了契约法则,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侍卫队,以及,现在的我。” 帕希瞪大眼睛:“所以是拜兰选择了让你成为侍卫长?” “是,我之前一直跟着他,可以说,我所学到的一切关于血族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的。”法肖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视线移向窗外的星光。 “那给你初拥的父亲呢?”帕希好奇地歪头。 刚接受初拥的血族很脆弱,需要父亲给予照顾和指导,就像野兽会教导幼崽可以在凶险的森林中活下来的一切技巧。 可听法肖的话,他的血族父亲并没有尽到这一职责。 “不知道。”法肖的语气很淡。 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没教,还是不知道父亲去了哪?或者甚至根本不知道父亲是谁? 这显然触及到了法肖的禁忌,帕希立刻打消了探究的念头。 确实有一部分血族不负责任,任意转变后裔,然后又不管他们的死活,也许法肖的血族父亲也是这样。 “好吧,现在让我来回答你,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帕希强行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 “我并不是故意要偷偷开锁,是我无意中发现这个锁自己开了。对,它自己开的!我出于好奇就进来转转,然后就对这些书籍入了迷。你知道,我还在学习的年纪,知识像火焰吸引飞蛾那样吸引着我,所以我……” “出来吃东西。”法肖冷酷地打断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帕希变回猫咪的样子,愉快地踩着小碎步跟上法肖。 用过餐后没过多久,城堡里来了一个陌生的拜访者,法肖在书房里接待了他。 这无疑是一个受伤的人类,帕希在他身上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所有的侍卫都自觉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他裹着一个黑色的长袍,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齐肩的头发乱成一团,一副长途跋涉的模样。 “大人我恳求您,一定要替我的主人报仇……” 这是拜访者的第一句话,接下来他便泣不成声,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没人忍心催促他。 帕希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从坐姿改成站姿,在法肖的书桌上原地转了个圈。 法肖像是看懂了他,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背。 拜访者终于稳定了情绪,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周围所有听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姐姐用身体护住了我……反正周围都是血,他们应该也不在乎一个人类仆人的死活,所以我活着逃了出来……但是其他人都死了!太残忍了,我几乎不能……我知道你们,我知道侍卫队,之前你们还派了人手支援,这次主人没带上他们,但谈话见时常提到……我找了三天三夜来到这里,我不敢跟任何人联系……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拜访者强撑着说完最后一个字便晕了过去,法肖迅速下了命令,让费曼照看好他,随后带着侍卫队离开了城堡。 这一次的行程有些远,快到黎明的时候,侍卫队才抵达目的地,帕希依旧缠着法肖带上了他。 目的地是一座宽敞的林间屋舍,它藏匿在茂密的松叶林之中,十分适合隐居。帕希估算着距离,猜测这里离他被烧毁的家并不远。 侍卫队刚靠近屋舍,一股血腥味便冲进了鼻腔,感觉非常不好。 帕希趁着众人打量那屋舍的周围,率先从法肖身上跳下来,直冲进大敞的门口。 果然不出他所料,屋内是一片狼藉,看得出原本十分豪华的摆设被毁得七零八落,地上倒着几具尸体,也并没有到血流成河的地步,然而,几乎铺了一地的灰色粉末显示了当时的惨烈。 至少有二十多个血族死在这场打斗里,并且这二十几人中有十八个赛特族,其中包括赛特族的族长。 帕希在联合会议中见过这位族长,他并不太加入代表们的争吵,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私底下是个有趣的中年绅士,在宴会上和女士们调笑风声,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谴责帕希在餐桌上糟蹋食物,还主动喂他蛋糕的人。 这样的人,说没就没了。 就像那天,帕希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和门外的老仆人一家打了招呼,再回来的时候,人全没了,家也被烧了。 怒火在帕希的胃里烧着,平时缩在趾间的利爪此刻锐利地露在绒毛外。他动作敏捷地在屋子里四处跳跃查看,试图寻找杀人者留下的痕迹。 侍卫队也跟随着帕希进了门,许多人都发出了惊呼,没人注意到帕希的异常。 众人都还记得赛特族那位拜访者的话。 “联合大会后,主人怕某样宝贝被人偷走,于是想带着那个东西隐居到森林里守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那里很偏僻,不会有人知道的,但是我们不过才搬来两天就……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们全身都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兜帽,脸上遮着那种威尼斯的面具……” “他们的人不多,也就五六个,但却非常厉害……我不明白为什么,主人明明已经两百多岁,又是族长,为什么他们杀起来这么轻易……我忘不了他死去时的表情,那是震惊疑惑还有哀伤……他答应了夫人会很快回去的,但是他永远不能履行这个承诺了……” “他们没花多久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主人把宝贝藏在了哪里,但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人说‘就是这个’……” 拜访者口中所谓的“宝贝”必然是血器无疑了。 联合大会的讨论结果就是让各族加强警戒,保护血器,赛特族长也采取了措施,他想带血器藏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由他自己作为看守,等侍卫队抓到了犯人后再回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没过几天便有人找到了这里,杀掉了所有人,带走了血器。 帕希在盥洗室的洗手台下面发现了毫无遮蔽的密道入口,这里非常隐秘,一般人无论如何如何也想不到这里会藏着一个密道。 黑袍人迅速地找到了这间隐蔽的屋舍,没花多久便拿到了血器,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除非赛特族里出了内鬼。 帕希脊背一凉。 他们本可以烧掉整座屋子,这样就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们没有这么做,还大意地放走了一个人类仆人。 不。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粗心留下了一个活口,他们有意为之,他们故意放走了那个人类仆人,让他带人回到这里,看看这里的一切。 就像画家展示自己的画作,那灰烬是背景,血液是点缀,他们得意地、嚣张地、残忍地向所有来到这里的人呈现自己的“杰作”,告诉世人无论你们把血器藏在哪里,他们总有办法找到。 帕希把指甲在地板上抓得咯吱作响。 突然,身后的空气带来一丝晃动,是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帕希没有回头,但在某个时间骤然伸出尖锐的爪子划向背后打算靠近他的东西。 黑红的血液顿时涌现,就低落在帕希身旁的地板上,那清脆地啪嗒声雷鸣般一下子炸醒了他。 来的人是法肖,他半跪在帕希身后,想伸手碰他,却被他蛮不讲理地攻击了。 “抱歉!我……我刚才……”帕希下意识地想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借口,但失败了。 法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出声责备他,他只是看着自己的伤口,等着它自己慢慢愈合,那些伤口又深又长,所以没能在顷刻间恢复。 帕希一肚子自责,他两步凑过去,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上那伤口,替法肖清理愈合后的血渍。 血族一般不会喝同类的血,因为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他们更喜欢喝滚热新鲜的活血。就像人类喜欢新鲜的牛肉一样,除非饿得不行,否则他们绝不会碰陈年的老肉干。 但法肖的血不一样。 帕希不讨厌这个味道,甚至有一瞬间的迷醉。 法肖没给帕希多少晃神的时候,他揪住帕希的后颈抱进怀里固定住,然后走进了一旁的密道。 12 第12章 坟墓 他为什么不问我的异常?他为什么不生气?他为什么在被我攻击后还愿意把我抱在怀里? 帕希丧失了活力,他心情低落地蜷在法肖的臂弯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这样的人可能会是抢走血器任意杀人的人吗? 帕希有一瞬间的动摇,然而在史蒂芬庄园中法肖的那把十字银剑在回忆里一闪而过——也许他是的。 帕希逐渐冷静下来,开始伸头打量起眼前这个密室。 密道很短,没走几步就到了底,里面是个空间很小的密室,比上面的盥洗室小了一倍,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两英尺长的箱子,箱子被打开了,但里面满满的金银珠宝没有明显被动过的痕迹,帕希猜测这箱子珠宝应该只是个让人转移视线的幌子,其实血器根本不在这里。 法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环视了一圈简陋的密室,把地上的箱盖拾了起来。 果然,箱盖上原本用黄金和数个小宝石点缀着,其中嵌着边缘的一颗宝石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凹槽,这颗消失的宝石很可能就是血器。 这个布局其实非常巧妙,就算有人知道了赛特族的血器是一枚宝石,并且发现了这个密室,这满箱的珠宝也会让人犹豫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血器,这样一来,便很少会人有在意箱盖上的装饰。 然而,黑袍人没有被满箱的珠宝迷惑,甚至可能只拿走了箱盖的那枚装饰宝石,这只能说明对方对血器非常了解,有精确的鉴定方法,毕竟这箱子里至少有几十块宝石和水晶,哪个看上去都比装饰箱盖的那枚值钱。 帕希快速在脑海里疯狂地计算着法肖是主使的可能性。 侍卫队常年处理各族纠纷,想要在各族发展一点自己的势力并不困难,有获得血器信息的合理手段。 法肖这段时间都很忙,也许他在某天处理公务的时候,就在帕希的眼皮底下给赛特族的眼线下达了夺取血器的命令也说不定。 可法肖想要血器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想要恢复君主制,成为血族的新王,放出恶魔对他没有半点好处,除非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示实力,震慑各族。但这种手段太过繁琐,像杀掉赛特族长那样直接杀掉所有族长不是更有效? 并且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法肖为什么要拉拢加文加入他的计划? 就目前看来,加文没能办成一件事——既没能成功杀得了帕希,还在联合大会上和法肖公然翻脸,引起了他人对法肖的怀疑。就算联合大会上加文的一切表现都是演戏,法肖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城堡里杀掉他?这样明显的灭口行为无疑会让法肖显得更加可疑。 可即便如此,帕希也不能完全放下对法肖的怀疑。 侍卫队为什么会知道帕希的隐居之处,还恰好在房屋烧毁的时候出现在附近,并救下帕希? 最关键的是。 帕希伸出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脖颈,那里曾经有一个镶着紫水晶的项圈。他记得很清楚,在树梢上睡着之前那东西都好好地挂在脖子上,但是当他在侍卫队的城堡里醒来的时候,那项圈便消失了。 “长官,您在里面吗?” 密道外传来侍卫们的声音。 法肖再次打量了一圈这个密室,正要转身朝密道走去,帕希开口说:“等这里结束后,带我去一趟我家吧,就是被烧毁的那个,离这里不远。” 法肖没有说话,他大步走出了密室,但帕希知道他同意了。 “血器就放在这里吗?” “确实很隐蔽,但那些人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一众侍卫打齐齐打量着密道的入口。 见法肖走出来,格维尔开始汇报调查结果。 “现场没找到任何可用的线索,对方处理得很干净,除了死者的灰烬,没有留下多余的东西,道格确认过,现场找到的那些衣服,全都是赛特族的。” 听到这话,帕希基本可以确定那些人是故意炫耀这凶杀场地了,既然他们肯把这里展示出来,恐怕侍卫队是查不出什么线索的。 帕希刚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听法肖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这里不要再查了,去赛特族长夫人那里问一问,族内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族长带着血器离开了,跟随族长过来的人又有多少,分别是谁,挨个排查可疑人物。” 法肖说完,便径自离开了屋舍,并没有向其他成员汇报自己的行程,而侍卫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 于是帕希获得新情报:法肖经常独自一人行动。 帕希被烧毁的宅邸就在这片松叶林的更北处,因为房子烧毁坍塌,不再像以前那样显眼好辨认,他带着法肖找了一阵,才发现那片断壁残垣。 原本温馨的二层小别墅屋顶全部坍塌,墙壁变成黑色,断木到处都是,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帕希从法肖身上跳下来,变回人的样子,缓缓地踏进那片废墟。 他凭着当时的记忆,抬起大门附近的梁木,在那里发现了几块碎骨,他将它们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屋外的草地上。随后又在各处找到了另外的碎骨,刚好一共四个人,那是一直服侍帕希的老仆人查理一家。 法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并不打扰他。 帕希曾救过查理的曾祖父,他们知道了帕希的身份后也不害怕,还为了报恩主动留在帕希身边,帮他打理家务,偶尔提供给帕希一点血。 如今查理的曾祖父早已去世,淳朴的查理一家还是愿意和帕希生活在一起。他和妻子以及一儿一女以打猎为生,无论猎到什么都会分给帕希一点,虽然帕希表示自己吃不了多少人类的食物,他们依然乐此不疲。 那样善良的四个人,现在就只剩下了几块残破的白骨。 帕希在附近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开始徒手挖坑。法肖见状也跟了过来,帮他一起挖。 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默契十足,他们一起完成了四个小小的坟墓。 帕希亲手将白骨下葬,他接过法肖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泥土,然后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虔诚的祈祷:“慈悲的主,求您恩赐所有亡者早日解脱死亡的枷锁,进入平安与光明的天乡,因着您的慈爱能得享永生的幸福,阿门。” 祈祷完后,帕希不自在地看向身旁的法肖,色厉内荏地说:“我知道血族向上帝祈祷很奇怪,但我由衷地希望他们能进入天堂。” 出乎意料地,法肖并没有笑话他,反而熟练地胸前比了一个十字架:“阿门。” 因着法肖的举动,帕希压在心里的难过消散了不少,他要笑不笑地说:“看你这手法,你是个基督教徒吧!” “不止,我以前是教会的圣骑士。”法肖的口吻十分平淡,仿佛他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帕希震惊了:“你在开玩笑吗?” 法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十字剑:“你说呢?” 帕希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像极了他猫咪时的形态,法肖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把葬礼完成吧。” 帕希又瞪了法肖几秒,才慢慢把视线挪开。 葬礼继续,帕希恭敬地对着墓地鞠了一躬,开始填土。完成这一切后,他又在森林里转了一圈,折来几根松树枝作为鲜花,分别放在这四个无名墓前。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特有的凉意照在身上,还不足以让血族觉得难受,帕希决定开始自己的计划。 “你还记得在这里捡到我的那天吧,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 帕希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法肖,金色的晨光在他的眼睛里荡成了纯粹的青色。 “什么东西?”法肖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像是伪装。 帕希扔出自己的试探:“我随身带着的血器不见了,那是一个缀着意塔利亚紫宝石的项圈。” “你的血器?据我所知,你自身就是封印阵的阵眼,应该没有血器才对。” “那血器确实不是我的,是它的主人死前把它交给我保管的。” 见帕希不想多说,法肖便不再追问,于是帕希继续说道:“我刚刚仔细找了找,没有掉在附近的草丛里,这里很偏僻,别人捡走的可能性很小。那天我躲在树梢上,除了你们,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发现我,就算他们找到了我,也不应该觊觎一只猫的项圈。因此我怀疑,法肖,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么就是你的侍卫队有问题。” 听到帕希的怀疑,法肖没有表现出惊讶,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帕希的戒备。 “不是我,那天我的人找到你时,你身上就什么都没有。” 帕希歪了歪脑袋:“那么有三种可能:一,在你们来之前,有人提前找到了我,拿走了血器,却放过了我。二,你的人在找到我的时候拿走了项圈,然后装作无事发生,把我带给了你。三,你在说谎。” 法肖的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不知道是不是帕希的错觉,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如你所说,第一条的可能性不太大。第三条,你可以随意找个侍卫问一问那晚的情况,我没必要骗你。所以如果你真的丢了血器,我支持第二条猜想。” “好,那么对方的目的有两种可能:一,觉得项圈贵重,所以将其偷走。二,ta认得这是血器。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呢?” 帕希没指望得到法肖的回答,他面向太阳自顾自说道:“原本我没有多少头绪,但是赛特族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对方对血器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有精准的辨别方法。” 法肖追随着帕希的身影,眼神微动。 “法肖,他们的手既然已经伸到了侍卫队里,恐怕也伸到了各个氏族,如果我们不阻止,先知的预言很快就会变为现实。” 精致的黑发少年在阳光里回头,像个予人悲悯的圣洁天使。 13 第13章 深度爱猫人士 “关于那些人的身份,我已经有了点想法。” 法肖见帕希做完了想做的,于是抬脚准备离开。 帕希急忙变成猫咪追上去:“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嗯,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佐证。”法肖大步朝松叶林外走去。 “快告诉我是谁!”帕希把四只爪子蹬得飞快,快速地绕着法肖打转。 法肖怕踩到帕希,不得不放慢脚步:“自己想。” 法肖的谨慎并没有带来多少效果,帕希变本加厉,开始在他靴子之间穿梭绕圈:“太小气了吧,现在又没有别人,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这根本没法走路,法肖停下脚步,皱眉低头看着这只恼人的猫咪。 帕希绕着他的左脚靴子转了一圈,翘着尾巴坐在法肖面前,期待地抬起了两只前爪。 法肖冷酷地凝视他:“自己走。” 帕希讨好地挥舞了一下绒绒的前爪:“咪——” 法肖没理会,绕过他继续朝前走。 帕希震惊地瞪大双眼,他锲而不舍地追上去,绕圈不说,还不停伸出爪子抓挠法肖的靴子。 “喵嗷!” 法肖不胜其烦,最终还是把他捡起来塞进了披风里。 帕希舒服地窝进法肖的臂弯里,不屑一顾地说:“自己想就自己想。” 因为法肖离自己太近,所以帕希总是忍不住防备他,但如果抛弃法肖是主谋这个想法,换一种思路呢? 也许一直以来,他都把对方想象得太强大了,如果对方真有本事完全深入了十三氏族和侍卫队,ta就可以直接称王了,何必去费劲得到血器? 说起来,帕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得到血器,放出恶魔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但根据先知的预言,恶魔重回是必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放下这条死路,帕希转回正题,目前已经知道,对方露出了加文这条尾巴,那么诺费图长眠之地被毁血器丢失这事就一定是假的,同理,他族的案件同样可以造假。 如果根本没有丢失血器,却依然要求召开联合大会,对方的目的就非常值得深思。假如只是为了除掉加文,这未免也太过大动干戈。那么如果对方召开血族大会的目的正是为了得到血器呢? 帕希仔细回忆着那三天的会议内容,眼神逐渐明亮起来…… 法肖走得并没有很快,他似乎并不急着赶回城堡,越来越热的太阳也好像对他全然没有影响。 经过这番试探,帕希对法肖的信任度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毕竟如果法肖想杀他,他有无数个机会动手,但帕希现在还好好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而帕希之所以没能给他完全的信任,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很多疑点,比如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住所,再比如—— “我刚刚狠狠地攻击了你,你没有还手,好像也不怎么生气?”帕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当时的情绪不对,合理推测,你是想起了自己家当时的惨状。”法肖回答。 帕希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猫?” 法肖:“……” 帕希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兴奋地支起前爪:“对!这个理由好多了,如果你是个无药可救的深度爱猫人士,那就可以理解了,这能充分解释你为什么会带我回家,还把我放在你的卧室里,又不担心我半夜咬断你的脖子。” 法肖不想理他,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帕希的热情,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没关系的长官大人,喜欢猫不是你的错,谁不喜欢猫咪呢,看看你的那些手下,他们唔呜……” 法肖准确地捂住帕希的嘴巴,把他困在自己的臂弯里。 帕希四肢并用奋力挣扎。 也许他用的力气真得大过了头,随着一阵失重感,帕希竟然挣脱了法肖滚落到了地上。 帕希正要谴责法肖没有抱稳他,眼前却已经完全没了法肖的影子,不仅如此,连太阳也没有了,周围是一片带着血色的漆黑,而帕希记得他们刚才还在某片森林里。 毫无疑问,这绝不是正常的世界,帕希确定,他掉进了某种幻觉的陷阱。 帕希伏下身子,竖起耳朵,圆圆的瞳孔缩成针尖状,他缓缓绕圈走着,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脑袋里某根神经开始快速跳动起来,引起了身体里的某种焦虑,因为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熟悉,熟悉到令他反胃。 简陋的砖瓦房,没有窗户,没有光,地上是粘稠的鲜血,砖头墙壁上满是凌乱的血手印,他和门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很坚固。 渐渐地,周围开始有了声音。 先是类似于野兽的粗重呼吸声,随后是尖细的哀鸣,最后是痛苦的哭号。 突然那声音暴躁起来,开始疯狂地用手砸铁栅栏,将黑铁敲得满是鲜血。 “放我出去!我杀了你们!我……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杀……求你们……” 帕希终于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自己,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也属于自己。 下个瞬间,像是灵魂重回身体,五感顿时涌上大脑——痛苦回来了,暴躁,焦虑,还有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饥饿感。 他不可遏制地沉浸到这恐怖的场景里,他哭号着,尖叫着,用脑袋去撞铁栅栏,即便他知道这是幻觉,这是回忆,这是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那扇铁门终于被人打开,一男一女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男人快速地冲到他身边蹲下,无视血污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帕希不为所动,反而猛地张嘴用尖利的犬齿狠狠咬住他的手腕,如同饿了几个月一般疯狂地吸食他的鲜血。 女人惊呼:“拜兰!” “冷静,贝丽西娅,我没事。”男人的声音像是温水一般,帕希浸在里面有一瞬间的清醒,于是他减少了咬噬的力度,但依旧不肯松开。 “帕希,我会找到办法的,你再坚持一段时间,我……” 男人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帕希再次加重了嘴上的力度,他几乎要把男人的手腕啃下一块肉来。 女人受不了了,她吼道:“帕希!当初是你自己同意了这个方法,我们都知道这个阵法会有很大的代价。” “贝丽西娅,别说了。” 男人试图制止她,但女人根本不理会。 “你无疑是付出最大代价的那个……我不能自私地让你为我族的错事承担后果,所以你听好,如果你坚持不住了,你可以选择放弃,你只要……” 突然,帕希觉得腹部一凉,他松了嘴,低头向下看去,一截血淋淋的人手从他的腹部伸展出来,疼痛在眨眼间骤然袭来。 这疼痛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它让眼前的场景像是水中的波澜一般氤氲晃动,女人的声音也变得时大时小。 帕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周围哪里还有什么砖瓦墙,这里依然是一片森林,只不过空气中弥散着淡青色的不明浓烟,还多了许多神志不清的低级吸血鬼——他们身形消瘦得只剩下骨骼,皮肤灰败,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低吼。 帕希灰湖绿的眼睛逐渐泛出红光,他手做利刃切断了腹部探出的那只手,利落地一个转身,身后偷袭者的头颅刹那间滚落在地。 “你弄坏了我的衣服,蠢货。” 帕希猛地抬脚踩碎了偷袭者的脑袋,那东西和扭动的身体一起化作灰烬。 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白色的丝绸衬衣却不可避免地破了个大洞,且染上了大量的鲜血。不过帕希此刻也没空理会了,他四处寻找着法肖的身影,一边还得应付不断冲上来的低级吸血鬼,他们苍蝇般的骚扰把他弄得有点火大。 血族从不承认这些低级吸血鬼是自己的同族,他们是初拥的失败品,失去了神智和基础感官,却保留了吸血的本能,正是因为这些低级吸血鬼的存在,血族高贵的名誉才遭到贬损。 要制造低级吸血鬼其实很容易。 在正常的初拥流程中,血族需要首先吸干后裔的血,在后裔濒死之时,把自己的血喂给对方,喂得越多,初拥转化过程越快越安全,同时后裔的力量也会更加强大。而如果只给予对方一点点鲜血,那可怜的后裔便很有可能变成低级吸血鬼。 当初恶魔屠杀血族时,便是用了这种方法创造了自己的军队。 这些低级吸血鬼的能力也和其制造者的能力直接挂钩,当初恶魔的那些军队凶残程度不下于一个普通的成年吸血鬼,导致血族损失了不少战斗力。 而现在帕希周围的这些吸血鬼的制造者显然能力没有多高,但毕竟他们人数太多,没有痛觉,又很难死掉。帕希既担心法肖,又得警惕这陷阱背后的主使,也许那人正在某个地方静静地观察着他。 “法肖!” 踩死了七八个低级吸血鬼后,帕希的耐心告罄,他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了,他大吼了一声法肖的名字,随后整个身体爆起,变成了足足有一个人高的猫科野兽,随着身体形态的变化,他的速度和力量也得到了强化,在一瞬间他便处理掉了四五个吸血鬼。 14 第14章 消失的后裔 突然左边的空气有强烈的流动,帕希立刻朝右边让去,顺带又踩死了两个低级吸血鬼。 看见是法肖的那一刻,帕希心里一松,嘴里却嚷嚷:“你把我扔到地上了你知道吗?这里到处都是坚硬的碎石,我差点划破了脚!” 帕希此时巨大的体型让法肖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后他挥剑砍倒身旁的偷袭者:“变回去,这里很可能正在被监视。” 帕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晚了,我不仅变大了,我还变回人了,如果真有人在看,也该看得差不多了。嘿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赶快破解这个阵法?这些小苍蝇怎么也杀不完,我们很可能还在幻觉之中。” 并且,帕希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他不应该这样过分的使用天赋,这会消耗他原本就不多的力量。他现在已经隐隐有些难受了,就像是某些病症发作的前兆。当然,这些他绝不会告诉法肖。 “应该就在附近,这么浓的烟雾弥漫范围应该没有很大,你变回来,我们一起……”法肖话还没说完,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呼喊。 “喂——有人在里面吗?” 帕希动了动耳朵,这声音有点耳熟。 就在这声音之后,烟雾渐渐散去,原先聚集在周围的低级吸血鬼瞬间少了许多,帕希迅速解决掉了他们,刚想变小体型,突然法肖身后的树丛里窜出某个黑影。 “小心!”帕希朝他冲过去。 法肖的动作更快,他转身避开攻击,并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口,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偷袭者被银剑刺穿却并没有变成灰烬。 这人根本就不是吸血鬼,他是个人类! 就在此时,那人忽然抬起头,凌乱的长发下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泛着银色冷光的匕首,奋力地朝法肖的脑袋扔去。 身体先与意识动了起来,帕希骤然伸出爪子。 一阵疾风掀起了法肖眼前的碎发,视线聚焦了半秒,停在眼前两英寸的地方——那是帕希用爪子替他挡住了那把匕首。 帕希看着自己被捅穿了的手掌,脑袋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困惑——这种程度的攻击法肖不可能躲不过去,他为什么会这么冲动地给他挡刀? 法肖拿着剑的手轻轻一扬,偷袭者被劈成两半当即死亡。 迅速收了剑,法肖拔掉帕希手掌的匕首——这匕首果然是银质的,因为帕希的伤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他揉了揉帕希的耳朵:“变回去。” 帕希还在发愣,他呆呆地变回了小猫的样子,手掌的伤口也随之变小,他举着那只爪子,任由法肖拿手绢把它裹成了球。 “我们回城堡,露西会治好你。”法肖将猫咪小心地抱进怀里,一转身,格维尔带着一众侍卫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 普通的猫咪绝对不可能变成比狮子体型还要大两倍的猛兽,法肖怀里的那个摆明了有问题,但法肖此刻的表情也明明白白写着敢问就杀掉你。 格维尔被身后的兄弟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他只好干笑着对法肖说:“长,长官好,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小猫咪真可爱啊,哈哈!” 侍卫们慌忙把吓得胡言乱语的格维尔拖回队伍里,最后还是道格站了出来说明了情况。 “报告长官,我们接到诺费图的举报,说睿摩尔最近在边界乱布迷幻阵法,还在阵法里投掷了大量的低等吸血鬼,我们刚巧过来,就发现阵法已经发动,烟雾已经放了好一会儿了……” 法肖现在没空管诺费图和睿摩尔之间的问题,他大步越过侍卫队:“先回城堡再说。” * 当露西看见法肖一脸严肃来找她的时候,她以为某个侍卫被银剑捅了个对穿还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小时,所以当法肖用手掌托着只受伤的小猫示意给她看时,她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哇喔,这是给我的礼物吗?”她很自然地接了这黑色的毛团,爱不释手地揉了揉。 格维尔等一众侍卫纷纷躲在法肖背后,冲露西不停摇头比手势,但露西并没有理解他们的暗号,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们。 “不。”法肖很直接地否定了她,“你只需要治好它。” 露西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这是帕希第一次见到侍卫队的女性——她身上的制服无疑表明了身份。 帕希不常见到她,因为她总是在副塔楼和人类仆人们在一起。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需要给血族提供食物,因此总是会流血受伤,露西的治愈天赋能让他们很快恢复。虽然血族的唾液也能治愈伤口,但为了避免控制不住自己对血液的渴望而咬伤人类,血族不会轻易舔舐人类的伤口。 一阵白色的暖光从露西的掌心流出,覆在了帕希爪子的伤口上,很快他便感觉不到疼痛了,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帕希忍不住惊叹,一个血族竟然有这样纯洁的天赋。 通常来说,血族的天赋和自身的性格和喜好有很大关系。比如,如果一个人类在生前非常喜欢奔跑,那么他在变成血族后,很大概论会拥有超强的移动速度。 露西把复原的黑猫还给法肖,她双手叉腰对他道:“拜托长官,我是个医生,不是个兽医,照顾好您的小宠物,可没有下次了。” 然而她的话说到一半时,侍卫们便又开始比划暗号了。 “谢谢。”法肖抱起帕希,利落地转身,给慌忙立正的下属一道命令,“立刻去查明睿摩尔族那个阵法的真相,我要知道全部的信息。” “是,长官!” 法肖注意到帕希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一声猫叫也没有,这不太正常。 趁着给帕希洗澡的时候——本来这项工作转让给安娜了,但这次法肖决定亲自动手——法肖问他:“感觉还好吗?” 帕希眯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没事,我只是有点累了,想睡觉。” 法肖用毛巾擦着他湿漉漉的毛:“等下吃点东西再睡。” 帕希似乎真得很累,喝了一杯血以后就蜷缩在床上快速地睡着了。 法肖莫名有些担忧,便陪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格维尔来汇报的时候,他短暂地离开了片刻后又很快回来。开门时,确认了帕希还好好地从被子里拱出一个球状后,法肖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其实帕希并没有看上去得那么安然,他很难受,非常难受,身体里像有火在炽烤,胃里一片翻腾,像是有人在胃底用锥子凿开了一个洞,无论投放什么东西都满足不了。饥饿使他变得虚弱,同时会带来愤怒和暴躁,但目前帕希还可以咬牙忍受。 他很清楚,这是过度使用力量的后果,没有贝丽西娅的治疗,他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月,之后便会回到之前幻觉中见到的那个自己…… 渐渐地,帕希陷入了昏睡,但并不安稳,无数梦境如同旋转木马一般在眼前晃过。 他梦见自己在女王的宫殿里,周围都是爱慕者,他在他们中笑着高谈阔论,但下一刻,那些爱慕者都变成了苍老的模样,他们凶神恶煞地揪着他的领子,口水喷溅在他的脸上:“帕希·冈格罗!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你动了手脚?一定是你!你抢走了我们的力量!” 帕希挣扎着从梦境里脱身,朦胧中看见身旁的法肖,不自觉地安心许多,继续昏睡了过去。 这次他梦见了一个暴风雪的夜晚,他从满地的尸体里找到了仅剩的一个活人。梦里的他很清楚,这里是被恶魔肆虐后的人类城镇,守城的士兵们毫无抵抗之力,帕希虽然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也只救下了一个士兵。 接下来,就如同帕希曾反复回忆地那样,他为了救下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怜人,给了他初拥——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后裔。 初拥的转化过程会无数倍地放大所有欲望,比如食欲,比如杀欲,比如色欲。 为了尽可能顺利地让他转化为血族,帕希予取予求,纵容他在自己身上施暴索求,几乎让他喝干了自己的血。 等他终于精疲力尽昏迷过去后,帕希也没了大半条命,他一度怀疑自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后裔弄死在床上的血族。 为了保持体力,帕希不得不暂时离开他们藏身的小屋,去外面觅食,但附近的村落都被恶魔洗劫一空,没有一个活人,连一只活的动物都没有,帕希只能前往更远的地方。 暴风雪影响人类出行,自然也影响血族的行动,等帕希一天之后赶回小屋时,他的后裔已经不见了。 焦急中帕希恍惚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身边的法肖不见了。 他能去哪呢?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带走的?他才刚接受了初拥,他还很脆弱,即便被太阳照射十分钟都能立刻死掉,更别说这附近还有教会,如果他被发现,教徒们会残忍地烧死他…… 帕希虚弱地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法肖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好像从未离开过。 失效的止疼药 所以这是一个先婚后爱的故事(不。 15 第15章 引诱一只猫 深夜。 黑暗中,帕希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清澈的灰绿掺了血红,变得浑浊,就好像被投掷了尸体的湖,血色从湖底蔓延而出,污染了碧绿的湖水。 帕希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人形,他直挺着上身从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直勾勾地落在身旁睡着的人身上。 那人的睡姿非常优雅,身体笔直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帕希如同被诱惑,双手撑在床上,悄声无息地爬近那人。 他先是低头在那人的颈侧嗅了嗅,没有活血的味道,但是却有某种比活血更加浓烈的香气。 帕希有一瞬间的迷乱,他轻微地转动脑袋轻嗅,鼻尖几乎是贴在那人的皮肤上游走,但又精准地保持了半英寸的距离,确保不会因为皮肤的触碰而惊醒那人。 终于,他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缓缓张开了嘴唇,露出尖长的犬齿,正要一口咬下,突然,脑袋里某根神经一扯,帕希刹那间恢复了理智。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帕希顿时脊背一凉——他差点咬上法肖的脖子。 他小心翼翼地远离了法肖,在到达合适的距离后,立刻变回了猫咪的样子,无声无息地跳下床,迅速窜进窗帘里,推开紧闭的木窗,身影一个闪烁便出现在了塔楼的尖顶上,随后是副塔楼的塔顶,瞭望台守卫身后的窗台,再然后,便是城堡外森林里弥漫着泥土腥气的草地。 值守的侍卫隐约察觉到某个东西闪过,正紧张地四处查看,便发现了侍卫长的身影。 “长官!” 发现是法肖后,侍卫松了一口气。 “我出去一趟。” 说完,法肖便裹着披风消失在了原地。 帕希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他走走停停,要跟着他并不难,他甚至变回了人类的样子,破碎了一块的白色衬衣在黑暗中很显眼。 跟随着他的足迹,法肖在沿途发现了各种受伤的动物,大到麋鹿,小到兔子,都带着冒血的伤口倒在地上,他仔细蹲下去查看,发现那伤口的痕迹是人类的齿痕。 法肖的眉头皱得很深。 帕希显然不想杀死它们,但对鲜血的渴求让他不得不一直进食,虽然他已经尽量在控制自己的食欲了。 “啊啊啊——” 一阵女人刺耳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法肖毫不犹豫地顺着声音的位置奔去,路上迎面遇到一个慌张的男人,男人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冲他喊:“别过去!是吸血鬼!快跑!” 法肖没理会他,继续行进。 这很可能是一对情侣在森林里谈情说爱,然后不幸地遇见了暴走的帕希,男人逃走,而女人…… 果然,法肖在帕希身后不远处停下,穿过层层重叠的树木,他看见他正抱着一个女人靠在树干上,脑袋埋在她的颈肩里动作。 女人瞪大了眼睛仰望着虚空,她的表情看不出痛苦,甚至还能称得上愉悦。 血族的牙齿里会释放某种有毒的物质,就好像毒蛇在进食前会先用牙齿内的毒液麻痹猎物,血族也是一样,因此通常被咬的人类不会觉得痛苦,甚至事后都不能记得发生了什么。 虽然知道帕希是在进食,但这样的场景还是让法肖非常不适,他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敌意,不知道是对帕希,还对他怀里的那个女人。 女人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帕希的脊背有些颤抖,他似乎克制地松了口,和女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下一刻他又低头咬了上去。 再不阻止的话,女人会死,人类的鲜血总是比动物的鲜血更加让血族难以抗拒。 法肖不再犹豫,他走近帕希,摘掉了白色领巾,扯开了领口,并伸出指甲尖在颈侧划破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血族最避讳在进食的时候被打扰,这会让他们有被夺走食物的危机感。 在法肖离他还有五步的距离时,帕希终于松了口,他双眼血红,正想把身后的不速之客赶走,却突然嗅到了比活血更加有魅力的东西。 帕希松开抱着女人的手,任由她顺着树干滑倒在地。 他转身看向法肖,准确地说,是看向他颈间的伤口,那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淡淡的血迹,但法肖再次划开了它,确保一直有血液流淌出来。 就如同用一条鱼引诱一只猫,法肖用自己的血引诱了帕希。 他一边反复划伤脖子,一边缓缓后退,他退一步,帕希就进一步,就这样带着帕希远离了那个昏迷的女人。 在某个合适的距离,法肖加快脚步佯装逃跑,帕希果然奋力追上来,很快便把“猎物”扑倒在了地上。 帕希没给“猎物”多少反应的时间,在压倒他的下一刻,便把尖牙刺进了刚才一直引诱他的饵。 比活血质地更加浓厚的血液涌进口腔,帕希快慰地哼了一声,好像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吃得差不多了,帕希没有大口大口地吮吸鲜血,到像是品尝饭后甜点那样用舌尖挑弄伤口。 血族牙齿的毒液对同类无效,但在感觉到疼痛的同时,法肖的内心还是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他伸出双手抱住帕希,慢慢用力,把怀里的人紧紧困在自己臂间的方寸里。 猎食者以为自己捕到了猎物,其实不过是掉进了陷阱里,而此时这位“猎食者”终于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 “唔……我要被你勒死了……” 帕希的声音带着一丝凉气拂在颈侧,有点痒,从脖子一直顺着血管痒到全身上下每一处,带来无法控制的战栗。 法肖皱眉,伸手虚虚卡住帕希的脖子,将他推离自己。 帕希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所以在法肖的注视下,他很心虚,就算现在法肖要咬回来他都会主动递上脖子。 他双手撑在法肖胸前,脖子靠在他的掌心,半趴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颤动地像只蝴蝶,那绿宝石一般的眸子闪着水光,半长的黑色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让他看上去像个森林里的妖精。 帕希委屈地看着法肖:“对不起,我好饿,我忍不住了……” 法肖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审视了帕希片刻,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血渍,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最终只让他说了一句:“下次饿了就告诉我,回去吧。” 说是要回去,但其实两人并没有立刻返回城堡,帕希带法肖去了另一个地方。 “你知道,一般血族在变身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不能一起变没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从兽类变回人形时只能赤身裸体,这就让人有点尴尬,这尴尬不止针对我们自己,还有那些看见我们裸体的其他人。” 帕希变回了猫咪的样子趴在法肖的肩头:“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有贝丽西娅,呃……就是我母亲。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也许加入了某种睿摩尔族特殊的药剂之类的,总之,在线里加一些我的毛,混合一些奇妙的成分,织成布,用这些布做成的衣服就能随我一起变来变去,裤子和靴子都是同样的原理。” “听起来很方便对吧——在前面在十字路口左拐,直走就到了。”帕希指挥着法肖行进的方向。 “但这带来另一个小问题,那就是我不能随意换衣服,只能穿她给我做的那些,而因为技术有限,她只能弄出黑色和白色的布料,所以除非是在觐见女王那种大型场合,我通常不能穿多么华丽的衣服。我和贝……我和母亲抱怨了很多次,让她提升技术,可她根本不听,还质疑我的审美……话说你也觉得红色很土吗?血族就应该喜欢红色不是吗?各种各样的红色。” 也许是因为填饱了肚子,也可能是因为睡足了觉,帕希又恢复了精神,甚至还有些精神过盛,他一刻也不停地在法肖耳边叽叽喳喳,即便法肖根本不给他任何回应,他还是能自顾自地说下去。 法肖确实不想对他的审美进行任何评价,他只在意一件事:“觐见女王?你那个时候就出生了?我记得冈格罗大公爵和贝丽西娅夫人是在恶魔被封印后才在一起的,那时候女王已经逝世了。” 帕希兴奋过头了,导致嘴上没了把手,他羞恼地用爪子锤了锤法肖的脑袋:“举例!那是举例,例如觐见女王那样的大型场合!” 法肖不置可否,他看向小镇边缘的一个大型庄园,问道:“是这里吗?” “对!”帕希在法肖的肩头坐起,颇有些得意地抬高下巴,“欢迎来到帕希·冈格罗的宅邸,这里曾经可是最炙手可热的宴会举行地,所有贵族都削尖了脑袋想加入这里的宴会,只为看一眼冈格罗大公爵。” 法肖站在紧锁的花纹铁门前:“钥匙呢?” 帕希舔了舔鼻子:“没有钥匙,直接翻过去。相信我,就算是冈格罗大公爵本人亲自回来,他也得翻墙才能回家。” “……” 失效的止疼药 帕希(凶狠):饿虎扑食! 法肖:陷阱。 帕希(QAQ) 16 第16章 衬裙 今晚乌云密布,没有一丝月光,即便这庄园靠近人类的城镇,也不会被人发现有人翻过铁门,进入了一幢荒废了很久的庄园。 庄园的房子看上去很老了,但依旧气势恢宏,能看出是名工匠的作品。每一块砖瓦上的裂缝都是时间赋予的勋章,爬山虎和各种不知名的花草藤蔓蜿蜒而上,带来一丝特殊的美感,就好像它们是这房子的一部分。 他们同样没能从正门进入屋子,帕希带法肖从二楼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子里沾满了灰尘,一副长久无人居住的样子,但昂贵的摆设和装饰还是能透过这朦胧的灰色显露出自己的价值。 帕希放任法肖在屋子里随意观望,他自己则回到卧室里去换衣服。 顺着古雅的宽阔走廊,法肖朝着帕希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前方某一处屋子房门微敞,在这方正的走廊里显露起突出的一角,出于好奇,法肖路过时朝门缝里扫了一眼,他瞧见了一抹白色。 帕希纤细的体态带着少年独有的韧性,法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风景被另一种白色遮盖,他才收住视线,假装刚刚达到一般,礼貌地扣门后才走进了房间。 法肖环顾了一圈这屋子的摆设,这里到处充满了古早贵族的生活气息,华丽锦缎装饰的床榻,暗红色花纹的壁画,墙上还挂着各种画像。 他走近了其中一副,细细打量起来:“这是你的房间?” 帕希谨慎地思考了一下:“不是,这是我父亲的房间,但放置了一些我的衣服。” “你父亲的衣服也是由你母亲亲手做的?” “当然。” 帕希顺着法肖的目光看向那副画像,画中站着一个银色长发的年轻人,他身着猩红色华丽制服,胸前和肩头挂满了价值连城的装饰和彰显身份的勋章,一手拿着权杖,一手扶着腰间的宝剑,看上去意气风发,英俊无比。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画中的男人和帕希有九分相似。 帕希顿时脸上一热,他快步到法肖身旁,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拖:“行了行了别看了,不就是我父亲的画像嘛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 法肖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意:“你父亲喜欢在卧室里放自己的自画像?我注意到右下角有他的署名。” 帕希故作镇定地把他拉住房间,关上了门:“是啊,他年轻的时候可自恋了,但老了以后好了很多,我发誓,现在他的卧室里只会放烟斗。” 法肖观察着帕希的表情,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帕希瞪圆了眼睛,故作凶狠地说:“为什么不像呢,我可是他亲生的!” 法肖挑眉,再没接话。 帕希担心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快速地带着法肖走进了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比刚才那个卧室小一些,但摆设却更多一些,比如穿衣镜和化妆台,很显然这里原本生活着一位女性。 “这是贝……我母亲偶尔会住的房间。” 帕希打开了放在墙脚的衣柜,探进半个身子开始翻找起来。 “啊!找到了,果然还在!” 帕希兴奋的语气活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很快,他从柜子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个女人的裙子抖了抖:“看,贝丽西娅的衬裙!” 他双目发光,神色像极了第一次看见女孩裙子的淘气小子。 法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单手扶额叹了口气。 就好像十一二岁的男孩炫耀自己扯过女孩辫子似的,帕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和这条裙子的奇遇。 “当年人类女性里非常流行那种特别大特别鼓的礼服裙,为了达到那种效果,她们必须在里面垫很多衬裙,别的女士有多少衬裙我不知道,但贝丽西娅的衬裙多达十二层!那天我的爪子不小心勾坏了其中一个衬裙的蕾丝花边——没错就是这条,她就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我真是不明白,她明明还有十一层,只少一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分别……当然,为了弥补她,我给她买了条新的,这条旧的就一直压在衣柜底下了,后来我们搬家的时候她也没有带上,所以好好地保存到了现在。” 法肖明白了他的目的:“你是想让道格根据这条裙子的味道寻找贝丽西娅夫人。” “没错。”帕希把衬裙收回一个手提箱里,“我们隐居的小屋被烧成那样,我没找到什么可用的东西了,而在这个宅邸,我唯一能确定贝丽西娅贴身使用的东西就是这条裙子了,希望过了这么久它还有贝丽西娅的味道。” 法肖看着那个手提箱:“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贝丽西娅夫人有可能没逃出那场大火。” 帕希给箱子扣锁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她不会死得这么轻易。” “客观的理由?” 帕希带着法肖走出这房间,关上门,拍了拍沾染了灰尘的手:“因为她是贝丽西娅。” 帕希不肯多说,法肖也不再追问,总之到时候让道格根据味道,在烧焦的房屋外转一圈,就能知道贝丽西娅有没有逃出火场了。 但还有一件事。 法肖拢了拢披风:“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我建议你把冈格罗大公爵的衣物也带上,让道格一并寻找。” 帕希脚步不停,背对着他挥挥手:“不用管他,他好得很。” “你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关心你父亲的安危。”法肖跟上他。 走到二楼那个作为出口的窗户前,帕希做了个请的姿势:“你可能对我的父亲有点误解,他可不是那种柔弱到需要别人保护的人。” 法肖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他站在窗口前继续问:“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帕希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皱着脸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残忍!对!他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人,他曾经把一只蟑螂扣进一个玻璃瓶里,眼睁睁地看它一点一点死去!无论蟑螂如何挣扎,如何绝望,他都没有一点怜悯之……喂!你等等我啊!” 他话还没说完,法肖已经从窗户跳了下去。 回程的路上,帕希依旧没脸没皮地把法肖当成了坐骑,快活地缩在他的披风里。 “顺便,我尊敬的侍卫长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法肖一手抱着猫一手拎着手提箱,在黑夜中迎风奔跑:“如果真想拜托我,先下来自己走路。” “咪。” 道格刚开始看见手提箱里的衬裙时是惊恐并且拒绝的。 “我……我不能收这个!如果被露西看见,她会杀了我的!” 道格和露西是伴侣,帕希也是刚刚才知道,他想起露西双手叉腰反驳法肖的样子,觉得她的确是位彪悍的女士。 “这裙子很重要,它属于贝丽西娅夫人,我们那天看见的被烧毁的房子就曾属于贝丽西娅,她被人袭击了,现在我们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又被带去了哪里。”法肖坐在书桌后,把桌面上的箱子朝他的方向推了推,“这是工作,道格,我觉得露西会理解的。” “不,她不会。”道格可怜巴巴地接过那个手提箱,神情像极了受了委屈的金毛犬,加上他那一头微卷的浅棕色短发,效果拔群。 “这裙子有一些年数了,味道恐怕会很淡,加上对方恐怕会有些抹去气息的手段,所以搜寻会很困难。结果很可能会令人失望,你尽量即可。” “遵命长官。”涉及到自己的本职工作,道格还是非常认真的。 “那么接下来,去把其他人都召集过来,我有些事想问一问。”法肖说着,扫了一眼手边的黑猫。 城堡里法肖的书房中,几乎所有的侍卫都集中在了这里,他们议论纷纷,猜测法肖突然召集这么多人集合的原因。 “是因为之前睿摩尔族的那个阵法吗?最近血族里好像不大太平。” “哈!血族里就没有太平的时候,否则我们侍卫队就得解散。” “一定是因为各族建立侍卫队的事情,虽然联合大会的时候,各族决议要求侍卫队增派人手支援,但其实他们对侍卫队成员的挑选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根本没有过问我们的意见,不过是建立自己的自备军罢了。” “说不定这次就是分派我们前往各族监督侍卫队建立的。” “我用一个金币赌你这话是错的,这么大的阵仗,长官一定是找到那个偷盗血器的杀人狂了!” 法肖坐在书桌前清了清嗓子,示意下属们保持安静,黑猫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微微抬着下巴,半合着眼皮打量着侍卫们。 经过了那天睿摩尔阵法的事,城堡里所有侍卫似乎都知道了帕希的不寻常之处,就连原本经常喜欢来逗弄他的道格都不大敢靠近他了,除了人类仆人毫不知情外,所有侍卫看见他都会绕道走,帕希感觉到了一丝寂寞。 “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想就某件事征询大家的意见。” 法肖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神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侍卫们被他的情绪影响,都挺胸立正,等着听他的下文。 “不知道诸位……知不知道什么好的宠物装饰店。” “???” 帕希愉快地看着所有人的脑袋上都冒着问号,侍卫们的表情活像是喝了死血,迷惑的气息几乎要化为实体充满整个房间。 格维尔是最先缓过神来的,他眉头紧皱,以为自己听错了某个单词,于是谨慎地询问:“长官,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宠物装饰店?” “是,宠物装饰店。”法肖顺手摸了摸黑猫的毛,“我想给它戴个项圈,省得它总是到处乱跑,丢了也找不回来。”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侍卫们又开始议论起来,这一次声音可不小,一点也没有避讳法肖的意思。 “长官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知道某家宠物装饰店?我在今天之前都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个单词。” “宠物装饰店?我连宠物都没有,我会知道宠物装饰店?” “真的有血族会养宠物吗?那种柔软鲜活的小动物和点心有什么区别?谁会放着点心不吃然后看着它发霉死掉?” “等等,所以我们被郑重地召集来这里,就是为了给猫咪挑选项圈?” “哦我的兄弟,我恐怕现实就是如此,而且我们的下一个任务很可能就是满世界地给猫咪买项圈。” 一时之间,所有谴责的目光都砸向帕希,活像他是个引诱国王荒废国事的妖艳情妇。 帕希十分享受众人的注视,他甚至顺着法肖的手臂爬上了他的肩头,嚣张地伸出舌头舔舐他的下巴,积极地坐实了“妖艳情妇”的罪名。 然而法肖不是很配合,他揪着帕希的后颈把他扔回桌上。 “并不是要求你们给猫咪买项圈,如果有人知道的话可以推荐一下,我需要埃及普特绒面的项圈,确保足够的弹性,毕竟它还在长身体,而我又不想频繁地跟换项圈。”法肖如同在谈论严肃的政事,一条一条地抛出自己的要求,“并且,我希望项圈上可以镶嵌一些小装饰。” 法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随后他看向房间里站了一圈的下属:“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意塔利亚紫宝石。” 17 第17章 汇报 没有人露出疑惑之外的表情。 但格维尔是最先给出回应的:“如果长官真的有需要,我可以帮您去伊里西姆问一问,您知道那里什么都有,或许也会有一两家宠物装饰店,唔……实在没有的话,我就请我父亲宫殿里的珠宝师专门给它做一个,您看怎么样?” 我父亲的宫殿? 这世上敢自称有宫殿的血族可不多,联系到之前他自称在伊里西姆长大,帕希猜测他应该就是布鲁赫族族长哈威的后裔了。 说到哈威,那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艳情史。哈威的血统非常古老,又风流成性,他和许多血族女性都孕育了后代,他亲生的子女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更不要提他给予初拥的后裔。 想到这,帕希便对格维尔多瞄了两眼,齐肩的棕红色长发别在耳后,浅蓝色的眼睛,脸上总是挂着友好的微笑,幽默大方——他的气质的确有些像贵公子。 没有得到想要的情报,帕希有些性质缺缺,连尾巴都耸拉下来。 现在在场的侍卫包涵了那晚和法肖一起发现帕希的所有人。 帕希原来的想法是,如果这些人当中有人拿走了他的项圈血器,那么听到法肖提到项圈的时候,一定会以为自己暴露了,从而露出些不同寻常的微表情,但并没有人露出破绽。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那人既然能瞒过法肖潜伏进侍卫队,必然早就有准备,不可能轻易被试探出来。 法肖单手托住猫咪,把他放在腿上顺毛,视线在从黑猫转向下属的那一刹那变得犀利:“接下来是正事,诸位,报告一下你们查到的成果。” 本负责的是赛特族的案子,他率先站了出来。 “我们询问了赛特族长夫人,得知跟随赛特族长一起隐居的共有十八位下属,全部都是他的心腹,最迟也跟了他至少两年。这些下属里,十七位都是赛特族人,只有一位族属不明,就是那个跟了他只有两年的下属,叫彼得。” 根据赛特族长夫人的说法,彼得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他是他们在一次全家外出旅行的时候偶然救下的,那时他表示自己刚获得初拥就被父亲抛弃了,于是他们就好心地收留了他。彼得是个非常聪明乖巧的孩子,赛特族长一家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非常信任,所以之后才会把他带去隐居处。 “目前只查到这些信息,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彼得或是其他人是卧底的证据,并且他本人也死在了混战中。”本结束了自己的汇报。 露西是第二个站出来的,赛特族那位拜访者约克正是由她治疗的。 “我询问过约克关于那些下属的印象,他只对彼得印象深刻,因为他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十分……‘令人讨厌’,这是他的原话。现在约克已经在我们的人的护送下,安全回到了赛特族。” 虽然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已经足够让帕希构思出对方一部分的行动路线了。 恶劣至极,也聪明至极。 帕希猜测,那位隐藏在背后主谋先生或是小姐,其实并不知道各个氏族隐藏血器的地方,但ta一开始迅速地扫荡了三个氏族,让人们产生了ta对各族血器信息了如指掌的错觉。 接下来,ta提议提前举办联合大会,这可是一招好棋,ta能在会议上合情合理又不着痕迹地说服众人加强血器的防备。 原本所有的血器都是埋在土里的金子,这片土地无边无际,谁也不知道它们被埋在了哪里。但如果有人恰好偷走了其中的一两块,并扬言自己知道所有的金子埋藏点,那么为了保护剩下的财产,金子的主人必然会将它们转移,重新埋藏。而这个时候,小偷只需要根据泥土挖掘的痕迹,便能轻易找到埋藏点,偷走所有的金子。 正如同赛特族,族长因为担心原先的保存地点不再安全,便去寻找新的隐藏地点。于是被安插在暗处的棋子派上了用场,他们原先对血器的藏匿之处毫无头绪,但现在有了,他们只需要寻找新翻的泥土,仔细观察身边的变动,就能很快找到关于血器的蛛丝马迹。 变动血器的隐藏点会带来潜在的危险,也许有人的确想到了这一点,但没人敢提出来,一是怕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二是谁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维持原状就是安全的。 帕希几乎要为对方鼓掌叫好了。 接下来进行汇报的是理查德,他负责了睿摩尔族迷幻阵法的查询。 “我们接到举报的时候,正好刚从赛特族的林间屋舍回到城堡,诺费图送来举报信,说最近他们和睿摩尔相交的边境很不太平,睿摩尔私自设下了各种迷阵不说,还投放了大量的低级吸血鬼,骚扰诺费图庇护下的人类村庄。这些是诺费图的说法,但经过查证,我们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信息。” 理查德一边翻看自己的笔记,一边道:“诺费图和睿摩尔的摩擦正式开始于联合大会之后,最先出手的是诺费图,他们在伊里西姆杀掉了睿摩尔族的一位祭司长老,理由是替前族长加文报仇,那位长老先前参加了联合大会。之后他们也多次在边境杀害睿摩尔,睿摩尔为了反击,才设下了那些阵法。” 帕希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路线,从赛特族那个方向回到侍卫队的城堡,确实需要经过诺费图和睿摩尔的边境,但问题是为什么之前回去的侍卫能够顺利通过,偏偏是他和法肖恰好进入了阵法? 关于这一点,理查德也给出了解释。 “阵法是由人为控制的,范围很大,几乎囊括了半个森林。我们关于这个阵法去睿摩尔族进行了问询,他们表示,这片森林一直被严密监视着,只要有人从诺费图过来,他们便会立刻开启迷幻阵。根据那些负责监视森林的睿摩尔的说辞,他们一开始通过制服远远认出了我们,所以没有动作,而当长官您一个人出现时,披风遮住了制服,他们觉得您可能是个诺费图,所以……” 这听上去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可那个阵法里不止有低级吸血鬼,还有普通人类。 帕希想起那个阵法里企图偷袭法肖的人类,他的样子和此前史蒂芬未婚妻诺拉的情况十分相似,都像是被什么控制,变成了形同低级吸血鬼的样子,且目标还都是法肖。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帕希有点焦躁,他甩开法肖揉弄他肚皮的手,重新跳回桌面,伸长了脑袋试图去看理查德的笔记本,恨不得把那牛皮手记抢过来。 法肖及时制止了这只猫咪的奇怪行径,强行把他抓过来扣在怀里。 “喵嗷!” “那个阵法会令人产生幻觉,想起痛苦的回忆,即便从回忆里脱身,也还是会看见浓雾,找不到出口。由于被投放了低级吸血鬼,幻觉会让这些东西的数量看上去比实际上多得多,所以进入阵法的人很容易葬身在里面。不过那些吸血鬼已经被长官和……”理查德扫了一眼黑猫,及时地把话头转了个弯,“已经被长官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天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睿摩尔在施法,他们匆匆逃走后,阵法就很快失效了。” 理查德的汇报接近尾声。 “鉴于制造低级吸血鬼违背了联合大会的集体意志,我们找到了肯特族长说明了情况,他表示会加强管理。以上。” 理查德说完,重新退回到队伍里,然后另一个侍卫走上前来,首先冲法肖鞠躬行礼。 帕希知道他,他叫马修,负责侍卫队的传讯工作。 通常来说,负责传讯工作的血族都能变成会飞的动物,前几天帕希就看见一只蝙蝠从城堡里飞出去,不知道是不是他。 “根据打探到的消息,末卡维和茨密西又开战了,我们询问了原因,这次的导火索发生在伊里西姆,就是我们之前处理的那个诺拉小姐失踪案。非常不幸,经过那天的事后,诺拉小姐没过几天就去世了,这次战争打头阵的就是末卡维族的男爵史蒂芬和茨密西的勋爵大卫,我们无从劝阻。” 马修的身形极其高大魁梧,个头站在人群里非常突兀,他皮肤黝黑,头发根根分明地直挺竖起,加上他那洪亮的嗓音,帕希认为他很可能是个茨密西的后裔。 不过一旦进入了侍卫队,所有侍卫队成员必须摈弃自己曾经的族属,这样才能不带任何偏见地处理各族矛盾,因为侍卫队必须保持中立,帕希曾经问过法肖这个问题。 末卡维和茨密的战争是历史遗留难题,即便是侍卫队也无法平衡他们的矛盾,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他们的硝烟无疑会让目前的局势更加混乱。 最后走上来的是费曼。 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摆满了白色的信笺,帕希大致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封,看样子法肖有得忙了。 侍卫们的工作汇报告一段落,法肖快速地分配了任务后,他们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书房。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书房里厚重的窗帘漏出一线日光。 帕希回忆了一下“精彩”的昨晚,伸出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眼睁睁地看着一颗细碎的沙砾从毛里掉出来,他觉得有必要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一觉了。 晃了晃尾巴,帕希把视线投向一旁的法肖。 法肖刚看完了一封信笺,正准备提笔写回信,突然半路伸出一只猫爪拍走了他的羽毛笔。 法肖扫了黑猫一眼,不准备跟他玩你争我抢的小游戏,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根备用的,沾了墨水打算开始书写。但猫咪再次出爪,他用沾了墨水的爪子嚣张地在信纸上按下一个梅花印。 于是法肖只好把这张废纸撕下来团成球扔给黑猫,不过这显然没有多大效果。见法肖不肯理会自己,帕希干脆直接躺在了法肖右手的手腕上,总之就是不让他工作。 法肖耐心告罄,眉头紧皱,配上他本就严肃的表情,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帕希从窗户丢下去。 帕希立刻缩着耳朵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求你了,拜托……” 不用多做任何解释,法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想法,但他冷酷地拒绝了他:“想洗澡就自己去洗,猫咪都是自己舔毛的。” 帕希耸了耸粉色的鼻子,小声地表达了抗议:“猫咪的任何行为我都能模仿,但这是唯一我不能接受的……你想,我人形的时候还穿着衣裳呢,我不能用舌头洗衣服!” “那就去找安娜。” “不行,我喜欢你给我洗澡……” 温热的水流,搭配上力道适宜的抚摸和按摩,这是帕希每天隐秘的期待。 安娜的手劲太小了,法肖的力道刚刚好,昨天法肖帮他洗澡的时候他舒服得直接睡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喜欢”这个词听上去太过美妙,法肖莫名有些动摇。 “我发誓,洗完澡后我就去乖乖睡觉,一定不来烦你!”帕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祈求地看向法肖,“拜托。” 法肖审视地看向猫咪,指尖在桌面点了几下,随后他放下羽毛笔,开始整理已经处理完的文书。 帕希得意地勾起嘴角,知道自己赢了。 18 第18章 黑夜里的白钻 又是一个阴沉的雨天,欧罗巴大陆正式进入了寒冷的雨季。 血族最爱雨季了,没有了阳光的照射,即便是白天他们也可以四处走动。并且血族对温度很不敏感,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不妨碍他们穿着礼服或长裙在宴会上跳舞。 帕希正抱着书,靠坐在窗台上,神色复杂地合上手里的《召魔与驱魔的注意事项三百条》,和其他有关恶魔的书籍一样,这本书里也写满了拜兰的笔记。 自从表明了自己想研究拜兰的旧书这一目的后,法肖便打开了所有书室的锁,供帕希随便观阅,但帕希越看越心惊——这里总共有八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布局相同,都是书架上摆满了诗集,角落里堆满了各类魔法书籍,但诗集的笔记寥寥无几,反倒是魔法书籍写满了感想和心得。 帕希知道拜兰在做什么。 记忆回溯到那段猩红色的时光,那无疑是帕希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恶魔的封印阵相当于在人界创造一个新的地狱,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大胆又放肆,基督徒们更是叱责血族挑衅上帝的神威,因为这几乎等于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但他们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当时有部分血族认为,我们应该联合教廷的力量,毕竟教廷在驱魔这方面更加有经验,手段也更丰富,但以帕希为首的古老血统坚决反对。 理由很简单。 狮群和象群共享一片草原,象群食草,狮群食肉,偶尔狮群会捕到一头大象,象群也会在反抗里踩死一两只狮子,但他们各自生活在草原的一边也算安好。 有一天,草原上来了一群凶恶的鬣狗,疯狂攻击狮群,企图占领它们的领地。 如果狮群因为害怕鬣狗的侵袭而向象群求助,那么他们将永远失去自己的领土和草原霸主的名声。 “大象在赶走鬣狗之前,就会踩死所有的狮子。” 帕希站在女王的大殿里,和所有企图同教廷合作的人据理力争,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比宫殿里闪闪发光的琉璃瓦还要耀眼。 “你们不会这么天真吧?以为‘低劣的’吸血鬼和‘圣洁的’教徒能和谐相处?” 有人站出来质疑他:“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但是贝丽西娅小姐有。”帕希绅士地躬身一侧,让出身后穿着黑色斗篷但依旧难掩颜色的美丽女士。 贝丽西娅的父亲就是睿摩尔的族长,然而他已经在之前的战役中不幸丧生。贝丽西娅作为他唯一一个亲生女儿,拥有极高的巫术天赋。 “我有个主意,各位大人,但我需要诸位的帮助。” 贝丽西娅和所有睿摩尔的血族一样,他们神秘又黑暗,言语里充满了玄妙的感召力。 “既然我们没法把它送回地狱,那我们自己造一个地狱关它进去吧。” 多么狂妄自大,但又令人跃跃欲试。 可想而知,这个阵法暗含了多少危险,又需要多少人的力量。 如果是族长级别的血族,那么七个人就足以开启封印阵,但当时力量强大的血族死了不少,就连女王陛下也不慎成为了恶魔的附身物,一时间根本凑不齐这样的七人。 最终为了公平起见,血族们达成一致,各族出一位勇士。但鉴于帕希需要成为阵眼,他所在的修珀利耳族由先知拜兰成为代表,和贝丽西娅及剩下的十一个自愿献身的勇士一起扛下了整个阵法。 血器是开启阵法的必要道具,但它们本身是最普通不过的器具,它们可以是宝石,可以是武器,甚至可以是一块石头。是勇士们用自己的鲜血浸透了它们,赋予了它们自己毕生的力量。 这个封印阵是贝丽西娅研究古老巫术创造出来的,没人知道它能不能成功,也没人知道成功的后果。 就在恶魔被封印,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后,可怕的代价来了。 除了帕希,所有人,包括拜兰和贝丽西娅,都开始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老下去。 对于血族来说,青春就代表着力量,失去了力量后青春也会随之消息,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他们一起发过誓,自愿承担所有后果。 但问题是,只有帕希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依然年轻漂亮,风流倜傥,他那招牌般的银色长发至今被誉为“黑夜里的白钻”。 各种猜忌和诘难如同七月正午的日光一般,它们无处不在地扎刺着帕希,他甚至被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摁在地上吐口水。 如果说上帝因为血族的挑衅而降下十分惩罚,那么五分平摊给了十三勇士,剩下的五分则由帕希独自承受。 其他人只是变得苍老而已,而帕希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的流逝,他是那个阵法的活祭品。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变得虚弱,但他死不了,他还活着,于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必须不断进食来保持体力。 就如同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被罚在高加索山上,日复一日地被恶鹰啄食肝脏。白天,他的肝脏被吃光;晚上,他的肝脏重新恢复,痛苦没有尽头。 啄食帕希肝脏的这只恶鹰叫做“饥饿”。 他怎么也吃不饱,永远也得不到满足,而饥饿会带来暴躁、焦虑、情绪崩溃乃至幻觉。有一段日子,没有人能靠近帕希身边百米,因为他认不出任何人,只会把一切靠近自己的活物当做食物,疯狂杀戮啃噬。 黑夜里的白钻? 呵,地狱的恶鬼。 但其实刚开始,他们有另一套方案。 “我发现恶魔没法附身冈格罗大公爵!” 贝丽西娅在一场战役中发现了这个现象。 恶魔在肉身化为灰烬的那一刹那,试图进入离它最近的帕希身体里,但他失败了!帕希只是短暂地浑身抽搐了几秒。很快恶魔发现用不了这具身体,便自己从他的体内飞出寻找其他的肉身。 “无法附身就代表无法控制,但反过来想,大公爵却有可能控制恶魔!我们现在唯一的难题就是无法阻止恶魔在肉身死去的那一刻附身到新的身体,那如果大公爵能把恶魔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我们就有可能……” “绝对不行!” 帕希还没有出声,拜兰就已经开口拒绝。 “你这是让帕希成为恶魔的容器,通过杀死帕希来消灭恶魔,我绝不同意你这么做!” 在帕希印象里,拜兰很少生气,他永远待人温和,但那一次他几乎称得上是怒气冲天。 那时帕希已经活了好几百年,如果让他就此和世界告别,他也并没有多少留恋,如果贝丽西娅能保证这个方案可行,那么他愿意一试。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方案,死一个人就能救活所有人,就算失败了也只不过是多一个牺牲者,稳赚不赔的生意,为什么不呢? 然而第二天拜兰就带来了预言——宿命无法改变,死亡终将归来。 这意味着无论如何恶魔都会再次回归,所以作为血族强大血统力量代表的帕希没必要牺牲,他得活着以抵抗下一次的侵袭。 帕希清楚拜兰保护了自己,但是当他将自己关进那个狭小的砖瓦地下室,没日没夜地和痛苦抗争时,他开始无法遏制地憎恨起拜兰。 “我应该死的,拜兰,你看看我,你觉得现在的我比死亡更好吗?” 拜兰悲伤地看着他,他说:“帕希,我会找到办法的,你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保证会找到赫拉克勒斯【注】,解救你的痛苦。” 几年后,贝丽西娅找到了缓解的方法。 再几年后,拜兰去世了,而帕希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他食言了。 看着远处那朦胧的雾雨,帕希抬手截断几根雨线,自嘲地笑了笑:“老家伙,我可真有点儿想你了。” “哇喔!干得漂亮!喔——” 一阵模糊的欢呼从楼下传来,打断了帕希的伤怀。他有点恼怒地撇了撇嘴,准备去楼下凑个热闹。 主塔楼的二层有个很大的娱乐活动室,侍卫们可以在里面切磋武艺,比试剑术,或者玩一玩无伤大雅的扑克牌和象棋。只要没有任务,侍卫们便经常泡在里面。 活动室的门没有关紧,黑猫帕希从狭窄的门缝里挤进去,看见许多侍卫都围在竞技场边,看凯文和另一个侍卫比试。 凯文的天赋是钢铁化,他能把触碰到的东西变成坚硬的钢铁,他的对手很快就被他禁锢在钢铁化的制服里动弹不得。 围观者纷纷吹口哨和叫好。 道格正站在人群边缘鼓掌,帕希从茶几跳上他的肩头:“嘿,他们在干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我们需要选出几个代表去查看各族侍卫队的建立情况,他们必须非常优秀,拥有能代表我们侍卫队实力的……”道格以为是某个同僚支在他的肩头,他正解释地不亦乐乎,一个头回,一张放大的猫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把他剩下的话全部吓回了喉咙里。 “你怎么了道格?”凯文气喘吁吁地从竞技场上下来,他赢了好几场,此刻正在兴头上,“活像是听见猫说话了似的,发什么愣呢?” 道格的表情更难看了,他僵硬着肩膀,一动也不敢动,仿佛立在他肩头的不是猫,而是价值上万金币的水晶高脚杯:“没事,我很高兴,除了长官和安娜,我竟然是第三个获得凯蒂宠爱的幸运儿……” 凯文向来对小动物无感,更别提这只身负各种奇怪传说的黑猫,他耸了耸肩,没再管道格的异样,他快速地吞了一杯血酒后继续站上了竞技台:“还有谁愿意和我一较高下?” 周围有人无奈地喊话:“你今天还没赢够吗凯文?下来吧,给我们留条活路!” 帕希兴致盎然地舔了舔鼻子:“你不去试一试吗?小狗。” 道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帕希是在跟他说话,他有些不满地小声道:“我不叫‘小狗’!另外,我的天赋是嗅觉加强,至于体力和战斗方面完全不行,我赢不了凯文的。” “谁说非得赢他才能上呢?”帕希眯起翡翠珠子似的眼睛,勾起的嘴角漏出一枚邪恶的犬牙,“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小狗,我保证事情会变得非常有趣。” 失效的止疼药 【注】赫拉克勒斯解救了普罗米修斯 19 第19章 游戏 “我来试一试吧。”道格有点腼腆地冲凯文挥手示意,然后脱掉了自己的制服外套,并挽起了袖子。 众人传来一阵钦佩的欢呼。 有人劝他:“别去!道格,你赢不了他的,除非让露西威胁凯文永远不给他医治。” 道格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个头不高,身上也没有多少肌肉,和看起来强壮高大的凯文相比,简直就是金毛犬和狮子的差距。 凯文笑着摇头:“你是认真的吗道格?你没事吧?刚才我看你就怪怪的,你根本不擅长近身格斗,我看你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 “不勉强,我就是想试一试,我有点好奇,你知道我还没在竞技场上和谁比试过。”道格一边说着,一边给双手缠上绷带,他冲凯文示意了一下,“可以吗?我有点害怕受伤。” “当然没问题。”凯文耸了耸肩,他可不认为道格给双手缠上绷带就能打赢他。 侍卫们对这种实力悬殊的比试没什么兴趣,大家都自己找乐子去了,留下来看比试的没几个。 道格做好了准备工作,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拳摆了个姿势——一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门外汉的姿势。 凯文见道格是真得要跟他打,便也认真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对道格说:“我可不会放水。” 道格严肃地点头:“不用放水,我也会尽全力的。” 作为裁判的某个侍卫一声令下,凯文快速地动了起来,他几乎是瞬移到了道格的身旁,然后迅速挥拳攻向他。他没打算刚开始就使用自己的天赋,他有自信只用拳头就能制伏道格。 道格很清楚自己是无法跟凯文硬碰硬的,他有些狼狈地闪开了这一拳,然后就开始跟凯文兜圈子。 接下来就是一出猫抓老鼠的戏码——凯文不断攻击,道格不停躲避,根本不还手。 很快凯文便觉得有些无趣了,他挑衅地对道格道:“这样躲来躲去有什么意思?既然你根本不想跟我对打,那就干脆投降吧!” 这番话似乎起了效果,道格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将自己缠着绷带的拳头用力挥向凯文的脸颊。 这个挥拳的力道和速度在凯文眼里几乎是慢动作的挠痒痒,他轻易而举地抓住了道格的拳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让我们快点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吧。” 说完,他用起了自己的天赋,将道格的绷带变成了钢铁,因为道格事先卷起了袖子,所以钢铁并没有蔓延到他身上的其他衣服。 道格没有放弃,他奋力挣扎,他见这只手被困住,便企图趁凯文不注意挥起另一只拳头,但同样被凯文轻松制住,松软的绷带再次变成铁块。 然而,道格并没有露出凯文想象中的慌张或是失落的表情,他反倒开心地笑起来:“多谢。” 凯文还在疑惑,但就是这疑惑的一瞬间,道格突然发力挣脱了凯文的禁锢,然后猛地冲凯文的脸颊挥拳。 凯文的反应很快,他不可能被这点小伎俩迷惑,立刻用手臂挡在面前抵挡接下来的攻击,但这只是道格的一个假动作,就在凯文的注意力被这迎面而来的拳头吸引时,道格的另一只手已经使出全力砸向凯文的腹部。 “唉哟!” 凯文被揍弯了腰,他捂着肚子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道格,而道格已经完成了黑猫口中的那个“游戏”,接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赢凯文,于是他自觉地举起双手投降:“我认输。” 听见凯文的痛呼,侍卫们纷纷丢下手里的乐子震惊地围过来,不知是谁带头开始鼓的掌,很快整个活动室里都充满了欢呼和口哨声。 “我的老天!你们听见了吗?道格打得凯文叫了出来!” “原来道格你一直在隐藏实力,你比凯文还厉害!” “道格你是英雄!” 道格羞得满脸通红,他急忙摆手:“没有没有!是凯文对我没有防备我才能得手的!” 侍卫们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有几个之前被凯文打得鼻青脸肿的更是把道格当成了偶像,他们把他举起来抛上天空再接住,大声喊着道格的名字,活像道格真得把凯文打得哇哇痛哭了似的。 好不容易众人的情绪安稳了一些,道格也被放了下来,趁着他脱下铁块绷带,人们开始询问他“战胜”凯文的秘诀。 “我真的没有打赢他,我根本打不赢他,这其实都是……”他刚想说这都是黑猫的功劳,但他看向角落里被安娜拎着后颈挂在半空中训斥的帕希,聪明地把话头转了个弯,“这都是我一时兴起想起来的。” 当时黑猫站在道格的肩头,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凯文的天赋这么厉害?衣服不过薄薄一层,这样的东西变成钢铁真得能把人牢牢捆住吗?” 道格很认真地点头:“真的可以,我试过,就算是薄薄一层,也很坚固,至少我的力气是破不开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有点好奇了,天赋是钢铁化的凯文遇上了自己钢铁化过的物体,谁会更‘坚硬’一些呢?” “你可真是打痛我了,道格,我应该让你手下留情的。”凯文缓过了起初的震惊,自己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和我钢铁化的东西哪个更坚硬,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看起来是它更硬一些。” “力量和天赋都是可以通过时间和努力增强的,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能把自己变成钢铁。” 法肖低沉的声音从人们身后传来,大家刚才只关注着道格,连法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长官!” 侍卫们纷纷收起笑脸挺胸立正。 帕希看见救星似的,他挣脱了安娜跳上法肖的肩头,一边委屈地咪咪叫着,一边往法肖肩窝里拱。 就因为他擅自失踪了大半天,没在安娜面前露个面,就被她一刻不停地教训到了现在。 法肖冷酷地把他从肩头扯下来放在臂弯,对安娜道:“以后不用看这么紧了,它不会再跑了,去做自己的事吧。” “好的大人。”安娜收到命令,偷偷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凯文,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既然道格赢了凯文,那么督查小队的队长就由你来担任。”法肖眼角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向道格。 道格瞬间慌张起来:“我真的没打赢他!长官您……您不能这么草率地下命令!” 法肖揉了揉猫咪的耳朵,对他道:“跟我来书房。” “是!”