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更多精彩好书尽在www.827txt.com】 《与君同归》漱己 文案: 前一世,顾出白死在时绛怀里,这一世,时绛在顾出白四岁时将他带在身边,教他念书、修炼。 时绛的愿望便是这一世俩人能殊途同归。 寒露篇:青橙镇,时青痴恋萧漪而不得,只得用见不得人的法子将人留在身边,同时,镇子里又出现连环杀人案,且死者的心脏都缺失了。 霜降篇:瓷城,瓷城以瓷器闻名,瓷器却是以最为罪恶的方法烧制的。 大雪篇:杨城,杨婉卿出嫁前日,失手将一只黑猫打死,但丫鬟羽盈却看不到黑猫的尸体。杨婉卿出嫁后,却怪事连连,她自己发了疯,夫君溺水而亡,肖府管家被人剥了面皮······ 惊蛰篇:芒山,传闻住在芒山上的游商有一味药能让凡人羽化登仙。 春分篇:狐族,顾出白昏迷不醒,时绛和时青去向君汝求医,第二日,遇萧漪,顾出白失踪。ps:本篇主视角转为时青。 清明篇:两年后,时青和萧漪的故事。 芒种篇:时绛&顾出白前世篇。 谷雨篇:接清明篇,时青和萧漪的happy ending。 PS: 1.全文单元剧形式,主角二人贯穿始终。 2. CP:时绛x顾出白,1v1,happy ending,故事从顾出白十五岁开始讲起,惊蛰篇起开始重点描写俩人感情线。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绛,顾出白 ┃ 配角:时青,萧漪,晚思,千重 ┃ 其它: 第1章 寒露篇·第一章 青橙镇,多雨,已是寒露时节。 纹路精致的雕花窗栏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时近正午,天色兀自昏沉着,忽地,远处暗哑地响起一声闷雷。 时青便是被这炸响的闷雷给惊醒的,昨日过得荒唐,现下腰腹依旧酸软,身下那处也疼得厉害,用手一探,果真是肿得厉害,其上昨日破开的口子却已然结了痂。 时青面无表情地起身穿衣,随着他的动作,身下那处被牵动了,直疼得他伏在床榻上喘了阵粗气。 平息了会儿气息,时青扬声道:“桐雨,我要沐浴,你去烧些水来罢。” 桐雨本就候在屋外,闻言,便应声道:“好的,少爷。” 时青自小家教甚严,本想坐在凳子上等待,却没想到一刻也坐不得,只得坐在床榻上。 明明睡了将近五个时辰,脑中却昏沉一片,时青不由地半靠着床榻上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醒是梦,思绪中皆是他与那人交合的情状,他放浪形骸地在那人身上耸动,口中呻/吟堪比烟花巷的小倌,真真不堪,而身下那人却是一点表情也无,眼中一片风平浪静,只有那根物件不似主人,火热地随着他的动作在那温热之处进出。他本是看着那人英俊的面容的,看了一阵,只觉得寒气一阵阵地侵入胸口,便闭了双眼,只顾身下动作。 从头到尾,那人不曾说过一句话,见他起身,股间红白交错,只是略略皱了皱眉,叹道:“你应该爱惜一些自己。” 时青忽地睁开眼睛,口中喃喃道:“你若爱惜我,我便爱惜我自己,你若不爱惜我,又为何管我疼不疼。” 话一落地,时青便幽幽地笑了,那人本就不管他疼不疼,不过希望他爱惜自己一些,进而不再纠缠罢了。 时青笑了一阵,刚将笑容收起,桐雨便叫人搬着浴桶和热水来了。 宽大的木桶注了热水,白色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迷了时青的眼睛,时青挥挥手,让众人退去,自己一个人褪了衣衫,小心地跨入木桶中。 ---------- 时青沐浴完毕,便去了集市。 酿酒的于家娘子见他面容惨白,关切地问道:“时家公子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不过被魇着了,今日睡一觉便好。”时青勉力笑道,“于家娘子,给我一壶梨花白罢。” “既然被魇着了,便不要饮酒了罢。”于家娘子劝道。 时青却是个不听劝地,张嘴夸道:“昨日就是未饮娘子家的梨花白才不得好眠,今日可千万卖我一壶罢。” 生意上门,于家娘子已经劝过了,不好再劝,便去店内取了壶酒出来,嘱咐道:“时公子,可莫要多饮,这酒烈得很,也就比那烧刀子好一些。” 时青摸出几个铜板交予于家娘子,便接了那酒,半途又买了只烧鸡。 行到集市尽头,时青忽地想起什么,问卖首饰的卖货郎买了只簪子,佯作随意地问道:“近日可有修仙人路过?” 卖货郎道:“我凡夫俗眼,就算也有修仙人路过,也不一定能瞧得出来。不过昨日倒是听说有修仙人在邻镇斩了头虎妖。” 时青道过谢,便拎着那只烧鸡和那壶酒回了府。 烧鸡进肚,梨花白亦窜入肠腹,未及日暮,时青便醉得人事不醒。 桐雨之前得了时青的交代也不敢擅自惊扰,待时青醉了才将他脱了外衣,鞋袜好生安顿。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时青又买了酒,却不再买烧鸡。 就这么昏醉了四日,第五日,时青终是熬不住相思之苦,巴巴地梳洗了一番,穿了身月白的衫子去见萧漪。 萧漪正抱着一个美貌女子在凉亭作乐,亭子建得很是精致,飞檐处鸟儿鲜活得几乎要直冲云霄。俩人依偎着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各色鲜果及一壶梨花白。 脚步声渐行渐近,萧漪并不抬首,反倒是将手伸进那女子的衣襟,温柔地摩挲着,脸更是凑近女子耳畔说了几句荤话,直说得那女子红云满颊。 时青一脸灰白地盯着二人,直到女子的衣衫被解去大半,萧漪的手探入女子下身,他才侧过头去。 萧漪盯着时青微微颤抖的背脊,笑道:“时公子,今日又是来做什么?你的身子我尝过了,没什么趣味,可不想再尝了。” 时青本就站在池边,闻言,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跌下池去。好一会儿,才回过头去,看着萧漪,含笑地道:“萧公子不想尝,我来尝萧公子也未尝不可。” 时青此刻脸色灰白,眼角泛出一点点青,嘴角一勾却不知怎地染上了一层丽色。 怀中的女子在萧漪的作弄下呻/吟一阵高过一阵,甜腻得蜜糖一般,绮罗全数委地,白瓷般的身子靠在萧漪的玄衣上,分外刺眼。 萧漪一手抚摸女子雪白的胸脯,一手解开自己的裤头,抬首道:“时公子这番盛情实在难却,可惜现下不得暇,你待天黑再来罢。” 确实是不得暇,时青不再言语,拂袖而去,身后的呻/吟却是不断地他耳畔徘徊,他再也顾不得,飞奔起来。 萧漪见时青走得远了,衣袖一拂,一片红叶旋落在地上,哪来什么娇媚女子。 ---------- 时青近日隔个一两日都要和萧漪交合一番,身下的伤处,好了又裂,却是习惯了。 萧漪从不主动,时青便放下羞耻心,先是亲吻,而后又将那物弄硬了,强行塞入体内。 身体自然是没有任何快感的,心里却被虚假的满足填得严严实实。 为了勾起萧漪的情/欲,时青甚至去烟花巷向小倌习了房中术,一一在萧漪身上试了,小心地观察萧漪的神情,然而每次都是一贯的淡漠,仿若魂魄出了窍,只余一具空壳。 每一次的情/事皆是一厢情愿,身体分离后,除了除了被体/液温热的那处,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迅速地褪去了温度,身体也许在一点点死去罢,时青这般想着,终于在一次交合中失去了意识。 ---------- 一个绛衣公子坐在客栈大堂中饮茶,面容俊朗,气质出尘。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却是左手抓着一个鸡腿,右手抓着一个肉包,死命地往嘴里塞。 少年眉目如画,此时嘴角沾着酱汁,仿若染了烟火气,整个人顿时生动起来。 绛衣公子也不理会他,一门心思地饮茶。 刚要拿起茶壶再添一些,那少年却是放下了手中的吃食,擦净了手,抢过茶壶,露出个明朗的笑:“我来,我来。” 绛衣公子从胸口取了帕子,擦了擦少年的嘴角,笑道:“没人和你抢,吃慢一些罢。” 少年呆了一下,叫道:“呀,洒了。” 却见那小巧的瓷杯中茶水溢出来,扑腾到了桌面上。 少年拿了抹布来擦,将桌子擦干净了,却见绛衣湿了一块,面带歉意地道:“公子我会吃慢些的。” 绛衣公子哭笑不得地道:“没事,待会儿去换身衣裳就好。” 俩人又分别吃喝了一阵,隔壁桌进来两个人,一人道:“这时家公子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我前日见到还以为见了鬼,幸好是青天白日。” “我看他脸色也是忒不好,可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另一人附和道。 来送酒的老板娘听了俩人的言语道:“这时家公子,我看是活不长了。” ---------- 桐雨这几日将全城的郎中都请了个遍,却没人能治时青,急得团团转。只得花银子买了人参在厨房炖着,只盼有奇效。 这参还没有炖好,却听得小厮报门口有人求见。 桐雨以为是大夫,便兴冲冲地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是一位绛衣公子和黄衣少女。 绛衣公子面有急色,见到桐雨,便问道:“你家公子可是得了急症?” 桐雨见对方不像大夫,有些警惕地道:“请问公子是何人?” “我家公子妙手回春,你只管答是或不是便好。”黄衣少女长得俏丽,一身环佩叮当,像极了养在深闺的女子。 桐雨本就急得火烧眉毛,见少女这么说,便答道:“我家少爷前阵子身体不适,昨日开始昏迷不醒。” 桐雨带俩人入得内室,又嘱咐小厮看着那老参,自己候在一边。 绛衣公子盯着时青的面容,见他眼眶泛黑,面色青白,又去摸他的脉。 片刻之后,开了个药方,交给桐雨,道:“你且去熬药,你家公子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黄衣少女见桐雨走了,才悠悠地道:“公子,他怕是活不过月中了,蛇毒也太毒了,已侵入体内五脏六腑。” 绛衣公子叹了口气:“他是和蛇妖有染,那蛇妖真身乃是一条毒蛇,化出人形后,毒素骤减,中毒到这情状,怕是蛇妖将那□□都留在他体内罢。” 少女未经人事,闻言羞怯地微微红了脸,又看那时家公子眉目清秀,叹道:“也不知是哪条蛇妖做的孽。” “待我救了这人,我便去将那蛇妖斩了,教他再也害不得人。” 绛衣公子抵着时青胸口,正要输真气,却被黄衣少女阻了,“公子,你的真气太强,他区区一个凡人怕是受不住。” 绛衣公子看了眼少女,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时青,温柔地笑道:“你莫要担心,他是我的血亲,自然受得住。” 少女一愣,呆立在一旁。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被灌了真气的时青悠悠转醒,哑着声道:“原来我还没死。” “你想死么?” 时青听见一旁有人问,便毫不犹豫答道:“死了也好。”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便批头盖脸地袭了过来,时青灰白的脸上顿时有了些血色。 时青被打得清醒了些,侧过头,去瞧坐在身边的人,那人形貌却是熟悉得很,他扑入身边人怀中带着哭腔道:“大哥……” 绛衣公子便是时青的长兄时绛,时绛孩童时被一个道人带去修炼,便甚少返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见胞弟垂死,已是伤心,又见亲弟因被蛇妖折辱生了死志,心中更是愤恨交加,手中抚摸着时青黯淡的发丝,柔声问道:“是谁强迫于你,你且慢慢说,我自会替你讨个公道。” 话落,又怕时青难堪,侧首对身边的少女道:“出白,你先出去吧。” 