道格匆忙拿过自己外套跟上法肖。 “关于贝丽西娅夫人的行踪,你查得怎么样了?” 书房里,法肖把猫咪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在打开过的信笺里翻找着什么。 道格一丝不苟地回答:“报告长官,那间烧毁的屋子周围四处都有贝丽西娅夫人的气味,最新的味道延伸到了森林外一处小路上,根据路上的车辙痕迹推测,她可能坐上了马车,但那马车很可能经过特殊处理,我嗅不到更多的气味了,只知道马车往南去了。” 帕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那屋子原本就在欧罗巴大陆的最北端,任何一处氏族都在它的南边。 “接下来你的任务会很重。”法肖挑拣了几封信递给身后的道格,“认命你为督查小队的队长跟你和凯文的比试无关,我需要你用督查队长的身份在各族四处寻找贝丽西娅夫人的消息,她很重要。你应该也猜到了,那房子原本是她和冈格罗大公爵的住处,因为某些原因,她很可能被盗取血器的那帮人带走了。她是恶魔封印阵的创造者,我们需要把她安全地带回来。” 道格接过那几封信,突然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啊!我就说为什么长官会有贝丽西娅夫人的衬裙,是冈格罗大公爵的委托吧?我听说大公爵和夫人的感情非常好,传闻他们似乎还有个孩子……长官,您见到他们了吗?” 法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推开试图往他手边凑的黑猫:“你的问题太多了,先看看那些信。既然你是督查小队的队长,有些情况你必须掌握。” 道格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快速地翻看那些信件,没过多久表情就严肃起来:“什么防御护卫队,他们根本就是在建立自己的军队!” 当初在联合大会上,各族代表达成一致,要求侍卫队派出支援加强警戒,建立防御护卫队,以抵御觊觎血器的阴谋者,防止血器被盗、勇士被害的惨案再次发生。 但有些氏族却借此机会建立自己的军队彼此对抗,比如末卡维和茨密西。原先被派去这些氏族的侍卫们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要么遭到变相软禁,要么被派去了后勤,总之根本接触不到防御护卫队的管理。 “侍卫队没有凌驾于各族之上的权力,如果他们真要打起来,我们无法阻止,也没有立场阻止。” 法肖双臂交叠在胸前,后腰倚靠在书桌上,被制服紧裹的上身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犹如豹子扑向猎物那个瞬间越起的身躯。 帕希又忍不住凑过去,用脑袋去蹭他的侧腰,这次法肖没有推开他。 “我们必须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关系到血族的存亡——如果恶魔重回人界,后果将不堪设想。找到贝丽西娅,道格,找到她,我们就找到了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否则,烈焰之下,没有幸存者。” 失效的止疼药 黑猫:喵?为什么媳妇不给碰了? 法肖:呵,原来我就是个小三。 20 第20章 幽灵古堡 看着道格离开书房,帕希歪着脑袋转向法肖:“你不跟着去吗,侍卫长大人?” “我得留下来负责统筹整个局面,如果有任何事件发生,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到场。”法肖坐回桌边,一副打算开始工作的样子。 “至少去一个氏族。”帕希晃了晃尾巴,“睿摩尔族。” “理由。”法肖抬眼看他。 “我们之前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以为只要找到是谁偷走了血器,就能阻止恶魔重回人界,但其实我们阻止得了这一次,也阻止不了下一次,我们只是在拖延它回归的时间,真正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帕希灰湖绿色的眼睛里酝酿着某种厚重的情绪,让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与其把力气放在阻止厄运发生上,不如从现在就开始考虑如果厄运真的降临该怎么办。” 他静静地坐在桌角,身后是不断摇摆的座钟摆锤,那一刻他似乎变成了困在猫咪身体里的孤魂。 法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帕希和座钟交叠的身影拉扯开来,但言行里毫无异样,似乎只是想抚弄他耳朵上的绒毛。 “告诉我你的计划。” “并没有什么成熟的计划,只是……我认为,睿摩尔族擅长巫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他们会有新的方案来对付恶魔。” 帕希已经很习惯法肖的抚摸了,甚至很享受,他躺在法肖身前的桌面上,眯着眼大张着肚皮任由他揉弄。 “但我要以人形跟在你身边,有些话我想亲自问肯特。” 法肖手上的动作一顿。 帕希不满地挠了他一爪子:“继续。” 于是第二天,众人就发现法肖身边跟了个全身裹着黑袍的不明人物。 “只有睿摩尔会穿成这样,我用道格的鼻子打赌,他们准是因为打不过诺费图才来找我们告状的。” “我支持你的看法,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是我负责的城堡守卫,我可不记得有这号访客。” “也许就是刚才呢?我看我们得走一趟睿摩尔了。道格你的鼻子怎么了?” 道格表情古怪地揉了揉鼻子:“没事,我很好。可能是我的鼻子不太习惯被拿来当赌资。” 道格嘴上说着笑话,其实是在仔细辨认着空气中的气味,他确定自己没有弄错,法肖身后那个“睿摩尔拜访者”的气味和黑猫的一模一样。 身体能变大变小,会说人话,现在又干脆变成了人,这只黑猫无疑是血族里的变形类天赋者。 似乎是感觉到道格的目光,兜帽遮了大半张脸的帕希冲着他的方向咧开嘴角,露出一枚小犬牙,恶劣的表情和黑猫如出一辙。 “道格你在发抖?你真的没事吗?别忘了你可是这次的督查队长,你必须振作!” 面对同伴的关心,道格只能笑着敷衍过去。虽然没人警告他不能说出黑猫的身份,但他总觉得这不是应该声张的事情。 法肖以帮助督查小队树立威信为由,带领他们前往睿摩尔族查看防御侍卫队的建立情况,但仅此一次,之后这支小队会由道格全权支配。 督查小队的成员由道格亲自挑选,帕希看到了他认识的凯文、本和理查德,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因为道格的嗅觉天赋,他一定瞒不过道格,而对于其他人,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表明身份,于是便选择假装睿摩尔族,用他们的着装来掩饰长相。 法肖并没有介绍帕希的身份,侍卫队的成员们也都聪明地选择忽视,他们一行人就这样在夜初时分来到了睿摩尔族长肯特的城堡。 并非是出于某种不怀好意的刻板印象,但帕希每次来这个城堡都觉得阴森。 这里所有的睿摩尔都穿着黑袍带着兜帽,可是他们身材消瘦,撑不起那宽大的袍子,加上苍白的脸色,近乎平移的细碎脚步,看上去像极了古堡里的幽灵。 最让帕希无法忍受的是,他们不大声说话!相互交流都用耳语。 可以想象,阴暗的古堡中,时不时飘来飘去的黑袍人,不知从哪里发出的窃窃私语,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恐怖传说的亲身体验。 不过好在他们没在大厅待多久,便有下人把法肖请到了肯特的书房,帕希自然跟上了他。 会客室的空间和法肖的书房差不多大,肯特坐在某种石制的桌子前,面前放了个流动着深紫色液体的水晶球。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但有细碎的光点洒落下来。帕希抬头,看见了用发光的珍珠装饰成星空的屋顶,他从里面辨认出了天琴座和人马座。 “侍卫长,好久不见,二位请坐。” 肯特抬头看向他们,露出高高的颧骨,他的视线短暂地在法肖身上划过,随后定格在他身边的帕希身上。 “如果是我族制造低级吸血鬼的那件事,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位违规的祭司长老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往后我族一定会加强管理,这事不会再发生。” 这种模板似的回答听上去毫无诚意,不过显然肯特也捏准了侍卫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虽然这不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但关于那个阵法,确实还有些疑问。当时我在阵法里遇见了一个人类,没错,我很肯定他是人类,因为银剑给出的致命伤无法让他化成灰烬,那人虽不是低级吸血鬼,却仿佛被什么控制了一般,对我进行了攻击。” 法肖在石桌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帕希则如同所有随从一般站在了法肖身后。 肯特突出的五官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他说:“因为各族的联合抵制,关于低级吸血鬼的制造,其实并没有多少研究,也许初拥接受失败后,的确会有那么一两个失去神智但依旧保持人类躯体的例子,这并不稀奇。” 法肖接着道:“之前我处理过相似案件,某位贵族的人类未婚妻被人抓走,找回来后就如同低级吸血鬼一般神志不清,只知道攻击。”他适当地省略了诺拉只攻击自己的这一情况,“阁下是否清楚这是什么造成的?” “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中了诅咒,可能是因为被魔鬼附身,也可能只是得了疯病……”肯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有些冷硬,“大人是想说,那女人和我族阵法中的那个人类有什么关联吗?” 法肖直白地说:“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件事有关联,以上只是我个人的询问。接下来是正事,我们是来监督各族防御侍卫队的建立情况的,但在此之前,关于恶魔的封印阵,有些问题不得不向阁下请教。” 听出法肖的暗示,帕希绕过法肖的座椅走上前来,冲肯特躬身行了一礼。 “这是侍卫队的新成员凯蒂,略通巫术。”法肖简短地介绍了帕希的身份。 “晚上好,伟大的肯特族长,能够见到您是鄙人毕生的荣幸。” 帕希少年干净的嗓音里带着点圆滑的世故,得体又大方。法肖从未见过这样的帕希,他的目光紧紧圈住他。 肯特对帕希的恭维不为所动,客套是上层社交礼仪的第一步。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凯蒂先生,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帕希懒得跟他兜圈子,于是开门见山地说:“维护血族的整体利益是侍卫队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目前的局势想必阁下也清楚,如果先知的预言在不久的未来应验,恶魔重回人间,不知道睿摩尔族还能不能如同上次一样,想出克制恶魔的办法。” 这话似乎冒犯了肯特,他微微眯起眼睛:“对抗恶魔是血族共同的难题,阁下不应该擅自把这个问题单独扔给睿摩尔。” “鄙人无意冒犯,但侍卫队实在是想不出好办法,才希望从大人这里获得帮助。”帕希有意引导,他压低了嗓音,“听说当年睿摩尔提出了不少对付恶魔的方法,不知道如今是否仍然适用。” 肯特立刻露出玩味的神色:“的确,但是其实除了今天的这个封印阵,睿摩尔族也只就提出了一个方法,凯特先生,你应该知道帕希·冈格罗大公爵吧?” “当然,在血族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讳。” “是啊,大家都知道,他是始祖最疼爱的后裔,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但你一定不知道,他强大了连恶魔也无法附身的地步。” 帕希没再接话,一副被这话震住的样子。 “这是当初贝丽西娅夫人亲自提出的方案,让冈格罗大公爵成为禁锢恶魔的容器,和它同归于尽,听起来可比封印阵简单容易多了不是吗?” 肯特笑了起来,他扯动着脸部的肌肉,露出整齐的上牙齿,但眼睛却依旧瞪得老大,这笑容看起来又奇怪又恐怖。 帕希回应得很快:“我想知道细节。” “没有细节。当初这个方案还没进行,就被先知的预言叫停。或许你可以去问一问贝丽西娅夫人,哦等等,她现在是大公爵夫人了,很难说她肯不肯让丈夫去送死。” 帕希的反应让肯特有些意外,他以为侍卫队这群卫道士们听到这些一定会痛心疾首地反驳,但帕希没有,他甚至还想知道更多。 肯特重新打量起帕希:“比起这个,我认为更难的是让冈格罗大公爵同意合作,毕竟是为数不多的修珀利耳了,珍贵的古老血统,死了有些可惜。” 兜帽下,帕希只露出了一小节雪白的下巴,听到肯特的话,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上翘的嘴角:“确实可惜,大人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我?我怎么比得上贝丽西娅夫人,连她都只能想到这个方法,更何况我。” 法肖的眉心蹙起深深的沟壑,帕希和肯特的这段对话让他觉得火大,而燃起这把火的不是肯特议论货物一样议论冈格罗性命的语气,而是帕希死水一般的异常冷静。 21 第21章 预言和谎言 帕希还想再追问些什么,但法肖不想给他多余的机会了,在帕希开口之前,他抢先说道:“我注意到阁下桌上的水晶球,莫非大人的天赋也是预知吗?” 帕希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识趣地闭了嘴,退回到法肖的身后。 “我的确是,虽然恐怕能力不及那位先知大人。侍卫长想预测点什么吗?” 肯特张开枯瘦如树枝的五指,在水晶球上方轻轻划过。似乎被唤醒一般,球体里的液体也开始疯狂旋转,深紫色的水晶球顿时散发出紫色的光芒,给肯特的脸上增添了一丝神秘。 法肖调整了坐姿,把帕希的身影挡在身后:“我只想知道恶魔的最终归宿。” “恶魔的最终归宿?哦是的,一旦恶魔重回人界,侍卫队是最先送死的,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 肯特像是在念某种咒语,嘴里振振有词,语调中带着奇怪的节奏感,他突出的双眼死死盯着水晶球,双手隔着一段距离抚摸球体,仿佛在感应某种力量。 “恶魔的最终归宿,最终归宿……死亡……是的,我没有看错,的确是这样……死亡,只有死亡才能终结死亡……” 就在肯特说出这模棱两可的预言后,水晶球骤然黯淡,肯特猛地深吸一口气,浑身一抖,似乎刚从溺水的困境中脱身。 “死亡才能终结死亡?”法肖把这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可否请大人解释一下。” 肯特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诡异神色:“恶魔最终归宿是死亡,但是只有用死亡才能换来死亡。那么……用谁的死亡来换呢?” 看着法肖不善的脸色,肯特诡桀地笑起来。 “答案很简单,在恶魔封印阵出现之前,冈格罗大公爵本应该用自己的命换恶魔的消失,先知的预言救了他的同时也救了恶魔,但他就是该死,如果他肯早一点为了血族的集体利益和恶魔同归于尽,说不定现在早就天下太平了……别用这个表情看我,侍卫长,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说法,那这样如何——他是个注定为血族献身的英雄……嘿嘿嘿……” 法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披风:“感谢阁下的预测。时间不早了,我想是时候去看一看睿摩尔的防御侍卫队了。” 肯特只好跟着站起身,但明显兴致缺缺:“我族的血器在贝丽西娅夫人那里保存着,防御侍卫队对我们用处不大……不过既然是联合大会的决定,那么我族必定遵从,侍卫长请随我来。” 说完,肯特领着两人走出了房间。 法肖在生气,非常生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帕希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他有些惊讶,向来冷静的法肖竟然会因为肯特的一两句说辞就动了怒,他想安慰他,但这个时间和地点显然不允许他这样做。 肯特把法肖和帕希带到一处宽阔的会客室后就离开了,房间里站着的那群穿着黑袍的“幽灵”就是睿摩尔族的防御侍卫队。 道格已经提前带着督查小队来到了这里,但看道格的表情,结果似乎并不让人满意。 “我刚才趁机四处转了转,没有嗅到贝丽西娅夫人的气息。”道格首先避开众人,汇报了自己的关键任务。 法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道格敏感地察觉到了法肖的不悦,但他把这种不悦归结为对防御侍卫队的失望,并没有太在意。 “睿摩尔族的侍卫队……我无法评价,您也看见了,他们全是巫师,而我们的人只擅长近身战斗,所以他们在这里起不到任何用处。我刚才问了一下,他们说自己来到睿摩尔半个多月什么也没做,因为城堡里到处都是巫术阵法,根本不需要守卫……” 这也在帕希的意料之中,重要的血器不在这里,而对睿摩尔族来说,这里最珍贵的宝贝就是那些魔法古籍和水晶球,可谁会想偷那些东西?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了。”法肖说完,没等道格的回应,便径自转身离开。 帕希掀起帽檐,冲道格眨了眨眼,在看到道格扭曲惊异的表情后,满意地转身地跟上法肖。 回去的路上,法肖一直保持着沉默,帕希能感觉出这沉默和以往的不同。回忆了一下自己和肯特的对话,帕希没由来得有点心虚,他甚至不敢变成猫咪让他抱着走。 再三思索后,帕希决定从无关紧要的部分入手,他清了清嗓子:“咳,别把肯特的预言放在心上,它不一定是准的。” 事实上,就连拜兰的预言也并不时时都准,因为往往人们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改变,就能扭转整个未来。 能准确预测未来的只有上帝,如果普通人想要预知准确的未来,就得付出代价。 拜兰关于恶魔的那个预言,就是所谓的“真预言”,即不会被人为意志所改变的必然未来,拜兰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 “你也看见了,肯特什么也没有失去,他的预测只基于此时此刻的条件,一旦这些条件有所改变,未来也会随之发生改变,所以你不用在意他的话。” 法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棕黑色的瞳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你觉得是他的预言影响了我的情绪?” 帕希一个没站稳,差点撞进他怀里,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和讨好:“你这么关心我父亲我很高兴,但其实……” 他垂下眼帘遮住情绪,就像在他和法肖之间关上一道看不见的门:“但其实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赞成用父亲的性命去换恶魔的消失。我要见肯特就是想知道这个方案的具体细节……抱歉之前没告诉你,但如果我说了,你一定不会同意我去的。” 这个方案原本是贝丽西娅提出的,其实他真正应该去问贝丽西娅,但他连她的生死都无法确定。 空旷的原野中,法肖高大的身形伫立在帕希面前,他高出帕希许多,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前路和月光。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是你的父亲,既然你都赞成,为什么我会不同意?” 帕希有点窘迫:“我……我不知道,但实际上你就是在生气不是吗?我大概能理解你为什么不高兴,就比如我把这些话告诉我父亲的头号追随者布朗恩,他恐怕也会痛骂我……但是必须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封印阵只能用一次,恶魔不会再上当了。” “为了什么?帕希。”风从背后吹来,卷走了一些音量,让法肖本该凶狠的话显得有些温柔,“如果冈格罗大公爵丢掉性命,是为了让这些只顾自己利益的渣滓活下去,那我投恶魔一票,让他把这些人屠个干净。” 这是法肖头一次叫帕希的名字,帕希只觉得浑身一怔,他甚至没来得急听清后面的话。 “别为了那些人做傻事,他们不值得。”法肖认真地看着帕希,“会有其他办法的。” 黑暗柔和了法肖原本凌厉的五官,让他褪去了危险,又增加了几分惑人的性感。 帕希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定恶化得厉害,否则他怎么会在一个男人的脸上看出性感来。 他定定地看了法肖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笑容:“好的,我会转告父亲的。” 法肖知道,这个时候结束话题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今晚不想就这么放过眼前这个满口谎话的混蛋,他执意追问:“你怎么转告?冈格罗大公爵现在在哪?” 帕希一时之间想不到借口,就这么愣在原地。 “既然你能联系到你的父亲,那么你就应该回到他身边,侍卫队并不负责托管小孩。” 法肖是真的生气了。 帕希无法回应。 这本来就是个谎言。 就好像贝丽西娅那条被他弄坏的衬裙,那是她从高级裁缝那里订做的,材料和制作独一无二。为了修补那块蕾丝花边,帕希尝试自己用相似的蕾丝填补,但因为材料和颜色的差别,缝合边缘太过明显,为了弱化这种差异,他不得不再缝补新的蕾丝,但这只会让那破损的边缘越来越显眼。 现在,法肖发现了这些补丁,并且试图强迫他拆掉所有的缝合。 帕希只能沉默地看着他,那湿漉漉的眸子像被雨水氤氲过的绿水晶。 这眼神让法肖联想起打翻花瓶后的黑猫,如果他被拎着后颈掉在半空中,一准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求饶。 “法肖,你在赶我走吗?” 帕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这其实没什么,帕希想,他本来也是想走的,只是为了监视法肖这个可疑人物的一举一动,所以才选择留下来。法肖没有囚禁他,他随时可以离开,只要他愿意。 再说,分明是这个男人自己以保护他的借口强行把他留住,现在倒要赶他走了? “……” 法肖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得更久,可他根本不忍心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竭力控制住内心想要把他抱进怀里的冲动,克制地伸出了手:“你分不出真话和气话吗?变回去,我带你回城堡。” 帕希垂下睫毛,看向法肖摊开向上的手——它宽大修长,纹路清晰,颜色是血族普遍的冷白色,刚好够一个猫咪帕希坐上去。 一片乌云缓缓飘来,遮住了微弱的月光,世界陷入黑暗。当它缓缓飘走之时,月光重回大地,而原野之中,只剩下一个穿着披风的身影急速奔跑。 失效的止疼药 帕希:你赶我走? 法肖:呵,爱情骗子 22 第22章 皮鸭子 这段时间法肖都很忙,又一个氏族没了血器,这次是雷伏诺族。 雷伏诺在血族里的地位很低,他们的先祖大多是意外获得的初拥,和其他经过父辈精挑细选的后裔不同,他们长相丑陋,能力不佳,因此常常受到嘲笑。 不平等会埋下仇恨的种子,备受歧视的雷伏诺出于报复,经常毫无节制地进食杀戮,并且对象不分人类血族,然而这种行为只会加剧同族对他们的厌恶,这是个恶性循环。 所以,雷伏诺们没有定居的场所,他们常年在其他氏族的管辖范围里漂泊,就像是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然而老鼠也有老鼠的用处,当初对抗恶魔的时候,他们灵活的攻击方式给恶魔和它的军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当时参与封印阵的那名雷伏诺的勇士离开后再未出现,连帕希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前两天一群自称是雷伏诺勇士后裔的血族找上门来,诉说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都该去见上帝!”说话的血族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少女,似乎只有十三四岁,她边哭边说,“奥古斯汀,就是我们的父亲,因为封印阵的缘故身体很差,不方便频繁地走动,所以我们最近暂居在南边的特瑞多……那天晚上其他人出去觅食,就留下我一个人陪着他玩扑克牌,那些人——那些带着面具的魔鬼突然闯进来,轻易地制住了我们……他们四处翻找,最终在父亲身上找了血器……那是一块刻有他名字的铁牌项链,他一直很宝贝,我听说这是他母亲生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如果只是要血器,那就拿去好了,但他们羞辱他!”少女哭得生气不接下气,“他们嘲笑他身为前任族长,身为曾经的勇士却这么羸弱,这么没用,连挣扎都没有力气……” 这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方,对方甚至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随意抢走血器后就消失了,就好像根本不屑杀死他们。 格维尔小声地向法肖解释:“我们试图向雷伏诺派去支援人手,但被拒绝了,他们觉得这样太显眼,不方便躲藏。” 雷伏诺行踪不定,想要找到他们都困难,更别提找到他们的血器,而唯一能接触到雷伏诺高层人士的机会就是联合大会。 又是联合大会。 帕希回过神来,看向摆在膝头的那本《感应神秘力量:恶魔的奴仆》,意识到这一页自己已经看了许久。 血器一个接一个被盗走,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拜兰的预言发展,他必须做好准备。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书室里,希望能从拜兰的笔记里看出点什么。 当年拜兰承诺说要帮他脱离痛苦,但帕希其实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他消失了很多年,直到某天他突然回来告诉帕希,自己不得不“离开”了。 现在看来,他曾经在这座城堡里,一本书一本书地仔细翻看,试图找到消灭恶魔的方法,虽然从结果来看,很可能他也无能为力…… 看着满书的古怪符号,帕希烦躁地闭上眼睛,如果拜兰还活着,他一定会揪着他的领子再逼他给个新的预言,他的预言会比肯特的靠谱许多。 没心情阅读了,帕希变回黑猫的样子走出书室,他觉得是时候吃点东西了。 穿过主塔楼和副塔楼的露天走廊时,天正下着小雨,帕希扬起脸不紧不慢地穿过。 突然,视线里静止的画面突然闪过一道黑色,帕希定睛看去——那是一只挂着信筒的蝙蝠,他刚从外面送信回来。 在厨房偷喝了点血酒勉强安抚了肚子后,帕希自信过头,选择了从正门走进主塔楼,于是便不幸地撞见了安娜。 安娜对他湿漉漉的皮毛一阵大惊小怪,很快,他就被揪着后颈扔进了浴缸里一顿洗涮。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大海里随波逐流的海藻…… “凯蒂,你看这是什么?” 帕希还浑身裹着泡沫等着冲水,安娜却冲出浴室又冲回来,手里还捏着个黄澄澄的小玩意儿,它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个鸭子。 “你看,它还会叫呢。” 安娜捏把那软软的小东西捏得变了形,在松手的时候,那小鸭子突然发出“嘎——”的叫声,声音和真正的鸭子十分类似,帕希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见帕希感兴趣地凑过来嗅,安娜就把软皮鸭子放在浴池里,让它漂浮在水上。 “这是我前阵子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它被玩具店摆在橱窗里,听说是新产品,用什么橡胶做的,我觉得有趣极了,我猜你一定喜欢,就用我的薪水买了一个给你。”安娜笑得灿烂无比,脸上的雀斑也跟着生动起来。 帕希感激地看了安娜好一阵,然后他潜在水里,追着那软皮鸭子玩得不亦乐乎,以至于安娜给他擦干了毛,带他离开浴室后,他也依然叼着那只鸭子不肯放。 安娜把帕希送到法肖的书房后便离开了,帕希几乎是飞奔到了法肖的书桌上,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新玩具。 “看!”帕希把皮鸭子放在法肖的文书上,用毛绒爪子用力一拍,再猛地松开。 皮鸭子向上一跳,并发出了“嘎——”的声音。 “酷!”帕希兴奋得左跳右蹦,“无论过去多少年,人类总是能想出新玩意儿取悦自己,我喜欢它!” 法肖没法工作了,他只能丢下羽毛笔,无奈地看着桌上那只黄色的鸭子玩具,他垂下眼帘时露出了深邃眼窝的褶皱。 “安娜给的?” “对!” 法肖用修长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个小东西,感受了一下材质,然后微微加了点力道,鸭子发出微弱的“嘎”声,接着他又用力一捏,这次皮鸭子发出了又长又响的“嘎——”。 然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悄声无息地开了,格维尔正僵直着身体保持着敲门的动作,毫无疑问,他刚刚目睹了自己的冷血长官玩皮鸭子的惊悚场景。 周围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帕希无声地在桌子上笑得打滚,法肖在他快要滚到书桌边缘时,拎着他的两只前爪将他冷酷地扔到了地上,连带着他的那只橡皮鸭子。 “我……”格维尔的舌头有点打结,“我刚刚的确想敲门,但是门没关紧,我一碰就开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没看见什么黄色的小玩具……啊哈哈……” 法肖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脚边的帕希,这罪魁祸首正兴高采烈地试图把鸭子顶到自己的脑袋上,法肖一阵头疼。 “进来吧,找我有事吗?” 格维尔战战兢兢地走进书房,两只手托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到法肖的桌面。 “长官,这是您之前要求的猫咪项圈,埃及普特绒面的料子配上意塔利亚紫宝石。” 一听这话,帕希立刻叼着皮鸭子爬上书桌。 “这可是我找父亲宫殿里最好的珠宝师做的,”格维尔说到兴头上,开始眉飞色舞起来,“您知道勃耶茨娃夫人吗?她曾经给冈格罗大公爵做过礼服呢,这个项圈就是她的作品!” 随着法肖打开木盒,帕希看见了躺在红色天鹅绒里的项圈——昂贵,精美,做工考究。和之前他的那款项圈比,项圈缎带要更粗一些,紫宝石要更大一些,且打磨更加精细——总之两者完全不同。 帕希垂下尾巴,他有些气恼自己之前在期待什么。 法肖观察着帕希反应,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但他依然对格维尔说:“做得很好,带我感谢那位夫人。” 格维尔皱着脸犹豫了一番,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长官,那个……费用……” 法肖用食指尖挑起那枚项圈,在黑猫面前晃了晃:“自己去找费曼。” “谢长官!”格维尔龇牙笑起来,“啊对了!还有这封来自卡帕多西亚的信,马修刚刚送来的。” 黑猫并不喜欢这个项圈,他在法肖拿起那枚项圈时就试图逃走,但法肖识破了他的小心思,一只手便将他摁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 确认猫咪放弃挣扎后,法肖将它抱到面前,开始仔细研究起项圈的构造,很快便打开了项圈后的金属小暗扣。 “我现在没空,你打开看看,然后转述一下概要。” 帕希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格维尔谴责的目光,他一边仰着脖子配合法肖给他带项圈的动作,一边用鼻尖看着格维尔,仿佛是国王看自己的臣民。 格维尔不情愿地打开火漆封缄,快速地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唔……原来是这事,卡帕多西亚族选出新族长了,名叫坎蒂丝,她邀请各族族长和侍卫队前去参加庆祝宴会,就在明天晚上。”格维尔合上信,把它放到法肖的桌角,“这个事情我清楚,我走之前,父亲还让我代替他做布鲁赫族的代表去参加这个派对呢。” “族长不是凯瑟琳?”法肖已经给猫带好了项圈,现在正顺手挠它的下巴,他的手法应该很不错,因为猫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我也很意外,当时凯瑟琳长老作为卡帕多西亚的代表来参加联合大会时,看起来十分胸有成竹。听说是坎蒂丝在族长竞选比试中赢过了凯瑟琳——这是她们的规矩,谁在比试中获胜,谁就能成为族长……可虽然她成为了族长,卡帕多西亚一大半的势力都在凯瑟琳手上,这次的宴会恐怕不会安稳。”格维尔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侍卫队必须尽到礼数。”法肖把猫咪推到一边,让它自己去玩皮鸭子,“道格回来后告诉他,让他带着督查小队跟我一起去一趟卡帕多西亚。” 23 第23章 宴会里的暗流 铺着昂贵地毯的大厅,巨大的吊顶铁烛灯,缀着露水的红玫瑰,婉转的小提琴,香醇的血酒,以及盛装打扮的绅士淑女们,一起组合成了一个晚宴该有的景致。 这正是卡帕多西亚新族长上任的庆祝晚宴。 和其他喜欢热闹的血族不同,卡帕多西亚族很少举办宴会,因为这个氏族女性居多,高贵的淑女们需要保持矜持,所以除非是特殊的场合,比如生日或是婚礼,否则人们很难参加到卡帕多西亚的宴会。 虽然这个氏族大部分是女性,但现场来参加宴会的男性人数却更多,显而易见,他们都是慕名而来的。 帕希很久没有参见宴会了。在过去,只要他参加宴会,那么宴会的主角必然是他,男人们争相和他攀谈,女人们争相和他跳舞,但现在…… 帕希趴在法肖的肩头,从他们踏进宴会大厅的那一刻起,男人们举杯或鞠躬,女人们羞涩地低头——这些惊艳、好奇或崇拜的目光,毫无疑问,都是给法肖的。 这好很理解,帕希内心酸涩地安慰自己——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英俊迷人,周身又萦绕着一种神秘的冷漠感,这样的男人再配上侍卫长这样的头衔,自然会受到追捧。 “侍卫长大人还真是喜欢猫,就连参加晚宴也带着它。” 帕希以为率先上来和法肖搭讪的一定是位女士,他注意到会场上许多女士已经蓄势待发了,然而没先到首先来搭话的竟然是斯坦利。 斯坦利显然也精心装扮过,帕希还嗅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他风度翩翩地走近,手里端着两杯血酒,身后还跟着一名下属。 黑猫毫不客气地冲他龇起了獠牙,法肖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耳朵,随后接过了斯坦利递来的血酒,他没理会斯坦利的话茬,只礼貌地道了声谢。 斯坦利露出他一贯的优雅的笑容,侧身一让,抬手示意身后人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是我族的防御侍卫队队长,罗森。” 根据之前侍卫队收到的信息,法肖派往勒森布莱的侍卫们都被派去了后勤。 罗森同样是一头金发,蓝眼睛,神色里带着贵族特有的倨傲,他毫不在意地微冲法肖点了点头,语气散漫地说:“很高兴见到你,法肖。” 法肖身后的侍卫们被他的狂妄无礼激怒了。 凯文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注意你的语气,小子。” “凭什么?就凭他是侍卫长?”罗森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我们血族向来以强者为尊,只会用银剑狐假虎威的人,我凭什么要对他低头?不如这样吧侍卫长,找个时间我们比试一下,我赢了你就把侍卫长的位置让给我如何?” 凯文正要发火,法肖却挥手示意他退下。 “随时恭候阁下的战书。” 冷静从容又优雅礼貌,法肖展现出来的才是一个血族贵族应该具有的品质,再反观罗森,他就像个得不到糖果冲大人耍赖的小鬼,帕希同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真正麻烦的是他身边的斯坦利。 斯坦利毫无诚意地训斥:“罗森,现在他依旧是你的长官,保持礼貌,孩子。” “是的,父亲。”罗森听话地微低下头,眼神却一直挑衅地瞪着法肖。 斯坦利似乎达到了目的,他冲法肖晃了晃手里的血酒,抿了一口:“我为他的粗鲁向您道歉,祝阁下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法肖也举杯:“也祝您愉快。” 帕希看着斯坦利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开,罗森甚至还故意撞了一下凯文的肩膀,惹得凯文差点冲上去揍他。 “把侍卫队的成员送去后勤,还敢当众挑衅你,”小提琴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帕希的声音,他趴在法肖耳边幸灾乐祸地低语,“而我们的侍卫长大人只能默默忍下这口气,可真是太令人心痛了。” 法肖没有回应他,只吩咐手下四处散开,注意安全警戒。 “如果他没有烧毁我的房子,杀掉我的仆人,我或许还会敬佩他的野心和手段。”帕希把瞳孔缩成针尖状,盯着不远处正在和女人调情的斯坦利。 “想明白了?”法肖把手里一口未动的血酒放进侍从的托盘里。 “早就想明白了。”帕希舔了舔鼻子。 斯坦利的破绽一直都有,但帕希此前过于关注法肖,导致忽略了许多细节。 血族的联合大会通常是在年末召开,明确要求提前联合大会的,就是勒森布莱。 在联合大会中,斯坦利就一直不着痕迹地引导话题,如果仔细回忆一下便能发现,会议中所有的话题转换都是由他提出的。 再说到加文的死——加文“醉倒”在盥洗室时,斯坦利是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加上他和加文的关系不错,他看上去并没有杀人动机。 斯坦利还表示,他前去探望加文时,加文依旧活得好好的。说这话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然,这当然得益于他超高的演技,但也很可能是因为他说得的确都是实话。 帕希已经可以完全在脑海中还愿出当晚的场景。 那天晚上,帕希在给了加文一点小教训后,将他扔在盥洗室等着别人发现他。当时加文因为失血过多处于昏迷状态,但只要他醒了,求生欲会逼迫他立即吸血进食。而乔治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这说明直到他把加文送回到房间,加文都没有清醒。 随后根据斯坦利的说法,他来看望加文,想跟他讨论一下防御侍卫队的选拔,疑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果斯坦利去看望加文的时候发现加文醒了,加文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和他聊政治,失血过多会令血族变成疯狂的野兽,加文必定会向斯坦利求救,如果他还有力气打得过斯坦利,他都有可能当场吸干他的血,但斯坦利却只是说:“他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所以我没待多久就走了……” 如果斯坦利到达加文房间发现他还没醒,那么他在房间里这么长时间做了什么?出来后又为什么要撒谎自己和加文进行了交谈? 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斯坦利发现了奄奄一息地加文,加文向他求救,但他视而不见,反正把加文弄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他,他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除掉加文。 所以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谋杀。 至于斯坦利杀死加文的动机,帕希目前还没能想明白,但总归少不了利益的冲突。并且仔细想想,加文根本没能成功做好什么事,他没能杀掉帕希,反倒被帕希弄晕在盥洗室,脾气却猖狂又傲慢,斯坦利有千百种杀掉他的理由。 那么那个六芒星的巫术阵法也很好解释了,帕希大概能够猜到,那个阵法要么会让血族慢性死亡,要么它能延时启动。 也就是说,在斯坦利离开房间的时候,加文的确还活着,但当时他多半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在斯坦利离开许久之后,阵法才发挥作用,加文随之化为灰烬。 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侍卫队守卫森严,当晚没有人看见可疑人员进出加文的房间,即便有血族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可以悄声无息地进入加文的房间,那么ta杀死加文简直轻而易举,没道理非得在加文床上画个六芒星。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可能便显得格外具有说服力。 这只可能是最后离开加文房间的斯坦利做的,不过他的确没有亲手杀死加文,在进入加文房间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杀人的计划,所以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坦荡。 虽然帕希基本能肯定这个结论是对的,但这其中还是有不少疑点。 比如说,斯坦利的年纪其实并不大,他是大混乱之后才成为的血族,这意味着他的年纪不到两百岁,和拥有近八百年寿命的帕希相比,实在是年轻得不像话,然而这么年轻的血族,有过分的野心不说,还拥有一个十分庞大的势力,这势力竟延伸到了其他各个氏族,甚至是侍卫队,这意味着斯坦利很可能刚接受初拥没多久,就开始计划着放出恶魔,颠覆整个血族。 这可能吗? 帕希很怀疑年轻的斯坦利是否具有这样的能力和耐心。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怎么找到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斯坦利干的,毕竟在明面上,勒森布莱失去了一位勇士,还丢掉了血器。 加文的死是绝对不能拿来当做证据的,因为首先帕希无法把自己从这件事里干净地摘出去,正如之前法肖的质疑一般,他没有证据,也许他能说服法肖,但他说服不了所有人,贸然站出来指证斯坦利,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有嫌疑。 背了黑锅的帕希十分地不高兴,他正要跟法肖抱怨几句,突然看见几位娇羞的女士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那个打扮最为华丽,她身着低胸蓝色礼服长裙,腰身收得极紧,她冲法肖拎着裙子鞠了一躬,笑容甜美:“我是坎蒂丝。夜安,侍卫长大人。” 原来她就是卡帕多西亚的新族长,的确是个美人,但帕希用挑剔的眼光在她的脸上找到了一丝瑕疵——她的眉毛似乎不是很对称。 “夜安,族长大人。”法肖弯腰回礼,没像其他男士那样给她吻手礼,帕希从她的神色里读出了一丝失落。 “很高兴您能接受宴会的邀请,我还以为……您事务繁忙,没空来呢。” 坎蒂丝说着,上前走了一步,拉进了自己和法肖的距离,而她身后的姐妹则看上了趴在法肖肩头的帕希。 “侍卫长大人,您的猫咪可真漂亮,可以给我抱抱吗?”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女人说道。 法肖委婉地表示:“它脾气不好,会伤到你。” 坎蒂丝不满姐妹转移了法肖的注意力,她又上前一步挡住了两人视线的交汇。 “侍卫长大人,关于我族防御侍卫队的建立,我还有些问题,毕竟我刚上任,很多族内的事务都不是很清楚。” 接下来的事态有些失控,女人们看坎蒂丝上前和法肖交谈,都不甘示弱地靠过来,男人们想搞好自己和侍卫队的关系,也都凑热闹地靠过来想跟法肖搭话,法肖就这样被困在了人群里。 帕希被女人们的香水味熏得头晕,甚至有某个胆大的,竟然还摸了他的屁股,帕希忍无可忍,在众人的惊呼中,借助某个男人的脑袋,两步跳离了这个可怕的包围圈。 失效的止疼药 大家猜对了吗?杀死加文的其实是斯坦利 24 第24章 疯女人黛茜 摆满了精致点心和蛋糕的餐桌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漂亮的黑猫正翘着尾巴灵巧地穿梭在各色甜点中。 它的皮毛是纯粹的黑色,不夹杂一点杂质,这显得它那双灰湖绿色的眸子格外显眼,仿佛黑色锦缎中滚落的两颗绿宝石。 和其它的猫咪不同,它没有肆意地破坏食物,它瞪大眼睛谨慎地扫视着这些精美的小东西,仿佛在仔细挑选。 离开法肖后,帕希第一时间就溜上了餐桌。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帕希是法肖的宠物了,他以为没人敢来制止他“糟蹋”食物,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天真的想法。 的确,没人敢赶他下桌了,但人们现在换个了主意,开始给他投喂食物了。 设想,如果能获得了法肖宠物的欢心,那么获得法肖的青睐就似乎不是那么不可能了,至少能通过宠物,获得接近法肖的机会。 帕希第一百零一次拒绝了一个女人怼到他脸上来的奶油蛋糕,他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甜甜腻腻的东西,他只是喜欢奶油蛋糕上的小樱桃,可惜这些女人根本不明白。 “喵嗷!” 帕希只好用獠牙和利爪表达自己的愤怒,在他用爪子抓伤了一个试图扯他胡子的男人的手后,终于没人敢来折腾他了。 正当帕希安心享用自己的樱桃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道:“大公爵?冈格罗大公爵?” 帕希浑身一震。 众所周知,冈格罗大公爵变身后是一只健硕的白豹。 帕希再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漆黑,小爪子小尾巴,和白豹没有半点相似,这样都有人认出他来?明明他的老熟人不是死了就是长眠地下。 帕希装出一副猫咪护食的样子,警惕地转身看向来人,然而当他看到说话者的样子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的确认识这个人。 同他说话的是位打扮朴素的女士,当然,这朴素是相对于会场上其他女士而言——黑色绒面长裙,非常普通的样式,她还带着一顶黑色的礼帽,礼帽上挂着面纱——帕希觉得她更像是来参加葬礼的。 “哦我尊敬的冈格罗大公爵,见到您十分高兴,您今天的打扮真是英俊极了。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听说您在院子里种起了白玫瑰?真希望它们能快点开花……” 帕希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位女士容貌不算出众,但笑容得体,表情温和,周身充满了亲和感,她看上去和其他的淑女们没有差别,如果她没有对着一只猫咪拎起裙子行礼说话的话。 “快看,那不是疯女人黛茜吗?” “是她,坎蒂丝怎么又把她放出来了?” “可能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吧,毕竟她的天赋是可以任意改变身体的大小,要想关住她可不容易。” “唉,真是可怜,以前还好一点,她只会管绿眼睛的男人叫冈格罗大公爵,现在竟然开始对一只绿眼睛的猫叫大公爵,可见她有多爱那位大人了,唉,这真叫人心碎。” “是啊,要不是因为那场恶魔带来的混乱……” 帕希从人们断断续续的议论中找回了关于黛茜的记忆碎片。 如今回忆起来难免觉得有些幼稚,但当初帕希曾一度非常喜欢参加宴会,他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当时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他众多的追求者之一。 帕希对她本人没什么印象,但对她的情书印象深刻。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它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天空【注1】。 ——玫瑰需要太阳,就如同我需要你。 ——看见你耀阳的笑容,我说不出我为什么这样颓丧,也许是因为那笑容并不属于我【注2】。 帕希不是没收到过女士送来的饱含情意的暗示,但黛茜是唯一一个天天给他写情书的,刚开始他还会礼貌地回复一两封,后来就完全不看了。 然而,虽然这姑娘天天给他写粉色的爱情短诗,本人却害羞得不像话,好几次帕希想跟她打个招呼,让她不要再费心思写诗了,可她总是如同受惊的小鸟一般躲在姐妹们的身后。 这美好的一切一直延续到恶魔降临。 恶魔可以无限制地附身在任何人身上,除非肉身破坏得厉害,否则它不会轻易离开,然而对于被附身者来说,即便侥幸没死,后果也是无法想象的。 他们有的只是身体受到了影响,比如贝里斯的族长布朗恩,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变成了白色;而有的人精神受到了影响,比如黛茜,她永远地失去了理智,整日活在幻想当中。 黛茜是坎蒂丝的血族姐妹,所以她善良地担负起了照顾黛西的责任,平常她会让人小心地把她关在房间里以保证她的安全,今晚恐怕是宴会的缘故,看管者粗心地让她逃了出来。 黛茜依旧在对着黑猫自言自语,说到激动之处,甚至还双手交叉在胸前转了个圈。最终,她羞涩地将一只手伸向帕希:“能请您跳支舞吗?公爵大人。” 帕希不能说话,他只能舔了舔她的手指作为答复。 这傻姑娘竟然高兴极了,她架起双手,摆出交际舞中一个女伴应有的姿势,双目深情地望着虚空,似乎真的有某位看不见的男士在同她跳舞。 “我们到绚烂的花圃去,情思在花枝下更旖旎。”【注3】 说完,她哼着当年最流行的调子,踩着舞步转着圈,离开会场大厅朝花园去了。 黛茜离开后,帕希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清净,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并没能在这独处的安静中找到自在,他觉得孤独。 也许是被黛茜的事所影响,但帕希知道,这孤独一直都在,只不过现在它变得显眼了。 在这人声鼎沸、热闹无比的宴会场上,周围都是笑脸,每一个人身边都有伴,就连小提琴的拉奏也有钢琴声相和,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这儿。 他明明站在热闹的中心,却陷入了寂静的泥泽。 “低着头在做什么?”一道阴影投射在帕希身上,完全将他笼罩着,“吃饱了吗?” 帕希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他正垂眼看着自己,浓密的睫毛在眼睛下遮出一小片灰色,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一定是造物主经过了无数次打磨后的最佳作品,他只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制服,却比场上任何一位男士都要显眼。 法肖的脸上明明是和往日相同的漠然,但帕希却觉得自己看出了某种不一样的柔软。 帕希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错觉,他当众过来跟一只猫咪说话,并不是看出了它的孤独,而是想摆脱身后麻烦的追崇者。 “累了吗?” 法肖伸出手,在猫咪的下巴上挠了两下,然后猫咪便顺着手臂爬上他的肩头熟练地趴下。 猫咪的确没什么精神,法肖身后跟着一群男人女人们见状,纷纷给出了建议。 “我听说猫咪是不能吃人类食物的,特别是奶油蛋糕,这会让它们闹肚子。” “吃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我刚刚看见了疯女人黛茜在跟它说话……我的天,是不是她对猫做了什么?” “非常有可能,刚才这个小家伙还生龙活虎地挠了我的手指,你瞧瞧它现在,活像是被人拔了胡子。” 法肖揉了揉猫咪的脑袋,对议论纷纷的人们说道:“抱歉各位,我的宠物需要休息。” 人们当然表现出理解,有些女士甚至因为法肖对小动物的宠爱,捧着胸口流露出更加露骨的爱慕眼神。 坎蒂丝在场面再次失控前站了出来:“当然,请侍卫长大人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房间。” 法肖看着她:“请仆人带路就可以了。” 坎蒂丝因为这眼神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露出一个美好的轮廓:“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在人们的注目下,法肖跟着坎蒂丝上了二楼。 帕希听见身后的女人们传来小声的尖叫。 “啊!为什么我不是那只猫咪!如果我是一只猫咪,我一定要躺在侍卫长回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把我捡回家,哦那一定是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为什么非得变成猫咪呢,作为人我也有自信能俘获侍卫长的心。” “得了吧你,侍卫长从头到尾看都没有看过你一眼!” “哼,他同样也没有看你!我敢打赌,侍卫长绝不喜欢胖女人。” “你!” 女人们的争风吃醋让帕希莫名有些烦躁,不仅如此,在前面带路的那个女人背后露出的大片光洁皮肤同样让他很不痛快。 “到了,就是这间。” 在摇曳的火炬光芒下,坎蒂丝耳朵上的宝石耳环闪闪发光。 “谢谢。”法肖冲她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木门。 “等一下……”女人突然出声。 法肖和帕希同时回头。 只见坎蒂丝有些期待地看着法肖:“我有些事想同您谈谈,可以……进去坐一会儿吗?” 帕希猛地瞪圆了眼睛,嘴里发出不满的叫声。 “喵嗷。” 法肖安抚地摸了摸猫的脑袋:“抱歉,族长阁下,有事明天晚上我们再详谈,关于防御侍卫队的建立,我们还需要进行确认,现在您更应该去招待客人。” “您说得对,晚安。”坎蒂丝失落地低下头去,缓缓转身离开。 目送她走远,法肖走进房间,伸手把帕希从肩头放到桌上。 “说说看,为什么不高兴?” 失效的止疼药 注1:摘自泰戈尔的《飞鸟集》 注2:改编自泰戈尔的《飞鸟集》 注3:改编自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梁实秋译本) 25 第25章 意外的相拥同眠 “我不喜欢这里。” 帕希的回答非常直白,他半眯着眼睛,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法肖扯掉了领巾,听到帕希的话,他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喜欢宴会。” “哈!”帕希冷笑一声,不愿再说多什么。 法肖沉默了片刻:“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帕希趴在桌面上,并不对法肖话中的体贴做任何表示。正当他思考着自己刚才的异常情绪时,突然一阵窸窣声让他动了动耳朵,帕希顺着声响将目光转向了法肖。 法肖正在背对着他脱衣服。 这房间有一个单独的小浴室,法肖应该是要进去洗澡。 他首先脱掉了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继而又脱掉了里面的白色衬衣——他总共就穿了两件上衣,这样一来,他的上半身就完全暴露在了帕希的面前。 宽阔结实的腰背,流畅的肌肉线条,冷白色的皮肤,如同古老咒语的黑色繁复纹身几乎覆满了他整张后背,再顺着肩部延伸到上臂,帕希注意到他的左上臂带着一个钢环,纹身刚好停止在那里。 而当法肖弯腰时,那些纹身的线条如同活了一般,引着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脊椎骨,一直延伸到被遮盖住的臀部凸起处…… 此时此刻,帕希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性感。 他甚至想冲法肖吹口哨,就像贫民窟的毛头小子在路边看到美丽的姑娘那样。 一股陌生的羞涩感从内心涌起,帕希觉得这不太对,他们彼此都是男性,没什么不能看的,他不该觉得害羞,毕竟当着他的面脱衣服的法肖都没有不自在,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像是逼迫自己确认什么似的,帕希一直盯着法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盥洗室,才收回视线,随后他劫后余生一般瘫倒在桌上,松了一口气。 法肖收拾完毕,穿着睡袍走出浴室后,他想向往常那样给帕希的毛冲水,但帕希头一次拒绝了这个邀请。 “今天我自己洗!” 帕希变成人形,砰得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法肖完全没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 等帕希爬上床的时候,法肖已经在大床的另一边睡着了。 帕希的睡眠一直很好,他向来入睡很快,但这一次他却失眠了。 大脑不受控制一般,不停地回放刚才宴会大厅里发生的一切,然后记忆从黛西开始,回溯到恶魔的侵袭,再到拜兰,到贝丽西娅,最后到他的后裔。 帕希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他的后裔还活着,他会让他成为修珀利耳族的族长。 修珀利耳族在恶魔造成的那场大混乱中几乎灭族,只剩下帕希,拜兰,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纯血统。 和其他重视血统延续的血族不同,修珀利耳们固执地保守着古老贵族的传统,对后裔和伴侣的选择标准谨慎到严苛,以至于虽然修珀利耳族是最古老的氏族,人数却是最少的。 帕希救下那名士兵其实只是一时兴起,他们之前不过仅有几面之缘,帕希甚至没见过他头盔下真实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帕希还是一眼就从血染的尸堆里认出了他。 如果他还活着就好了,帕希由衷地想,他会把一切都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微弱脚步声。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很久,所有的血族应该都在休息,这脚步声不像是巡逻的守卫,因为它过于轻巧,轻巧到若非没有类似帕希的动物感官便不能察觉。 帕希立刻警觉地往法肖的位置靠了靠,法肖似乎有所察觉,但他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帕希的方向,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 帕希现在没空理会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门外的声响上,现在是特殊时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想起诺拉,想起睿摩尔迷幻阵里那个人类,他们的目标都是法肖。也许卡帕多西亚族有也对方的人,侍卫队的城堡里守卫森严他们不好动手,如今他们来到了卡帕多西亚过夜,的确是个下杀手的好时机。 没过多久,脚步声停了,正停在帕希和法肖的门外。 帕希心头一紧,又朝法肖身边凑了凑,确保如果有人冲进来动手,他能第一时间抵御对方的攻击。 厚重地木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走廊上的壁挂烛光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帕希很确定,法肖在关门的时候拉上了门栓。 帕希再次靠近法肖,现在他们几乎是面对面地贴在了一起,但帕希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专心致志地从法肖颈侧盯着对面的门。 门外似乎只有一个人,那人闪身进来的瞬间,看清了她的脸——坎蒂丝! 为什么是她? 帕希有一瞬间的惊讶,他并不认为这样一个新人族长能拥有刺杀侍卫队队长的能力。 然而,一切疑问在他看清坎蒂丝的穿着后烟消云散,但下一瞬愤怒随之而来,无以复加的愤怒,帕希狠狠咬住后槽牙,犬齿不受控制地突出。 身为一名淑女,并且是一族族长的贵族女性,她竟然在安静的清晨,血族们熟睡的时刻,穿着暴露的睡裙来到了一个男人的房间。 帕希已经不想知道她的目的了,不管她是来色诱法肖以获得他的芳心,还是想杀掉他,她都会在色诱的第一步失败! 坎蒂丝掩上了门,目光纠结地看着远处的大床,床上的床幔没有拉下,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侧躺着。 正当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想要靠近的时候,突然她看见一只雪白的手臂探出来抱住了男人的腰。 那只手臂纤细修长,骨骼匀称,搭在深色的毛毯上显得格外诱人。 坎蒂丝如遭雷劈钉在原地,她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先她一步爬上了法肖的床! 而就在坎蒂丝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时,床上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低/吟,那只妖精般的手臂先是瑟缩着握起了拳头,随后又缓缓攀上了男人的肩膀…… 不敢再多看一眼,坎蒂丝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匆匆离开,甚至忘记了把门栓复原。 帕希一直观察法肖身后的动静,他专注得过了头,以至于没发现法肖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他们离得那样近,他甚至能数清法肖的每一根睫毛。 “呃!”两人对视时,帕希差点吓得叫出来,他刚想把手缩回来和法肖保持距离,腰间却骤然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死死困住,他只能顺着那臂膀的力量再次贴近法肖。 帕希生怕坎蒂丝发现什么,只能配合地揽住法肖的肩膀,好在这动静让坎蒂丝放弃了计划,她很快便离开了。 女人一离开,帕希便立刻伸手支在法肖的胸前,拉开两人的距离,他一边把故意卷上肩头的袖子放下来,一边小声吼道:“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 法肖的声音里还带着点睡醒的沙哑,有种磨人的颗粒感,帕希忍不住嗓子一痒,干咽下了一下。 想起坎蒂丝刚才那身露着胸口和大腿的透明睡裙,他又火大起来:“我在保护你!刚才进来的人是坎蒂丝,我的老天,你都不能想象她穿了什么!她一定是想通过色诱在床上杀掉你!”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是来杀我的?” 这话可谓是火上浇油,帕希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怎么?你喜欢她吗?嗯?如果你想,我现在可以再把她叫回来!” 几分稍长的发丝半遮住了法肖眼角的似笑非笑,在帕希看不见的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芒温柔闪烁着,他纵容帕希在怀里闹腾,揽着他腰身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明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你难道感觉不出来有人想杀你吗?如果你想要女人,为什么非得是坎蒂丝?我必须得告诉你,一名真正高贵的淑女绝对不会在半夜穿成那样偷偷溜进男人的房间!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 突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坎蒂丝去而复返,帕希惊得立刻噤声,下意识地缩进法肖的怀里,法肖也自然地收紧手臂的力道,将他圈在自己的地盘里。 然而没过多久,脚步便再次离去,帕希微微抬头看去,只见门栓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看样子是坎蒂丝脑袋清醒过来之后又想起了这事。 帕希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贴在了法肖怀里。 除了给自己后裔初拥的那晚,帕希从来没有和谁这么近地睡在一起过,他感到很不自在:“她走了,你松手!” “万一她再回来?” “什么?” “睡觉。” 法肖不顾帕希的挣扎,一只手继续扣着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脖颈,宽大的掌心罩在他的后脑上,轻易地将他扭来扭去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法肖的睡袍没有系紧,在刚才帕希的挣扎中敞开了许多,帕希猝不及防地用脸颊感受了那胸肌的触感——如同冰冷的大理石,还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特殊香氛——他终于不敢再动了。 头顶上传来法肖慵懒的声音:“听话,睡吧。” 这怎么可能睡得着?帕希起初只觉得这拥抱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渐渐地,他在这动弹不得的束缚里体会到了一丝安全感。 之前的胡思乱想似乎都被这窒息般的拥抱挤出了脑袋,帕希竟然真的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放松后,法肖微微低头,在帕希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随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外面似乎要下雨了,风很大,把窗户刮得咯吱作响,窗帘也仿佛被人拉起一角似的翘起。 帕希被这声响惊动,他微微挣动了一下,但没完全清醒,法肖立刻伸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帕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在法肖的胸前蹭了蹭,很快又陷入沉睡。 这就是欧罗巴的冬天,一个注定要和雨水纠缠不清的季节。 26 第26章 坎蒂丝的眼泪 第二天帕希醒来的时候,法肖已经穿好衣服在系领巾,帕希迷迷糊糊地看着法肖系领巾的手法,在某个瞬间,被领巾上的那枚十字架胸针晃了眼。 那黑曜石制成的十字架仿佛一个开关,在看见它的那一刻,帕希瞬间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他竟然在法肖怀里睡了整日,并且还睡得不错?这个认知让帕希忍不住打了个抖。 法肖整理好了衣服,回头看向床上,他没看见帕希,只看见了兽皮毛毯中央拱起的某个不明球状物。 “如果你还觉得困,可以趴在我身上睡,但不可以留在这里,这里不安全。”法肖坐在床边,对球状帕希说道。 见法肖的态度和平常无异,帕希毫无缘故的羞赧也逐渐平息。的确,明明猫咪的形态时,他都接受法肖给他洗澡,现在不过是一起睡了觉而已,相比之下的确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你要见坎蒂丝吗?”帕希的声音朦胧地从毛毯里传来。 “她是族长,我们必须得见,无论她昨晚做了什么。”法肖很自然地把帕希一直在避讳的话题拿了出来,他的语气就好像坎蒂丝只是想请他喝杯茶而不是想上他的床。 不一会儿,毛毯里的球状物开始朝边缘移动,最先露出来的是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随后是灰湖绿色的眸子,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不喜欢她。” “你不需要喜欢她。”法肖朝他伸出手,“今天我们需要审查一下卡帕多西亚的的防御侍卫队,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帕希终于纡尊降贵地攀上了法肖的手臂,在他的臂弯里找到了自己的熟悉的位置趴下眯起眼睛,假装自己真得很困倦的样子。 凌晨的时候陆陆续续走了一些客人,但也有部分客人会选择留宿,避开阳光。那么对于这些客人,卡帕多西亚提供了美味的早餐,此时客人们都在餐厅里用餐。 因为不太放心这里的食物,法肖和帕希几乎什么也没吃,其他的侍卫队成员也是如此。 吃完饭后,法肖正要请见坎蒂丝,坎蒂丝刚巧派人来邀请他去查看本族的防御侍卫队。 这里的仆人是个和安娜一样活泼吵闹的姑娘,她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但法肖始终没有说话,回答问题的是法肖身后的格维尔。 格维尔昨晚以布鲁赫代表的身份参加了宴会,所以他并没有参与侍卫队的警戒任务。帕希回忆了一下,昨晚在他和法肖离开之前,他至少跟十位女士跳了舞,他那耀眼的红头发几乎没有离开过舞池。 格维尔显然比法肖会交际得多,当他们走到目的地时,那位女仆的眼神已经完全黏在他身上扯不开了。 这里是卡帕多西亚城堡的后院,有一片人工开拓出来的宽阔草地,一群人正在不远处有说有笑,大概就是卡帕多西亚的防御侍卫队。 今晚没有一丝月光,天空乌云密布,似乎下一刻就要下雨,事实上白天的时候已经下了一场,他们脚下的泥土都是湿软的。 帕希首先辨认出了人群中先前侍卫队派去各族的成员,因为他们穿着黑色制服且站在正中间,在他们两侧,围着一群极其年轻美貌的女士,她们穿着各种漂亮的裙子,没有昨晚礼服那样夸张的蓬松弧度,却依旧能体现出她们纤细的腰身和高贵的气质。 不需要法肖的命令,道格率先带领督查小队走上前去。 看见一群男士朝她们走来,女士们抛下原来队伍里的两名男士,冲着新来的男士们热烈地打起招呼。 法肖没有跟上去,只抱着帕希在远处看着,黑色的队伍和彩色的队伍相遇了,没过多久便完全融合,看起来这两拨人聊得十分火热。 帕希看戏般注视着远处那群手足无措的侍卫,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柔弱的女士,而是什么无法对抗的敌人一般。 没过多久,道格挤出人群小跑回来,一脸苦恼地说:“长官,正如同您所看到的,比起日常训练,这些女士们更喜欢……聊天。” 道格艰难地措辞:“并且她们内部总是容易起争执,所有女士都想和我们的侍卫成为……朋友,刚刚她们还因为这个吵得不可开交,这样的防御侍卫队根本抵御不了任何风险。” “请不要小看我们,先生。”坎蒂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法肖和道格回头,礼貌地冲她鞠躬行礼。 “抱歉,族长大人,”道格窘迫地笑起来。 这世上有许多令人尴尬的事,在背后说别人的不好还恰好被对方听见,这场景准能排进最尴尬的事前五。帕希一边幸灾乐祸地这样想,一边打量起坎蒂丝来。 帕希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正视法肖,整个人看上去不大有精神,着装打扮也没有了昨天的精致,她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看样子对于昨晚的事,坎蒂丝这个当事人也无法坦然面对。 坎蒂丝没有接话,她提声喊道:“莉莉,请过来一下。” 防御侍卫队里一位身穿酒红色长裙的女士听到喊声回过头来,冲这边不慌不忙地走来,然后在坎蒂丝面前站定:“族长,您叫我。” “让先生们看看你的本事吧。” 坎蒂丝话音刚落,莉莉原本白皙的五根手指突然融合消失,她的手腕之上整个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铁刃,她的视线掠过法肖,转向道格,随后在道格毫无防备之时,架上了他的脖子。 “当心!”道格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莉莉对道格的反应非常满意,她高傲地笑了笑,对坎蒂丝说:“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去吧。” 看着莉莉离去的背影,道格思索一番后,还是选择继续表达自己的看法:“我并不否认女士们的能力,但您应该也听说了赛特族的事,我们的兄弟是来帮助防御侍卫队日常训练的,而不是……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守卫,恐怕很难自保。” “真的有用吗先生?”坎蒂丝苦笑一声垂下目光,“如果连赛特族的族长都拦不住他们,我不认为我们能赢过他们,好在我族已经没有不能丢失的东西了。” 道格无奈地挠了挠头,他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坎蒂丝的话,于是一时之间,气氛低迷了下来,似乎天上的乌云径直压到了众人头顶,直到法肖特有的低沉嗓音打破这困局。 “防不住那些人,也要至少防住其他人,毕竟现在各族都有防御侍卫队了。” 法肖的话说得十分含蓄,但坎蒂丝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终于正眼看向法肖,双目通红,眼神里暗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帕希从里面看出了恐惧和挣扎。 沉默了片刻后,坎蒂丝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对法肖道:“可以和您单独谈谈吗?长官大人。” 帕希眯起眸子,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型的会客厅里,只有法肖和坎蒂丝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不算帕希的话。 法肖摆弄着膝头的黑猫,审视着坎蒂丝的表情:“无论是什么事,您现在可以说了,族长阁下。” 坎蒂丝不敢直视法肖的眼睛,于是她只能盯着他膝头的那只猫:“是的大人,其实……” 话还没说完,坎蒂丝的精神便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她先是皱起眉毛,垂下眼帘,再深深地低下头,埋进掌心。随后,似乎到达了某个临界点一般,她竟然开始啜泣起来。 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发展。 法肖不得不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她:“需要我回避吗?” “不不不……不用,我……我很好……谢谢。”坎蒂丝感激地接过那手帕擦了擦泪水。 这女人为什么要哭?就因为她昨晚的色诱计划失败了? 帕希不想再看坎蒂丝,他打量起这个会客厅,觉得这里的空间着实有些过于狭小,令他很是烦闷。 坎蒂丝花了些时间平复心情,她看着手里的那块手帕,似乎好了很多,当她再次看向法肖的时候,帕希注意到她的眼神里又多了点昨晚的那种光彩。 “抱歉,我刚才只是想到了某些事情,所以……太激动了,非常感谢您,侍卫长大人,您真得非常善良体贴……” 善良体贴?帕希震惊地看着坎蒂丝,不明白她是如何从这一块小小的手帕里得到这样的结论。 面对坎蒂丝的眼泪和夸赞,法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侍卫队有义务为陷入困境的同族提供援助,如果卡帕多西亚有任何困难,侍卫队义不容辞。” 帕希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是侍卫队契约准则第多少条来着? 坎蒂丝因为这个答案又有些消沉:“不是卡帕多西亚的困难,是我个人的问题……我知道侍卫队不插手各族内政,但是……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真的会死……我恳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侍卫长大人!” 帕希听不下去了,他从法肖的肩头一跃而下,不顾坎蒂丝的惊呼,一路小跑到会客厅的门口,试图用爪子把门扒开。 法肖快步走上去,揪着他后颈上的毛把他提起来。 和法肖四目相对后,帕希坚决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喵嗷!” 法肖于是对守在门口的女仆道:“请把道格叫过来,谢谢。” 27 第27章 少年的烦恼 “她根本不是一个高贵的淑女!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觉得她不大对劲,明明仆人能够代劳的事情,她竟然主动要求给我们带路!恕我直言,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宴会的主人不该离开会场,ta必须招待好在场的所有客人,这是礼貌,更不用说她在今天早晨还试图……哦撒旦,我不想说这个。” 道格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穿着白绸衬衣,黑色紧身裤和高帮靴,衬得整个人纤细高挑,再配上他那天使般的面容,绿宝石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完全是哪家的贵族小少爷。 要不是他脖子上的紫宝石项圈,道格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就是法肖的宠物黑猫。 就在刚才,他目睹了一个只猫咪变成人类的全过程——就好像是有人把不满意的黏土作品毁了重塑一般,并不吓人,只令人惊奇。 这也是道格头一次亲眼见到变形类天赋的血族变身的全过程,因为这类变形通常是不连带衣服的,而没人喜欢赤身裸体地被人打量,所以这类场景非常少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可以穿着衣服变形,道格有点好奇,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刚才接到仆人的通知,道格立刻前往会客室接走猫咪。 当法肖把猫放进他怀里的时候,它都一直非常温顺,而法肖刚一在两人面前关上房门,这坏家伙立刻就露出了本性——它一个翻身从道格怀里跳下,认不清路却依旧在城堡里钻来跑去,直到发现了这个露天的观景台。 少年找了个台阶坐下,嘴里依旧愤懑不已地抱怨着某位女士的“邪恶行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道格大概猜出来他说得是卡帕多西亚的族长坎蒂丝。 “我们说说刚才好了,就在刚才,她竟然试图用眼泪来打动男人的心!这真是……真是太狡猾了,她明明知道侍卫队不能干涉各族内政,但你猜猜她说了什么?她说‘我恐怕真的会死’!” 少年掐着嗓子模仿坎蒂丝的语气,全身的烦躁和愤怒几乎要顺着头发丝溢出来:“什么意思?以死相逼吗?” 道格的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呃……这位先生,我认为……” “帕希,叫我帕希。” “好的帕希,”这个名字让道格不由想起了冈格罗大公爵,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帕希。 “唔……从你的描述中我只能得出结论,坎蒂丝族长恐怕爱上我们的长官了,你知道,女士想追求男士,总是会想方设法获得他们的怜爱。” “不!”帕希难以置信地看着道格,“这些可都是不入流的手段!” “贵族淑女追求男士一定是含蓄而且端庄的,她们或许会热情一些——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姑娘,她们会大胆地暗示,会写信,但绝不会干出……至少绝不会哭哭啼啼地说你不帮我我就会死!在外保持情绪稳定,永远展示最得体的一面,并且充分体量他人的难处,这些是最基本的修养不是吗?” 道格疑惑地把一头蓬乱的棕法挠得更乱:“你难道生活在大混乱前吗?帕希,你的想法太保守了,现在大家追求自由平等,大胆地谈情说爱很正常,至少我不觉得坎蒂丝族长的做法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真的吗?你真这么认为?”帕希看上去比道格还要困惑,他深吸一口气,“那么让我们退一步,不谈礼貌和修养,只谈最真实的感受,你难道愿意坎蒂丝成为你的长官夫人?” “为什么不呢?只要长官喜欢,我并不在乎谁做我的长官夫人,这与我无关不是吗?同理,我认为你也不该插手长官的私事。” 道格现在终于明白帕希为什么对坎蒂丝充满敌意了——这是他的占有欲在作怪。 作为法肖的宠物,姑且算是宠物,他不希望被人取代自己的地位。如果法肖和坎蒂丝成为了伴侣,法肖放在一只猫咪身上的精力恐怕得减少至少百分之八十。 看着眼前完全陷入困境地的少年,道格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比他年长不少的过来人,应该分享一些自己的经验。 “咳咳,帕希,你看起来十八岁都没有的样子,我猜你获得初拥也是最近几年的事。我不得不告诉你,血族的寿命没有尽头,对于我们来说,孤独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我进入侍卫队快一百个年头了,我从未见过长官身边有伴侣,我也从未听谁说过他曾经有伴侣。试想,一百多年独身一人,还可能继续独身下去,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才一百多年?”帕希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都单身了快八百年,还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道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八百年?我猜是八年吧,小鬼,撒谎也得有个合适的限度。” 帕希懒得辩解,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一句话为这段对话画上句号。 “总之,坎蒂丝不行,” 道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长官他是时候有个伴侣了,这是好事,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阻挡他的幸福,你不希望他幸福吗?” 帕希并没有上道格的当,他一脸不高兴地绕过道格走下天台:“正是为了他的幸福,坎蒂丝绝对不行。” 道格看着他的表情,脑海里突然模模糊糊抓住了什么。 他快步追上帕希:“嘿我说,你是不是对长官……” “等等,停下!”帕希突然转身,挡在道格身前,“你看看那边,小心点。” 由于刚才帕希的东窜西逃,他们两人谁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城堡的什么方位。此刻两人正站在一个走廊的拐角处,而帕希在转弯的一瞬间看见了不远处的守卫。 道格顺着帕希的意思,趴在墙边偷瞄了一眼:“一个房间,四名守卫,还有两名男性?” “很奇怪不是吗?”帕希一只手抵住下巴,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刚才你也听见了,坎蒂丝说卡帕多西亚没有什么可以丢失的东西了,但这里的守卫可不是这样说的,四个人守着一个房间,里面绝对有什么东西。” 相比起帕希的阴谋论,道格却显得非常坦率:“直接去问不就好了?” “什么?” 帕希还没跟上他的思路,就见道格从拐角处走出,大大方方地走向那些守卫,帕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赶紧变回猫咪跟了上去。 “先生们女士们好,我是侍卫队督查小队的队长道格,负责帮助卡帕多西亚加强安全保卫。恕我冒昧,我能知道各位在看守什么吗?” 道格说得全是实话,他是真的打算直接问,帕希一时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骂他愚蠢。 就在道格靠近的路上,四名守卫立刻竖起武器戒备地瞪着他,但鉴于他话中的坦率,以及他那特殊的制服外套,守卫们少了几分敌意。 “这里是坎蒂丝大人的卧室,仅此而已,这里有我们看守不会出问题,没事的话就请阁下离开。” 居然真的问到了,帕希敬佩到说不出话。 “好的。” 道格冲他们腼腆一笑,抱起脚边的帕希打算离开。 然而就在正面经过坎蒂丝卧室的房门时,道格突然脚步一顿,耸了耸鼻子。 在四个守卫八个眼睛的注目下,道格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抱着猫走远。 就在两人绕过另一个走廊的拐角,帕希压低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你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道格环视了一圈周围,确保附近没有其他人后,立刻停下脚步贴着墙,想回头观察那个被看管的房间却又不敢。 他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帕希他的发现,这毕竟是法肖交代他的秘密任务,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因为他想起来那天黑猫也在场,事实上无论什么场合,黑猫总是在的。 于是道格严肃地点头,压低声音说:“虽然不是很确定,我刚才似乎嗅到了贝丽西娅夫人的味道。” 帕希的眼神一亮:“是在守卫的身上,还是在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刚才我们路过的时候带起了微弱的风,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嗅到的,但因为距离的缘故,我不是很确定。” 道格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布口袋,他打开了扎着袋口的绳子,拿出了一小片粉色的布料,帕希一眼就认出那是贝丽西娅衬裙上的某一块。 注意到帕希好奇的目光,道格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长时间嗅着周围的各种气息,我对某个特定气味的记忆就会变淡,所以需要带着这个时不时嗅一嗅。不过这东西沾上了我的味道,很快就会失去自身原本的气味,因此回去以后我还得裁一块新的下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我不该破坏夫人的裙子,但我已经经过了长官的同意。” 帕希眯着眼睛:“我倒不是在责怪你弄坏贝丽西娅的裙子,而是你随身带着某位女士的裙子碎片时不时吸一口这样的行为……唔,露西知道你这么做吗?” 道格难过地收起布袋,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耸拉着耳朵的金毛犬:“知道,她同意了,但你不会想知道我的代价……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如果要确认这气味,我们必须得进到房间里去,可我打赌那些守卫不会让我们进去。” 帕希突然竖起耳朵,颇有些得意地摇晃着尾巴,嘴角一颗邪恶的牙尖若隐若现:“坦率的确是个不错的优点,但有时候你也得学会变通。还记得刚才我们去过的那个露天观景台吗?” 28 第28章 侍卫长的伴侣 “那个房间一定有问题,即便是女王陛下的卧室也不会四个人守着一个门。对比一下我们刚才去过的其他楼层,那些地方几乎没有守卫不是吗?瞧,我就说是这个方向。” 重新找到刚才偶然闯进的露天观景台花了帕希和道格不少时间,他们不认识路,又不能原路返回。 “也许她真的遇上了麻烦。”道格理智地分析,“你刚才说,坎蒂丝族长在长官面前哭诉,说如果不帮她她就会死。关于这一点,来之前我听格维尔说了卡帕多西亚的一些秘闻,你应该对凯瑟琳夫人有印象吧?就是来参加联合大会的那位卡帕多西亚的代表。” “嗯哼。”帕希重新踏上天台,四处张望起来。 这个观景台的景致很差,从这里只能俯瞰到楼下小阁楼的屋顶和半块天空,加上现在是冬天,总是下雨,所以这个观景台似乎处于被遗弃的状态,只在围栏边缘摆了些不像样的盆栽。 “传闻说,原本要继承族长位置的人是凯瑟琳,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族长竞选的比赛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坎蒂丝,有人说之前坎蒂丝一直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完全没有防备凯瑟琳就这么被拉下马。”道格说。 刚才发现这里完全是误闯,帕希只是想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这里位置很高,视野开阔,如果有人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就在刚才,这个天台给了他灵感。 如果他没猜错,根据城堡内部走廊的构造,从这个天台出发,顺着房檐拐个弯,他们就能找到坎蒂丝卧室的某个窗户,然后从窗户进入房间。 道格依旧在进行着自己的分析:“卡帕多西亚基本都是凯瑟琳的人,坎蒂丝即便当上了族长,也坐不稳这个位置。这样一来,那个房间过于森严的守卫就可以理解了,恐怕是她遭遇了什么,有人在她的房间里动了手脚,她才不得不这样防备,甚至放下你口中所谓的贵族淑女的尊严,去求长官了。你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坎蒂丝是在求助,而不是故意引诱长官,这样说会不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帕希从“坐不稳这个位置”开始,就没听道格说话了,他含糊地应了两声,然后在道格慌乱的惊呼声中,轻盈地跳上了天台围栏的狭窄边缘。 “你要做什么?!快点下来,这很危险!” 帕希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啧嘴:“你在说什么?不这样做,我们怎么溜进坎蒂丝的卧室?指望你去撂倒门口的四个守卫吗?暂且不说那两个全身都是肌肉的男守卫,就是那两个女守卫你也绝不是她们的对手。” 道格缓缓瞪大眼睛:“所以,你提到天台,是想让我们踩着不到三英寸的房檐,冒着随时可能掉下去的风险,去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窗户翻进去?” “唔……这个计划确实有点不严谨。” 帕希严肃地表示了赞同,道格正以为他打算放弃这个危险方法,却听他接着说:“那我先去找找窗户的方位,等我找到一个好的位置再回来叫你。” 道格打量了一下观景台和楼下地面的距离,吞咽了一下口水。 帕希拿眼角瞄着他的动作:“你恐高?” “我恐……” “好的你不恐高,我马上回来。” 此刻,帕希完全体现出一个动物变形类天赋者的能力,猫咪形态下的他拥有人类无法比拟的完美平衡力。 在陡峭的房檐外多出的一小块延伸上,帕希敏捷地挥舞着爪子一路小跑,没有一丝停顿。 道格捏着一把冷汗,心想待会儿要怎么把这段场景如实汇报给法肖。他有预感,法肖要知道这只恶魔猫咪在不到一英寸的房檐边上“跳舞”,而他不仅没有阻止,还等着跟他一起“犯罪”,法肖一定会杀了他。 转过弯后,帕希的身影便完全被遮住了,道格只能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生怕他掉下去。 好在帕希很快就回来了,同时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容。 “我们的运气不错,她的房间恰巧有个延展出来的小阳台,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偷溜进去。快上来吧,我们的时间不多,坎蒂丝不可能哭太久。” 道格苦着脸做了一个深呼吸:“求撒旦保佑。” 另一边的会议室里。 “事情就是这样。”坎蒂丝已经平复了情绪,把自己的遭遇说出后,她感觉好多了,看向法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依赖,“我仔细想了想,这其实算是我的私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的猜想,拿这种事情向大人您求助,只会给您带来困扰,您就当听了一个故事吧,不用管我。” 按照法肖以往的冷漠性格,他一定会拒绝,坎蒂丝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法肖却问:“在这件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甚至并不异常,只是让你有些印象深刻的事。” 坎蒂丝听出了法肖话中的暗示,他希望了解更多,他不打算袖手旁观!这个认知让坎蒂丝像刚喝下一杯混了伏特加的血酒,她激动起来,快速地回忆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 “我不记得有什么事情让我印象深刻,但那件事发生的两三天前,斯坦利族长曾经来找过我,问我……”坎蒂丝扫了法肖一眼,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他的伴侣……” “你拒绝了?”法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当然!”坎蒂丝立刻回答,“虽然被我拒绝,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快,昨晚也送了我礼物。这应该不算什么异常吧?他仅仅是来祝贺我成为族长罢了,应该不关他的事。” 法肖还想问什么,会议室外却传来一阵争吵。 坎蒂丝冲法肖抱歉一笑,立刻起身朝门外走去。 “你们在吵什么?简,你难道不知道……” 坎蒂丝正要责骂守门的仆人,眼前的景象却剪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门外,除了看守的两名仆人外,还站着一男一女。男士她认识,是法肖的下属,叫做道格,而另一边的女士却让她既震惊又绝望。 那是一名非常漂亮的女士,看起来年纪很小,或许该叫她少女。 银色的华丽假发下是一张娇小的脸,眼睛又圆又亮,睫毛浓密卷翘,是所有女士都渴望的完美形状,更别说那双透着光芒似的灰湖绿的眸子。红得过分的嘴唇虽然是个妆后的失败品,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貌,反而给了她小姑娘故作成熟的顽皮。 她的着装有些简单,只是一条露着胳膊的礼服长裙。 不知道是不是坎蒂丝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假发和裙子看上去有点眼熟,但时下流行的款式总是有相似之处,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心思。 这长裙虽然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没有搭配的手套,也没有其他的首饰,没有头饰,没有耳环,没有戒指,只在修长的脖子上带了一条紫宝石的项圈,但这恰好令人将目光聚集在了她好看的锁骨和白皙的手臂上。 坎蒂丝就是通过这只手臂认出了她的身份。 就在今天早上,在法肖的房间。 少女很是不耐烦地把双手交叠在稍显平坦的胸前:“恕我直言,族长小姐,您的仆人丝毫不懂礼貌。” 坎蒂丝终于找到了她的缺点——她的声音不够甜美,性格也太过蛮横。 但这不过是一点毫无作用的自我欺骗罢了。 因为她长得足够好看,足够到让这些所有的缺点变成特点。 她的美不是女士们用妆容修饰出来的美,而是自然的、纯粹的,而张狂的性格只会更加激起男人们的征服欲。 但只是一条手臂相似罢了,也许和法肖睡在一起的人不是她呢? 坎蒂丝目不转睛地盯着帕希,完全陷入了内心的挣扎,以至于她根本听不见仆人的辩驳,也听不见道格的解释。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她喜欢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是法肖。 帕希忽略掉坎蒂丝复杂的目光,只和法肖对视,他感觉到法肖带着点凉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帕希向来对自己的外貌无比自信,他忍不住挺胸抬头,大方地任法肖打量,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简见坎蒂丝没有阻止自己,便打大着胆子向法肖告状:“侍卫长大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想要硬闯会议室!我已经告诉过她您和族长大人在里面会谈,不能被打扰,她却完全无视我,非要闯进去!” 道格慌忙向法肖解释:“抱歉长官,我们的确是想进来找您,我们有很重要的发现,但这位小姐的语气非常不好,所以帕希才跟她起了争执。” 道格急得满头大汗,他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接照顾黑猫的活了,只要能远离帕希,他宁愿去城堡外和兄弟们一起接受女士们的调戏,他宁愿在竞技场上被凯文痛扁一百顿,他宁愿被露西揪着耳朵跪搓衣板。 “族长大人我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位女士行为不检点,她刚才竟然当众整理自己的胸衣!卡帕多西亚没有这样毫无教养的淑女,我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打扰到您和侍卫长大人呢?” 帕希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打扰?呵,我来找自己的伴侣也叫打扰?” “你说什么?” “伴侣。如果您的知识水平不足以理解这个词,那么我换个说法,我来找自己的丈夫,现在能听懂了吗?” 失效的止疼药 女装帕希,嘻嘻,他玩得很嗨 29 第29章 入戏 血族没有婚姻这玩意儿,但陪伴同样被需要。 血族几乎是永生的,为了逃离孤独,他们会找一个同伴共同渡过漫长单调的岁月,这个同伴被血族称为“伴侣”。 没有道德的限制和法律的规定,血族选择伴侣的唯一标准就是自己的喜好——可以是同性也可以是异性;可以一辈子只有一个,也可以每天换一个;可以有一个,也可以同时有多个,如果对方同意的话。 血族有伴侣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当对象是法肖时,便有些不可思议了。 人人都知道,法肖在血族里几乎算是禁欲的存在,没有女人能打动他,男人当然更不行,他甚至没有在舞会上和别人跳过舞。 帕希的话如同给时间按下暂停,所有在场人都惊讶地合不拢嘴,甚至连法肖的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 帕希喜欢这个效果,他得意极了,踩着小碎步从坎蒂丝身边的缝隙里挤过去,亲昵地抱住法肖的胳膊,撒娇似的抱怨道:“你们在里面说些什么?这么久都不出来,你们至少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感受到法肖的僵硬和抗拒,帕希用手挡着嘴唇在他耳边小时说:“别乱动,这鞋子太小了,我脚疼。” 坎蒂丝在这一刻死心。 法肖和任何人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如此靠近他。但现在他不仅没有拒绝这个女孩,反而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迁就她的身高,这无疑肯定了她的身份。 简没想到这个妖精般的女人真的是法肖的伴侣,她慌张起来,急忙去看坎蒂丝的神色,但坎蒂丝的脸上只写着心碎。 道格是在场五人中,唯二知道真相的。他同情地看了一眼坎蒂丝,在心里不停地叹气,随后将谴责的目光转向帕希。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看起来对现状满意极了,甚至还想干点更过分的事。 法肖不知道帕希想做什么,但既然道格说有重大的发现,那么帕希这样高调的行为必然有很好的理由。于是他低下头去,用眼神催促帕希给出解释。 帕希享受着众人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十分入戏地将沉重的假发倚靠在法肖的肩膀上。 他看着坎蒂丝说:“为了节省时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族长小姐是不是最近状态很不好,我是指各方面的状态,包括身体和精神。” 坎蒂丝愣了好一会儿才给出回答:“是……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警惕地打量起会议室,以为这里能被人从外面监听。 “不用这么紧张,我有……某种天赋,感觉到你的卧室里有点不干净的东西。”帕希面不改色地撒着慌,顺便给法肖使了个眼色。 帕希的暗示让法肖确定了内心的猜想,再联系起坎蒂丝之前说过的话,他在心里有了决断:“阁下曾提到过斯坦利族长送过礼物,不知道他送了什么?” “第一次是一面镜子,很大的镜子。我不知道那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不是铜也不是锡,但非常清晰,清晰到能数清眉毛的数量。第二次,也就是昨天,他送了一条裙子,我还没来得急仔细看,但应该十分昂贵。”坎蒂丝在疑惑中带着一丝惊恐,“他的礼物有问题吗?” 帕希耸肩,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不知道,我得亲自去看一眼才知道问题所在。” 坎蒂丝不太相信帕希,她求助地看向法肖。 法肖冲她点了点头:“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诸位跟我来吧。”坎蒂丝说完,用余光扫过帕希,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一路上,众人没有任何交流,气氛有些压抑,道格为了缓解这种压抑,向坎蒂丝搭了话。 “族长大人,能否请您详细说一说您的情况呢?” 坎蒂丝简要地复述了自己和法肖在会议室里的交谈,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血族联合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卡帕多西亚迎来了新族长选拔的最终比试,其实坎蒂丝自己也没想到她能赢过凯瑟琳,这是个意外。 坎蒂丝原本的天赋是雷电,但攻击范围很小。如果是雨天,她的攻击便能无限增强;如果是晴天,除非能直接触碰到敌人,否则这天赋几乎没用,而凯瑟琳的天赋恰巧是远程攻击。 然而在比试的那天,她偶然突破了自己的极限,把攻击范围延伸了三英尺。并不是多远的距离,但足够给凯瑟琳一个措手不及。凭着顽强的毅力,坎蒂丝在自己的力量耗尽之前,击败了凯瑟琳。 接下来的几天里,坎蒂丝完全沉浸在不可思议和兴奋里,直到某天晚上,她开始做起了恶梦,她梦见有人闯进了自己的卧室,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她却毫无反抗能力。 脖子同样是血族的弱点,虽然窒息不能杀死血族,但拧断脖子可以。头身分离的情况下,在太阳底下晒十分钟,任何血族都会灰飞烟灭。 这个恶梦没有持续多久,坎蒂丝很快就醒了,但脖子上的不适过于真实,她匆忙去照镜子,发现脖子上果真有还未消退的掐痕。 “我吓坏了,我以为有人想杀死我,所以在第一时间加强了守卫,确保没有任何人能进入我的房间,但恶梦还是频频发生。后来我才发现,在梦中掐住我脖子的,不是什么暗杀者,而是我自己……” 坎蒂丝没法把这一切向身边的人诉说,因为她无法判断那些冲她恭敬行礼礼貌微笑的同族是否真的忠诚于她。 如果被凯瑟琳知道了她的异样,她不仅不会给予帮助,还会在第一时间以失格的理由把她从族长的位置上拉下来。毕竟,连自己也保护不好的族长,又如何能保护好自己的族人? “所以当斯坦利族长来向我请求结为伴侣时,我考虑到自己的情况拒绝了他,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坎蒂丝说着,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法肖,但后者目不斜视,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就在坎蒂丝做恶梦的第七天,真正的暗杀来了——那天晚上,有几名陌生的血族潜入了城堡,试图闯进坎蒂丝的房间杀掉她,幸好被防御侍卫队拦住了。 于是坎蒂丝必须一边提防暗杀,一边查询恶梦的真相。她曾偷偷联系过睿摩尔的族长肯特,询问他关于恶梦的问题。 肯特表示:“既然是恶梦惊扰了阁下的安宁,那何不消除入梦的机会?” “我听了他的意见,但很快我便发现,不睡觉并不会缓解这种症状,甚至有时候白天我也会出现幻觉,或许……并不是幻觉,我分不清了。” 坎蒂丝说到这里,情绪又有些激动,但总归没再哭出来。 “那几天的长老会议上,凯瑟琳一直用领地安全划分问题纠缠我,我总能在她的脸上看到扭曲的冷笑和鄙视。但奇怪的是,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其他人都表现得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要么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要么长老们都是凯瑟琳的人。我不知道这两个可能性哪个更好一些,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所以您怀疑是凯瑟琳长老动的手脚?”道格注意着坎蒂丝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询问。 坎蒂丝苦笑着说:“如果我出了意外,谁是最大的获益者?答案显然而易见不是吗?” 帕希早已洞悉了真相,所以对坎蒂丝的复述毫无兴趣,他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帕希刻意拉着法肖走在队伍最后,趁着坎蒂丝诉说遭遇的时候,他冲法肖耳语道:“你觉得我这个装扮怎么样?” 法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法肖的沉默并不能打消帕希的热情,他依旧坚持不懈地追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胸有点小了?我把衬衣塞进束胸里了,但好像用处不大?” 法肖感觉额角的某根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为防止他再胡言乱语,法肖冷酷地给了回应:“闭嘴。” “听听这话,你对待自己的伴侣可一点儿也不温柔。” 故意捏着嗓子说完,还没等到法肖的反应,帕希自己先笑弯了眼睛,然后在坎蒂丝回头看向他们之前,迅速收敛,挺胸抬头地恢复了高贵淑女的形象。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我的卧室。” 坎蒂丝挥退向她行礼的守卫,神色复杂地扫过法肖和帕希,后者依旧挽着前者的胳膊。 “这位小姐,如果您……” “帕希,谢谢。” “好的,那么帕希小姐,如果您能找出困扰我的根源,我将感激不尽,为了报答,您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坎蒂丝真诚地看着帕希,冲他低下了头颅,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的仆人和守卫们都纷纷低下头去,给帕希行了一个尊贵的礼。 帕希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她的感谢,在推门进入卧室的前一刻,他轻声对坎蒂丝说:“不用谢我,我们扯平了。” 近距离和帕希面对面对视给坎蒂丝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在某个瞬间,她忽然想起黛西经常在她耳边吟唱的那句小诗。 “银头发,绿眼睛,他是黑夜里的白钻,他扬起我心潮的风帆。” 30 第30章 镜子背后 时间退回到一个小时前。 “嘿,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旅程,道格终于跟着帕希进入了坎蒂丝的卧室。 但是道格感到羞耻和愧疚,即便暂且不论他们侍卫队的身份,两名男士未经允许私自闯入女士卧室的这种行径,无论在哪都是得遭到唾弃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现在回头去找长官和坎蒂丝族长,向他们说明情况,然后……” “然后你就会暴露侍卫队在寻找贝丽西娅的这个秘密!”帕希冲道格威胁地龇起獠牙,用气音回道,“动动你的脑子,小狗!贝丽西娅的气味为什么会出现在坎蒂丝的房间?你就没考虑过是坎蒂丝绑架了她?” 道格懊恼起来,一字一顿地用口型说:“别叫我小狗!” “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然后开始干活。”帕希双手叉腰,站在房间正中央,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 昂贵装饰和家具摆设,这自然不用多说,和每一位爱美的女士相同,这里有三个巨大的衣柜和一个精致的化妆台,在化妆台旁边,摆放着一个近乎一人高的镜子。 这镜子被精致的木质纹花镜框包裹着,让镜中的人看起来像极了一副名画。 帕希惊奇地走到镜子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镜子,不像铜镜那样总是带着难看的黄色,这面镜子干净得如同澄澈的湖面,它能清晰地映出照镜者同他身后的一切,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道格也跟着帕希来到镜子前,但他并不是为了照镜子。 帕希看见镜中的道格耸了耸鼻子,然后贴近镜面再次嗅了嗅。 “就是这个,这个镜子有贝丽西娅夫人的味道!” 帕希皱起眉头:“贝丽西娅没有这样的镜子,至少在她被掳走前,我没见她用过,她被掳走后……没人会给俘虏用这么好的镜子吧?” 道格绕着镜子转了一圈,没有在镜子背后发现任何异常,他犹豫地表示:“我觉得……可能不是用没用过这么简单。一般而言,照这样的镜子不需要靠得很近,所以使用者和镜子之间并不会有直接接触,但这个镜子却有很浓烈的贝丽西娅夫人的气味,我甚至觉得这面镜子很有可能就是她亲手制作的。” 道格又贴着镜子嗅了嗅,最终停在木质镜框后:“还有一丝血腥味,被其他材料的味道盖住了不少,很淡,但我能确定,这镜子上沾了她的血。” 帕希在脑海中模糊地抓住了什么,但现在他们没法把镜框拆开一探究竟。 “所以是这面镜子的问题吗?”帕希舔了舔嘴唇,“那只要问一问坎蒂丝这镜子的来源,就可以知道……” “等等,”道格打断他,“事情还没结束,除了这面镜子,这房间里还有其他东西同样有着贝丽西娅夫人的味道。” 帕希有些惊讶:“还有?” “是的,否则单凭这面镜子,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是不可能捕捉到这个气味的。”道格说完便像猎犬一样快速地嗅着空气寻找。 “这里。”道格把身体探入床下嗅了嗅,随后又掀起一旁的地毯,“还有这里。” 随后他举起装着红玫瑰的花瓶,向帕希示意:“这里也有。” 帕希接过花瓶,在瓶底发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六芒星图案,因为范围有限,所以这个六芒星画得很小,但图案的质量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甚至连六个角里的图案都画得格外清楚。 就在这六芒星闯入视线的那一刻,帕希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道格仔细打量了这个图案许久:“六芒星?是巧合吗?我记得加文族长被杀害的时候,身下也有这样的图案,但因为混了些骨灰,所以边界很不清楚,只能辨认出是个六芒星……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场不是吗?”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帕希缓缓转头看向道格,神情严肃。 “说说看,这些六芒星到底是做什么的?花瓶底下有,床下有,地毯下有,搞不好镜子里也有,总不可能是卡帕多西亚的某种装饰图案吧?” 帕希少有的神色让道格紧张起来。 “如果它们真的有害,一个六芒星就能杀死加文,那这个房间里有四个,四个!坎蒂丝看起来还活得好好的?” 帕希把花瓶放回它原先所在的位置,轻轻戳了下玫瑰的花瓣,看它微微摇曳:“也许她活得并不好,别忘了,她现在还在会议室冲法肖哭哭啼啼呢。” “这么说,坎蒂丝也是受害者?并非绑架贝丽西娅的犯人?”道格突然想起什么,他激动得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声音,“如果我的鼻子没出问题,这些六芒星的确都是用贝丽西娅的血画成的,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就与我们之前的猜测完全相反,不是坎蒂丝陷害贝丽西娅,而是贝丽西娅在陷害坎蒂丝?!” “不完全是。事实上,这些六芒星的图案一开始不是用来害人的,而且贝丽西娅不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帕希的语气非常笃定。 但是道格更疑惑了,他觉得此刻的帕希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他在这个人的身上完全看不出黑猫的影子了,他们虽然靠得很近,但距离感却被无限拉长。 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在道格的眼前清晰起来:帕希究竟是什么人? 道格有一大堆的疑问,眼前的帕希比这些六芒星更加充满神秘感。 “所以这些图案到底是什么?听上去你也很了解贝丽西娅夫人?你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不。”帕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道格的请求,此时的他似乎又被恶魔黑猫夺回了身体,他冲道格挑眉一笑,“比起上面的问题,你现在更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信息委婉地转述给坎蒂丝。现在看起来她才是受害者,虽然我不喜欢她,可这不代表我会对这样一桩阴谋视而不见。” 道格挠头:“也许……直说?我因为追猫,所以碰巧经过了族长的房间,然后嗅到了某种……不好的气味?” 帕希眯起眼睛:“什么叫‘不好的’?众所周知,你的天赋是嗅觉加强,你能准确地捕捉到各种气味,但你如何定义气味的好坏?要知道即便是有毒的气体,对于血族来说也没有阳光致命。” 道格沉默了,这的确是个问题,其实要不是他闻到了贝丽西娅的气味,这个房间的气息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他求助地看向帕希。 帕希如愿以偿地等到这一刻,他勾起嘴角,露出那枚危险的犬牙:“我有个主意,但需要一点儿你的帮助。” 于是道格茫然地看着帕希打开房间里所有的衣柜,然后冲他打了个邀请的手势。 帕希嘿嘿地笑起来:“下面有请我们英俊可靠的道格先生略施援手,给我这只小猫咪一点点援助——我想要一条坎蒂丝没穿过的新裙子。” “?” “啊对了,我还想要一个假发和一双鞋子,你知道,我的头发太短了,没有哪位女士会留这么短的头发,总归现在女士们也很流行带假发不是吗?至于鞋子……我担心如果不穿女士鞋,他们会通过我的脚发现异常。” 道格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大型的问号,帕希说得每一个单词他都明白,但这些单词组合在一起,却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 道格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舌头:“所以……你要扮成女人?可是这,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我们需要警示坎蒂丝,但你又不能直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并且这个人还得具有较高的可信度。试想,还有谁比法肖的伴侣这个身份更令人信服又不突兀呢?” 帕希似乎陷入了某种邪恶的幻想,他嘴角那阴险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明。 “嘿等一下!等等!我不明白!”道格混乱了,“难道突然出现的伴侣不可疑吗?这甚至比我闻到不好的气味更奇怪吧!就算长官不反对,但是其他人……昨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时候长官仍旧是一个人,他身边没有任何女性,今天突然出现一个伴侣,没人会相信的!” 帕希得意地竖起食指晃了晃:“不不不,坎蒂丝会相信的。” 道格越来越气愤,他非常不喜欢帕希一副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肯告诉他的态度:“听着帕希,其他的事情你可以不说,但这关系到长官的名誉和我们侍卫队的信誉,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绝不会由着你乱来!” 接下来还需要道格的帮助,虽然不太情愿,但帕希还是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了道格。 于是毫无防备的道格再次冲到了猛烈的冲击,他大张着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 “你……你为了阻止坎蒂丝色……追求长官,所以假扮成了长官的情人?!” 帕希不太喜欢“情人”这个词,他撇了撇嘴:“没那么夸张,我只是露出一只胳膊罢了。” 道格的内心几近麻木:“所以长官他配合了?” “为什么不呢?万一坎蒂丝是来杀他的,我的机智可就救了他一命呢。”帕希有些得意地昂起下巴,“所以开始干活吧道格,动作快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要借用一点坎蒂丝的衣服,但我不喜欢穿她穿过的。我很了解这些女士,她们的衣柜里肯定有新买的却没穿过的衣服,一定有。” 道格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他机械地走到衣柜边,听从帕希的命令开始翻找衣服。 随着帕希一点点变装,甚至还用了一点坎蒂丝的化妆品,他渐渐从一个顽皮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娇气的少女。 “怎么样?我好看吗?”帕希抬起下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子,像只高傲的白天鹅,“嘶,果然鞋子还是有点小。” 道格突然不敢正眼直视他了,他的眼珠疯狂旋转,在帕希的身形周围画圈,总之就是不肯放到他身上:“好看……” 帕希又照了照镜子,满意地拎起裙子转了圈:“很好,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道格亦步亦趋地跟在帕希身后,通过狭窄的房檐,回到了那个露天观景台。 他看着帕希把自己原先的衣物藏在一个花盆后面,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帕希,其实如果说我们需要一个身份可靠的人来向坎蒂丝说明情况,你只要表明自己是侍卫队的人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扮成女人呢?你不会是因为想阻止坎蒂丝追求长官,才故意这么做的吧?” 帕希藏好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拎着裙子转身,银发绿眸的他看起来像个天使。 这位“天使”无辜地歪起脑袋,眨了眨大眼睛:“先生,您在说什么呢?” 31 第31章 六芒星的真相 道格收起回忆,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他眼睁睁地看着帕希熟练地扮演起了自己的角色,除了配合,他别无选择。 帕希走进坎蒂丝的卧室,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般,仔细地环顾了一圈周围,装模作样地说:“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道格立刻尽职地回答:“我闻到了一点血腥味,非常淡。” 坎蒂丝上前两步,解释说:“前段时间我的贴身女仆不小心把血酒撒在了地毯上,难道她没洗干净?” “不止血腥味。”帕希优雅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伸手点向四个地方,“床,地毯,花瓶,镜子。” 帕希没有明说,但坎蒂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召来守卫分别去查看着四个地方,果然有了发现。 花瓶底下的图案最容易看见,那是一个类似某种巫术魔法阵的六芒星。 床边的地毯下面同样画着一个六芒星的图案,但由于地毯本身就是红色,所以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接下来是床板,守卫整个人探进床底,在正中央看到了一个六芒星图。 最后是斯坦利送来的大镜子,切开镜框将其剥离后,在镜子的背面也有一个硕大的六芒星图案,这次能看得很清楚,六个角的中间空白处分别画着六个奇怪的图案,像某种动物,又像是古老的文字。 坎蒂丝脚一软,差点摔倒,幸好一旁的简扶住了她。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些六芒星图都是巫术阵法,它们会吸收太阳的光芒,在日落后变成另一轮太阳。”帕希走到坎蒂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现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因为你每天都在接受阳光的洗礼,只要没有致命伤,你就不会死,但会变得非常虚弱,做恶梦和幻觉,都是虚弱的体现。” 真相带给坎蒂丝的冲击只是一刹那的,能够成为族长的人必定不会脆弱。她很快她便整理好心情,眼神坚定地推开了仆人的手:“去把艾娃叫过来,立刻。” “是!”简慌忙离开。 道格忍不住问:“艾娃是?” “我的贴身侍女。”坎蒂丝说,她把遮住额头的一丝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细长的眉毛,“我房间的卫生打扫等一切事宜,全部都是由她处理的……她是母亲送给我的,跟在我身边至少有十年。” 帕希怜悯地看着她:“这并不稀奇,族长小姐。背叛和风一样无处不在,如果想要躲避风,你只能把自己关起来。” 在众人的身后,法肖专注地看着帕希,看他把这里当做舞台,令所有人成为他的配角,尽情地表演。 在这荒诞的剧幕中,法肖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察觉到法肖的目光,帕希掀起眼睑看过去,快速地冲他眨了眨眼。 众人没等多久,很快,随着一阵喧闹,简带着几个仆人绑着艾娃来到了坎蒂丝面前。 艾娃在看见卧室中的一切后便崩溃地坐倒在地,痛哭着向坎蒂丝求饶。 “是凯瑟琳大人让我做的!她抓住了我的把柄……她知道我偶尔会偷偷拿走您的一些旧衣服和首饰所以……她威胁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您,我不得不听她的……主人,我请求您的饶恕……” 凯瑟琳愤怒极了:“你怎么敢?!我如此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明明知道这些该死的图案是做什么的,你还是画了,并且画了四个?!” 艾娃抬头看向凯瑟琳,满脸泪水,这个角度令她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我是被迫的主人……我也不想伤害您,是凯瑟琳,都是凯瑟琳逼我的!” “抱歉打断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帕希突然开口,“那些六芒星的画法非常复杂,我想知道,你当时是依据什么画的呢?照着某张图纸还是只凭借记忆?” 艾娃抽噎着回答:“图……图纸,她给了我图纸。” “很好。”帕希越过众人,从坎蒂丝的化妆台上拿过盛着口红膏的木盒,又端起空花瓶,把两者摆在了艾娃的手边,瓶底朝向她,“来吧,让我们瞧瞧你当时是怎么画的,就用口红和地板。” 艾娃疑惑地摇头,她的脸颊依旧挂着泪水,但眼神却不安分地上下打量起帕希,似乎是在忖度他的身份:“这就是我画的,我已经承认了,这没有必要。” 坎蒂丝冷着脸命令道:“听她的,画。如果你能完整地把六芒星画出来,我就相信你的话,给你宽恕。” 艾娃无可奈何,一边小声啜泣,一边用手指沾了口红膏,伸向地板。 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她先是磕磕绊绊地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六角形,之后便完全画不下去了,她猛地挥手毁掉那个图案,哭号回荡在整个房间。 “我……我不能……主人,这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情了,我……我画不好了……您惩罚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 忽然,在艾娃的哭声中,突兀地插进了一阵笑声。 帕希用手背优雅地捂住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艾娃小姐,你哭得可真难听。我很怀疑,如果斯坦利族长曾听过你这样的哭声,是否还会愿意跟你亲热呢?” 艾娃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卡在嗓子里,她想辩解什么,但这一瞬间的沉默足以暴露某些东西。 “什么斯坦利族长?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浪费时间演戏了,你从一开始就说错了台词。”帕希绕着她转了一圈,“坎蒂丝族长说你画了四个六芒星,你当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但你仔细瞧瞧那面镜子,在不破坏镜框的情况下,你根本无法在镜子背面作画。请问,艾娃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艾娃无言以对,甚至忘记了哭泣。 帕希继续道:“再来看看你的画,你那画得是什么?曲奇饼吗?能在花瓶底下花出那样细致图案的,绝对有一定的美术功底,这凭借的不是记忆,而是手感,可你明显连圆圈都画不好。你不能,你当然不能,因为这些图案根本就不是你画的。” 帕希的话如同响雷一般炸醒了迷茫的众人。 坎蒂丝一脸不可置信,她问帕希:“不是艾娃做的?那这是谁做的?又是怎么……” 坎蒂丝说不下去了,如果不是艾娃做的,那么一定有其他人进入了坎蒂丝的房间,画下这些魔法阵,并且买通了艾娃,让艾娃心甘情愿替ta顶罪。 “斯坦利送来的镜子,艾娃一口咬定的主谋凯瑟琳,诸位还想不明白吗?” 帕希上前几步,走到了房间的中央,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只在法肖的眼里看到了了然——他就知道这一定难不住法肖。 “如果这是凯瑟琳命令你做的,那么你只需要说出实情就好,不是你画的你也没必要承认,可你在不必要的细节上撒了谎,这说明凯瑟琳很可能是无辜的。现在我们再来说说镜子,斯坦利族长送来的镜子,镜框和镜面完美契合,根本分不开,那么六芒星的图案只能是在镜面安装镜框之前画上去的,无论如何,斯坦利族长都脱不开嫌疑。最后,究竟是谁打动了你,让你放ta进入坎蒂丝族长的卧房,还甘愿替ta定罪呢?” 艾娃开始全身发抖,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板上那块口红膏的凌乱痕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帕希开心地笑起来,“但在我提到斯坦利族长的名字时,你的反应很大,我猜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斯坦利本人吧。英俊风流的族长大人,如果他有心讨好一名小小的女仆,谁会不动心呢?” “不,你没有证据,你在胡说!”艾娃控制不住地打颤,说话时连牙齿都磕在一起发出“哒哒”的声响。 帕希没有理会,继续向众人举证:“你刚才说,凯瑟琳用把柄威胁你,把柄是你偷拿了坎蒂丝族长的旧衣服和首饰,这个把柄也许是真的,但并没有严重到令你背叛主人。说实在的,就算凯瑟琳把这事告诉了坎蒂丝,坎蒂丝也多半只会一笑而过,甚至会再送你几件新的。无论如何,这个把柄太弱了,你不是个蠢蛋,这种程度的绳索拴不住你。” “我说的是实话!就是凯瑟琳逼迫了我!求你们相信我!”艾娃看向所有人,但没人理会她。 “好的,我相信你,”帕希从善如流,“凯瑟琳的确抓到了你的某个把柄,但一定没那么简单。我们把时间往前推,那天,斯坦利来向坎蒂丝族长请求结为伴侣,但我们机智的族长小姐拒绝了,斯坦利表面上毫不在乎,但其实暗地里却想报复,于是他勾引了你,艾娃小姐,族长的贴身侍女,他一定是想让你来画这些六芒星,毕竟你的身份能够令你自由出入这里而不被发现,但他发现你的绘画技巧根本不足以画好这些阵法,而这些魔法阵多一笔少一笔都发挥不出原来的功效,所以他只能亲自动手。” 帕希一边观察着艾娃的神色,一边加重砝码。 “所以你在某天,某个坎蒂丝小姐不在的日子里,放斯坦利进入了这间卧室,他接连画了三个六芒星,然后呢?然后就走了吗?不不不,这样未免显得对你太过绝情了,他给了你什么奖励,以至于让凯瑟琳抓住了你的把柄?” “我没有!你胡说!你胡说!闭嘴!”艾娃终于无法冷静,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狂似的冲向帕希。 道格和守卫们正要冲上去制止,一柄冒着寒光的银剑已经抵在了艾娃胸前,守卫们趁此机会拴住了她。 帕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笑着从法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给自己的画作添上最后一笔油彩:“你们在这里做爱了吧?在族长的大床上,在地毯上,在化妆台上,还是在镜子前面?” 32 第32章 挑衅的吻 如同一点点擦去镜面上的厚重灰尘,帕希抽丝剥茧地还原了真相,让镜子里的景象展现在众人面前。 也许是看出坎蒂丝并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斯坦利在被她拒绝后,引诱了艾娃,在坎蒂丝的卧室里画了许多巫术阵法,企图让卡帕多西亚的族长换人。 这不得不让帕希怀疑,斯坦利是否和凯瑟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卡帕多西亚的血器丢失恐怕也不单纯。 众人的脸色尴尬起来,尤其是坎蒂丝,她的表情最难看。 “你这个婊子!给我住口!我和斯坦是真心相爱的,我甘愿为他做这些,我会是他未来的伴侣,他答应我让我成为族长夫人!你们竟然敢这样对我,你们……啊!你竟然敢打我!你呜呜……” 简狠狠给了艾娃一巴掌,然后仆人们手脚利索地堵住了她的嘴:“去天堂做你见鬼的族长夫人吧!” 随着仆人们带着艾娃离开,沉寂再次回到房间里。 帕希知道坎蒂丝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所以并没有打扰她,而是踩着小碎步挪到法肖面前:“我的假发是不是戴歪了?它总是要往左边倾斜,你能帮我正一下吗?” “我来帮你!”道格自告奋勇地上前。 作为一名在侍卫队里待了一百年多年的老成员,道格从没见过谁敢跟长官说这样的话。他看着帕希不断挑战法肖的底线,心里七上八下,他觉得法肖下一刻就该用银剑在这胆大包天的黑猫身上捅个窟窿。 然而法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他不仅帮帕希正了假发,还耐心询问他的感受。 在一旁整理心情的坎蒂丝将这番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心里的确有些苦涩,但她输得心服口服。 当她再看向帕希时,眼神里少了些尖锐的东西:“帕希小姐,我会遵守我的承诺,您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 “那我就不客气了。”帕希愉快地勾起嘴角,他走近坎蒂丝,单手搭上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坎蒂丝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您所愿,坎蒂丝·卡帕多西亚会信守承诺。” 犹豫了一瞬,坎蒂丝还是决定坦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接着说道:“嘿,呃……我对今天早上的事向你们道歉,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发现了我,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们,我……” 帕希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胡乱涂着口红的嘴唇上,嘴角勾着洞悉一切似的弧度:“我说过了,我们扯平了。” 坎蒂丝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谢谢。” 没有问任何关于斯坦利的问题,坎蒂丝尽职地将准备离开的法肖和帕希送到了门口。督查小队因为要协助防御侍卫队的训练,还要暂时待上一段时间。 周围的空气非常潮湿,令人分不清身上的水珠究竟来自雨水还是雾气。坎蒂丝站在这水雾中,笔挺的身形如同她身后高耸的城堡。 在她的身后,跟着众多守卫和仆人,大多是女性,她们听说了侍卫长要离开的消息,纷纷前来送行。然而此刻众人的关注点却不在法肖身上,而是在他身边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上。她们无声地用眼神议论着,有些女士甚至毫不掩饰自己赤裸裸的敌意。 坎蒂丝看向法肖,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和释然,但更多的是属于一族首领的坚定:“一路顺风,侍卫长大人,我代表卡帕多西亚感谢您和侍卫队的贡献,我会根据您的建议,加强防御侍卫队的训练。” “职责所在。”法肖低头朝她行礼,“祝您好运。” 坎蒂丝同样回了一礼,随后她将视线转向帕希:“感谢您的帮助,美丽的女士,我祝愿两位幸福长久。” 帕希忽视掉坎蒂丝身后各种不善的目光,优雅地拎起裙子弯下身:“谢谢您的祝福,我希望您不要忘记您的承诺。” 坎蒂丝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就在两人要转身离开时,帕希突然“哎哟”一声崴了脚,他抬起双眼无辜地看向法肖,狡黠在那湖泊一般的瞳孔里荡漾。 法肖皱眉,表情里写满了不赞同。 原本打算离开的坎蒂丝众人因为这个小插曲停留了下来。 “我不能走路了,好疼,我的脚一定是断了!”帕希用夸张地声音说道,他要确保包括坎蒂丝在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他们的对话,同时用凶狠的眼神拼命暗示法肖,法肖几乎能想象出他猫咪形态下的张牙舞爪。 经过一番眼神的拉锯,法肖终于还是妥协的那一方,他两步走向帕希,动作利落地将他打横抱起。看也不看卡帕多西亚的那群人,法肖大步迈进水雾。 如愿以偿的帕希从法肖的肩头露出那双灰湖绿的眼睛,女士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他,但他并不打算就此停手。 众目睽睽下,和坎蒂丝一起在城堡外看热闹的女士们眼睁睁地看着法肖怀里的女人伸出双手揽住了法肖的脖子,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靠近她们的梦中情郎,然后在他的下巴上印下一吻。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听见身后下属们的哀鸣和咒骂,坎蒂丝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她努力压住嘴角的弧度安抚众人:“好男人总会有的,回去工作吧姑娘们。” 女士们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这时,简逆着人流跑了过来:“族长大人,您的衣柜里的确少了几件衣服,其中包括斯坦利族长送的那件礼服裙,还有一顶假发和一双舞鞋。” 坎蒂丝一愣,猛地转身看向城堡外,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没入了雾气中,她想起先前帕希跟她耳语的那句“我们扯平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简有些担心地看着坎蒂丝:“大人,您没事吧?” 坎蒂丝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她摇了摇头:“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简,我认命你为我的贴身侍女,现在,去为我收拾一间新卧室吧。” 简开心地几乎要蹦起来:“好的主人!” * “哈哈哈哈……” 被稳妥地打横抱着,帕希丢掉了沉重的假发,快活地挥舞着手脚放声大笑,但笑着笑着他就发现了法肖的异样。 帕希不再闹腾,心虚地缩在法肖怀里,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法肖没有回答,但他紧绷的下颚无疑体现了他此刻的心情。 帕希开始在内心反省,他一条一条地列举自己的出格举动:第一,赶走了坎蒂丝这个追求者;第二,假冒他的伴侣,破坏了他的名誉;第三,偷穿了坎蒂丝的衣服;第四,在公共场合,未经允许对他做出亲密举动。或许,在坎蒂丝面前大出风头,抢了侍卫队的工作也得算一条。 帕希不想为每一个错误道歉,承认错误总是让人挺难为情的,于是他决定转移话题。 “现在我们知道贝丽西娅在哪了,道格已经嗅出来,那些六芒星的魔法阵里有贝丽西娅的血,加上那面斯坦利送的镜子,我几乎可以肯定,是斯坦利掳走了她,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测一致。” 法肖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但说话的语调依然冰冷:“不一致,我们之前的结论是她被迫被人抓走,但现在看来,她已经加入了他们。” 帕希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给出相反的结论:“不,我不认为她背叛了我们。那个六芒星阵法根本就不是用来害人的,如果她真的加入了他们,她绝不会用这种效果微弱的阵法。相信我,如果她想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她有无数种比这更好的办法。” “也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他们根本不想要坎蒂丝消失。只要坎蒂丝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影响了她作为族长的判断,凯瑟琳就会将她拉下马。” “即便她做了坏事,那也肯定是迫不得已,别忘了她可是俘虏,俘虏没有人权,如果他们拿着银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肯定得妥协点什么不是吗?”帕希有点生气,“无论如何,贝丽西娅不是那种人!” “不是哪种人?”法肖的语气比帕希更强硬,“我必须得提醒你,当初那条让冈格罗大公爵和恶魔同归于尽的方案,就是她提出的,这也是有人拿着银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想出来的吗?” 帕希被问住了,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不是……那个时候,我,她……她和我父亲还不是很熟悉,所以……” 法肖没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陌生人的生命就可以随意挥霍吗?如果一个人的善良和正直只针对自己熟悉的人,那么他的善良和正直便是虚假的,不可靠的。” 帕希愣住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相信贝丽西娅是个好人,因为在他最难熬的那几年里,贝丽西娅一直不离不弃地照顾他,即便拜兰去世,她依旧如此。虽然她总爱说些刻薄的话,但他从没见过她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 六芒星阵法起初是贝丽西娅为关在地下室的帕希创造的。 阳光会让帕希更加虚弱,加重他的症状,但长时间待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同样令人抑郁发疯,所以贝丽西娅给他在地下室的砖墙上画了一个六芒星魔法阵。 如同一块吸水能力极强的海绵,即便不用接触到水,也能从空气里汲取水分一般,只要附近有微弱的光芒,六芒星阵法都能捕捉到,并储存起来,等到周围的光芒完全消失后,再将那光释放出来。这光肉眼无法捕获,但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就可以看见阵法线条上发散的闪亮金色。 于是帕希就能在夜晚得到一轮聊以慰藉的太阳,即便有些微弱,但足以给人希望。 可这些话帕希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现在他的身份是贝丽西娅的儿子,而不是冈格罗大公爵,他不该知道那么详细的事。 见帕希沉默,法肖继续说道:“啊,真是抱歉,我忘记了贝丽西娅是你的母亲,我的确不该在你面前这样诋毁她,抱歉。” 不知道是不是帕希的错觉,他总觉得法肖波澜不惊的语气里暗涵了一丝嘲讽。 帕希更加生气了,他自暴自弃地想,干脆坦白好了。当初伪装成自己的儿子到底有什么好处?不仅没能骗过法肖——大概率已经被他看出了端倪,还要每时每刻为这个满是漏洞的谎言掏空心思,这真是一笔典型的赔本买卖。 33 第33章 小偷保罗 自卡帕多西亚的晚宴已经过去了三天。 道格带领的督查小队于昨天回到城堡,在如约给帕希送回了藏在观景台的衣服后,他就一直对帕希保持着距离,并且坚决不愿意跟他单独待在一间屋子里,好像多看帕希一眼就会染上霉运似的。 这让帕希觉得有点消沉,这种消沉在今早法肖拒绝给他顺毛后达到顶峰。 帕希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法肖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对此帕希并不生气,他自愿接受了这份无形的惩罚。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举动是有些过分,如果换位思考,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假冒自己的伴侣还对他动手动脚的。 不过帕希的这份消沉没有持续多久,在拜兰留下的那些书里,帕希找到了某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线索。 最后一间书室的书堆底下,压着一本《驱魔实践手册》,它又重又厚,几乎囊括了它那个时代所有的驱魔方法,这些方法大都在其他类似的书籍里提到过,所以帕希仅仅大致扫了一眼。而在这本书的结束语里,有这样一句话: “本书详细介绍了有关驱魔的各种实用方法,但正如本书标题所示,读者应将实践放在首位,没有任何成功是建议在空想之上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内容,但偏偏拜兰在“实践”这个单词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帕希一直都知道,为了帮他免除封印术的反噬,拜兰想尽了办法,这些书室里的书就是最好的证据。 “实践”上画的圈表示拜兰终于想通,开始真正着手进行驱魔实验。 在记忆里,拜兰曾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定走访了许多城市,一路上都在被恶魔附身者身上实践驱魔方法,他可能会收到不少的称赞和感谢,也许人们还会将他当成教廷的神父。 帕希完全可以想象那些美好的场景,如果他之前没在书堆里看到黑巫术书籍的话。 《恶魔召唤术》,《关于献祭的一百要点》,《黑暗的使者——与恶魔对话》,《如何召唤并控制恶魔》…… 如果仅仅是想找到驱魔的方法,为什么要了解召唤术和献祭? 地狱和人界分属于两个领域,人类无法进入地狱,恶魔进入人界的机会也微乎其微,附身到人类身上的概率只会更小。 在一座城市里游荡几个月,也许都遇不到一个被恶魔附身的人,拜兰在在路途上花费的时间会远远大于真正的驱魔时间。 帕希有个不太好的猜想,他拿起那本《恶魔召唤术》,用拇指压住书口,四指抵住封底,拇指微微松开力道的同时,让书页的内容快速划过眼前。 密密麻麻的笔记。 比起到处碰运气,寻找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恶魔,还有一个更加简便的方法,那就是先召唤出恶魔,再将恶魔驱逐,这就需要一个人类作为祭品了。 帕希又抽出那本《关于献祭的一百要点》。 如果献祭成功,恶魔会附身在祭品身上,这时候《黑暗的使者——与恶魔对话》也许会派上用场。 最好的情况是能够控制恶魔,这里会用到《如何召唤并控制恶魔》;如果恶魔失控,那么消灭它,《驱魔实践手册》。 帕希不相信拜兰会伤害无辜的人,但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不管拜兰找了什么样的人作为祭品,他的所作所为都称得上危险邪恶。稍有不慎,他会和当初的那群睿摩尔一样,招致无数的死亡和灾难。 也许为了拯救他,拜兰牺牲了更多人的生命。 一想到这里,帕希就觉得无比愧疚。 他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任由思绪飘向没有星月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帕希没有把门关紧,所以听得很清楚。 法肖这几天一如既往地忙碌。 听说末卡维族和茨密西族的战争干扰到了周边的人类村落,导致教廷的不满,传闻教廷已经在边界集结了圣骑士军团。然而就在这种时刻,诺费图族的新族长正式向睿摩尔族宣战了。可这还不是结束,隐藏在人界的梵卓族被盗走了一批珍贵的宝物,血器很可能就在其中。 信笺像雪花一样,每天从城堡飘进又飘出,不知道这次又发生了什么。 那些脚步声反复出现了几次,帕希决定出去看看。 如同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由门框为边界,少年的柔韧身姿在踏出书室的那个瞬间变成了一只黑猫。 “他们在路上,应该很快就到了。” “消息传得太快了,这不正常。” “贝里斯一定有他们的人。” “……” 法肖的书房没有关门,帕希老远就听见了这些议论,他正想走进书房仔细听个究竟,可还没走到门口,法肖就带着下属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一群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浩浩荡荡,出了门立刻转弯朝楼梯口走去。 法肖走得很急,没注意到靠墙贴着的黑猫,帕希知道这一点,但他依然感到有种被忽视的不快。 跟着侍卫队们一路下到一楼的大厅,法肖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其他的侍卫们也都站在他身后,神情严肃地看着门口,似乎在等什么重要的来客。 帕希跳上法肖的膝头,瞪圆绿眼睛冲法肖又尖又细地“喵”了一声。 这是一声礼貌的问询,只要法肖露出拒绝的表情,哪怕只是皱一皱眉头,他都会马上离开。 法肖低头看了他几秒,默不作声地伸出手,从脑袋开始,用掌心划过他柔顺的皮毛,一直到尾巴尖。 这表示许可。 帕希舒服地眯起眼睛,他翻了身,主动把肚皮露了出来,可法肖却收回手不再理他。 帕希很生气,他翻身起来,换了个屁股对着法肖的姿势趴着。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塔楼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凯文从外面走进,带来一阵冬雨的寒冷潮气:“他们来了。” 帕希急于弄清楚状况,他从法肖膝头站起来,伸着脖子朝外面看去,但很快被法肖一巴掌盖下去。 “我劝阁下谨慎,至少要带他远离那些侍卫。” “不需要您操心,谢谢。” …… 争吵先一步到达,随后,一群人穿着斗篷冒雨而来。 法肖站起身迎接他们,顺手把黑猫举上肩膀。 费曼带领城堡里的仆人们取走了他们的斗篷和披风,递来毛巾擦拭雨水,帕希趁这个机会看清了来者的情况。 贝里斯的族长布朗恩,勒森布莱的族长斯坦利,以及一位新面孔——帕希在卡帕多西亚的舞会上见过他,他是诺费图的新任族长,似乎叫做埃蒙。 除了三位族长和他们的随从外,另有一个囚犯似的人捆着双手,被身后的两名守卫看押着。 “夜安,侍卫长大人。” 布朗恩冲法肖鞠了一躬,斯坦利和埃蒙也对法肖低头行礼。 “夜安。”法肖回礼,他看向那个囚犯,“就是他吗?” “是的大人。” 众人在椅子上坐定,布朗恩开始陈述来意。 “正如我在信上提到的那样,保罗是我的仆人,他试图偷取我族的血器,被抓个正着。” 这场盗窃案正发生在昨天傍晚,布朗恩一家要出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但布朗恩的妻子突然发现自己忘带了给宴会主人的礼物,于是亲自返回城堡去取。 据说,为了节省时间,那位高贵的贝里斯族长夫人没走正门,而是利用天赋从窗户飞进了卧室,正巧看见了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保罗。 布朗恩快速地略过了妻子不体面的行为,他指着那个囚犯,语气里满是失望:“保罗来我族城堡工作没有一年,因为他还是个人类,所以我们对他没有多少防备。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帕希有一瞬间的惊讶,他不着痕迹地扫了斯坦利一眼,没想到他竟然敢派一个人类偷盗血器,的确是很大胆的一步棋,但结果也证明了风险与收益并存。 斯坦利全程都表现出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但他身旁的埃蒙坐不住了,他和前任组长加文一样,全身上下都长满了挑衅的尖刺,看谁不顺眼就要靠上去攻击。 “嘿,我说老兄,你说了半天也没讲到重点,这究竟是因为你年纪大得脑袋转不动了,还是因为你在故意包庇谁?” 埃蒙大剌剌地把左腿翘在右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上下抛着一枚金币,他的眼神秃鹰一般扫过法肖和他身后的下属。 “揭穿侍卫队的罪行就这么难吗?” “请阁下注意自己的言辞,”格维尔保持着自己一贯的温和笑脸,“如果您认为这是我们指使的,请拿出证据。” “证据?证据不就在你眼前?”埃蒙嗤笑一声,“布朗恩,你自己告诉他,保罗是怎么说的?” 贝里斯脸色阴沉,但还是回答:“我们抓住他后审问了一段时间,他供出了主谋,说是……侍卫队指使他做的。” “听见了吗诸位?”埃蒙尖锐地笑起来,“你们这群黑乌鸦一直嚷嚷着要抓偷血器的人,可谁想到犯人竟然就是你们自己,哈!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笑话。” 34 第34章 转折 “那么敢问,阁下和斯坦利族长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格维尔上前一步,紧贴在法肖的座椅后,“连我们都是刚收到消息,您和斯坦利族长就已经跟过来了,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两位的行为也很可疑不是吗?” 这次斯坦利开口了,他的语调是一贯的有条不紊:“昨天的那场宴会我和埃蒙也参加了,但布朗恩族长迟迟不来,宴会的主人派人前去询问后得知了真相,我们由此听到了风声。毕竟是和血器有关,这是我们第一次找到线索,勒森布莱和诺费图不能不重视。” “我们当然得重视。”埃蒙把金币随手抛上天空再稳稳接住,“既然保罗指认了你们,那侍卫队就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可偏偏布朗恩执意要把保罗带来交给你们处置。呵,你们猜,要是我们不跟来,布朗恩会不会直接把小偷还给你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总归他没能得手。” 完美的理由。 至此,帕希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贝里斯族的人类仆人保罗试图偷盗血器,不想却被布朗恩的夫人抓个现行,在一番审问后,他表示这一切都是侍卫队指使他做的,布朗恩明显不相信他的证词,于是打算将他带给侍卫队处理。而斯坦利和埃蒙听说了这件事后,担心布朗恩“包庇”侍卫队,所以就跟了过来。 “我倒不觉得布朗恩族长是这样的人,也不认为向来公正的侍卫队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无论如何,保罗咬定了主使是侍卫队,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侍卫长大人您认为呢?” 斯坦利始终语气谦和,态度礼貌,他看似在否定埃蒙,其实是把侍卫队逼进了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 帕希的视线在斯坦利和埃蒙身上转了个来回。 先是加文,后是埃蒙,斯坦非常看中把诺费图。 勒森布莱崇尚优雅但充满侵略性,认为自己是血族的极致。他们笃信优胜劣败的法则,认为权力就该掌握在强者手中,很显然这个强者指得就是他们自己。当初女王加冕前,就曾和一位勒森布莱竞争过王位,所以斯坦利想要得到血器控制其他氏族帕希一点也不惊讶。 然而,对欲望的追逐会暴露人性的丑态,勒森布莱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于是他们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把情绪宣泄当成爱好的疯子,比如诺费图。 瞧瞧现在,这两人一个负责给鞭子,一个负责给糖,埃蒙切断前路,斯坦利堵住后路。 比起埃蒙的尖锐,斯坦利显得更加温和好说话,表面看上去埃蒙更加危险,可实际上吠犬不咬人,真正难对付的是他身旁那位。 “把他带过来。”法肖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斯坦利,而是命守卫把保罗带到大厅中央。 他问:“既然你说是侍卫队的指使,那么劳烦你仔细交代一下过程,侍卫队的什么人,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给你下达了这样的任务。” 一直垂首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下一双阴暗的黑色同仁,他环视了一圈面前的人,最终视线定格在法肖身上,喑哑着声音说:“就是你,是你给我下达了偷东西的指令。” 埃蒙的冷笑和凯文的诘问同时响起。 “不可能!你在撒谎!”凯文吼道。 “我没有!”保罗的语气意外地坚定,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法肖,“两年前你在伊里西姆救下了我和我的母亲,我把你当成救命恩人,可你却和那些禽兽一样,你用我母亲的性命威胁我,让我潜伏进贝里斯的城堡,打探血器的消息,然后找机会把血器偷到手。就在前天,你派人跟我告诉我,说血器就在夫人的卧室里,让我去找一把匕首,上面刻着贝里斯的族徽,很好认……” 保罗说得非常详细,无论法肖问他什么,他都对答如流,没有半点停顿,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如果不是知道斯坦利的真面目,帕希恐怕真的要怀疑这是法肖做的了。 帕希仔细打量起保罗,他满身都是狼狈的雨水和泥点,站得不是很直,有点含胸驼背,但他的眼神凶狠又绝望,这令帕希想起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如果有人打开了笼子,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咬断那人的喉咙。 那是长期受到压迫却又心怀不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们被命运砍掉了手脚,却自己磨出了尖牙。 此时保罗的眼神就是他的利齿,他狠狠咬住了法肖的脚,丝毫不肯松口,带着点同归于尽的意味。 那不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会拥有的眼神。 帕希猜测,也许保罗说的都是实话,甚至他有意说出了事情的全部,只不过刚好把主使者的名字从斯坦利换成了法肖。 帕希再次将视线转向斯坦利,他依旧严肃平静,看起来在谨慎地思考,没有任何破绽。 法肖和保罗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们之前答应我,事成之后就放了我和我母亲。” “那么和你接头的是谁?如果你成功了,你会以什么方式把血器交给ta?” 比起对峙,这更像是侍卫队的问询工作。 但只要涉及到同伙的身份问题,保罗都说是法肖,他把法肖叫做“该死的吸血鬼”,似乎他真的对法肖充满了无尽的仇恨。 不,也许他对法肖的仇恨也是真的,或者说,他是憎恨所有的血族。在伊里西姆,没有人类能够体面地活着,如果不在自己的身份前冠上某位血族大人的名号,他们就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局面一时僵住。 保罗一口咬定是法肖指使,而法肖却没有任何证据能洗清嫌疑。 “这是污蔑!你的说法根本不可信,长官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他没有时间更没有理由这样做。” “真是可笑,他的说法不可信,你的就可信吗?你可是法肖的下属,说不定你也有参与这事,先想想怎么洗清自己的嫌疑吧。” “阁下请注意言辞!” 埃蒙和凯文你来我往,一个冷嘲热讽,一个据理力争,但这样的争吵除了激化矛盾以外不会产生任何结果。 一瞬间,帕希想通了一切。 斯坦利根本就没指望保罗能偷到血器,血族尚且不一定能完成的任务,一个人类又能有多大的几率完成?斯坦利想要的结果就是现在的场景,保罗的作用不是窃取血器,而是污蔑侍卫队,只要把维持秩序的侍卫队从棋盘上赶下去,剩下的棋他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帕希回忆起坎蒂丝卧室里的那面镜子,看样子斯坦利知道侍卫队破坏了他的好事,于是在伺机报复。 看着胜券在握的埃蒙和斯坦利,帕希低头下深深地思考起来。 斯坦利这招实在阴狠,就算今天法肖以强硬的态度否定保罗的指控,流言也会将侍卫队的好名声剔得一丝不剩。 帕希无论如何也不想出法肖该如何自证,这场对决似乎胜负已分,他有些焦虑,忍不住在法肖耳边叫了一声。 “喵。” 而法肖的反应则是将他重新抱回膝头,抚弄他柔软的皮毛。 帕希一面配合他的动作扬起下巴,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但可他的表情和他领巾上的十字架一样泛着冷光,好像周遭发生得一切都同他无关。 这样的冷静感染了帕希,他忽然轻松起来,有些好笑地想,他怎么给忘了,十三氏族之所以认可侍卫队,从来不是因为法肖的公正,帕希将视线转向法肖腰间的银剑——而是因为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侍卫队,侍卫长大人是清白的。” 一直沉默的布朗恩站了起来,他走向保罗,一头白发和白须让他看起来像一位长者,尽管他的长相非常年轻。 他对保罗说:“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把自己的痛苦加诸于无辜者身上,并不能减少你的痛苦。如果想要脱离困境,你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比如,向我们求助。” 保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埃蒙眯起眼睛:“布朗恩,你这是什么意思?” 布朗恩转身看向他:“字面上的意思,保罗在撒谎,侍卫长大人跟此事无关,主使另有其人。” “证据呢?你们不是最喜欢讲证据吗?怎么轮到你们自己,就只会满口嚷着‘不是我不是我’?”埃蒙夸张地捏着嗓子喊起来,他的语气令所有人厌恶。 布朗恩只是平和地笑了笑:“保罗来我族城堡偷血器,这说明他的主使者认定血器就在我族城堡。但是,我早已经把血器交给了侍卫长,试问,既然侍卫长已经得到了我族血器,又何必派人来偷呢?” 布朗恩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好像黑暗被凿出了一个光亮的缺口,刺眼的光芒一下子照亮了世界。 保罗满脸震惊地退后两步,埃蒙的金币掉在了地上,就连斯坦利也忘记了言语,倒是侍卫队们都一脸解气的愉快模样。 众人都向法肖看去,可后者只顾着逗猫。 但猫咪自己坐不住了。 帕希竖起了耳朵,四爪紧紧抱住法肖的手腕,用行动催促他给出解释。 法肖这才缓缓抬头,环视了一圈众人,用毫无起伏的平常语气说道:“联合大会结束后,布朗恩族长出于对侍卫队的信任,将贝里斯的血器交于我保管,这件事在今天之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既然诸位知道了这件事,也请务必保守秘密。” “我不信!”埃蒙满脸凶狠,“一定是你们两个串通好了说辞!” 帕希挑眉,埃蒙这么沉不住气,他再多说两句说不定就要暴露自己了。 斯坦利此时终于回神,为了防止埃蒙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用眼神警告了埃蒙,接过话头:“我们自然会保守秘密。这么说来,保罗刚才都是在撒谎,主使者另有其人,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更加严厉的审讯,毕竟他到现在都不肯说实话。” “更加严厉的审讯?”贝里斯皱起眉头,“如果您是指严刑拷问,我不太赞成。他不过是一个人类,我们的手段无论哪一种都能要他的命。” 斯坦利的笑容没有了先前的自然:“把握好度就行。如果诸位信得过我,接下来的审讯就由我来完成,各位意下如何?” “恕难从命。”格维尔回答地很快,紧跟着斯坦利的话尾,“先不说这本来就是侍卫队的工作,如果犯人由阁下带下审问,您如何保证审讯的公正公开?我并非怀疑您别有用心,只是出于谨慎的态度,也许您能做到善待犯人,可其他人就未必了。” 格维尔话里暗示再清楚不过,埃蒙的脸色很不好,不过大概是由于刚才斯坦利的警告,此刻他难得地保持了沉默,但很显然他正被怒火烤得滋滋作响。帕希再次感叹起格维尔的小阴险。 斯坦利并没有坚持,他选择暂退一步:“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点建议,保罗当然该由中立的侍卫队审判,但请允许我和埃蒙全程观看审讯过程,我们非常……” 斯坦利的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大厅中央的保罗突然跪倒在地,砰得一声正面倒下。 失效的止疼药 布朗恩的血器在前文出现过,但它的样子已经不是匕首了,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回头找找(*ΦωΦ*) 35 第35章 一座城堡够吗 露西被匆匆叫来,当她到达主塔楼的大厅时也仅仅只过去了三分钟,然而—— “他已经死了。”露西颓然地收回掌心的光芒,“我救不活死人。” “怎么会这样?”斯坦利看起来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迷惑。 格维尔上前拉开了保罗的衣服,将他嶙峋的身体裸露在众人眼前,这具身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可保罗却已经吐血身亡。 “现在该怎么办?”布朗恩有些悲伤地看着保罗的尸体,此刻的保罗仍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露西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伤口一定是在内部,或许经过解剖能找出原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出他的死因。” 说完,露西看向法肖,等待他的指令。 法肖点头,开始快速地下命令:“那么保罗的尸体就交给你处理。格维尔,你负责把尸体运到露西的治疗室;道格,你带人跟着布朗恩族长回去查看其它线索——布朗恩族长,有劳了;马修,你去把今天这件事告诉所有的氏族,让他们加强警惕;费曼,让人把客厅打扫干净。” 侍卫们领命下去后,法肖这才看向还留在大厅里的斯坦利和埃蒙。 “今天的事我非常抱歉,差点令阁下的名誉受损。”斯坦利歉意地朝法肖鞠了一躬,“我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请允许我们先行离开。” 法肖低头回礼:“慢走,恕不远送。” 一阵客套后,斯坦利率先离开,埃蒙落在了后面,走之前,他转着眼睛扫过侍卫队众人,最后看向法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好血器,侍卫长大人。” 凯文差点因为埃蒙的阴阳怪气冲上去给他一拳,好在众人拉住了他。 法肖带着帕希离开时,帕希听见身后侍卫们的议论。 “幸亏布朗恩大人早就把血器给了长官,否则长官很难洗清嫌疑。” “是啊,有惊无险。” “埃蒙那小子和加文一样可恶,你们听听他最后那句话,他以为自己在威胁谁?” “别生气了,总归这次是我们赢了。” 赢了?不,其实是输了。 帕希舔了舔鼻子,低声对法肖说道:“现在他们知道贝里斯的血器在哪了。” “嗯,他们不会知道具体位置。”法肖应了一声,过了片刻他又接着说,“当时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帕希一点也不在意法肖的隐瞒,并且为他的解释感到愉快。他摇着尾巴轻松地说:“没关系,你不用解释,也不用告诉我血器在哪,只要不在那些人手里就行。” 法肖带着帕希走进了露西的房间,除了和道格的卧室以外,露西还有一个单独的治疗室,不过现在变成了临时解剖室。 露西的手法很娴熟,没过多久她便结束了解剖,拿着某样东西来到法肖面前。 “我在他的心脏里发现了这个。” 露西的黑色手套上躺着一个沾满血迹的金色块状物。 格维尔探头过来:“啊!这是之前埃蒙一直在抛着玩的金币!” 帕希也认出了它,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的确从某个时间段,就没看到埃蒙的手里有金币了,但因为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细节,他当时并没有在意。 “这枚金币正卡在他的心脏里,但奇怪的是,这东西被塞进心脏一定会在身体上造成伤口,可这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似的,在他的身体上找不到任何伤口,我甚至都怀疑这金币是他心脏的一部分……” 法肖显然也想到了这枚金币的来历:“也许埃蒙有某种天赋,能隔空移动物体的位置,甚至直接能移进人类的身体,造成了保罗的死亡。” 露西皱起眉头:“真是可怕的天赋。” “一定有某种限制,如果他的天赋已经到达了这种地步,他可以随意杀死任何人,那么你就不会看到他跟在斯坦利身后了。”法肖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随后他转身看向格维尔,“去查一查埃蒙的天赋。” 格维尔挺胸立正:“是。” 在经过法肖身边时,他突然伸手地揪了一下黑猫的尾巴,在黑猫发怒前迅速溜走。 一切结束后,法肖带着帕希回到书房,法肖继续处理公务,帕希则做回了自己的桌面吉祥物。 看着法肖握着羽毛笔的优雅姿势,帕希忍不住绕着桌面转了一圈,他问法肖:“我们这是和好了吗?”他摇着尾巴,语气里充满了轻快。 法肖流畅的书写有一瞬间的停顿,他回答:“我们本来也没有争执。” “没有吗?可我觉得你这几天都不怎么愿意理我?”帕希在法肖手边坐下,有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法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继续低头回复信件。 但不知怎么的,帕希总觉得法肖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次疏离起来,帕希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失落地垂下脑袋,耳朵和尾巴也耷耸下来:“好吧,但我还是要为自己在卡帕多西亚的言行道歉,我不是有意的,如果这冒犯到了你,我宁愿你教训我一顿也不希望你不理我。” 法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抬眼看向帕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吸引力,只要和它对视上,身体里就会被吸走某种东西,这让帕希有点害怕,可这个过程又意外地令人上瘾。 法肖问他:“我的态度很重要吗?” 帕希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当然重要,我觉得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吗?” 法肖的神情在某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那么你会对自己的朋友做那些事吗?比如,亲吻。” 帕希整个猫都垮在桌面上,他就知道这个举动冒犯到了法肖。脑袋埋进前爪里,他的声音沉闷地传来:“不会,从来没有过……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过去我在朋友们面前的举止都非常得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做出过分的举动……总之我道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帕希没等来法肖的回答,他等来了一个温柔的抚摸。 “你原谅我了?”帕希惊喜地抬起头,将脑袋主动贴着法肖的掌心蹭起来,甚至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明显感觉到了法肖态度的变化,他周围的气场不再冷冰冰地充满拒绝感,他对帕希放开了领地的进入权。 “谈不上原谅,我本来就没有因为你的那些举动生气。”法肖用食指刮挠着猫咪的下巴,看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那你是因为什么生气呢?”帕希一定将这个问题追问到底,他忍受不了法肖对自己的冷漠,“因为我破坏了你和坎蒂丝的好事?” 一瞬间,帕希愤怒地跳离了法肖的触碰范围,他炸起了全身的毛发,凶狠地龇着牙。 “我可以为所有的事情道歉,但唯独这件事不行,她绝不会是一个好伴侣!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为了博得你的同情又或者是为了其他什么的,她竟然打算出卖自己的身体,哦我的老天!我敢打赌,她今天对你露出自己的身体,明天就会为别的男人脱下裙子……嘿你在笑吗?这有什么好笑的?等等,你竟然笑了!我都想不起上一次见你笑是什么时候……” 法肖换了个坐姿,他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罕见的微笑,额前的碎发似乎有些遮挡视线,他便伸手将碎发拨回头顶,但还是有几根不听话的垂落下来。 帕希几乎看呆了,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性感”两个字,他的视线追随着法肖骨节分明的手,追随着他额前的碎发,追随着他嘴角的弧度。 帕希突然萌生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把这个男人从头舔到脚。 咽下嘴里分泌过度的口水,帕希强行转过身体,用屁股对着法肖:“总之我不会为这件事道歉,就算你生气我也绝不道歉!” “现在是谁在生气?”法肖的声音里带着尚未消退的笑意,“谁告诉你我要和坎蒂丝成为伴侣?我会因为任何一件事生气,唯独这件不会,转过来。” 这话成功地安抚了帕希,但法肖的笑容仍旧让帕希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吞吞转过身子,高傲地昂着下巴,一遍又一遍推开法肖伸过来的手。 “我警告你,侍卫长大人,我不是一只随便的小猫咪,我很昂贵的,摸一只爪子需要十个金币,两只就是二十个,摸耳朵五十金币,尾巴一百,肚子更贵,你有钱吗长官?” 法肖突然伸手将他抱进怀里,狠狠地揉了揉帕希柔软的肚皮:“有多贵,嗯?一座城堡够吗?” “混蛋!你弄疼我了!”帕希一口咬上法肖的手指,却只换来法肖更大的笑容。 帕希再次被这个笑容晃了神,他打赌,自己绝对会一辈子记得这个笑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昏暗的囚室里,满地的鲜血和断肢,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帕希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前的血洞,在失去神智的前一秒,他的眼前闪过了那个场景—— 桌边烛光摇曳,在法肖的瞳孔里映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的笑容软化了他过于凌厉的面部线条,令他看起来温柔极了。 “城堡不够,加上我够吗?” 36 第36章 般配 时间退回到一天前。 “非常抱歉长官,他们处理得很干净,我们没能在贝里斯找到任何痕迹,但是在回来的路上,我有了一些新发现,是关于贝丽西娅夫人的。” 法肖的书房里,道格正在一丝不苟地汇报工作。 “我们从贝里斯回来的途中,经过了末卡维族和茨密西族的一小段交战区,我偶然在一位茨密西士兵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很淡,但我肯定那是贝丽西娅夫人的味道。” 之后道格就带着手下以侍卫队的身份插手了这场战争,表示希望两族以更加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 他想借着谈判的机会接触那名茨密西的士兵。 然而茨密西丝毫不把侍卫队放在眼里,道格派出去传达消息的下属甚至都没能见到这场战争的指挥,倒是末卡维接待了他们。在营地里,道格遇见了史蒂芬。 史蒂芬告诉道格:“这已经不是我和大卫的私人恩怨了,现在的战争是因为领地纠纷。我们两族接壤的边界有一处富饶的人类城镇,因为盛产苹果被叫做苹果镇,这个小镇本来一直默认是我们末卡维某位伯爵的领土,但茨密西的某位侯爵却以‘领地重叠则归更高位者所有’的理由,想要吞并苹果镇……” “不仅仅是苹果镇,末卡维和茨密西的矛盾早就牵涉到了各种政治经济问题,现在已经说不清谁先动得手,两边都有激进的报复举动。不过末卡维族的确希望能够在谈判桌上解决这些问题,因为说实在的,在战争里很少有人是茨密西的对手。” 道格说着说着就露出窘迫的神色,他抱歉地看着法肖:“我擅自插手了他们两族的战争,导致侍卫队蹚进了这滩浑水里,明天您可能不得不去交战地走一趟了……和那名茨密西的战士见面应该有更加稳妥的方法,这是我考虑不周的结果,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法肖当然没有责怪道格:“我给你的任务是寻找贝丽西娅,至于手段和途径,你自行判断就好,我会全力配合你。” 在那样一场战争中,着装显眼的侍卫队不可能当众带走一名茨密西的士兵,以传话通报的名义接触他是最好的方法了。比起这个,帕希更想知道那名士兵的细节。 “所以你和那名士兵打过交道了?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贝丽西娅的味道?” 道格回答:“我们派出请求和谈的人就是由他带路前往茨密西营地的,但当时条件有限,你知道我不可能贴着人家到处嗅,所以只能确定我没闻错,那的确是夫人的气味,等两族到了谈判桌上,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他。” 帕希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可为什么一名茨密西的士兵身上会有贝丽西娅的气味?难道茨密西和勒森布莱也有什么交易?” 道格摇头表示不清楚。 法肖思索片刻后道:“这场阴谋牵扯很广,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傍晚,法肖带领侍卫队到达了茨密西和末卡维的交战地,两族的营地就隔着一片平原。 因为准备和谈,所以末卡维停止了进攻,但停战只是单方面的,侍卫队达到时,末卡维刚刚抵御完一拨来自对面的袭击。 血族的战争没什么过多的修饰,甚至不需要武器,不需要掩体,面对面直接用利爪和尖牙进攻,偶尔辅以远程进攻的天赋,是最普遍的战斗方式。 一场恶战后,平原上充满了残肢血肉,但只要第二天太阳一照,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作灰尘。 “又见面了,侍卫长大人。” 史蒂芬在营地外将法肖等人迎进茨密西临时搭建的帐篷,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这次战争的茨密西指挥埃里克伯爵。 “夜安,侍卫长大人,能够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埃里克伯爵是个两鬓斑白的老绅士,看上去他的人类年纪至少超过了五十岁,这在血族里是罕见的,因为大多数血族在挑选后裔时都会选择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夜安,伯爵大人,非常感谢您能同意侍卫队关于和谈的请求。在这样一个危险的时期,我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和平。” “阁下言重了,和平解决争端同样也是我族的心愿。” 一阵客套后,众人围坐在议会桌边,开始探讨关于和谈的具体细节。 史蒂芬说:“刚才我们又派人去茨密西请求谈判,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 埃里克叹了一口气:“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小,对方的指挥是个极端好战分子,以打斗和杀戮为乐,他在变成血族前就是个海盗头子。” “暂且不论和谈结果,至少得见上一面。”说完,法肖侧头对身后的格维尔下令道,“你带着道格的督查小队去一趟,你知道该怎么做。” 格维尔愉快地收下命令,带着道格等人出去了。 见格维尔离开,法肖收回视线,却发现埃里克对他肩头的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真是可爱的小东西,我也喜欢猫咪,我家里有一群猫咪,它们简直就是天使和恶魔的集合体。哦对了,去把妮妮带过来。”埃里克冲仆人挥了挥手,又冲法肖眨眼,“你真该见见妮妮,它是我最近新得的猫崽,和阁下的猫咪几乎一模一样。” 很快,仆人带来了埃里克的猫,那同样是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咪,和帕希的个头差不多大,但它的眼睛是蓝色的,除了这一点不同,它们的外貌几乎没有差别。 埃里克一脸宠溺地接过猫咪,抓着它的爪子冲帕希挥了挥:“来,向新朋友打个招呼吧,你好啊,我叫妮妮。” 帕希眯起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和眼前这位伯爵比起来,法肖根本不算什么爱猫人士。 妮妮是只非常乖巧的猫,无论埃里克让它做出什么动作,它都丝毫不生气,只会软软地喵喵叫。 出于礼貌,法肖也把帕希从肩头抱下,放在桌面上。 帕希有点不满地扫了一眼法肖,他难道真的指望他上去打个招呼吗? 埃里克如同慈祥的老父亲鼓励害羞的孩子交新朋友似的,他将妮妮放在桌上,推着它朝帕希身边靠。 “去吧孩子,去跟它打个招呼,它会喜欢你的,哦你看它们多般配!”埃里克欣慰地感叹,“侍卫长,您的猫叫什么名字?公猫还是母猫?” 法肖回答:“凯蒂,公猫。” 埃里克快活地鼓掌:“太棒了,妮妮刚好是个小姑娘!” 帕希惊恐地发现法肖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你因为我和一只母猫般配而感到愉悦? 一脚踹开往自己身边凑的妮妮,帕希冲它警告地喵了一声,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猫咪,无法同猫咪交流,结果就是妮妮又耸着鼻子边嗅边往帕希身边靠过来。 在妮妮的逼近下,帕希一步步后退。 “喵嗷!” 我警告你,不许再靠近了! “咪~” 沟通无效,妮妮似乎非常喜欢他,它不断贴近帕希,用鼻子轻嗅他,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帕希的毛。 在众目睽睽下,帕希必须扮演好一只普通的猫咪,不能表现出过高的攻击性,他很怕自己一爪子下去就会把妮妮挠死。于是他只能再次推开妮妮,重新跳回法肖的膝头,希望他能伸出援手,然而法肖这个混蛋重新把他扔回桌上,嘴上还说:“去和你的新朋友玩。” 帕希绝望了,于是当众人开始重新把话题扭转到和谈上时,帕希正满屋子躲避妮妮热情的“索吻”。他暗暗发誓,天亮就咬断法肖的脖子! 不知道格维尔用了什么办法,茨密西的指挥派瑞塔侯爵终于带着手下现身,但他们明显怒气冲天,看起来更像是来打架的而不是和谈的。 派瑞塔不愧是前海盗头子,他至今依旧是一副海盗的打扮,蓬松凌乱的大胡子长头发,头顶带着一顶半圆形的黑帽子,上头画着一个骷髅,他原本应该是左手的位置接着一个铁钩子,看样子他在获得初拥前就失去了左手。 