顾出白正是方才在客栈吃包子的少年,此时扮作女装也是清丽无匹。 顾出白瞧了俩人一眼,伴着叮叮当当的环佩出了门。 时青仿若受了委屈的孩童,趴在时绛的腿上哭了一阵,才抬起头来,道:“是我逼迫于他,大哥你莫要管了。” 时绛见时青眼中雾气蒸腾了会儿,慢慢散了,眼中一片清明,便知道他不是作假,只得叹了声:“痴子。”便嘱咐时青好好歇息,推门出去。 顾出白在门外抓着个方才打包的包子往嘴里塞,见时绛出来,兴奋地想迎过去,却不小心噎住了,直呛得一把眼泪鼻涕。 时绛拍着顾出白的背,手势轻柔,却是出了神。 这傻弟弟委身给一个蛇妖,若是他不是途径此地怕是此刻已经丢了性命。 顾出白好不容易缓过来,见吃了一半的包子落了灰,心疼地抓了时绛的手,叫道:“公子,我包子掉了。” 时绛从怀中摸出一吊铜钱,道:“你喜欢就再去买几个吧,顺便把这身衣服换了。” 抢过那串包子钱,顾出白嫣然一笑:“我扮做女子不好看么?” 时绛心中思绪万千,懒得和他争辩,摆摆手,道:“你喜欢便随你吧,你且买包子去罢。” 顾出白边走边把那铜钱抛起又接住,且走且乐地,慢慢远了。 时绛在时府里转了几圈,行到花园处,却见一个小厮同一个丫鬟在说笑。 小厮道:“公子前几日去那烟花巷和小倌玩乐,这两日却病倒了,莫不是玩得太大了。” 丫鬟吃了一惊:“男人间不知道是如何行那事的。” 小厮道:“据说是用后面那处。” 时绛听了一阵,越发不可入耳,口中念了个诀,花园中凭空出现了头白虎。 白虎毛色光亮,身形巨大,步态优雅地向那小厮和丫鬟走去。 丫鬟见到那吃人的猛兽,几乎吓破了胆,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小厮见丫鬟晕了,一时不明所以,回首一看,赶忙拔腿就跑,慌不择路间却被一颗石头绊倒在地,脚似乎伤了,一时竟站不起来,他吓得浑身抖得筛子一般,一回头,那白虎却是失去了踪影。 时绛心中爽利了些,便去了厨房,查看自己开的药方可煎好了。 第2章 寒露篇·第二章 这几日,时绛同顾出白二人在时府混吃混喝,兴致来了便去街上溜达。 时青吃了几日药,身子已好了一些,不再终日昏沉,体力却是大不如前了,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少要歇息六七个时辰。 他不敢出门见萧漪,怕萧漪被时绛除了去,心中又愤恨萧漪对他不闻不问,他在府中终日床榻草药为伴,那人怕是日日与女子行那苟且之事。 这日深夜,时青正要将蜡烛吹灭,敲门声却是响了起来,时青心中欢喜,面上却丁点儿不漏,正声道:“进来罢。” 进来的却不是萧漪,而是那终日身着绛衣的时绛。 时绛盯着那影影绰绰中时青凹下去的脸颊,又扫了眼越发凸出的锁骨,心疼得紧,口中却是道:“阿青,你还记得十年前欠我三个肉包没还么?” 闻言,时青一怔,微笑道:“不过是吃了大哥你三个肉包,还惦记了这么些年,你可真是小气得很。” “你瘦成这样,我那三个肉包不是白费了么,自然要向你讨要回来。”时绛伸手碰了碰时青的脸颊,又道,“你还是胖些好看。” 时青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口中只道:“大哥夜色深了,你早些歇息罢。” 时绛盯着时青的头顶心柔软的发旋,温和地道:“你可愿意说说你和那蛇妖的事?” 时青沉默了阵,摇摇头,道:“大哥,你莫要问了。” 时绛本是坐在时青身边,闻言,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你大哥我小气得很,十几年前的三个包子我尚且记得,亲弟弟去鬼门关走了一趟,我自然是要讨要回来的,不管你自愿与否。你晓得我是最护短的。” 这话说得时青心惊胆战,他伸手去拉时绛的袖子,用力过猛,一时不慎,竟从床上滚落下去,他并不觉得疼,反而厉声叫道:“大哥,你别去找他,是我强迫他的,他本就不愿理睬我,是我一厢情愿!” 真是个痴子。时绛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子一倒,竟出来了个大活人。 那人双手被缚,发丝凌乱,一身玄衣破了好几处,好几处伤口正汨汨地冒出血来,狼狈得很,却一点不损素日的风华。 时青定睛一看,竟是萧漪,顿时肝胆欲裂,他确实盼着能见到萧漪,但这个见法,他是不愿意的,他仰起头,看着时绛不漏喜怒的面孔,哑着声哀求道:“大哥你捉萧漪做什么,放了他罢。” 时绛却不理会时青,反而坐在雕花的太师椅上,闲适地拈了块桌上的桂花糕,细细地品着,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阿青,你以为你不去找这蛇妖,我便找不到他么?你可知晓你同他交缠数次,你浑身都是他的气味,我要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既然你对这蛇妖,痴心一片,我便断了你的念想。” 语毕,只见那萧漪被拍了一掌,生生地吐出一钵血,而时绛正安稳地走在太师椅上,好似那手法狠辣速度极快的一掌并不是出于他的手,他含笑地盯着指间的那枚纯白的内丹,喃喃道:“千年的蛇胆,应该补得很,阿青,给你补身用可好?” 时青见时绛指间和唇角皆沾着猩红的血液,真真是阎罗一般,心下惊恐交加,快手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插入自己的心口,这一下刺得极深,温热的液体一下子就喷了出来,洒下地上,同忘川边的曼珠沙华一般。 “我……死不足惜……你且……你且……将内丹还给萧漪罢。”时青挣扎着说完这句,便昏死过去。 时绛皱了皱眉,喊道:“出白。” 话音刚落,少女推门而入,恭敬地道:“公子,有何吩咐?” 少女穿着艳粉色的薄衫,梳着双平髻,上了粉黛,巧笑倩兮。 “你这身衣服哪儿弄来的?”时绛盯着顾出白厌恶地问道。 “哎呀,方才去抓蛇妖,不小心沾了点血,我便找青楼的阿姐借了一件衣裳。”顾出白语笑嫣然。 萧漪被夺了内丹,浑身失了气力,只得跪坐在地上,背脊却是挺得笔直。见时青已是出气多入其少,对坐在太师椅中的男人叫道:“时青不是你的亲弟弟么?人可是快不行了,你不救一救么?” “不急,即使他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我也照样能找回来。”时绛好整以暇地笑道。 顾出白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包子,递给时绛,笑道:“公子,这家的包子可好吃了,你也尝一个?” 时绛接过白胖的包子,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偌大的内室,肉香不合时宜地弥漫开来,混着血腥味,诡异得很。 时绛一边吃一边觉着配着这血腥味儿这内陷不似猪肉,倒似极了人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时青已经咽了气,魂魄茫然地从尸身中钻了出来。 在魂魄离体的同时,外面刮起了阵阴风,月色暗了下来,时绛用帕子仔细地擦着修长的手指,对顾出白道:“你去把外面那俩人打发了。” 顾出白接令,推门而出。 萧漪盯着时青的魂魄,心中翻江倒海,那魂魄不知自己已死,反是奔到萧漪身边,关切道:“萧漪,你可还好?” 片刻之后,亮晃晃的月光又从精致的雕花的空隙里里钻了进来,在地面上打出一片片斑驳,身着艳粉色的顾出白又出现了,朗声道:“公子,那两个长舌鬼已经走啦。” 时绛看顾出白又拿了个包子啃得正欢,一时头疼得很,无奈地道:“去把这上好的蛇胆拿去熬药罢,时间长了,可要出尸斑了。” 顾出白三两下将手中的包子解决,鼓着两颊,接过内丹,熬药去了。 时青急切地想去压住萧漪心口尚在渗血的伤口,手指却穿了过去,这时,整个情绪才清明起来,他看也不看自己的尸身,却抬头对自己的亲生哥哥道:“你将内丹还给萧漪罢,我已经死了,这内丹也用不上了,重新投胎转世也是一桩美事。” “你也太小瞧这蛇妖修行了数千年的内丹了,你只要服下内丹,便有了道行,自然能死而复生。”时绛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时青的尸身边上,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丢到一边,匕首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落在一双黑色的鞋子边上。 鞋子的主人正是顾出白,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艳粉色的纱裙,换了身鸦青色的长衫,手上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 时绛指尖一点时青越发稀薄的魂魄,那魂魄便不由自主地从萧漪身边迅速回到了躯体里。 “将药喂阿青喝了罢。”时绛说完,捡起那把匕首,慢慢走向萧漪。 萧漪面上无一丝惧色,背脊依旧笔直,扫了眼时青,从容地笑了。 时绛取了干净的帕子将匕首擦净,然后解了萧漪的上衣,用匕首破开萧漪背脊的一块肌肤,又用匕首柄敲打第四节脊柱,敲打了几下之后,指尖将那节白森森的骨头划开,从里面挖出一把小锁来,小锁纯金所制,不过指甲盖一半大小,唤作‘骨心锁’,用锁人要先将锁用自身血液供养七七四十九日,而后将其埋入目标人物的骨中,被入了锁的人,则必须要任用锁人调遣,若是不听,锁便会冲破骨骼刺破脏器,是极其阴毒下作的手段。 时绛把玩着骨心锁,又看了眼从破口争先恐后涌出来的血液,袖子一挥,萧漪浑身上下的伤口尽数愈合,连衣裳上,地面上的血液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萧漪疑惑地望着时绛,问道:“你不杀我么?” “我杀了你有何好处?”时绛将那小锁收好,叹了口气,“我又为何要杀你?你和阿青的孽缘,皆是由阿青而起,你不过是被迫而已。” “是我纵容的。”萧漪苦笑道,“他那日用酒将我灌倒,又下了药,以为我全无意识,破开我的皮肉,将那骨心锁嵌了进去,其实我可是清醒得很。” “没了这锁,你便不再受阿青束缚,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你若不愿意同他在一起,便走远一些,你千年道行,要躲一个凡人想必简单得很。”时绛从袖中摸出那颗蛇胆,还给萧漪,歉然道,“你们交合时,你的□□留在他体内,致他垂死,也唯有你的内丹可救,我取了些内丹,熬了汤药,救他性命,损了你的两百年的道行,实在抱歉得很。” 萧漪将那缺了一角的内丹收入体内,站起身来,没有理会尚在昏迷中的时青,使了个口诀一下子便没了踪影。 “这蛇妖真是无情得很。”顾出白如画的眉目染上了些愁思。 顾出白年纪尚小,方才十五岁,一贯天真烂漫,这时却突然被时青无望的爱恋给击中,心口一阵阵地发疼。 时绛探了探时青的脉,又给他整了整被角,抬头盯着雕花窗外的那轮明月,苦笑道:“那蛇妖本是不食人间烟火,这番被阿青拉入红尘,也是无辜得很,是阿青对他不起。” 时绛从袖口摸出一吊铜钱,丢给顾出白,道:“天色晚了,赶紧休息去罢,明日拿这钱买包子去。” 看着掌中的铜钱,顾出白喜笑颜开,方才的愁绪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声虎啸。 第3章 寒露篇·第三章 时绛推门而出,只见那白虎脚底下踩着一具尸体,被一群厉鬼包围了,厉鬼形状可怖,有些四肢残缺,更有甚者,胸口被破开了个大洞,洞口要断不断地挂着几节肠子,夜风呼啦啦地从洞口穿过。 “怕是血腥味太浓引来了厉鬼。”顾出白说完这句,从腰间取出软剑,飞身杀入战局。 时绛走到一个水缸面前,一拂衣袖,水面中映出方才离开的萧漪,那萧漪盘腿坐在床上,正在运气调息,时绛又拂了下衣袖,水中的幻影瞬间消失无踪。 时绛低声道:“你若是死了,阿青可是会伤心的。” 白虎和顾出白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厉鬼全数灰飞烟灭。 白虎欢快地跑到时绛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时绛的裤腿,时绛脸色柔和地弯下身抚了抚白虎柔软的皮毛。 “我也要摸摸。”顾出白擦了擦脸上破开的那个小口子,艳羡地学白虎在时绛肩膀蹭了蹭。 顾出白还没蹭几下,时绛眼中的温和迅速收起,转而泛出点点杀意。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时绛扬声道。 有一道身影闻声而落。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优美,媚态横生,一身白衣,面上罩着白色的纱巾,款款地走了过来。 忽地,女子袖中祭出一条白纱,白纱被施加了内力,电光火石地向俩人一虎袭来。 顾出白软剑舞动,那漂亮的白纱霎时碎成无数段,纷纷跌落在地面上。 女子见状倒也不恼,反而媚笑道:“时绛,你何时收了个这么漂亮的徒弟?” “姐姐有眼光,我若是扮作女装,可比姐姐好看多了。”顾出白得意地回道,话说得张扬,手掌却是加了一份力气牢牢握住剑柄。 “你个少年,我不过夸你一句,你倒是顺杆子往上爬了。” 女子指尖一弹,顾出白的手掌顿时失了力气,手松了,软剑便“叮”地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顾出白颇有天赋,这几年跟着时绛修行,精进飞快,几乎没有遇到过敌手,但女子方才轻巧的那一下,让他知晓,他确实不是面前女子的对手。 顾出白心中颇有不甘,面上却依旧带笑,讥讽道:“姐姐容貌比不过我就出阴招,实在无耻……” 还没待顾出白说完,时绛温柔地拍了拍顾出白的肩膀,顾出白便应声失去了意识倒在了时绛怀中。 时绛又摸摸白虎的额头,柔声道:“你且送出白歇息去罢。” 白虎颇有灵性,呲牙咧嘴地冲女子吼了几声,驮着顾出白便走了。 “东西还你,你以后莫要再见阿青了。”时绛从怀中摸出那枚从萧漪脊柱中取出来的小锁丢还给女子。 女子伸手接住,可惜地道:“我还以为过几天就有蛇胆吃了,没想到你竟刚好路经此地。” “阿青对萧漪痴心一片,你哄骗阿青用这锁便能将萧漪留在身边,阿青傻得信以为真。这锁能吸萧漪的精气,再过十日,萧漪道行被锁,你便可取他的千年内丹。而阿青和蛇妖交缠,亦活不了几日。”时绛蹙眉问道,“千重,我时家当真这样对不起你?” 被称作千重的女子朗声笑道:“时家害我性命,我杀个时青又何妨,不过一命抵一命。” 时绛身形一动,迅速掠到千重面前,“青凤”的剑锋抵着千重漂亮的喉咙。 千重直视时绛的面孔,不言不语。 剑锋又逼近了一寸,在千重的喉咙划出一条浅浅的红色。 千重退开一步,白皙的手指沾起一点红色,送入口中,低声道:“死太久了,连血都不好吃了。” 语毕,千重朝门外走了几步,复又想起了什么,回首对时绛道:“阿绛,你的徒弟好似一个人啊……” 时绛不再理会她,转身去照看时青了。 -------- 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早春的雨带着寒意,一点点地从空中落了下来。 时青睁开眼睛,迷茫地盯着桌面上的一壶梨花白,思索了好一阵才记起昨日的事。 那梨花白被人拿了起来,倒入一个青瓷的小杯中,酒香瞬间溢满了内室。 倒酒的人穿着一身绛衣,面容英俊,恍若谪仙。 那人喝了一口酒,酒液温顺地滑入食道,刚要喝第二口,他发现时青醒了,便放下酒杯,走到床榻前。 “哥……”时青被时绛看得自不在,出声道,“我昨日不是死了么?” 时青的声音有些嘶哑,最后一个“么”字尚未落地,这嘶哑的声音又迫不及待挣扎着从他口中窜了出来:“你给我吃了萧漪的内丹么?萧漪死了么?” 时绛守了时青一夜,怕他出什么差错,见他急切地问萧漪的生死,不免觉得有些气闷,不耐烦地道:“你没死成,萧漪也没死成。” “他没死就好。”时青半垂着头低喃道。 “昨日出白受了点小伤,我去看看他,你再歇息一会儿罢。”时绛说完,便转身离去。 时绛刚走出门几步,便见顾出白迎面而来。 顾出白穿着昨日的那身鸦青色,额角安静地伏着一条两三寸长的血痂,他长得眉目如画,这血痂一横,就如同在一副江南画卷上胡乱地画了一笔。 他见到时绛,欢快地小跑了几步,也只是几步,便停在原地,抱怨地道:“你昨天干嘛把我打晕,我正要大展身手呢。” 时绛缓步走到顾出白面前,伸手小心地碰了碰那条血痂,叹息着道:“疼么?” 白皙的手指传来的温度温暖适宜,却烫得顾出白浑身一颤,脸颊也染上了浅淡的红晕,顾出白向后退了一步,叫嚣道:“你可别想我分你包子吃。” 时绛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出白右手拎着一个纸包,他纵容地笑道:“我可不会和饿死鬼抢食。”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顾出白随口回应着,低着头,怕被时绛发现异状。 时绛正色道:“你若是以后再碰到那个女子,定要离她远一些,她若要害你,你千万要小心应付。” 顾出白从纸包中取出一个肉包,咬了一口,顿时肉香满颊,他仔细地品尝着,过了会儿才抽空道:“你怎么晓得我打不过她?” “你再过数年必能降了她,先下却是不太可能。”时绛从怀中摸出一条白色的手帕递给顾出白。 时绛说他打不过那个女子,他就必然打不过。顾出白心有不甘也无济于事,只能恶狠狠地将手中缺了一块的包子又咬了一口,待整个包子收入腹中,他才胡乱地抹了下嘴巴,从纸袋中取出一个包子递给时绛,道:“喏,给你。” 接过包子,时绛打趣地道:“你不是不愿意给我吃么?” “哦,小爷我心情好赏你的。”顾出白嚣张地笑。 时绛刚咬了一口,又听边上的顾出白道:“我闻到你的酒味了,我也要喝。” “哦,等你把那个女子打趴下了,我就给你酒喝。”时绛盯着顾出白狭促地笑道。 “说起那酒,那个卖梨花酒的于家娘子死了。”顾出白顿了顿,“我方才去街上买包子,街上人都在传,那于家娘子死得惨,满墙都是血。” 于家娘子是去年才嫁来此处的,时绛先前并未见过,但时青买的梨花酒,确实是好酒,香气馥郁,入口柔滑,只是后劲大了些。 “莫非是妖孽作祟?”顾出白疑惑道。 “我们去看看罢。”时绛微笑道,“等你把这些包子吃完。” 第4章 寒露篇·第四章 时青见时绛和顾出白出了门,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不放心萧漪,一旦转醒,满心皆是萧漪,再也不得眠,身体虽然软绵无力,却还是起床穿衣梳洗。 桐雨见时青已经能够起床了,自然欢喜得很,心中连连道那绛衣公子真是有些本事。 桐雨伺候着时青用了早膳,见时青要出门,连声阻止道:“少爷,你可别出去乱跑啦,老爷夫人回来该骂我啦。” 时青笑了下,道:“我去去就回来,你可别去告状才好。” 时青伤了元气,浑身无力,走路也慢得很,待看到萧漪的大门已经是气喘吁吁。 那萧漪门前却正巧停着一座轿子,时青走进了些,看那轿子里出来的,正是撷花馆最受捧的歌姬晚思,容貌清丽,身段优美,眉目间含着愁思。 时青不知晚思为何在此,干脆旋身躲到一边。 只见晚思优雅地敲了敲门,片刻之后,萧府的小厮前来应门。 那小厮显然不认得晚思,半开着门问道:“请问姑娘姓名?来此何事?” 晚思微笑了下,答道:“我与你家公子有约。” 小厮道:“请姑娘稍待,我且去请示下公子。” 小厮刚要关门,那晚思却伸出手搭在小厮肩头。 小厮受着美人恩,一下子面红耳赤,他看见晚思的手从他的肩膀一寸寸下滑,直到心口,而后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心口揉搓了几下。 晚思媚眼如丝,小厮被挑逗的心痒,试探着去搂她的腰身,手指刚搭上细腰处的那点绮罗,心口突然一痛,低下头去却见胸口破了个大洞,漂亮的手指温柔地抚弄着他猩红的心脏。 血呼啦啦地从破口钻了出来,晚思低下头就着那个破口啃咬着还微微跳动的脏器,不过片刻之后,她觉得厌了,直接将那心脏从破口拽了出来,捏碎了,送入口中。 时青见那小厮的身躯被晚思随意丢弃在地上,一点不动,已然气绝。 那晚思进了食,一身血衣却散发出妖异的美,不知是人是鬼。 时青吓得白了脸,转身就跑。 这晚思公然在萧府门前杀人取食,不知可已餍足,若是危害到萧漪可如何是好? 必须要去找时绛! 时青刚跑出几步,便被四个轿夫团团围住。 时青文人一个,并不会拳脚功夫,不过片刻,就被打倒在地。 “哦,我以为是谁在偷看呢,原来是时家少爷。”晚思娇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于时青而言却与丧钟无异。 话一落地,晚思身形诡异地一下子就从小厮尸体面前行至时青跟前。 她的手指执起时青的下巴,媚笑道:“时家少爷真是一副好相貌,可惜好男风,奴家教教你男女之乐可好?” 时青并不挣扎,眼神盯着晚思娇媚的容颜,从容地问道:“晚思姑娘,你是人是鬼,来萧府有何目的?” “人和鬼有什么区别么?人会杀人,鬼亦然,人会吃人,鬼亦然。”晚思半眯着眼睛抓了时青的衣襟,将时青拎了起来,又道,“我渴了,不如我们去萧府讨杯水喝?” 语毕,晚思抓着时青一旋身,俩人便落在了花园内。 花园湖心亭上,坐着萧漪,他正在抚琴,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琴弦,似乎是南国的调子,婉转而清雅。 见到心上人,时青厉声叫道:“萧漪,你快些跑罢,这女人要吃心的!” 萧漪并没有理会时青,也不抬头,待一曲奏毕,才悠悠地问道:“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方才时家公子也说了,奴家是吃心的,自然是要问你要心吃的。”晚思笑道,“不过萧公子若不愿意,奴家自然不强求,内丹给奴家亦可。” “你想要便凭自己的本事来取罢。”萧漪白衣飞动,左手食指一指,晚思避之不及,袖口破开了一个口子,而她身后的假山,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 晚思优雅地摸了摸散落的鬓发,手一挥,本来候在府外的四个轿夫凭空出现,将萧漪团团围住。 时青看萧漪行云流水般周旋在四人之间,脑中却浮现出昨日萧漪苍白的脸色以及身上的伤口,他莫不是在逞强? 时青扫了眼晚思,趁她不备,从胸口取出那日买的发簪,眼疾手快地刺入晚思背部,顿时,暗红色的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伤口流了出来。 晚思盯着五人的战况,并不理会时青,却不想这时青下手极狠,几乎将她的身体对穿。 晚思回过身来,盯着时青瞧了阵儿,伸手摩挲了几下那枚簪子顶部略微粗糙的雕刻,一下子将那簪子拔了出来,不怒反笑:“用□□伺候男人的时家公子真是不怜香惜玉。” 语毕,晚思五指一动,时青胸口皮肤被破开,露出森森的白骨,而后,她取了胸口的那块嫩肉,微笑地把玩着:“我本良善,想给公子个痛快,既然公子敢伤我,那我就多让你活几日罢,慢慢品尝,想必也是有趣得很。” 四个轿夫难缠得很,加之昨日受了伤,萧漪战得有些吃力,好不容易将一个轿夫除掉,他定了定神,眼中余光扫到了时青和晚思。 就是这一眼,他看到晚思将那块血淋淋的胸口肉送入口中,又将手中的木簪刺入时青的肩膀。 