派瑞塔一行推推搡搡地走进会议帐篷,他半点贵族礼仪也没有,凶神恶煞地单脚蹬在桌沿,用铁钩子挨个指向桌子对面的几人:“想要和谈?可以!但老子有个条件。” 埃里克问:“什么条件?” 那铁钩子一转,指向法肖:“老子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法肖,自我介绍一下,老子是派瑞塔,现在是茨密西防御侍卫队队长,不过很快就会是血族的侍卫队队长了。” 法肖淡淡地冲他点头行礼:“很高兴认识您,我的继承者。” 会议帐篷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古怪滑稽,大家明显都憋着笑。 如果派瑞塔执意要成为下一任的侍卫队队长,那么他的确就会是法肖的继承者。 帕希差点因此笑出声,但这笑容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刻,妮妮的舌头舔上了他的屁股…… 37 第37章 挑战和比试 派瑞塔的脸色难看极了,原本就浑圆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他恶狠狠地说:“老子不跟你耍嘴皮子,血族向来以实力说话,你们想要和茨密西谈判,那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资格!法肖,这事既然是你们侍卫队挑的头,那就由你们来解决——和老子比试一场,你赢了,老子就跟你们坐下聊两句,你输了,就把侍卫长的位置让给老子,怎么样?” 史蒂芬冷着脸回驳:“阁下的脸面可真大,侍卫长跟你比试一场只换来一次说不清结果的和谈,而你却有机会拿走侍卫长的位置?我该赞叹阁下不愧是海盗头子吗?” 派瑞塔哈哈大笑起来:“那又怎么样?你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愿意就打仗,老子最喜欢打仗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是打不过老子才想要和谈,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乖乖投降交出地盘?” 史蒂芬还想说什么,但埃里克拍了拍他的肩膀,并看向法肖:“侍卫长大人,您不必为一场小小的战争承担这样的风险,我早知道和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双方可以坐下来谈判,也多半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所以,我恳请您带着侍卫队离开这里,接下来的事就由我们两族自行解决,感谢您和侍卫队的贡献。” 法肖的视线扫过派瑞塔和他身后的手下,短暂地锁定在某个人身上后又挪开,并看向派瑞塔:“我接受阁下的挑战,但如果我赢了,我要求茨密西立刻退兵,终止此次战争,并发誓绝不再以暴力行为处理苹果镇的矛盾。” 派瑞塔咧嘴笑道:“成交!” 一直站在旁边的侍卫们看不下去了,对法肖的挑衅和轻视即是对侍卫队所有人的挑衅和轻视。 凯文率先站了出来,他接着派瑞塔的话尾说到:“这种事情还轮不到我们侍卫长出面,先来过我这关吧侯爵大人,如果您连我都打不过,那么您就不需要浪费我们长官的时间了。” 派瑞塔并没有被凯文的语气激怒,相反,他因为可以和更多的人打架而兴奋地抖了抖肩:“可以,没问题,小子,等下可不要哭着鼻子喊妈妈。” 凯文下颚的肌肉紧了紧,小声咒骂了一句:“疯子。” 众人跟着派瑞塔走出帐篷,前往交战的那片平原,那里非常空旷,是比试的最好场地。 临走前,格维尔拍了拍凯文的肩膀:“小心点儿,他厉害着呢,你打不过不要硬撑。” 凯文挑眉:“看出来了?我们差距有多大?” 格维尔想了想说:“唔,可能……两个你?” “你是说真的?”凯文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听说茨密西是所有血族中力气最大的,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钩子硬,还是我的钢铁硬。”说完,他向站在一旁的法肖立正行了个礼。 法肖朝他微微点头,目送他离开帐篷,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环视一圈周围后,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两只黑猫,其中一只被围困在一隅,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而另一只则粘着它又蹭又舔。 埃里克的仆人很快抱走了妮妮,只留下帕希杀气腾腾地瞪着他。 法肖毫无自觉地走上前,想把帕希抱起来,但他立刻就遭到了锐利的猫爪攻击。 “喵嗷!” 帕希晃了晃锐利的爪子上,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拒绝。 法肖装作看不懂,一把拎起他的后颈,在帕希反击之前丢给了身侧的格维尔:“看着它。” 格维尔第一次抱到了帕希,高兴地双眼放光:“是!” 空旷的平原上,派瑞塔在凯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始了进攻,凯文因为他的突袭差点被划断脖子。 遵照贵族们的传统,通常血族在比试之前会互相行礼表示尊敬,同时也表示比试正式开始,但派瑞塔这海盗头子根本不管什么礼仪,看见凯文走近就开始了进攻。 派瑞塔不愧是茨密西的侯爵,虽然没了左手,但那铁钩子却比手还要灵活,总能在凯文身上留下不浅的伤口。 和所有的茨密西相同,他的力气大得可怖,一拳头可以在地上锤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叫人头皮发麻。 不仅如此,他还拥有敏捷的速度和对对手行动的预判,他总能做出几个假动作骗过凯文,从而给他添几道新伤口。 好在凯文也不是吃素的,缓过了刚开始的手忙脚乱,他渐渐跟上了派瑞塔的攻击节奏。起初他只是防守,后来他还能抓住机会反击。 一个交手,派瑞塔正要打中凯文的腹部,凯文却先他一步加固了自己胸前的衣服,于是派瑞塔的拳头重重地捶在了钢铁上,将其打出了一个拳头形状的凹陷。 坚固的钢铁给凯文缓冲掉了大部分的伤害,而派瑞塔却因为对这一幕感到惊讶而短暂地停住了动作。 凯文要得就是这个机会,他迅速抓住了派瑞塔的手腕,将其一条手臂的衣服变成了钢铁,并狠狠地在他胸前回击了一拳。 围观的侍卫队和末卡维纷纷叫好。 格维尔更是激动地将帕希举过头顶欢呼。 帕希正一心关注战况,被格维尔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他叫着挣扎起来。 感受到黑猫的抗拒,格维尔阴险地咧开嘴,他把帕希紧紧抱进怀里,压低声音说道:“嘿嘿嘿小猫咪,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说着他就嘟着嘴唇要亲上来,帕希惊恐地看着格维尔的脸不断在眼前放大——天知道他今天到底交了什么“好运”,他刚刚才从妮妮的舌头下逃脱,现在竟然又要经受格维尔的糟蹋。 “喵嗷!” 帕希挥爪在格维尔的俊脸上留下三道血印,然后迅速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 爪印很快消失不见,格维尔擦掉脸上浅浅的血痕,满脸失落地对帕希说:“不就是亲一口吗?别人家的小猫都给亲,你为什么不给亲?唉我不亲了,你别跑!” 最终格维尔和帕希各退一步,格维尔不能再对帕希动手动脚,帕希也不再到处逃跑,他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格维尔脚边,终于相安无事。 埃里克看到这里,贴心地命人搬来一个放着软垫的椅子,让帕希能舒服地趴在上面休息。 格维尔笑着道谢,埃里克抱着妮妮,笑眯眯地对着帕希回了一句不用谢。 派瑞塔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他看着自己无法弯曲的手臂,兴奋地直喘气。 “有点意思,小子。”他一把扯掉那条袖子,露出布满野兽纹身的强壮臂膀,“但老子还没能使出十分之一的力气呢!” 就在眨眼间,派瑞塔的身影已经闪动到了凯文的面前,他举起拳头猛地抡向凯文的脸颊,这一击如果真的打中,凯文绝对会被打断脖子,但好在他堪堪躲过。 凯文的弱点太明显了,他只能将物体变成钢铁,所以在打斗中,他会选择靠近敌人,通过将敌人身上的衣服钢铁化来束缚敌人的行动,如果敌人不穿衣服,他的计策就会落空。 这里是平原,没有一点可以躲避的地方,这意味着凯文不能通过钢铁化掩体进行防御或者以此困住敌人。加上他必须通过皮肤接触钢铁化物体,这导致他也不能给双手戴上手套来进行防御性或者提升进攻。 如果对手有远程进攻的天赋,凯文将无计可施。 又是一个激烈的交手,派瑞塔的铁钩能化解凯文的进攻,右手能给予回击,他的力量和速度都在凯文之上。 更糟糕的是,凯文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天赋,可派瑞塔的底牌却依旧藏得很深,他只要再拖延一些时间,凯文就会被不断叠加的小伤口耗光精力。 围观者们已经发现了对战两者的明显差距,侍卫队和末卡维都在讨论凯文该如何回击,而茨密西则都是一脸幸灾乐祸,更有人公然挑衅道:“做人得有自知之明,瞧瞧,对自己的实力过分自信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凯文显然也明白自己和派瑞塔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自己全力以赴,而对方却像是猫捉老鼠似的逗弄,根本不放在眼里。凯文咬了咬牙,他必须在战败前逼出对方的天赋。 派瑞塔的铁钩子非常灵活,就像是他真正的左手,并且钩子非常锋利,如果凯文挥拳过来,派瑞塔只要把铁钩子挡在身前,凯文就得重新掂量下手的位置,毕竟他的拳头也是肉做的。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当派瑞塔再次挥舞着钩子朝凯文挥来时,凯文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举起拳头迎了上去,看上去就像是无计可施的最后一博。 可就当钩子和拳头即将对上的时候,凯文的手骤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古铜的肤色突然变成了铁制品特有的灰黑色。 钩子和拳头的碰撞一触即分,两人都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连连后退,凯文低着头不断喘着粗气,而派瑞塔也是一副吃力的样子。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以至于众人一时间没能瞧出胜负。 很快,派瑞塔缓缓举起了自己的钩子,那钩子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再看凯文的右手,那只右手上的铁皮被划开,露出模糊的血肉,但眨眼间,那拳头已经完全恢复,钢铁的色泽从指间开始蔓延,直到重新包裹住手腕。 凯文看着不远处冲自己欢呼的同伴们,笑着小声呢喃道:“我可不是昨天的我了。” 就在众人激烈地讨论战局时,道格走向了茨密西的队伍,他拍了拍队伍末尾一名茨密西的肩膀。 “嘿,兄弟,还记得我吗?可以帮我个忙吗?” 38 第38章 海盗头子的掠夺 杜姆转身,视线顺着肩头的手挪向他的主人——侍卫队的小个子。 他认识这个小个子。昨天的战争中,他被某个末卡维捅穿了肚子倒在地上,就是这个小个子把自己扶了起来,和其他几名侍卫一起将他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后来杜姆知道,这些侍卫想要阻止战争,让他带人去向派瑞塔侯爵请求和谈。侍卫队毕竟帮了自己,杜姆欣然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道科?”杜姆不确定地问。 “道格。”道格腼腆地笑了笑,他不着痕迹地借助身高差,把自己框在杜姆的身形范围里。杜姆比普通的茨密西还要高大,道格的脑袋几乎只能挨到他的肩膀。 茨密西们都在关注派瑞塔和凯文的比试,没人注意身后,就算他们回头,也只会看到杜姆宽阔的肩背。 “虽然有些突兀,但能请你再帮个忙吗?”他用拇指比了比远处的法肖,轻声说,“我昨天回去被骂惨了,其实我们的任务是借和谈的名义混进茨密西,把之前侍卫队派去协助建立茨密西防御侍卫队的兄弟带回来,听说他们被软禁了……不,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们,这事又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并且我们也没有真的混进你们的营地,我只是在向你坦白,我没有恶意。当时看见你如此善良地帮助我们,我们就没这么干了,所以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杜姆迷惑地看着他:“那你们要我做什么呢?我可没有放走他们的权限。” “不不不,就是想请你帮忙给他们传个话。”道格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帐篷,“我们去那边说话可以吗?在这儿我怕被长官发现了。” 见杜姆依旧有些犹豫,道格又加了一道砝码:“先听听我们的请求怎么样?答不答应你可以听过之后再做决定。” 传话比放人好办多了,加上杜姆仍旧记得昨天侍卫队的帮助,所以他思索片刻后便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你想找人借十个金币,那么你最好先开口管他要一百个金币,这样他多半就会同意借你十个金币了。 这个办法还是格维尔教他的,道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并不擅长说谎,这短短的几句话几乎漏洞百出,幸亏茨密西大都不怎么聪明。 想到这里,道格的心里又生出一股愧疚,杜姆虽然长得凶悍,但内心十分单纯,对他根本没什么戒心,而此刻他却不得不利用这种单纯。 道格率先走开,杜姆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很快跟上了道格。 就在杜姆跟着道格绕过帐篷进入众人的视野盲区后,他的双脚突然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他低头一看,是绿色的藤条,可奇怪的是这里是平原,只有草地,根本不会有藤条生长。而就在他困惑的时候,那藤条瞬间暴长,顺着他的身躯捆住了他的全身,杜姆正要喊叫,那藤条又迅速地在他的脑袋上绕了几圈,堵住了他的嘴。 “唔……嗯!”杜姆气得双眼冒火,死死瞪着道格,他竭力挣扎,藤条立刻断了好几根,但藤条可以无限制地增长,很快杜姆就没了气力,只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迪夫你在搞什么?”道格对这一切也十分震惊,“我不是说了如果沟通无效你再出手吗?” 被叫做迪夫的侍卫正双手触地控制着藤条,同样一脸惊愕:“你是认真的吗?你看看他这个体型,如果不是趁他不备,我们三个也打不过他一个!” 迪夫身后的侍卫点头表示赞同。 “为什么非得打架呢?”道格长叹一口气,“为什么大家都默认人与人是无法沟通的呢?” 迪夫和同伴对视了一眼,一副“他又来了”的表情。 “好,那你说怎么办。”迪夫见杜姆不再挣扎,便收回了手。 道格转身看向迪夫,首先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抱歉!我刚才欺骗了你,但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 杜姆显然不相信他了,他被堵住的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看他的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道格也知道把人绑成这样,自己的话当然没有半点可信度,于是他说:“我们放你出来,但能请你不要叫喊吗?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问完就放你走,可以吗?我以一名侍卫队成员的名义起誓,绝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杜姆警惕地扫了一眼迪夫等人,道格立刻对迪夫说:“你们先走。” 迪夫皱起眉头:“你确定?” 道格坚定地点了点头。 迪夫妥协地耸肩摊手,带着身后的侍卫离开了。 道格再次朝杜姆鞠躬:“非常抱歉,请问现在可以了吗?” 另一边的平原上,没有人意识到道格和杜姆的消失,派瑞塔和凯文的比试依然在继续。 派瑞塔失去了钩子后,只能靠右拳和凯文对决,但凯文的拳头毕竟有钢铁化天赋的加成,派瑞塔虽然力量占上风,却也没捞到多少好处。 因为这场比试,凯文的天赋又升级了,他现在可以将整条胳膊全部裹上钢铁。 但实际上凯文早就精疲力尽了,撑到现在全凭借意志,他的恢复速度正在不断衰弱,被派瑞塔打出的伤痕不断叠加,但他依旧在苦苦支撑。 派瑞塔显然也看出了凯文的状态,但他乐于把人缓缓逼到绝境再弄死他们,看到凯文快支撑不住,他加大了攻击的力度。 凯文震惊于两人作战了这么久,他依然可以爆发出这么强悍的力量,这样看来,此前格维尔说派瑞塔的力量多出两个他也的确是事实。 但还不能认输,他还没有逼出派瑞塔的天赋。 当派瑞塔再次挥拳冲上来时,凯文不躲不避,咬紧牙关冲了上去,让两人的拳头直直相撞。 轰得一声,两拳相接发出了坚硬岩石猛烈撞击的闷响,听得众人心惊胆战。 凯文听见了自己手臂骨折的声音,但派瑞塔没给他喘息恢复的机会,他又疯狗似的咬上来。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凯文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固执地接下派瑞塔的进攻。 派瑞塔终于耐心告罄,凯文赢不了他,他却也不能打得他满地求饶,这让派瑞塔十分不痛快。 当第五拳结束后,凯文双臂的骨头几乎已经全部粉碎,再也无法恢复,但他仍旧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旁,满脸青紫伤痕,明明已经无法再战斗,双目却闪着坚毅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派瑞塔。 派瑞塔被这目光激得全身颤抖,他上下打量起凯文,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了,想看我的天赋是吗?可以,满足你,我让你输得安心!” 说完,派瑞塔的黑眼睛突然变得血红,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钢铁灰黑的色泽从派瑞塔的指尖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了肩头,他双臂的皮肤竟然和凯文一样变成了钢铁,但这并不是结束,钢铁的蔓延没有停止,因为人们很快看到他的脸也变成了黑灰色! 围观者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现在,派瑞塔除了眼睛,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镀上了一层钢铁。他轻松地把自己的铁钩子掰正,满意地啧了啧嘴。 终于。 凯文蓦地松了一口气。 “复制别人的天赋为自己所用,他还真不愧是海盗,别人的好东西他都想掠夺。” 格维尔一直在兴致勃勃地对帕希解说这场战局,但帕希压根没在听他说话。 太奇怪了,派瑞塔的天赋强大到令人生疑,他的天赋明显是复制他人的天赋,帕希过去也见过类似的能力,但从没有人能在复制到他人天赋的同时进行升级和进化,这样一来,他几乎是无敌的。 如果派瑞塔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他不该只是个侯爵,他甚至可以将族长弗朗西斯取而代之。按照他这样疯狂的个性,他不太可能会委屈自己臣服于一个弱者。 这让帕希想到了那枚嵌在保罗心脏里的金币。 随着派瑞塔全身裹上钢铁,他和凯文的对决也接近尾声。 “哈哈哈哈哈……” 派瑞塔狂笑着冲来的场景在眼前一点点放大,凯文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派瑞塔的铁臂洞穿了凯文的小腹。 胜负已分。 侍卫们迅速抬走了凯文,而派瑞塔只是从下属手里接过一个酒囊,囫囵吞了几口血酒就恢复了精力。 “看够了吗侍卫长大人?没看够的话可以再派几个手下送来给我玩玩儿!” 派瑞塔看法肖的眼神像看一个懦夫,他淫笑着顶了顶跨,惹得茨密西们发出一阵得意的欢呼。 “没必要,不用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们速战速决。” 法肖脱下了自己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侍卫,很快地扫了一眼趴在座椅软垫上的帕希。 “等等,”派瑞塔此刻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原状,他不怀好意地在法肖的腰间扫了一眼,“先把你的大宝剑放下,法肖,让我们凭真本事打一场,你不会离开那个就成了废物吧?” 不仅是派瑞塔这么想,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疑问。 法肖的银剑从不离身,人们永远记得他挥舞银剑的肃杀模样,他们对那银剑的恐惧甚至高过法肖本身,但几乎没人见过法肖离开它的样子。有不少人恶意地揣测,法肖如果没了银剑就是没了毒的曼陀罗,谁都能摘下来蹂躏一番。 在众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下,法肖爽快地抽出银剑交给手下,两手空空地上了场。 39 第39章 失踪的黑猫 随着法肖不断走近,派瑞塔像是见了肉骨头的饿狗一般,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他瞪大眼睛咧着嘴,剧烈地喘着粗气,要知道刚才他跟凯文对打时也没能喘成这个样子。 同样没给法肖准备的时间,派瑞塔怪笑着冲向法肖,速度比对战凯文时还要更快,但法肖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就在众人担心法肖会在第一轮被打下去时,随着“砰”得一声响,派瑞塔仿佛撞到了弹簧似的,在接近法肖的瞬间又顿时被弹了出去,他甚至在半空飞了几米才落地,随后人们才注意到法肖收回了右腿。 平原之上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人能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次交手。 在与凯文对打的时,派瑞塔展现出来的强悍战斗力令所有人恐惧,但他竟然在第一次交手就被对手不费力地踹倒在地,过了好几秒才爬起来。 从派瑞塔消失了笑容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同样感到不可置信。 然后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对战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派瑞塔的速度和力量已经令人惊叹,但法肖却以一种绝对的姿态凌驾于他之上。 法肖甚至有意跟他硬碰硬,直接用掌心接住派瑞塔全力挥来的拳头,结果便是法肖毫发无损,而派瑞塔动弹不得。 对付凯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和技巧完全失去作用,因为派瑞塔根本没法靠近法肖,就连茨密西最引以为豪的力量在法肖这里也不够看。 毫无观赏性的比赛,这是法肖单方面的碾压。 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法肖的力量,所有人都在讨论,他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原本来自哪个氏族,他是什么血统,他的血族父亲是谁,然而没人能给出答案,就连侍卫队的成员也不清楚。 众人只知道他曾经跟随先知,虽然法肖从未公开承认过他的父亲,但看他现在展现出的力量,他必然只能是先知的后代了,因为先知是该隐的后裔,力量深不可测,那么他的后裔力量自然不会弱。 埃里克感叹道:“这就是修珀利耳族的力量。” 史密斯半信半疑:“我身边也有修珀利耳的朋友,他们的能力虽然在我之上,但也并没有高出多少。” 埃里克摇了摇头:“他们算什么修珀利耳。在恶魔造成的血族大混乱前,那些真正的贵族们你并没有见过,那时候我也很年轻,当时他们的力量在我看来几乎和神没什么区别。我曾听说,当年该隐始祖惩戒作恶的后裔,一个人对战一座城的血族,然后你猜怎么着?那座城空了,而他只断了一条手臂。” 见史密斯听得入神,埃里克便继续说:“所以活下来的修珀利耳都获得了始祖的肯定,他们不仅强大优雅,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悲悯,那是神才拥有的东西你明白吗?他们拥有一切,本该满足自傲,但他们却渴望和平,希望世人都能幸福。听着有些可笑是吗?” “我有幸见过一次冈格罗大公爵,那是一次偶遇,”埃里克突然笑起来,他的眼神飘向远处,“那时候他正穿着觐见女王的礼服随意地坐在街头和小孩子玩耍,别奇怪我为什么会一眼认出他,实在是因为他的衣服太显眼,我从未见过这么喜欢红色的血族。” 猩红色的上衣外套,深红色的紧身裤,连内搭的衬衣都是粉红色的,但因为帕希出众的容貌,没人觉得他着装奇怪,反而都认为红色很衬他的长相。 那样的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坐在满是灰尘的街道地面上,将自己的肩章和黄金配饰分发给一起玩耍的孩子,甚至把外套也送给了一个孩子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大笑着向他鞠躬行礼,之后他还给卖掉了全部的首饰给孩子们买了糖果和蛋糕。 “和恶魔对战时,其他血族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修珀利耳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几近灭族,”埃里克遗憾地叹了口气,“现在剩下的那些修珀利耳都不知道是混了什么血统的小子,早就配不上这个氏族的称号了。” 当埃里克和史蒂芬再次将视线转移到平原上时,法肖和派瑞塔的对战已经胜负明了,但派瑞塔显然非常顽强。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并不认输,反而冲法肖示嚣张地笑了笑:“让我看看你的天赋吧,侍卫长大人,无论它是什么,它都将会变成我的!” 说完,派瑞塔的眼睛变得血红,众人知道他又要复制对手的天赋了。 凯文恢复得七七八八,急着爬起来看战局,他担忧地问格维尔:“这不会暴露长官的底牌吧?” 格维尔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没人知道长官的天赋。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长官和派瑞塔之间都差了几百个你。” 一时之间,凯文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生气。 众人静静地等了三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派瑞塔的周身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被法肖一脚踢出老远。 他的力量没有强化,防御没有强化,也没有展露出任何其他的特殊天赋。 不仅是派瑞塔,围观的看客们也在惊疑不定,如果不是派瑞塔的天赋突然失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法肖的天赋不具有任何攻击性,或者说得难听一点,在以战斗力量为尊的血族里,他的天赋没有任何实际用处。 不是凭借银剑,不是凭借天赋,法肖的强大单纯来自于他自身的力量。 又是几个交手,派瑞塔再次被打倒地,他趴在草地上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此时一双黑色的皮靴在他面前站定,他的视线从那皮靴开始,顺着笔挺的制服往上攀爬,直到对上法肖波澜不惊的深棕色瞳孔。 派瑞塔的眼神已经从嘲讽变为了惊恐。 看着法肖突然抬手,派瑞塔立刻下意识地护住脑袋,然而对方只是将松开的领巾系紧。 法肖低头漠然地看着他:“希望阁下能信守诺言,带兵撤离,感谢您的配合。”说完,他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向派瑞塔低头行礼。 在这派瑞塔看来无疑是巨大的羞辱,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正如他自己所说,血族向来以实力说话,弱者不得不对强者低头,这就是野兽的规矩。 法肖丢下这话后便转身离开,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沾上灰尘。 茨密西的手下们急忙涌上来将派瑞塔扶起,派瑞塔将满肚子怒火全部发到了他们的头上,对他们又打又骂,而下属们只能硬着头皮承受。 侍卫们对法肖的敬佩又高了一层,法肖一路走来,沿途的侍卫纷纷立正行礼,格维尔更是俏皮地抱着黑猫,用黑猫的爪子抵在它的耳朵前给法肖敬礼。 法肖整理袖子的手一顿,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阴沉:“你抱着谁的猫?” “不是凯蒂吗?”格维尔疑惑地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猫——通体全黑,个头娇小,但眼睛却是天蓝色的,脖子上也没有项圈。 “妮妮!”埃里克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仔细确定了格维尔怀里的黑猫后说,“真是让我一阵好找,侍卫大人,可以把妮妮给我吗?它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以往这个时候它早该饿了……” 忽略掉埃里克的喋喋不休,格维尔将怀里的猫还给了他。 环视了一圈周围,格维尔茫然地看向法肖:“凯蒂之前一直坐在软垫上啊,我还跟它说了好几次话呢,怎么突然变成了妮妮?” 埃里克见状,热心地询问:“是凯蒂不见了吗?猫咪到处跑是很正常的,刚才妮妮还在跟它玩耍呢,它一定是跑到什么地方打盹去了,我让人去找一找吧。” “是啊,它一定就在附近,长官放心,我这就带人把它找回来。” 格维尔心虚地看着法肖,毕竟这的确是他的失职,只是他的脸上挂着明显疑惑——一只猫不见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明明黑猫常常在城堡里失踪,安娜总也找不见他。 法肖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安慰而感到轻松,因为只有法肖知道,帕希不只是一只猫。 “这枚戒指真的是你伴侣的?” 道格仔细端详手里祖母绿的宝石戒指,再次向杜姆询问。 杜姆苦着脸说:“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这戒指真的属于我曾经的伴侣,但她上周不幸在战争中去世了,这枚戒指就是她过去经常戴的。” “我很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可是……”道格谨慎地挑选了措辞,“可是这戒指很像我一位朋友丢失的那枚,说实话,我的天赋就是嗅觉加强,我能闻出这戒指上有我朋友的气味,这东西对于她来说很重要,所以我必须得反复确认。” 杜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一直戴着了,并且很珍惜它。” “那么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她来自哪里?”道格试探地问。 “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多久,大概一个月不到,我在伊里西姆遇见了她,在一个酒吧里。”杜姆有些羞涩的低头看着脚尖,“我见她的第一面就爱上了她,他们管这叫什么来着?一见钟情?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猜书上说得被爱神丘比特射中了心脏,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道格看着面前地壮汉扭捏的神色,心情很有些复杂:“等等,所以你们见面没过几天就成为了伴侣,再没过多久,她便去世了?” 杜姆瞬间变得沮丧来:“是的。” 道格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再一次说:“我很抱歉。” “道格,道格!快回来!”迪夫在远处向他招手。 杜姆在看见迪夫的瞬间绷紧了肩背的肌肉。 “放松点,他不是坏人。”道格抬高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迪夫挥手,“马上就来!” 在走之前,他快速地对杜姆道,“今天非常感谢你,既然这枚戒指对你意义重大,那么就暂且由你保管,我知道你一定会重视它,但很抱歉我不能代替我的朋友将这戒指送给你,如果她之后想要取回戒指,我也无法阻止。” “我理解。”杜姆点头。 “再次感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茨密西!”说完,道格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地笑容,然后快速地离开了。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长官有命令?”道格一路小跑到迪夫身边。 迪夫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长官觉得很要紧——你知道他的宠物猫吧?凯蒂。” 道格挠头:“凯蒂怎么了?” “它不见了,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猫找回来。”迪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什么?!”道格大吃一惊,他推开迪夫就朝法肖跑去。 只留下迪夫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真的有这么要紧吗?” 40 第40章 挟持 意外发生在一刹那。 从某个时刻开始,帕希似乎突然失去了听觉,周围的热闹声响像退却的潮水,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顿时从软垫上站起来,他能清晰地看到周围人们开合的嘴唇,感受到身旁妮妮舌头上温度,但就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起初帕希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情况恶化到了极限,所以失去了听觉——毕竟在地下室的那段时间里,他疯起来别说听觉了,除了饥饿感以外,所有感官全部失灵。 但很快他便感觉到了异常。 “喵。” “喵嗷——” “格维尔!凯文!法肖!” 帕希用了很大的力气叫喊,甚至吼出了人话,但身前的人们没有给出反应,似乎他们也听不见似的。帕希好像被关进了一个无声的监狱,他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外面也听不见他的动静。 隔音领域? 这个念头刚在帕希脑海中闪过,他便被一双手抱了起来。 格维尔、道格、凯文……所有侍卫全部都背对着他观望法肖和帕瑞塔的对战,那么现在把他抱起来的人是谁?! 听力的消失不可避免地降低了他的反应能力,当他想挣脱的时候,他已经被迅速地关进了一个蒙着黑布的狭小铁笼子里,这笼子比法肖当初关他的那个还要小,但铁栅栏却更加粗壮,对方显然对帕希的力量有所了解。 帕希在强行挣脱和静观其变中选择了后者。 挟持者带着他走了不近的一段距离,东转西转,成功扰乱了帕希的方向感。 一路上,帕希都忍不住猜想,法肖发现他消失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或许会觉得轻松吧?帕希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一来就没人给他惹麻烦了,他还能重新回去找坎蒂丝,哦,那可真是完美。 不知过了多久,挟持者终于停下脚步,帕希感到ta将笼子拎起,很快地,笼子的一侧被人掀了开来,随后笼子突然倾斜,帕希顿时挥舞着爪子坠落下去,好在可怕的失重感只在一瞬间,他几乎是立刻便踩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帕希渐渐放松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周围很安全,而是他又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这次倒真的像是个监狱了。 屋子里没有点火把,一片漆黑,但并不妨碍血族视物,他们的眼睛和野兽类似,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物体。 这里有点类似当初帕希的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光亮,但空间更大,防御也做得更好。对方应该是很清楚帕希可以变成猫咪轻松地穿过铁栅栏之间的缝隙,所以这里用横向的铁棍加固了栅栏,只留下细密的小孔。 铁栅栏之外的两侧分别有对立的两扇门,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这期间消失的听觉恢复了,他能听见附近有些奇怪的动静,撇开一些细碎的说话声,他竟然还清楚地听见了大型猛兽的喘气声,很可能就在隔壁。 戒备之余,帕希肯定了之前的猜想,他突然失去的听觉应该和某种血族的天赋有关。 他曾遇见过类似的天赋,其拥有者可以圈出一个领域范围,领域外的人无法听见领域内的声音,但领域内的人不受任何限制。 刚才他遇到的,大概就是双向的隔音领域。 正当帕希比划着爪子,想着给铁栅栏划个口的时候,房间里的小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群穿着黑色斗篷,带着威尼斯面具的人走了进来。 看着他们这身标准的打扮,帕希瞬间警惕起来,刹那间,他的脑海里想起了自己那间烧毁的小屋,查理一家的坟墓,还有丢失掉的血器。 为首的面具人渐渐走近,帕希看清了他的面具,那面具额头上方延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弯曲的王冠,在眼睛的部分,有金色的纹路爬满了惨白的底色。 “初次见面,小猫咪,或者,我应该尊称您为冈格罗大公爵?” 面具人走上前,隔着铁栅栏和帕希打招呼,他的声音低得不正常,似乎是刻意压制了原本的嗓音。 初次见面?我可不这么认为,帕希在心里冷笑一声,然后开始尽职地扮演起自己的现在的角色。 铁栅栏另一端的黑猫没有给出面具人预期的反应,反而吓了一跳似的远远逃离了他,一边焦虑地喵喵叫着,一边用毛绒爪子扒拉砖墙。 “别装了,冈格罗,你之前露出过多少破绽,你不会没印象吧?” 黑猫依旧听不懂他说话似的,在栅栏里四处打转,最后甚至躲在角落舔起了毛。 面具人见帕希对他不理不睬,便对身后的人下令:“打开笼子。” 帕希可不会天真到以为“打开笼子”这话的意思是放他走,而随着帕希对面一侧的砖墙缓缓转动,帕希也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原本闭合地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的砖墙,仿佛被锋利地刀刃直直切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缺口,那缺口形成了一个活动的石门,向外面快速敞开。 帕希匆匆瞥了一眼,在这石门后有三个笼子,里面分别关着三头狼,一个黑袍面具人打开了其中一头灰狼的笼子,将笼子的出口对准了帕希所在的那间囚室。 帕希面对着那扇打开的砖墙,微微伏低身体。 至少现在他知道刚刚听见的大型猛兽喘息的声音是从哪来的了。 见灰狼走进囚室,砖墙重新闭合成原本的样子。 灰狼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贴着墙绕着帕希走了两步,泛着绿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头狼一定饿极了,它不停地分泌唾液,顺着尖利的牙齿流到下巴,最后滴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帕希嫌弃地退后两步。 而在灰狼的眼里,这退后的两步无疑是猎物即将逃跑的前奏,它不再犹豫,后爪猛地发力一蹬,张着血盆大口骤然逼近帕希。 求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猫咪也会躲避猎食者的进攻。但封闭的环境,体型和力量的悬殊使得猫咪最终必然会输给一头狼。 如果可以,帕希宁愿装死也不想打架。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日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他的食欲越来越大,脾气也变得焦躁。 偶尔他会以玩闹的性质咬伤法肖的手,偷喝一点儿他的血,因为帕希能感觉到他血统的不一般,血中蕴含的力量能勉强让帕希缓上一段时间。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距离上一次贝丽西娅给他治疗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帕希快要撑不住了,如果这时候还要他消耗力量战斗,也许他会当场发疯。 帕希再次一个弹跳避开灰狼的撕咬,猎物数次逃脱令灰狼暴躁到了极点,再加上饥饿感的灼烧,灰狼越来越凶残。 没有一只猫可以在狼的爪子下生存这么久,时间拖得越长,帕希不是猫的事实也就愈发明显。 但铁栅栏另一端的面具人却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他眼睁睁地看着灰狼追了他这么久,还是一句话没说,似乎他单纯地只是想要看一场狼抓猫咪的表演。 再假装下去就是无意义地耗损自己的体力了,帕希停住脚步,面朝灰狼,眼神却投向栅栏外的面具人。 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一只手就能握住的小猫咪瞬间长大了好几倍,它的体型甚至超过了捕捉它的灰狼。 饥饿令灰狼没能因为这异象停住脚步,它依旧朝帕希不管不顾地奔来,大张兽嘴,露出细密的尖牙。 这次帕希没有避开,而是举起了熊掌般大小的锋利爪子,猛地挥向饿狼的脑袋。 伴随着一声哀鸣,灰狼被狠狠掼在墙上又摔倒在地,在砖壁上流下一道血痕,它抽搐了几下,最终没了动静。 “啪啪啪——” 栅栏外传来一阵掌声,面具人低沉地声音传来:“干净利落的攻击,早这样不就好了?我只是想和大公爵面对面好好聊一聊。” 帕希不再伪装,晃了晃结实的长尾巴,用人的声音说道:“只是想跟我聊一聊?得了吧,当初把我骗进诺费图的长眠之地,还打算灭口的是谁?可别告诉我是加文。” 面具人低低地笑了几声:“我们的计划发生了一些变化,您的夫人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您曾经保管着两个血器,一个先知的,一个特瑞多的?” 帕希沉默了。 “这么说,这是真的了?”面具人的语调了充满了愉悦,“正如您怀疑的那样,之前我拿走了您的另一个血器,那原本属于特瑞多族的不是吗?一颗镶着意塔利亚紫宝石的项圈——将血器做成猫咪的项圈光明正大地带在身上,真是大胆又巧妙的伪装计策。” 见帕希依旧没有回应,面具人便继续说:“其实原本我以为那枚紫宝石是先知的血器,众所周知,您和先知是血族兄弟,他在死后把血器交付给您一点也不奇怪,但没想到我拿到的竟然是特瑞多的血器。要不是贝丽西娅夫人的小提示,我差点错过了这个宝贝。” “你们竟然相信那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帕希终于有了反应,他从鼻子里嘲讽地哼了一声,“除了在床上,我从不相信她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面具人发出低笑,那笑闷在胸腔里,和濒死者的粗哑喘息一样刺耳。 “是的,没错,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尤其是贝丽西娅那样的女人,不过我这里恰好有一个孩子能判别实话和谎言,猜猜结果如何?她说得全都是实话。” 41 第41章 面具 帕希舔了舔爪子上的兽血:“你们强迫了她?” 面具人立即摇头,带着笑意说:“不不不,您夫人的性格您最清楚了不是吗?或者说,您应该了解血族不是吗?忠贞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您不也是一样,和夫人同床共枕这么久,您竟然也没有把先知血器的下落告诉她。顺便一句,我不喜欢残暴的拷问手段。” “我不会告诉你的,小子。”帕希说话间露出尖锐的犬牙,“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你主动放我出去,我饶你一命,二是我杀了你再出去。” “真是威风,不愧是冈格罗大公爵,但我不得不提醒您稍微分点神思考一下您的处境,侍卫长现在可没空来救你。” “哈哈哈……”黑色的大猫发出轻快的笑声,连带着身上的毛发都摇晃起来,“你在开玩笑吗?我,该隐的后裔,帕希·冈格罗大公爵,竟然还需要一个小小的侍卫长营救?是不是我近百年来不怎么社交,导致人们忘记了我的名声?” “我们都知道那是过去式了,封印阵令您变得格外虚弱,您外貌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您早就不再是那个曾经和恶魔打成平手的‘战神’了,我猜您连面前这个铁笼子都破不开。” 帕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个闪身突然冲向面具人,此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铁栅栏,帕希硕大的绿色眸子清楚地倒映出了面具上的古怪纹路,似乎下一秒他就可以越过栅栏吃掉他。 “所以你想试试第二种选择吗?” 面具人毫不畏惧,他镇定地站在原地:“告诉我先知血器的下落,贝丽西娅说它就在你身上。” “不可能。” “我们可以试一试。打开另一个笼子。” “你觉得狼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吗?” “放轻松,大公爵,只有第一只是真的狼。” 活动的砖墙再一次开启,帕希警觉地回头,这一次被放进来的是一只棕狼,然而它却有着不寻常的红色瞳孔。 趁着棕狼走进的间隙,帕希快速地打量了一眼砖墙后的空间,那似乎是另一个囚室,帕希看见了同样结实的铁栅栏,但看守好像只有一个人。 这只棕狼果然比灰狼厉害许多,它目标明确,只攻击不防御,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执意咬上帕希的一只爪子。 虽然厚厚的皮毛能挡住大部分利齿的伤害,疼痛却不可避免,帕希低吼了一声,利落地咬断了它的脖子,但棕狼没有立刻死去,它的头身还在挣扎,并逐渐变成了人形。 果然是动物变形类的血族,帕希在心里暗暗地说了一声抱歉,随后一脚踩碎了那颗脑袋,刹那间,变成人形的棕狼化为了灰烬。 “另一个血器在哪?”面具人又抛出了这个问题。 身体的内脏开始翻腾,尤其是胃,帕希竭力压抑着身体的异样,他一边不着痕迹地朝活动砖墙挪动,一边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收集血器?放出恶魔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面具人再次低低地笑出声:“打开最后一个笼子。” 机会来了! 就在砖墙打开的那一瞬间,帕希立即缩小身体钻了出去。 一时之间,动物的吼叫、重物撞击墙面的闷响和属于人的尖叫回荡在整个囚室,但由于角度原因,铁栅栏外的面具人们什么也看不见。 没过多久,令人惊骇的动静消失,囚室了恢复了平静。 面具人的一名下属走近说:“主人,要不要过去看看?杰克还在里面。” “杰克必死无疑。”面具人奇怪的低哑嗓音透着冷漠,“那边有加固过的双层钢铁栅栏,他一时出不来,就算出得来,他也不会剩下多少力气继续战斗。” 面具人刚说完这句话,突然一阵“咚”得闷响,整个房子都震了一震,天花板上落下细碎的灰尘。 又是“咚”得一声,就像有不知名的巨怪在撞击墙壁。 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那咚咚声如同死神的敲门声。 有人忍不住了,他们试图劝首领离开。 “主人!我们还是离开这栋房子吧!” “他是个怪物!主人,我们没必要和他来硬的。” “冷静!一群废物,他只有一个人!” 面具人教训了慌乱的下属,他紧紧盯着两个囚室相连接地那扇铁门,在斗篷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那是寂静前的最后一个“咚”声,它和之前的声音不太一样,它并没有引起房屋的震动——那是铁栅栏倒地的声音。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两个囚室相连的铁门被从外推动的细微声响。 所有的面具人都紧绷着神经,这些人中谁都没有真正见识过冈格罗大公爵的力量,但他的名声连同某些传说一遍遍烫过人们心底。 那铁门被沉重的铁锁拴住,同样无法被轻易打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一阵金属变形的嘎吱声,类似时钟里生锈的齿轮即将停止运作的最后挣扎,听得所有人耳酸。 最终“轰”得一声,铁门直挺挺地瘫倒在地,如同一局僵硬的尸体。 一个略显狼狈的黑发少年站在空荡荡的门框后,他的白绸衬衣染上了不少黑红的污垢。他看起来过于纤细瘦弱,以至于人们一时之间没有将他和刚才那只黑色的巨型猫咪联系在一起。 接收到面具人们震惊的目光后,帕希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天真得如同教堂壁画上的天使。但接着他微敛下巴,嘴角露出了一枚邪恶的犬牙,绿色的眼睛燃起血色,半长的头发在他的脸上遮出一块阴影——他仿佛在瞬间完成了从天使到恶魔的转变。 “现在轮到我了。” 少年特有的嗓音尚且滞留在原地,他的身体却以肉眼难辨地速度向前狂奔而去,双手变成爪状,刺向为首的面具人。 哀嚎接二连三的响起,但没有一个属于帕希以及他的对手。 帕希眼前的景象已经出现重影,他真正的敌人不在对面,而在他的身体里,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杀戮,他知道后果,但这就给了面具人不少机会。 黑暗中,帕希侧身避开了面具人刺过来的右手,他刚正要顺势切断那只手臂,却扑了个空,那只是个残影,而接下来腹部的剧痛告诉了他敌人真正的位置。 皮肉在破开的瞬间愈合,但浸入白衬衣里的血却无法收回,那衬衣很快变成了猩红色。 “我说过了吧?大公爵,您太弱了。”面具人在帕希的攻击下游刃有余,“告诉我血器的位置,您将它藏在了哪里?腹部?胸腔?还是脑袋?如果您不肯说,我只好一点点剖开自己找了。” 帕希一踢不中,立刻退后拉开距离,顺便拧断了一个企图趁机偷袭他的小角色。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面具人的重影忽然变成了四个,接着是八个。 帕希心头一紧,这绝不是用眼花可以解释的了,这是另一种幻觉天赋,这些一模一样的人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他的全部都是混淆视线的假象。 甩掉手上粘腻的鲜血,帕希将后背靠在墙壁上,短暂地休息了片刻。 现在他的状态很差,如果用天赋战斗会加快身体的恶化,他只能用人形硬撑,撑到法肖找到他为止。 想起刚才自己对面具人说得那些大言不惭的话,帕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道:“我收回那句话。” 面具人没有给帕希多少喘息的机会,下一个呼吸间,八个相同的面具人一齐冲向帕希。 帕希却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他竭力集中精神,同时将八个面具人收进视野——一模一样,他们如同镜像的完美复制,用眼睛根本分不出真假。 等等,这种幻觉说到底不过是对视觉的欺骗,如果去除产生幻觉的基础条件呢? 帕希迎着八只尖锐的利爪,突然闭上了双眼。 左边! 帕希猛地伸出利爪—— “咔哒”一声,惨白的面具染上了血迹,从中间一分为二地摔落在地,它们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幸运,一击即中。” 失去了面具的斯坦利终于露出真容,脸颊上被帕希划破的狰狞伤口已经痊愈,留下一道无伤大雅的血痕。而他的手臂却深深地刺入了帕希心脏的位置,手腕从他的后背整个探出。 他感受了一下手心里的坚硬物体——那不是心脏该有的硬度。 斯坦利倏地收回手臂,帕希闷哼一声退后两步,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如同凛冽寒风下脆弱的落叶。 帕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缓慢愈合的血洞,又缓缓抬头,迷茫地看向对面,斯坦利正愉快地欣赏着那枚残留着血肉的红宝石。 “您再一次令我感到惊叹,大公爵,谁会想到你把它藏进了身体里,还是心脏的位置?普通血族心脏受损便意味着死亡,而您却活得好好。” 斯坦利用另一只手擦掉宝石上的血污,欣赏艺术品一般仔细打量起这枚宝石的质地。 “法琅斯血石?珍贵的艺术品。” 他将红宝石靠近眼睛,感受它的透明度,然而突然一阵奇怪的咀嚼声从身后响起,斯坦利立刻收起宝石转身看去。 只见原本站在他对面的帕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跪在角落里,低头趴在他那某个半死不活的下属身上动作。 “你在做什么?”斯坦利戒备地眯起眼睛。 帕希的身形一顿,片刻后突然转头,一双猎食者的血红眼睛直直锁定了斯坦利。 42 第42章 寻找帕希 雾气弥漫的寒冷清晨,苹果镇一大半的热闹都还藏在被窝里。 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人,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在街道上、小巷里、屋顶间穿梭,他们的任务是寻找一只毛发是黑色的、眼睛是灰湖绿色的猫咪。 “那边有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道格负责划出可疑的区域,剩下的侍卫和末卡维的帮手负责挨个排查。 格维尔拿着自己临时画出的画像拦住街上的行人:“打扰一下,请问您见过这只猫吗?” 行人摇摇头,神色怪异地走掉了。 “别浪费时间问人了,这不会有效果。”道格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拿走了那副画像,“你这画得什么?一个长了两只绿豆的黑团子?” “还给我!你根本不懂艺术!”格维尔恼羞成怒地抢回画像,塞进了口袋,“我不明白,猫咪突然失踪是常有的事,埃里克也说了,他的猫也常常会失踪一段时间然后自己跑回来,猫咪不都是这样的吗?” 道格苦恼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格维尔解释,他不想暴露帕希的秘密,于是他只能说:“凯蒂不一样,它不会乱跑的,它很可能遇上了什么危险。” “嘿,说到这个,为什么你和长官都觉得它会遇到危险?”格维尔一头雾水,“它只是一只猫咪,你能告诉我猫能遇到的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吗?被图谋不轨的狂热爱猫人士抓回家关起来狠狠地揉弄肉垫和肚皮?等等……这样一来,长官不就是凯蒂遇到的最大的危险了吗?” 道格没再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他仔细地嗅着周围的空气,紧皱的眉头一刻也没松开过,他跳上附近一座房屋的屋顶,从高处环视着周围。 这里就是苹果镇,末卡维族和茨密西族战争最大的导火索。这里离两族对战的平原有一些距离,但这距离对于血族的脚程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搜索开始前,法肖审视地图的时候,立刻选中了这里。 当时埃里克委婉地提醒:“普通猫咪在这么点时间跑不了这么远,比起这个,您更应该看看附近的森林,我们营地后面就是一片很大的森林。” 但法肖的态度很坚决:“不会在森林里。根据阁下提供的信息,苹果镇是个热闹繁华的大城镇,想要藏点什么非常容易。” 想要隐藏一粒沙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混进其他的沙子里。 事实证明法肖是对的,道格顺着帕希在空气中留下的稀薄气味,一路找到了苹果镇,但接下来他就被四处弥漫的气息浓昏了头——如果把帕希的气味变成能够肉眼可见的线条,那么这些线条大概像是被猫咪揉乱的线团一样杂乱。 考虑到建筑物里也许会有遮蔽气味的领域结界,每一个附近疑似有帕希气味的建筑物都必须进行确认。 好在埃里克是这片土地的贵族领主,他以排查可疑犯人的借口帮助侍卫队进入居民的房屋巡查。 很多居民仍然在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感觉可不妙,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 看着忙碌的末卡维们,道格的内心升起一股矛盾的感受。 首先他由衷地感谢埃里克的帮助,因为任谁都会觉得在一个镇子里面动用这样的力量寻找一个猫咪实在是小题大做,但埃里克依旧不问缘由地帮助了他们。 但换一个角度思考,帕希就是在末卡维的阵营里失踪的,还有埃里克那只和帕希长得很像的猫咪妮妮,很难说埃里克跟这次的意外有没有什么关联。 法肖没有拒绝埃里克的帮助,但其实可疑地点的排查全部都是由侍卫队自己的成员来完成的。 道格一直隐约觉得帕希的身份不一般,暂且不说法肖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一个身份不明的血族带回城堡,就从帕希对贝丽西娅夫人的熟稔程度来看,他的身份就很不寻常。 眼前这混乱的气息路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谁会带着一只猫咪满镇子跑呢?这明显就是故意在扰乱追踪者的视线。 这一切都从侧面说明了帕希身份的特殊,他可能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必须尽快找到他。 道格挠着自己蓬乱的棕法,既担忧又着急,但他知道自己是寻找帕希的主力,他必须振作。 他跳下房顶,看着对面一间正在歇业的面包房,他走近紧闭的店门,看见上面挂着一个标示牌: 店主回乡下过圣诞节,本店暂时歇业。 格维尔严肃地说:“可疑,现在离圣诞节还有将近一个月,店主很可能拐走了长官的宝贝黑猫逃跑了!” 道格压制住想要冲格维尔翻白眼的冲动,他走近了店门仔细嗅着味道,可渐渐地,他的鼻腔被门缝里飘出的浓烈香甜气息占据,一时之间,他嗅不到任何其他味道了。 道格知道这是气味过度摄取的结果,于是他拿出法肖之前摸过黑猫的手套仔细嗅了嗅。 虽然他对帕希的气味非常熟悉,但长时间接触其他无关气息会模糊他的判断,这手套作为辅助,可以巩固他对帕希气味的记忆。 道格转身打量起了面包房附近的地理位置,这里是最热闹的集市,等再过一段时间,附近的商店就会开始叫卖,如果面包房里有什么动静,很快就会被发现,应该不是这里。 但为了保险起见,道格还是对身旁的格维尔说:“你去这里看一下吧,里面好像没人,我再去前面继续找。” 格维尔冲他挥手道别,随后从后院翻进了面包店,没有发现任何猫咪的踪迹后,他哼着小调离开了面包店,似乎完全听不见身后从地底传来的阵阵闷响。 在埃里克苹果镇的庄园里,法肖和他一起审视着地图。 埃里克用羽毛笔在地图的边缘划出一块原形的区域:“这里曾经是一块苹果园,后来主人离开后,这块地便被废弃了,之后渐渐有流浪汉聚居在这里,他们搭建了一些低矮的平房和帐篷,里头住的人不固定,来来走走,什么人都有,空房子也挺多,并且治安很差。” 法肖却摇头:“他们比普通人难控制,消息走漏得更快,这里不是最好的选择。比起这类地方,闹市里的空房子反而是更好的藏匿点。” “那么就是这里,别克大道,这条街是苹果镇最热闹的集市。”埃里克在地图中心划出一个长方形。 法肖点头,刚刚侍卫们来汇报,道格正在那条街上巡查。 埃里克看着法肖严肃的神色,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问出心里的困惑:“凯蒂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吧?” 法肖幽深的目光从地图转移到埃里克的脸上,埃里克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但很快法肖便把目光移开了。 “是,他非常重要。”法肖回答。 埃里克意识到法肖使用了形容人的代词“他”【注】,于是他立刻隐晦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一直搜索猫咪会不会弄错了方向?” 法肖看着那条长方形的集市街道,再次摇了摇头:“被带走的,一定是猫。” 埃里克叹气:“可惜我的人没有看见是谁带走了他。” “报告长官!”一个侍卫匆匆跑进屋子,他将一个裹着黑布的笼子放在摆着地图的圆桌上,“我们发现了曾经装着猫咪的笼子。” “曾经?”法肖皱眉,伸手拉开黑布,异常坚固的铁笼子里什么都没有。 “是,道格说他被骗了。”侍卫露出遗憾的表情。 道格沿着最新的气味,一路追踪到了流浪汉聚居点,随后在一个废弃的帐篷里找到了这个笼子,然而仅仅只有笼子。附近没人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笼子,也没人看见是谁把笼子放进这里的。 道格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对方清楚他的能力,于是设下这个局让他往里面钻。 让人将笼子送去给法肖后,道格一个人留在帐篷里调节情绪。 不甘、焦急和愤怒堵住了胸腔,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但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道格不断地做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特意将笼子留在这里,让他们以为这是个假象,帕希根本不在附近。 但是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当侍卫队发现这个骗局,一定会以为帕希不在这周围,转而把重点放在其他地区,但蜡烛底下往往是最黑的地方,会不会其实帕希就被关在这里? 道格当机立断,他招呼着附近的侍卫们:“把这里全部仔细搜索一遍!” 道格自己则拿着地图仔细查看之前他觉得可疑的地点,他很可能漏掉了什么。 帕希最新的气息断在了这里,又设下这么繁琐的障眼法,这至少说明帕希很可能就被关在这座小镇里。 如果说这个流浪汉聚居地没有帕希的踪迹,那么他会被关在哪里呢?之前所有的可疑地点都由侍卫队亲自排查过,没有找到任何黑猫的踪迹。 道格深深地思索起来。 绑架者没有杀掉帕希,还设局干扰搜寻者的视线,这表示他们想要活口,说不定是想从帕希身上得到什么。帕希肯定不会轻易说出令他们满意的答案,那么他多半会受到严刑拷问,这就一定需要一个坚固的囚室,坚固到无法令血族逃脱的程度。 绑架者不会是一个人。虽然道格从没见识过帕希的实力,但根据他特殊的身份来推断,他应该不弱。并且从这次绑架的顺利程度来看,必定是一群人协同行动。 一群容貌出众的血族,或许穿着斗篷带着面具,怎么想都觉得太过显眼,他们必定不会让普通人看见自己,而他们高傲的性格也不会允许他们与普通人合作,所以他们需要一间隐秘的空房子。可苹果镇没有多少这样的屋子,仅有的几间屋子都经过了侍卫队的仔细巡查,没有任何问题。 隐蔽又坚固的空房子。 哪里还有空房子呢? 不知怎么的,道格忽然想起那间歇业的面包店,但很快他便否决了这个地方,因为格维尔亲自探查过这里,还声称连面包烤箱都翻了个底朝天,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掀开了道格所在的帐篷帘,是迪夫,他伸手指着外面:“道格,我们发现了一头狼,看体型很像是狼人!” 失效的止疼药 【注】这里默认是用英文对话,所以可以听得出代词 43 第43章 囚室里的怪物 在流浪者聚居地旁,满是垃圾的荒地上,一头灰狼远远地站着。 流浪汉们纷纷躲了起来,只有个别胆大的留了下来,和侍卫队们一起打量着那头灰狼。 狼人是血族的天敌,他们厚厚的皮毛可以挡掉血族大部分的攻击,而他们的尖牙却可以像咬碎一块小饼干那样轻易地刺穿血族的身体。 通常而言,狼人对自己的身份隐藏地很小心,他们居住在森林深处,并且集体行动,即便要进入人类城镇购买日常用品,也会以人类的形态出现。 道格从没见过哪个狼人会用狼的形态在人类的大街上乱晃,但远处这头注视着他们的狼,很显然不是普通的野兽。 敏锐的视觉能够让血族轻易地分出普通的狼和狼人的区别,狼人的体型更加高大健硕,肩背更加宽阔,爪子更加厚实尖锐,很好辨认。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人类情感。 道格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迪夫仅仅只是说它“很像”狼人,这实在是因为眼前这名狼人过于削瘦,这令它看起来很像是一头特别高大的山地狼,如果忽略它身上其他的狼人特征的话。 它比普通狼人瘦了不止一圈,用骨瘦如柴来形容它再准确不过,它的皮毛不仅黯淡无光,还沾粘着灰尘和黑红色的污垢,泛着腐败的血腥味。 道格等人警惕地观察着狼人,等着它的下一步动作,没人知道这只行为怪异的狼人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道格还要寻找帕希,时间每过去一分钟,帕希就可能会受到更多的痛苦,道格很焦急,他没空在这里陪狼人玩木头人的小游戏。 但很快,狼人动了起来,也许是受了伤,它跑起来有些跛,但并不明显。 它朝某个放向小跑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卫队,见没人跟上它,它便停下来等了片刻,随后又小跑了几步,再回头看着道格等人。 “它是在示意我们跟上它?”迪夫正要询问道格,却发现道格疾风一般朝着狼人跑动的方向追了上去。 道格也说不清,给一只吸血鬼带路的狼人,和一只愿意跟着狼人走的吸血鬼,究竟谁更奇怪,但他直觉这不是一个陷阱,前方奔跑的灰狼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狼人在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明显是避开了人多的地方。 突然,在一下拐角,狼人消失了,眼前到处都是差不多大小的房屋后街,走两步就是一个岔路口,道格以为自己跟丢了,他指挥着身后跟上来的侍卫们朝不同的方向去寻找狼人的踪迹,他自己也随便选了个人声鼎沸的方向冲了出去。 当他挤出狭小巷道的那一刻,一条热闹非凡的集市大街豁然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刚刚他来过的别克大道,只不过那时候时间尚早,许多商铺还没开门。 狼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消失?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说狼人根本没有要给他们指路的意思,它只是想摆脱他们,是道格多想了? 似乎有一万只帕希在心里抓挠似的,道格快疯了,正当他想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忽然瞥了什么,他顿时停下脚步看过去,那是一块告示牌。 店主回乡下过圣诞节,本店暂时歇业。 这里竟然是面包房?! 道格吹响了口哨,刹那间,在不同位置的侍卫们立刻朝他的方向聚集而去。 面包房正面大门紧闭,强行破门而入太过显眼,从后街的后门进入是更好的选择。 格维尔也在搜查的队伍当中,他见道格打算进入面包房,不解地问:“狼人跑进这里了吗?” 道格摇头:“没有,它失踪在了这附近,我觉得它是想提醒我们什么,而这面包房恰巧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 “可我刚才已经搜过这里了,没看见黑猫的踪迹。” “再找一遍吧,没坏处。” 道格轻易地破开了门锁,带着众人闪身进入房间,房间里很安静,确实是无人居住的样子,但空气里浓郁的香甜气息却像是有面包刚出炉似的。 道格终于明白了异样从何而来,就是这股香气。 根据房间里摆设上积累的灰尘,很明显店主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但厨房里的一张桌子上,却堆满了新鲜出炉的面包条,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但道格没空理会这些面包了,因为他终于在这里嗅到了一丝帕希的味道,还有这浓郁香气遮盖下的血腥味。 “这里!这个角落里的地板是空心的!” 经过众人一番寻找,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厨房角落里一块木地板下的密道。 密道口很窄,每次只能容一个人进入,格维尔刚想第一个跳进去,道格拦住了他:“你去把消息告诉长官。” “可以让马修去。”格维尔有些疑惑,“里面很危险,作为副侍卫长,我好歹算个纯血统,怎么也可以抵抗一阵子,你们需要我。” “你弄丢了长官的猫,借这个机会道歉吧,快去。”道格没再多说,推了他一把,率先跳进了密道。 事实上格维尔根本没来得急将消息送出去,法肖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格维尔刚走出面包店没多久,便看见法肖带着埃里克等人朝自己的方向赶来。 守在密道口的两名侍卫看见法肖大步走来,刚想向他行礼,可一眨眼法肖的身形却已经消失在了密道里,只留下一句: “其他人全部留在这里。” 密道垂直狭窄,并没有可供攀爬的扶梯,但对于血族来说,密道内壁上的坑洞足够他们借力上下。 一阵失重感后,法肖的靴子踩上了潮湿但坚硬的地面,这里是稍微有些宽敞的空间,微弱的光从头顶的入口照射下来,在脚下划出一个圈。 法肖很快地扫了一眼周围,锁定了身后唯一一个可以通行的洞口,那漆黑的洞口正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这条通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围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根据方向来看,这密道应该是通往苹果镇郊外的。 突然,一阵凄惨地尖叫顺着狭长通道扑向法肖,法肖顿时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叫喊增加了,还伴随着激烈的打斗声,但没多久又停止了。 越接近出口,法肖越是戒备,他早就抽出了银剑紧紧握在手中,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当他冲出洞口时,眼前的情景还是令他愣在原地许久。 血,到处都是血。 脚下的地面积起薄薄的一滩血水,像刚下了雨的路面。 飞溅的血迹几乎覆盖住了所有的墙壁,只有小部分斑驳的砖瓦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就连头顶的天花板也染上了各种形状的血迹。 这个小小的囚室里没有一处不浸染着鲜血。 不只是血,还有破碎的肉块碎骨,内脏甩得满地都是,但这些残破肢体的主人并没有死去,有些还在抽搐着挣扎。 法肖脚下一动,差点踩中一串肠子。 但随后他松了一口气,这些残破的身体中没有帕希,因为他看见道格正带人远远地包围着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影,法肖立刻认出了那是帕希,他白色的衬衣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残破不堪,偶尔露出一块干净的皮肤,白得令人心惊。 侍卫们回头看了一眼法肖,没人因为他的到来而露出轻松的神色,所有人都警觉地盯着墙角里的帕希,同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别过来,长官,危险。”道格头也不回地警告身后想要靠近的法肖,“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刚刚他扯掉了我们一个兄弟的手臂,现在正在进食。” “进食?”法肖停住脚步,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下一刻,他注意到了囚室里回荡着的奇怪声响。 那是牙齿啃噬在骨肉上的咯吱声,恐怖诡异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引起了所有人的不适。 “刚才发生了什么?”法肖的眉心皱起一个很深的褶皱。 “我们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只有他一个人,那时候他就在……进食,一边进食一边嘟囔着什么,我们的到来惊扰了他,他立刻向我们发动了攻击,完全不听我们的解释。” 道格指了指不远处靠着铁栅栏休息的一名侍卫,他右手臂刚刚复原,但消失的袖管暗示了一切。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连道格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进入囚室之前,浓重的血腥味让道格幻象了无数种帕希被残忍折磨的惨状,他最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甚至悲观地认为帕希或许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 进入囚室之后,道格首先惊喜地发现帕希没事,虽然那时候他正趴在地上啃尸体,但至少他好好地,他没有成为满地碎肉的一部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血族会这样进食,他们的肠胃只能吸收血液和少量的肉,但大量的肉、特别是骨头,是不能被消化的,最终的结果也只是被吐出来,这个反胃呕吐的过程可不好受,但帕希却吃得狼吞虎咽。 而更糟的还在后头,发现有人闯进来的帕希丢掉了手里的碎肉,冲他们吞咽了一下口水…… 趁着帕希还没结束进食,道格环顾了一圈整个囚室。 “我的撒旦,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我认识他,我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被恶魔附身的怪物了。” 道格的话还没说完,帕希突然扔掉了被啃噬得残破不堪的手臂,转身直直攻向道格。 他惨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渍,眼睛里充斥着疯狂的猩红色,嘴里发出听不清音节的嘶吼。 此刻所有人一齐动了起来,他们从不同地方向攻向帕希,试图阻止他的行动,但也只不过是短暂地拖慢了他的脚步而已,他们被帕希一个个摔在砖墙上,毫无还手之力。 道格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惹恼了帕希,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快醒一醒帕希!我是道格!我们是来救你的!” 然而帕希毫无反应,长长的犬牙露出嘴唇,指甲锋利如刀刃,原本天使般的面孔只剩下狰狞。他看道格的眼神就像饿狼看着兔子,似乎此刻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活物都是食物。 眼看帕希张着嘴就要咬上来,道格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没能来临,他猛地睁看双眼,只见法肖高大的身形挡在了他的面前,而帕希尖锐的犬牙正深深陷入在他的颈侧。 “长官!”道格吓得惊叫出声。 法肖没有回应,囚室里只有银剑摔在地面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法肖以一种完全放弃抵抗的姿态,被帕希狠狠抵在墙上,他贪婪地吸食着法肖的血,大声地吞咽,间或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长官……” 道格害怕极了,他相信此刻的帕希绝对会吸干法肖最后一滴血。 “冷静,你带一半人去对面的囚室看看,应该有其他的出口,其他人原路返回,守在密道口,忘掉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去……” 法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帕希咬断了他的气管。 法肖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但他依旧没有反抗,甚至抱住了身上的施暴者,他一只手揽着帕希的腰,另一只手盖住他的后脑,宛如纵容一个淘气的情人。 在法肖眼神的示意下,道格咬牙带着手下离开了囚室。 大量迅速的失血另法肖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顺着墙壁缓缓坐倒在地,但拥着帕希的姿势没变。 囚室里只有帕希的吞咽声。 但没过多久,帕希突然推开法肖,连滚带爬地冲到角落里凶猛地呕吐了起来,他剧烈地咳嗽,吐出了大量的肉块和碎骨,以及身体尚未来得及吸收的血液。 他的双手撑在墙壁上,尖锐的指甲在砖墙上留下一道道痛苦的抓痕,满脸狼狈的泪痕和肮脏的血渍,他一边呕吐咳嗽,一边大声哭喊。 这一次,法肖终于听清了他的哀嚎。 “求求你,求求你,求你了……” 44 第44章 紧闭的卧室 “要敲门吗?”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但是……四天了,你瞧见长官桌子上堆积的信和文书了吗?” 凯文和道格一起站在法肖的卧室外,困扰不已,他们有太多的信息要跟法肖汇报,各种大事小事都在等着法肖拿主意,但他们再不能像往常那样直接敲门了。 不仅如此。 穿着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家费曼沉默地守在门外,冲两人比了个“安静一点”的手势。 凯文和道格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帕希绑架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所有人都目睹了法肖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从密道里走出的景象,于是帕希的身份再也不是秘密。 但同时,侍卫长的爱宠黑猫是动物变形类天赋血族的这件事,似乎又蕴含了更多引人遐想的小秘密。 就比如现在,卧室里正传来非常模糊的低吼,外面的三人立刻捂住耳朵,没人想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头一次为血族灵敏的听力而感到绝望。 在这三天里,除了必要的进食以外,法肖没有离开过卧室一步,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间卧室。 但侍卫们,尤其是那天进过密道和囚室的那些侍卫们,都非常担心法肖的状态。这段时间法肖频繁的饮血无疑在告诉众人,他在用自己的血喂养失去了神智的怪物帕希。 凯文今夜第三十四次叹气:“哦我的老天,这种事情就应该让格维尔来做,可惜他必须回到伊里西姆。” 道格跟着他一起叹气:“别想了,就算他现在在城堡里,他也绝对不敢靠近这里一步。自从知道了黑猫的真实身份,格维尔就一直缩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他说长官和猫咪从卧室里出来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凯文突然振奋,“我们其实可以隔着门汇报工作,长官可以继续照顾猫咪,而我们也不用再被各族信使催促,两全其美不是吗?” 凯文说完便动作迅速地敲响了卧室的房门,费曼和道格根本来不及阻止。 卧室房门的另一侧,摇曳的微弱烛光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帷幔半遮的大床上,传来阵阵吮吸和吞咽声。 此时,帕希正把法肖压在柔软的床榻上吸血。 他跨坐在他腰间,一只手握着法肖的手腕,牢牢禁锢在床头,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下巴固定出方便下口的位置,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法肖的下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帕希将头深深地埋在法肖的颈间,贪婪地吸食着他冰冷的血液,偶尔因为身体的不适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突然,门外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有人在外面大声说话。 “长官,我们有重要的事要汇报,您不用出来,我们在外面说就行!” 法肖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去书房……” 他能没说出更多的话,因为帕希立刻用掌心堵住了他的嘴。 “闭嘴,不许说话!” 突然出现的声音刺激到了帕希脆弱的听力,他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舔掉法肖颈间流出的血液,他惩罚似的狠狠咬下去,满意地感受到法肖身体肌肉一瞬间的紧绷。 帕希已经从疯狂的饥饿中夺回了神智,虽然他还是饿得想杀人,但至少他认得出眼前的人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无节制的破坏和暴食之后,他的身体会因为暂时耗尽力气而昏迷,随后被饥饿感唤醒,继续暴食,再昏迷……无止境的循环。 幸运的是,现在还没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他至少还能控制自己,没把法肖肢解吃掉。 说起来非常奇怪,通常只有新鲜的血液才能让血族感到满足,同类的血并不能给他们想要的生命力,但法肖的血很特别,特别到令帕希有些神魂颠倒。如果此刻在他面前放一杯处子的鲜血和一杯法肖的血,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法肖是拜兰的后裔,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接近始祖该隐的血统,同样会对血族产生致命的吸引力。 卧室外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帕希咬了咬牙,在吸了一大口法肖的血后,艰难地从他的脖子里拔出犬齿,背对着他坐起来。 “你走吧。” 帕希的声音很冷,身体里无法控制的欲望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暴躁,焦虑,冷酷,嗜血。 法肖坐起身,没走。 “好一点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单词几乎是一个一个从帕希的牙缝里蹦出来的,他转头凶狠地瞪着法肖,眼睛泛红,“你要是再不走,今天一天你都别想走了。” 帕希一点也不适应法肖现在的温柔,如果他厌恶地推开他,把他关进笼子里,帕希反倒觉得安稳,但法肖没有这么做,反而对他予取予求,这令帕希无比愧疚,但又控制不住脾气想要冲他发火。 帕希曾经主动向法肖要求,让他把自己关进笼子或者地下室,哪里都行,再从森林里给他捉几只动物来就好,不用管他,他不会死。 然而法肖的回应却是把颈间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划开。 帕希一点也不明白法肖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明明他的行为如此怪异,法肖却从来没有一句质疑。 法肖也许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也许没有,但这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无论他知不知情,他这三天的态度和行为都让帕希感到迷惑,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这迷惑带来的苦恼超越了身体的痛苦。 这三天里,帕希对法肖的所作所为用“粗暴”来形容都过于轻描淡写。 他将法肖困在床上,撕开他的衣服,在任何他想咬的地方留下伤口,尽情吸血。如果法肖是人类,恐怕此刻身上不会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不允许法肖离开这个房间,甚至这张床,但法肖必须不断进食来保持体力喂养他。法肖通常会等帕希昏睡过去后离开卧室——他不能在卧室里进食,因为任何器皿都有可能会被帕希用来伤害自己。有时候帕希恰好在他离开的间隙里醒来,那么这个时候他会通过破坏家具或者自残的方式发泄痛苦。 此时即便法肖赶来,帕希也会毫不讲理地攻击他,这攻击并非切磋似的小打小闹,帕希几乎用上了全力,而法肖只一味防守,从不反击,还在他企图自残的时候上前阻止。最严重的一次,帕希拧断了法肖一只胳膊。 那可真是一场恶梦。 断了腿的木桌和飘了一地的枕头鹅绒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法肖什么都没说,没有抱怨,没有责怪,任由帕希把他翻来覆去的折磨,好像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侍卫长,忘了自己还有一把能够审判所有血族的银剑。 帕希还记得当他准备往自己胃上刺一爪子,用疼痛来缓解饥饿感时,法肖毫不犹豫地用手接住了甲刃,那时候他眼睛里浓稠复杂的感情帕希一点也看不懂。 帕希醒悟过来,他们只不过认识了一个月,他根本不了解法肖。 身旁布料摩擦的声响停止,帕希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法肖肯定已经穿好了制服,准备离开卧室。 他独自在床上坐着,帷幔遮住了他一半的上身,宽阔的大床显得他更加单薄瘦小。 在法肖离开前,帕希叫住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法肖面朝着房门,沉默了片刻:“这是我的职责。” 帕希嗤笑出声:“又是那见鬼的契约法则?” 法肖没有应答,但他没有否定。 帕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心情低落,他自暴自弃地瘫倒在床上,用不耐烦的语气说:“快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他听着门轻轻掩上的声音,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起来。他伸手覆在心脏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心脏对于血族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器官,如果心脏被银器刺中,再厉害的血族也会变成一摊灰烬,即便不是银器,弱小的血族也会在心脏受损时立刻死亡。 但自从恶魔封印阵开启后,帕希发现自己没有了心跳,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似乎空了一块。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像书架上竖着摆放的书籍,它们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整齐妥帖严丝合缝地挤在书架的两块木板之间。但有一天,你发现这书堆的正中央突然多出了一块缺口,你知道这里必然少了一本书,却始终想不起少了哪一本。你没有大小合适的书可以填补这个缺口,于是只能留它日复一日地空在那里。 帕希笃定左胸口的那个东西消失了。后来在一次暴走中,为了填满胸口的空虚感,他将拜兰留给他的那块宝石血器塞了进去,之后便懒得再拿出来。 这件事他当然没有告诉贝丽西娅,如果贝丽西娅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又要尖叫着痛骂他一顿,再把宝石抠出来。 想起贝丽西娅,帕希在心里骂出一句脏话,他发誓,如果能再见到贝丽西娅,他一定要毁掉她所有心爱的裙子…… 渐渐地,帕希陷入了昏睡,意识消失前,一个念头模糊地浮现—— 也许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失效的止疼药 因为定时发布失误惹,所以今天双更~ 45 第45章 阁楼里的秘密 帕希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墙上的壁挂蜡烛已经烧干熄灭了。 帕希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过了好半天才欣喜地意识到饥饿感消失了,然而当他看见身侧空荡荡的床榻时,那点欣喜又迅速蒸发了。 他懒散地从床上翻下来,扯开了厚重的窗帘,推开木窗,外头是白天,天空灰沉沉的,看不出时间,欧罗巴大陆整个冬天都会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因为没有太阳,在白天血族们也可以自由活动,他们喜欢冬天。虽然侍卫队的成员们似乎并不太在意阳光,也许他们被法肖刻意训练成这样,但在阴天出行无疑会令他们身心愉悦。 帕希先去盥洗室收拾了一下自己,随后又变回了猫咪的样子,跳上窗台,懒洋洋地趴着。 他仔细聆听着城堡里的动静,试图听出是否有人在书房里向法肖汇报工作,但这座城堡似乎空了一般,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半点声响。 等等,这是自他醒来之后第几次想到法肖了? 帕希一愣,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靠法肖了,这可不行,自由是猫咪毕生的追求,他必须保持独立,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恰好就在此时,远处的天空飞来一小团深色的东西,帕希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下子站起身,冲出了卧室,甩脱守门的侍卫,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侍卫队城堡的构造没有那么复杂,帕希根据那黑团的飞行轨迹,率先来到了二楼某个走廊的尽头,尽头的墙面上方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通气窗,窗口下竖着个邮筒。 