时青穿了身月白的衣裳,血浸湿了柔软的缎子,仿若雪地里,凭空地开了无数朵红梅。 时青面上一点表情也无,身体疼得很,背脊却无一寸弯曲。 “接下来,让我尝尝这肩膀的肉罢。”晚思抓着木簪,一使力,生生地用木簪从肩膀割了一小块肉下来。 时青低低地发出了一声□□,蹙着眉,口中倒不求饶。 晚思尚在咀嚼那块皮肉,神情闲适,时青装作疼得受不了了,身体微微颤抖着弯下身去,趁机从袖口中摸出一张道符,咬开指尖,指尖在道符一点,又默念了几句口诀,半空中凭空出现一个孩童。 那孩童长相平庸,身体瘦弱,穿着褐色的短袄短裤,赤脚,手中却拿着与身形极为不符的大刀,面无表情地向着晚思砍了过去。 那边萧漪已经解决了三个轿夫,只余一个还在顽抗。 这边那孩童与晚思战作一团。 晚思并不取兵器,徒手就轻松地卸下了孩童一只手臂,正要得意,却见那断臂处又生生地生出一只手来。 晚思讶异地将断臂丢弃在地上,转攻头部。 萧漪那处已经将四个轿夫悉数解决,飞身落到时青身边,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给时青服下,又点了时青几个穴道,才加入战局。 ---------- 顾出白带着时绛来到烟花巷。 尚是白日,烟花巷内一个行人也无,俩人行至撷花馆。 这撷花馆门口站着一个官差,见俩人走近,喝道:“两位请回,这撷花馆今日不接客。” “我们若是寻芳客自然不会大白天过来。”顾出白笑着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塞入官差手中,道,“我们是听说卖梨花白的于家娘子死得惨,不知道是否遭了什么鬼魅,来探个究竟而已。” 官差将俩人观察了一番,捏了捏手中的碎银,沉吟了下,道:“于家娘子昨日子时前来送酒,不知怎地死在了撷花馆的一间客房内,尸体已送入义庄,两位若是好奇可去义庄一看,不过死状凄惨无比,我认为还是不看为妙。” 顾出白闻言道:“那出事的客房可否一观?” 官差心道:这两个公子长得秀气,没想到胆子却是大得很。他收了银子不好阻拦,侧身让出路,道:“请吧,那间客房就在柴房隔壁。” 撷花馆诸人想必是叫去问话了,偌大的馆内,走了一路,一个人都没有见到,俩人寻到那凶房推门而入,墙壁,床具,被褥,木桌,矮凳……入目所见皆是猩红一片,整个房间一寸干净地地方也无。 血腥味浓烈得很,直直地窜入鼻腔,顾出白瘪了瘪嘴,道:“幸好我方才吃得不多,不然该吐了。” 时绛摸摸顾出白的头顶,柔声道:“这个房间怨气重的很,我们还是出去罢。” 俩人刚步出房间,忽地,时绛喊了声“小心”,话音还未落地,却见地面不知怎么地窜出一个头颅。 那头颅虽发丝凌乱,却颇有几分颜色,断口平整,声音如出谷黄莺一般:“请问两位可是修仙之人?” 时绛将顾出白护在身后,盯着头颅艳丽的面容,质问道:“可是你杀了于家娘子?” 头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我四肢皆无要如何杀人?咬死她么?” “那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于家娘子?”时绛再问。 头颅忽地飘了起来,平视时绛,道:“你若答应帮我一个忙,我便告诉你。” 顾出白在时绛背后探出头来,道:“杀人越货之类的忙,我们可是不帮的。” 头颅道:“我尸身分离,你们将我同我的身躯埋在一处即可。” “那好,我们应下了。”时绛颔首。 见时绛颔首,头颅思索了阵,面上露出点痛苦的神色,但这点痛苦似乎于她已经褪了色,立刻就止住了,语调平缓地道:“是晚思,她白日在外边觅食,夜里在恩客中觅食,昨日这于家娘子遭了罪。” “这撷花馆若不时地有恩客失踪,为何还有诸多人上门寻欢?”时绛疑惑道。 “晚思每每等恩客出了馆门,尾随在后,寻个僻静的巷子才下手。”头颅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不是这个模样,晚思一日杀人被我瞧见,那时我尸身俱全,她便将我的头颅割了下来,丢在撷花馆,身躯不知道被丢去了何处。” “你既然不是被那晚思所杀,你究竟是因何而死?”顾出白问道。 闻言,那头颅美目中溢出一点点泪珠子来,却不出声。 时绛见状,示意顾出白不要再问,道:“你可知晚思身在何处?” “晚思方才坐轿子出去了,我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她将我封在了这撷花馆里,我一步都出不去。”头颅答道。 “那我们二人先去寻晚思,以防她再造杀孽,你且稍候,待我们处理好晚思,再带你去寻找身躯。”时绛道。 俩人出了撷花馆,顾出白生出疑惑:“那头颅既然已死,又未有半点道行,为何能在白日现身?” “她死得惨,又被晚思弄得不得全尸,戾气重得很,自然不惧白日……”时绛尚未说完,忽地觉得奇怪,几个纵身就消失在顾出白面前。 顾出白道行远不及时绛自然是跟不上的,但大抵方向还是能瞧出来的,也纵身飞了出去。 第5章 寒露篇·第五章 晚思的身姿极美,连打斗都散发着七分媚态三分勾引,她本是赤手空拳,忽地从袖口摸出几只暗器,“刷刷”地朝那褐衣孩童袭了过去。 那孩童反应不及顿时被钉死在地面上,菱形的暗器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点点的寒光,将孩童喉间,手腕,腰腹,脚踝悉数穿透,地面上的石板被破开,裂痕蔓延开去,而这些蜿蜒的裂痕,一点点被孩童的血液填满,孩童越是挣扎,血越是流得快,但是不过片刻,那孩童已然不动了。 晚思同萧漪过了几招,萧漪被晚思一掌拍在胸口,心肺纠在一处,吐出一口血来。 晚思含笑地指指那孩童,道:“时家公子练的死人看来并不耐用啊,看,已经死透了。” 萧漪念了句口诀,湖心亭的顶部突地飞出一把剑来,剑身雪白,飞至萧漪跟前,忽地剑顶却散发出妖异的红色。 “真是好剑,不如送给我罢。”晚思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出手去抢,人反而向后退了几步。 萧漪飞身而上,晚思避也不避,反是打了个响指,顿时,地面窜出无数鬼魅,直把不小得院子挤得一点空隙也无。 萧漪持“红炎”砍杀了一阵,却觉得鬼魅好似一个都没有减少,昨天被劈开的骨节隐隐作痛着,他抬眼望去,满天满地的鬼魅,却不见时青,不知他是否安好。 忽地,刮起了一阵大风,鬼魅像是沙尘一般散去,一个不剩。 萧漪看见时绛从天而降,仿若谪仙,他张口道:“快去看看时青!” 萧漪点点头,飞身到时青身边。 时青意识清晰,不过失血过多有些恍惚,见到时绛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哥,快去救萧漪,那个晚思是个吃人的妖怪。” 时绛见萧漪与晚思斗在一处,萧漪剑术高明,却由于道行昨日内丹受损一时半儿用不得,即使手持名剑也是狼狈万分,且战且退,怕是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要落败。 时绛取出“青凤”加入战局,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晚思制服。 晚思跪坐在地上,被时绛用剑尖指着,露出一抹媚笑来,娇嗔地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奴家一个弱女子,真是不知羞。” 晚思弯下身,露出点雪白的胸脯,又道:“你莫非是那斩了虎妖的修仙人?” 时绛尚未作答,顾出白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公子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出白微微喘着气立在屋顶,发现时绛的眼神扫了出来,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公子,你可别随便自报家门,免得这不要脸的女人缠上你。” “这位小公子,你要是喜欢奴家,奴家也愿意陪你一夜。”晚思倒也不恼,反而摩挲着指尖的丹蔻,笑容艳丽得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 顾出白从屋顶下来,落到晚思跟前,却侧首对时绛道:“这个女人就是晚思?” 时绛颔首,又低下头去查看萧漪的伤处。 萧漪身上的衣衫几乎无一处完好,深深浅浅的伤口都争先恐后地溢出血来,他几乎要晕死过去了,只能以“红炎”支撑着。 要不是昨日被我取了内丹,怕是早就将面前这女人降住了吧,时绛这般想着,心头生出些歉意。 “出白,你将那女人捆了,找个地方安置好罢。”语毕,时绛拍了下萧漪的肩膀,萧漪应声晕了过去。 顾出白愣了下,道:“这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 “教你平日不好好修炼,是人是妖都分辨不出。”时绛微笑道,“晚思姑娘自然是人,若是再修炼半月,或者再食用十颗人心,又或者吞了萧漪的内丹就能即刻成妖。晚思姑娘,我说得对还是不对?“晚思媚笑道:“仙人说得分毫不差,你若是晚一些来,我此刻早已成妖了。” “成妖了便可心想事成了么?”顾出白疑惑道。 “那做人便可心想事成么?”晚思笑道,“我自幼家贫,被卖入青楼,十三岁起做的便是皮肉生意,若是碰见知情识趣的,小心伺候着,倒是能得一些银两;若是碰见有怪癖的,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得的赏银买药吃还不够哩。做妖多好,再也不用做这皮肉生意,想吃人肉便吃,若是被人擒住也不过就是死。” 顾出白瞅着晚思明艳的面容,眼中升起一点点悲悯,手下倒是一点也不犹豫地将人给捆了。 时绛看见顾出白脸上现出悲悯的神情,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 城郊的一处茶肆内,摆着七八张桌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五六个来客。 外面细密的小雨已经停歇,清晨时分,阳光透过稀薄的云朵,一点点洒了下来。 此刻,一个彪形大汉背着斗笠,提着一只毛色油亮鲜艳的山鸡踏入茶肆。 大汉叫嚷道:“给我一壶好酒,并一斤牛肉。” 小二应声而来,将大汉迎到一张空桌边。 酒和肉很快就上来了,大汉吃得粗犷,脚边的山鸡挣扎个不停,响亮的鸡鸣把整个茶肆闹得如同集市一般。 坐在大汉旁边一桌的一个白面侠客却是看不过眼了,扬声道:“兄台,可否把山鸡放外边去?” “这是俺的鸡,搁外面被人偷了你赔我么?”大汉抹了把油光发亮的嘴巴,侧过头对白面侠客道。 “你的鸡大清早的实在太扰人清净了。”不远处的灰衣樵夫道。 大汉斜了说话的樵夫一眼,手下一动,一大块牛肉窜入那樵夫口中,直堵地樵夫面色发红,吐出来也不是,吃了也不是。 樵夫有些功夫,好容易将那块牛肉吐了出来,抽出竹筐中的砍柴刀,就劈了过去,细长的板凳应声而裂,坐在上面的大汉却是失去了踪影。 一个孩童叫道:“他在那儿呢。” 却见大汉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抓着牛肉,脚边依旧跟着那只毛色发亮的山鸡,大汉一边气定神闲地逗弄着山鸡,一边闲适地咀嚼着口中的牛肉。 正在这个当口,茶肆门前站了一个绛衣公子和一个灰衣小厮。 绛衣公子看着大汉,无奈地笑道:“君泊,你又惹事了。” 名唤君泊的大汉扫了眼绛衣公子,满脸横肉的脸上挤出笑来,热情地道:“时公子,好久不见,可让你见笑了。” 此话刚落地,那樵夫的砍柴刀收入了竹筐中,白面剑客刚出鞘的剑亦回到了鞘中,整个茶肆除了被砍碎的一条长凳,一片祥和。 樵夫和剑客面面相觑,均看不出大汉是如何出手的,技不如人,面上无光,只能结了帐,灰溜溜地出了茶肆。 ---------- 时绛,顾出白,君泊三人坐了一桌。 顾出白点了一笼包子,包子还未上,他侧在时绛耳边问:“他是什么人?” 时绛微笑着看了眼君泊,道:“出白,狐族的耳力是很好的。” “狐族!狐族不是专出美人么?”顾出白吃了一惊,盯着君泊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一分美人的样子,“你要说晚思是狐族我还信,眼前这个大汉……” 君泊倒也不恼怒,自嘲道:“许是我修行不够罢,修出来的人形不似一般狐族,不过我的兄弟姐妹可都是大美人。” “确实都是大美人。”时绛颔首,道,“君泊,这是小徒,顾出白。” 顾出白抓起一个包子塞入口中,鼓着两颊,口齿不清地道:“你的兄弟姐妹我可真想见一见。” “你可知道城里有许多人被杀人取心?”时绛向君泊询问道。 君泊道:“我平时都在此处来往,倒是听说过一些,据说半月前,前面的乱葬岗多出了好一些无名尸,均被挖心,有些甚至肢体残缺。不过我并没有去瞧过,所以也不好判断,是被抛尸时即尸体残缺,还是被那些野狗乌鸦啄了去。” 时绛再问:“你可知道撷花馆的晚思?” 君泊答:“你知道我是素来不爱逛青楼的,不过晚思却是知道的,据闻她的恩客在去过撷花馆后,十有八九失了踪。” 君泊沉吟了下:“莫非你怀疑是晚思杀人?一个弱女子要杀这许多人怕是不太容易罢。” “她杀人吃肉食心,即将成妖,被我阻了。”时绛解释道,“她杀孽太重,过些时日只怕体内的怨气便能助她成妖。” “既是如此,直接把她弄死不就得了?”君泊疑惑道。 时绛沉吟了下,叹了口气:“即使杀了,也必须将受害者的尸身好生超度,以防怨气太重,发生尸变。” 君泊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站起身来,提起那只山鸡,道:“我同你一起去乱葬岗探个究竟罢。” 第6章 寒露篇·第六章 三人行至乱葬岗。 乱葬岗横着乱七八糟的尸体,有些尚未化作白骨的,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半空中盘旋着的乌鸦时不时地俯下身来啄食死肉,而大部分已经化作白骨的,被褴褛的衣裳包裹着,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好重的怨气。”顾出白如画的眉头皱在一处,捏着鼻子嚷道。 时绛四处看了一阵,走到乱葬岗中心,从乾坤袋中摸出一物扔在白骨堆上,而后,身姿翩然,落在君泊边上,同君泊耳语了几句。 顾出白离得有些远,自然没有看清那物究竟是什么,走得近了些,才发现竟是半颗心脏,那半颗心脏如同尚在人体体内一般,上面的经络根根分明,有节奏地跳动着。 顾出白惊得退后了一步,竟被一具骸骨绊倒了。 骸骨被他一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而后顾出白不知被谁推了一下,那一下力气大得很,顾出白被推得倒在旁边,仰头望去,却见本来被他压在身下的骸骨站立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朝那颗心脏走去。 顿时,四面八方的骸骨都站立了起来,甚至有一具胸口破了大洞,骨肉还算齐全,依稀可见面容的尸体也站立了起来。 群尸有快有慢,最快的那一只,已经用白惨惨的牙齿咬上了那半颗心脏。 顾出白见到这幅人间地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肉包子,然后掠身飞了出去。 时绛又从乾坤袋中放出撷花馆中遇见的那颗头颅,那头颅飞在半空中逡巡了一圈,落在时绛的手背上,失望地摇了摇头:“并没有我的身体。” 时绛问道:“晚思杀的那些人是否全在此处了?” “我碰到晚思之前的受害者我不清楚,之后的应该全在此处了。”头颅答道。 时绛温和地道:“你莫要急,我定帮你找到身体。” 语毕,时绛又将头颅收入乾坤袋内。 时绛面无表情地盯着尚在抢食心脏的群尸,听见边上的君泊道:“你取了晚思的心脏来引出受害人,却教会这群尸体心脏的滋味,你若是之后镇不住,怕是都会化作凶尸罢。” 闻言,时绛盯着自己掌心的血液,血液是方才晚思心脏沾来的,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附在掌心,胎记一般,他微笑着道:“正巧,我要炼尸,越凶越好。” 时绛此人一贯温文尔雅,翩翩佳公子一般,这话却是说得一点人情味也无,英俊的面容也同罗刹一般冷酷无比。 君泊若有所思地盯着时绛的面容,刚要开口,手中的山鸡厉声惨叫了一声,竟然咳出一地的血来。 时绛见状画了一个符贴在山鸡上,山鸡的毛发耷拉了下来,半眯着眼睛,扫了时绛一眼。 时绛道:“你这山鸡养了这么些年,怎地还没修出人形?” 君泊刚要答话,只见半空飞来两具白骨,凌厉地向时绛袭来。 时绛一手抓住一具白骨的后颈,低喃着道:“怕是吃得差不多了,气味竟及不上我掌中的血了。” “不好!”君泊的指尖瞬间绽出一朵朵狐火,指尖一动,狐火直直地向袭来的群尸扑去。 狐火暂时阻止了群尸的前进,有几朵烧在尚有皮肉的尸体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片刻过后,皮肉被烤熟,散出浓郁的肉香。 这肉香让君泊几乎作呕,只得将狐火灭了,取了剑出来应对。 时绛却是不紧不缓地盯着手中的两具尸体,而后将尸体的头颅扭了下来,头颅掉落在骸骨堆里,空荡荡的眼窝盯着时绛。 袭来的群尸大抵都只余骸骨,骸骨自然是吞噬不了心脏的,可怜的暗红色的肉块只能委屈地嵌在白惨惨的牙齿上,诡异得紧。 群尸嘶吼着袭了过来,时绛提起那只山鸡丢给君泊,扬声道:“你且先出去,他们奈何不了我。” 君泊接过那只被怨气摧残得半死不活的山鸡,一下子窜了出去。 时绛身着绛衣,绛衣上绣着细致的暗花,衣料是上好的绸子,在日光下光泽十分漂亮。 他捏了口诀,顿时衣袂翩然,未束起的长发飘动着,整个人恍若谪仙。 群尸停止了嘶吼,安静地定在原地,仰着头颅。 他面目慈悲地轻念道:“晚思已被我降服,不日便会就法,尔等且安息罢。” 语毕,他摸出一张白符,咬破指尖,在白符中画了几下,而后口中轻念了几句,白符便从他掌中漂浮起来,定在半空中,一缕缕魂魄从一具具的尸体中抽了出来,不由自主地被吸入白符中,不过片刻,尚带着皮肉的尸体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白骨,同其余白骨一般化作粉末,粉末随风飞扬开去,终是和魂魄一般,不得自由。 施了禁术,时绛一时有些晕眩,定了定神,从容地将白符收入掌中。 那白符上一点血迹也无,而时绛破开的指尖却不断地有猩红的液体涌出来。 时绛念了咒,破口迅速愈合了,他将白符收入怀中,嘴角牵起一点点笑来。 顾出白见时绛出来,大声嚷道:“公子你可出来啦。” 时绛摸摸顾出白的头,微笑道:“我没事,你做得很好,若是遇上自己应付不了的状况,就应该先撤身出来。” 顾出白方才确实是被吓到了,才下意识地逃了出来,心中本是愧疚万分,被时绛夸奖,更是羞愧难当,讷讷地道:“我以后一定好好修行。” “我在你身边,一定护你周全。”时绛话锋一转,“你好好修行,若是我不在了,你也好自己保护自己。” “公子怎么会不在呢?我一定牢牢地粘着公子。”顾出白抢白道。 “你家公子上青楼你也跟着去么?”旁边的君泊出言调侃道。 顾出白恶狠狠地横了君泊一眼,道:“公子风光霁月才不会去青楼呢。” “也许哪天公子夜里寂寞了呢?”君泊挤眉弄眼地调笑道,“温香软玉的抱着多舒服啊。” “我陪着公子,公子抱着我好了。”顾出白口不择言,话一出口就把自己的脸烫出了红云,为了掩饰,他垂着头,眼神忐忑地盯着路边的一丛碧草。 “那要是公子想脱你的衣裳呢……” 君泊尚未说完,头顶被时绛敲了一记,想再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倒是手中的山鸡像是嘲笑君泊一般打了个响亮的鸣。 顾出白未经人事,自然不懂君泊的言外之意,但一思及时绛要脱他的衣裳,面上更是红了一些,依旧低着头道:“若是公子想脱我的衣裳,那就脱罢。” 时绛被顾出白说得哭笑不得,道:“真是好孩子,不过我可不想脱你的衣裳。” 三人又走出一里地,时绛在君泊嘴唇上划了一下,君泊张嘴就要咬那根手指,手指没咬到却咬到了舌尖,呲牙咧嘴了一阵,才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当真做什么,莫非你真的心怀不轨,被我说中了?” 君泊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便现出了原形,一只白毛狐狸缩在衣裳堆里,期期艾艾地盯着时绛哀叫着,狐狸身旁蹭着一只毛色油亮的山鸡,显得有些滑稽。 顾出白奇道:“好漂亮的狐狸,为何变成人形会这么丑?” 顾出白蹲下身来,用手指戳了戳白狐毛茸茸的耳朵,白狐乖顺地用皮毛蹭了蹭他的手背。 忽地,不远处一个女子唤道:“阿兄……”。 女子身着鹅黄色的衣裳,款款而来,面上不施粉黛,却艳若桃李。 那白狐闻言,窜到女子脚边,女子抱起白狐走到时、顾俩人面前,福了福身,道:“时公子,久未照面,家兄顽劣,让时公子见笑了。” 时绛颔首笑道:“君汝姑娘,好久不见。”语毕,手一挥,那白狐又化作了人形。 君泊抱怨道:“时公子,你真是开不起玩笑。” 时绛笑道:“出白不相信你是狐狸,我不过是让他看看你的原型罢了。” “果然是大美人啊。”顾出白盯着君汝的脸庞感叹了一声,而后,取出藏在怀中的包子咬了一口。 四人又说笑了几句,时、顾俩人和兄妹两告别。 君泊盯着俩人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低声道:“时公子怕是……” 君汝看了眼家兄,劝道:“你莫要管,时公子就算救过你的命,他一个上仙的事,你管不过来,他炼凶尸,你就让他炼,若是他有一日被反噬,你烧些纸钱就是了。何况他做的那件事情,怕是快要被上天发现了罢。” 第7章 寒露篇·第七章 时、顾俩人告别白狐兄妹,回到茶肆要了些饮食,打算略作歇息再去义庄查看于家娘子的尸体。 日头当中,茶肆生意倒是不错。 小二将一个白衣女子迎了进来,时绛一看,竟是之前交过手的千重。 千重亦察觉了时、顾二人,不过并不理睬,径自点了几个小菜。 千重坐定,除却时、顾一桌,只余下三桌,一桌坐着一个少妇带着一个孩童,一桌坐着一个年轻书生,剩下的那桌坐个一个珠光宝气的商人及其管事。 顾出白啃着一个香气扑鼻的鸡腿,凑到时绛耳边轻声道:“那个女人又来了。” 时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的碗里,微笑道:“吃你的罢。”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地有人喊道:“有血!” 只见那个少妇不知为何,脚边淌满了血,但除了沾地的布鞋,身上却一点血迹也无。 那血像是有意识一般,只在少妇脚边打转,并不蔓延开去,连距少妇不过一臂距离的小童脚下都是干干净净的。 少妇见状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撞倒了长凳,连连后退了几步,血液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众人被惊得四处散开,连带得锅碗瓢盆也碎了一地,距少妇最近的那桌本来坐着的书生已经被吓得缩在了角落,而他点的红烧狮子头却活泼地从盘子里滚了下来,一路滚到血液堆里,不小的一个丸子刚沾上一点血色,便消失得一点不剩,仿若被这滩血液吸收了一般。 