帕希一直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的,现在他明白了。 一只棕色的蝙蝠精准地穿过通气窗口,稳稳地停在邮筒上。 完全没有察觉到角落里的危险,它挥舞着翅膀调整角度,专心致志地将爪子上紧抓的信笺塞进邮筒顶端的开口里。 随着信笺掉落进金属邮筒发出的咔哒声,一道黑色的阴影突然窜出,把蝙蝠猛地扑倒在地。 “啊!!!” 蝙蝠发出了一声人类男性的尖叫。 帕希却被它惊恐的模样逗得笑个不停,同样是人类才能发出的声音。 “很好,非常好……让我们瞧瞧,这是哪个小可怜?” 帕希的两只前爪牢牢地踩着蝙蝠的翅膀膜,硕大的猫脸恐吓似的贴近蝙蝠细小的五官,随后故意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牙齿。 蝙蝠似乎吓坏了,不停地发抖打颤,它如老鼠般黑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帕希近在咫尺的粉色鼻尖,似乎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能变成蝙蝠的血族。 “我注意你很久了,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抓住你,侍卫队的信笺就是由你来收送的?” 蝙蝠抖得更厉害了。 帕希仁慈地松开了前爪,但并没有就此放过它,他危险地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向前,看它挪动着翅膀一点一点退到墙角。 “不说话我就吃了你哦。” 帕希觉得有趣极了,他咧开的嘴角无疑展现了他的好心情,但在蝙蝠眼里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修,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你的……” 凯文刚从转角处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象就吓得他脸色一变。 黑猫把蝙蝠逼到了墙角,大张着嘴巴似乎要将它整个吞下去。 “停下!那个不能吃!” 凯文一个闪身出现在黑猫旁,用最快的速度救走了蝙蝠。 被抢走了“食物”的帕希很是不满地瞪着凯文,凯文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称呼他,他全身僵硬起来,像个雕塑似的钉在原地,眉头和舌头一起打结。 最终还是帕希开口解救了他:“我好多了,不会乱吃人的,走吧走吧,去工作吧。” “那可太好了!”凯文夸张地扯出一个笑容,说完想起手里捧着的蝙蝠,冲黑猫晃了晃,“他是马修,您见过的,他专门负责城堡的通讯工作。” 帕希用爪子揉了揉耳朵:“嗯,我知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您慢走!”凯文侧身紧贴在墙上,让出一条非常宽阔的道路,“您可以再回卧室休息一下,长官他……” “打住!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法肖的行踪。”帕希说完便踩着小碎步离开了,经过凯文身边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帕希的动作非常敏捷,两三步便窜上了三楼的走廊,然而他在内心里痛苦地挣扎了一下,突然又扭头朝楼下奔去。 城堡的二楼是多数侍卫居住的地方,此时马修在房间里换衣服,凯文靠在门口等他。 “你为什么不掀翻他飞走呢?你的力气甚至比我还大,你完全可以离开的。”凯文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马修有些羞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我当然可以,但那可是小猫咪,我做梦都想被猫咪的肉垫踩着舔一口,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或许已经达成了这个愿望。” “所以我坏了你的‘好事’?”凯文差掉脚下一滑坐在地上,“可我把你捡起来的时候,你明明吓得直打哆嗦。” 马修的声音很小:“那不是吓的……我只是,太兴奋了。你知道,他小小的,毛绒绒的……” 凯文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的好的,但我劝你离他远一点。” 马修于是问他:“你不喜欢凯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可是长官的……他可是长官的!至于我,我向来不喜欢小动物。”凯文忍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他扒着门框朝里面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猫的?黑猫在城堡里待了一个月,我从没见过你有任何表示。” 马修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他几乎比凯文高出一个头,又高又壮,但脸上的笑容却透着朴实和羞涩:“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猫,我不是跟你提过,我外婆家养了一只橘猫,它对其他人总是很冷漠,但特别喜欢黏着我……” 帕希躲在墙角听了许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关于法肖行踪的下落,于是他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这不好,这非常不好。” 帕希一边小声地训斥自己,一边漫无目的地顺着楼梯往上爬。 “他是个捉摸不定的男人,他对你这么好,无疑是因为发现了你的身份,有意讨好你,别忘了过去你曾遇见过多少这样的人了,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不能因为他有张过分英俊的脸和一个出众的身材就对他有所偏爱,你得……” 帕希的自言自语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障碍物阻断了,他不满地抬头,打量起这个“障碍物”,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塔楼顶层上了锁的小阁楼。 “刚刚我说什么来着?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帕希眯了眯眸子,四下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他变回人形,再次试图用尖锐的指甲撬开那锁,依旧没用。 这是主塔楼里帕希唯一进不去的房间,这里的铁锁看起来非常普通,但帕希就是打不开,然而越是禁忌的东西越是会勾起人探究的欲望,帕希跟自己打赌,这里头绝对隐藏着法肖的秘密。 开锁计划再次以失败告终,帕希烦躁地啧了啧嘴,在抽回指甲的瞬间,锐利的甲刃不小心划破了另一只手的手指,那流出的一点血液正好蹭在锁上。 这本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无法打开的门锁忽然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倒令帕希警惕起来,为了躲避可能会出现的陷阱,帕希重新变回了黑猫,他伸出爪子用力一推,伴随着干涩的嘎吱声,木门缓缓敞开一个入口。 走廊上的光比他更快一步闯进了房间,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一个长条状的三角型,帕希的影子正被框在里头。 他举着爪子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 临近天黑的时候,法肖带着下属推开了城堡的大门,带进一阵夹杂着水雾的寒风。 法肖将披风递给费曼,对身后脸色严肃的侍卫们说:“书房集合。” 侍卫们立刻接连上了楼,法肖自己却留在了最后,他问费曼:“他醒了吗?” 费曼当然知道这个“他”指得是谁,于是回答:“是,他很好。” 收到令人安心的回答后,法肖也动作迅速地上了楼。 一路上,侍卫们小声议论着最近发生的各种事,他们跟着法肖前往书房,却看见他在推开书房的木门后突然顿住动作。 道格略微侧身,从法肖的肩头看见了趴在书桌上的黑猫。 过去,黑猫总是威风凛凛地端坐在书桌的一角,不屑一顾地用鼻尖睨视他们,但今天的他却没有。 此时的帕希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耳朵和尾巴耷耸着,脑袋搭在前爪上,瞪圆了眼睛,用仰视的角度看着他们,或者仅仅只是看着法肖,这个角度令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怜无助。 法肖的停顿只是一瞬,他很快大步迈进书房,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来,平静地对众人说:“我们梳理一下最近的情况。” 再次看到法肖,帕希的心情复杂极了,他永远忘不了一个小时前他在阁楼里看见那些东西。 那阁楼里没有窗户,没有家具陈设,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这里面只有画像,覆满了四面墙壁的画像,各种形式和风格的画像,共同点是它们全部都是人物画,并且主角只有一个—— 帕希·冈格罗大公爵。 46 第46章 血器的力量 听着侍卫们接连汇报收集到的信息,帕希才知道这几天他错过了什么。 最大的危机还是源于血器。 非常不幸,布鲁赫的血器也不见了,之前法肖带着侍卫队离开就是去伊里西姆询问这件事。 布鲁赫的血器丢得比所有氏族都简单,那血器哈威一直随身带着,它是一枚罕见的希波利雅黑宝石项链,他把它当做普通饰品和其他珠宝项链一起挂在脖子上,佩戴了一百多年,没有人会怀疑它就是布鲁赫的血器,但昨天夜里哈威一觉睡醒后,那项链不见了。 听说哈威急得嚎啕大哭,格维尔不得不留下来安慰他。 这其实有两种可能。 一是它单纯地被贪财的小偷偷走了。哈威一直非常高调,他甚至在伊里西姆建造了一所黄金宫殿供自己居住,有人惦记上他的财宝也并不奇怪。并且,哈威的宫殿里仆人众多,他们大多身份不明,之前黄金宫殿就曾发生过几起偷盗事件。 第二种可能则更加令人担忧——有人知道那是血器,所以偷走了它。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么迄今为止,斯坦利很可能已经有了十枚血器,十三氏族里只剩下末卡维、茨密西和贝里斯三族依旧保留着血器,但谁都不知道他们还能保留多久。 贝里斯族的血器在法肖这里,姑且还算安全,但关于末卡维和茨密西族的血器,道格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通过杜姆的帮助,我们被软禁在茨密西的兄弟们终于逃了回来。他们说,茨密西族的血器其实已经被人从长眠之地里取了出来,不是别人,是弗朗西斯族长本人,而他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他从末卡维的眼线那里得到消息,说麦克尔族长早就把血器挖出了长眠之地,想要用血器对付茨密西。” 帕希十分震惊:“对付?怎么对付?” 猫咪突然说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帕希,片刻后又悄悄将视线挪向法肖。 道格清了清嗓子,唤回众人的注意力,他说:“这一点他们不清楚,他们也仅仅只是偶然从一群茨密西的闲聊里听到的。” “我大概可以猜到一些。”帕希忽略了投到身上的各种目光,缓缓坐起身,绿色的眸子变得微深,“也许你们还记得那个派瑞塔,他和凯文比试的时候用上了天赋,将凯文钢铁化身体的能力复制到了自己身上。可奇怪的是,连凯文自身都只能钢铁化两只臂膀,他却可以把这个天赋用到全身,我怀疑,那是血器的力量。” 帕希还提到了杀死保罗的那枚金币。 道格立刻接过话头:“我们查到,埃蒙的天赋是靠皮肤接触汲取敌人的血液,斯坦利的天赋是定身术,总之都跟隔空移动物体没有任何关系。” “原来他的天赋是定身?我还以为是幻术,前几天他把我抓走的时候,可展示了不少亮眼的本领。”帕希晃了晃尾巴,状似无意地说,“啊对了,那天把我抓走得就是斯坦利,我和他打了一架,虽然最后还是让他逃跑了,但我碰巧抓破了他的面具,瞧见了他的脸。顺带一提,他抓我是因为要抢走我的血器,并且得逞了,我的两枚血器都进了他的口袋。” 这无疑番话像是一枚无声的惊雷炸开在房间里,巨大的信息量令所有侍卫陷入沉思。 只有法肖了解这轻描淡写后的代价,他皱起眉头插了一句:“还有一枚?那枚血器你藏在了哪里?” 帕希装作没听见法肖的问题。 “斯坦利是盗窃血器的主谋,这事其实一直有迹可循。” 他从加文的死到前两天他的绑架案,条理清晰地跟侍卫们分析了斯坦利的各种可疑行为,最后他进行了总结。 “综合以上信息,我认为我们的行动也许得换一换方向了。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血器仅仅是开启恶魔封印阵的钥匙,有人想抢走血器也大概率是邪恶力量的崇拜者,但如果血器自身也含有某种力量的话,血器掠夺的目的就不那么单纯了。” 突如其来的揭秘搅浑了所有人的脑袋,众人都是一副亲眼瞧见了上帝的表情,过了好半天他们才开始大声议论起来,但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对帕希的话表示了怀疑。 要知道斯坦利作为勒森布莱的族长,实力已经可见一斑,如果他还同时拥有多个血器的力量,那么他几乎是无敌的,但黑猫却“碰巧抓破了他的面具”,并且还打赢了他?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怀疑。 帕希能从所有侍卫的眼里瞧出不同程度的怀疑,不过这当然可以理解,没有人会相信一只猫咪的长篇大论。 于是他叹了一口,抬起爪子朝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的边缘。 突然,他的四肢猛地抽长,猫毛的黑色变成油彩一般,从中伸展开耀眼的白色。 不过一眨眼,帕希在人们的眼皮底下,从一只黑猫变成了一个黑发少年。 有人惊叫起来:“你竟然穿了衣服?!” 立刻有人反驳他:“这是重点吗?闭上你的嘴!” 少年坐在桌沿上,双手撑着微微后仰的身体,精致的面孔上挂着和黑猫一模一样的慵懒神色,他勾起嘴角,尖锐的犬牙若隐若现。 “先生们,夜安。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的名字是帕希·冈格罗,或许……不是你们想得那个冈格罗大公爵,我是他的儿子,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住在这里,非常感谢这段时间大家对我的照顾。” 又是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惊呼,现在众人的怀疑完全转换成了惊喜,或许还有那么几分看见传说中人物的崇拜。 帕希享受着这些目光,愉快地昂着下巴,小腿在桌沿下悠闲地晃荡,他等着他们发问。 然而法肖没让他得意多久,他盯着帕希纤细的腰身和压在桌面的柔软臀部看了一会,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说:“变回来。” “啊?”帕希不高兴地扭头,房间里的烛光勾勒出那侧脸绝妙的线条。 法肖垂下眼帘,用食指指尖点了点手边的桌面。 帕希非常明白他的意思,他磨蹭了一小会,还是妥协地变成了黑猫走到他手边,顺势趴倒。 法肖一边用手顺着黑猫后背柔软的毛发,一边将带着威压的眼神扫过众人:“继续。” 众人立刻收回带着暧昧的探究眼神,挺胸立正。 法肖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斯坦利曾在一周前送了埃里克一只猫,就是妮妮,他用结盟的名义试图拉拢埃里克,埃里克没同意,至少他本人是这样表示的。而对于那条从面包房一直延伸到流浪者聚居区的密道,他说自己毫不知情。” 侍卫们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法肖这是在补充黑猫绑架事件的一些细节,但这些信息是今天早上侍卫们才向他汇报过,所以这些话全部都是说给帕希听的。 “情感上我愿意相信他,但理智上,我们都发现了一些问题。”法肖单手握拳抵住下颚,另一只手仍旧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猫毛,“斯坦利很可能已经拥有了十枚血器,为什么却偏偏没有动茨密西和末卡维的血器?这两族常年不合,战争从不间断,这两族应该比其他氏族更加混乱,血器也该更好盗走,但他们的血器至今安好。” “可能正是因为混乱所以没有必要呢?”帕希舒服地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这就要考虑到斯坦利掠夺血器的目的了,如果他是想成为血族的王,在目前血族们普遍抗拒君主制的情况下,用力量堵住他们的嘴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猜,他是想用血器对其他氏族进行威慑,毕竟依靠他自身的力量,还不足以令整个血族臣服。” 然而侍卫里立刻有人提起了先知的预言,假如斯坦利的目的是统治血族,他就绝无破开恶魔封印的必要,但先知却留下了恶魔重回人界的预言。 “可他没说是谁让它回到人界的,”帕希给出了解释,“当初十三勇士分别保管十三血器,就是为了防止血器一起丢失,现在这些血器聚集到了一个人手里,被集体偷走的风险增长了可不止一两倍。所以我更担心,在斯坦利收集完所有的血器,开始用它们征讨其他氏族的时候,有人会趁乱偷走它们放出恶魔,制造更大的混乱。” 说着说着,帕希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不过既然血器有这么大的力量,也许我们可以指望一下斯坦利去对抗恶魔,要知道他届时会拥有十三勇士的全部力量,听起来很令人期待不是吗?” 书房里浓重的氛围陡然消失,侍卫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条建议的可行性。 但法肖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血器被毁,封印阵是会自动开启,还是永不能被打开?” 很快有人回答:“当然是会自动开启吧?” 听到这个答案的同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假如斯坦利用血器大肆屠杀同族,以获得所谓“君主”的头衔,那么其他氏族必定会奋起反抗,很可能还会向侍卫队求助。如果乐观一点考虑,剩下的十二氏族和侍卫队联合起来,力量足够打败斯坦利,那么他们是否要考虑在战斗中保护血器不受到损坏? 如果战胜斯坦利需要以损害血器作为代价,那么是否所有血族从此以后必须向他低头? 在失去了太阳之后,又不得不失去尊严和自由吗? 试想一下,当斯坦利带领着拥有血器的勒森布莱大军,将战争之火烧遍整个血族之后,从地狱里回归的恶魔只需要用指尖轻轻一捻,就能把烈火下的幸存者搓成粉末。 此时此刻,帕希的耳边似乎又回荡起拜兰的那句预言。 宿命无法改变,死亡终将归来。 47 第47章 愿望 深夜,书房里的讨论仍在继续,书桌上的蜡烛象征性地散发着一点微弱的光。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阻止他,怎么阻止。要知道侍卫队一旦和勒森布莱族站到对立面,就失去了它作为血族中立存在的名头,简单点说,侍卫队无权对抗勒森布莱,特别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 帕希说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侍卫队并不凌驾于十三氏族之上,甚至可以说是受十三氏族控制的,他们只能管一管恶魔封印阵,但管不了斯坦利统一血族,因为前者涉及全体血族的集体利益,而后者只是多管闲事,万一其他十二氏族都同意给他加冕呢? 法肖摇头:“不,我们并非一点证据都没有,坎蒂丝族长的那面镜子就是证据,它是一张入场券,如果她愿意给我们一个名号调查斯坦利,那么我们就可以以解决两族争端的理由介入这场游戏。” 帕希调整了姿势,把屁股对着法肖:“坎蒂丝自身难保,别忘了掌握卡帕多西亚族实权的可是凯瑟琳,如果卡帕多西亚的长老们不答应,这件事就是简简单单的爱情纠纷。” 坎蒂丝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在族内没有支持,根本不是斯坦利的对手,所以当时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六芒星的事,却聪明地保持了缄默。帕希不信她能帮上忙。 法肖揪住他的尾巴:“那如果坎蒂丝可以夺回卡帕多西亚的实权呢?” 帕希立即回头解救自己的尾巴,凶狠地张嘴咬上他的拇指,死活不松口,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愤怒。 侍卫们津津有味地看着法肖和帕希的争执,但只要法肖的视线一扫过来,他们立刻装模作样地抬头挺胸,一个比一个严肃。 “说到底,我们只是需要确保血器的安全,那么就从血器入手,再去查一查那些被毁掉的勇士长眠之地,不要放过任何细节。本,这件事情交给你,所有被毁的长眠之地都要仔细勘察,特别是诺费图和勒森布莱。” 法肖开始一丝不苟地委派任务,但没人知道,他的拇指在黑猫的口腔里挑衅地揉了揉那带着倒刺的小舌头。 帕希顿时收了嘴,远远地躲到桌角警惕地瞪着他。 “理查德,你去所有丢失了血器的氏族,再询问一下案件发生的具体情况,任何异常都要调查清楚。迪夫,你去探一探坎蒂丝族长的口风,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必须揭露斯坦利的罪行,那么她是否愿意出来作证。道格,带着你的督查小队完成之前的任务,顺便收集情报,杜姆的事情你就做得很好。” 道格半天没反应,一晚上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黑猫。迪夫用胳膊肘戳了戳他,道格这才从茫然中清醒过来:“是!” 侍卫队陆续离开书房,终于只剩下帕希和法肖两人。 帕希突然忘记了该怎么和法肖独处,他越发不自在起来,拘谨地坐在桌角,就连平日里总是摇摆个不停的长尾巴也小心翼翼地蜷起放在爪子上。 法肖又在处理公文和书信,除开各种示好信和宴会邀请,剩下的便是请求侍卫队解决争端一类的信件,还有各族防御侍卫队的批请公文。他似乎真的忙得顾不上发现帕希的异样。 帕希不能忍受这种尴尬的沉默,他必须得说点什么,在他粗暴地对待了他好几天,又发现了阁楼的秘密后,他必须得有所表示。 空荡荡的胸口填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它们很快涨满了整个胸腔,卡在喉咙口里,逼着帕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呃……我好像很久没看见安娜了。” 真是个失败的开始!帕希在内心暗自唾弃自己。 法肖笔下不停:“这几天我进食太过频繁,她的身体吃不消,所以我今早给她放了假。” 既然提到了前两天的事,那么就趁着这个机会为之前粗暴的行为道歉,再说声谢谢!然而帕希却听到自己说:“为什么你总是只喝安娜的血?” 法肖的羽毛笔停顿了片刻,他重新沾了墨水:“我对血液的需求不高,几乎不喝人血,但安娜需要一个身份留在主塔楼……” 法肖只喝安娜的血,关于这一点,帕希想过很多种理由,但唯独没想过这是安娜主动要求的结果。 为了避免侍卫控制不住自己进食的欲望而袭击普通人,所有城堡里的人类仆人都住在副塔楼。听说那些人类都是被侍卫队在各种场合救下的,他们有些是为了报答恩情,有些是因为无处可去,而选择留在了这里,法肖当然没有亏待他们。 安娜和她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安娜还很小,侍卫队将她们从某个血族恶棍的手里救出,安娜的母亲便带着小安娜留在了侍卫队的城堡里。几年前母亲过世,而安娜也已经成年,法肖让她自己选择去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 “我……我想留在这里!”少女面对强大的血族还是有些畏惧,但她知道法肖和侍卫队不会伤害她。 “我是否可以知道理由?”法肖问她。 安娜羞涩地低下头,眼睛里闪烁着爱情河上的光粼,她没有直接告诉法肖自己的理由,而是委婉地问:“凯文他有伴侣了吗?” 法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据我所知,还没有。” 安娜立刻兴奋地抬起头:“那您能帮帮我吗?我……我不会打扰他的生活,我只是想经常看见他,每天能看他一眼就行了!我想留在主塔楼,我可以做您的女仆,我可以给您提供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法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热切的眼睛说出拒绝的话。 帕希终于低下头去,小声地说了句:“抱歉,还有,谢谢。” 法肖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和感谢。” 帕希被法肖的坦然砸得有些头晕。 刚才他在心里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他甚至列了一个清单,哪几条要说对不起,哪几条要说谢谢,但法肖已经提前洞悉了他的想法,他没有解释的必要了,于是那些堵在胸口他的东西无处发泄,又开始发酵了。 帕希突然毫无理由地想起那布满阁楼墙壁的画像,他站着,他坐着,他端庄严肃,他温和微笑——每一幅都是最好的形象。 “但是为什么?”帕希困惑地脱口而出。 他想问问法肖,顶层阁楼上的画像是属于你的吗?或者它们只是曾经属于拜兰甚至是女王?为什么那个奇怪的锁沾了我的血就能打开?为什么在我的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事后,你仍旧表现得如此平常? 法肖整理着手边未处理的信件:“怎么?我不该接受你的道歉和感谢?” 帕希当然不是问的这个,他整只猫混乱到舌头打结:“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帮了我,所以我得……我得报答你,你有什么愿望吗?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做到!”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法肖的口吻十分随意。 帕希龇起一边的嘴角:“这算什么愿望?重新说一个,认真点。” “既然你一定要我说点什么,我的确有件事情想知道。”法肖用他那幽深的目光把帕希困住,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第二枚血器,你藏在了哪里?” 帕希没料到法肖只想知道这个,可回答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亚于对战斯坦利。 如果他告诉了法肖那枚血器藏在了他的胸腔里,那么解下来他就不能不告诉他为什么那东西会在那里,他为什么会这么做,然后他就必须坦白自己的身份…… 感受到帕希的犹豫,法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 但帕希明显察觉了法肖的不愉快,他知道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向法肖道歉,想让法肖高兴起来的时候,总是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他并不是故意想要惹法肖生气的。 帕希觉得有些委屈,他无精打采地把下巴搭在前爪上,抬着眼睛看向法肖,而后者盯着某封信笺看了许久。 大概是某位淑女的追求信吧,帕希有些酸涩地想。 他忍耐了好半天,控制着自己不去一探究竟,但法肖却好像对那张信纸格外属意,看了很久不说,甚至还凑到鼻尖嗅着气味。 帕希忍不住了,他起身走近法肖,把脑袋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后,原先堵在帕希喉咙口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似的,他觉得好多了。 这是一封来自布鲁赫族长的邀请信,厚实的信纸,独特的暗金字体,这无疑是哈威才会喜欢的奢华调调。 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再过两天就是血族一年一度的永夜节,整个伊里西姆都会持续三天三夜的狂欢,布鲁赫族邀请各位氏族前来参加庆祝。 这应该是一封群发的信笺,所有氏族都会收到这样一封内容完全相同的信,可问题是,经过了血器丢失事件,哈威还有心情举办盛宴吗? 帕希注意到信上的时间,正是今天:“你们刚从伊里西姆回来没多久,他没有当面邀请你,反而在侍卫队回到城堡以后,又送了一封信?” 法肖捏着信纸,显然也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将那精致的、带着香水味的信纸送到了蜡烛的火舌上,耀眼的火光异常迅速地舔过信纸,但信纸并没有就此化为灰烬,经过了火舌舔舐后,它恢复成了正常信纸的厚度,而信上的内容也完全改变了。 褪去了高调的暗金色,凌乱的黑色字体像一地破碎的刀剑。 “我绝对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不仅是为了我身为族长的尊严,更是为了血族的存亡,我会让图谋不轨者付出代价。我已经查到了偷盗血器的主谋,是斯坦利·勒森布莱!我不愿相信这个结果,但证据确凿,我要代表整个血族征讨他这个虚伪的恶棍。我已邀请他来参加永夜节,他的恶行会在永夜里终止。” 失效的止疼药 法肖今天生气了吗?生了 帕希今天吃醋了吗?吃了 日常任务完成(1/1) 48 第48章 黄金宫殿 穿过迷雾和森林,群山环绕之中,一座繁华的城市躺在不远处,大大小小的喷泉不知疲倦地将水花顶出各色美妙的曲线,每一座建筑上的砖瓦都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美。 这里便是喷泉春城伊里西姆,人类和血族的混居区,也是唯一一处完全属于血族的城市。 和之前来处理诺拉的案件时整个城市的寂静不同,这次侍卫队来到伊里西姆,整座城市仿佛睡醒了一般,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 狂欢将从今晚开始,持续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庆祝血族一年一度的永夜节,这个节日原先是为了庆祝女王的生日,后来便成为了一个传统的节日延续至今。 在这三天,几乎所有血族都会来到伊里西姆参加这场狂欢,这里会有各种奇幻美妙的游行,巫师和魔术师们会在街头进行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所有小巷里都有意想不到的贩卖摊,还有神秘禁忌的地下拍卖会,美女和帅哥云集的酒会……你总能在永夜节的伊里西姆找到你想要的快乐。 但侍卫队可不是来度假的,或者说,原本是可以来度假的,但就因为布鲁赫族长的那封密信,所有人的假期就此泡汤。 那天,帕希看了那封信许久,并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他想做什么?把斯坦利抓起来拷问一番吗?为什么一个精明的商人会做出这种蠢事?既然斯坦利都能派人进入他的宫殿偷东西,他又怎么保证自己的计划不会被人泄露出去?他是不是知道什么魔法,能让别人心甘情愿把钱送到他的口袋里去?” 哈威的计划需要人手的布置,这就意味着这消息一定会大范围地传出去,到时候不仅不能对付斯坦利,还会让他有所警觉,以后类似的行动都不会再奏效。退一万步说,永夜节时伊里西姆人口暴涨,不论要抓捕谁,难度都会成倍增长。 帕希看不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法肖再次把信纸送到蜡烛的火光上,这一次烛火老老实实地吞掉了信纸,只留下一小块黑色的灰烬。 “斯坦利的身份被揭露是迟早的事,他的行动并不完美,除了哈威,应该有不少氏族都看出了真相,我猜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哈威的邀请信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封挑战书,他一定清楚永夜节会发生什么。如果他来了,说明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应战,那么永夜节很可能是混战的开始;如果他没有来,说明他还需要更多的准备时间。” 法肖说得非常有道理,帕希一边点头表示赞同,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这不是单方面的抓捕,而是一次双方力量的试探?无论如何,侍卫队必须戒备,如果到时候哈威真的和斯坦利打起来,负责疏散人群的必然只会是侍卫队……哦我的老天,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担任侍卫长这份工作呢?你很缺钱?来我们修珀利耳吧,我让你当族长。” 法肖埋头写文书,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正如帕希所说,侍卫队首先得确保伊里西姆无辜人群的安全。 所以法肖先去伊里西姆的自备警卫局打了个招呼,让侍卫队的成员能在城里各处自由巡逻,随后便带着帕希前往黄金宫殿,他们需要和哈威私下谈谈。 黄金宫殿是伊里西姆最高的建筑,无论从城中哪里,都可以看到这座闪闪发光的金色宫殿,无论是墙面还是穹顶,这里到处都是一片金色,虽然并非全部是由金子制成,但传闻哈威命人在粉刷外墙的油漆里加了不少金箔,不知道真假。 黑猫帕希照旧趴在法肖的肩上,扭头看着一小队在远处巡逻的侍卫队,他们各个身姿挺拔,绅士有礼,根本看不出谁会是斯坦利的眼线。 他们都是一百年前侍卫队刚成立时,法肖亲手挑选出来的,不存在最近才有可疑人员混入的情况,所以一定是哪位或者哪些成员倒戈向了斯坦利。 但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侍卫们知道,否则怀疑的尖刺会刺伤所有人。 帕希忍不住悄悄问法肖:“你当初是怎么选择下属的?” 法肖回答:“两个条件,一,足够的力量;二,绝对的忠诚。” “忠诚?忠诚于血族?” “忠诚于我——契约准则第二条,侍卫长拥有对侍卫队行动的一切管辖权。” “哇喔,我喜欢这个条款。” 黄金宫殿近在咫尺,帕希稀奇地打量着这里,他只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这地方还是正常的颜色。 入口处,守卫们拦住了法肖,在得知他的身份后,便让他等在这里,另有守卫前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位打扮性感的女士从黄金宫殿的大门款款走出。 那是位黑发黑眸的东方美人,还没开口说话,便先展露出迷人的笑容,眼角的那一枚小痣随着笑容生动地跳跃起来。 她的长相并不惊艳,但气质却摄人心魄。 和坎蒂丝那种小姑娘似的清纯漂亮完全不同,她是经过了岁月溪流日复一日打磨的鹅卵石,形状圆润,触感光滑,比有着尖锐棱角的宝石和水晶更适合握在手里。 她的裙子也不是普通的宫廷礼裙,一点也不蓬松,相反,它的紧身设计完美地勾勒出了女人的身材。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令胸格外挺翘,腰格外纤细。那裙子在大腿两侧开了衩,令她那双白皙修长的腿随着走动若隐若现,格外诱人。 她手持着一面用宝石装饰的羽毛扇,半遮住鲜艳的红唇,随后一串悦耳的、歌声似的嗓音便流淌而出。 “欢迎来到黄金宫殿,侍卫长大人,我是哈威族长的管家玛琪,希望您能在伊里西姆过得愉快。” 路过黄金宫殿的游人们看见这里的玛琪,远远地吹起了口哨,就连守卫们都忍不住用眼角瞄着玛琪。 法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帕希并不能从他的脸上判断出他对这位玛琪小姐的看法。 “非常感谢,玛琪小姐。”法肖如同往常一样,向她低头行了一礼,“在永夜节开始前,我请求和哈威族长见上一面,不知道族长现在是否方便。” “当然可以,正是族长命我在这里等候您的,请进吧。”玛琪摇了摇扇子,侧身让法肖走进宫殿大门,她的视线从法肖的脸上挪到他的肩膀上,那里正趴着一只体型娇小的黑猫。它的皮毛正在黄昏下亮得发光,脖子上戴着一枚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宝石项圈,一副非常受主人宠爱的样子。此时它正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玛琪,似乎是在打量她。 玛琪的眼睛笑得更弯了:“也欢迎你,小猫咪。” 帕希客气地冲她“喵”了一声。 黄金宫殿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奢华,到处都是金子做成的饰品,就连墙壁上的画框都是金色的,很快便让人看得审美疲劳。 玛琪带着法肖和帕希绕过几条长长的走廊,一路上都有美丽的女仆冲玛琪行礼,除了守卫是男人以外,宫殿里几乎都是女人,这令帕希立刻想起了关于哈威的艳情史。 哈威的身体不太好,几乎一直在卧室里修养,所以这次见面也被安排在了哈威的卧室里。 而就在法肖和帕希到达哈威卧室外的起居室时,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两名衣衫不整的漂亮姑娘从卧室里走出。 玛琪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到半点影响,只是礼貌地让他们在起居室里稍等片刻,她进去向哈威通报。 很快,法肖便获得了进入卧室的许可,玛琪则礼貌地退出了房间。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香薰味扑面而来,好像要掩盖住什么气味似的,香得令人喘不过气。 而当进入哈威的卧室后,帕希才深切地认识到哈威有多喜欢金子,在宫殿的其他地方,好歹桌椅之类的家具还是正常的木制品,而到了这里,不仅桌椅,就连床榻都是金色的,帕希打赌,那绝对是用真正的金子做的。 帕希还沉浸在这座“金屋”带来的震撼时,法肖已经和哈威开始了交谈。 “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侍卫长大人,你还带来了一只小猫咪。” 大方地接住哈威打量的目光,帕希从法肖的肩头站起来,同样看着对方。 这位布鲁赫的族长哈威正是当年封印恶魔的十三勇士之一,他因此失去了青春和力量,但又不肯像其他勇士们一样进入棺材长眠,于是只能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位缠绵病榻的老人。 哈威穿着金色的睡袍躺在床上,头发斑白,两颊干瘪,声音也带着几分虚弱,很难从外表上看出他是不老不死的血族。但帕希很怀疑他这几分虚弱是由于刚才的纵欲。 法肖坐在哈威床边的软椅上,没太在乎他对黑猫的表示,朝他礼貌地点头后回答说:“是,很抱歉看到您的身体没能恢复。” “恢复不了啦,我想,我大概很快就要去见撒旦了。”哈威自嘲地笑了两声,接着道,“你是来问永夜计划的吧。” “永夜计划?如果阁下指得是对付斯坦利的行动,那么的确是。我是否可以知道计划的具体内容?” 哈威的表情严肃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某种暗流:“我抓到了我宫殿里的那个小偷,经过审问,他已经供述了斯坦利的全部罪行。” 法肖皱起眉头:“全部罪行?恕我直言,如果只是偷盗布鲁赫血器的小偷,他应该并不会知道斯坦利的全部行动。并且,如果这名小偷是唯一的人证,或许不具有太大的说服力,您应该听说过贝里斯族某位小偷对侍卫队的指控,最后被证明他是在做伪证。” 哈威接着他话尾的最后一个音节迅速说道:“我亲眼看到了!这才是真正的证据,侍卫长,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天赋,我大可以告诉你,我能用自己的血液和任何无生命的物体之间建立联系,将它们变成我的眼睛,我能在一定的时效里从它们的角度看到周围的一切,我管这叫‘种眼睛’。” 哈威说着激动地坐起来:“我当然也把眼睛种在了血器上!一开始,血器用什么东西包裹着,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甚至以为我的天赋时间失效了,这几天我睡不着觉,一直试图看见什么,然后!就在那天侍卫队来查看过后,我突然看见了!是斯坦利,就是斯坦利!” 49 第49章 哈威 “所以,那个所谓知道一切的小偷是假的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法肖的语气已经十分肯定。 哈威既不承认也不否定:“不能拿出来检验的证据说服不了其他人,但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他阴沉着脸,语气里带着一股上位者的狠劲:“那是我们用毕生的力量换来的,没人可以这样轻易夺走,是时候该教育教育年轻人什么是谦逊谨慎了。” 法肖不赞同哈威话中的自信,他说:“也许这么说有些危言耸听,但据我们的调查,那十三枚血器自身似乎便有某种力量,我猜测它们应该承载了十三勇士的天赋,所以已经拥有了十枚血器的斯坦利,恐怕没有阁下想象的那么好对付。” “对付?你以为永夜计划是什么呢侍卫长?和他硬碰硬吗?不不不,我的老骨头可撑不住,”哈威摇了摇头,他拿过一旁的枕头放在背后,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你知道永夜节的传统,每天午夜在黄金宫殿的大厅里都会有盛大的舞会,族长们都会来社交,只要斯坦利现身,我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指控他的罪行。” 哈威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商人更喜欢没有刀剑的战场。我不需要做太多,只要在伪装的面具上划开一个小口,人们自会去撕开它一探究竟。”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帕希也不得不夸他一句“老奸巨猾”,其他氏族一旦开始怀疑,也会派人暗中查证,届时之前所有细小的漏洞都会被无限放大,原先一支侍卫队查不到的东西,十二氏族一起查,也许就能发现什么。 但就算哈威没有开战的意思,斯坦利却可能不这么想,也许战争还是难以避免。 法肖显然也想到了帕希的担忧,他告诉哈威,斯坦利也许会先他一步动手。 哈威对此显得十分轻松:“要知道到时候就算族长不来,几乎所有氏族的上位贵族都会到场,就算斯坦利想宣战,他也得看看贵族们和伊里西姆的群众同不同意。” 法肖还想说什么,哈威却将视线转向了窗外:“时间到了,你瞧,侍卫长,永夜降临。” 之间原本还有些灰亮的天空逐渐被黑暗吞噬——那不是正常的夜色,正常的夜色不会有具体的边界,像盖上一块幕布一般,黑暗从一处的地平线开始,以一个半圆形的弧度缓缓笼罩了整座城市。 帕希知道,那是结界,是伊里西姆特有的结界,因为血族怕光,所以睿摩尔族用各种喷泉为媒介,打造出了一个可以覆盖整个城市的结界,用以遮蔽阳光的热度,但又可以让光亮透进来,所以在伊里西姆,就算是白天,血族也可以舒适地自由出行。 现在,这个结界将光亮也遮蔽了,并且会持续三天,这是真正的“永夜”。 不知是什么魔法,卧室里的壁挂蜡烛突然自燃起来,照亮了房间。 法肖知道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了,于是便站起身打算离开,但他突然觉得肩头一轻,是黑猫跳了下来,轻巧地跃上了哈威的床角。 “回来。” 法肖冲黑猫伸手,但猫咪却没有任何动作,更令法肖感到惊讶的是,帕希开口说话了,当着哈威的面,以猫的形态。 “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法肖,我想和哈威族长谈谈。” 帕希的目光异常坚定,此时,法肖又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气场,现在的他不是黑猫帕希,而是帕希·冈格罗。 他能关住一只猫,但关不住帕希·冈格罗。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彼此,似乎在暗中较着什么劲。 哈威对于黑猫说话这件事,并没有露出多少吃惊的神色,他饶有兴趣地在帕希和法肖之间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体贴地出声打破他们的僵局。 “放心吧侍卫长,我不会把他抢走的。” 妥协的是法肖,他没再看帕希,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威用手指搓了搓下巴,戏谑地对帕希说:“你的饲养员生气了,回头得好好哄哄。” 帕希晃了晃尾巴,玻璃珠子一般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哈威:“你确定要把我们短暂的叙旧时间用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吗?哥哥。”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了重音。 哈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很快用苦笑遮掩了过去:“别这么叫我,我可不想被人知道冈格罗大公爵有个这么没用的血族哥哥。” “这么多年了,你仍在意自己的天赋不够有用?”帕希重新跳回刚才法肖所坐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趴了上去。 目前在血族里,除了这间奢华卧室里的两人以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哈威的真正血统,他其实也是该隐的后裔,甚至比帕希更早接受初拥,但那时候的哈威胆小又自卑,嫌弃自己力量弱小,比不上其他的血族兄弟,所以他从不敢把自己的真实血统告诉别人。 哈威低下头,灰白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令他显得更加苍老:“能有什么用?连血器也保不住,我真没用。” 帕希最不喜欢他自怨自艾:“我的天赋确实有用,但我也没保住血器,所以放轻松点,事情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 哈威望着他:“还不糟糕吗?十三个血器已经丢了十个,如果封印阵被打开,你想过血器会怎么样吗?你自己又会怎么样?” 帕希突然变回人形,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年慵懒地靠坐在椅子上:“会比现在更糟吗?” 哈威看清帕希的少年模样,惊讶又无奈地笑起来:“你这样子我的确差点没能认出来,但是……你认为这叫糟糕吗?我们都变得又老又丑,你却变得如此年轻,怪不得欧文怀疑你暗中作假,连我都要嫉妒你了。” 帕希的眼神黯淡下来,哈威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这话的人,人们总以为自己的痛苦比别人的苦上三分。 他觉得自己像个飘在海上的孤岛,岛上只有月亮和野草,他不再期待有人来岛上久住,只希望没人来打扰岛上的安静。 “我们说正事,”帕希果断地转移了这个话题,他的语气严肃起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哈威一口答应:“当然可以,你是指阻止斯坦利吗?” 然而帕希却摇头:“不,我们不用阻止他。” “什么?”哈威疑惑地眯起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拜兰的预言在,恶魔必然重现人间,就算不是斯坦利打开了封印,也会是别人。”帕希解释说,“所以与其阻止其发生,不如想想如果真的发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哈威点头表示赞同,他问:“所以,你要我帮你什么呢?” 帕希重新变回猫咪,哈威无法从一只猫咪的脸上分辨出情绪,但他仍旧从帕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还记得在贝丽西娅造出封印阵之前,血族普遍赞同的另一方案吗?” 哈威起居室外的风景非常好,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伊里西姆大街上的热闹。 游行正式开始了,他们有些是哈威专门请来进行表演的马戏团专业人士,更多的则是自发加入游行,乐于展现自己本领的人。 各种绚烂的烟花在低矮的半空中炸开,那不是真正的烟花,而是魔法和幻术。鼎沸的人声透过空气遥遥传来,如果仔细听,你能从中分辨出不少奇妙店铺的吆喝。 法肖驻足窗前,故意不去理会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很快,一只黑色的猫咪轻盈地窜上了窗台,他体型娇小,四肢修长,威风凛凛地晃着尾巴。他只扫了一眼窗外,剩下的时间全部都在关注法肖的神色。 “你在看什么?烟花吗?现在还不是最好看的时候,第三天的午夜才是重头戏,到时候全城的巫师们会一起施法,那才是……” 法肖低头看他,那视线让帕希噤了声。 他问:“你和哈威说了什么?” 帕希摇头:“我不能说。” 就在帕希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惊讶地发现法肖蹙起眉头,垂下眼睑——这是个象征难过的表情。 帕希立刻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又磕磕绊绊地说:“我们……我们去参加狂欢吧!或者……或者去酒吧!哪里有各种味道的血酒,我之前尝试过西瓜味的,尝起来很不错!” 法肖再次抬眼,将视线投向远方的天幕,刚才难过的表情好像只是帕希的错觉,他现在又是冷漠的侍卫长了。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巾和袖口,拉上披风:“我走了。” 法肖说完便真的转身走了,没有给帕希跃上他肩头的机会。 帕希瞪大眼睛,沉默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看一了会儿,随后猛然回过神来一般,迅速地跳下窗台追了上去:“等等,你要去哪儿?我和你一起。” 法肖放下准备开门的手,转身看向脚边的帕希:“你不留下吗?” 他的眸子黑得像窗外隔绝了太阳的夜幕结界,帕希被罩在里面,感觉到了安全,他在一瞬间便下定决心要一直待在里面。 “当然不!”帕希的语速快得有些着急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哈威的关系,但既然你能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表露身份,我猜他应该你熟识并且信任的人。比起哈威,我和侍卫队对你来说仅仅是陌生人。”法肖顿了一顿,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你应该留在这里。” “我绝不留在这里!”帕希立即反驳:“你不是陌生人,我也熟识并信任你!” 尾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帕希不清楚心底的恐慌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如果法肖要在这里丢下他,他会立刻撸起袖子揍到他收回这句话。 而在帕希看不见的披风里,法肖紧握着剑柄的手悄悄松了力道,他单膝跪下身,任由披风落地,他还没来得急朝帕希伸出手,黑猫便已经窜过来攀着他的手臂一路爬上了肩膀。 帕希用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发泄无处可去的怨气和愤怒:“我要喝西瓜味的血酒,现在立刻马上就要!” 50 第50章 狂欢永夜节 帕希并没有喝上西瓜味的血酒,不仅如此,他甚至连休息也不能,整个晚上都在跟着法肖维持伊里西姆的秩序。 “这是永夜节!是狂欢!罪恶的狂欢也是狂欢!” 一名公然抢劫首饰店铺又被侍卫队当场制伏的暴徒呐喊出了这句“真理”。 仅上半夜,侍卫队和伊里西姆自备警卫局就处理了三起抢劫案件,两场街头斗殴,六起血族恶意袭击人类事件。 罪恶滋生在黑暗中,而非常不幸,现在是“永夜”,到处都是黑暗。 自备警卫局的局长告诉法肖,每年的永夜节都是这个样子,有些人——不只是血族,还有许多普通人,他们专门拣这个时候发泄过盛的欲望,根本无从禁止,只能尽量把伤害降低到最小。 帕希趴在法肖的臂弯里,委屈地喵喵叫。 在刚刚结束的一场追缉中,帕希不慎被人撞下了法肖的肩头,摔在地上就算了,还差点让人踩成一摊猫饼。 法肖一边监督着手下把暴徒押送进警局,一边抚摸着黑猫后脊柔软的毛发,蹭了蹭他有些湿润的鼻尖,划破手指,送到他嘴边。 帕希毫不客气地一口叼住那根指头,在嘴里吮了两口,感受到伤口愈合后,就用牙尖磨着玩。 法肖本意是想让他喝点血填肚子,但见帕希没有想进食的意思,便想把手抽回,可帕希正玩得高兴,感受到嘴里的指头要往回收的力度,他立刻咬紧牙关,截住了它。 法肖用指尖勾了勾那根不安分的小舌头,冷着声音说:“吐出来。” 帕希含着指头模糊地抗议:“唔不!唔不想工作了,唔要回去休息!” “那我让道格送你回黄金宫殿。” “不,唔要跟你一起!” “听话。” “不听话不听话!” 没人能拒绝小猫咪的要求,就算是冷漠的侍卫长也不行。 于是法肖向手下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帕希回了黄金宫殿,哈威在那里为他们准备了休息的房间。 回房途中,宴会厅是必经之路,法肖刻意低着头快速走过,避免被人认出来。 这里遵循了哈威一贯的奢华,这个可以容纳近千人一起跳舞的大厅里,入眼的都是金色,如果某位女士碰巧穿了同色的裙子,那便会彻底融入背景里,失去了艳压全场的机会。 大厅中,伴随着悠扬的华尔兹音乐,帕希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比如族长坎蒂丝、肯特、麦克尔和布朗恩等人,还有许多贵族,比如埃里克、史蒂芬…… 帕希视线一转,看见了在舞池里抱着玛琪跳舞的格维尔,他那一头红发格外显眼。 帕希愤怒地在法肖耳边抗议:“凭什么格维尔能在这里跳舞享乐,而我们却不得不在拥挤的大街上和人赛跑?这不公平!” “因为他是哈威最看好的儿子,他需要代替不便下床的哈威进行应酬。”法肖解释说。 “说好的加入侍卫队就要摈弃曾经的族属呢?” “他不一样,他加入侍卫队目的就是为了历练,好胜过他的一百多位血族兄弟姐妹,在哈威退位后接替他的位置。” 法肖一边给帕希解惑,一边顺着他的视线朝舞池望去,但非常不巧,正好和玛琪对上视线,于是自然而然地,玛琪拍了拍格维尔,两人走下舞池,从仆人的托盘中端过血酒,朝法肖走来。 帕希用气音催促法肖:“跑!瞧见那个楼梯了吗?就在你左前方三码的位置,跑!” 法肖没理会他,走到一处柱子后的阴影里,等着那两人靠近。 帕希只好退一步,小声哀求道:“至少别跟她跳舞……” 显然玛琪看出法肖不想让人发现他,所以并没有当众喊出他的名字,只将手中的血酒递了过去,嘴角弯出迷人的弧度:“这么着急去哪里呢?不享受狂欢吗?” 格维尔则怯怯地站在玛琪身后,对法肖和帕希尴尬地笑了笑:“夜安,这是我母亲,看起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嘿嘿。” 帕希因不满而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重新瞪圆,不敢相信玛琪这样的成熟女郎竟然也是哈威后宫的一员。 法肖礼貌地接过那杯血酒,但也仅仅只是端着,他冲两人点了点头:“夜安,我正要回去休息,希望没有打扰了两位的兴致。” 格维尔立刻惶恐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 “真的不来跳支舞吗?”玛琪打断格维尔无用的客套,她凝视着法肖,微微挑起眼睛,伸手撩动着裙摆,诱惑的白色一闪而过,“和我。” 格维尔赶在帕希炸毛前,利索地揽着玛琪的肩膀将她带向舞池,帕希听见两人小声的争论—— “你干什么?我还没跟他跳舞呢!” “母亲我求你了,你没看见他那只猫咪的眼神吗?我真的不想让自己的血弄脏地毯……” 就在帕希以为今夜的闹剧即将落幕,突然一个男高音在不远处炸开:“嘿!法肖侍卫长!” 刹那间,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帕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把脑袋埋进了法肖的肩窝。 永夜,黑夜永不落幕。 以夜晚的浓黑为背景,狂欢和盛宴与混乱和暴行同时落笔,留下绚烂荼蘼的色彩。 这三天里,帕希跟着法肖和侍卫队跑遍了整个伊里西姆,到处抓被酒精和欲望控制了的疯子,连口新鲜的血酒都没喝上。 明明他们是为了哈威那该死的“永夜计划”而来,但永夜节还有三个多小时就结束了,他们连斯坦利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连埃蒙都没到场。 “这是我过得最糟糕、最糟糕的永夜节!” 帕希趴在法肖的怀里抱怨,此刻两人正坐在宴会大厅休息区的软沙发上——不,绝不是在休息,恰恰相反,他们在蹲守斯坦利最后有可能出现的时机。 法肖抚弄着猫咪的耳朵,作为安慰,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递给他。 这三天来法肖冷着脸拒绝了无数的搭讪和邀请,于是两人终于得以在此刻享受到片刻的清静。 永夜节最后的午夜,这是狂欢的高潮,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伊里西姆所有的巫师会一起施法,在夜幕结界上放出最绚丽的烟花。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停下动作,一起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丽景象。 这是最浪漫的时刻,无数誓言和约定在这一刻定下;这是最虔诚的时刻,人们会将许了愿的钱币投进附近的喷泉,以期望梦想成真。 烟花结束后,狂欢的火焰便会随着黎明的逼近而逐渐熄灭。 如果斯坦利不在午夜前出现,那么烟花过后,他更不会有理由出现了,同时也代表了永夜计划的失败。 “还有半个小时,他不会来了。” 帕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从法肖身上站起来,长大嘴巴伸了个懒腰。 “但我不能就这样浪费这个节日,”他恶狠狠地对法肖说,“我要去玩!我要去狂欢!” “等过了午夜我陪你去。”法肖挠着他下巴上的绒毛,看他不情愿但又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午夜以后的永夜节和吃了一半再用叉子搅烂的布丁有什么区别?我现在就要去,去他的斯坦利,就算今天世界灭亡了我也要出去玩!你走不开我就自己去,当然我会在午夜前回来!” 帕希没给法肖反应的机会,他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法肖刚想站起身去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冲不远处的道格打了个手势,道格立刻追了上去。 法肖坐回沙发,对着周围的空气小声道:“跟上他。”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休息区,法肖脚下的影子突然分裂成了两块,一块依旧停留在他脚下,另一块却突然窜进了他身旁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接下来又跳进了第三个影子,就这样,那影子飞速地离开了大厅。 这是最后的盛宴了,几乎所有的贵族都聚集到了黄金宫殿,斯坦利也最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侍卫队和自备警卫局的大多数成员也守在了这里,所有人都在等待。 “别让我再等待~哦我的爱~” 帕希哼着自创的古怪小调,快活地颠着小碎步,前方不远处的大街上就是游行的队伍了,他回头冲道格大喊。 “小狗,快点跟上!我带你去食人鱼酒吧,里面有个能变成鱼的血族,花五个金币能和他在水里接个海藻味的吻。” 道格这三天也累得不轻,现在还得承担照顾宠物的工作,并且照顾的还是帕希这只身份尊贵却又不知死活到处闯祸的黑猫。 道格紧张地跟在帕希身后一路小跑:“嘿帕希,我们先约好,别去人多的地方,别去什么奇奇怪怪的酒吧,我们就跟在游行队伍后面转一圈就回来好吗?” 帕希震惊地回头:“别去人多的地方?永夜节的伊里西姆竟然存在这样的地方?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出来的那个舞会大厅有多少人吗?” 道格生怕他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意外,只能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唠叨:“太危险了!你很清楚这里到处都是暴徒,如果他们伤到了你……嘿!别去!快下来!” 道格的唠叨就像掠过草原的一阵微风,连身子最柔软的茅草都不屑弯一下腰。 帕希转眼便冲上了游行队伍里抬着的车辇。 这一架车辇上有着两只缠绵在一起的巨型蟒蛇,她们并非是真的蟒蛇,而是动物变形类天赋的血族,在身后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伴奏下,一起扭动着身体,一会儿变成赤裸的人形,一会儿变成交缠的蟒蛇,模仿动物交配时的动作疯狂舞动。 帕希的到来把她们吓了一条,其中一条金色脑袋的蟒蛇张开大嘴威胁要吃掉他,他大笑着踩着她的脑袋跳上了另一个马戏团车辇,这里正在表演老虎跳火圈,他比老虎更快地钻过火圈,引来围观者的一阵欢呼。 道格挤在人群里艰难地行进,眼睁睁地看着黑猫那娇小的身躯迅速融进黑暗里。 失效的止疼药 保姆道格:不行!别去!回来! 熊孩子帕希:嗨起来! 可真是太难了 51 第51章 贝丽西娅的陷阱 在车辇上一阵玩闹后,帕希跳回了路面,他在路人的脚下敏捷地穿梭,他看见了街头玩杂耍的艺人,给小孩子在空中变出兔子的幻术师,给路人用塔罗牌占卜的吉普赛女巫……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有趣。 突然,帕希看到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魔术师——他现在很难对面具不敏感,但令他驻足的倒不是他的面具,而是他惨淡的营业状态。 那小丑魔术师坐在桌边,熟练地将卡牌洗出各种花样,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看他的表演,因为在他的周围,幻术师和巫师们比他的表演更加精彩。 谁都知道魔术是假的,他能做到的,魔法同样能做到,而魔法能做到的,他却做不到。 但能够在伊里西姆的永夜节大街上表演的没有鼠辈,帕希想看看他凭什么能够在这里摆摊,于是他跳上了长桌边的椅子,等着看他的表演。 小丑被黑猫认真看戏的样子逗乐了,他一个抬手,将卡牌洗成蛇形,然后快速地抽出一张,将牌面示意给猫咪——那是一张小丑牌,那小丑的模样和这位小丑魔术师脸上的面具一模一样。 随后他将那张牌反扣在桌面,假装掀起一角偷瞄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摆在桌面上,推给一旁的帕希。 能到这伊里西姆的,都不是普通人,眼前这只黑猫自然也不会是普通的猫,小丑魔术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在他热情的邀请动作下,帕希用爪子翻开那张小丑牌,但入眼的牌面却不是小丑的图案,而是一直长着恶魔翅膀的小猫咪。 帕希疑惑地看向魔术师,很怀疑他是打着魔术的旗号玩魔法。 小丑夸张地耸了耸肩,做出得意大笑的样子,继续起了表演。 这一次,他又从卡牌中抽出一张,那是一张红桃K,他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张牌,前后晃了晃,然后将它卡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里,再蜷起手指,抬高手臂的同时将手腕往里收,做出要将那卡牌当做飞镖扔出去的样子。 帕希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只见在短暂的停顿后,小丑骤然挥动手臂展开手指,帕希立刻朝着他挥手的方向看去,但……什么也没有出现,周围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有人往这边看来,也是被帕希吸引住了目光。 帕希没瞧见那张牌去了哪里,他回头看向小丑,只见他依旧保持着扔牌的动作,而那张牌的确不见了。 见帕希一脸疑惑,小丑又从牌堆里摸出一张牌,然后竖起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一”,意思大约是再来一次。 帕希抖了抖毛,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他这次一定要看清卡牌去了哪里。 下一瞬,小丑再次快速地将牌“甩”了出去,帕希预判那牌即将飞出去的方向快速转头,但依然什么都没看见。 小丑被猫咪的样子逗得无声笑瘫在椅背上,他大幅度地抖动着身体,向帕希缓缓展开手掌——正是之前那张红桃K。 原来那张牌始终没有丢出去,帕希只是被他扔牌的假动作欺骗了。 帕希眯起眼睛,表情不善地盯着他,现在他猜到他这里营业惨淡的缘故了——观众都是来看表演的,而他却想看观众“表演”。 小丑挑衅地再次冲他做出一个扔牌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手中的牌真切地飞了出去。 帕希不知道他又在玩什么鬼把戏,下意识地将视线追过去,可突然,就在那卡牌飞向的方向,帕希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带着兜帽的人站在巷口,正面对着他的方向。 沿街游行的队伍里路过了某位血族的喷火表演,那火焰直逼天穹,刹那间将周围照得透亮。 帕希看清了那个斗篷人的脸。 “贝丽西娅?”帕希不可置信地喊出声。 但那斗篷人见帕希发现了自己后,很快地闪身走进了身后漆黑的小巷。 帕希立刻跳下椅子朝她消失的方向奔去。 “站住!别去!” 就在帕希准备冲进巷口的时候,道格终于匆匆赶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别跟她走,危险!”道格张开双手挡在帕希面前,真以为猫咪会被他的两只胳膊挡住似的。 但帕希却说:“你应该闻出来了吧,那是真正的贝丽西娅。” 道格就是犹豫这一点,事实上,他不是追着帕希来的,他原本跟丢了帕希,正要循着帕希的气味找他,却突然嗅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气味——贝丽西娅。 一方面,贝丽西娅是帕希的母亲,是冈格罗大公爵的伴侣,道格不能阻止他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但另一方面,从这段时间侍卫队查到的信息来看,贝丽西娅很可能已经和斯坦利联手。即便帕希是贝丽西娅的儿子,之前斯坦利对帕希的所作所为,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将他当成了合伙人的儿子看待。很难说她现在引诱帕希过去,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帕希急着要去追上贝丽西娅,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不,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个陷阱,但他同样有所感觉,这个陷阱会告诉他真相,他必须得去。 趁着道格犹豫不决的空当,帕希猛地从他的两腿之间窜了出去,同时冲他大喊:“我知道还有人跟着我,你去汇报法肖,快!” 帕希在黑暗的小巷里穿梭,如同穿过一条通往异世界的隧道。 在出口处,帕希猛地刹住脚步,警惕地左右环顾,身后传来的热闹声仿佛从水里传来,模糊不清。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后街,四下都是半高的住宅,每两座房屋之间就有一条可供一人行走等等夹缝。 突然,经过精心计算一般,帕希的余光正巧捕捉到一小块翻飞的衣角进入不远处的另一条巷道。 帕希立刻跟上。 又是一条长到没有尽头的狭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往哪里。 但周围渐渐有了些声响,从两边夹着巷道的房屋里传来,帕希凝神听了一会儿,瞬间红了脸,他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哪里。 伊里西姆这样的地方,当然少不了肉*的买卖,这里大概就是专门做情色生意的。 帕希不明白贝丽西娅为什么要引他到这种地方来,他可不信贝丽西娅那挑剔的性格可以容忍住在这种地方。 他正这样想着,一个拐弯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光束,那是从右侧的二楼小屋大开的窗户传来的,橘色的暖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斑驳的砖瓦墙上。 黑夜中,那样一束光亮无疑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一块绿洲,也许会让人担心是海市蜃楼,但没人能控制住自己不朝着它靠近。 帕希用视线评估了一下距离,伏低身体,后腿用力一蹬,超强的弹跳力令他轻松地跃上了那敞开的窗台。 他首先十二分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狭小的房间。 简单的陈设,只有一张小木床、一张仅供一人趴着的桌子和一把木椅。 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差,他能清晰地听见隔壁男女的叫喊,以及床榻可怜的嘎吱声,这令帕希原地尴尬了一会儿。但很快帕希瞧见了桌子上,那被烛火映照得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他从窗台上跳下,跃上椅子,凑近了去看。 那是一枚饱满的钻石戒指,几乎有一颗小鹅卵石那么大,很少有这么大的钻戒,它太特殊了,特殊到帕希一眼就认出,那是贝丽西娅的血器。 突然,窗户被关上的声响惊动了帕希,他炸起了全身的毛发猛地转身。 “放轻松,冈格罗,我们可真是好久不见了……哦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把窗户开着。” 一头标志性的黑色卷发,深邃的棕色眼睛,鹰钩鼻子,深红色的嘴唇,原本应该是很美的一张脸,但此刻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皱纹。 帕希叫出这个女人的名字:“贝丽西娅。” 关窗户的人正是贝丽西娅,她已经脱下了斗篷,露出和这件屋子格格不入的昂贵裙裾,看样子斯坦利没有亏待他。 帕希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根据这间屋子的老旧程度,木门被推开不会没有声音。 他一边紧盯着贝丽西娅,一边跳上她对面的木床,那里离窗户很近。 “你打算就这样跟我说话吗?”贝丽西娅倨傲地扬起下巴,她上下打量着床上的那只黑猫,突然勾起红唇笑了起来,“我可是听说你一直在找我,怎么,想我了吗?” 帕希奇怪地眯了眯眼睛,随后在眨眼间变成人形。 “你可对我做了不少好事,我怎么能不想你?”少年帕希更加往窗户靠了靠,“说吧,这次引我来又想做什么?我的两枚血器可都被你的姘头抢走了。” 贝丽西娅笑得更灿烂了:“人家就不能单纯地只是想你了?” 帕希没回答她热情的表白,但表情像吃了蟑螂。 他漠然地看着贝丽西娅走近自己,然后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亲密的拥抱。 “你出来得可真晚,我等你了三天呢。相信我,我真的想你了,不过准确地说,是想你的血了。” 透过薄薄的丝绸衬衣,帕希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腰上被抵住了某个柔软的东西。 各种杂乱的细碎线索在脑海里逐渐理清,那感觉就好像疏通了一直打结的头发,帕希终于明白了贝丽西娅所有举动背后的意义。 隐居的小屋被烧毁那天,贝丽西娅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也许是为了活命,也许只是因为她高兴,加入了斯坦利的势力,坐上了他们的马车。 或许贝丽西娅献上了自己的血器,并且说了不少自己和帕希的秘密,想获得斯坦利的信任,以寻求合作。 她不会是乖乖被人囚禁的性格,她必然会利用一切来为自己谋求福利,帕希能猜到她说了多少自己的坏话。 六芒星的魔法阵就是贝丽西娅给斯坦利的开胃菜。 从加文的死开始,斯坦利遇上了加文最没有反抗能力的时候,于是便有了一场即兴谋杀,用得正是贝丽西娅提供的血和阵法,那是一次试探,看看贝丽西娅的能力和可信度。而结果加文真的死了,斯坦利开始考虑贝丽西娅的价值。 接下来,是卡帕多西亚的坎蒂丝,那些六芒星阵法的隐藏地点都很有讲究,显然也是经过了专业人士的指点,斯坦利是巫术的门外汉,那么是谁指点他的不言而喻。 再次就是帕希自己的绑架案件,贝丽西娅将他拥有两枚血器的事情告诉了斯坦利,通过时间线来看,她恐怕用这个秘密吊了斯坦利许久,不知道她用这个情报给自己换了什么。 最后,就是现在了。帕希怎么也没想到,哈威和侍卫队在伊里西姆守了三天,就为了等待斯坦利的出现,而对方同样也等了三天,只不过目标是他帕希·冈格罗。 也许连那个小丑魔术师都是他们设置好的一环:那扔出去的卡牌、守在巷口的贝丽西娅、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源、桌子上的钻石血器。 他们精心设计,如同用鱼钩上的饵引诱一只饥饿的鱼,把帕希引到这里,然后…… 然后他后心一凉。 贝丽西娅用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脊背。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爆响,帕希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 只见无数闪耀的光点冲上天空,在结界的最顶端炸开成一朵绚烂的大丽花。 52 第52章 真假帕希 随着烟花在头顶炸开,这是午夜最后的狂欢,街上和屋顶上到处都是人。 道格精疲力尽地回到黄金宫殿的大门前。 如果不是因为道路严重堵塞,他应该能够至少提前十分钟回来,他再一次痛恨起自己的弱小。 他短暂地喘了一口气,跑进宫殿,奔到舞厅,很快找到了靠着墙角站着的法肖——所有人都去了阳台和窗边看烟花,只有他一个人远远站着。 在看到道格出现的刹那,法肖便所有预感地站直了身体。 道格焦急地冲到法肖面前:“情况不太好,贝丽西娅引着帕希进了一条小巷,他让我先回来告诉你,我们得去找他。” 道格的话刚说到一半,法肖就已经迈步朝门外走,他冲守在大厅的侍卫们打了个手势。 “嘎吱”一声,舞会大门先一步开了。 窗外的烟花响声突然消失,世界寂静了一秒,这寂静衬托得开门声格外刺耳。 进门的一群人中,为首的是一名青年和一位少年。 那青年法肖认识,他是修珀利耳族现任的族长,叫裘斯。 裘斯自称他的血族父亲是某位修珀利耳伯爵的后裔,虽然证据已经不可考,但在修珀利耳族几乎灭族的情况下,人们依旧希望它能够作为十三氏族的一支存在,所以便有了这位名不副其实的年轻族长。 裘斯一进门便大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宣布,事关血器,事关整个血族!” 道格立刻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任何事情,只要和“血器”这个词挂钩,就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吸睛效果。 果然,宴会大厅里所有人都议论着朝他们看去。 裘斯穿着正式的晚礼服,比他的礼服更加正式的,是他的表情。 他冲着身旁的那位少年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到舞池的正中央,此时乐队停止了演奏,烟花停止了绽放,人们朝他们围过去,没有人说话,黄金宫殿呈现出难得的安宁。 裘斯环视一圈,侧身退出一步,让众人将视线移到少年身上:“诸位,我身旁的这位就是帕希·冈格罗大公爵的亲生儿子,小帕希·冈格罗!” 少年上前一步,朝众人礼貌地了鞠了一躬。 仅仅一句话,整个大厅便如同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剧烈地冒泡,气氛竟然比刚才看烟花时还要热闹。 “他真的是那位冈格罗大公爵的儿子?有证据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公爵本人呢?” “刚刚不是还提到了血器?他跟血器又有什么关系?” …… “安静!请安静!帕希有话要告诉大家!”裘斯大声制止了人们的议论,随后,他的余光瞥见了准备离场的法肖,“侍卫长大人!这件事情和您有直接关系,您不能离开,守卫拦住他!” 黄金宫殿的守卫不明所以,但都下意识地拦住了大门。在这种时刻,擅自悄悄离场确实非常可疑。 侍卫队跟在法肖身后,无不暗中向守卫施压,场面一时僵住。 “耐心一点侍卫长,你很快就会见到你想见的人了。”裘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在人们惊疑不定的注视里,法肖缓缓转身,他那冰冷的眼神无不令在场者打了个寒战。 那是高位血统的直接碾压,裘斯咬牙抗住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再度恢复自信:“今天,帕希要告诉大家一个可怕的阴谋。相信大家都知道,目前血族里有一股恐怖势力,盗取了各族的血器不说,还滥杀无辜者,想想那些原本在沉睡的勇士,想想离奇死去的加文族长。” 这番话非常具有煽动性,加上之前裘斯让人拦住法肖,虽然他还没有揭露真相,但人们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 众人看向法肖的眼神由崇拜敬畏,逐渐变成怀疑畏惧。 “夜安,各位先生女士们。” 此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小帕希”说话了。 “首先,我要向大家证实我的身份。”他说完,当众变成了一只小花豹,并且示威一般,绕着舞池走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花豹形态后,再变回人形。 众所周知,帕希·冈格罗变身后是一只白豹,他的儿子是一只花豹这也非常合理。 不仅如此,变身期间他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没有像其他血族因为变形而赤身裸体——和冈格罗大公爵一模一样。 再去看他的长相:乖巧可爱,微卷的黑色长发——出自母亲,绿色的眼睛——出自父亲。而他那一身简单的白色丝绸衬衣和黑色紧身裤,完全就是冈格罗当年最常穿的款式。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身份。 道格,不止道格,每一个在场的侍卫都看向法肖,要知道不久前法肖的宠物黑猫才向他们表明了身份,怎么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帕希?谁是真谁是假? 法肖阴沉脸,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天,我不得不出来揭发某个可怕的阴谋!” “小帕希”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族长贵族们,然后将视线定格在法肖身上:“偷走血器的主谋就是他,侍卫队的队长法肖!” 大厅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呼,坎蒂丝率先站出来:“不可能!侍卫长的人格有目共睹,这是诬陷!” 布朗恩也冷着脸道:“没有证据的指控只能被称作中伤。” 不少人响应着他们的话,表示支持法肖。 “小帕希”笑了:“我之所以敢这么说,当然是有证据的,把人带上来!” 宴会大门被人从外推开,有人架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扔到大厅的空地上,他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混着血块遮住了脸,不清长相。 然而,在屋顶无数吊灯蜡烛的照耀下,他拇指上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刺中了所有人的眼睛。 二十分钟前。 魔法烟花的爆炸声,混合着隔壁男男女女的暧昧呻吟,遮住了帕希的哀嚎。 贝丽西娅拔出匕首,将他推向墙壁,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刺中他的腹部。 不是帕希不想反抗,而是从贝丽西娅抱住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无法移动自己的身体了。 他被定身了。 下一瞬,贝丽西娅的犬齿深深插入了帕希的脖侧,帕希刚想叫喊出声,却被她一把捂住嘴。 然而贝丽西娅残忍的折磨没有停止,她又一次拔出匕首捅了出去,这次的目标是腹部上面的位置,也许是伤到了胃部,帕希吐出一股鲜血,顺着贝丽西娅的指缝流淌而下。 贝丽西娅松了嘴,血液将她的嘴唇染得更加艳丽,她笑得无比愉快,趁着帕希被疼痛分神,再次迅速拔出匕首刺进他的肩膀。 突然,一只男性的手臂从贝丽西娅的身后探出,扣住她的脖子猛得一拧——帕希听到了颈椎断裂的声响。 贝丽西娅瞪大着双眼,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拧断了脖子,缓缓倒下。 帕希抬头看清那人的脸:“费曼?竟然是你?” 费曼点头,他依旧穿着城堡管家的那套燕尾服,但此刻他表情的冷酷程度不亚于一个杀手。 面对此刻荒谬的景象,他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事实上帕希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过话,这次也是一样,他利索地拔掉了匕首,想带帕希跳窗离开,但帕希却僵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定身术仍在起作用,而帕希恰好只认识一个天赋是定身术的血族——斯坦利。 即便伤口迅速愈合,帕希也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他根本控制不了身体,连擦掉嘴角的血渍都做不到,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巴,所以他急切地催促费曼:“费曼你听说我,先别管我了,去找法肖,斯坦利就在这里,你……” 空气里传来利刃划过的声响,费曼瞳孔一缩,立刻横向扑倒,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鲜血在空中溅落,一条断腿滚落到床底,费曼捂着伤口退到墙角。 房间中,斯坦利凭空出现,他右手原本该是手臂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把巨型扁刃。 斯坦利挥动扁刃,甩掉上面的血迹,那扁刃很快变回了手臂。 他给了帕希一个优雅的笑容:“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公爵大人。虽然不是很重要,但我还是得为自己辩解一句,不是我非要见您,而是您的夫人竭力要求,您知道,拒绝女士的请求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所以,我们就在这儿了。” 此时,贝丽西娅直挺挺地站起身,她的脖子仍旧弯着一个怪异的扭曲弧度,但她缓缓伸手,一只手捧着后脑,一只手扶着下巴,只听“咔哒”一声,颈椎归位。 她活动了一圈脖子,伸手掸掉裙子上的灰尘,瞪了一眼角落的费曼:“真是粗鲁,一看就知道是侍卫队那群混小子。” 费曼震惊地看着贝丽西娅的脸。 “你在看这个?”贝丽西娅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只见原本长满了皱纹如老妪的面孔,渐渐恢复成了少女一般的光滑细腻。 感受到皮肤再次变得光滑,贝丽西娅笑出声,就连声音都变得清脆了:“这就是修珀利耳族血液的力量啊,加上我的一点点秘术,你瞧,我又变美了不是吗?” 斯坦利绿色的眼睛上下打量帕希,似乎在考虑什么,贝丽西娅见状冷笑一声,用睿摩尔族特有的蛊惑语气道:“你也要试一下吗?传闻他可是该隐最喜欢儿子,即便在初拥之后,也常常用自己的血喂养他。” “不。”贝丽西娅的话反而令斯坦利戒备起来,他将视线转向贝丽西娅,“留着夫人您自己享用吧。” 就是这错开视线的一瞬间,定身的力量变得薄弱,帕希猛地挣脱束缚,指甲变成利刃朝斯坦利攻去。 斯坦利早有准备,一个翻滚躲开帕希的攻击,他笑着指了指帕希的脚下,道:“今天我可不想弄脏衣服。” 帕希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站在了一个巫术阵法的中央。 他抬头看向贝丽西娅,只见那女人动着妖冶的红唇,一串古老的咒语吟唱而出。 剧痛在脑袋里炸开,下一刻,帕希抱着头昏倒在地。 斯坦利看着地上昏迷的帕希,啪啪地鼓起掌来:“不愧是贝丽西娅夫人,连自己的伴侣都下得去狠手。” 贝丽西娅用眼角扫了他两下,语气刻薄地道:“多谢夸奖。” 她拎着裙子走到桌前,拿过那枚钻戒,走到帕希身边,蹲下身戴在了他的大拇指上:“这可恶的男人,皮肤竟然比女人还白。” 斯坦利叹息一声:“毕竟是‘黑夜里的白钻’。” “去他的白钻。”贝丽西娅站起身,看见斯坦利在自己脸上逡巡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再次摸到了几道皱纹,但她毫不在意地说,“很正常,血的时效过了,所以我才要一直待在他身边。” 说完,她将视线转向空空如也的墙角,那里原来躺着一个断了腿的费曼:“时间差不多了,那边的好戏应该已经开始,现在该到我们出场了。” 53 第53章 污蔑 帕希侧躺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鲜血,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破碎的布娃娃,大厅地面上那些圆形花纹像一朵朵食人花一般要将他吞噬。 法肖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帕希走去,半跪着将他抱进怀里。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法肖抬头去看“小帕希”,眼睛已经变成了血色。 “小帕希”忍不住后退两步,顶着他的威压咬牙道:“那得先看看他自己做了什么!” 说完,他看向围观的贵族们,指着帕希拇指上那枚戒指:“那是我母亲贝丽西娅的血器!就在今晚,这小偷企图偷走我它,但他不知道,这是我们设下的一个陷阱,就是为了等着罪魁祸首自投罗网。” “小帕希”说着便在围观者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笑起来:“至于这个小偷和我们的侍卫长大人的关系,您应该最清楚吧,埃里克伯爵?” 埃里克顿时成为了人们目光的焦点,但他既没有应和“小帕希”的控告,也没有为法肖辩解,他的脸上只有被冒犯到的不满和戒备。 “小帕希”当然也不指望他说出什么,他很快便继续说道:“想必大家都知道侍卫长有一只宠物猫,你们一定听说过侍卫长对它的宠爱程度,但凡有侍卫长在地方,他的肩膀上一定趴在一只黑猫。在午夜前你们应该还见过它,可它现在去哪了呢?” 他故意恶劣地停顿了片刻,让所有人看清法肖此刻空荡荡的肩膀。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猫咪,他是动物变形类天赋的血族。在就刚才,他奉命去偷我母亲的血器被抓个正着,现在……没错,他现在就躺在侍卫长的怀里。” “小帕希”的话再一次震惊了所有人。 他告诉众人,血器接连被盗,是有人想用血器的珍贵逼迫整个血族臣服于他,而这个人就是法肖。 “侍卫队这次来伊里西姆,可不是为了在永夜节保护民众的安全,他是听说了我母亲的踪迹,所以到这儿来偷血器的!大家仔细想一想,这几天侍卫队是不是跑遍了全城?他们没有义务屈尊和伊里西姆的自备警卫局一起维持秩序,但他们还是做了,就算是哈威族长借调了人手,大家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 侍卫队的黑色制服在花花绿绿的晚礼服中十分突出,一眼扫过去,在场的侍卫队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凯文当即从队伍里走出,厉声反驳:“胡说八道!我们是接到哈威族长的邀请,来共同揭穿斯坦利的阴谋的!斯坦利才是主谋,是他偷走了哈威族长的血器,哈威族长可以作证!” 场面突然反转,侍卫队和“小帕希”各执一词,人们此刻仿佛身处迷雾森林一般惶惑。 “小帕希”并没有因为凯文的质问而露出紧张的神色,相反,他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一般哼笑出声:“哈威族长又知道什么呢?毕竟,这位出色的侍卫长可是连我父亲都骗过了的人。” 围观者再次议论起来。 “侍卫长欺骗了冈格罗大公爵?他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大公爵现在在哪儿?老实说,我现在谁也不相信,除非大公爵亲自现身。” “我同意你的说法。” “父亲不可能出现了……”“小帕希”回答了众人的疑问,他低头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心情,随后他缓缓抬头,眼角泛着泪花,“因为我父亲……已经死在了法肖手上……” “不可能?!” “那可是冈格罗大公爵!该隐的后裔!连恶魔都无法控制他,他怎么会被一个……被一个后辈杀死?” “我的撒旦啊,今晚我都听到了什么?” “小帕希”再次提高音量,盖过所有议论:“是斯坦利救了我们母子,他将我们藏在伊里西姆,一直谨慎地保护我们,而法肖,他才是真正的罪人!” 突然,舞会大厅纹着巨龙的木门又一次被推开,穿着得体礼服的斯坦利和贝丽西娅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斯坦利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他不会恢复了?” 贝丽西娅不着痕迹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信,除非打破封印阵,否则我想不出第二种能让他恢复样貌的方法。” 大门完全敞开,明亮的烛光和人们的视线一起聚焦到门外的来客。 贝丽西娅拎起裙子率先走进大厅,她回头冲斯坦利勾起一边的嘴角,用口型说:“就他现在这个样子,谁会相信他就是冈格罗大公爵呢?” 和冈格罗大公爵极具标志性的外表不同,贝丽西娅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的特点,并且在冈格罗美貌的衬托下,她更显得有些平凡无奇了,大混乱后的血族新贵们只知道她是个睿摩尔,所以即便她此刻正一步步走来,多数人也不知道她是谁。 “小帕希”将人们的小声议论收入耳中,他朝贝丽西娅低下头,大声喊出了她的身份:“母亲!” 