书生盯着那滩血液,突地灵光一动,顺手抓起一把筷子向那滩血液掷了过去。筷子“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转眼之间,也消失不见。 众人见状刚要逃跑,却见不知为何茶肆外倏地刮起了阴风,门刷地被关了个严严实实,本是正午,门缝里却一点光线也透不进来,顿时,茶肆内一片漆黑。 众人慌作一团,倒是手脚利落的小二立马取了几根蜡烛来,点上。 蜡烛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众人面上,众人或是神情慌张,或者簌簌发抖,更是诡异得紧。 少妇被血液逼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心口盛满了绝望,缩着身子,低低地啜泣着。 少妇带来的孩童稚嫩的声音哭喊着:“娘……娘……” 孩童刚哭了两句,被书生拉了去,书生蒙住他的双目,柔声道:“你娘没事儿,别担心。” 忽地,烛火晃得更厉害了,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死得冤啊……” 声音是一把女声,凄厉得很。 饶是这女声凭空出现吓得在场之人面如白纸,那少妇却停止了哭泣,反是低下身用手去碰那滩血液。 那血液温顺地在少妇指间涌动着,而后又落了下去。 “你究竟是人是鬼?”书生指着少妇颤声质问道。 “只怕她就是罪魁祸首要害我们,方才只是做戏罢了。”商人咄咄逼人,“谁来把她杀了,我赏他一百两银子。” 话音刚落地,地上的那滩血液抖地飞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破了商人的掌心,商人吃痛地尖叫了一声。 顾出白站在时绛身侧自然能看见方才时绛是如何出手的,若是时绛没有出手,怕是这商人眼下已被刺穿喉咙了。 时绛扫了眼千重方才坐过桌子,桌子上碗盘整齐地摆放着,点的三个小菜都已吃完了,不知这千重是何时消失的,与眼前的事件是否有干系? 时绛心中千思万绪,干脆倒了杯茶水,一点点地喝着。 “大家快看,那人竟然还有闲心喝茶,肯定有问题!”商人指着时绛高声叫道。 商人转头四处看了一圈,竟然没人附和他,捂着草草包了下的手掌,他走到时绛面前,质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管事接到了商人的眼色,犹豫地道:“这位公子可是知晓内情?” 顾出白在商人被刺之后已经在少妇周身查看了一圈,此时也不管面前二人,反倒同时绛耳语了几句。 见时绛颔首,顾出白扬声对妇人道:“敢问夫人近期可有亲人去世?” 妇人答道:“并无亲人去世。” 妇人的回答出乎顾出白的料想,顾出白再问:“那之前可有亲人冤死?” 妇人再答:“也无。” 顾出白疑惑地扫了眼时绛,轻声道:“那血液亲近这妇人,理应只血亲才会如此。” 时绛微笑道:“若是关系密切,也是可能的。” 妇人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道:“我一个结拜姐妹,前天死于非命。” “可是在街上买酒的于家娘子?”时绛试探着问道。 “正是,她死得惨,我方才才去义庄看过她。”妇人思及于家娘子的死状,一时泪如雨下,哀声道,“她是要我帮她找出凶手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这等本事。” 此处茶肆离义庄不过三里地,妇人去探了于家娘子,却没想到被冤魂附体,直到茶肆开始作祟。 时绛口中默念几句,登时茶肆大门敞开,席天幕地的夜色迅速褪去,正午的光线汹涌地从外头闯了进来,将众人的面目照得一清二楚,那几根烧了近半的蜡烛还可怜地摇曳着微光,被外头的风一吹,悉数灭了。 小二对灵异事件并无任何兴趣,拿了扫把畚箕来清理一地打碎的碗盘及洒落的吃食,口中连连道:“大家小心,别踩着碎片儿,小心伤了脚。” 日光对妇人无一点儿妨碍,时绛瞧了妇人的脖颈处一眼,转而盯着妇人尚有泪痕的面容,温和地道:“你且带我们去义庄看个究竟罢。” 妇人点点头,热切地道:“公子可能为我那可怜的妹妹讨个公道么?” 时绛不言语,顾出白不知时绛心中所想也不出声。 倒是吓得面色刷白的书生,双手仍护着那孩童,道:“我同你们一块儿去。” 五人行至义庄,义庄的守门人不知所踪,偌大的义庄无一丝人气。 四人随妇人走到于家娘子尸体跟前,妇人拉开草席子,哭道:“妹妹你死得惨呀……” 于家娘子是前日子时左右去撷花馆送酒被晚思杀害的,尸体早已僵硬,躯体上已长出了尸斑,鬓钗凌乱,胸口空了一块,没了脏器,从大腿根处直到膝盖的皮肉被剥了个精光,只有白惨惨的骨头,左膝盖的骨头全数碎了,如石灰粉一般,零零碎碎地洒在草席子上,尽管死状凄惨,于家娘子的面容却是安详得很,嘴角甚至还含着一抹笑意。尸体的袖口耷拉着一只绣花的荷包,大红色的底子,绣的是一双鸳鸯,活灵活现得很,似要从绸子上飞出来,许是出嫁时亲手缝制的罢。 顾出白颤着手查看了荷包,里面一文钱也无。 妇人撇过眼,不敢再看那尸体,颤声道:“莫非杀人者是谋财?” “杀人者是取食,并非谋财。”时绛伸手将草席盖上,沉默了一阵,眼神悲悯地看着妇人的双眸,叹息道:“凶手我已经寻到了,你可安息罢。” “我不过是来探望我惨死的妹妹,你竟然说咒我死?”妇人指着时绛,激动得一时岔了气,平复了一会儿,才续道,“我看你人模人样,没想到好生歹毒。” 顾出白盯着尚在妇人脚边淌着的血液,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他看着时绛,道:“莫非她一早就是死人了,而这滩血本来就是她的,才对她如此亲近?” 时绛赞许地点点头,道:“出白,你看看那妇人的脖颈。” 顾出白不顾妇人的反抗,快手扯开她的衣襟,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伏着一块尸斑。 “是尸斑!和方才尸体上的尸斑一致。”书生惊叫道。 妇人觉得奇怪极了,但脖颈那块自己是如何都看不到的,又没有铜镜在侧,她急切地道:“阿宝,给娘看看,娘脖子这儿有尸斑么?” 孩童凑到母亲身边,伸出白嫩的手摸了摸那块黑斑,奶声奶气地道:“阿娘,确实有块黑黑的,阿宝,帮你擦掉。” 孩童用衣袖擦了会儿,黑斑自然无一丝褪色,反是那黑斑边上的皮肉,擦红了一块,孩童急得哭了起来:“阿娘,擦不掉,擦不掉怎么办?” 时绛又道:“你身体上应该有致命伤,你自己瞧瞧。” 妇人依言用手将自己浑身上下探了一遍,小腹处果真有一处刀伤,竟然还在一点点地溢出血珠子。 妇人这才知晓自己已死,抱着孩童哭了一通,哭声还未歇,怀中的孩童忽地道:“阿娘,你好臭啊。” 忽地,尸臭从妇人身上漫了开去,将整个停尸房堵得水泄不通。 妇人本是新尸,怕是见了光才腐烂得如此快罢,看来是拖不得了。 时绛眼底一片悲悯,口中念了一句,一缕魂魄应声从妇人身体抽了出来,妇人停止了哭泣,身体软在一边,虽已经没了呼吸,两只手臂却依然抱着孩童。 而孩童见妇人死去,喉头动了动,还未发出一点响声,竟化作一张冥纸落在地上。 魂魄低下身,将地上那滩血舔舐干净,不过转眼的功夫,地面一干二净,而魂魄从一团模糊到可以清楚辨识眉眼了,正是在街上卖酒的于家娘子。 于家娘子语笑嫣然地盯着时绛道:“你长得有三分似时青时公子,莫非是传闻中幼年便被一个道人带走的时公子的长兄?” 时绛颔首道:“正是。” 于家娘子叹息道:“公子怕是一早就看出那妇人有异罢。” “那妇人肢体比常人僵硬了些……”时绛顿了顿,补充道,“最大的破绽是那妇人不需要呼吸,胸口无一点起伏。” 于家娘子闻言,附和道:“确实是个大破绽,若但是肢体僵硬,可推说患病,但无需呼吸确实不像活人。” 时绛看着于家娘子温婉的容颜,柔声道:“可否请夫人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已经死了,那妇人的尸体我也用不了了,这义庄我左右是出不去了,现下无趣得紧,不如公子猜猜事情的来龙去脉,逗个乐子可好?”于家娘子心生一计,嘴角含笑,一面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一面若无其事地向书生走了几步。 第8章 寒露篇·第八章 书生手中捏着方才化作了孩童的冥纸细细看着,并没有注意到于家娘子。 时绛眉头微蹙,像是在整理思绪。 时绛是修仙人,顾出白和时绛是同路人,极有可能也是修仙之人,唯有书生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最易下手。 于家娘子扫了眼时绛和顾出白,见俩人都没有注意自己,便迅速扑向书生,一下子就将书生扑倒在地,书生挣扎不休,她则死命地向书生的体内钻。 这时、顾出白念了句口诀,于家娘子登时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得。 顾出白将于家娘子从书生身上摘了下来,于家娘子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只一双凤眸恨恨地盯着顾出白。 顾出白无所谓地笑笑,将那魂魄随意丢在一块空的草席子上。 时绛这时才道:“夫人既然想听,我且猜测一二。” 时绛长得清隽,且气质出尘,这话说得无比温和恭谦,像是并不知晓方才于家娘子要夺取书生的肉身一般。 “你前日子时去撷花馆送酒,本是为了生计,却不幸为晚思所害。晚思挖了你的心脏来吃,又取了你的心头肉和大腿肉。她想必出手极快,你的身体根本没意识到死亡,所以你的尸体才面带微笑。取食你的皮肉对她的修炼并无多少益助,和鸡鸭鱼肉并无区别,不过果腹而已,因而我猜测,她应是将你的肉赏给她养的那群小鬼了。而你的身体既然已经断气,你又不愿投胎,魂魄自然无处可去,只得看着尸身,直到跟着尸身来到了义庄。你的尸身本就破败无比,不可再用,现下正是霜降时节,不算太冷,尸身很快就长满了尸斑,从伤口开始腐烂,一点点散发出恶臭。这义庄曾有道士做过法,你一个魂魄不管白日黑夜都是出不去的,你只得等待新尸到来。” 时绛扫了眼于家娘子的神色,继续道,“巧得很,今日来了具女尸,除了腹部的致命伤,尸体皮肉脏器俱全,你便附身在这可怜的妇人身上。你既出了义庄,本应径直去找晚思复仇,但今日日头烈,你怕女尸受不住,便在茶肆稍作休息,待日暮再赶路,可惜不知是何缘故,女尸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来,被别人发现了去。女尸穿了黑衣,茶肆内,你故意坐着背阳的位置,衣衫上竟看不出半点血痕,众人皆以为是撞了邪气,才凭空出现一滩血。你怕众人看出你身体有异,干脆将茶肆大门闭上,又口吐冤屈,直弄得人心惶惶。” “那妇人应是昨日晚上被人刺死的,魂魄尚在体内,但一时不知道自己已死,还以为自己不过是睡着了,浑浑噩噩地由你差遣,你则隐在她身体暗处指挥。方才茶肆里提及你这个‘妹妹’的惨死,随后被那滩血缠住等等行为都是由她本人的魂魄来完成的,直到方才我点明她已死,又将你的魂魄从她体内抽出来,她的魂魄才真正认知到自己的死亡。”时绛停顿了下,赞赏道,“她的言行太过自然,若不是流了血漏了痕迹,我怕是注意不到你。” “那冥纸又是怎么回事?”顾出白指着方才书生挣扎间掉落在地上的白符问道,“于家娘子生前只是个卖酒的妇人,这孩童应当不是她变出来的罢?” 时绛摇摇头:“她并不是凡人。” 顾出白吃了一惊:“她不是凡人,怎么会被晚思所害?” 时绛道:“你先把她的咒给解了罢。” 