贝丽西娅走到大厅中央,朝惊愕的众人大方地拎起裙子鞠了一躬,随后昂起头,半撩起眼皮:“夜安,各位先生女士,我就是贝丽西娅,诸位口中的‘公爵夫人’,时隔一百多年能再次和大家见面,我感到非常荣幸。” 在场仅有的几位认识贝丽西娅的血族元老,都点头肯定了她的身份,就连布朗恩也沉着脸说:“是,她的确是贝丽西娅。” “正如刚才我儿子所说,侍卫长法肖蓄谋已久,不仅夺走了血器,还企图杀人灭口,冈格罗为了救我们母子死了他的剑下。” 说完,贝丽西娅闭上了双眼,仿佛沉浸在了深深的悲恸里,她隔绝了人们带着怜悯和同情的眼神,同时也隔绝了法肖利刃般冰冷的注视。 如果说此前人们对于“小帕希”的话还抱有疑虑,那么现在人们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倾向了他。 斯坦利也适时走进大厅:“大家都知道侍卫队的能力,也很清楚联合大会后,侍卫队光明正大地将手伸向了各个氏族,所以为了自保,也为了一击而中,我们只能暗中等待时机,直到今天,我们终于揭开了这位伪善者的真面目。” 怀疑的、恶意的、惧怕的目光和言论毒蛇一般缠上侍卫队。 凯文焦急地对身旁的道格说:“我们不能任由他们泼脏水,我们得找到哈威族长,只有哈威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道格绝望地摇了摇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他肯出现那么他早该来了,你仔细看,别说哈威,就连格维尔都不见了。” 不仅是侍卫队,围观者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少人前去寻找哈威族长,想请他为侍卫队作证,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没能再回来。 侍卫们一言不发,都紧盯着法肖,等待着他的决断。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法肖抱紧了怀里的帕希,缓缓站直身体。帕希的右手无力地下垂,拇指上的血器钻戒顺势滑落,在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撞击声后,滚落到贝丽西娅脚边。 人们盯着那枚血器,听见法肖低沉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大厅。 “你们即便质疑我偷走月亮,我亦无法申辩。如果你们今天相信这些话,来日必有后悔的一天。” 贝丽西娅冷笑一声避开法肖的视线,弯腰去捡那枚戒指,当她直起身时,法肖已经消失不见了,接连消失的还有侍卫队的成员,他们速度快得像风,门外的守卫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拦住他们!” “小帕希”的怒吼让侍卫回过神,他们正要关门,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掀翻在地,不过一个呼吸间,侍卫队便全员消失得干干净净。 “废物,去追啊!” 见布鲁赫的守卫不顶用,“小帕希”又指挥着自己的手下去追。 但贝丽西娅却说:“让他们走,守卫关上大门,别让任何人出去。” 不少围观者想跟着一起离开,却被紧闭的大门堵住了去路,乱哄哄地聚成一团。 这些围观者都是来参加宴会的族长和贵族,没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人们本来就惶惶不安,此时被关在黄金宫殿,抱怨和咒骂声更是要冲破天花板。 “母亲!”“小帕希”很是不满地看着贝丽西娅,却被后者一个眼神吓得脊背发凉。 “闭嘴!”贝丽西娅的声音不大,威压却一点不小。 “小帕希”咬牙退后。 裘斯见“小帕希”遭到了训斥,忍不住挺身而出,他对贝丽西娅道:“夫人,把贵族们关在这里不太好吧?” 贝丽西娅还没说什么,“小帕希”便率先挡在他身前:“闭嘴!”语气和贝丽西娅如出一辙。 裘斯尴尬地愣在原地,没过多久便失落地退回到了人群中。 但对贝丽西娅此举不满的不止是“小帕希”,还有他身后的斯坦利。 “夫人,刚刚是全灭侍卫队的最好时机。”斯坦利眯起眼睛,绿色的眸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即将要朝贝丽西娅扑来的恶狼。 在众人嘈杂的交谈声里,贝丽西娅施舍给他眼角一个余光,嗤笑道:“难道你的目标仅仅只是杀掉一个侍卫队?” 54 第54章 舞厅里的争吵 “安静!请诸位安静片刻!” 贝丽西娅用最大的音量将人们沸腾的议论压下,人们重新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女人。 “看在撒旦的份上,我恳请大家安静下来,听一听我让大家留下的理由。” 等大厅重新恢复安静,贝丽西娅继续道:“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一切都是侍卫队的阴谋,但侍卫队成立不过一百多年,他如何能清楚地知道并轻易偷走各族血器?我认为,在他的背后必然有氏族的支持!” 斯坦利挑眉,放松了背在伸手的双手,长如利刃的指甲瞬间收回。 “诸位可以看看自己的身旁,哪些人和法肖私交甚好,他们都有可能是偷走血器的帮凶!” 贝丽西娅这一番话无疑在众人的惶恐之火上浇了热油,刚才为法肖说过话的人全都收到了不善的目光。 人们没想到,自己瞬间从一个无辜的看客变成了血族的罪人,只因为自己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布朗恩正要站出来反驳贝丽西娅,有一个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头。 “虽然我也不喜欢侍卫队,但我更讨厌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家伙。” 麦克尔走上前两步,捏着自己一撮湿漉漉的发尾,他毫不掩饰自己厌恶的神色。 “敢问夫人,您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们?恕我直言,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爵夫人,而其实公爵夫人这个名号也是前朝的事情了,它有名无实,您甚至无权令布鲁赫的守卫关门。” 麦克尔的话立即得到了众人的响应,要求守卫开门放行,但斯坦利的手下却在此时站成一排,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大门。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麦克尔眯着眼睛打量着贝丽西娅和斯坦利,“如果说刚才你们的那些举证还令我有些怀疑侍卫队,那么现在我却更觉得是两位在携手妄图扰乱整个血族。” 贝丽西娅毫不在意他的控诉,她看着众人道:“诸位怀疑谁的用意,都不该怀疑我的,我是封印恶魔的十三勇士,更是封印阵的创造者,我比谁都更担心血器的安危。麦克尔族长,我甚至敢断言,我的目的比你的更纯粹。” 麦克尔想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但贝丽西娅没有就此放过他,她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请诸位听一听我接下来的话,再来判断我值不值得信赖。”贝丽西娅举起那只钻石戒指,高声说道,“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血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封印阵的锁,没有了锁,恶魔就会破门而出。但大家所不知道的是,血器因为吸收了勇士们的血,它们也承载了勇士的力量和天赋,所以得到了它们,就能得到勇士的力量。我说得对吗?麦克尔族长?” 一片哗然。 今夜令人震惊的消息一个又一个放出,比午夜绽放的烟花还要令人目眩。 人们过去以为,只有恶魔的狂热追随者才会想着要得到血器放出恶魔,但现在血器有了另一重作用,任何野心家都可能成为偷盗者。 贝丽西娅趁胜追击:“麦克尔族长为什么质疑我,理由我非常清楚,因为他已经尝到了使用血器的甜头。他和弗朗西斯族长为了彼此对抗,都从本族勇士的长眠之地里挖出了血器,这件事每一名茨密西和末卡维都知道。” 围观者不可置信地看向麦克尔和弗朗西斯,虽然弗朗西斯冲众人怒吼“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抠出来”,但他们都没有否认贝丽西娅的话。 在人们慌乱的议论中,布朗恩悄悄离场。 他很清楚,贝丽西娅在制造混乱,如果继续放任不管,迟早会爆发冲突,他必须要找到哈威,至少得先打开舞会大厅的门。 布朗恩的哥哥就是勇士,所以他和其他的勇士都有往来,包括哈威。他原以为比起那些身份不高的小贵族,哈威至少会愿意见他,然而他刚拐过一个转角,突然出现一名女仆拦住了他,告诉他哈威族长现在不方便见客。 布朗恩试图推开她硬闯过去,但那女仆的力气出乎意料得大,她的手挡在布朗恩身前,他甚至推不动她,无奈之下,他只能使用起武力,可女仆不仅接下了他全部的攻击,还趁他吃惊分神的瞬间将他猛然推倒在地。 “主人现在,不方便见客,请您回到大厅,谢谢。” 女仆扯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容令人毛骨悚然,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笑容,连假笑都算不上,更像是有人操纵着她的每一寸肌肉,使她刻意摆出这副表情。 布朗恩坐在地上,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仆。 一旦产生了怀疑,布朗恩便觉得这女仆身上处处透着诡异,她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一般,手脚都被无形的线所控制,机械又僵硬。 说到底,一个小女仆会有这样诡异的力量吗? 舞会大厅里,火药味越发浓厚。 “所以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呢?”麦克尔冷笑道,“这是我族的血器,只要我好好保管,它被用于什么用途,你无权过问。” 贝丽西娅同样回以冷笑:“所以我并不是阻拦您使用血器,而是拜托您不要阻拦我揪出法肖的同谋,如果您和侍卫队不是一伙,那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或者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协助我,我们一起净化血族,将这一百多年来之不易的宁静维持下去。” 坎蒂丝实在忍不住了,她走出人群:“所以为什么和法肖交好的人就是同谋呢?您根本拿不出证据,甚至对法肖的指控都缺少证据。” 她的视线扫过贝丽西娅和“小帕希”,在斯坦利身上停留了片刻,在他露出戒备的表情后,淡然地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不要被任何蛊惑的言论所左右,请冷静地想一想。他们声称法肖的黑猫是小偷,但他一直处在昏迷之中,连申辩的机会也没有。说实话,除非冈格罗在世,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谁有这样的自信,敢从贝丽西娅夫人和斯坦利族长两位手中偷血器。法肖也不是蠢材,他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派一个手下去偷窃如此重要的东西吗?” 人们慌乱的神经渐渐被坎蒂丝娓娓道来的温和语调安抚,终于开始不带任何倾向性地仔细思考今晚发生的一切。 坎蒂丝越说越顺:“从赛特族的惨案和雷伏诺的血器抢劫案来看,面具人是集体行动且准备充分的,而他们仅凭借一个昏迷小血族手上的钻戒就要定法肖的罪,是否真的合适?说不定那钻戒还是他们打昏了小朋友亲手带上去的呢!” 大厅里发出一阵哄笑,越来越多的人对贝丽西娅的指控发出质疑。 斯坦利察觉局势不对,他站了出来:“所以诸位为什么不随我去侍卫队的城堡一探究竟呢?我敢肯定,在场的各位没人真正参观过那座城堡,法肖很可能将偷来的血器藏在了城堡里。” 坎蒂丝立刻接过话头,毫不畏惧地直面斯坦利:“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法肖有没有偷血器!先指控,再搜证据,那么栽赃诬陷可容易多了,谁能保证你们在搜证的时候不会派人偷偷将血器扔在城堡里呢?” 贵族们纷纷附和:“坎蒂丝族长说得没错,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也可以自己私下查证,你不是女王,你无权把我们关在这里,更无权审判我们!” 弗朗西斯更是痛骂:“守卫快给老子开门!你们究竟是他妈谁的狗?是在为谁守门?难道这座黄金宫殿是这个老女人的吗?蠢蛋!” 守卫们不知所措起来。 “诸位请冷静!你们都忘记了一个事实,法肖杀死了冈格罗大公爵!” 斯坦利成功用一句话冻结了众人的情绪,但他下一秒便瞧见贝丽西娅走向坎蒂丝。 “坎蒂丝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作为法肖的情妇,为了洗脱他的罪名,也太过明目张胆了点。” 贝丽西娅刻意缩短两人的距离,她比坎蒂丝高了三寸,所以能轻而易举地俯视她。 坎蒂丝倔强地抬头和贝丽西娅对视,她能清晰地看见贝丽西娅瞳孔里映出的晃动人影,那是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的自己。 “我不是他的情妇,请您不要诋毁我的名誉。”坎蒂丝咬紧牙关。 “是吗?”贝丽西娅玩味地勾起嘴角,绕着坎蒂丝转起圈来,“我可是听说法肖和你在卡帕多西亚密谈了两个多小时呢,你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眼角都带着勾人的泪花呢。” 良好的教养只能让坎蒂丝干巴巴地嚷出三个字:“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你干得那些丑事没人知道。”贝丽西娅用余光狠狠刮过她漂亮的脸蛋。 人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有人愤怒于贝丽西娅的刻薄,有人惊讶于坎蒂丝和法肖的暧昧关系,人们的议论变成争吵叫骂,事态愈发失控。 斯坦利在贝丽西娅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威胁:“夫人……” 但贝丽西娅似乎听不见似的,她用力一甩裙摆,再次对众人大声说道:“你们必须清楚一件事!我们一定要抓到偷走血器的犯人,我是唯一一个真正在乎血族安危的人,追随我就是追随血族的最高利益,是支持我还是支持法肖,现在开始抉择吧诸位,如果选择我,请站到我的身后!” “选择个鬼!去你的最高利益!” 麦克尔骂声盖过所有嘈杂,他伸手在虚空中猛地握拳,瀑布一般的水帘骤然从天而降,正淋在贝丽西娅和斯坦利等人的头上。 贵族们见状再顾及不上仪态,在大水淹没头顶前,纷纷破门而出。 55 第55章 蜜糖罐头 法肖将下属们甩在楼下,独自一人抱着帕希上了楼,回到卧室,将他小心地放在床上。 他用湿毛巾擦掉了帕希脸上的血渍,露出皮肤原本的瓷白色。他盯着那抹白色瞧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擦拭,像清洁一只珍贵的花瓶。 当法肖试图解开帕希的衬衣扣子给他换衣服时,突然被攥住了手腕。 其实帕希早就醒了,当斯坦利那群粗手粗脚的手下将他扔在黄金宫殿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时,他就醒了过来。 法肖保持着弯腰侧坐的姿势撑在他身上,幽深的棕眼睛直直盯着他,像大海里的一对漩涡。 帕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望他,眼神带着点可怜的讨好。 然而法肖也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确定帕希没有任何不适后,他便挣开帕希的手,将湿毛巾搭在桌上,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开。 一阵没由来的焦虑淹没了帕希,他立刻从床上翻身爬起,在法肖握住门把手的同时,握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等等,我们可以谈谈吗?”帕希的语气非常小心,但又异常坚定。 法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我以为你并不想听我的想法。” 帕希低下头:“没有,我只是……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必须要解释一下,关于贝丽西娅。” 法肖回头了,但他的眼神冷得更甚松叶林的寒冬:“贝丽西娅是你的母亲,你去找她这无可厚非,我无权阻止。” 帕希很不喜欢法肖此刻的语气,他抬头看他,浓浓的委屈在灰绿色的湖水里喷涌:“你明知道她不是。别这样跟我说话,求你了,你可以骂我可以指责我,但你不能不理我!” 法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但帕希能看出他态度的缓和,至少他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了。 帕希忙说:“首先我必须要澄清一下,贝丽西娅并没有和斯坦利联手,她不是坏人。” 法肖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伸手要去推门,帕希急得将他整个手臂抱进怀里。 “你先听我说完呀!其实从那次斯坦利绑架了我之后,我就已经知道,贝丽西娅不过是假装协助他,她一直在欺骗他!” 那天,在那个阴暗的囚室里,斯坦利告诉帕希,他有个能辨别实话和谎话的手下,所以贝丽西娅告诉了他很多真实的秘密,包括血器,但其实有个最大的秘密,斯坦利一直被蒙在鼓里。 “……您的夫人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就是这句话。 错得离谱。 贝丽西娅从来都不是帕希的夫人,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是我的伴侣,我跟她也没有孩子。” 帕希看见法肖的眼神闪了闪,但他急于辩白,没空去深究这微表情的含义。 “我不知道这流言是怎么来的,也许他们偶然在我的旧宅邸看见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以为我是我和贝丽西娅的儿子,但总之,这流言错得离谱。” 血族上下都觉得贝丽西娅是帕希的伴侣,这不过是个误会。 从封印术之后,贝丽西娅为了照顾帕希,便一直陪在他身边,两人同住同行,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其实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至少贝丽西娅不会这样承认。 贝丽西娅的性格高傲尖锐,帕希曾设想,假使她是一只玫瑰,她茎上的刺也一定会比别的玫瑰多出好几倍。 而令贝丽西娅这株野玫瑰低头的不是帕希,而是拜兰。她望着拜兰的眼神,就像是见了春风的郁金香。 拜兰是该隐最后一位后裔,帕希正是他顶上的那位哥哥,这样的身份令两人熟识,倒不是帕希给了拜兰多少帮助,事实上正好相反,往往是拜兰在照顾帕希。 封印后帕希遭到反噬,拜兰同样对他不离不弃,贝丽西娅甘愿一直治疗帕希,完全是出于对拜兰的追随。 贝丽西娅从来都不是什么“公爵夫人”。 如果贝丽西娅给斯坦利提供的一切信息都以这个错误的前提为基础,如果她连两人最基本的身份都不曾告诉斯坦利,那么他们之间就根本谈不上合作,斯坦利固然在利用贝丽西娅,但后者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在永夜节的游行大街上看见贝丽西娅时,帕希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他要弄明贝丽西娅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贝丽西娅用行动告诉了帕希,她将真实的目的隐藏在匕首凶残的凌虐之下。 在斯坦利看不见的地方,贝丽西娅将一枚混着巫药的血袋隐藏在手心,帕希在她拥抱自己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腰上某种柔软的触感。 当贝丽西娅用掌心捂住他的嘴时,帕希立刻醒悟,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血袋,苦涩的药血涌进口腔,不可避免地顺着贝丽西娅的指缝流淌出来,但这场景看上去只像是他因为胃部受伤而吐血。 接下来的破绽便更大了,贝丽西娅号称她需要帕希的血来让自己保持年轻,这根本就是谎话,修珀利耳的血并没有这个功能,真正让贝丽西娅恢复青春的,是她的天赋——她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 和其他十二勇士一样,贝丽西娅也因力量的丧失而变得衰老,但因为特殊的天赋,她能一直保持少女般的青春容貌——当然,她一直对外宣称这是睿摩尔某种巫术的功效。 虽然不知道贝丽西娅如何骗过了斯坦利,但她显然成功了。 贝丽西娅在斯坦利的算计之中加入了自己的算计,她看起来协助了斯塔利的阴谋,其实她救了帕希。 没人比帕希自己更清楚,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一场稍微用力的打斗就能让他立即耗尽心力当场发疯。 有了贝丽西娅这小小的血袋,帕希得以再支撑小半个月。 “但我没想过会把侍卫队卷进来。”帕希丧气地说,“我非常理解你的气愤,如果不是我的缘故,你也不会被诬陷为偷血器的罪人。” 帕希以为自己的坦白可以换来些许宽容,但法肖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件事生气?”法肖的语气又冷又硬。 帕希微微睁大眼睛:“不是吗?” “算了。”法肖明显一副不想沟通的样子,他又要去开门,帕希再次拦住了他。 为了让法肖彻底远离这该死的门,帕希挡在他身前,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离房门,牢牢抵在墙上。 “不能算!你到底在气什么?如果你不说,我永远也不知道!” 帕希也被点燃了怒火,他抿着嘴唇,死死瞪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几乎要把注视者的视线割伤。 又是这样,法肖永远是这样,他仿佛一只密封严实的蜜糖罐头,那罐头用残留的香气引诱了帕希,却绝不让他尝上哪怕一口。 “你不会明白。”法肖垂眸看着帕希,任由他压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帕希快被气疯了:“你一个字没说就默认我不明白?你认为我是个傻子吗?” 法肖于是说:“我希望你安全,不受伤害。” 帕希露出困惑的神色。 法肖推开他,几缕碎发垂落,遮挡在眼前:“你瞧,我说了你也不明白。” 看着法肖离去的背影,一个声音在帕希的脑袋里呐喊:去追上他!如果你现在放他走,你会后悔一辈子! 帕希毫不犹豫地听从了这个声音,他猛地冲到法肖身前,用身体当做门栓压住木门。 “就算我不明白,你可以教我。” 帕希惊讶于自己声音里的脆弱和颤抖,他本以为自己该是凶狠且充满威慑力的。 两人在浓稠的沉默中对视。 突然,法肖抬脚上前一步,压低身形抬起双手抵住木门,他一下子将帕希困在自己的臂弯里,赶在帕希炸毛的前一秒低头,吻上那抹他在意了许久的红色。 “唔……” 本能令帕希伸手要推开身前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在触碰到法肖坚硬的胸膛时,他如同被下了定身术一般不能动弹。 五感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天花板的角落里织着一张小小的蛛网。 他听到门外楼下传来的细微说话声。 他闻到淡淡的诱人香气,从鼻尖下不到半寸的皮肤里传来。 他触到异常的柔软,就从敏感的唇部传来,厮磨间给身体带来无法遏制的战栗。 他尝到带着血腥味的甘甜,有湿漉漉的东西进入了口腔,他贪婪地吮吸,不知满足。 在令人迷惑的晕眩中,帕希觉得自己打开了那盒蜜糖罐头。 罐头里装的是令人难以招架的浓稠甜蜜,它的确值得最严实的密封,帕希愿亲自给它加上的封条,禁止任何人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秒针挪动一格的时间,也或许有日月交替一轮的时间,但无论如何,试吃结束,就像灰姑娘只能维持到十二点的魔法,不属于自己的蜜糖罐头重新被盖子封住。 空气里传来唇舌分开的黏连声,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惊醒了失神的帕希。 法肖那双深邃的瞳孔近在咫尺,他浓密的长睫毛上下扇动,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艳红色,他几乎将全部的重量压在帕希身上。而帕希不仅没有拒绝,还主动攀着他的脖颈,让他离自己更近,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垫起了脚尖。 到此时此刻,帕希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一个缠绵的吻。 他和法肖,他们接吻了。 理智在刹那间归位,帕希一把推开法肖,他过于用力,以至于法肖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 帕希不可置信地摇头:“你干什么?!” 法肖扶着桌子站稳,他的眼神还带着刚才亲吻时的炽热,烫得帕希忍不住后背紧贴在门上。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清楚吗?”法肖注视着帕希,眼睛里不知哪来的反光,语气是义无反顾的决绝,“你想要我教你,那么我现在就教给你,帕希,我喜欢男人,如果你不想继续,就离我远点。” 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帕希低着头,身形不稳似的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在法肖的注视下,他挪动脚步,将身后的木门完全暴露出来。 “抱歉。”他这样说。 法肖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等他再次睁眼时,他身上的冷硬感全部恢复。 没再说一句话,他拉开卧室的房门大步离开。 56 第56章 无声落幕 白玫瑰摇曳的花园里,帕希在躺椅上熟睡,几撮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花瓣上,仿佛夺走了月光的宠爱,那耀眼的银令玫瑰也失色。 他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一双翡翠般的绿眸子乍然显现,他正打算撑着扶手坐起,突然指尖触到了某样东西。 那个悠闲漫长的夜晚,帕希收到了一封情书。 瞧见拜兰从身边路过,帕希高兴地冲他挥了挥手上带着玫瑰香味的信笺。 “她要我来生跟她成为伴侣呢,真是个浪漫的姑娘。” 拜兰慢悠悠地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别许下不能履行的诺言,别轻易说出无法兑现的爱。” 帕希无力地靠在墙上,痛苦地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他用仅剩下的力气闭了闭眼,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浴室清理了自己,换上新的衣服。 对着镜子,他把长到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扯掉衬衣领口的缎带,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随后,仿佛要踏进另一个世界一般,帕希严肃地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法肖的书房里,气氛和人们的表情一样凝重。 “我不明白,明明是哈威族长给我们寄了那封邀请信,为什么在贝丽西娅母子指责我们的时候,他却不肯站出来替我们哪怕说一句话?”凯文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冒出来。 费曼在一旁点头,简短地说:“我去找哈威族长,被拦住了。” “这是个陷阱吗?”迪夫问左右的同伴,“其实哈威和他们是一伙的?等等,我有点混乱,我们之前打算去揭发斯坦利的阴谋,但后来怎么出现了一个……另一个‘帕希’,还有贝丽西娅夫人,而我们熟悉的那个黑猫帕希,他怎么会变成了血器小偷?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冈格罗大公爵的儿子?” 他问完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看向法肖。 不久前,黑猫帕希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声称他是冈格罗大公爵的儿子,但刚才宴会上又冒出来另一个“帕希”,虽然众人愿意相信侍卫长的黑猫,可对方有贝丽西娅的认可,很难让人不产生怀疑。 “谁都不是。” 法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眼睛盯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和手下交流仿佛只是一种附带的机械反应。 “谁都不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在撒谎?” “我们被黑猫骗了?难道他一直潜伏在我们当中,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好方便偷走血器?难以置信!” “说起来黑猫的来历本来就非常可疑,还记得我们是如何找到他的吗?就在某片森林里,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早知道我们会因为他受到牵连,我们当时就不应该把他带回来!” 法肖猛地将视线投向那名大声嚷嚷的侍卫,所有的议论在刹那间平息。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到属下的列队前,即便并非刻意,他高大的身形依然带给手下巨大的压力,侍卫们纷纷垂下眼帘。 一阵沉默后,法肖对他们:“真相就是,黑猫不是冈格罗的儿子,冈格罗根本没有子嗣,他也并非盗血器的小偷,他只是个受害者。贝丽西娅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和斯坦利联手,将罪名诬陷到我们头上,哈威的意向不明。最后,我们,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对血器产生过任何企图。” 他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所有下属脸上划过:“但以上真相,我都无法拿出确切的证据证明给你们。所以,诸位进入侍卫队时我曾说过的话,现在我将再重复一遍——相信我的留下,献上你的忠诚;不相信我的,我允许你离开,你可将忠诚奉给任何人。” “我留下!” 法肖的话还没说完,凯文就已经积极地站了出来,朝法肖恭敬地鞠躬行礼。 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弯下了腰。 “我希望你们听完我最后的话再做决定。根据费曼刚才留在黄金宫殿听到的那些对话,斯坦利很可能会带着军队进攻我们的城堡,这必将是一场恶战,我无法承诺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假如诸位还没有厌烦这无尽的生命,同样可以离开这座城堡,且不会受到任何责备。” 法肖等待了片刻,没有一人把腰直起。 于是法肖不再多说,如同一百多年前侍卫队成立初始一般,他郑重地向属下们回了一礼。 “谢谢。” 侍卫们从书房里走出时,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帕希,众人都被他利索的打扮吃了一惊,那样一张出色的脸骤然全部露出,没人能不被吸引。 过去帕希总是喜欢用长发遮住脸,避免被人们看清他的长相,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不知道法肖对侍卫们说了什么,他们没有对帕希露出指责的神色,不少和帕希熟悉的人都冲他点头打了招呼。 帕希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也冲他们点了点头。 最后从书房里走出的是道格,看清帕希的样子后,道格愣了几秒,他似乎想通了某些事情,缓缓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会好起来的。” 帕希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郑重地说:“会的。”仿佛一个承诺, 他周身的气场安静又厚重,是另一个道格完全不熟悉的帕希。 道格突然有些哀伤,他将身后书房的门留出一道缝隙,又看了帕希一眼,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习惯性推门而入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转而靠向木门,轻轻扣了扣,帕希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住进城堡后,第一次如此有礼貌地敲门。 “请进。” 帕希没进门,只是将门推得更开些,他远远地看着坐在书桌后的法肖,头一次发现原来从门口到桌子的距离竟然这样远。 费曼尚未离开,他站在法肖面前,腿上的裤管少了一条,燕尾服沾染了污渍,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现在费曼是侍卫队里除了法肖外,唯一一个知道帕希真实身份的人,帕希感谢他在伊里西姆对自己的帮助。 费曼冲他低头行礼,帕希同样回礼。 “什么事?” 法肖冰冷的语气激得帕希将视线从费曼身上抽离。 “我要走了。” 只匆匆扫了法肖一眼,帕希就侧过脸去,假装打量光秃秃的墙壁。 他无法负担和法肖长时间的对视,只要一看见那深棕色的眼睛,他的大脑就会陷入混乱,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播放起刚才那个令人疯狂的吻。 “去哪?”法肖问。 “我不能告诉你。”帕希还是不敢看他,声音很轻,但非常坚定,“我不会再回来了,不过说不准,冈格罗大公爵会被贝丽西娅和斯坦利那群人气得活过来也说不定。” 帕希说着忍不住笑出来,那笑容天真得令人想起教堂里壁画中的天使。 “再见。” 不等法肖有任何反应,帕希伸手关门,在视线完全被木门阻隔前,他趁着这最后的瞬间看向法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形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门关上了。 帕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仿佛一出无声落幕的哑剧。 走廊里静悄悄的,整个城堡都静悄悄的,侍卫队应该接到任务离开了。 他顺着长长的旋梯走下楼,一些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的人类女仆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在这些人中他看见了安娜,他想起来自己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他冲她们笑了笑,脚步不停。 推开大门,从主塔楼走出,顺着中庭石砖铺成的宽敞道路一直前行。 他路过了副塔楼,猜想厨子们正准备什么样的早餐,他知道厨房里有个年过八十的老厨子,他做甜点的手艺一流,帕希最喜欢吃他做的布丁,只要他那天烹饪时分得清糖罐和盐罐。 副塔楼的对面就是传闻中关押犯人的小塔楼,可它并没有起到什么用处,至少在帕希生活得这段时间,他没见过侍卫队把什么人关进里面。 不过关于这小塔楼,似乎有些恐怖的传闻,安娜就曾告诉他,在女王打算住进这栋别墅前,事先命人抓来不少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关进这里,等她住进来后,她会先享用他们的身体,再享用他们的血。 可是非常不幸,女王在与恶魔的对抗中化为了灰烬,整座城堡便被人们遗忘了,一同被遗忘的还有塔楼里的男人们,他们最终因为寒冷和饥饿死在了这里,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在深夜里听到他们可怕的哭号。 帕希在小楼前站了一会儿,很怀疑那些所谓的“哭号”是北风擦过屋檐棱角的动静。 不远处就是城堡沉重的大门了。 守门的侍卫没有阻拦帕希的脚步,在帕希即将到达时,大门已经完全升起。 帕希抬头,看见了站在瞭望塔上的侍卫,以及停在他肩头的棕色蝙蝠,它晃了晃翅膀,差点摔下去,还好被同伴扶住。 帕希给了他们一个微笑,大步迈出城堡的大门,没过多久便听见了大门重新关闭的声响。 前方是仿佛望不到边际的幽暗森林,昏暗的晨光挣扎着从云层里透出,给世界蒙上一层灰白色。 突然,一丝细微的凉意落到脸上,帕希缓缓抬头。 下雪了。 57 第57章 一步之遥的跟踪者 重重叠叠的松叶林里,帕希不紧不慢地奔跑着。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给周围的树木覆上了一层白色的铠甲。朔朔的寒风吹进帕希大敞的衬衣领口,虽然并不会让他觉得寒冷,但也不太舒适。 帕希擦掉睫毛上的冰雪,暂时停下脚步辨认方向,他预感在天黑前无法赶到极寒北境了。 帕希并不急着立刻启程,他在一颗云杉下站定,拍掉身上的落雪,他好久没有以人类的形态行走这么远了,多亏了贝丽西娅那一小袋药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一路上有些焦躁的心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纤细瘦弱的少年的手,大约是自己十五六岁时候的样子,加上黑色的头发,不会有人相信他就是帕希·冈格罗大公爵。他无意欺骗任何人,只是无法自证身份,所以干脆撒谎。 这是贝丽西娅治疗他饥饿症的副作用。 贝丽西娅曾向他详细解释过他的症状和巫药的原理。 帕希之所以会不停地感到饥饿,是因为封印阵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而血族不死的身体为了自救,会不停地催促帕希进食维持生命。 “原来你的身体好比一个巨型水桶,桶底有漏洞,一直漏水,那么你为了保证水桶是满的,就得不停装水;那么现在,我们把你的身体变成一个茶壶,茶壶的壶底同样有漏洞,虽然你仍然需要不停给茶壶加水,但工作量会远小于水桶。” 贝丽西娅用对血族有剧毒功效的死血做药引,加入一些不知名的药材,混合着活血,制成特殊的药物,可以有效压制帕希自身的力量,同时减低饥饿感,后遗症便是会让他缩小身体,头发变黑。 经过多次的尝试,帕希发现当变成体型娇小的猫咪时,消耗的能量最小,于是虽然不太情愿,帕希开始常常以猫的形态出现,由此过了一百多年平静的生活。 变故是从一封求助信开始的。 那是封匿名信,信中只草草写了些危言耸听的话,说卡帕多西亚长眠之地被毁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血器被盗,请冈格罗大公爵务必给予帮助。 类似这种阴谋论,从封印阵成功伊始,就一直存在,血族里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混乱,都有人觉得和恶魔回归有关,所以帕希起初仅仅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露面。 退一步说,如果卡帕多西亚的案件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该由族长向他求助,没必要送匿名信。 然而,令帕希没想到的是,不到一个月,他果真收到了族长的求助信,来自于诺费图——在卡帕多西亚勇士的长眠之地被毁后,诺费图的也被毁了,且同样丢失了血器。 这不再是一件偶然的小事了,出于谨慎的态度,帕希决定前往案发现场一探究竟。 帕希记得很清楚,当他按照信上的内容,找到诺费图的联系者时,一切都非常正常,联系者殷勤地接待了他,并带他前往了出事的长眠之地。 血族的长眠之地看上去和人类的坟墓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底下的空间会更大些,他们会睡在棺材里,有特别嗜好的,还会在墓地里放些“陪睡品”。 通常来说,长眠之地外会设有结界,一方面可以保证里面血族的安眠,另一方面,如果有人想要闯入,血族会立即惊醒保护自己。 帕希大致扫了一眼,从外面能明显看出,诺费图的长眠之地被人以暴力打开了,外面有些散落的泥土和碎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 联系人告诉帕希,族长不久后就到,他可以自己先进去看看。 总归外面有人把手,帕希没做多想就进去了,但令帕希奇怪的是,墓地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他只在棺材里发现了一堆灰烬,就好像这名勇士是在睡梦中死去的一般。 那么这有两种可能。 一,长眠之地的结界被某种特殊的力量破解了,没惊醒沉睡的勇士。 二,结界被破坏时,勇士的确醒了,但对方足够强大,在他能够反击之前便将他杀死在了棺材里。 帕希还没能想出头绪,便感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那是有人试图从外面堵住入口! 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帕希花了些力气破土而出,迎面便是一群黑斗篷面具人的攻击,而把手的守卫已经全部化为灰烬。 帕希也正是在打斗的时候,窥见了加文手上的戒指。 这些苍蝇非常难缠,等帕希终于摆脱他们回到松叶林的小屋时,只看到漫天大火。 什么贝丽西娅为了保护他让他先走这些话,全部都是假的,他的说辞漏洞百出,凭法肖的反应,他一定是在刚听到时就产生了怀疑,可他非但没有揭穿,反而将他好好地保护了起来。 如果法肖是拜兰的后代,那么这一切便很好解释了。 法肖很大概率是认识帕希的,甚至很清楚他的处境,所以法肖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许收到了拜兰的委托,听从他的命令照顾他。很难说帕希在阁楼上看见的那些画像,是不是属于拜兰的。 但看看他又给法肖带来了什么呢? 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如果要破解斯坦利和贝丽西娅设下的局,他必须以原本的样貌出现。只要冈格罗大公爵在各氏族的族长贵族们面前晃一圈,所有对于他自己的和侍卫队的诘难都会不攻自破。 可问题就在于他无法恢复原貌。 停掉贝丽西娅的治疗也许会令他逐渐恢复,但是在那之前他就会失去神智疯狂进食,自证尚且不能,还很可能被当做恶魔附身者当场被斩杀。 这也是斯坦利能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连贝丽西娅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但其实,帕希知道有一人能帮他,那就是他的父亲——血族始祖该隐。 再次踏上行程,前方路途上的树木越来越少,再朝北走,便只会剩下一望无际的冰雪平原。 帕希在树林的边缘停下脚步,没有了树木的阻挡,狂风卷着雪块疯狂地袭向他,撕扯着他的长发,将他单薄的衬衣吹得哗哗作响。 他突然转身,面向来路:“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烈风很快卷走了他的声音,周围除了风雪的咆哮,什么声音也没有。 帕希没等到任何回应,又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如果我连这点动静也发现不了,那我这八百年也算是白活了。” 终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远处一颗树干后走出,在白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是法肖。 他不再躲藏,迈步走向帕希。 同样是一身被风雪侵袭过的模样,他的头发、眉毛和睫毛,都粘着白色的冰粒,但奇异地,帕希从他一贯冷漠的神色里看出某种温暖的东西。 法肖在帕希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附近没有可以遮蔽视线的东西了,帕希只能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帕希竟然觉得身体开始暖和起来,他又开始回忆那个吻了。 就在这个吻之前,帕希都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性,但在这个吻之后,他不确定了。 法肖无疑是优秀的,无论是外貌和力量,还是性格和品行。帕希不敢说他完全符合自己对伴侣的想象,但在此之前,他没有对任何拒绝感到挣扎,没有因为任何分离而感到痛苦。 帕希低头,看着两人脚尖之间的距离,他甚至不用挪动脚步,只要向前倾倒身体,他就能立刻扑进这人的怀里。 去他的恶魔,去他的血族,去他的责任,为什么这一切都要由他来承担呢?没人拿着银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牺牲,就算这世界上所有的血族和人类都死光了,又和他帕希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就可以拉着法肖去任何地方,或者就待在这片冰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可以靠着喝北境动物的血过好长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帕希握紧拳头,品尝着锐利的指甲深入掌心的刺痛感。 如果可以早一点遇到。 如果没有什么恶魔封印阵。 如果一切都好好的。 “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我送你。”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里有狼人出没,我保护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虽然帕希一次次地拒绝,法肖还是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帕希的肩头,系好领结,将风雪完全阻挡在外。 真可笑,血族根本不怕冷,他们就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帕希想嘲笑他,但一抬头,他不慎掉进了他深邃的瞳孔里,那里都是认真的固执,还有一丝隐约的哀伤。 这男人在风雪里站着,冰雕一般冷峻出色的面孔,做工良好的制服完美地突显了他挺拔的身形,他如同腰间那把凌厉的银剑,毅然地将这满眼白色割裂。 现在,帕希的眼里只能看见他了。 “前面的路还有很远,你必须回去维持侍卫队。”帕希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事,我已经交代了费曼和道格,他们会替我管好侍卫队。”法肖说。 帕希咬牙狠心道:“就算你这样跟着我,我也不会给你想要的答案,我不喜欢男人!” 法肖面色不变:“你不需要喜欢我,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远远跟着。” 原本空洞的胸腔竟然传来阵阵酸痛,帕希不停告诉自己: 绝不可以松口,如果现在你松口了,以后你再不会有拒绝他的勇气,你会比现在更加痛苦,而这些痛苦将会以十倍百倍加诸于他的身上。 告诉他,你厌恶他,你之所以跟他亲近,完全是在利用他,如果不是他一开始拦着不让你走,你早就可以干掉斯坦利夺回血器,是他造成了更大的混乱,都是他的错。 快点,羞辱他!责骂他!做一切恶劣的事赶他走,快点! “好。” 帕希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58 第58章 风雪夜 帕希当然没舍得让法肖远远缀在身后,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天气越来越糟糕,暴风雪迎面袭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身上,阻挡前行,即便是血族也无法对抗大自然的力量,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法肖率先发现了不远处的矮丘下,由石块和冰雪堆积出的洞穴,虽然并不宽敞,但足以遮挡风雪。 法肖在洞穴一端的边缘坐下,侧身倚在石壁上,双手交叠插在胸前。 帕希选择在洞口的另一端抱膝坐下,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帕希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给予后裔初拥的那个夜晚,当时也是这么大的风雪。 帕希偷瞄了法肖一眼,决定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难受的沉默。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法肖应了一声。 帕希把脑袋枕在手臂上,侧头看向他线条完美的侧脸:“你会怨恨自己的血族父亲吗?我没有想打探你隐私的意思,只是之前听你的口气,你的父亲似乎很不负责地丢下你离开了,我想知道,你是否会怨恨他?” 法肖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看向他。 只有一瞬的对视,帕希便挪开了目光,他盯着脚下的岩石,忍不住想要忏悔自己曾经的罪责。 “我过去也有一个后裔,唯一一个,我把他弄丢了,”帕希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有多委屈,他听起来像是个对父母哭诉自己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那天夜里,我给了他初拥,但你知道,初拥太消耗体力了,我必须外出进食……我把他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小屋里,等我回来找他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帕希常常为此事懊悔,他至少应该等到后裔清醒后再离开。 帕希曾无数次自虐般想象那个场景。 他弱小的后裔从身体可怕的变化中惊醒,他急于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牙齿变尖,指甲疯长,眼睛变成了血红色,但周围空无一人,好像就他一个人变成了怪物。 他可能匆忙地逃出小屋,却不幸被大雪后偶然出现的阳光困住,很快化为了灰烬。 即便大雪不停,他也可能在出逃的过程中不知道如何进食,而体力衰竭死在大雪里。 更有可能的是,他会不幸被路过的教徒或圣骑士发现,当场烧死。 “你觉得他会恨我吗?”帕希再次扭头看向法肖。 法肖安静地回望他:“不会,这是个意外,即便之前有些怨言,如果他知道缘由,他绝不会怪你。” 帕希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感到了释然,仿佛这么多年,他就在等这样的一句话。 他把脸埋进臂弯,声音沉闷:“他也许死了,我没有机会解释,他会带着对我的怨恨死去。” “也许没死,他会来找你。” 法肖的声音很轻,但仿佛却响彻整个极寒北境,把帕希的胸膛填得满满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度渴望法肖就是自己的后裔。 他自嘲一笑,正想对法肖说句谢谢,却突然发现风向变了,法肖坐着的那块边缘已经盖上了一层淡淡的雪白色,连同他自己。 “你坐过来吧。”帕希拍了拍身边的岩石。 法肖没有拒绝,他单手撑地,长腿一跨,很快便坐到了帕希身侧,并保持了一段合适的距离。 没有了可以倚靠的石壁,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帕希扫了一眼他的腰线,想起他曾说过自己是个圣骑士。 也许是因为面前的平原过于空旷,也许是刚才法肖给予的宽慰,帕希渐渐敞开了话匣。 他也顾不上自己的话是否冒犯,直言道:“你之前说,你是个圣骑士?那你是被某个吸血鬼报复了吗?” 法肖听到这话转头去看他,但他还没给出回应,帕希便又自顾自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称不上是你的父亲,这相当于毁了你的信仰,当时你一定很痛苦吧,他太可恶了!” 法肖带着点笑意地重新看向面前的雪夜:“也没有很痛苦。” “你就没找过他吗?”帕希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如果是我,我一定找到他再亲手杀了他。” “找过,也找到了,但他过得很不好。”法肖点到为止。 “原来是这样,让他痛快地死,不如让他痛苦地活,”帕希煞有介事地点头,“看不出来,你也挺阴险的嘛。” 法肖垂下眼睑:“不是的。” 帕希装模作样地附和他:“对,我们侍卫长可正直了。” “……”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展开了,大多时候都是帕希一个人自说自话,法肖偶尔给予回应。 帕希不觉得法肖无趣,他能看出法肖不着痕迹地体贴,当他快要没话说的时候,法肖总是会适时提出一两个新话题,令他能够继续开展长篇大论,这样的对话令他觉得舒服。 聊着聊着,帕希便觉得有些疲倦,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 法肖看出了他的疲惫:“别说话了,休息吧。” 于是帕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可是每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仰面倒下去,他因此被吓醒好多次,最后他索性直接躺倒,但又总被身下尖锐的石子冰块扎得无法入睡。 法肖微微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变成猫,到我这里来睡吧。” 见帕希扭头看他,法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敞开了一边的手臂,做出邀请的姿势。 帕希挣扎了一下,还是没出息地变成黑猫,从蒙在身上的披风里爬出来,慢慢挪到法肖身边。 法肖扯过披风盖回肩头,然后单手托起黑猫,动作熟练地将他安置在怀里,再合上披风。 “睡吧。” 法肖低沉的嗓音仿佛有魔力一般,帕希几乎是立刻就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帕希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还没睁开眼睛,但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异样,他记得自己睡着前是趴在法肖大腿上的,但现在似乎换了个位置。 首先是无法轻易移动的身体,他似乎以一个姿势被固定在了哪里;然后是奇怪的触感,特别是脸颊,一半是布料的触感,一半则是有些柔软的凉意,那是…… 一种不祥的预感令帕希猛地睁开双眼。 天已经大亮,幸运的是,暴风雪已然过去,按照血族的脚程,接下来只需要半天,他们就可以抵达欧罗巴大陆最北端的边缘。 不幸的是,他正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横坐在法肖的大腿上,双手紧紧地搂着法肖的脖子,脑袋还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竟然在熟睡中突然变回了人形! 帕希绝望地闭上眼睛,试图假装自己根本没醒,以此来拖延时间想对策。 但法肖敏锐地察觉了怀里人的小动作,他低下头问:“醒了?” “……嗯。”帕希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僵硬着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他稍一抬头便撞进了法肖的视线里。 帕希突然意识到,为了守夜并且照顾自己,法肖很可能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醒凌厉,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近距离地欣赏到帕希最喜欢的下颚线,他咽了一口口水,忍住想要舔上去的冲动。 而法肖误解了他这小动作的含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帕希眼睁睁地看着法肖扯掉自己的领巾,塞进制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在颈侧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全程没说一句话。 苍白的皮肤上,一条细细的伤痕溢出诱人的血红。 帕希当即大脑一片空白,他听不见洞穴外尖叫着刮过的大风,也全然忘记了坐在法肖怀里的尴尬,他的眼里只有那道血痕。 虽然有贝丽西娅的药血压制了他大部分的食欲,但法肖的血是特别的,帕希从来都知道,那是比活血更加具有诱惑力的东西,像极了人类的毒,品,只要沾上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如果在过去,帕希会毫不犹豫地狠狠吸上几口解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明确地要和法肖划清界限,他不能再这样依赖他。 法肖看着帕希失神迷醉的样子,红色的光在帕希的眼睛里流动,尖长的犬齿已经透出了嘴唇。 只有他的血才能令帕希变成这副模样。 这个认知令法肖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抚上帕希的嘴唇,用指尖磨他的犬齿。 也许是猫的本能,这熟悉的动作让帕希下意识地伸出舌间舔舐那根手指,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依旧沉浸在血液香甜的气味里,甚至在手指抽离时,伸手去拦。 抽回手指,法肖再次将颈侧的伤口划开,并用另一只手扣住帕希的后颈,主动用伤口去靠他的唇。 如同恶魔诱人堕落的低语。 法肖侧头贴近帕希耳畔说:“喝吧。” 下一秒,帕希凶狠地张嘴让尖牙深陷皮肉,大口吮吸吞咽,他瞪着双眼望着虚空,一只手死死揽着法肖的腰,另一只手抱住他的后脑,帕希的力道大得吓人,要将法肖嵌进怀里似的。 但这极寒北境没有活人,也没有多少动物,为了保持必要的体力,法肖没让帕希喝多少。 当法肖掐着帕希的下巴让他松口的时候,他还恋恋不舍,从鼻子里发出粘腻的哼声以示不满,伸着脖子往法肖面前凑。 法肖扣着他的脖子,带了点力道,固执地让两人之间始终保持一点距离,但也仅仅只有一根手指不到的距离,帕希只要伸出舌头,就能舔湿法肖的嘴唇。 法肖用拇指揩掉帕希嘴角的血迹,深棕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氤氲着水汽的绿色瞳仁。 他问帕希:“想要什么?说出来,说出来我就给你。” 帕希茫然地望着他,半天才答:“我不知道……” “那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59 第59章 狼人 “过了前面的森林就到了。” 欧罗巴大陆的最北端结束于一片大海,南上的洋流令海水变得温暖,所以十分令人惊叹,最北部的极寒北境反倒没有南边的冰原寒冷,在这里,融化的冰雪孕育了一片针叶林。 帕希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森林说:“大概只要一个小时不到,我们就能到目的地了,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这片森林里居住的狼人,如果我们不幸和他们起了冲突,那么摆脱他们将会耗费不少时间,但我认为,我们至少可以在天黑前离开。” 为了掩饰早晨那个意外的“小插曲”,帕希一路上都在说个不停,似乎只要他往法肖的耳朵里塞足够多的废话,就能把早晨的那段记忆从法肖的脑袋里挤出去。 比起帕希异常的吵闹,法肖则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不是领巾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帕希几乎要以为他的那顿早餐是自己的梦境了。 而令帕希同样惊讶的是,这一路上法肖都没有询问他们将去往哪里、要做什么,这反倒让帕希感到有些愧疚。 法肖遥望着那片雪原中的森林:“我们没必要和他们起冲突。” 帕希耸了耸肩,挥手把脚下长得过分的披风甩到身后:“相信我,没有血族想和狼人起冲突,我们的牙根本咬不穿他们的皮毛,而他们的利齿却可以轻易撕碎我们,但狼人总是会和血族打起来。” 见法肖似乎不太清楚血族和狼人的关系,帕希自以为是个长辈,他有义务为这个从小被父亲丢弃的小可怜讲解一点常识,于是便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 两人放缓了脚步,朝森林靠近。 正如同传说和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血族和狼人是宿敌,他们不共戴天,但其实他们之间原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在欧罗巴这块辽阔的大地上,几乎存在着所有童话和怪谈里流传的生物,比如吸血鬼,比如狼人,比如巫师,比如幽灵,比如恶魔…… 起初,所有人都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最明目张胆地向别人盘子里的食物伸手的,是血族。 血族始祖该隐创造后裔完全是个意外,自从他知道自己的血很特殊,能拯救濒死之人后,便开始常常用血救人,而当他意识到这些血的副作用时,他的后裔已经犯下了诸多罪行,他们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狼人。 狼人是群非常悲观的生物,这种悲观来源于他们对自我身份的厌恶。 大部分狼人并不喜欢自己的身份,他们天生为狼人,但这力量并非自我选择的结果。 他们会在月圆之夜不受控制地变身成狼形,失去神智,完全沦为野兽,这令他们十分痛苦。 他们压抑着自己的力量,虽然表面和普通人无异,他们也会远离人群,过着非常克制的生活,所以人们几乎没有听过狼人无缘无故袭击普通人的案件。 “顺带一提,过去这片森林可不是狼人的地盘!”帕希愤慨地说,“这片森林是我先发现并选中的,我就应该在所有的树干上刻上我的名字!现在呢?我回老家看爸爸还得交过路费……我刚才说到哪了?” “狼人不随便伤人。” “啊对,但血族和狼人恰恰相反。” 血族本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却主动选择成为“野兽”,吸食鲜血,享受杀戮,心甘情愿被欲望掌控。几乎每天都有普通人被血族吸食鲜血,区别只在于事后他们自己记不记得。 甚至有些狂妄的血族想知道狼人的血是什么味道,仅仅因为娱乐的理由,他们杀害了好几个狼人。 所以狼人对血族深恶痛绝。 “历史遗留矛盾,懂吧?血族杀狼人,狼人还手,于是给血族杀狼人有了更多的借口。” 在踏进森林前,帕希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他和法肖不约而同地警觉起来,默契地一人观察半边森林,把身后留给彼此。 森林里一片平静,除了偶尔几只怪异的鸟叫声,和落雪从松树上时不时滚下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一直走进了森林深处几乎一半的位置,都没有发现任何狼人活动的痕迹。 帕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片森林这么大,我们遇见狼人的概率其实非常……” 他刚要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帕希只好委屈地改口:“大。” 拔出银剑,单腿上前,侧身贴近帕希,将他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法肖在瞬间完成了防御动作。 帕希看着自己面前那泛着银光的宝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熨帖,但他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有那么弱。” 法肖或许没听见他的话,或许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只警惕地打量四周。 比人还高出一个头的巨型狼从四面八方逼近,喉咙里发出野兽威胁的嘶吼。 其中一只个头最高的灰狼走上前来,帕希猜测他就是这群狼人的头领。 灰狼绕着法肖和帕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两人正对面,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厌恶和仇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死他们。 没过多久,他主动开口了:“吸血鬼,知道闯入狼人领地的后果吗?” 只要没有一声不吭地进攻就好办,帕希握住法肖的右手,用了点力气让他放下银剑。 “抱歉,我们无意打扰,但我们想去海边,只能走这条路,可以放我们过去吗?” 帕希试图和这只头狼好好沟通,但没想到他刚说完,这只狼忽然愤怒地嘶吼:“为什么去海边?海边除了狼人的墓地什么也没有,你们这群可恶的吸血鬼又想做什么?!” 法肖的银剑再一次挡在帕希身前,帕希赶紧解释:“我们真的只是路过,破坏狼人的墓地对我们又什么好处呢?” “谁知道呢,你们吸血鬼的脑子里永远都充斥着血腥又恶毒的因子,我的儿子就差点死在你们手上,就因为你们当中有个该死的家伙喜欢能够变成狼的生物!” 面对灰色头狼的指控,帕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吸血鬼臭名昭著,他的同胞最擅长给自己人找麻烦,但他不想打架。 在头狼的暴怒下,他身后的狼群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帕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嘿,等等!我承认有些血族是混蛋,可我们不是,我们只想穿过这片森林和海岸,然后进入大海,仅此而已!”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骗子。”头狼的前爪在地上拨了两下,伏低身体,做出攻击前的动作。 法肖也握紧了手上的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眼看一场战争避无可避,就在此时—— “父亲。” 一道青年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又一只灰狼从远处跑来,穿过狼群的包围,在头狼身边停住,他的身形比头狼小了整整一圈。 “洛菲斯!你怎么来了?你的伤还没痊愈,谁让你到处乱跑的?”头狼严厉地训斥,但言辞里却有带着明显的关怀。 “父亲,那点伤不会影响我正常行走的,而且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刚刚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那叫做洛菲斯的狼人说着转头看向法肖和帕希,准确地说,是看向帕希,出乎意料地,他竟然向帕希低下了头:“又见面了,我的救命恩人。” “你说什么?”头狼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两只吸血鬼,他身后的狼群也小声交谈起来。 “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同样被关住的血族少年吗?就是他。”洛菲斯迎着法肖的剑走来,“您好,我猜您也许还记得我。” “是你?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头狼?”帕希立刻想起了这狼人的身份。 “是。” 当初他被斯坦利关在囚室里逼问时,被迫和三头狼对抗,只有第一只是真狼,第二只狼是变形类天赋的血族,第三只狼则是狼人,但当时帕希在狼人被放出前就率先找到机会逃跑,顺便放走了这只狼人。 帕希拍了拍法肖的手,示意他收起武器。 法肖对这只给侍卫队带路的狼人有所耳闻,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将银剑重新插回腰间,但手依旧握着剑柄。 “您要去海边做什么?”洛菲斯低头看着帕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说话间露出尖锐的獠牙。帕希感到法肖又往自己身边贴了贴。 “去往海里。”帕希说,“抱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但请相信,我们只是路过,我们的举动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洛菲斯于是微微咧开嘴,那看起来像是个友好的微笑,随后他转身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头灰色头狼。 头狼重新审视了一番帕希和法肖,一言不发地侧身后退两步,接着,他身后的狼群纷纷退开,沉默着让出了一条路。 “谢谢。”帕希对洛菲斯说,经过他时,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脸颊上厚厚的绒毛。 “我的荣幸。”洛菲斯眯起眼睛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立刻扭头看向帕希身后的法肖,炸起了全身毛发,同时不甘示弱地冲法肖龇起獠牙。 帕希立即回望法肖,语气里带着一点叱责:“友好一点。” 法肖的眼神更冷了,但他没再盯着洛菲斯,而是头也不回地走向狼群让出的通道。 洛菲斯盯着法肖的背影,对帕希道:“恩人,您的守卫有些缺乏礼仪。” 帕希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告诉他他们很快还会经过这里原路返回,接着便匆匆追向法肖的方向。 60 第60章 直到黑暗的终点 “等等我!”帕希的披风在奔跑中翻飞,“你又在无缘无故生什么气?” 法肖没理会他,反而越发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当他停下脚步时,他们已经飞速地穿越了狼人的墓地,来到了海边的断崖处。 灰白的天幕下,深蓝色海水夹着白沫拍上崖壁,发出啪啪的声响。 帕希终于追上了法肖,他猛地把披风从肩头扯下来甩到法肖脸上,气愤地大吼:“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我叫你你也不回答?” “我只是想加快行程,尽早回去罢了。”法肖接住披风,将它重新盖回他的肩头。 帕希扣住他的手腕:“既然这么着急回去,你就不该跟来。” 法肖顿住,他想抽回手腕,但帕希不放,他只好直视着帕希的眼睛说:“抱歉。” 明明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帕希还是看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他立刻燃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然后开始反省自己:“不不,不用道歉,我刚才脾气不太好……我只是不明白,刚才你为什么生气了呢?我只是摸了一头狼人,我……” “我没有生气,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法肖打断帕希,很快地转换了话题。 帕希被这句话强行拉走思绪,他皱着眉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东张西望起来。最后,他选中了一个地方,拉着法肖走到一块断崖的边缘,低头打量着脚下海水的深度。 法肖盯着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为什么不放手?” 帕希还在低头研究什么,心不在焉地回答:“因为这里有特殊的结界,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进去,所以我必须拉着你。” 法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可以留在外面。” 帕希抬头看他,灰湖绿色的眼睛比海水还要清澈,他轻声对法肖说:“虽然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但拜兰既然是你的老师,那么我认可你成为修珀利耳族的一份子。作为修珀利耳,我希望你永远都记得——我们的父亲该隐来自伊甸园,他因罪到人间受罚,却不曾做过一件恶事;我们延续这份罪,在黑暗里以血为生,但血族永远不是恶的代名词。” 说完,帕希猛地握紧法肖的手,下一瞬,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崖。 法肖和他十指相握,被他的力道带着扑向崖底。没有任何犹豫和疑问,法肖在下落时缓缓闭上了双眼,感受着坠落带来的晕眩,随他一起跌入海中。 然而,想象中冰冷的海水并没有袭来,当法肖睁开眼睛时,他已经跌坐在了一个密道的入口,而帕希正站在他面前和搅成一团的披风作战。 帕希冲他抱怨:“都说了不要给我穿这个了,我差点被这玩意儿勒死!” 银蓝色的光摇曳在帕希身上,散落在地上和头顶的石壁上。法肖站起身,朝蓝光的源头望去,只见在他们身旁的石壁中央有一道门形的入口,门外就是荡漾流动的蔚蓝海水,没有任何遮蔽的入口有股无形的力量,将海水隔绝在外。 帕希甩了甩自己的马尾,理好披风的系带,他顺着法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类似于传送结界的东西,入口在坠崖的半空中,出口就是这里,海底的一间小小的密室,我花了大价钱的手笔,很不错不是吗?” 法肖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回应他点了点头。 这里看上去像是个密室的入口通道,很宽敞,可以同时行进五个人左右。通道不远处的尽头是一个拐角,站在入口处并不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但可以隐隐看出里面泛着光。 帕希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法肖没有催促他。 “好的。”帕希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对法肖郑重地说,“现在,跟我来吧。” 于是法肖跟着帕希的脚步一步步前进,但他们转过拐角时,刹那间,玄妙又夺目的荧光闯进了视线。 高大,恢弘,神圣。 这是最先浮现在法肖脑海里的词汇。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密室空间,大到可以装下一尊三十英尺高的上帝雕塑,外加左右两尊十英尺的天使雕塑。它们由手艺精湛的工匠雕刻,就连天使翅膀上的根根羽翼都清晰可辨。 上帝是个年迈的老人,他表情悲悯,他一只手朝上,食指指着天空——那天花板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珍珠,珍珠有大有小,大的几乎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小的却又只有指尖大小,这些珍珠共同组成了日月星辰的形状;而他的另一只手垂落向下,做出邀请的手势,正对着地面中央的一个水晶棺材,棺材外摆放着一圈百合,不知道它们被施了什么魔法,看上去就像是刚被摘下来一般鲜艳。 这来显然是一个海底墓室。 “看上去很像教堂不是吗?” 帕希也环视着整个空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在偌大的墓室里泛着回响。 帕希驻足在墓室的边缘,不肯上前一步:“他至死信仰上帝,我觉得他会喜欢这里,但我恐怕上帝和天使不会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法肖看向不远处的棺材,珍珠的荧光折射在水晶上,散发着绚丽的光芒,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出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形。 “躺在那里的是该隐?”虽然是问句,但法肖已经几乎可以肯定了,不过他有另外一个问题,“该隐是不死之身不是吗?” 普通血族还会被阳光、银和圣水致死,该隐却完全不会,带着罪恶永生是上帝加诸于他的惩罚,他永不会死。在五六百年前,人们就再也没见过该隐,有人说他沉睡了,有人说他隐居了,但没人提到他的死亡。 帕希叹了一口气,终于朝水晶棺材走去:“他当然是,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带着敬畏的心情,法肖也跟着走近棺材,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终于从棺材顶部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睡在棺中的人穿着异常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去像是个普通的传道士。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从露出的皮肤来看,他应该还很年轻。 然而,这具身体没有头颅。 身体脖子上面的部分空空荡荡,只用一块白布遮盖着脖颈的断口。 帕希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棺中的人:“他身上背着上帝的惩罚,他不老不死,但只要出现在阳光下,他的身上就会出现可怕的纹路,人们害怕他,厌恶他,追杀他……几千年里,他尝试了无数的死亡方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获得宁静。” 法肖对这其中的过程毫无兴趣,他知道帕希千里迢迢来到这该隐之墓不会仅仅只为了祭奠,他安静地等着下文。 很快,帕希收拾了心情,对法肖说:“帮我掀开棺盖吧。” 法肖依旧对帕希的话没有任何疑问,他们一前一后抬起了棺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只见帕希握住该隐的一只手,将它放在该隐身侧,而他自己则在棺材旁单膝跪下,深深低下头。 帕希将额头靠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父亲,请原谅我。” 说完,他拉高该隐的衣袖,缓缓低头,尖长的利齿咬上了面前苍白的手腕。 顿时,腥甜的血液充满了帕希整个口腔,这仿佛是一具鲜活的身体,他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律动。 而在法肖眼中,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帕希乌黑的头发突然长长变色,原本束着马尾的细绳滑落,一眨眼的功夫,帕希的头发已经散落到了腰际,那银色的色泽如同钻石一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当帕希结束了吸血,在法肖面前站起身时,法肖顿时发现,他的身形也拔高了不少,原先帕希的个头只能到他的胸口,现在他只比法肖矮小半个头。 重新给该隐摆好姿势,帕希再次朝他深深鞠躬,随后,他挥动披风,转身看向法肖。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无限拉长帕希的动作。 帕希在法肖的视线里,一寸一寸地露出正面。 他全然变了。 完全脱离了少年的稚气,从前圆圆的小脸变成了刚毅的线条,眼角拉长,嘴唇变薄。他被剥离了少年的可爱精致,加入了成年男人特有的成熟性感。 在他那比例完美的面孔上,有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那两汪湖水清澈见底,当它朝你奔涌而来,没人更够抵抗。然而,当你真正想要靠近时,又会发现湖水深不见底,你将一面畏惧,一面心甘情愿成为湖面上一颗转瞬即逝的泡沫。 浩瀚的苍穹之下,以上帝和天使为背景,恢复了成年容貌的帕希挺拔地站立着,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神态悲悯,他比身后的雕塑更像是天堂的产物。 法肖痴迷地看着帕希,或者现在叫他冈格罗大公爵更加合适。 在帕希的注视下,法肖拔出腰间的银剑,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一般,双手托着举过头顶,单膝跪地。 他深深地仰望着帕希,目光里汹涌着无数说不清的情绪,随后又很快低下头去,宛若圣徒般虔诚地发誓。 “我,法肖·修珀利耳,以我卑微的生命起誓,我愿将一切都奉献给帕希·冈格罗大公爵。我和我的剑将誓死捍卫您的荣誉,没有任何危险会跨过我的剑划破您的衣角。我将灵魂和生命供奉在您的脚下,请随意支配我,如同支配这把剑,神祝福它永远锋利,永不折断,它将守卫在您的身前,直到黑暗的终点,直至时间的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法肖感到手里一轻,银剑被拿走。随后,冰冷的剑锋依次点上他的双肩,最终,那闪着银光的剑尖挑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他顿时跌进那潭碧绿的湖水里。 青年清朗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墓室。 “我允许你成为我的骑士。” 帕希终于忍不住,单手插腰得意地笑起来,这一刻,法肖终于感到五脏六腑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冈格罗大公爵终于又变回了他的猫,他的帕希。 失效的止疼药 直男帕希:你怎么又生气了,你怎么老生气?我不就摸了他一下吗? 法肖:呵 61 第61章 城堡之战 没有月光的深夜,本该是一片寂静黑暗的森林深处,却传来一阵阵轰鸣,间或伴随着耀眼的光亮。 几英里之外的小镇居民隐隐听到动静,纷纷把门窗关得更紧。有天真的孩子趴在母亲怀里,问外面是什么声音,母亲同样畏惧,但还是强装镇定,告诉他那是山神发怒了,等下就会来抓不睡觉的小孩,吓得孩子立刻把脑袋蒙进被子里。 没人知道这是一场战争。 爬满时间痕迹的古老城墙厚重又坚固,但现在它们被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铁桦制成的木门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轰炸攻击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快坚持不住了,他们攻进来是迟早的事,我们的人大多擅长近战,远程进攻者没有几个。”凯文站在主塔楼的塔顶之上观察战情,他的眉头几乎要拧成死结。 “再坚持一会儿,侍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道格也站在他身边,双手紧紧地握住一旁的房屋尖顶。 就在此时,又一波新的攻击开始了,这次不再是远程魔法轰炸,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凭空而起,利箭般划破空气,飞向瞭望台上进行回击的侍卫。不少人躲避不及被石子打了个对穿,瞭望台一时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但有安娜在一旁治疗辅助,他们几乎是立刻复原,重新站回瞭望台,展开了回击。 侍卫队的城堡外,是斯坦利和他的军队,他们的人手比侍卫队多出至少三倍。 “据我们打探的结果,他们已经获得了八个氏族的支持。”蝙蝠马修在道格肩头焦急地拍打着翅膀。 凯文简直不敢相信:“八个氏族?!” “是,除了勒森布莱和诺费图,还有修珀利耳被蛊惑的那小子,听从贝丽西娅指挥的睿摩尔,一些惧怕勒森布莱势力的小氏族,比如赛特和特瑞多,最后还有末卡维和茨密西。” “什么?你没有弄错吧?末卡维和茨密西?” 连原本还算镇定的道格都吃了一惊,他瞪向马修,整个脸几乎要贴上蝙蝠。 “他们向来不对盘不是吗?如果说茨密西支持斯坦利,末卡维就算不支持我们,也该按兵不动才对,斯坦利是如何说服他们一起加入的?退一万步说,当时在黄金宫殿,麦克尔不是明确表示了对斯坦利和贝丽西娅的厌恶?” 马修叹了一口气,语气低落到了极点:“就在昨天,末卡维的麦克尔族长被暗杀,今天下午,茨密西的弗朗西斯族长下落不明,很可能也被杀害,如今上任的两位新族长都对斯坦利表示了支持。其中,茨密西的新族长我们都见过,就是那个海盗派瑞克。”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周围只有惨烈的打斗声。 突然,他们听到了敌方的喊话。 “诸位,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血器关系到血族的存亡,它们绝不该被用来实现可耻的私人欲望,虚伪的法肖不是值得奉献忠诚的对象。如果你们现在交出血器,我们承诺,绝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这声音响亮得过分,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森林里,大概是某位血族的天赋,能将声音放大数倍。 “哼,他们也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凯文冷笑一声。 马修在天空中盘旋了一阵,突然继续降落到两人面前:“情况不妙,他们的一部分人手正绕着城堡朝后门去了,看样子是打算从后门攻进来。” 道格慌忙看向凯文:“糟了!”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凯文便已经消失不见,道格立刻对马修说:“让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去!” “是!” 看着马修迅速飞离的背影,道格焦虑地挠了挠蓬乱的金发。 城堡倚山而建,山上有一个洞穴,里面正躲着城堡里的人类仆人,他们很多都是无家可归者,比如安娜。 城堡如果沦陷,他们必死无疑,所以道格让他们暂时躲在那里,等战争结束后再转移。 然而计划始终追不上变化,斯坦利的人手竟然绕去了后门,虽然山洞离城堡的后门还有一段距离,但难保不会有个别鼻子灵敏的发现活人的气味。 就在道格心烦意乱的片刻,一道道幽蓝色的火光逐渐包围了整个城堡外围。 道格大惊,那是睿摩尔引以为傲的“地狱之火”,这是只有族长级别的睿摩尔才有力量实施的大型魔法,可以燃尽任何不可燃之物,比如岩石,比如钢铁,侍卫队必须撤离。 同一时间,所有侍卫胸前的口袋里突然长出了一朵白玫瑰,那是撤退的信号。 城堡外,贝丽西娅高举双手,吟唱着某种调子古怪的咒语,她赤裸的脚下是繁复的倒五芒星阵法图,猩红的血液从她的脚底流经魔法阵,如枝杈般一直四散延伸到城堡的城墙底,幽蓝色的火焰正是以此为起点,随着她的语调烧得愈发旺盛,刹那间,火舌暴涨,城堡外围高耸的城墙全部被吞噬,墙壁仿佛融化了一般,开始变为液体朝地下滚落。 斯坦利悠闲地靠在一颗树干上,看着眼前盛大的景象,当一圈城墙全部融尽时,他颇为捧场地为贝丽西娅鼓起掌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帕希”也高声赞叹:“母亲真厉害!” 贝丽西娅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和不屑,她向城堡走了几步,转身冲身后的军队招了招手:“跟我来。” 而除了“小帕希”,没人真的挪动脚步。 斯坦利笑了,他欣赏了几秒贝丽西娅愤怒又尴尬的表情,抬脚走向她:“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在统领我们吧,夫人?” “难道不是吗?”贝丽西娅倨傲地抬高下巴,“如果没有我,你能这么轻易走到这步?看看你身后的军队,这里面有一大半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在黄金宫殿……” “可笑至极!”斯坦利哂笑着打断她,“要不是你在黄金宫殿那一番愚昧无知的举动,我们不仅早就全灭了侍卫队,还会令十三氏族当场臣服于我们。没想到名声在外的贝丽西娅竟然是这样一位毫无智慧的女性,真令人失望。” 贝丽西娅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走近斯坦利,眼睛里泛着凶光,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中斯坦利的下巴,接下来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 “怎么?不需要我了吗斯坦利?别忘了,那些有实力跟你对抗的氏族之所以不制止你这狂妄的行为,完全是因为相信了我的话,如果他们知道真正在背后捣鬼的人是你,你猜他们会怎么做?你的那些临时追随者会怎么做?” “‘有实力跟我对抗的氏族’?”斯坦利毫不在意地翘着嘴角,“你是指缩头乌龟布鲁赫,还是鞭长莫及的梵卓?” 贝丽西娅眯起眼睛:“是睿摩尔,蠢货!” 斯坦利笑着摇头,相当不屑一顾。 贝丽西娅一把揪住他礼服上的领结:“那么这个如何?封印阵由我创造,也能由我毁灭,只要我打开了封印阵,你那美妙的皇帝梦便会就此终究。” 斯坦利终于收起笑容,冷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我会在那之前杀了你。” “哦?你可以吗?”贝丽西娅松了手,替他仔细整理了领结,温柔的动作和嘴里的威胁仿佛出自两个人,“那你现在就可以试试,动手啊。” 斯坦利沉默了片刻,很快便再次露出优雅的笑容:“绅士从不对女士动粗,请吧夫人。” 说完,他举起右手,轻轻向前一挥,他身后的血族大军顿时朝城堡奔去。 当帕希和法肖在赶回城堡时,空气里都是焦糊的气味,有黑色的烟雾萦绕在周围,整个森林寂静无声。 他们只看到三座光秃秃的塔楼,屋檐上还附着斑驳的落雪,外围用于观测和守卫的瞭望城墙已经消失不见,只在地面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泥液。 积雪里,到处都是碎石,断木,还有不少触目惊心的灰烬。 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帕希不由得想起自己那间同样被烧毁的屋舍,心里一阵黯然,城堡外部都毁成了这样,内部不用看也能猜到里面的情形,也不知道地上的灰烬有多少是属于侍卫队的。 他忍不住看向法肖,虽然后者面对支离破碎的城堡,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情绪,但帕希仍旧觉得侍卫队有如此遭遇都是他的错。 他又想道歉了,但鉴于之前每次道歉都闹得不欢而散,帕希最终还是忍了回去,开始振作精神打量起现场。 “我们来晚了。”帕希蹲下身,伸手挑了一小块面前的泥液,用指尖搓了搓,泥液很快化为黑色烟雾混进空气,他环顾周围,寻找到一块倒五芒星阵法图,“大型巫术的痕迹,是贝丽西娅。” 帕希回头看向法肖:“想必他们已经在城堡里‘搜’到了血器,接下来他们会用这些‘赃物’定你的罪。你的人呢?” 城堡里一片寂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如果侍卫队没有全军覆没,他们一定转移到了某处。 果然,法肖回答:“在伊里西姆。我命他们不必死守城堡,如果守不住,就去伊里西姆看守封印阵。” 听到这话,帕希的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色:“我还是想问那个问题,侍卫长大人,血族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斯坦利他们这样对你,你首先想到的,却还是血族的安危?” 法肖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帕希将法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番,他实在看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觉得法肖看上去有点可怜,帕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最近他总是会在这个男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令自己心软的东西,太不对劲了。 既然法肖不肯明说,帕希便也不再追问,只把他的行为归咎于拜兰的教导或者圣骑士的崇高责任感。 “我们去伊里西姆,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哈威。” 说完,帕希收回打量的目光,转身离开。 法肖默默地跟上。 帕希用余光瞄着身后的人,刻意放慢脚步,等法肖和他并肩而行时,对他说:“别难过,以后我再送你一座新城堡。” 帕希原以为法肖不会搭理他,没想到法肖却给了回答:“我不想要城堡。” “那你想要什么?” “庄园,长满爬山虎和花藤的老庄园。” “?” 失效的止疼药 快要结局啦!大概下周的样子,接下来会大量走剧情,小猫咪也会终于发现法肖的身份和他的感情,一起期待吧φ(>ω<*) 62 第62章 容器 帕希和法肖在伊里西姆的入口处分道扬镳,法肖去集结下属,帕希则独自前往黄金宫殿,在揭露斯坦利的阴谋之前,他必须找哈威确认一件事。 清晨的微光裹着乌云出现在头顶,伊里西姆刚刚陷入沉睡,帕希悄声无息地进入了黄金宫殿。 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帕希避开守卫,直奔哈威的卧室,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帕希暗中感叹,这样的警戒程度会弄丢血器一点也不奇怪。 他在一条幽暗的走廊上飞快地奔跑着,这走廊长得过分,但只要在走廊的尽头右转,就能到达哈威的卧室。不知道是不是帕希的错觉,他总觉得走廊两旁墙壁上挂着的人物画在盯着他瞧。 正当他跑到走廊中央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帕希避无可避,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玛琪刚从哈威的卧室出来,正转了个弯,一个白色的毛团便朝自己扑来。 “这是谁的宠物?”玛琪蹲下身,在猫咪冲过来时一把截住了它,“灰湖绿色的眼睛,如果不是你的毛是白色的,我几乎都要以为你是侍卫长的猫了,小甜心。” 玛琪将白猫抱在怀里,不顾它的抗拒,低头就要亲吻上来,而就在此时,玛琪身后不远处的房门被打开了。 “玛琪。” 哈威穿着睡衣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是。”玛琪闻声回头,而猫咪却在她分神的瞬间从她的臂弯里跳了出来,迅速通过门缝溜进了哈威的卧房,“哎呀,小猫咪!” “没关系,”哈威任由那只猫咪闯入了房间,他笑着对玛琪说,“去拿两杯血酒吧,我有些渴了。” “好的大人。” 等哈威将门关上转过身来时,房间里哪还有什么白色猫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挑颀长的青年,一条腿伸直踩地,一条腿屈起地坐在窗台上,半掀开的窗帘泄进几缕光亮,全照在青年的银色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 帕希半边隐在黑暗中,半边露在光明里,他看着哈威,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仿佛是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交界线上的妖精。 “你回来了?” 哈威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话里藏着显而易见的双重含义。 “没错,但我这副样子支撑不了太久,所以我想尽快解决一切。”帕希不想兜圈子,直接问他,“那件事你打探得怎么样了?” 哈威长叹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经过多少试验,不能保证实际效果,但我查到了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 帕希从窗台上下来,刚要坐在哈威对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大人,您的血酒来了。”敲门的是玛琪。 帕希和哈威对视一眼,正想变回猫咪,哈威却抬手对他道:“不用,等会儿你会需要用到她。” 于是帕希维持着人形的样子,径自坐在了沙发上。 “进来吧。”哈威说。 因为背对着房门的缘故,帕希看不见玛琪的动作,只能从她略微停顿的脚步声中感受到她的诧异和戒备。 “玛琪,过来,”哈威冲玛琪挥手,等玛琪将血酒从托盘里放到桌上时,他说,“我正式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帕希·冈格罗大公爵。帕希,这位是我的管家,玛琪小姐。” 出乎帕希的意料,玛琪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她反倒非常大胆地冲他舔了舔红唇——非常明显的暗示。 哈威好笑地咳嗽两声:“玛琪,我想你不是他会喜欢的那一类。” “你好,玛琪小姐。我时间有限,还请两位体量一下我想拯救世界的急切心情。” 帕希面无表情地开了一个冷笑话,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法肖同意分开行动,他们约定好中午十二点在某个地点见面,他绝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和人妻调情上。 “好吧好吧。”哈威端起血酒抿了一口,“玛琪,说说你的发现吧。” 见帕希露出疑惑的表情,哈威解释道:“玛琪是个睿摩尔,你想要的解决方案都是由玛琪一手探索出来的。” 提到工作,玛琪恢复了嘴角带笑的优雅神色:“其实您要的解决方案关键点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将恶魔困在某个特定人的身体里,无法离开。” 人们无法杀死恶魔的原因从来只有一个,他们无法阻止恶魔在感受到死亡威胁的瞬间抛弃旧身体寻找新的身体,就连结界也困不住它。而如果能将恶魔困在固定某个人身上,在杀死这个人的同时就能消灭恶魔。 而这个作为容器的人,只能是帕希·冈格罗。 贝丽西娅当初给出了非常充足的理由。 因为人界和地狱不同,恶魔没法靠着自己虚无的身体活太久,所以在脱离旧身体时,它会优先选择距离最近的人作为下一个宿主,这是前提,也是无数次同恶魔对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恶魔的力量非常强大,它能把血族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如果任意选择普通血族作为容器,ta可能还没能靠近恶魔就会被它杀死。 所以这个容器必须强大,强大到能独自对抗恶魔,甚至直接将它杀死,这样恶魔会在肉体死亡的瞬间优先附身与对抗者的身体,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即便同时选出多个容器,让这群人共同对抗恶魔,虽然听起来万无一失,无论恶魔附身到谁的身上,人们都能确保它无法逃离,但这未免过于残忍——他们一方面要用尽全力和恶魔对战,一方面却又在随时会死亡的绝望里,很难说会不会有人自愿承受这样的事。 于是,帕希成了最优解。 他足够强大,并且恶魔无法控制他的身体,这是已经在战场上确认过的事实,就算他只能限制恶魔行动哪怕一秒,这一秒也足够别人杀死他。 因此,帕希现在需要一个阵法、咒语什么都好,这东西必须要让恶魔进入他的身体后无法再离开。 “把恶魔引到某人身上这类做法其实很常见,很多黑魔法都是令恶魔附身于敌人身上,从而杀死对方,但鉴于恶魔无法附身您,这种情况就非常少见了。为此,我特意跑了一趟维茨德镇,那是个巫师们隐居的小镇,我想也许这里会有些德高望重的巫师能有不错的点子,于是我听到了一些奇特的传闻。” 玛琪的语调里带着睿摩尔特有的神秘感召力,就连笑容也仿佛带着蛊惑。 “我听说,一百年前,在这个镇子里也有巫师在做相同的事,他的名字叫——拜兰。” 帕希立刻坐直身体,眼睛紧紧盯着玛琪:“是那个拜兰吗?” 玛琪回答:“不确定,巫师们从不互相打探别人的隐私,只是因为他频繁地用普通人做实验,他的屋子每天都会传来可怕的叫喊声,所以在那一带非常有名。啊对了,他是个独眼。” 独眼的拜兰? 拜兰当初为了得到真预言而失去了一只眼睛,侍卫队城堡里的各种书籍也证明了他的确在研究巫术,但拜兰会干出用普通人做实验这样残忍的事吗?这样一来,他和那群用无辜者献祭恶魔的睿摩尔疯子有什么区别? 帕希把玛琪的话反复咀嚼,越想越心惊,但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愧疚——拜兰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 “没人知道他是否成功,我找到了他当时所住的屋子,里面早已搬空了,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失败了,否则拜兰早该来告诉他结果,帕希想。 见帕希沉默不语,玛琪便继续说:“所以我只能换一种思路。大公爵一定知道献祭仪式,如今被封印住的恶魔就是由睿摩尔族一场献祭仪式召唤而来的,恶魔因为人们的感召现世,享用祭品的同时,实现召唤者的愿望,但本质上是同恶魔进行交易,当它拿走祭品时,作为报酬,它必须为召唤者做事,这是不可撼动的自然规则,恶魔必须遵守。” “等等,”帕希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什么,他突然看向玛琪,目光锐利,“当初那群睿摩尔族的狂热信徒召唤恶魔,愿望是拥有强大的力量,按道理说恶魔不该屠杀血族,这应该是那位人类祭品的愿望,所以……” 玛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是的,您猜得没错,所以真正的召唤者其实是那群睿摩尔,和,他们的小祭品。无数场战争证明,他们召唤出的不是普通的恶魔,它非常狡猾,或许有魔王的级别。您瞧,它无数次只附身在血族身上,这无疑给了宿主强大的力量,那么随后它对血族进行杀戮又同时实现了另一位召唤者的愿望。其实只要恶魔完成了召唤者的愿望,它就会被重新拖回地狱,但这只恶魔用这样的方法,能让自己永远留在人界。所以说,同恶魔做交易,哪能这么容易呢?” 帕希神色不变:“所以我该怎么做?” “原理很简单,利用那条规则,您主动献祭自己,向恶魔进行交易,比如,您可以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命令恶魔用您的身体杀死我,只要恶魔同意这场交易,那么在杀死我之前,它都必须乖乖待在您的身体里。而基于恶魔优先选择最近的身体这一原则,只要您自我献祭,成功率很高,等下我会告诉您具体的方法和咒语。” “当然存在恶魔不同意进行交易的情况。”玛琪补充道,“恶魔都是狡猾的,除非你给的条件足够诱人,比如丰富的祭品,或者是强大的信念——人的精神也是恶魔的食物,吞噬信念会令恶魔变得强大。因此,这一切都存在风险。” “我会在公爵阁下的身上画上魔法阵,加固您和恶魔契约的牢固性,防止恶魔毁约,毕竟它根本无法附身在您身上不是吗。毁约的情况也是存在的,不少恶魔会在被召唤出来的瞬间就把召唤者的灵魂吃掉,当然,它们会因为破坏规则而被拖回地狱,但我们这位恶魔可不太一样,它始终没能完成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所以重申一次,我不能保证实际效果。” “无所谓。”帕希回答地很干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现在血族的局势混乱,血器聚集在一个人手里,这非常危险,一旦开始战争,没人能保证会什么发生,我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提到战争,哈威紧张起来,他有些胆怯地说:“一定……一定非得打仗吗?现在他们只是在针对侍卫队,你没必要掺和进去。” 帕希冷笑起来,一缕银色的碎发从额前滑落:“怎么?侍卫队勤勤恳恳为你们十三氏族干了一百多年的活,现在遇到危险了就要随意丢掉?” 他将那捋碎发拨回头顶,狭长的眼角露出一默抹艳丽的凶光:“你知道,我从来不反对野心家,但明明是棋盘上一对一的博弈,偏偏要用掀棋盘来威胁对手不许落子,这种行为幼稚至极,他以为那是谁的棋盘?他想当皇帝,那就正大光明地向其他氏族宣战,但他敢用血器以整个血族为筹码,他就得知道后果!” 原本站在一旁的玛琪直勾勾地盯着帕希,她扭着腰坐到他身边,美女蛇似的软绵绵靠在他身旁,端起血酒作势要喂他:“别生气,公爵大人,那帮小混球根本不是您的对手。” 帕希不喜欢玛琪的恭维,他不太高兴地站起身和她拉开距离,对有些不知所措的哈威严肃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哈威,你怕战争打起来会损失你的生意你的钱,但你必须得搞清楚,如果斯坦利做了皇帝,你怎么保证他不会要求你上供呢?到时候你会损失更多的钱!脑子清醒点,哈威,他们已经摧毁了侍卫队的城堡,你觉得他们摧毁你的黄金宫殿会用多久?” 哈威低下头,神色不明:“那你要我怎么做?” 帕希伸手在沙发背上点了点:“召开联合大会吧,族长大人。” 63 第63章 约定 帕希离开黄金宫殿时,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游走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间,享受着身体恢复所带来的满足感。 该隐的血能恢复他的力量,驱除他体内所有的杂质,这包括贝丽西娅给他治疗的药物,他虽然变回了原本的样貌,但同时也必须承受更严重的反噬,不过在此之前,他至少可以坚持个两三天。 他很快便来到之前和法肖约定的地点,那是人类聚居区的一条后街小巷,分离前,法肖表示会在中午的时候到这里接他。 帕希刚从屋檐上落地,突然发现脚下出现了一道深色的影子,他抬头看看了天空,天上乌云密布,根本没有阳光。 于是他站起身,对着脚下说:“出来吧费曼,我知道是你。” 影子静默着,保持着和帕希一样的动作,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帕希叹了一口气,在瞬间变成了猫咪的样子:“虽然长相有些不一样,但我的确就是法肖的黑猫帕希,是他约我在这儿等他的。” 那影子终于动了,它如同液体一般从帕希脚下流走,随后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一般,影子开始朝上拱起一个黑色的鼓包,那鼓包不断变高变大,最终变成了人的形状,再一眨眼,影子露出了燕尾服和利落的五官,一个熟悉的男人出现在了帕希面前。 看着费曼怀疑的表情,帕希重新变回人形,笑着冲他低头行礼:“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帕希·冈格罗,大公爵本人。” 费曼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帕希无奈耸了耸肩,问他:“法肖呢?” 费曼这才回过神来,简洁地说:“有访客,让我先来等你。” 一路上费曼都有些恍惚,他带着帕希从隐秘的巷道绕过了几个街区,最终来到一个庄园后门。 帕希在铁围栏外站定,眯着眼睛打量不远处的别墅:“是我的错觉吗,这里看上去有些眼熟。” “末卡维史蒂芬男爵的庄园,未婚妻去世后他就封存了这里,我们在伊里西姆无处可去,所以暂时征用了这屋子。”费曼难得地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随后双手攀上栅栏,翻了过去。 没人比帕希更懂怎么翻墙了,他甚至比费曼快一步翻进了庄园。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跟着费曼走向别墅。 别墅的后门外是一座小花园,但因为无人打理,花草全部枯死,穿过花园便来到了别墅的后门。 费曼在刷着白漆的木门上扣了扣,那位置很特殊,费曼在敲门前仔细比划过,敲门的手法似乎也有讲究。 帕希眯起眼睛注视着费曼的一举一动。 法肖一直没有把侍卫队里有奸细的这一事实告诉自己的下属,他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谁是背叛者,帕希一点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如果现在卧底就在这间屋子里,那么这种谨慎便毫无用处。 费曼三次扣门后,门自动开了一条缝隙,他将门完全推开,示意帕希进去。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帕希一眼便看到一群人热闹地聚在一起聊天,帕希认出大部分人是脱了制服的侍卫队成员,有些他则完全不认识,甚至还有几位女士,想来应该是法肖找来的盟友。 然而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仿佛没看到有人进来一般,即便帕希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依旧自顾自地聊天,好像帕希和费曼完全不存在似的。 “镜像幻觉。”费曼向帕希解释,他指了指角落通往二楼的旋梯,“上面。” 上楼前,帕希再次回头看向大厅,确认这些人中并没有法肖。 二楼是个很大的餐厅,人们或围坐在桌边交谈,或聚在墙边说话,动作果然和楼下的一模一样,不过现在他们发现了来客,很快便有人热情地迎了过来。 道格是最先走来的:“嘿费曼,你带了谁回来?难道是凯文?” 费曼侧身一步,露出身后跟着的人。 当道格看清那人长相时,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大张着嘴巴,嘴唇上下开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怎么了道格?谁来了?”迪夫从道格身后端着酒杯靠近,随后他的声音也卡了壳。 接着,迎来的众人一个接一个失声,人们终于发现这里的异样,于是沉默在人群中传染开来,刹那间热闹的餐厅没有了半点声响。 人们震惊地看着费曼接来的青年。 高挑的身材,艳丽的五官,他有着一头罕见的银发,被松散地扎在脑后,胸前的衬衣因为缺少了必要的系带,而大敞着领口,露出青年胸前大片瓷白的皮肤,紧身裤和长靴完全突出了他修长好看的腿型。 人们先是被他的容貌迷住了眼,随后才意识到——银发。 有女士情不自禁地尖叫出声:“黑夜里的白钻?!冈格罗大公爵?” 帕希笑了,那是一个足以让女士们脸红的笑容:“没错,是我。很高兴见到诸位,但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许你们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侍卫长的宠物黑猫。” 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开关似的,餐厅里突然爆发的惊叫足以掀翻房顶。 “您……您不是死了吗?贝丽西娅亲口说的!” “黑猫,为什么是黑猫,黑猫变成的那个少年他,他和您完全不一样!” “等等,所以我们之前一直和冈格罗大公爵一起生活,而我却因为被他挠了一爪子而记恨了一个月?” “我的老天,我竟然见到了活的大公爵……” “您一定是来帮助我们的吧?斯坦利和贝丽西娅诬陷了侍卫长,您务必要帮助我们!” 不过片刻,人们就将帕希团团围住。 一瞬间,帕希突然萌生了一股时光倒错的感觉,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整日泡在宴会里的奢靡生活。 突然,餐厅旁一个小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没人注意到这细小的动静,只有帕希有所感应地从窜动的人头中望了过去。 法肖从那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坎蒂丝。 帕希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费曼的那句“有访客”。 他们似乎聊得不错,坎蒂丝的笑容无疑显示了她的愉悦。 突然脑袋里烧起一把无名火,帕希推开试图跟他交谈的人群,对费曼耳语了几句后转身掉头就走。 众人都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帕希一句话不说突然就走,人们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就在众人想跟着帕希追下去时,法肖先他们一步更快地下了旋梯。 费曼挡在众人面前:“请诸位稍安勿躁,稍等片刻。” 失礼,实在是太失礼了!没有哪位绅士会一言不发就丢下交谈的对象离开。帕希推开别墅后门,大步穿过小花园,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的举动极其不礼貌,但他就是无法控制内心的烦躁。 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句脏话。 就在今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法肖这该死的家伙用可怜巴巴的眼神要求跟他一起去黄金宫殿,但是不过一个上午,他就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和他的约定!就算没到约定的时间也不行,为什么他可以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法肖就不能?哦现在他知道了,比起他帕希,自然是坎蒂丝更重要一些。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帕希加快了脚步,直到自己的手臂被人稳稳拉住,他才不得不停下。 “放手!” 帕希猛地回头瞪向身后的人。 而法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为什么突然离开?”法肖皱着眉头垂眼看他,眼窝凹陷出一个迷人的沟弧。 “因为我的任务结束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今晚哈威会邀请所有氏族来黄金宫殿重开联合大会,请你务必参加,费曼没告诉你吗?”帕希又尝试挣脱,但再次失败,他叹了一口气,“到时候我会出场,斯坦利和贝丽西娅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让你的人做好准备,恐怕会一场不小的战争。” “好。” “既然知道了,那就放手。” 法肖松了力道,但没放手,他顺着帕希的小臂一直滑到他的手腕,贴着衬衣的袖口虚虚握着,差一点就能触到帕希手背的皮肤:“你要去哪?” 帕希冷冷地望着他:“和你无关。” 法肖的眉头皱得更深:“上午你和哈威谈了什么?” “同样和你无关,还有事吗侍卫长?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法肖沉默了,这沉默如同头顶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几乎窒息。 帕希不明白,他刻薄地对待了法肖,惩罚他不守约定,他本该觉得痛快,但其实一点也不,他压抑得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法肖才又说:“留下来,这里安全。” 棕黑色的碎发微微遮住了法肖转折利落的眉峰,他那深邃的双眼像深海里的漩涡,英俊的脸上永远都是这副冷淡的表情,下抿的嘴角令他看上去总是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但正是这份疏离感,引诱了无数人想要靠近,帕希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可看着他的眼睛,帕希说不出拒绝的话。 正当帕希要开口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法肖的身后,别墅的后门处站着一个女人,那是坎蒂丝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帕希逐渐冷静下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蹭了蹭后腰,整个脊背都还泛着针扎般细微的疼痛,那里此刻正纹着可怕的魔法阵,那是死神预定的标签。 “再见,侍卫长大人。”帕希最终甩开法肖的手,转身离开。 “穿上这个。”法肖追上去,把身上的披风盖在他的肩头。 但帕希用手指一挑,便令披风掉在地上个,他没再回头,迅速变成猫咪跃出了庄园。 64 第64章 重开联合大会 明明是白天,天却黑得仿佛傍晚日落,头顶的乌云更加阴沉厚重了,似乎只要拿指头一戳,就能漏下瀑布般的大雨。 凛冽的寒风从西边刮来,穿过潮湿的迷雾森林,被哥特建筑群的尖顶分割,又合拢,给整个城市带来一股腥咸腐败的不祥气息。 原本趴在居民房屋顶小憩的帕希突然耳朵一竖,睁开了双眼,下一瞬,远处的迷雾森林上空惊起一阵飞鸟。 帕希站起身,对倒挂在隔壁房顶上的小蝙蝠吼道:“告诉你们长官,是时候了。” 蝙蝠似乎被吓了一跳,在空中自由下落了好一会儿才记得扑腾起翅膀飞向远方。 帕希又扫了一眼迷雾森林,针尖状的瞳孔里闪过猩红的光芒,随后转身朝黄金宫殿的方向奔去。 黄金宫殿里,守卫替坎蒂丝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入眼的是一间奢华的会议厅,天花板闪着金光,极具黄金宫殿的风格。 会议厅的正中间摆着一面巨大的圆形会议桌,已经有四个人入座。他们身后站着几位端着血酒的侍从。 坎蒂丝来之前做过充足的功课,她认出那四个人分别来自布鲁赫族、贝里斯族、雷伏诺族和梵卓族。 布鲁赫的代表是族长哈威,一个满脸皱纹的年迈老者,他穿着华贵的礼服,打扮得非常得体,就连头发丝的弯曲弧度都恰到好处。据说以往他身体不好,都是请长老代为参加,但这次的联合大会是由他提出召开的,地点又设在黄金宫殿,他没理由不出席。 坐在哈威左手边的是贝里斯的族长布朗恩,冈格罗大公爵忠实的拥护者,在坎蒂丝的上任庆祝宴会上,他们见过一面。 哈威右手边坐着的是梵卓族的代表,梵卓一族已经深深融入了普通人的社会,听闻他们的族长是某个人类国家的重要首脑,由于政务繁忙不方便抽身,这位代表就是他在血族的代理人。 而隔着梵卓代表一个空位,坐着一个有些瘦小的男人,他正靠在高背椅上睡觉。坎蒂丝知道他是雷伏诺的代表——雷伏诺的族长和长老们从不露面,如果有联合大会这种必须参加的场合,他们便会派出这位代表出席,对于需要投票决议的环节,一律保持中立。 哈威和布朗恩两人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见坎蒂丝进来,纷纷冲她点头致意。 坎蒂丝于是拎着裙子向他们微微鞠了一躬,犹豫了一番后,她选择了在布朗恩身边坐下,立刻有侍从给她递来一杯血酒放在桌上。 梵卓族的代表主动向坎蒂丝介绍了自己:“您好,美丽的女士,我是梵卓族代表丹尼尔。”丹尼尔带着一副金边眼镜,长相十分斯文,但坎蒂丝也没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精光。 “坎蒂丝,卡帕多西亚的新族长。”坎蒂丝微笑着说。 毕竟是第一次参与会议,坎蒂丝有些紧张,虽然她看上去恬静淡然,可在桌下,她一直紧紧揪着裙子。 余光扫见身旁的九个空位,坎蒂丝装作疑惑地询问其他四人:“我们只有十三氏族,为什么会有九个位置呢?” “以往的联合大会加上侍卫长一共十四个席位。”布朗恩贴心地向她解释。 “那么这次侍卫长也会来吗?”坎蒂丝问。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布朗恩没有说话,将目光移向哈威。 哈威抿了一口血酒,说:“谁知道呢。其实要求再次召开会议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受人所托罢了,我给所有人都发了邀请信,至于来不来,那得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坎蒂丝又追问:“邀请信上写着此次大会与血族未来和血器有关,让我们务必参加,所以……您是知道什么真相了吗?” 对面的丹尼尔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不赞同,坎蒂丝立刻惊觉自己的问题太多了。 但哈威似乎并没有被冒犯到,只语焉不详地说:“到时候大家自然就会明白了。” 看着布朗恩和丹尼尔陷入沉思,坎蒂丝的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就在今天下午,法肖告诉所有人,冈格罗大公爵会出现在会议上揭露斯坦利的阴谋。 就在此时,会议厅的大门被推了开来。 一大波人涌了进来,最先进来的是昂首挺胸的贝丽西娅,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小帕希”和斯坦利,接着是诺费图的族长埃蒙,修珀利耳族的族长裘斯,茨密西和末卡维的新任族长,最后的是赛特和特瑞多的族长。 九个人,八个氏族——肯特在贝丽西娅回来之后便隐退了似的,贝丽西娅虽然并不统领睿摩尔,但肯特却自觉将睿摩尔代表的位置让给了她,“小帕希”自然跟着贝丽西娅。 这九人和已经入座的五人明显是两个阵营,坎蒂丝不着痕迹地将椅子朝布朗恩身边挪了挪,而一直闭眼睡觉的雷伏诺代表也朝丹尼尔身边坐了一个位置。 “抱歉,来晚了。”贝丽西娅站在一旁,等着“小帕希”给她拉开座位,语气里丝毫没有道歉的诚意。 做作的女人,坎蒂丝在心里鄙夷地想。 贝丽西娅发现了坎蒂丝不善的目光,她冷笑一声,回敬给坎蒂丝一个白眼。 八人陆续坐下,“小帕希”推了裘斯一把,抢着他的位置坐在了贝丽西娅身旁,蛮横地说:“站到我后面去。” 裘斯窘迫地站着,他求助般地望着自己的盟友,但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倒是布朗恩对他说:“这儿还有一个位置,你先坐下吧。” 裘斯慌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他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替什么人辩解似的说:“本来按照力量和辈分,也是轮不到我来当修珀利耳族长的……” 在坎蒂丝身旁坐下的是在场第三位女士——赛特族新族长,也是前任赛特族长夫人伊芙丽,她为了缅怀伴侣,穿着黑色的裙子带着黑色的礼帽。 坎蒂丝知道她的丈夫因为守护血器被人杀害,她很想告诉坎蒂丝,杀死你丈夫的正是你现在支持的斯坦利和贝丽西娅,但眼下的场合并不允许她这样做。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贝丽西娅眼角扫过圆桌边的众人,看向那个多出来的空位,“怎么,还差人吗?” 哈威还没开口,突然一个刻薄的声音插进来。 “难道是给法肖留的位置?哈威你老糊涂了吧?”埃蒙作为诺费图的新族长,完全继承了加文的狂妄,他嗤笑道,“我们在侍卫队的城堡里找到了被偷走的所有血器,他是个正在被通缉的罪犯,你竟然邀请他来参加联合会议?难道你也是侍卫党的人?”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像极了凯瑟琳,坎蒂丝脑子一热,开口反驳:“先不说以往联合大会都是十四个席位,你们在侍卫队城堡找到的血器,还说不定是你们自己放进去的呢!” “你是谁?”埃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坎蒂丝,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夸张地长大了嘴,“哦——法肖的姘头?既然你这么关心他,不如你来顶他的罪好了。” “你!你怎么敢这样说!” 若不是血族的身体不允许,坎蒂丝此刻一定满脸通红,一半是气愤,一半是羞恼。 “够了,时间有限,两位别再胡闹了。”斯坦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视线扫过坎蒂丝,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蔑,他看坎蒂丝仿佛像是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那种上位者的俯视感让坎蒂丝有些反胃。 斯坦利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周围,嘴角挂起他招牌般优雅的笑容:“今天这场联合会议,是我拜托哈威族长召集大家过来的。” 坎蒂丝愣住了,她看向哈威,惊恐地发现他神色如常,毫无异议。 “关于血器的保存问题。我们已经从侍卫队的城堡搜到了十三枚血器,之前的保存方法大家也看见了,血器分在氏族手里,看似妥帖,但因为守备分散且不充足,比如赛特族,比如雷伏诺,很容易就会被偷走,所以我建议,不如交给一个氏族统一保管,我们大家共同加派人手保护血器,让这个隐藏点变得密不透风,不是更加安全吗?” 坎蒂丝终于琢磨出斯坦利的意思了,他是要在这场联合大会里宣示自己的权力,他想恢复君主制,他想当皇帝! “终于忍不住要摘下面具了吗斯坦利?”布朗恩冷着脸站起来和他对峙,“什么把血器交给一个氏族保管,你怎么不直说你想当皇帝呢?” “皇帝有什么不好吗?君主制有什么不好吗?” 斯坦利不再遮掩,大方坦然地笑着,他的金发碧眼和昂贵奢侈的服饰,与黄金宫殿无比相称,这一刻,他仿佛是这宫殿的一部分。 “当初女王陛下在世时,血族一片繁荣昌盛,而当我们放弃了君主制,诸位可以看看,现在的血族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算要选皇帝,也轮不到你!”布朗恩气得几乎浑身颤抖。 斯坦利挑眉,他语气轻松地说:“为什么轮不到我?我帮血族抢回了血器,这不正好证明了我的能力吗?如果有人不服气,大可以和我进行比试,如果能打败我,我会将皇冠拱手相让。” “难道你们都同意吗?”布朗恩看向周围的其他氏族代表,大声质问,“暂且不提皇位竞选的事,在第一次联合大会上,所有族长都坚决要求自治,在中央集权下的统治之下,我们都渴望自由和自我,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各抒己见,都得益于分管自治不是吗?” 会议桌上一片死寂,没人响应布朗恩的话。 布朗恩再次环视周围,他一一扫过各位代表的面孔,刹那间骤然醒悟,此刻坐在这会议桌边的,除了他和哈威,没有一个是当年的族长了,现在的他们各个年轻气盛,眼睛里闪着对权力的渴望,没人在乎他嘴里的自由。 布朗恩看向哈威,希望他说点什么,可他只顾着喝自己的血酒。 斯坦利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微微抬高下巴睨视弓着腰的布朗恩:“既然如此,那就严格遵守联合大会的集体意志,请诸位投票表决吧,支持恢复君主制的请举手。” 加上斯坦利,在座一共八个人举手,这八个人,全都是跟着斯坦利一同进来的。 “反对者请举手。” 反对者只有三个:坎蒂丝,布朗恩和丹尼尔。 弃权者两人:哈威和雷伏诺的代表。 斯坦利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用不经意的口气说:“依照契约法则第二条,少数服从多数,从今天起,血族恢复君主制。” 坎蒂丝倒抽一口冷气,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她原以为冈格罗大公爵会及时出场结束这场对侍卫队的污蔑,揭穿不轨者的阴谋,但现在虚伪者带着面具踩着所有人的脑袋狂欢,却没人出来阻止。 可这还不是结束。 斯坦利又说:“那么投票继续,支持我斯坦利·勒森布莱成为下一任君主的,请举手。” 布朗恩猛地一拍桌子:“斯坦利,你不要太过分!” 斯坦利仿佛没听见似的重复道:“请举手。” 然而这一次,只有六个人举手——人数没有过半,根据契约法则,同意人数未过半的决议不予通过。 斯坦利眯起眼睛,看着没有举手的两人——贝丽西娅和“小帕希”。“小帕希”迫于斯坦利的眼神想举手,但被贝丽西娅瞪了一眼后,他又将手缩了回去。 “贝丽西娅夫人?”斯坦利的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危险。 贝丽西娅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我支持君主制,但不代表我支持你当皇帝,试问在座的各位,谁不想当皇帝呢?对吧,埃蒙?”贝丽西娅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埃蒙。 埃蒙难得地没有反对,他回视贝丽西娅,眼底同样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帕希?”斯坦利的眼神剑一般刺向“小帕希”。 “小帕希”吓得浑身一抖,正要不顾贝丽西娅的眼神阻止而举手,会议厅的门突然再次被打开,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欺负儿子,可得先过父亲这关。” 65 第65章 对峙 此后的每一天,会议室的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刻,银发的冈格罗大公爵突然踏入会议室,犹如天降的神。 在各种目光的注视下,帕希从容迈步走进会议室,身后跟着侍卫队队长法肖。 他走向会议桌,在预留的第十四个位置上坐下,亲切地向众人打招呼。 “夜安,各位族长和代表们,很荣幸见到诸位。我是帕希·冈格罗,有幸获得女王授予的大公爵称号,你们可以叫我帕希。” 帕希的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他扫过桌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看向布朗恩:“好久不见了,布朗。” 布朗恩激动得舌头打结:“您……您好,公爵大人,真没想到时隔一百多年我还能再见到您,这真是太,太令人惊喜了!” 看着帕希和他身后的法肖,坎蒂丝一直悬着的心也骤然落地,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也对帕希说:“很荣幸见到您大公爵阁下,我叫坎蒂丝。” 帕希笑:“我知道你,美丽的小姐,你是卡帕多西亚的族长。” 坎蒂丝受宠若惊,昨天帕希在史蒂芬庄园的表现算不上友好,她以为这位大公爵会同贝丽西娅那样难以相处,但没想到他意外地好说话,于是便继续与他攀谈起来。 原本由斯坦利掌控的局面突然扭转,此时会议桌上脸色最难看的就是他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先是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贝丽西娅,再死死瞪着哈威,但哈威仍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此前贝丽西娅一直声称法肖杀死了帕希,这是人们相信斯坦利的基础,但现在,帕希不仅没死,还和法肖一同出现在了会议室里,那么很显然,贝丽西娅说了谎,声称协助她的斯坦利也站不住脚。 伊芙丽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她十分小心地向帕希发问:“您真的是冈格罗大公爵吗?您没有死吗?没有被侍卫长杀死?” 帕希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一个眨眼的时间,圆形的会议桌上突然跳上了一只白色的豹子,虽然看上去和一般的豹子不太一样,但没人在意这个,人们完全被它漂亮的白色毛发吸引了,它体型修长健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它沿着桌边转了一圈,灰湖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每一个人,当它经过斯坦利时,突然发出野兽威胁的低吼。 正当斯坦利下意识地站起来远离时,白豹又利落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变回了人形。 伊芙丽终于意识到斯坦利欺骗了自己,她压制着自己的悲恸,质问道:“贝丽西娅夫人,斯坦利族长,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贝丽西娅站起身,走到帕希身旁,把他身边坐着的特瑞多代表赶到斯坦利身边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帕希身旁。 “那就由我来结束这场闹剧吧,”贝丽西娅看着斯坦利,满脸戏谑地说,“大公爵当然没死,但追杀确有其事,不过主谋不是侍卫长法肖,而是……” 她故意在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让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斯坦利身上。 “而是妄想成为皇帝的斯坦利族长。” 斯坦利突然笑起来,他无奈似的摇摇头:“夫人,您利用完了我就想把我扔掉吗?您忘记了您是怎么暗算您丈夫的吗?是您告诉我大公爵的血器藏在身体里,让我破开他的胸口将它挖出来,又是您告诉我他会出现在伊里西姆的永夜节,让我以偷盗的罪名陷害他,您还在他身上戳了好几个血窟窿呢,您都不记得了吗?” 帕希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目光从背后传来,他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不用白费心机挑拨了,斯坦利。”帕希和斯坦利对峙。 “一个多月前,你将我引到诺费图的长眠之地,想要当场杀死我,但被我逃脱,等我回到住所后,你已经烧掉了我的屋子,抓走了贝丽西娅。你亲口告诉我,在你身边有能识别谎话的手下,所以贝丽西娅为了保命当然不能撒谎,血器的事是想令你放下戒心,这样她才好布局在永夜节那天告诉我一切的真相。” 布朗恩震惊地问:“所以那天他们抓到的那个黑发少年其实是您吗?” 帕希点头:“是我。” 帕希话音刚落,贝丽西娅原本年迈的容颜突然恢复年轻,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但下一个瞬间,她年轻的外貌再次衰老下去。 斯坦利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紧紧咬着后槽牙,眼神仿佛要将贝丽西娅生吞。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改变容貌的根本不是帕希的血,而是贝丽西娅自己的天赋!贝丽西娅的确从未说谎,但她也并未说出真相。 那天斯坦利将贝丽西娅带走的时候,贝丽西娅就是一副年老的模样,因为所有勇士都因为失去力量失去了青春,所以斯坦利并没有防备,当他想打探贝丽西娅的天赋时,贝丽西娅又绝口不提,只暗示是和诅咒有关,斯坦利不能因为这一点小小的隐瞒而放弃和她的合作。 引诱帕希偷盗血器这事,自然也是贝丽西娅的主意,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想不出第二种能让他恢复样貌的方法。” 经过手下的确认,当时贝丽西娅说的是真话,她的确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帕希恢复原本的样貌,但这并不代表这种方法不存在。 接着便是舞会大厅的那番说辞,他们本来有机会将法肖等人一网打尽,但贝丽西娅执意放走了他们,并且用煽动性的言论惹怒了各个氏族,消耗掉了他们本该获得的信赖。 在众人的注视下,斯坦利双目变红,长出尖长的犬齿,十个指甲也变成利刃,这仿佛一个信号,原本坐在桌边的埃蒙等人都站了起来,走到斯坦利身后,只要斯坦利下令,他们随时就能进攻。 而另一边,帕希等人也迅速站起,警惕地面对着斯坦利,法肖更是抽出了银剑挡在帕希身前。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帕希还是对他们说:“现在交出血器,还给各氏族,今天的联合会议还是可以继续。” “真是可笑,没人不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冈格罗。”斯坦利舔了舔自己的牙尖,“我知道你无意做血族的皇帝,我们没必要成为敌人。” 帕希笑了,他在众人的剑拔弩张中,从法肖身后走出来,和斯坦利对视:“我们当然没必要成为敌人,只要你交出血器。” 还没等斯坦利回话,帕希便自己接了下去:“但你不会交的不是吗?因为没了血器的力量,谁会愿意臣服于你呢?血族只崇尚力量,没了血器,单凭你自己,足够强大到统治血族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斯坦利龇起獠牙,原本英俊的面孔变得无比狰狞,双手成爪状对着帕希等人。 眼看着一场战争即将开始,会议室外门传来一阵吵闹的吵杂声,很快,大门被人强行推开,一名血族冲进了会议室。 血族是斯坦利的手下,他在斯坦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斯坦利扫了一眼法肖,没有犹豫地奔向大厅门口消失了踪迹,一起离开的还有埃蒙,茨密西、末卡维、特瑞多的族长,以及“小帕希”。 伊芙丽愣愣地坐在原位没有动,而裘斯则像是完全在状况外似的,从刚才帕希出现开始,他就立刻醒悟自己信错了人,他不想跟斯坦利一起离开,却又不敢留在这里面对帕希,那可是修珀利耳真正的领导者。 留下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布朗恩想去追,帕希叫住他:“不用着急,我们很快会在战场上见面。” “可他有十三族全部的血器。”说话的是伊芙丽,她看起来依然没有从被欺骗的懊悔中走出来。 “不,只有十二枚。”法肖说。 “十二枚?缺少的是贝里斯的那枚吗?”帕希怀疑地问,“斯坦利一定带人翻遍了城堡,你确定他没找到?” 法肖垂眼看他:“谁说那枚血器在城堡里?” 帕希吃了一惊,正要问他难道你还能一直随身带着?我怎么没发现?却突然灵光一现,想起那天他们在卡帕多西亚的城堡过夜的那晚,法肖的手臂上带着一个铁质臂环。 见帕希的视线扫向自己的手臂,法肖便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贝丽西娅站出来说:“你们放心,为了拉拢其他氏族,他又把部分血器还给了同盟,所以力量并不集中。现在的关键,是怎么阻止他们的军队,要我提醒你们他带了多少人来围攻你们吗?” 坎蒂丝仍不敢相信贝丽西娅是友军的事实,她还是很讨厌她说话的语气。 “不需要,谢谢。”帕希不给贝丽西娅继续说话的机会,他的视线扫过众人,在哈威身上停顿了片刻,随后温和地说,“无论大家之前做了什么,彼此有怎样的误会,我都希望你们可以加入我们,一起阻止斯坦利,可以吗?” 裘斯刚想说话,突然一只蝙蝠冲进了尚未关紧的大门。 帕希认出来,那是马修。 马修匆忙地挥舞着翅膀落到法肖肩上,抖着声音道:“不好了长官,凯文他们和斯坦利的军队打起来了,就在城镇边缘,迷雾森林前。” 法肖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帕希想起刚才斯坦利匆匆离开的场景,也问:“斯坦利现在至少手握着五个氏族的力量,凯文为什么这么冲动?” 马修的声音充满了沉重的悲伤,将昨晚城堡中的交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法肖。 原来,昨晚凯文去洞穴里找安娜等人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等了一晚上的斯坦利军队又饿又累,他们的嗅觉灵敏了不止一两倍。 “仆人们几乎都死光了,只有几个年轻的姑娘被抓走了,其中就有安娜……当凯文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被凌辱至死,凯文不相信这个事实,他抱着安娜的尸体找到了露西,恳求露西救救安娜,但是……但是露西怎么可能救得回一个死人?” 帕希的大脑一空,眼前只有安娜带着雀斑的可爱笑容,那样善良美好的姑娘,就这样死了? “凯文拼命解释说,他已经给了露西初拥,露西不会死,她很快就会醒过来……可当时安娜已经死了,血族没法给一个死人初拥。等他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就完全疯了,他知道斯坦利的军队就在城外,他要去复仇,我们根本拉不住他!有些兄弟气不过,跟他一起去了。” 帕希压制着怒火,冷静地听完了马修的全部描述,他对身后的族长代表们郑重地说:“追随我吧各位,不为什么见鬼的血族集体荣誉,只为今后每一个人说不的权力。” 66 第66章 大混战 坎蒂丝从未见过战场,那样多的残肢断臂,那样喷撒溅出的鲜血,却在刹那间全部化作灰烬。 因为血族强大的自愈功能,这场战争变得无比焦灼,就算被砍掉了手脚,甚至头颅,只要及时接上,瞬间就能复原。 各种奇特的光芒在空中飞舞,那是血族们的天赋,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火团打中了木质的屋顶,火焰当即蔓延开来,好在伊里西姆的大部分居民已经被提前转移。 伊里西姆再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光鲜,有的只是战场上人们愤怒的嘶吼和痛苦的尖叫,战火和绝望肆意弥漫。 坎蒂丝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借着本能进行攻击和防御。 战争是什么开始的来着? 是了,当他们赶到迷雾森林前时,凯文带领的复仇小队已经所剩无几,斯坦利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凯文撕成碎片,灰色的粉末如同雪花一般缓缓飘落。 她看见大公爵变作的巨大白豹冲了上去,那野兽的狂吼惊起了森林里无数飞鸟。 法肖带领的侍卫队跟随着帕希一起冲了上去,两支队伍立刻进入了混战。 这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战争。 斯坦利的人太多了,他有备而来,早在联合大会定下各族建立防御自卫队开始,他就已经在偷偷组建自己的军队,除此之外,他还有盟军诺费图、特瑞多、末卡维和茨密西,他们的人数是帕希等人的三四倍。 而反观帕希这边,主力只有不到一百人的侍卫队,伊芙丽和裘斯倒是带了一些人手,但明显不擅长战斗。 坎蒂丝虽然也有准备,带来了自己的手下,但卡帕多西亚大部分的势力却由凯瑟琳控制着,她的人手非常有限。 剩下的就是布朗恩和哈威的人手,不知道是不是坎蒂丝的错觉,伊里西姆的自备军总是在战争中往后退缩,反倒是布朗恩带领的几名手下十分英勇,跟着帕希杀了不少敌人。 帕希杀红了眼,他再也顾不上如此挥霍力量会不会损耗他的身体,他的利爪轻易碾碎敌人,而敌人的利爪和牙齿却穿不透他厚实的皮毛。 踩过一个又一个无名小卒,帕希直奔斯坦利,在他们相聚还有不到五英尺时,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了帕希的手脚,他定格在伏地的动作动弹不得。 那是斯坦利的天赋定身术,而拥有了十二枚血器的斯坦利可以使用多种天赋。 将双手变成扁刃,斯坦利舔掉嘴角的血渍,笑着缓慢走近帕希:“你这副样子能坚持多久呢,大公爵?贝丽西娅虽然骗了我,但她也说了很多事实,比如,封印术给你的反噬。只要你过分使用力量,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进食的怪物,就像上次在囚室那样。” 噗得一声,扁刃扎进帕希的右臂,周围斯坦利的手下蠢蠢欲动的靠近,企图喝上一口这该隐后裔的血。 “吼——” 随着一阵令人震颤的嘶吼,帕希猛地挣脱了定身术,那古老血统所带来的的威压铺散开去,吓得所有年轻血族战栗地跪倒在地。 即便是拥有了诸多血器力量的斯坦利也无法抵抗这刻在血液里的恐惧,肩头仿佛压上了千斤重的石块,他弯下身单手撑地,咬牙抗下了帕希的威压,下一瞬,他消失在了空气里。 进攻对象突然消失,帕希愣了一愣,但空气中的流动让他立刻意识到危险,一个翻身,他躲过了身侧的攻击。 斯坦利的身影时隐时现,帕希试图预判他下一次出现的位置,但每次都被斯坦利顺利躲过,他似乎总能猜到帕希的心思,这令帕希想起,他还拥有着拜兰的那块血器。 不过几个喘息之间斯坦利和帕希已经交手了数百次,两人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但很快便愈合,只有帕希白色皮毛上遍布的斑驳血迹显示了他曾受到怎样的伤。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戒备地看着彼此,经过剧烈的打斗,他们都短暂地休息了片刻,但很快他们便又缠斗在一起。 然而突然间,一阵剧烈的耳鸣在脑中炸开,帕希一个分神,侧腹被划开一个又长又深的伤口,黑红的血液瞬间汹涌而出。 “嘿老兄,现在是分心的时候吗?” 派瑞塔截住法肖想要冲向帕希的路,他桀桀地怪笑:“想去救你的主人,也得看看自己能不能活!” 派瑞塔的最后一个音节刚消失在空气中,他那原本该是铁钩的左手突然变得柔软如蛇,像灵活的藤蔓一般紧紧缠上法肖的左臂。 “嘿嘿,掠夺别人的天赋,那是血器的力量,这才是老子真正的天赋!” 就在此时,空气中突然升起无数细碎石块,利箭一般嗖得飞向法肖,由于被缠住手臂,法肖避无可避,被那些石块狠狠扎中。 闷哼一声,法肖咬牙忍下这疼痛,一个发力,挣脱了派瑞塔。 法肖心里还记挂着帕希,可他还没能离开几步,突然数十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将法肖团团围住,法肖认出了这是特瑞多的族长利奥波特。 法肖很快意识到这是之前帕希提到过的分身幻术,里面只有一个是真正的利奥波特。法肖盲猜了几个,用银剑刺去,都猜错了,而这数十个人同时进攻而来,却令法肖不得不小心对待。 正当法肖躲避着利奥波特的进攻,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身体里,还妄图往更深处钻。 法肖强忍疼痛后跳出利奥波特的攻击圈,自己却也踉跄着摔倒地,呛出一口血,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得意洋洋的埃蒙。 看着倒地不起的法肖,埃蒙很是高兴,不过他的高兴没能持续太久,平静的天空突然划破一道闪电,埃蒙正专心致志地控制着石子刺进法肖的身体,当他听见轰然的雷声时,已然被闪电劈中,全身焦黑地瘫倒在地。 法肖趁此机会喘息了片刻,咬牙从腹部掏出了那枚石子。 但敌人不会好心地留出休息时间,法肖尚未恢复,派瑞塔便已经狂笑着挥舞铁钩冲来,眼看他就要奔到法肖面前,一道白影从侧边将他掀翻在地,白豹尖锐的利爪将派瑞塔狠狠钉在地上,帕希一挥爪,便将派瑞塔在地上推出好几米。 同一时间,法肖也翻身而起,用银剑挡住了跟在帕希身后而来的斯坦利。 帕希和法肖两人的轨迹在空中交叉,互换了战场。 斯坦利的扁刃抵不住法肖的剑刃,很快便发出呲呲的响声,凹陷出伤口。 “让我来看看你的本事吧侍卫长!” 斯坦利的金发凌乱不堪,满脸的血渍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但勒森布莱特有的优雅令他看起来依旧充满了贵公子般的气质,就连打斗也像是在跳舞。 下一瞬,他举着复原的扁刃冲向法肖。 帕希打量起眼前因为他的威压而瑟瑟发抖的利奥波特,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 “知道我是谁吧,小特瑞多?为什么非要跟着斯坦利不可呢?里奇……唔,就是你的前辈,十三勇士之一,我们的关系可是相当好,他在选择结束生命前,特意将血器交给了我保管,你瞧,那血器的样子是不是和我现在戴着的项圈差不多。” 帕希看起来在轻松地和利奥波特聊天,却毫不客气地一蹬后腿,将企图偷袭的派瑞塔狠狠踢翻在地。 “不投降吗?小特瑞多。”帕希硕大的脑袋威胁地伏在利奥波特上空。 利奥波特一咬牙,使用出分身幻术,全力攻向帕希,而帕希纹丝不动,在利奥波特的指甲即将刺到他眼睛的刹那,准确地抬爪挥向其中一人,将他摁在脚下。 “这招斯坦利已经用过了,蠢货,只有真人攻击的时候才会带动空气的流动。” 说完,帕希狠狠地将他的身体踩碎成两半。 “的确比法肖强不少呢,大公爵。”派瑞塔咳嗽两声,啐出一口血沫,他缓缓走向帕希,双眼满是兴奋,“猫科动物类天赋,皮毛能防御,爪子能攻击,且移动速度比人类快上数倍,很好,非常好。” 帕希转身,挥掉爪子上的血,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派瑞塔,他边走边变换形态,每走一步,身体便发生着变化,当他走出第五步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和帕希一模一样的白豹。 天赋掠夺。 将掉落的衣服踢向一旁,派瑞塔剧烈地喘息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怪笑呻吟。 “你的天赋是我的了!”派瑞塔奔向帕希,涎水顺着拖长的舌头随风四溅,像极了一条饿疯狗。 帕希冷眼看他靠近,轻巧地躲过他冲击而来的力道,绕到他身后踩住了他的尾巴。 “你该不会以为,身体变成了动物,你就能立刻掌握动物的习性吧?” 帕希嗤笑一声,一爪子挠向派瑞塔的屁股,鲜血顿时涌出。 派瑞塔痛嚎着挣断了自己的尾巴,他很快发现,确实如帕希所说,虽然他拥有了帕希一模一样的天赋,但他完全做不到像帕希一样灵活地使用这具身体。 几场打斗之后,派瑞塔便伤痕累累地变回赤裸的人形,一动不动地爬在地上,伤口半天也没恢复。 “这个也解决了,还差一个谁来着?” 帕希的身体微丝不动,只有那幽绿色的眼睛转动着找到了埃蒙。 埃蒙已经从雷击中恢复回来,他站在一堆灰烬里,惊恐的光在眼底浮动。 失效的止疼药 法肖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太担心帕希了,一心只想帮老婆,所以就给小喽啰钻了空子。令,大猫形态的帕希确实很强,血二代的身份放在那里呢 67 第67章 真正的幕后者 虽然斯坦利带领的军队人数众多,但他们大多没有侍卫队这样的好身手,侍卫队且战且退,利用城里的地形躲避远程攻击,并用最直接的近身搏斗打击对方。一时之间,双方竟然也打了个平手。 在混战的中心,埃蒙眼看帕希就要朝自己走来,扭头就想跑,帕希一个闪身堵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不用血器的天赋了?你的小暗器呢?”帕希绕着埃蒙转起了圈,说话间露出嘴里硕大的尖牙,粗壮的尾巴在空中愉悦地晃悠。 埃蒙被帕希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强撑着没跪下便已经是极限。 “说话。”帕希稍微收敛了威压。 “限制……限制很多,首先必须……是弄伤过对方的东西,见了血才行,我也必须一刻不停地,念咒……” 帕希挑眉,停住脚步,在埃蒙面前坐下,他足足比埃蒙高出半截:“我不喜欢杀人,带着你的血器,滚回去好好做你的族长。”。 埃蒙惊讶地抬头,他犹豫了一番,摊开掌心,露出一枚圆形的绿水晶手链,他正要对帕希张口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微风拂过,一道黑红的液体在空中划过,溅在帕希脸颊的毛发上。 就在帕希眼前,埃蒙的头颅从脖子处碎开,下一瞬,头颅和身体同时化为灰烬。 而那绿水晶也在下坠时随着那阵风消失不见。 帕希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状,他立刻转身去找派瑞塔和利奥波特——他并没有给那两人致命的伤害,按理说他们的身体应该还躺在原地等待回复,但是帕希却找不到他们了,更别说他们带着的血器。 半秒的犹豫后,帕希朝着法肖飞奔而去。 银剑的光芒在空中闪烁。 法肖正和斯坦利打得难舍难分,虽然法肖的剑术很好,但斯坦利凭借着血器的预知能力,每次都能避开法肖的攻击,从侧后偷袭。 因为对撞的巨大冲击力,法肖被迫后退了几步,靴子在地上划出了好几米,喘一口气,他正要再次向斯坦利发起进攻,但奇怪的是,斯坦利在原定站住了。 法肖警惕地停住脚步观察他,只见斯坦利的胸口突然探出半截手臂,那手臂残忍地旋转着,斯坦利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没用的东西。” 斯坦利听见了恶魔的呢喃,下一刻,血肉四散,斯坦利在法肖的眼前灰飞烟灭。 “我们都被骗了。”帕希拉住法肖的手臂,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两人并肩站定,看着面前杀死斯坦利的凶手—— 那是穿着侍卫队制服的格维尔。 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在帕希脑海里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忽然想起派瑞塔和凯文比试的那天,凯文问格维尔能不能看出他们的实力有多大差距,格维尔回答:“两个你。” “他的天赋是什么?”帕希问身侧的法肖,一边顺手杀死一个偷袭者,他完全放开气场,令附近没有血族敢靠近。 当时帕希并没有把这段对话当回事,凯文问格维尔这话,大约是因为格维尔对派瑞塔十分了解,但现在想想,如果他的天赋就是能看出对方的实力呢? “探测之眼,在他的眼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颜色,颜色越亮的,力量越强。”法肖回答。 “只局限于人吗?物体呢?” “一百多年前,他自称只能看见人的力量,现在如何,我并不知道。” 如果格维尔现在的力量进化到能识别物体力量的程度,那么所有的一切都非常清楚了。 当初在帕希被烧毁的房子旁,是格维尔看出了帕希和他脖子上那枚项圈宝石的潜在力量,于是拿走了项圈;所以面具人能轻松地识别出各族血器;所以侍卫队的行动能够被轻易泄露…… 格维尔笑起来,舔了舔鲜血淋漓的指尖:“别这么惊讶嘛,你不是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吗长官?” 这话令帕希颇为意外。 法肖一边紧盯格维尔,一边对帕希解释:“从你那天告诉我,怀疑侍卫队里有人拿走你项圈的时候,我就猜测可能是他。” 帕希这才回忆起过去的许多细节,虽然格维尔是副官,但法肖其实并不经常给他派发任务,反倒是道格和凯文常常收到他的任命。想来格维尔应该也有所察觉,所以才会频频往布鲁赫跑。 但法肖又补充说:“不过最大的理由倒不是这个。” 格维尔好奇地挑眉。 法肖直视着格维尔的双目:“你根本不是格维尔。” 听到这话,格维尔先是一愣,随后竟然抱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格外滑稽的笑话一般。 就连帕希也被法肖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他不是格维尔,那他是谁?侍卫队那么多人竟然都没认出来吗?” 法肖摇头:“他刚进入侍卫队时,不是这样的性格。” “是啊,格维尔是个很好的孩子,认真又勤勉,一心只想成为下一任族长。”“格维尔”终于笑够了,他看向对面两人,眼神阴沉又诡异,“所以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了。” 能轻易控制格维尔的人,能令斯坦利甘心与他合作的人。 帕希瞳孔一缩:“你是哈威!” 仿佛在夸赞他的聪明,哈威吹起口哨:“答对了。怎么样?现在我还是你那个怯懦又胆小的血族哥哥吗帕希?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现在这个吃惊的眼神吗?哈哈哈哈……” “你的天赋进化了。”帕希用了肯定的语气。 哈威随手挡掉某个侍卫的进攻,稍一抬手便让他飞出去数米。 “哈,没错。当我刚接受初拥时,我只是个没用的小可怜,把眼睛种在物体上能有什么用处?我根本不敢表明血统,没人相信我是该隐的后裔,”哈威的表情因为愤恨而扭曲。 “后来啊,过了几十年几百年,那是一次床上的小情趣,我让床伴喝了我的血,然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竟然通过她的眼睛看见了我自己!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个废物,我不比你和拜兰差!” 帕希冷着声音补充完他的话:“所以你通过黑市和各种手段抓来无辜者进行试验。”比如诺拉,比如迷幻阵里的奇怪人类。 哈威开心地笑起来:“没错,就是这样,格维尔是我最成功的试验品,因为他对我毫无戒心,全然相信,所以你瞧,只要定期喝我的血,再佐以睿摩尔的小秘术,我就可以任意使用他的身体,一具完全年轻又充满力量的身体……” 听到“睿摩尔”三个字,帕希握紧了拳头,他早该想到,只有睿摩尔才会擅长巫术,那些低级吸血鬼都是睿摩尔的杰作,哈威必然早就和肯特联手,当时许多证据都指向伊里西姆:在伊里西姆发疯的诺拉、贝丽西娅丢在伊里西姆的戒指、来自伊里西姆的保罗…… 是帕希太过低估哈威,才会一次又一次错过这些信息。 帕希还想再问他什么,但哈威却突然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嘘——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等着梵卓的救兵,但我恐怕你们来不及了。” 帕希盯着“格维尔”嘴角的那个诡异笑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看向不远处的迷雾森林。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理查德,他的天赋是听觉加强,能听到好几英里以外的声音,就在他刚刚除掉一个对手时,他突然听见一阵嗡声,像是一群蜜蜂正朝他们飞来,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惊恐地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蜜蜂,而是人的低吼和脚步声。 铺天盖地的低级吸血鬼从迷雾森林涌出,顺着山坡直奔而下。 他们没有神智,没有痛觉,他们看见活物就扑上去撕咬,无论对方是敌军还是友军。 对打的双方都呆住了,那么多的低级吸血鬼,要知道他们过去全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帕希冲上去扑倒几个低级吸血鬼,愤怒地大喊:“哈威!你疯了吗?你究竟想做什么?!” 哈威弯腰捡起斯坦利掉在地上血器,他把那些细碎的小东西握在手里把玩着,眼神里全是疯狂。 “当然是建立新的秩序,但是在此之前,必须摧毁旧秩序,我得先把血族清洗一遍,洗掉那些陈旧的污垢,比如说十三氏族,比如说侍卫队,比如说——你。” 帕希从来没想到,过去那个胆小自卑的哈威,竟然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原来他的心底一直隐藏着怨恨。 帕希也绝不会想到,哈威竟然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他在帕希和斯坦利之间周旋,拿权力和力量做饵诱骗斯坦利,用几百年来伪装的懦弱做幌子欺骗帕希,他看着他们打起来,等待着一个全盘获胜的机会。 先前帕希对于斯坦利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斯坦利过于年轻,他不可能对各氏族如此了解,还进行了这么全面的渗透,能做到这一点的,必定是有一定年纪的古老血统。 “斯坦利竟然还把血器当做交易物还给其他氏族?真是个十足十的蠢货,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血器,现在就让你们看看,血器真正的使用方法!” 法肖意识到不对,正想上去抢夺,但已然晚了一步。 哈威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笑声,突然,他猛地握紧手掌,所有的宝石在顷刻间化为粉末,就连雷伏诺的铁牌竟然也被捏碎,当他再次张开手掌时,掌心里只有晶莹的粉末顺着指尖滑落。 帕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十二枚血器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底下化为灰烬。 哈威深吸了一口气,表情陶醉,恍若获得新生。 “佩戴血器,只能暂时获得它的天赋,而破坏它,你却能永远得到它的力量!” 失效的止疼药 又定时发布失误了,所以那就双更 68 第68章 血色告白 仿佛获得了某种召唤,所有的低级吸血鬼都抬头吼叫起来,尖锐又嘶哑,一时间,伊里西姆被可怖的叫声淹没。 原本对战的双方人手不约而同地放弃打斗,共同抵抗起这群“尸潮”,虽然他们的力量远远不如血族,但人数众多,有些血族抵御不及,很快便被十几只低级吸血鬼分食吞吃,惨叫回荡在城市的每一处。 帕希又一次被狠狠掼在地上,结实的砖石路被他砸出一道裂痕,他清晰地感受到骨头的碎裂,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身体便已经自发侧翻,躲过哈威砸过来的拳头。 十二枚血器,相当于十二人的力量,更不用说格维尔自己还是个纯血统。 即便帕希是该隐的后裔,都毫无还手之力。 在帕希喘息之际,法肖又攻了上去,但结果同样是一遍遍被击倒,法肖的银剑甚至触不到格维尔的衣角。 伤口愈合的速度在下降,饥饿感从腹部开始涌上大脑,犬齿渴望着咬碎什么,帕希不能再变成巨型白豹了,否则他恐怕自己会变成格维尔的帮手。 在法肖被击倒的瞬间,帕希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吸收了血器力量的哈威连外貌都发生了变化,他的头发和指甲不受控制地疯长,犬牙外翻,再也看不出格维尔原本英俊的面孔。 狼狈地侧身躲过哈威刺过来的甲刃,帕希感到肩膀的擦伤一阵钝痛。 哈威打斗时不喜欢说话,但他喜欢笑,当帕希受伤时他笑,当帕希摔倒时他笑,当帕希露出疼痛的表情时他笑,当帕希对他束手无措时他疯狂大笑。 帕希突然一阵耳鸣,不是因为哈威的天赋攻击,而是身体即将到达极限的警笛,周遭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被隔上了一层透明的墙体,声音和画面变得模糊失真。 天空泛起了一丝血色的晨光,仿佛天空的一道伤口。 帕希看着自己因为躲避不及,被哈威的指甲刺了个对穿;看着法肖想要救他,却被哈威反手击退;看着远处布朗恩捂着断臂躲避低级吸血鬼的攻击;看着贝丽西娅救下坎蒂丝退进附近的居民房里;看着伊芙丽在躲避偷袭时被破碎的裙子绊倒;看着裘斯为了给“小帕希”解围自己陷入了低级吸血鬼的包围圈…… 不可能赢。 这个绝望的念头一旦出现,便深深地扎根进帕希空洞的胸腔。 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被打翻在地了,帕希试着站起来,但没能成功,他半趴在地上,看着近侧法肖和哈威的缠斗。 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帕希过去只经历过一次,那就是与恶魔的对抗。而现在的哈威已经和恶魔没有区别了,他同样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同样想要清洗整个血族,帕希甚至怀疑拜兰曾经的预言指代的是哈威的出现。 法肖险些被哈威锋利的指甲砍成两截,鲜血喷涌而出,很快没进黑色的制服里看不出痕迹,但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消失。 这样打下去不会有结果,必须得想办法。 帕希注视着自己那条扭曲的断腿缓缓愈合,突然间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深海中突然游出水面的溺水者一般,他畅快地大口呼吸起来,挡在他身前的墙题消失了,他清晰地听到周围的叫喊,嗅到空气里的腥气,感受到掌心下冰冷的地面…… 不再犹豫,帕希低吼一声,化身成白豹,冲向黄金宫殿。 在伊里西姆,总共有一百二十九座喷泉,每一座喷泉的样子都不同,但每一座都装饰着精美的雕塑。 其中有一座喷泉在黄金宫殿的后门,这里是伊里西姆人迹罕至的最东侧。那不起眼的小喷泉独自竖立在密林前,连雕塑都没有,只有一座小小的喷水台,像喇叭花一样展开。 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喷泉,就是当年的恶魔封印地,这个小小的圆形建筑,圈着血族的安危。 帕希绕过黄金宫殿,直奔向那小喷泉。 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帕希都在思索一件事——是谁打开的恶魔封印阵?如果是睿摩尔的狂信徒,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抢走血器吗?如果是力量追崇者如斯坦利,打开封印阵对他有好处吗?封印阵的开启不仅需要十三枚血器,还需要贝丽西娅在一旁吟咒,如此苛刻的条件,谁会将它打开呢?。 开启封印阵的目的和手段,帕希一个也想不通,直到刚才。 帕希听见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也许是法肖,也许是哈威,但他没有理会。 他眼里只有越来越近的喷泉池。 这里安静极了,厮杀和喊叫全都被黄金宫殿这庞然大物遮挡开来,隐约有几缕晨光刺透云层,照在喷绽开的水柱上,仿佛掉落了几颗闪耀的钻石。 那小小的喷泉池非常普通,甚至因为常年无人清洁,池子里满是淤泥和青苔。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这池子并不是规整的圆,它有十三个角,因为角过于密集,看起来就像是个圆形。 帕希在喷泉池边停下,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法肖正朝自己飞速赶来,他身后紧跟着哈威。 “帕希!” 帕希第一次听见法肖如此嘶哑的声音,第一次看见他脸上的惊慌。 但帕希没有犹豫,他远远地冲法肖露出一个笑容,将掌心搭在了冰冷的池台上。 如果他们无法战胜“恶魔”,那么另一只恶魔呢? 十三血器被哈威毁掉了十二个,但只要最后一枚还在法肖手里,封印阵就是安全的,那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打开封印呢? 帕希知道还有一种方法。 “你无疑是付出最大代价的那个……我不能自私地让你为我族的错事承担后果,所以你听好,如果你坚持不住了,你可以选择放弃,你只要……” 你只要回到封印阵,念出这条咒语,你就可以收回自己的力量,封印阵创造的空间消失,恶魔会再次降临。 在那间自我囚禁的地下室里,贝丽西娅见帕希无故伤害拜兰,所以赌气地透露了毁掉封印阵的另一个方法。虽然当时帕希被饥饿折磨得丧失了神智,但不幸他的记性非常好,他至今记得那条咒语。 帕希在心中苦笑。 谁能想到,最终打开封印阵的人,竟然会是他自己。 寒风冽冽,掀起帕希破碎的衬衣一角,露出他白皙后背上的大片咒语纹身。 哈威不会希望恶魔重现毁掉他重建后的帝国,所以他给帕希的方法一定是有效的,他的确想要清除帕希,但那必定是在恶魔附在他身上之后。 也许帕希会在被附身后无法控制身体,而被哈威斩杀,但要论巫术,没人比得过贝丽西娅,如果她说帕希可以反过来控制恶魔,帕希就相信,他可以赌一把。 帕希闭上眼睛,开始专心致志地默念咒语。 “在这里好好待着,侍卫长,你即将看到我们的冈格罗大公爵为了血族的利益而献身。”哈威将法肖拦在喷泉池五码以外的位置,“高兴一点吧,毕竟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法肖的视线越过哈威,紧紧盯着喷泉池旁的帕希,已经有幽蓝的光芒萦绕在他周身。 “恶魔无法附身他,你会因为离得最近而成为第一个祭品,你会完全丧失理智,沦为恶魔的操控物。”法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哈,大公爵没告诉你吗?”哈威露出扭曲的笑容,“他两次来单独找我,都是为了这件事,过去他不可以被附身,但现在可以了。” 法肖正要趁着哈威说话的功夫奔向帕希,但又被哈威拦住,两人再次缠斗起来,很快,黄金宫殿的后门就被毁得七零八落。 喷泉池不再喷水,一条条裂缝从池谭中央延伸开来,就像被罩上了一层蛛网,幽蓝色的光芒包裹着整个喷泉,封印阵摇摇欲坠。 “玛琪,你来处理他。”哈威看着脚边挣扎着爬起来的法肖,对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女人下了命令。 “是。”玛琪眨着猩红的双眼,朝法肖走来。 法肖的制服已经破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冷白的皮肤上混杂着泥土和血迹,他眼睁睁地看着哈威转身朝帕希走去,正要起身,面前突然出现一双尖细的高跟鞋。 而这周围的一切帕希都没有察觉。 仿佛有无数根尖刺扎进皮肤,疯狂地挤进血管里,骨头里,内脏里,帕希痛得想要尖叫出声,他以为自己已经昏厥,但其实他仍旧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咒语。 剧烈的狂风拔地而起,带着要将他和喷泉池一并撕碎的力量冲上云霄。 布满裂痕的喷泉池终于支撑不住,一块块碎石被卷进狂风里,就在喷泉池即将炸裂的那一刻,帕希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撞倒在地。 狂风骤停,喷泉池轰然炸开,大大小小的碎石溅射开来,可没有一块砸在帕希身上。 帕希愣愣地睁着双眼,散开的视线缓慢汇聚。 他先是看到了一片黑影,那黑影撑在他身上,将他头顶的光芒挡得严严实实,随后,他看到了一双棕黑色的眼睛。 时间仿佛定格。 对于帕希来说,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当他从痛苦中清醒时,他正被好好地保护着,正被人用深情的眼神注视着,他是安全的,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噩梦。 恍惚见,他听见耳边一个声音说:“我爱你。” 69 第69章 最后的对抗 一滴微凉的液体滴在了帕希的脸颊上,缓慢滑向下颚,熟悉的腥甜气息钻进鼻腔。 倒地前的记忆呼啸而来,帕希惊慌地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法肖—— 恶魔被放出来了吗?为什么他现在神智清醒?玛琪的咒语失效了吗?法肖为什么要把他扑倒?法肖在流血?他刚才说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帕希还陷在混乱之中,他突然发现了法肖的变化,他的眼白逐渐染上黑色,瞳仁变得血红,所有的牙齿都变得无比锋利,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他看着帕希,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帕希用力掀翻法肖,撕开他所剩无几的制服,在法肖宽阔的肩背上,那黑色的纹身宛如死神的诅咒。 当法肖猛地起身掐住帕希的脖子摁在地上时,帕希才意识到刚才法肖对他说了什么。 我爱你。 那是他最后的告白。 蚂蚁啃噬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地从胸腔爬上头顶,仿佛有人正用一把钝刀重重地捅在帕希的胸前,那痛苦比刚才解开封印阵时强烈无数倍。 无以复加的悔恨和心痛。 帕希无视了脖子上越来越紧的力道,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抚上法肖的脸颊。 法肖空洞的眼神因为他的举动出现一瞬间的失神。 就在此时,一阵耀眼的闪电在两人身旁炸开,法肖察觉到危险,立刻避开,那闪电没有停止,它一路追着法肖,逼着他远离帕希。 “你还好吗?” 帕希被人匆忙扶起,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的人是贝丽西娅,坎蒂丝在远处守着他们。 “怎么会这样?”帕希靠在贝丽西娅怀里,他无助地望着她,像是在森林里迷路的雏鸟,“贝丽,我进行了自我献祭,恶魔应该以我为首要目标,为什么……为什么……” 贝丽西娅从没见过帕希这个样子,她心里一阵难受,嘴唇开合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抱歉,我和拜兰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在维茨德镇和普通人进行交易,他帮助他们实现愿望,代价是让他们成为他的实验品……他成功了,帕希,他找到了你的解药,那就是法肖,你不用死了,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法肖会代替你,和恶魔一起消失。” “消失?”帕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贝丽西娅话中的含义,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攥住贝丽西娅的手臂,“为什么是他?怎么能是他?拜兰亲自选他做侍卫队队长,怎么能是他?” 贝丽西娅被抓得生疼,但没甩开他,只用那只能自由活动的手扳住帕希的下巴,语气漠然:“你冷静地思考一下,拜兰最讨厌政治,他从不插手血族的那些破事,他都知道自己快死了,干嘛费尽心力地搞出一个侍卫队?你以为侍卫队守卫的是谁?是你!帕希,是你!” 帕希茫然地看着贝丽西娅,他知道她所说的每一个单词,但是当这些单词聚集在一起时,却变成了帕希完全无法理解的句子。 “还有你在松叶林的那间屋子,那是拜兰专门让法肖给你造的,你怎么能够在一百多年里安稳地藏在那里,是侍卫队,或者准确地说,是法肖在暗中保护你。拜兰就算死了,也为你铺好了路。” “他是你最合适的替代品,你们的体质完全相同,都不能被恶魔附身,我和拜兰在他身上进行了各种尝试和训练,他的意志力足以和普通恶魔对抗,但我不确定现在这个……” 帕希突然从贝丽西娅的话中抓住某个熟悉的线头,他急忙问:“为什么他会和我的体质相同?他是拜兰的后裔吗?” 贝丽西娅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他是你的后裔。” 那一瞬间,帕希感到坎蒂丝将闪电劈在他的头顶,他控制不住地抱住脑袋,狠狠揪住头发,嘴唇被犬齿咬出了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帕希全身剧烈颤抖,他身体上下每一根血管都在抗拒这个答案。 法肖不能是他的后裔! 如果法肖是他的后裔,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他应该对他更好一些,他本应该把世界上的所有美好都送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无知的蠢货一般,理所应当地享受了他的付出,还要让他为自己而死。 是他破坏了封印阵,是他亲手将法肖推上死路。 “为什么要这么做?!”帕希死死抓住贝丽西娅的肩膀,指尖刺进她的皮肉,“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命难道更高贵吗?我不能死,别人就能替我死吗?你们杀了多少人?你们还要杀死法肖!他是我的后裔!没有我的允许,他决不能死!我要去找他,你们把他赶去了哪?” “闭上你的嘴好好给我待在这里!”贝丽西娅的语气冷静地近乎残忍,“拜兰为了你甘愿放弃生命,那么多人死在实验里,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法肖自愿这么做的,如果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受着这份罪,乖乖护好你的小命,不要让他们白死!” 瞬间,帕希的瞳孔缩成野兽般的针尖状,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听见她因为疼痛发出的咒骂声。 “我不会让他死的,哪怕是以整个血族为代价。” “你疯了!你给我回来!” 贝丽西娅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风声里。 此刻,帕希从未有过的冷静,他用最快地速度越过损毁的黄金宫殿,不出意外地在城市的半空中找到了打斗中的法肖和哈威。 正如贝丽西娅刚才所说,大概是因为经过各种实验,法肖竟然能稍稍控制住理智,找到了哈威。 他们的打斗和刚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他们的速度快到几乎无法分辨,交手相撞时发出的声响震天动地。 哈威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趁帕希和恶魔抢夺身体和神智时,同时除掉他们俩,但没想到恶魔竟然附身在了法肖身上,而法肖竟然还能控制恶魔的力量。 最让哈威惊恐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恶魔法肖的对手,对方的力量和速度远远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恐惧一旦滋生便无法停止,几个交手后,哈威被迫选择躲藏。 其实哈威早有计划,即便恶魔附身帕希的计划失败,只要他找个地方躲过这场浩劫,自然会有教廷什么的人去杀死恶魔,而他哈威不会有任何损失。 哈威躲进黄金宫殿的秘密地下室时,一直自信地这么想,直到法肖破开坚固的水泥石板追到他面前。 哈威红着眼一下又一下接住法肖的攻击,他的腕骨几次碎裂,只能边躲边战。 明明被恶魔附身的人是不会有神智的,法肖却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般咬死了他。 这不是哈威想要的结果。 在一百多年前恶魔的那场侵略中,哈威因为力量弱小,根本没有参与到战斗里,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面对这样可怖的力量。 法肖身上属于侍卫队的制服早已损毁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剩余的布块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污和泥渍。他本该是狼狈的、可怜的,哈威可以像逗弄一只耗子似的随意左右他。但现在,哈威盯着他那空洞冰冷的双眼,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法肖拳头砸过他的侧脸,指刃刺穿他的胸口,折断他的双手…… 法肖同样有大大小小的伤,但此刻的他仿佛永不会疲倦,根本不需要等伤口恢复,他就再次攻了上来。 植根在哈威骨子里的怯懦蔓延开来,他急得大吼出声,嗓音都变了调。 “不!不应该是这样……” 接着便是无意义的叫喊。 他们在屋顶上穿梭,在半空中交手,脚下是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低级吸血鬼游荡在每一条街道,他们对着头顶打斗的两人嘶吼,空洞的眼睛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伊里西姆完全沦为了地狱。 看着打斗中的两人,帕希虽然焦急,但也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但阳光照在皮肤上却完全没有刺痛感,突然,帕希想到了什么,迅速朝最近的喷泉奔去。 如此数量众多的低级吸血鬼,要想挨个杀死很难,而阳光却可以瞬间吞噬他们,在阳光的照射下,不出一分钟他们就能完全化为灰烬。 伊里西姆之所以聚集了大量的血族,正是因为这里有喷泉制成的结界隔绝了阳光的热度。 “摧毁喷泉!”帕希对着遥遥赶来的贝丽西娅和坎蒂丝喊道。 雷声和爆裂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却都遮不住哈威和法肖的打斗声。 法肖捅穿了哈威的胸口,哈威同样趁机切断了法肖的右手,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哈威将他狠狠力踢下房顶,地面的低级吸血鬼立刻嘶叫着围上来,法肖的身影瞬间被埋没。 哈威半蹲在房檐,紧盯着法肖倒下的地方,一秒,两秒,三秒,吸血鬼仿佛已经将法肖分食,哈威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挑起一个弧度,然而第四秒,一个血迹斑驳的身影飞跃而出,再次出现在哈威面前—— 那一刻,哈威以为自己看见了死神。 或雄伟或精美的喷泉一个一个破碎,自动喷洒的水柱口被石块堵住。 坚硬的大理石几乎要将帕希的指甲掰断。 不知道毁到第多少个喷泉,头顶忽然传来微弱的碎裂声。 帕希恢复人身抬头看去,冬日里的阳光本该冰冷,但血族的皮肤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高热的温度。 “啊————” 一阵凄惨的叫声回荡在空中,接着,城中各处都传来大大小小的叫声。 帕希跃上一处房顶,看见低级吸血鬼成群的消失,地面上的血液和尸体纷纷化为灰烬,不到数秒,伊里西姆的所有街道便都附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雪。 然而惨叫声并没有因此停止,帕希顺着声音寻过去,找到了法肖。 他的对手哈威已经消失不见,可他并没有停手。 他开始摧毁房屋,屠杀避难的幸存者,人们慌忙逃到街面,但头顶的太阳立刻令他们丧失了逃跑的力量。 帕希眼睁睁地看着法肖撕碎一个布鲁赫,有人认出了法肖,正试图上前询问他的异样,却也被当成了杀戮的目标。 帕希不能让法肖成为又一场浩劫的源头,他刚要走近,却被同样赶到的贝丽西娅拦住。 “别靠近他!” “让开!”帕希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贝丽西娅。 人们发现不对劲,立刻举起甲刃要攻击法肖,帕希以为法肖会躲过,没想到他像是突然被定格一般停在原地,甲刃轻易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帕希当即感受到了一阵疼痛,仿佛那甲刃一并穿透了他的身体。 法肖没有还击,他跪倒在地,将头埋进臂弯里,看上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住手!”帕希甩开贝丽西娅赶到法肖面前,凶狠地推开攻击者,“离他远点,小子!” “杀了他,帕希,就趁现在,趁恶魔还没有完全掌控他的身体。”贝丽西娅不知从何处找到了法肖的银剑,她拿着那把剑示意帕希,“拜兰苦心钻研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杀了他!” 