闻言,顾出白唇瓣一动,于家娘子便恢复了自由。 于家娘子本是半躺在草席子上的,忽地坐了起来,恍然大悟道:“我附在那妇人身上之后,觉着一个妇人在这荒郊野岭行走不太寻常,要是有个孩童就好了。我心中起了这个念想,却没想到墙壁的那张冥纸竟然变成了一个孩童。我觉得奇怪,却没有功夫深究。却没想到我竟不是凡人,但我若不是凡人,我是仙是妖?” 话音落地,于家娘子眉目染上愁思,喃喃道:“不管我之前是何物,现下都是只冤死鬼了。” 时绛并未回答于家娘子方才的疑问,反而问道:“晚思从不在撷花馆下手,你可知晓为何她却独独对你下手?” “莫非我特别倒霉?”于家娘子自嘲道。 “就是因为你曾祖是一名散仙。”时绛解释道,“晚思本是人,即将成妖,吃了你的心脏可抵凡人百颗心脏,能助她早日成妖。” 于家娘子显然不晓得先祖的事,面上露出一点吃惊,随后又意识到自己身死,先祖是否为散仙,已和自己无一点干系,便将那点吃惊收了,无奈地道:“若是早知道,我修炼一番,也许侥幸能得道成仙罢,可惜……” 于家娘子叹息了一番,就时绛方才的推测补充道:“你方才的推测大致和事实一致,只一点,我并无任何高明之处,其实我是控制不住那妇人的尸体了,才只能在暗处……” 忽地,书生打断了于家娘子的话语:“你们快看,这儿有一个死人!” 尸体穿着灰色衣衫,伏在不远处的干草堆里,五六十岁的年纪,胸口破了个大口子,暗色的血沾满了衣衫和干草堆,布满皱纹的手指掐着一块碎银。 顾出白忆起方才查看过的绣着一双鸳鸯的空无一物的荷包,指着于家娘子厉声道:“这人可是你杀的?” 于家娘子身姿摇曳地走到尸体面前,下了气力夺过那块碎银,咬牙切齿地道:“他是义庄的守卫,见财起意,将我的钱财夺了去,夺财尚且不满足,还要侵犯于我,我自然不能放他好好活着。” 于家娘子说完,又俯身从干草堆里捡出几个铜板。 尸体的指骨被方才于家娘子一击已经尽数折断,于家娘子为了搜寻遗落的铜板又将尸体折腾了一番,骨头又不知碎了几根。 书生伸手拦住于家娘子,劝道:“他既然已经死了,你也出了气,何必再折腾他的遗体。” 于家娘子斜了书生一眼,见他面目慈善,并不为方才之事记恨于她,心口一软,收了手,又款款地行至自己尸身前,小心地取出那个鲜艳的荷包,将拾到的铜板和碎银尽数装好,又用手指抚平荷包上的褶皱,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肌肤一般,羞怯万分,又柔情似水。 于家娘子摩挲着荷包,仰起头对着时绛哀求道:“你帮我把这个荷包交给我的夫君罢,告诉他,我已经死了,他理应再娶一个妻子,可莫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时绛接过于家娘子手中的荷包,应承道:“我自当把话带到,你且尽快投胎去罢,莫在人间逗留了,晚思我自会料理。” 于家娘子点点头,其实她方才抢夺书生的身体,不过是想见夫君最后一面罢了,看来是见不成了。魂魄的颜色越来越淡,她红了眼眶,默默地流着泪,魂魄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是要化作一团烟雾了,自然无一人觉察到她的泪水。 只听那团烟雾中传出女子娇俏的笑声:“时青时公子爱喝梨花白,我前年酿的几壶都埋在我家院子的梨花树下了,帮我挖出来给时公子送去罢。” 女声顿了顿又道:“时公子似乎最近身子不太好,你教他莫要饮太多……” 烟雾一点点变淡,女声也渐渐没了。 顾出白拉了拉时绛的绛色的衣袖,叹息道:“真是可怜人……” 时绛微笑着摸摸顾出白头顶的发旋,柔声道:“众生生死,皆是命数,你莫要太伤心。” 那书生将妇人的尸身抱起,放置在于家娘子边上的草席上,念了几句送葬词,又将草席盖上。 三人站在两具尸体面前,各有所思。 忽地,偌大的义庄内响起了骨头互相摩擦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响,轰的一声,没有放置尸体的那面墙竟塌了,露出里面的一具干尸。 干尸身形极为敏捷,眨眼的功夫就从砖块中挣了出来,阴风一般向时绛袭了过去。 顾出白本能地将时绛一推,自己迎向干尸。 干尸指骨锋利,划破了顾出白的月白色的衣裳,在白皙的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干尸觉察到指骨上的湿润,呆愣着定在原地,哀嚎道:“晚思,晚思,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眼珠子早已腐烂,干尸自然没法子辨识,方才不过是循着本能想去拥抱晚思,却没想到竟是把晚思抓伤了。 时绛已知干尸并无恶意,便不理会干尸,撕下一片衣袖,仔细地替顾出白包扎手臂。 顾出白体质特殊,用不得治愈术法,且恢复起来比一般人还要慢上许多。 时绛疼惜地道:“若是下次你再受伤,我就罚你一个月不许吃肉包子。” 顾出白已经疼得呲牙咧嘴了,闻言更是红了眼眶:“那我下次要是不小心摔了擦破皮呢?” “擦破皮你就有理了?”时绛不怒反笑,“也罚一个月。” 书生并不认识晚思,但由方才时绛和于家娘子的对话已知这晚思杀人如麻,也不知这具干尸和晚思有何干系,见干尸哀嚎不休,可怜得很,他心忖道:若是个活人怕是已经流下泪来了罢,顿时生了怜悯之心,不怕死地凑到干尸边上,关切道:“你要找晚思么?可惜这儿并没有一个名唤晚思的姑娘。” 干尸停止了哀嚎,指骨指着时绛道:“那儿有晚思的气味。” 那厢,时绛已经包扎好了,见干尸指着自己,道:“请问你是何人?” 干尸听见那具有着晚思气味的身体发出并不是晚思的声音,心下升起妒火:“你可是晚思的入幕之宾?” 时绛心道:这晚思虽美貌,可惜心肠歹毒,自己可没福分消受。 “我不认识晚思,但可帮你找寻。”时绛扯着谎,语气却是诚恳无比,“我是修道之人,你且过来,让我探一下你的灵识,我知晓了你同晚思的前因后果方可帮你找寻。” 那干尸信以为真,欢快地跃到时绛身边,欢喜地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探到我的灵识?” “你且坐下,让我探一下你的眉心即可。”时绛答道。 这干尸为何会在此处?会和晚思执意成妖有干系么? 时绛思绪万千,定了定神,将食指点在了干尸的眉骨间。 第9章 寒露篇·第九章 时绛的手指一触到干尸的骨头,眼前便一片混沌。 待混沌散去,时绛发现自己落在了撷花馆的一处闺房。 房内墙上挂着几幅书画,茶几上放着一些古玩,倒也还算雅致。 房间深处,摆着张雕花大床,床帘放下了,只见一件大红色的绣花肚兜从床帘里丢了出来,不过片刻,女子婉转的呻/吟便传了出来。 时绛无处可避,干脆找了张凳子坐下。 也不知交/欢了多久,一个男子掀起了床帘,男子浑身赤/裸,女子靠在他背上,嘴上噙着一抹笑,正拿了绣花帕子擦着他额角的汗珠。 女子明艳动人,正是晚思。 而男子应当就是那具干尸了。 晚思擦拭了一阵,丢了帕子,一面以雪白的脸颊磨蹭着男子的脖颈,一面手指灵活地揉弄着男子的乳珠,吐气如兰:“王公子,你明儿还来么?” 王公子为难地道:“明儿怕是不成,我要同我娘去山上参佛。” “难道奴家还比不上寺庙里的那几个泥疙瘩么?”晚思娇嗔了一声,手下不停,一只手还揉弄着那颗乳珠,一只手干脆摸上了男子的要害。 王公子被她摸得心火直烧,也顾不上斥责晚思对佛像的不敬,反手摸上晚思的细腰。 晚思嘤/咛一声,指了指铜镜,道:“去铜镜面前,更有趣味。” 俩人便在那铜镜面前,又交了一回欢,王公子才离去。 待王公子走后,晚思将方才王公子赠与的玉镯子随意丢弃在一个乌木匣子里,懒得再多瞧一眼。 约半个时辰后,晚思迎来了新的客人,又是一阵颠鸾倒凤。 --------- 场景转换,时绛落在一个宅院内,他四处走了一圈,最后倚在一棵槐树上,看着王公子。 只见王公子面有菜色地跪坐在祖宗牌位旁,他的老母亲愤恨地用拐杖不停撞击着地面,道:“你个不成器的,迷恋上个狐狸精,我给你定的亲有哪点不好?” 王公子连连磕头,哀求道:“晚思是好姑娘,年幼被卖入青楼,是她命不好,但不是她的过错。我只愿娶她一人,别的女子跟了我,不过是耽误年华。” 王母被他气得倒喘了一口气,脚下不稳,竟摔了个跟头,被边上的丫鬟扶起,才发现额角多了块血印子,疼得呲牙咧嘴。 “等我死了……等我死了,你想娶谁就娶谁!”王母性格刚烈,愤恨地扫了眼亲子的后脑勺,一下子挣开丫鬟的搀扶,竟向柱子撞去。 王公子见状,惊得脸色苍白,快步跑了过去,“咚地”跪下抱住母亲的小腿,含泪哀求道:“母亲,你可别寻死。” 王公子终究争不过母亲,订下了婚期。 --------- 这日,天色刚擦黑,王公子便揣着晚思爱吃的桂花糕等候在撷花馆门口。 他望望月亮,又望望晚思闺房的方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撷花馆还未开张,馆内的灯已经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夜幕中,降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来,雨丝浸润了他的衣物,将他的面孔头发打了个半湿,他眼神空洞地看看那些灯,看看撷花馆飞扬的屋檐滴下来的雨滴,又看看被湿润的他脚下的青石板,下意识地拢了拢捂在怀里的桂花糕。 偶有几个寻花人路过,讥讽道:“看,有个傻子被花姑娘给戏弄了,还自以为风流得很。” 撷花馆终是敞开了大门,一个年轻女子将他迎了进去。 他避开女子的接触,像是失去了言语能力一般,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晚思,我找晚思。” 女子失望地推开一些,温言道:“晚思姐姐今日出门去客人处了,并不在馆内。” 他淡然地点点头,道:“你帮我寻张桌子,要几壶酒,陪我喝几杯罢。” 女子将他迎到靠窗的一张桌子,随后吩咐小厮上酒去了。 大堂的客人还不多,他看着窗外的晦暗不明的玉盘,登时觉得凄凉无比。 夜色已深,大堂除却王公子和年轻女子别无一人,连小厮都尽数去睡了。 大堂的灯灭了大半,俩人对饮无言。 时不时地有欢愉声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更衬得他形单影只,求而不得。 他托着额角胡思乱想:本来不过是货银两清的寻欢,他是何时上了心? 这时一阵环佩叮当,晚思打着哈欠从外面款款而入,眼角眉梢挂着慵懒。 王公子动了动半麻的腿脚,唤道:“晚思。” 晚思见是他,含笑迎了过去。 俩人进了晚思的闺房,晚思含笑道:“王公子已有多日未来,怎地今日竟得空了?” 王公子不言语,仅是摸出怀中的桂花糕,塞到晚思手里。 晚思打开油纸,里面的桂花糕已经黏在了一处,唯有桂花味仍旧香甜得腻人。 晚思媚笑道:“公子今日莫不是就为了送桂花糕?” 王公子不言语,拈了一点桂花糕在指尖,递到晚思嘴角,晚思温顺地用红色的小舌舔舐着他的手指。 桂花味盈在鼻尖,晚思虽是身子疲软,竟有些动情,但今日的王公子着实奇怪了些。 王公子牵了晚思的手,将她拉到铜镜前,铜镜上照着俩人的容颜。 而后,王公子颇有耐心地一点点舔吻晚思的肌肤,直到将裸/露的肌肤尽数舔完,才一点点地剥她的衣裳。 前戏做足,他才把晚思压在铜镜前,缓慢地进入。 身体满足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将晚思揽在怀中,平淡地道:“我后日要成亲了。” 晚思依旧柔顺地伏在他怀中,低低地应了声:“公子成亲了,也别忘了奴家。” 他勾起一撮晚思的黑发,叹息着道:“我若是成亲后还来,是亵渎了你,也对她不起。” 俩人不再言语。 天色浮出点鱼肚白,晚思忽地醒了,身边的床榻已经温了,而自己的脸颊却莫名地挂着一颗水珠。 