周围逐渐聚集起了一批穿着斗篷的伊里西姆自备军,他们听见贝丽西娅的话,纷纷靠近帕希和法肖,一个个如临大敌,满眼仇恨,仿佛给这座城市带来浩劫的不是哈威,而是眼前的法肖。 “闭嘴!”帕希固执地挡在法肖身前,“你们敢动他试试!” 可他刚说完这句话,最先动起来的不是自备军,不是贝丽西娅,而是法肖。 他再次被恶魔控制了身体,在帕希替他争辩的空档,突然起身将他摁倒在地,露出尖牙就要咬上帕希的脖子,帕希当即用手肘奋力抵住。 “帕希!” “大公爵!” 帕希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能看见法肖满是血污的面孔,以及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 眼前的视线忽然漾起水波,帕希的视线变得模糊,无力和绝望搅碎了他,他突然松手,在法肖咬住他的同时,用气音道: “你不是爱我吗?你快醒过来爱我啊。” 法肖的动作顿住了,全身痉挛一般抽搐起来,但同时他竟也艰难地从帕希身上撑起身体,帕希眼睛一亮,以为看到了希望。 然而下一刻,法肖的胸前突然探出一节银色的剑锋,在他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贝丽西娅。 “不!——————” 失效的止疼药 这章真是写死我了,明天大结局! 70 第70章 平安夜(大结局) 正如先知的预言——宿命无法改变,死亡终将归来。 距离恶魔造成大混乱的第一百六十七年,圣诞节的前一个月,血族再次经历了一场浩劫,死伤无数,六位族长在战争中丧生,但所幸一切都尘埃落定,和平与宁静再次回到伊里西姆。 为了纪念在战争中死去的同伴,十三氏族共同决定,将此前封印恶魔的喷泉池作为纪念点,在浩劫过去的一周后,这里举行了一次集体的缅怀。 破损的喷泉池没有被修复,它依旧是当初被炸毁的模样,人们只把四散的石块又堆在了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坎蒂丝穿过人群,将怀中的百合放在破损的喷泉台前,和其他的百合躺在一起。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将白色的百合染上更浅的白色。 她扶正头顶的礼帽,走回人群外围,在黄金宫殿尚未修复完工的墙壁上,贝丽西娅正靠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喷泉池。 “大公爵他……还好吗?”坎蒂丝和她并肩站在一起,随手拍掉肩头的雪。 “没什么好不好,还是老样子。”贝丽西娅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倨傲冰冷。 “那,侍卫长大人呢?” “也是老样子。” 坎蒂丝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叹息道:“真不敢相信,侍卫长的天赋竟然是对银器免疫。” 贝丽西娅从鼻子里很轻的哼笑一声:“不止,他在获得初拥后,还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圣骑士,他不怕银,不怕太阳,不怕圣水,他的天赋大概就是维持普通人类的体质,但我没想到,他即便被银剑刺穿心脏,还能不化成灰烬。” 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天赋?坎蒂丝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她的心里就只剩下难过,她仍旧记得那天帕希失魂落魄的样子,若不是她和布朗恩拦着,他恐怕已经杀死了贝丽西娅。 不过幸好,法肖并没有和其他被银剑刺中心脏的血族一样当场化成灰,他看上去只是安静地昏睡了过去。 昨天坎蒂丝去帕希的庄园探望法肖,经过露西的治疗,他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伤口,但也没有因此苏醒。 法肖双目紧闭躺在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如果不是他血族的身份,任谁也会觉得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除了帕希。 法肖在床上躺了多久,帕希就在床边守了多久,他每天对着法肖自言自语,语气轻柔,深情款款。 坎蒂丝实在看不下去,没待多久就走了。 很多人认为,法肖因为特殊的天赋,就算死了也会如普通人一样留下尸体,他不可能再醒过来了,但没人忍心把这话告诉帕希。 “你说,侍卫长会醒过来吗?”即便知道从贝丽西娅嘴里得不到什么好话,坎蒂丝还是忍不住想问。 贝丽西娅果然回答:“谁知道呢,就算醒过来也不意味着恢复正常,被恶魔附身会给人的身体带来巨大的伤害,布朗恩的白发白须还算是好的,想想你的姐妹黛茜吧。” 坎蒂丝难过地垂下眼帘:“如果这样的话,大公爵也太可怜了,他似乎很爱侍卫长的样子,如果侍卫长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也认不出他,他往后的生命一定会永远被痛苦笼罩。” “那又能怎么样呢?”贝丽西娅的语气少有的低沉,“如果命运会因为爱情而施下怜悯,那么人间的生死离别至少会减少一半。”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了,坎蒂丝正想问贝丽西娅是否离开,便瞧见一身黑色礼服的布朗恩朝她们走来。 “夜安,两位女士。”布朗恩脱下帽子冲她们微微鞠了一躬。 “夜安,布朗恩大人。”坎蒂丝拎起裙子弯下腰,而贝丽西娅则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我正要找两位呢。昨天我们在黄金宫殿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哈威——他那具衰老的身体——但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似乎因为秘术遭到了反噬,现在虚弱得路都走不了,我和几位新族长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应该把他交给大公爵,毕竟……”布朗恩顿了顿,没把这话说完,“你们觉得如何?” 坎蒂丝没有说话,扭头看向贝丽西娅。 贝丽西娅挺直腰身:“我去问他。” 坎蒂丝担忧地说:“还是我去吧。” 贝丽西娅扫了她一眼:“不用,总归要去道个歉的,原不原谅是他的事,他如果还想要我的命,那就给他。” 贝丽西娅走得很干脆,坎蒂丝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忧心忡忡,布朗恩却安慰她:“没事的,大公爵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不是那种会随意杀人的人。” 坎蒂丝心想,你是大公爵的头号拥护者,说话并不可取。 实际上贝丽西娅在今天之前找过帕希几次,但都是在房门口站了片刻就离开了,倒不是她认为自己有错,她也不觉得愧疚,只是单纯觉得现在他们即便见面,也没有交谈的话题,不如不见。 在帕希打算带着法肖住回老庄园的前两个小时,布朗恩迅速带领一批人手给房子做了清洁,还顺带整理了庄园外的草坪和花圃。因为知道帕希喜欢玫瑰,他还令人在客厅和卧室的花瓶里摆放了新鲜的玫瑰,各种颜色都有,给这座老宅邸添了不少生命力。 这么大的庄园自然需要管家和仆人,帕希明确要走了侍卫队城堡里幸存下来的几名仆人,并收留了部分无家可归的侍卫队成员。 但除了费曼,侍卫们并不会打理庄园,所以人手还是不够,于是布朗恩又风风火火地替帕希筹划起招聘仆人的事,当这条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前来应聘的人选差点挤爆应选大厅。 仆人们对贝丽西娅很熟悉了,见到她来访都立刻微笑着鞠躬行礼,但贝丽西娅看都不看她们。 贝丽西娅离开后,几位女仆凑在角落里一起小声嘀咕。 “夫人也太高傲了吧?” “可不是,每次都恨不得把鼻子怼到天上去,要不是她是我们大公爵的夫人,我真不想对她鞠躬。” “她是公爵夫人吗?怎么我从来没见过她住在宅邸里?并且……如果她是公爵大人的妻子,那大人日夜守着的人是谁?” 八卦的小角落因为这几个问题一片寂静。 提出这些问题的是一位新来的年轻女仆,圆脸上长着可爱的雀斑,十五六岁的样子,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与好奇。 她身旁的大姐姐们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始了更深一层的八卦。 “应该是真的,很多人叫她公爵夫人不是吗?我听说他和公爵大人还有一个儿子。” “什么?!我们还有一位少爷吗?可少爷从来没有出现在城堡里!” “所以是前妻!他们的事情我早就打探清楚了,我听说躺在床上的那位英俊的男人是血族的侍卫长,至于他和公爵大人的关系……前段时间的氏族混战你们知道吧,他被恶魔附身要刺杀公爵大人呢,贝丽西娅夫人用银剑刺穿了他,救下大人,可大人不仅不感谢她,反而气得差点把她给杀了。” “你说谎!血族被银剑刺穿当场就化成灰了,不可能还躺在那!” “我也不知道!可他为什么不醒?” “那看样子的确是前妻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对她那么客气了?” “等等,所以公爵大人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吗?” 女仆们正七嘴八舌说得开心,突然一道阴沉的男声插了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女仆们回头瞧见突然出现的费曼,立刻吓得四处散开。 贝丽西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帕希卧室的木门。 过了一会,门内传来帕希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 “请进。” 贝丽西娅依言推门而入,关上门,她没往房间里面走,就站在门边,背靠在墙上。 房间里很暗,即便今天外面没有太阳,窗户也覆着厚重的窗帘,只点了几根蜡烛。 帕希坐在床边,听见门外的动静,转身看去。他表情冷淡,半边脸被帷幔的阴影遮住,眼睛在暗中闪着光。 贝丽西娅准备好的寒暄全都说不出口了。 见她站在原地半天不说话,帕希选择主动开口:“有事吗?” 贝丽西娅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毛巾,发现他正在给法肖擦拭身体。 “布朗恩他们找到了哈威真正的身体,他还活着,想交给你处置。”贝丽西娅简要地传达了布朗恩的意思。 “不需要。”帕希将头转过去,不再看她,将沾了水的湿毛巾覆在法肖的脸上。 “要杀了他吗?” 帕希的身形顿了顿:“不,我要他活着。” 贝丽西娅注视着帕希的动作,和他冰冷的语气完全相反,他替法肖擦脸的动作无比轻柔,仿佛生怕吵醒了他。 在他抬手的间隙里,贝丽西娅瞥见了床上的法肖。他如外界的传言一般,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像一具俊美的尸体,又或者被精心雕琢过的石膏塑像。 贝丽西娅默默看了一会儿,错开视线:“对不起。” 帕希很快回答:“没必要,出去。” * 在封闭黑暗的空间待久了,会让人对时间产生错误的感知。 帕希以为自己已经陪伴着法肖度过了至少半年,今天他无意间看到仆人们交换礼物,才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原来从法肖昏睡到现在只过了一个月。 他招来费曼,让侍卫在不远处的森林砍了棵合适的松树做圣诞树,就放在一楼的大厅里,还给庄园里的每一个人都买了礼物,告诉他们今夜不用工作,可以在大厅狂欢一整个晚上。 侍卫队对于帕希要过圣诞节的行为有些不适应,但人类仆人们倒是都很开心,他们甚至还做了一个很大的苹果派,同血酒一起送到帕希的房间里,帕希让费曼传达了他的谢意。 帕希的庄园就在人类城镇的郊外不远处,透过窗户能看见家家户户都亮着温馨的橘光,楼下传来仆人们欢快的歌舞声,而桌边的苹果派已经冷了。 “今天是平安夜。” 帕希搬了把椅子坐在法肖床边,他弯下腰,握住法肖的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法肖的脸,却又仿佛透过他在想些别的什么。 “你当圣骑士那几年是怎么过平安夜的?祈祷上帝,做弥撒吗……很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指的是该隐,我们是过圣诞节的,但那个时候我们很穷,他的薪水只够他自己吃一只烧鸡,他每次都想分我一半,但我故意装作吃不了人类食物的样子拒绝了他,他吃饱了,就用血喂我……我从不花他的钱,如果我想吃肉,我就变成猫咪去隔壁欧文太太家,她总是会用好吃的熏肉招待我……” 帕希嘀嘀咕咕胡乱回忆着过去,并没有注意到法肖睫毛的轻微颤动。 “我想好了,我们的婚礼要在伊里西姆举办,像永夜节那样,邀请所有人一起来狂欢……唔,算了,还是不要了,我不希望你被太多人看见,之前在卡帕多西亚的宴会上,那些女人活像要把你吃掉,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我们就干脆在庄园外的草坪上办婚礼吧,只邀请熟悉的人……舞会的话,我不太会跳女步……” 法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但帕希依旧没有察觉,他正低头揉弄法肖手上突出的骨节。 “或者我们可以偷偷溜到教堂去结婚,我穿上裙子去,神父一定瞧不出来,他肯定会夸赞你即将拥有一个特别美丽的妻子,然后我装作害羞扑进你怀里……” 帕希说着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但笑着笑着,突然眼前的视线就一片模糊,他抱着法肖的手臂深深垂下脑袋,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肩膀不停颤动。 突然,帕希的掌心空了,一只冰凉的手挑起了他的下巴。 “别哭。” 帕希呆住了,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法肖,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像他猫咪的形态那样可爱,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法肖依然很虚弱,声音也非常沙哑,但他的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温柔极了,他对帕希很慢地说:“我会抱住你,给你一个吻,但神父会说,仪式还没有结束,我必须先在上帝面前发誓才能亲吻新娘。他会问我,你愿意成为帕希的丈夫吗?不论太阳是否升起?我会回答:是的,我愿意。然后他会问你,你愿意成为法肖的妻子吗?不论明天是否到来?你愿意吗?” 帕希再也忍不住,扑进法肖怀里,泣不成声:“我愿意!” 楼下的欢呼声更大了,远处的村落传来响亮的烟火声,所有人都在庆祝。 这是帕希度过的最好的平安夜。 (完) 失效的止疼药 啊~历时三个月左右,终于完结了,感谢亲爱们的陪伴,每次你们给我评论我就动力满满,非常感谢你们嘤……虽然完结了,但当然有番外啦,周末会掉落两篇结婚小番外,然后其他番外会不定时掉落,大家在守番外的同时,如果想吃肉的话,可以去看看我新开的那本《没有天堂》,爱你们哟 71 第71章 番外一:请帖 《血族日报》 今日头版头条 (巨字正标题)豪门秘辛:震惊!冈格罗大公爵和贝丽西娅夫人的婚姻真相竟然是…… (小字副标题)公爵亲口承认:从未爱过 奥琳达从看见标题的那一刻起,内心的尖叫就没有停止,她头一次觉得每月十三英镑的《血族日报》物有所值。 奥琳达原本在餐桌边疲惫地吃早餐,今晚是她的新族长上任庆祝宴会,白天必须留出大半天准备,所以她只能睡一小会儿,而晚上却要花一整晚来应付客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全身无力。 当女仆把《血族日报》送来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这报纸是张没有嘴巴的吃钱怪,每天只会报道哪位族长崴了脚,哪个小贵族又换了伴侣,没有任何可读性,直到她看见了今天的头版头条。 奥琳达兴奋得要死,她一目十行地扫过了全文,眼睛瞪得越来越圆,嘴巴张得越来越大。 守在奥琳达身后的女仆听见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惊慌地以为血酒里进了苍蝇,但当她匆忙走过去询问时,却被女主人抱了个满怀。 “他没结婚?!他从来没有过伴侣!他亲口承认他和贝丽西娅没有任何关系!那不就是单身?单身!啊——” 女仆感到一阵窒息,但又不敢反抗,只能勉强地问:“您在说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冈格罗大公爵啊!我的老天!我的撒旦啊!我要马上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萝拉,快给我笔纸,快点!”奥琳达一口吞掉剩余的血酒,见女仆还懵懵懂懂的,立刻起身离开餐桌,“算了不用你了,我自己去书房。” 然而奥琳达的信刚写完,萝拉的信就由蝙蝠送到了她的宅邸,信上的内容让奥琳达更兴奋了—— 你看了今天的《血族日报》了吗?没看的话快点去看,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我到现在还处在震惊当中,你能相信吗?冈格罗大公爵和贝丽西娅竟然只是朋友关系,他们认识了快两百年,一起对抗恶魔,一起隐居,一起疗伤,但关系仅仅只是朋友?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孩子,那只是血族里的误传,修珀利耳那个小崽种只是斯坦利用来诬陷他的工具!我到现在还气得恨不得给那混球脑袋上戳几个窟窿…… …… 不行了,我快要昏厥了,我一想到大公爵那张脸我就心动得要命,现在老天竟然告诉我,他是单身,我们就都还有机会! 你知道吗达达,我真羡慕你,不,说实话,我真嫉妒你。大公爵参加了每一场血族族长的新任晚会,是的每一位!就算是勒森布莱的晚宴他也去了,他是一位品德高尚心胸宽阔的绅士,他并不把前人的错误怪罪到后人头上,所以他也不会介意你是哈威的女儿。今晚他一定会来的,到时候他就会跟你攀谈,说不定还会邀请你跳舞,你们可以聊一整晚…… 可我还是为你高兴,达达,真的,好好准备吧,你一定要抓住今晚的机会,因为今夜他专程为你而来,你一定要守住他,否则你会亲眼看见那些无耻的女人们会怎样吃了他…… 奥琳达颤抖着双手把信收起来,她把门外的女仆叫了进来。 “什么吩咐,主人?” “去把勃耶茨娃夫人叫来,我要把晚上礼裙的腰再收小一圈。” 根据奥琳达原先的打算,晚上八点,宾客们来得差不多了,她在鲜花和奏乐中,顺着旋梯款款下楼,届时所有的女人都会嫉妒她,所有的男人都会爱上她。 但现在奥琳达改了主意,她五点不到就等在了黄金宫殿的大门外,焦急地翘首以盼,她心不在焉地和每一位到访的宾客打招呼,却始终没有看见想见的那位。 萝拉在她身旁安慰她:“晚宴八点才开始,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大公爵从不迟到,他会来的。” 因为紧绷的束胸,奥琳达几乎喘不过来气,说话也只能轻声细语,但好处便是她的腰身更细了,显得胸部更加丰满,再加上她此时无比可怜的神色,路过的男士们无不对她心生怜惜。 “他真的会来吗?”将近三个小时的等待磨掉了奥琳达的耐心和信心,她此时的心情用跌落谷底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她几乎已经认定,大公爵今夜不会来了。 萝拉来得也很早,她同样想早一点见到大公爵,所以奥琳达的心情她十分理解:“别想太多了,你的妆都花了,去里面补一补吧,如果大公爵来了,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吗?” “什么?妆花了吗?花得厉害吗?”奥琳达一阵紧张。 萝拉安抚她:“没有很厉害,但口红掉得差不多了。” “那我现在进去补妆,如果他来了……” “我立刻喊你,快去。” 然而,当奥琳达再次回到宴会场时,已经是八点半了。 实在是非常不幸,她在回房途中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跤,原本紧绷的礼裙腰身顿时崩裂开来,再找裁缝修补已经来不及,她在自己的房间悔恨了至少半个小时,她甚至差点决定不出席晚宴。 今天的礼裙子是她刻意找勃耶茨娃夫人订做的——她为大公爵制定过礼服,酒红色的长裙格外衬托肤色,奥琳达非常喜欢。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只好重选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安慰自己白色和大公爵的银发也很相配。 萝拉再次来到奥琳达的房间里,带着点过于激动的颤抖说:“别难过了达达,你依然很美,快出去吧,刚才大公爵还问我你去哪了呢!” “真的吗?!”奥琳达赶忙擦掉眼角的泪痕。 奥琳达和萝拉匆匆赶回会场,这一次,没有鲜花没有音乐,甚至没人注意到有人从二楼的梯子上下来,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休息区的冈格罗大公爵身上。 奥琳达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没有穿最喜欢的红色礼服,只穿着了一身简单白衬衣和紧身裤,脚上蹬着长靴,肩上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长礼服外套,银色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缎带简单扎在脑后,非常随意。他正坐在沙发上,低头认真听着身侧女士说话,身旁围坐了一大群人。 从奥琳达的角度看过去,他那侧脸的线条无比精致,因为思考而微隆起的眉心也令人十分心动。 奥琳达深吸一口气,走到宴会场的正中央,朗声说道:“非常抱歉诸位,我因故来晚了,希望没有因此而打扰了大家的好心情。为表歉意,今夜诸位在伊里西姆的一切消费,全部由布鲁赫承担,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并没有人真的因为她迟到的开场而怪罪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此前一直在会场门口迎宾。 随意敷衍了几位上来搭讪的男士,奥琳达坚定地朝帕希走去。 帕希已经等了很久,见奥琳达朝自己走来,他立刻站起身,离开人群迎上去,在奥琳达伸手的时候克制地接过,弯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上一吻,随后在直起腰背的过程中,抬眼看向她,仰视的角度令他看上去有些俏皮可爱。 帕希笑着对她说:“我等你很久了,美丽的族长小姐,我们去后面的花园说话吧。” 奥琳达快疯了,她收回有些颤抖的手,勉强维持住镇定,在男人女人们艳羡的目光中,跟着帕希朝后花园走去。 初春的天气还是非常寒冷,但今夜无风,甚至出了一点儿月亮,月光遥遥照在远处的纪念喷泉池上,它的周围围绕着几簇新鲜的百合花,一切都是如此的浪漫。 他们在长廊上站定。 奥琳达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既害羞又高兴,她受不了周围过于暧昧的静谧,于是率先开口:“抱歉公爵大人,让您久等了,我……我本来一直在门口等您的,但是,但是我的裙子坏掉了,我必须重新换身衣裳来见您,刚刚我还……害怕您不会来呢。” 帕希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安慰她:“没关系的,族长小姐,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相信无论什么样的裙子都不会影响你的美貌,你只需要站在这儿就足够美了。今晚我有点儿赶时间,把请帖送给你我就得走了。” 奥琳达看着帕希的绿眼睛,整个人都仿佛泡在温水里一般舒服,她享受着被帕希专注凝视的感觉,从“美貌”这个词开始就陶醉得听不清他后面的话了,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随口答道:“非常感谢您的夸奖,公爵大人您真是位绅士。” 帕希从礼服外套内侧掏出一封小巧精致的信笺:“那么劳烦你收下它,因为这场宴会我只邀请了极少数人,刚才会场上人太多了,我不方便直接拿出来。” “是的是的,这是当然的。” “那么如果下周你能拨冗前来,我将非常荣幸,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请允许我先行离开。” 奥琳达收下请帖,茫然地望着帕希:“您这就要走了吗?可是,可是晚宴才刚刚开始。” 帕希笑起来,语气坚定地说:“是的,我得赶快离开了,我的夫人还在外面等我呢。” 奥琳达如遭雷劈:“夫人?!您不是和贝丽西娅……” “不是贝丽西娅,”帕希立即打断她,“我和她什么也没有,我说的夫人是……总之请帖上都写得很明白。现在我必须得走了,再见,族长小姐。” “等等!” 帕希离开得很快,等奥琳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拐角处,他没有走返回宴会厅的那条路,而是从黄金宫殿的外围离开了。 奥琳达陷入在深深的震惊和悲伤里,她匆匆打开请帖,只看到了请帖上的“婚礼邀请”这几个印花单词,差点没一个没站稳坐倒在地。 她猛地将请帖攥进掌心,嫉妒和不甘汹涌而至。 不可能的,这世上不会有比她更好的女人,如果帕希早一点遇到她,一定会选择她,而不是某个空有皮囊的低俗女人! 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帕希,决不能让这个机会白白溜走,如果她现在追上帕希,告诉帕希她的爱慕,帕希一定会接受她! 这么想着,奥琳达不再犹豫,她顺着刚才帕希离开的路线匆忙追上。 她以为帕希一定走了很远,她要加快速度才能追上他,但其实她还没转过拐角,就听见围墙外的另一侧传来熟悉的男声,奥琳达立刻一个激灵停下脚步,贴着墙壁躲了起来,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唔……我错了,但你可以惩罚我。” 这是帕希的声音,但他仿佛刻意把嗓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笑意,那明显的诱惑和暗示勾得人心痒难耐。 奥琳达愤懑地咬住下嘴唇,她倒要听听那个勾引帕希的女人是谁,但她等了片刻,并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回答,只有隐秘的水声和充满了欲望的低吟传来。 他们在接吻。 奥琳达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围墙的一侧小心地探出脑袋,试图看清帕希口中的“夫人”是谁,但他们所在的地方很暗,不远处广场上火把的光芒泄了一点进来,奥琳达只能看到一对剪影。 那是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紧抱在一起,双腿交缠。高个子将矮个子压在墙上,圈在怀里,手臂撑在两侧,占有欲一目了然;矮个子时而攀着高个子的肩膀,时而抱住高个子的后脑,揉弄他的短发,很沉醉的样子。 等等,短发?冈格罗大公爵不是长发吗? 难道他找了个个头比他还高的短发女人?! 奥琳达吃惊地转过头去,突然想起来请帖上应该有那女人的名字,于是立刻将揉皱的请帖摊开,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看清了那份请帖的全部内容。 婚礼邀请 致奥琳达族长 春天到了,到果园去一游吧 在石榴花丛中 那里有光,有酒,有石榴花 你不来的话,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你来了的话,这一切也会变得了无意义【注】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前来参加婚礼,您的祝福是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帕希·冈格罗&法肖·冈格罗 失效的止疼药 【注】摘自鲁米的《春天走进果园》 嘿嘿,明天是婚礼,有车车,嘿嘿 72 第72章 番外二:婚礼 “打扰一下,请问贝丽西娅夫人到了吗?” 女仆停下手里插花的活儿,看着面前穿着得体礼服的女士,环顾了一圈周围说:“我并没有看见她呢小姐,也许她进了宅邸。您是来参加公爵大人婚礼的客人吗?那您到得可真早,您是除了布朗恩大人以外,第一个来的呢。” “谢谢。”坎蒂丝顺着女仆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不远处指挥着一群仆人在草坪里忙碌的布朗恩。 布朗恩是今晚婚礼的司仪,他显然非常高兴,打扮也很不寻常,非常正式的宫廷礼服,上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他甚至还在自己长胡须上扎了个蝴蝶结。 坎蒂丝走近,听见他冲仆人们大喊:“快点儿,仔细找一找!那枚胸针一定是掉在这附近的草坪里了,如果待会大公爵出来,保不准要扎伤他的脚!” “……”坎蒂丝又悄悄走远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出太阳,但午后的微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今晚在这里,即将开始一场婚礼。 宅邸外的草坪上摆好了桌子和花环,新鲜的食物陆续上桌,小型乐团也已经到场,正在试奏婚礼进行曲。仆人们忙忙碌碌地用缎带装饰着场地,在战争中无比英勇的侍卫们因为用力过大,差点捏碎了鲜花,而被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女仆训斥得狗血淋头。 坎蒂丝被周围热闹的氛围感染,也露出微笑,她看着手里精致的请帖,想起自己头一次见帕希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有恢复原本的容貌,在卡帕多西亚的宫殿里,偷穿了自己的裙子,还和法肖故作亲密来挑衅她。 她至今都记得帕希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不许爱上他,但请保持对他的忠诚。 这个“他”自然是法肖,当时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斯坦利的阴谋被揭露。 那时候,坎蒂丝的确对法肖抱有好感,但这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她由衷地为法肖和帕希 的结合而感到开心。 走进宅邸,依旧是一副忙碌的样子,因为帕希的独特审美,屋子里即便不装饰,也够花哨了,所以费曼现在只是带着仆人们再次将屋子清扫一遍,换上新的吊灯和地毯。 费曼看见了坎蒂丝:“下午好,坎蒂丝大人。” 坎蒂丝很有些吃惊地看着费曼,这是她头一次见费曼主动说话,看样子他也非常高兴。 “下午好,费曼,请问贝丽西娅夫人来了吗?” 费曼摇头:“我刚才一直在后院,没看见她,也许她在楼上,同大公爵和长官在一起。” “谢谢。”坎蒂丝给了他一个微笑,朝楼上走去。 坎蒂丝才刚踏上二楼,帕希欢快的笑声就清晰传来,坎蒂丝顺着声音来到了帕希的卧室。 “你真是太过恭维我了勃耶茨娃,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完美~”帕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语气里全是自满和得意。 坎蒂丝忍住笑意,敲了敲门。 “哪位?” “是我,坎蒂丝。” “请进!道格快去开门。” 很快,门开了,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道格。 坎蒂丝吓了一跳,小声问他:“怎么了?” 道格虚弱地摇了摇头,在坎蒂丝进门后扣上了门栓。 坎蒂丝又奇怪地问:“为什么要扣门栓?” 道格:“因为他不许长官在他打扮好之前突然闯进来……” 坎蒂丝抿住上扬的嘴角,满脑子都是之前帕希穿着女装的可爱模样。难道帕希今天也要穿裙子吗?坎蒂丝在心里有趣地想,然后她转身看向在站在沙发边的帕希,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微胖的女士,那是血族里最为出名的裁缝勃耶茨娃夫人,一直以来,她都因给女王和帕希设计礼服而备受贵族们追捧,坎蒂丝自己也高价从她手里买过一套成衣。 衬衫,裤子,还有摊在沙发上的各种外套,是男装。坎蒂丝的隐秘期望落空了。 “坎蒂丝你快来帮我看看,我应该选什么外套好呢?”帕希看起来又苦恼又甜蜜,和坎蒂丝见过的待嫁小姑娘完全没有区别。 坎蒂丝又想笑了,她走近沙发,对勃耶茨娃打了招呼,然后低头看向令帕希犹豫不决的那六件外套,笑容逐渐消失。 “这六件外套……有什么不一样吗?”坎蒂丝试探地问。 “当然有不一样!”帕希严肃地说,“颜色和款式都不一样!” 勃耶茨娃向坎蒂丝微笑着解释:“你瞧,这是橙红色,这是猩红色,这是夏利红,公爵大人最喜欢的红色,然后深红,玫红,桑塔纳红……” “既然公爵大人最喜欢夏利红,那就选这件吧。”坎蒂丝建议。 帕希摇头:“但是我喜欢玫红的款式,你瞧这领口,银线滚边和我的头发很相称。” “那就选玫红的。” “可是玫红的颜色太艳了,而且你不认为猩红色的蕾丝荷叶边格外好看吗?” “那就猩红,反正和夏利红也差不了多少。” “什么叫差不了多少?明明差别很大,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审美。” “……” 好累。坎蒂丝看向躲得远远的道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对彼此的心疼尽在不言中。 又陪帕希浪费了一段时间,然后坎蒂丝借口说要找贝丽西娅打算离开,临走时帕希还交代,如果她看见贝丽西娅,别忘了叫她来给自己选衣服,坎蒂丝强笑着应下了,临走前安慰地拍了拍道格的肩膀。 坎蒂丝对这座宅邸很不熟悉,她本想原路返回下楼,但不小心走了相反的方向,直到她经过了法肖的书房才醒悟过来往回走。 法肖书房的门半掩着,非常不设防的样子,坎蒂丝无意偷听,但路过时还是有不少对话进入了耳朵。 “还是别告诉他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事我说了算。” 这是法肖和下属的说话声,坎蒂丝听得心里一惊,她一直以为法肖很正直,没想到他也有不想告诉帕希的事。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侍卫:“可大公爵明确说过,他非常喜欢我们之前那座旧城堡,如果新城堡依旧按照旧城堡的样子建造,那……何必再建新的?” 法肖:“你以为他为什么喜欢旧城堡?就在松叶林那边给他建个新的,免得他总觉得我没钱。记住,建成之前别让他知道。” 侍卫:“是。” 坎蒂丝酸着牙加速飘过。 书房外的人影一闪而过,法肖等那人影走远,问下属:“谁?” 理查德:“坎蒂丝族长。” 法肖丢掉手里的羽毛笔,从书桌前站起来:“下去吧,今天给你们放假。” “是!”理查德眉飞色舞地带着兄弟们离开了。 法肖也离开书房,朝帕希的卧室走去,在门口时他隐隐听见帕希在挑选胸针。 门被敲响了,帕希指挥道格去开门,道格恹恹地去了,一拉门看见了法肖,那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救世主,恨不得跪下来祈祷。 帕希看见法肖,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打扮好呢,你不许进来。” 法肖挥手示意道格离开,勃耶茨娃也自觉地走出房间,体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 帕希拿起桌子上的两枚胸针,一枚十字架的,一枚猫咪的,摊开双手递给法肖看:“你觉得哪个胸针好?我觉得十字架能和你的胸针搭配,但猫咪的更可爱不是吗?” “那就两个都戴着。”法肖拿起他掌心的两枚胸针,随手放在桌子上。 帕希有些犹豫:“不会显得太多了吗?” “不多。”法肖一点点靠近帕希,侵略他的领地,压缩两人的距离,很快,帕希就抵着沙发被他圈在怀里。 “你要把我的礼服弄皱了。”帕希侧过脸,故意躲开法肖的吻。 法肖顺势吮住他的耳垂,呼吸里带着点厚重的欲望,但脸上却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这种反差的性感令帕希有些把持不住。 “不行!马上宴会就要开始了,如果你弄皱了我的礼服,那我今晚就不能跟你下楼结婚了,听见没?”帕希故意用凶狠地语气来掩饰自己的羞涩,他推开法肖,用指尖戳上他礼服下包裹着的结实的胸膛,但因为手感太好,帕希没忍住,又张开手掌附上去捏了捏。 法肖低笑出声,握住胸前作怪的手,一用力就将他压倒在柔软的沙发上,一条腿的膝盖挤进帕希的两腿间:“那我们就在这里,在你的床上结婚。” “不行!我们还要下去跳舞,然后在天亮以后去教堂。”帕希嘴上拒绝得很正直,身体却很不老实,他一点一点扭动着胯骨,让自己的下半身在法肖的大腿上磨蹭。 法肖的眼神顿时变得危险,他一面用目光牢牢把帕希困住,一面缓慢地伸手,一颗一颗地去解帕希的衬衣扣子。 帕希忍不下去了,他猛地翻身用力,刹那间两人位置颠倒,帕希坐在法肖的腰腹上,一手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慢死了!我警告你,法肖,你先惹我的,等下我非要舔遍你的全身不可!” 法肖嘴角噙着笑,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动作。 然而,帕希并没能得逞,因为他刚解开法肖的腰带,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楼下的草坪上临时围建的婚礼会场已经挤满了人,虽然帕希只邀请了朋友和十三氏族的族长,但还是有很多人作为陪同进入了庄园,有一名男士甚至带了四名女伴,声称她们都是自己的伴侣。 这样一来,先前准备的食物就不太够了,布朗恩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厨子制作新的食物,还妄图对食物的制作过程评头论足,很快便被厨子暴躁地赶出了厨房。 道格急匆匆地上了二楼,敲响帕希的房门:“我尊敬的陛下!您的胸针还没挑好吗?客人们都在楼下等着了!” 他敲了好半天,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当他想推门进去看看的时候,门突然自己开了,法肖高大的身形率先走了出来,并告诉道格,帕希等会就出来。 道格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打扰了什么,顿时有些尴尬。 法肖走后过了许久,帕希还是没出来,道格又开始着急了,他继续敲门:“陛下!您已经够美的了,好没好啊?” “你进来。” 道格于是大步走进卧室,一眼就瞧见帕希在镜子前扭来扭去。 “我总觉得我后面的发型有点乱,你觉得呢?”帕希问道格。 道格敷衍地夸了两句,然后递给他一封信:“刚才镇上一个男孩儿送来的信,说是贝丽西娅夫人给他的,还祝你新婚快乐呢。” “她自己不来吗?为什么送信?”帕希不紧不慢地接过信,打开刚看了两个字,道格的催促又开始了,帕希只好随手把信纸放在临近的窗台上,和道格一起离开了房间。 而他没看到的是,那封信被他转身带动的微风从打开的窗口飘落下去,坠落到后院花圃上,随后又一路被风吹着向东飞去,直到没入一条小溪。 “先生们女士们!今夜,是我们无比尊贵的帕希·冈格罗大公爵,以及他的伴侣兼后裔法肖·冈格罗侍卫长的婚礼,让我们用掌声迎接他们的到来吧!” 布朗恩一挥手,人们纷纷回头,长长的红地毯的起点上,站着一红一黑两个人,帕希无疑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色礼服,而法肖则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的低调礼服,但同样挺拔好看。 帕希挽着法肖的手臂同他一起朝红地毯的另一端走去,一路上他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不停冲欢呼的宾客们招手。 法肖皱眉扫了他一眼,突然俯身凑到他耳边:“不许冲他们这么笑。” 帕希笑容不减,小声对他说:“我不,如果他们都看我的话,就不会看你了。” 这个回答成功说服了法肖。 血族的婚礼不如人类的婚礼正式,帕希站在临时搭建的展台上随意说了几句,就宣布宴会正式开始,法肖虽然全程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帕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爱慕。 台下的女士们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心上人,不少姑娘都落了泪。 然而这与帕希和法肖这对新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一起在会场上跳了第一支舞,然后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径自返回宅邸。 坎蒂丝有些疑惑地问身旁的道格:“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他们的这场婚礼有些敷衍,就好像他们是特地为我们这些宾客走了个过场。” “自信一点,去掉你觉得。”道格脸色复杂地对坎蒂丝说,“要不是我刚才去敲门,他们大概连过场都懒得走。” 坎蒂丝立刻明白了道格的暗示,她眼神放空看向铺满了星辰的天幕:“所以这场婚礼的意义是?” 道格同样抬头看天:“炫耀吧。” 而在宅邸二楼帕希的卧室里,真正的“婚礼”才刚刚开始。 失效的止疼药 WB@失效的止疼药 73 第73章 番外三:法肖的过去 1、 “每一个人,我是说每一个,只要真心悔罪,就可以得到上帝的赦免!” 小镇热闹的街头,一名穿着白袍和草鞋的年轻人正对着居民们传教,他的头发是罕见的银色,灰湖绿色的眼睛仿佛透着光,漂亮的长相和他的穿着完全不相符,很像是某位离家出走又沦落街头的贵族小少爷。 人们因为他的外貌和违反教堂圣意的言论而纷纷围观。 “你是牧师吗年轻人?”一位老妇人问。 “我可不是,虽然我信仰上帝,可我的上帝不叫人花钱买赎罪券。”年轻人伸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人们议论起来,从开始的惊慌害怕,到怀疑愤怒。 一年前,教堂换了一个新主教,开始大肆兜售赎罪券,他们声称圣经里写着—— “把钱投入教堂的银箱里,只要当钱落到箱底丁零响着的时候,你的灵魂就会马上飞升天堂。” 镇上没人读过圣经,就算把圣经摆在他们面前,也没人认识上面的字,他们只能听从神父的解读。 然而,赎罪券从每月必须买一次,到每周买一次,现在必须隔天买一次,价格也越来越贵,没人买得起了,可一旦停止购买,神父就会带着镇子里的卫兵以罪人的名义将其拉到刑场受刑,说是以此来洗清他的罪孽。 “圣经里可从来没有这些话,我发誓,如果我现在拿到圣经,我可以立刻读给你们听。”年轻人毫不避讳地大声说道,“神岂能偏离公平?全能者岂能偏离公义?【注1】他必按公平引领谦卑人,将他的道教训他们。【注2】” 街头人来人往,不少人听见年轻人的言论好奇地围过来听,有些人认同地点头,义愤填膺,而有些人则立刻躲得远远的,仿佛他是瘟疫。 有个小孩儿看见了他的长相,大笑着喊道:“天使,天使!”立刻被她的母亲抱着迅速离开。 “年轻人,小声一点,要是被神父和卫兵听见,你可要遭殃啦!”一位带着头巾的婶婶小声警告他。 但年轻人却一点也不在意,还在为他们出谋划策:“你们不必购买赎罪券,一两个不买,他们当然会罚,但如果大家都不买,他能怎么办呢?这镇上那么多人,三人对付一个卫兵都绰绰有余!” 然而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围突然有人惊叫道:“卫兵来啦,快跑!” 人们立刻做鸟兽散,那年轻人也跟着人潮奔跑,在一个岔路口,朝人少的地方跑去。 卫兵的目标是他,立刻放弃那些围观人群而转来捉他。 银发青年跑得很快,可有名卫兵骑着马,速度快过他,眼看就要追上,他却突然挤进了狭窄的小巷,马匹无法通过,卫兵队长立刻指挥着手下从四处追捕。 “我骑马绕到巷子那头去堵他,你们从西面,你们从东面,法肖从正面追,务必把这个可恶的异教徒抓回来!” “是!”卫兵们分散开来。 法肖将头盔朝下按了按,拎着长矛,遵照命令追随着那年轻人的踪迹朝巷子深处跑去。 没跑过久,法肖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眼熟的白色,他立刻停住脚步,朝墙角堆在地上的白色走去。 像是没人要的一堆破布,法肖伸手拎起那白布抖了抖,发现那是一件长袍,一双草鞋正埋在里头。 “喵——” 一声猫叫突然响起,法肖抬头,看见了趴在屋顶的一只白色猫咪,它那双灰湖绿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瞪着法肖。 2、 “又开始了……” “是啊,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上帝啊,求你宽恕我们。” “卫兵这群走狗,他们一定会受到报应的!” 宽阔的街道上,人们紧缩在路两旁,看着卫兵捆着几名“罪人”在街上走着,他们会先在街上游行一圈,给所有人警示后,再拉去刑场受刑。 人们小声议论着,悲伤和绝望弥漫在空气里。 法肖麻木地走在队伍前方,跟在队长身后,听着人群里传来的不善言论。 “你们瞧见前面那个带头盔的卫兵了吗?他是主教最凶的恶犬,我父亲和妹妹之前就是被他抓走的。” “呸!这种人迟早下地狱!” “我听说他之所以一直带着头盔,是害怕人家看见了他的长相来寻仇。” “是吗?我是听说他恶事做得太多,所以脸上长了烂疮,不能见人呢。” 法肖听惯了这种话,内心没有半点波动,但突然,他的余光在攒动的人群里发现了一抹白色,就像那天在巷子里发现那件白袍一样。 那天卫兵们当然没有抓到银发年轻人,法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把捡到白袍和草鞋的事隐瞒了下来。 法肖朝那白色直直望去——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虽然看不清脸,但法肖敢肯定,如果他摘下兜帽,头发一定是银色。 年轻人可能也没想到法肖会突然看向自己,似乎瑟缩了一下,但法肖很快就撇开了目光,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 3、 夜色很浓,今天轮到法肖守夜,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镇子里很安静,周围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同值守的卫兵已经坐在地上睡着了,法肖想了想,也靠着城墙坐了下来。 雨季快到了,最近这几天都没有太阳,天空很阴沉,总让人觉得不安。 法肖从怀里掏出一只碳笔和一小块羊皮纸,曲起一条腿,将羊皮纸垫在膝盖,他要写一封信。 他的母亲在镇子郊外的农场主家里干活,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面,因为卫兵队总不放假。 去年他没能见到母亲,农场主说派她去其他的镇子采购了,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法肖想给母亲留封信,这样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沉重的头盔总是会在他低下头时遮住视线,法肖扫了一眼打着呼噜的同伴,伸手摘下的头盔。 他将头盔放在身侧,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左额一直到右边的下巴,那里有一道狰狞可怕的长疤,贯穿了整张脸,即便伤痕已经完全愈合,还是能通过凹凸不平的疤痕看出当时伤口皮开肉绽的样子。 法肖犹豫了一下,又把头盔戴了回去,继续写信。 法肖不是很会写字,往往一个单词要写很久,突然在某个不经意的抬头间,夜色中闪过一抹白,他立刻站起身,警觉地看过去。 这镇子上流传着各种怪谈,他有一瞬间的害怕,但很快他就看见了躲在不远处城墙脚下的猫咪。 那是一只非常好看的白色猫咪,四肢修长,眼睛是美丽的灰湖绿,仿佛两颗宝石一般璀璨。 正是那只法肖在巷子里遇见的。 法肖松了一口气,软着腿坐回地上,他盯着那猫看了一会儿,朝他招了招手。 白猫过来了,在离法肖三英尺的地方停下。 法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硬面包——那本来是他的夜宵,掰碎了放在地上,试图把猫咪吸引过来。 猫咪没动,看都没看那些点心,反倒是一直盯着法肖手里的羊皮纸。 法肖见状,拿着那羊皮纸在手里晃了晃,再次冲猫咪招手。 猫咪过来了,但明显还是很警觉,每一步里都透露着随时撤退的准备。 法肖一动不动地等它靠近,当它完全把脑袋凑过来的时候,试探地摸了摸,猫咪瑟缩了一下脖子,没跑,还冲他小声地“咪”了一声,仿佛是一种许可。 很快,猫咪就在法肖的抚摸里完全放下戒心,舒服地瘫在他怀里,脑袋还要凑过去看他在膝盖上写字。 火把的光很微弱,法肖写得很慢,很笨拙,字也很丑,每当他停下来思考的时候,白猫就要用爪子挠他,仿佛在说他笨。 法肖握住猫爪,揉捏着它的软垫,小声说:“嘿,你可以帮我送信吗?送到郊外农场的约翰老爷那里,可以吗?” 猫咪半眯着眼睛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傻瓜。 法肖的头盔里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 猫咪当然没有帮他送信,但陪了他整晚。 4、 深夜的酒吧里,法肖独自坐在角落里疯狂往嘴里灌酒,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在买醉,但酒吧里的客人一半都是来买醉的,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买醉都带着头盔。小镇里的人就那么多,人们很快认出了他的身份,于是法肖周围一圈的座位都空了下来。 一杯啤酒很快就见了底,离喝醉还差了很远,但他手里的钱却只够他再喝一杯了。 法肖招来酒保,添满了酒杯,并没有因为这是最后一杯而放慢喝酒的速度。 突然,酒吧的门被打开了,一个打扮体面的高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有着一头浅色长发,在橘色的烛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怀里还抱着个穿着暴露红裙的女人,他们边朝酒吧里面走,边低头说笑,脸都快凑在一起了。 很快,两人终于从腻味的调情中分开,在酒吧中间的位置上坐下,人们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长相,顿时有人吹起了口哨。 法肖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那女人长得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过如此。因为角度原因,法肖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从穿着上能看出他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 法肖在心里啐了一口。 而就在此时,酒保送上来一杯莫吉托,放在了男人面前,很显然,他们刚坐下,就有人替男人点了一杯酒。 女人不满地冲男人撒娇,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安抚,又跟酒保交谈了几句,酒保指了指他身后,男人于是回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再次引来不少人的口哨声。 他长得太漂亮了,比他的女伴要漂亮一百倍。 法肖的视线顿时定格在了他的脸上,他认识这个年轻人,在半个月前,他正穿着白袍在街头传授异教。 年轻人显然也看见了法肖,他不躲不避,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法肖低下头,仿佛被这笑容刺伤了眼睛,他知道他必然不可能是在对自己微笑。 他仰头喝掉酒杯里最后一口啤酒,带着头盔非常不便,有不少啤酒都没能入口,而是顺着下巴和头盔的缝隙流进了脖子,但法肖不在乎。 就在法肖打算起身结账时,酒保端了一大杯啤酒放在他的桌上,说是刚才那位年轻人给他点的酒。 也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法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盯着那杯啤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一道清朗的男声在他身边响起。 “晚上好,先生,我能坐在你对面吗?” 法肖抬头,余光里有一抹红色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酒吧,身后有人大声抱怨说:“是我给你买的莫吉托!”但那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令法肖产生一种他很期待的错觉。 “可以。”法肖的声音有些哑了,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 青年在法肖对面坐下,用很高兴的语气说:“谢谢你那天在街上没抓我。” 法肖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空酒杯:“你在巷子里消失了,我当然没能抓到你。” “我是说那天游行的时候,你明显发现了躲在人群中的我,但是却没说出我的身份,显然,你是个好人。”年轻人双手交叠着支撑着下巴,视线一直黏在法肖身上,“怎么不喝我给你点的啤酒?你想来点其他的吗?” “不,不用。”法肖终于抬头看向年轻人,这一看就挪不开视线了。 “我叫帕希,你呢?”年轻人端着自己的莫吉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法肖看出他今晚的心情很好。 “约……约翰。”不知道为什么,法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名。 “唔,你也叫约翰吗?”帕希抿了一口鸡尾酒,宽大的袖子扫在桌面,法肖发现他的衣服似乎不是很合身。 也?法肖不是很明白,但没做声。 “我记得你是卫兵,今天不用守夜吗?”帕希问,又把那杯啤酒朝法肖手边推了推。 “不是每天都得守夜。”法肖只好端起酒杯,掀开头盔喝了一口,但因为喝得太急,苦涩的啤酒顿时涌进鼻腔,他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帕希立刻递给他手帕:“你还好吗?” “咳咳咳……我没事……”法肖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洁白的手绢立刻沾染上酒渍,他不敢再还给帕希了,只好将手绢紧紧攥在手心里,希望帕希把这事忘记。 帕希静静地等他平复下来,问他:“你今天不高兴吗?刚才我看你一直在闷头喝酒。” 法肖快速扫了一眼帕希,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他想了想,说:“没有。” 帕希没有因为他稍显拒绝的语气而停止这个话题:“是因为教会的事吗?他们逼你们抓人?” “不,跟教会无关。”法肖说,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仿佛落入了某种话术陷阱,因为他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倾诉欲,开始向眼前的年轻人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母亲去世了,去年去世的,但我今天才知道……她本来在郊外约翰老爷的家里做厨娘,我们一年见一次面,去年我们没见成,约翰说她出去采买了……今年我送了好几封信去,但都没有音讯,我以为她太忙了,直到今天早上,帮我送信的朋友告诉我,他打探到消息,说我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了……就因为约翰老爷的新情人不喜欢我母亲做的饭菜,我母亲反驳了两句,她就命人把我母亲打了一顿,我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没多久就……” 法肖说不下去了,他又灌了一口啤酒。 “约翰?是郊外那个农场主吗?”帕希问,语气非常平静。 法肖点头。 帕希说:“会好起来的。” 虽然知道这仅仅是个安慰,但法肖还是感觉好受了一点,他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说:“谢谢。” 5、 镇上又开始弥漫恐怖的流言了。 短短两天天,镇子上就已经死了三个人,一个是主教,一个是农场主约翰和他的情人,据说死状很奇怪。 所有人都说,镇子被魔鬼诅咒了,他们去找教堂的神父,但神父们推脱说主教都被杀了,他们也无能为力,于是人们集体拒绝再购买赎罪券,教堂和卫兵们也无可奈何。 此时镇长站了出来,告诉镇上的居民,他找到了诅咒的源头,那就是一个月前在镇上传播异教的银发青年。他信仰的魔鬼杀死了主教,吃掉了约翰和他的情人,如果能抓到那个长相怪异的年轻人并把烧死,那么镇子就会恢复平和。 很多人都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大半个镇上的居民都在寻找帕希,某酒吧更是借此将一杯莫吉托命名为“魔鬼之吻”。 法肖不明白,死掉的明明都是该死的人,和居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不用购买赎罪券了,为什么还要去集体憎恨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憎恨的同时又要用他的名声来赚钱? 法肖跟着卫兵在街上搜寻,他很担心帕希,希望帕希永远不要出现,但同时在心底,他又非常希望再见他一面。 当天晚上,法肖就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深夜凌晨,法肖听见自己的窗户有细微的声响,他立刻就醒了。 “谁?!” “约翰,是我。” 虽然没有交谈过多少次,但法肖还是当即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帕希?!”法肖翻身而起,熟练地拿过桌边的头盔带上。 很快,屋外传来了一阵喧闹,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法肖门口。 “那个异教徒一定朝这边跑了,卫兵队跟上!” “是!” 火把的光芒短暂地从门缝透进了屋子,法肖看见了穿着白袍的帕希,他正靠在墙壁边,和法肖对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喧闹声很快就离开了。 法肖正要放松下来,他的房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 “头盔,头盔!醒醒!我们找到了那个异教徒,但人手不够,现在要集体搜城,快起床!” 在门外的是法肖在卫兵队里的熟人,法肖只犹豫了片刻就冲下床,拉着帕希的手将他塞进被子里。 门外的声音停了几秒,又在喊:“头盔!醒醒!干活了!” “滚!今晚不是我守夜。” 门外的卫兵听见终于听见了法肖的怒吼,他无奈道:“这是镇长的要求啊,我们所有人必须集合。” 就在这时,一阵绵软黏腻的呻吟突然从门内传来,卫兵顿时明白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于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法肖狭窄的单人床上,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等门外的动静完全消失后,他全身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 此时,怀里的人突然说:“抱歉,可以请你把手拿开吗?” 法肖疑惑了一瞬,他感受了一下掌心滑腻的触感,突然意识到他触碰到了帕希腰上的皮肤,他触电般收回手。 等帕希离开了好久,法肖才缓慢地反应过来——帕希的长袍下什么也没穿。 从此以后,银发年轻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6、 法肖半夜睡不着,去教堂里做祷告,偶然听到了神父们和镇长的密谈,出于礼貌原因,法肖很快就走了,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吸血鬼”、“可怕的阴谋”、“死亡”…… 这个世上真的存在吸血鬼吗?法肖这样想着离开了教堂,并没有在意。 然而他没有想到,几天后,恐怖的吸血鬼大军伴随着大雪突然闯进了小镇,手无缚鸡之力的居民们全部成为了他们的食物,卫兵队即便有武器也不能抵挡,他们去教堂找神父,去庄园里找镇长,但这两处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毫无悬念的战争,法肖被吸血鬼抓伤了胸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很快就被同伴的尸体掩埋。 7、 我不是死了吗? 法肖猛地睁眼,身体的战斗意识本能让他将身边的人压在身下掐住要害。 但隐约中,他看到一个银发白衣的身影,脑海中某个念头匆匆划过。下一瞬,他全身上下便如同在炼狱的烈火里灼烧一般疼痛,但奇怪的是疼痛中又夹杂着蜜一般的浓稠快感…… 最终,一切又归于黑暗。 8、 “孩子,你终于醒了。” 法肖茫然地睁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教廷礼服、胸前佩戴着十字架的老人正坐在床边望着他。法肖缓慢地意识到,他是位红衣枢机主教。 “教廷的军队经过镇子时发现了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在恶魔军团的杀戮中活了下来,并且全身毫无伤痕,但看你之前的着装,你应该是一名经过了恶战的士兵,对吧?”红衣主教这样问法肖,他的语气听着令人心生平和。 法肖想起自己昏迷前看见的那抹白影,沙哑着嗓子道:“是天使……” “什么?”红衣主教没听清他的话,俯身靠近他。 法肖混乱地描述回忆:“他有着一头圣洁的银色长发,容貌出色,穿着白色的长袍,是他救了我……我本来快死了,我被吸血鬼贯穿了胸膛,我以为我要死了,是他,是他救了我……” 不出一天,整个教廷都知道有位大难不死的士兵被天使所救。 当然有人对此提出质疑,但没人能解释法肖为什么衣服和身上布满血迹,却又奇异的没有伤口。退一万步说,吸血鬼大军不会放过一个毫无遮掩躺在屋子里的活人,他毫发无损地活着的确是个奇迹,谁会救他呢?而且根据法肖的描述,他的脸上本来有一道可怕的疤痕,现在连那疤痕都消失了,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只能是天使。 一个星期后,教皇亲自给法肖洗礼,授予他圣骑士的称号,命他带领各国联盟军队抵御恶魔的吸血鬼大军。 那是个被血色笼罩的冬天,回忆起来,似乎连天空中飘的雪花都是红色的,那是个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冬天。 战争的号角吹响之前,士兵们亲吻十字架祈祷上帝,法肖亲吻十字架祈祷大雪中的那个天使。 9、 法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异样是在上战场的第三次。 前两次他虽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但那时候他初次率领军队上战场,脑子里除了赢和活下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在第三次与吸血鬼大军的对战里,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正常。 首先是整个人的灵敏程度。吸血鬼之所以能轻松赢过普通人类,因为他们动作敏捷,比起人类,他们更像是野兽。以往吸血鬼恐怖的进攻,在法肖的眼里突然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出他们动作的轨迹,迅速地躲闪,回击,击杀。除此之外,他的听觉、嗅觉、触觉都比以前好了不止十倍。他甚至从未在战争中受过伤。 这些变化法肖都可以归结于天使的恩赐,但其他的变化却令他感到恐惧。 那是战争中常见的一幕,一只吸血鬼扑倒了他的副官,他正要去救,但已然慢了一步,吸血鬼咬断了他的脖子,扯掉了他的头颅扔向攻来的法肖。 法肖抱住了那颗头颅,被鲜血溅了一脸,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不但不令他觉得恶心,反而令他觉得——饥饿。 是的,法肖突然觉得很饿,他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的血渍。 全身战栗。 法肖惊恐地发现,自己渴望鲜血,渴望更多的鲜血,嘴里的犬齿变得尖锐,甚至刺伤了嘴唇,他看见自己的指甲逐渐变得尖长。 这一切都与他曾做过的噩梦一一重叠,那些夜晚令他惊醒的恐怖画面原来并不是真的梦境,而是战场上的回忆吗? 法肖慌忙地丢掉了那颗头颅,发疯地虐杀了那只吸血鬼。 幸运的是,这些变化并不持久,在战争快结束时,法肖恢复了正常,没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10、 赢不了的敌人,可怕的身体变化,法肖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还得提防别人发现他的秘密。 他是吸血鬼吗?显然不是,他不怕太阳,不怕银器,也不怕圣水,他不可能是吸血鬼。但是他会对血产生渴望,会长出长长的犬牙和指甲,那是吸血鬼才会有的表现不是吗? 法肖陷入了无助和痛苦。 他甚至开始憎恨起救下自己的那个“天使”,他现在在心里管那银发青年叫“恶魔”了,但在那些难以启齿的夜晚,他又数次梦见自己同“恶魔”欢愉缠绵。 法肖去教堂里忏悔,遇见了当初救下自己的那名红衣主教。 他单膝跪地:“主教大人,我很痛苦,战争没有尽头,我看着所有人死去,唯独我活了下来,可活着令我痛苦,这根本不是天使的恩赐,这是恶魔的诅咒。” 主教认真地聆听了他的倾诉:“我的孩子,‘信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注3】,你的信仰动摇了,所以你感到痛苦。” 法肖动容。 主教抚上他的发顶:“难道你不想再见到那位天使了吗?” “想。”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活着吧,心怀善意,做你认为对的事,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他,哪怕是在天堂,你们也会有相见的一天。” 11、 战争结束了,法肖从无败绩,被封为太阳圣骑士,统领圣骑士军团,只听从教皇本人调令。 他接受了封赏。 12、 法肖统领圣骑士军团的第八年,教皇命法肖娶他的侄女为妻,法肖拒绝了。 第二年,他被以信仰异教天使的罪名处死。 13、 流浪的第五个年头,法肖听说在维茨德镇有位独眼巫师,如果你肯献上你的生命,他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任何心愿。 几经波折,法肖终于来到了维茨德镇,找到了那名巫师。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但作为代价,你需要奉上你的性命,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愿望。” “我想找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非常漂亮,有着一头真丝般银色的长发。他曾经把我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现在我不老不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人,他或许是天使,他曾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叫——帕希。” 14、 书桌上,白猫压着耳朵,沿着桌子的边缘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一分钟便走了快一百个来回。 但即便他的烦躁快要从尾巴尖溢出来,桌边的另一位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依旧埋头写着文书。 帕希忍无可忍,他弓起腰背炸了毛:“你说好了要陪我去新城堡度假的!” “下个月再去吧。”法肖熟练地在文书最底下签上自己的姓名,放到右手边,再从左手边拿起新的文书。 “你上个月和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帕希龇起獠牙,“你不许再做侍卫长了!” 法肖试图跟他讲道理:“血族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暂时选不出新的侍卫长。” 帕希一脚踩在羊皮纸上:“你明明有那么多手下,随便选一个不就好啦!” 法肖拨开他的小爪子,继续奋笔疾书:“别闹,听话。” “我就要闹,我就不听话!”帕希钻进法肖的双臂间,踮起脚尖,不断用后背的软毛蹭过法肖的下巴,尾巴更是打着卷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而法肖却面不改色地推开了他。 帕希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爪子和尾巴——粉色的肉垫,雪白的绒毛,这么可爱的爪子和尾巴,法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怀疑自己在法肖眼里已经完全没有魅力了。 半天没听见帕希的声音,周围过于安静,法肖有些奇怪地抬头,而正当他的视线对上帕希时—— 啪嗒。 足足有两只猫咪高的文书摞从桌面倾倒下去,像雪花般一样飘落而下,凌乱地摊在地上,可怜又无辜。 帕希维持着推倒文书的举爪动作,满脸嚣张和得意,全身上下都充斥着反派的恶霸气息。 “这就是你违背大公爵命令的下场。” “……” 法肖叹气,他妥协了,丢掉了羽毛笔,对帕希勾了勾食指:“过来。” “不。”帕希傲慢地端坐在桌边,脑袋昂得老高。 法肖:“过来,我给你揉肚子。” 帕希犹豫了一下,还是抵制住了诱惑:“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吗?可笑。” 法肖不再跟他多说,大手一抓捞过猫咪,放在腿上开始顺毛。 帕希很快就在法肖娴熟的手法中融化成一滩猫水,嘴上却还要顶两句:“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妥协……新城堡,要去……喵~” 几声软到不像话的猫叫后,帕希恢复成了人身,他横坐在法肖的大腿上,紧抱法肖的后颈,急不可耐地舔着他的下颚线——现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这么干了。 法肖没容他胡闹多久,为了惩罚这小东西,他低头含住了那殷红的舌尖,勾到自己嘴里用力舔吮。 “唔……”帕希任他弄了一会儿,把法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往身下扯,在唇舌分离的间隙里,用气音小声道,“这里也要揉揉。” 书房里很快响起不像样的声音。 第二天,帕希腰酸背痛地在日历上第N次划除度假计划。 失效的止疼药 9000字!!!快夸我! 注1:旧约约伯记8:3 注2:旧约诗篇25:9 注3:新约希伯来书11:1 74 第74章 番外四:先知(完) 1、 人最悲哀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另一件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往哪里去。【注】 拜兰是被选中的刽子手,是无可奈何的“弑父者”。他为了杀死一个人而存在,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死亡。 他在奄奄一息时被该隐选中,成为他最后一名后裔,他将获得永生,但前提是必须帮该隐“自杀”。 拜兰从接受了初拥的那一刻起,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他会被爱情毒杀,死于一个叫帕希·冈格罗的人。 命运是爪子上沾了灰的猫,你也许能料到它最终会把爪子伸进你最喜欢的奶油蘑菇浓汤里,但你永远猜不到它何时会这样做,也许是今天下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个月。 你也许会讨厌猫毁了你的晚餐,但你无法讨厌猫。 2、 门前的铃铛响了。 拜兰从古老书籍中抬起头来看向门外:“请进。” 一个穿着朴素的微胖妇人推门而入,她拘谨地向拜兰打了招呼,将门半掩着。 拜兰盯着她身后的那条门缝:“把门关上,谢谢,或者你也可以现在离开。” 妇人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一般,干脆地关上了门,她走近昏暗房间里仅有的那一点光源——桌子上摇曳的烛光。 坐在简陋木桌后面的是一名苍老的白发男巫,左眼带着一只眼罩,剩下的那只眼睛很锐利,能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英俊的人。 “请坐。”拜兰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眼睛回到手中的古籍,“既然你找到这里,想必你就该听说过了我的规则,我实现你的愿望,你给我你的性命。” 妇人依言坐下,她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紧张了,她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决绝:“是的老爷,只要您能帮我杀了那个畜生,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可以,”拜兰从桌旁所以抽出一叠羊皮纸,转了个弯,摆在妇人面前,“先签契约吧,把你的愿望写在这里。” “我……不会写字,抱歉……” 拜兰再次抬头看她:“名字会写吗?在最后写上名字,然后口述你的愿望。” “是。”妇人照着做了。她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她的女儿被贵族强暴后选择自杀,而那贵族却和法官串通,洗脱了罪名,活得好好的,她希望拜兰能惩罚那名贵族,杀死他以安慰女儿的灵魂。 拜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当然没问题,但是从我杀死他的那一刻起,你就归我了,任我使用。” “好的老爷。”妇人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说,“老爷,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2、 “牛奶、黄油面包和雏菊,路边的泥水坑,姑娘,你今晚注定会跟我回家。” 那是小镇里一个热闹的下午,拜兰搂住茶楼里卖茶女的细腰。 “你可真狂妄啊先生,不过我喜欢狂妄的男人。”卖茶女笑着和他交换了一个吻,茶楼里传来一阵哄笑。 晚上,卖茶女打翻了母亲刚挤完的新鲜牛奶,为了躲避大发雷霆的母亲,她偷拿了一块黄油面包后便跑出了门。路边的雏菊开得正艳,她摘了几朵捧在手里嗅了嗅,差点踩进路边的泥水坑。 有一瞬间,卖茶女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管他呢,也许是在梦里见过。 把一切疑虑抛向脑后,她根据白天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地址,寻到了这个小屋。 拜兰正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透过窗户看向来敲门的女人。 这是他与命运抗争的第一步,如果他可以将帕希从生命里摘除,也许他还能有活路。 第二天,卖茶女醒来,在桌子上看到了男人的留言:“血、眼泪和掉落的靴子,无法愈合的伤口,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摇曳的烛光下,拜兰认出她了。 3、 深夜,维茨德小镇某个屋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惨叫。 巫师们见怪不怪,裹紧了被子继续睡觉。 4、 “请进。” 拜兰迎来了这间屋子的第一千零八十七个客人。 进门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打扮得很落魄,但长得很英俊,举止也很得体,他的背挺得笔直,气势庄重,像个士兵。 很少见的客人,拜兰多看了两眼。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但作为代价,你需要奉上你的性命,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你愿意吗?” 男人毫不犹豫地点头,但他怀疑拜兰是否真能实现他的愿望。 “我想找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非常漂亮,有着一头真丝般银色的长发。他曾经把我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现在我不老不死,我不知道……他是否是个人类,他或许是天使,我猜。他曾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叫——帕希。” 拜兰终于合上手里的古籍,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然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把手伸出来。” 男人坐在有些狭窄的凳子上,伸出了左手,皮肤苍白,但看起来充满了力量。 拜兰用指甲快速地划破了他的皮肤,看那伤口出现了又消失,整个过程男人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拜兰用那只独眼盯着他:“你不知道自己是血族吗?” 男人看起来竟然有些惊讶:“我是吸血鬼?可是我……我不怕光,我也不怕银器和圣水。” 这倒是有些意思,拜兰挑眉:“我们血族在接受初拥后,人人都会拥有自己的天赋,这也许就是你的天赋。” 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帕希他也是吸血鬼?” 拜兰把眉毛翘得更高:“是‘血族’,年轻人,‘吸血鬼’对我们来说是蔑称。” “抱歉。”男人虽然看起来冷漠凶悍,但意外地很好说话,“另外,我叫法肖。” “那么法肖先生,现在你知道了,你要见的人不仅不是天使,还是个吸血鬼,并且把你也变成了吸血鬼,即便如此,你仍然想再见他吗?” “想。” “那么签了这份契约,明天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5、 划算的生意。 拜兰带法肖去看望地下室里的帕希,依照他的愿望,给了他和帕希半个小时的独处时间,但帕希疯得厉害,根本认不出他。 走廊的另一头,贝丽西娅正朝他走近,拜兰装作没瞧见她,继续阅读手中的古籍。 “嘿,最近过得好吗?”贝丽西娅在他面前站定。 拜兰敷衍地应了一声。 贝丽西娅悲伤地问:“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能原谅我?让冈格罗和恶魔同归于尽是我那时能想出的唯一办法,我不是故意想要他死。” “我已经不怪你了,希望你也别再总是提起这件事。”拜兰扫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可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不冷不热?”贝丽西娅不甘心地追问。 “不是不冷不热,女士,我只是不想接受你的心意,仅此而已。”拜兰冷酷地把话挑明。 贝丽西娅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说:“你能接受那么多其他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我不会放弃的。” “随你。”拜兰把书翻页。 贝丽西娅清楚拜兰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但是她又不想离开,于是只能找个新话题:“地下室里的人是谁?你怎么会同意他来见冈格罗?” 拜兰抬头看了她一眼,难得的眼里有些异样:“他是帕希的后裔,现在是我的实验品。” 贝丽西娅吃了一惊:“如果冈格罗知道这件事……” 拜兰摇头:“帕希不会知道。我们签了协议,他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 6、 法肖走出了地下室,脸色很不好。 拜兰看见他的手腕上有血,大致猜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想见他,那么你现在见到了。” 法肖没说话。 拜兰挑眉:“怎么?想反悔吗?” 法肖摇头,抬眼和拜兰对视:“恰恰相反。” 7、 接连三个多月,维茨德小镇都没有再传出任何奇怪的叫喊,但拜兰的实验从未停止。 “不可置信!你不愧是他的后裔。”拜兰灰色的独眼闪烁着惊叹。 法肖铁链被锁着双手,跪在祭坛中央,垂着脑袋,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实验非常顺利。 8、 法肖穿上衣服,遮住后背的大片纹身似的咒语。 拜兰站在他身后:“一条忠告,年轻人,别和他走得太近,这是为你好。” 一年多来总共没说超过十句话的法肖突然发问:“你当初也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吗?” 拜兰的瞳孔缩了一缩。 “是。” “你做到了吗?” “没有。没人能做到。” 9、 “管理本族事务的权力当然在各位自己手中,但难保大家没有分歧,届时我们就会需要一个中立的旁观者给出合理的判断。所以我建议,保留侍卫队,不插手各族内政,只负责解决各族纠纷。简单点说,你们需要的时候找它,不需要的时候它绝不多事。” 联合大会上,拜兰作为修珀利耳的代表坐在长桌的正中间,他的身后站着挺拔的法肖,一身黑衣,腰间配着十字剑,看起来非常普通,如果忽略掉他过盛的长相和气势。 十二位代表商量后,一致表示同意,但有人提问:“为什么选择这位法肖先生作为侍卫长?恕在下直言,如果他是您的后裔,一名修珀利耳,那么当本族和他族发生矛盾时,他统领的侍卫队是否还能够保持中立呢?” 拜兰温和地笑着说:“首先,他并不是我的后裔;其次,只要是血族,必定是十三氏族的其中一族,为了解决这种问题,我建议所有侍卫队成员全部摈弃本族身份和头衔,往后仅仅作为侍卫队进行活动;最后,为什么是他?如果各位有好的人选,都可以推举出来,只要他们能打得过他。” 10、 春天,一个光是名字就能惹人无限遐想的季节——温暖、希望、富有生机,春天值得一切美好的形容词。 于是拜兰决定死在春天里。 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拜兰敲响了帕希隐居小屋的门。 因为贝丽西娅的治疗,帕希已经能够长时间保持理智了,虽然副作用不可避免,但他看起来有精神多了,拜兰感到高兴。 “我要走了。”拜兰的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他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个吟游诗人,身上充满了浪漫又颓废的文艺气息。 帕希躺在摇椅上看书,听到这话戏谑地问:“真是奇怪,之前你走了那么多年都没告诉我行踪,怎么这次……” 说到一半,帕希突然顿住,是啊,拜兰消失了好多年,从未透露过行踪,为什么这次却来郑重地道别呢? 帕希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你决定了?” 拜兰点头:“时候到了。” 帕希生气了,他丢掉书本站起身,仰头瞪着拜兰——现在他比拜兰矮一个头,可要知道在过去,他可是比拜兰要高不少的。 “为什么?别告诉我是什么该死的预言,拜兰,我讨厌你这样!为什么要被命运控制?你要搞清楚,如果你自己不想,谁也不能强迫你,就算是命运也不行!” 拜兰又笑了,他灰色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帕希:“你说得很对,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我的意愿恰好与命运的安排重叠,还是命运牵住了我的项圈诱导我做出选择。但是帕希,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这么做,我想再要一次真预言。” 帕希满脸不解:“你已经用光了三次真预言,再来一次你必死无疑,即便你知道了也不能做出什么改变。” “我知道,但我仍旧坚持。” “预知未来有这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这大概就是宿命。” “去他的宿命!……你别死。” 拜兰抬手,轻轻碰了碰帕希的脑袋,可当他看见自己苍老干枯的手指和帕希光洁的皮肤同时出现在视线里时,他立刻缩回了手。 “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杀’了你最爱的父亲。” “现在不是很讨厌了。”帕希低着头,整个人仿佛刚遭受了阳光的蹂躏,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要走?父亲是,你也是……你可以不走吗?” 拜兰的目光闪了闪:“火焰,樱桃和金色的大厅,刀刃上的血,有人在等你。” 11、 拜兰第一次窥见命运是在初拥过后恢复清醒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画面,刚开始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嗅觉的丢失对生活影响不大,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遇到帕希,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突然有了意义。 那一刻,巨大的悲凉感袭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这场剧目里无关紧要的悲剧角色,却被迫无法离开舞台,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牵着引线带领他奔向死亡。 命运给自己的囚徒三次窥见它的机会,但作为代价,第一次拿走了嗅觉,第二次拿走了右耳的听觉,第三次拿走了左眼的光明。如果你还贪婪地想要更多,那么第四次被拿走的,将会是你的性命。 拜兰在无意中用嗅觉换了自己的命运,作为报答,用听觉换了该隐的命运,最后用视觉换了恶魔的命运。 是的,拜兰清楚自己是个傻子,他甚至不敢看帕希的命运,他害怕看见自己不能承受的东西,所以他宁可把这次机会浪费在可有可无的东西上。 他也曾奋力抗争过,他混迹与酒肆茶馆,与不同的女人男人沉溺肉*,他想把自己扔进肮脏的泥泽里,最好被泥浆糊住眼睛耳朵乃至全身,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这样他就成功地保护了自己。 然而,灵魂却变得更加清醒了。 现在,拜兰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它该在位置,于是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死亡。 今夜天空格外晴朗,月亮圆且亮,银色的月光洒在面前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沙滩上——没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拜兰选择这里仅仅因为这里人迹罕至。 他为帕希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现在是时候检验一切了,如果帕希能活着,说明他做对了,他成功救了他;如果帕希死了,那么他可以先一步在虚无等他,这也很好。 银月之下,一阵巨浪打来,吞掉了沙滩上灰色的沙粒。 12、 “先知?你说拜兰?唔……对,我们感情还不错。” 帕希躺在庄园后的花圃里晒月亮,脑袋枕在法肖的大腿上,声音里满是慵懒惬意:“怎么突然提到他?” “侍卫队旧城堡阁楼上那些画,有一半都是他的收藏。它们都被斯坦利毁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在别处还有更多。”法肖用指尖挑起一撮帕希的银发,放在鼻尖轻嗅它的香气。 帕希装傻:“……什么画?” 法肖直接挑明:“我知道你进去过,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收藏新的画。” 帕希难得地有些羞涩:“收藏那个做什么,话说拜兰为什么要收藏我的画像?想当初我偷偷对着自己画自画像时,他看见了还嘲笑我。” 在帕希看不见的角度,法肖的眼神有些异样:“你不知道先知他……” “拜兰怎么了?” “算了,没什么。” 帕希一跃而起,将法肖反扑在身下,他趴在他的胸口,一小节牙尖露出嘴角:“又来了,你总喜欢说话说一半。” 月光柔和了法肖冷峻的五官,让他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帕希呆呆地望着他,口腔开始大量分泌唾液。 法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揉着那枚邪恶的小犬牙:“我只是想问,你是否知道他最终选择在哪里消失?” 帕希猫一样舔了舔法肖的指尖,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我猜他大概会去海边吧。他曾跟我说过,他是吟游诗人,空旷的大海会刺痛他的孤独,但同时也会引起他的诗意,真是个矛盾的人。” 帕希说完,又低下头去打量法肖,爱慕几乎要化成实质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但我感谢他,他曾给了我一个预言,不是真预言,我当时觉得一定不准——他说有人在等我,后来我就遇到了你,我可真是幸运。” 法肖温柔地给了帕希一个吻:“幸运的是我。你从战场上救了我,又是先知帮我找到了你,我们的确该感谢他。” 突然一阵微风吹来,带来远方宛若大海的腥咸气息,帕希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的月亮。 今夜月色正好。 失效的止疼药 这次是真正的完结了,先知这个番外大概把之前的一些事情交代了一下,本来想单独写小甜饼的,后来直接融进这两篇大番外里了,那么这篇文就要正式跟大家说再见啦,如果大家喜欢的话点个作者关注,看看我其他的书吧,爱你萌(づ ̄ 3 ̄)づ 注:改自王尔德的“世界上最悲哀的两件事,一件就是想要的得不到,另一件就是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