晚思揩去那颗水珠子,起身,拿起那团桂花糕,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丢了出去。 --------- 王公子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骑着骏马将新娘子迎入了家门。 时绛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他看见晚思站在旁边的一处酒楼上,巧笑倩兮。 王夫人性格柔顺,贤惠可人,人人皆道谁娶了都是福气。 而在婚后的一个黄昏,她做了件惊动天地的大事,她在夫君饮的茶中撒了砒/霜。 次日,王公子被发现暴毙而亡,送入义庄由仵作验尸。 王夫人在公堂上哭诉:夫君待她无一分爱怜之情,如宾客一般,成亲数月,竟连她一根手指都未碰过。 堂外的观客,堂内的官差主审皆啧啧称奇。 各色的眼神在王夫人身上逡巡,确实是个秀美娘子,这王公子莫非有隐疾? --------- 晚思得知王公子暴毙之时,王公子已经送去了义庄。 她匆匆赶去义庄,正巧碰见了仵作。 晚思问道:“这王公子是因何而死?” 仵作答道:“是被毒死的,据闻是他的发妻下的毒。” 仵作急着要回衙门禀告,便作揖告辞,临走前关切道:“姑娘莫要待太久,天色不早了,这义庄天黑后邪门得很。” 待仵作走后,晚思拉开草席,摸了摸王公子的脸颊,手指下的肌肤已经发硬了,再过些时日会化作白骨罢。 她心绪混乱,干脆伏在王公子的心口,素日里,王公子最爱将她揽在心口,用手指梳理她的发丝,她便半闭着双眸静静地听他的心跳,而现下脏器安静地藏在皮肉下,再不会有一丝动作。 王公子的魂魄本就尸身边上来着,此时见晚思伤了心,急道:“你莫要伤心,且回去罢。” 此时的晚思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并无半点通灵的本事,自然听不见鬼魂的言语。 王公子着急地在晚思身边打转,毫无办法,而她只安静地趴伏着。 忽地,有一把悦耳的女声打破了寂静:“这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助?” 晚思“刷地”直起身来,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白衣女子,身形妖娆,面上覆着一层白纱。 晚思问道:“你可有将这人复活的法子?” 白衣女子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她故意停顿了下,见晚思面露喜色,才续道:“不过我可以让他伴在你身边,如活人一般。” 晚思急切地道:“告诉我法子,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白衣女子摇摇头:“我不过看你可怜,可不是贪图你的钱财。” 白衣女子说完,将王公子的尸体细细查看了一番,卖了个关子道:“这法子太毒,你也做不得人了,我还是不告诉你来得好。” “你且说罢。”晚思求道。 “你食九百九十九颗人心,便可成妖,这位公子魂魄未散,我可先将魂魄封在尸体里,待你成妖,你将妖力渡一半给他便可。”白衣女子叹了口气,“不过若是成了,你们俩人便都是妖了,再也算不得活人。” 晚思心中万般滋味混杂在一处,半晌后,道:“多谢仙人。” 语毕,她竟伏在地上,拜了一拜。 白衣女子又在晚思耳边耳语了几句,手指一动,王公子的魂魄被吸入了身躯。 王公子的魂魄自白衣女子来时,便被使了法术,混沌一片,进入体内后,便兀自昏沉地睡了过去,完全不知晚思已做了如何恶毒的打算。 白衣女子已经失了踪影,晚思盯着王公子的尸体,思索着应把尸体藏在何处。 时绛立在一片阴影里,而他对面的那片墙不知为何砖块已经落掉了几块,为了修补,墙边放着些工具。 晚思也注意到了那片墙,心生一计,花了好几个时辰,将王公子砌入墙内。 时绛见晚思衣衫沾灰,胭脂微退褪,鬓发粘腻在额角,忽地生出点伤感:这个女子将要大开杀戒,化身为妖了。可惜,取食九百九十九颗人心化作的妖,并无可能用一半的妖力将尸体复活,白骨要再生肉,谈何容易。 千重不知是何居心,愚弄于她。 方才的白衣女子,正是之前在茶肆忽然失了踪影的千重。 怕是于家娘子的事也和千重脱不了干系罢。 时绛心下思绪翻滚,口中念了几句,而后,眼前的晚思和义庄渐渐淡去,化作一团迷雾。 第10章 寒露篇·第十章 时绛松开点在干尸眉骨间的食指。 干尸急切地问道:“仙人你可寻到法子找晚思了?” “王公子……”时绛唤道,“之前我不知你说的晚思是撷花馆的晚思,撷花馆的晚思我虽未见过,但昨日在城里听说她上月已经嫁做人妇,随丈夫去西北了。” 王公子用空洞洞的眼眶盯着时绛,指骨绞在一处,终是道:“那很好,那很好……” 顾出白晓得时绛扯了个谎,要骗干尸了结心愿,去地府投胎,出言附和道:“晚思姑娘的夫君据闻待她极好,这次去西北便是带她去拜见父母的。” 书生被时绛说得一头雾水,这晚思究竟是何人?但他是聪明人,干脆闭嘴不言。 王公子投胎去了,三人将那面墙修补好,又找了块僻静的地,将干尸葬了,入土为安。 时近黄昏,天边烧起一片夕阳,橙黄红渐变着,忽地有一只苍鹰,身姿矫健,长啸着掠过,飞过的痕迹似将夕阳割作两块。 道路两旁,长满密密的芦苇,金黄色的枝干,金黄色的叶,顶上金黄色的绒絮被夕阳打着更添了些暖色,修长的身姿在微风中摇曳着。 顾出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砸吧着嘴巴,小心地打开,里面理所当然地躺着肉包,正巧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喏,都饿了罢,吃包子啰,虽然冷掉了。”顾出白将肉包子分给俩人,自己一口将余下的包子咬了大半,冷掉的肉包自然没有热乎乎的好吃,但肉包还是肉包,只要有肉包吃,他就欢喜。 时绛手里拿着肉包却没有下口,反而盯着顾出白的手臂问道:“还疼么?” “没事没事,我可是立志要斩妖除魔的,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顾出白朗声答道。 十五岁的少年,尚且不知前路,心底干净得如一泊湖水。 “斩妖除魔……”时绛勾起一点嘴角,温柔地道,“那边上的书生就由你除了罢。” 书生吓了一跳,立刻抱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抖,连连喊道:“我不是妖怪呀,我不是妖怪……” 顾出白看看时绛,又看看书生,道:“他纵然不是凡人,但他没做恶事,除了他作甚?”他虽看不出书生是个什么妖魔,但时绛既然说是,便万万不会错,言下已经认定书生并非凡人。 时绛将书生扶起,歉然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莫要怕。” 书生见时绛面容和善,惊魂刚定,长长地舒了口气,才道:“兄台你可莫要乱开玩笑。” 三人结伴回到城里,书生是途径此地,已找了客栈投宿,便向俩人告辞:“我名唤黎三行,家中行三,两位有缘再会。” “行三,为何不唤黎叔?”顾出白说完,自己也觉着好玩,“可惜你还年轻了些。” 时绛扫了眼顾出白,责备道:“你莫要拿别人姓名取笑,何况对方比你年长许多。” 顾出白乖顺地向黎三行抱拳致歉:“是我不是,你莫要见怪,改天再见我请你吃肉包子致歉。” 时绛哭笑不得地瞟了眼顾出白,转而对黎三行道:“我是时绛,这是小徒,名唤顾出白。”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才道别。 ---------- 回时府的路上,顾出白问道:“那黎三行真是妖怪么?” 时绛笑道:“教你好好修炼,连人家是个什么妖怪都看不出来。” “怪不得他胆子这般大,在茶肆自告奋勇地提出要随我们去义庄……”顾出白还未说完,只听有人尖叫道:“河里有尸体!” 一眼望去,只见百丈开外,一个打更人一脸惊恐地站在河边,尖叫到:“河里有尸体!” 时、顾俩人奔到打更人身边,往河里看去,河里确实浮着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发起肿来了,像是一个三十许的男子。 天色已是不早,再加上命案频发,路上只有寥寥数个行人,只有一个中年大汉循着打更人的叫喊声而来。 众人合力将尸体捞了上来。 尸体浮在河上时并看不太清面目,而此时尸体被平放在地上,被惨淡的月光均匀地照着。 “是于二!”打更人叫道。 “哎,怕是老婆死了,自己也想不开了罢。”帮忙捞尸的大汉凑到尸体跟前查看了一番,“没有外伤,十有八九就是淹死的。” “他家不是还有个老母亲么?他寻了死老母亲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和他老婆一样被人害了去?”打更人猜测道。 顾出白仔仔细细地将尸体打量了一番,确实是于家娘子的夫君于二,前日他去街上买肉包的时候见到过。 “你们可不晓得罢,据说这于二见了于家娘子的死状之后就得了失心疯,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个一干二净,酒铺也不开了,终日胡言乱语。” 时绛提议道:“这于二究竟死因为何我们不是内行,哪里看得出来,不如先报官罢。” 在场众人都没有意见,由大汉去报了官。 约一炷香后,官府来人将尸体运走。 众人叹息着散了。 顾出白想起于家娘子的遗言,心里闷得慌,于二都丢了性命,哪里还能再娶新妻。 时绛摸摸顾出白的额发,安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往好处想,俩人死亡时间相隔不过三日,指不定投胎时辰也相仿,下一世许能再结一世尘缘。” ---------- 顾出白夜里睡得不好,一合眼都是光怪陆离的梦,或战场硝烟血流成川,或鬼魅魍魉杀人如麻,或黄沙漫天乡人易子而食。 梦里的顾出白或是在旁观看一脸漠然,或亲自动手取人性命,手上沾着的血还在一点点往下滴,面前的人却已断了气,路旁的妇人指着他厉声喊道:“吃人的妖怪!” 顾出白便是被这句控诉彻底惊醒了,他起身,察觉到自己满头是汗,指甲不知何时戳进了掌心,留下一个个小口子。 顾出白将自己收拾妥当,并未知会时绛,径自揣着时绛给的那串铜板出了门。 天已经露出鱼肚白了,街上人却不多,好几个摊子都没半点生意。 行至一个小摊前,摊主热情地问:“小公子吃汤圆么?上好的猪油芝麻汤圆,可香着呢。” 顾出白见摊主面容和善,颔首道:“给我来一碗罢。” 摊主手脚麻利地把汤圆下了,又让妻子看着,自己招揽生意去了。 摊主妻子貌不惊人,温柔和善,将汤圆端了上来,提醒道:“仔细烫了,慢些吃。” 摊主妻子放下汤圆,又拿了个小碗来,放在汤圆边上,道:“先晾晾罢。” 语毕,她随丈夫一同招揽生意去了。 顾出白盯着碗里雪白圆润的汤圆,想起了昨日的事,被晚思杀了的于家娘子,被于家娘子附身的妇人,被新婚妻子毒死的王公子,以及尚且不知是他杀还是自尽的于二,要团圆谈何容易。 顾出白从善如流地将几个汤圆晾在小碗里。 而后,他盯着其中一个被不小心戳破的汤圆,想起了昨日遇见的黎三行,那书生昨日在他面前并无劣迹,但他故意藏拙,是否有何不可告人的? 顾出白四岁随时绛修行,已有十一年,他天资颇高,一点就通,但不知为何修为却总是上不去。 如果是道行低微的妖怪,他勉强能看出其真身。 但昨日遇见的君泊,君汝,黎三行,初到青橙镇遇见的萧漪,和他交过手的千重,他均看不出来路及深浅。 顾出白苦恼地想:是我修行不够用心么?明明都照着公子的要求一一做了呀。 顾出白夹起一个汤圆送入口中,确实是软糯香甜,连带胃也暖了起来,方才萦绕的忧虑好容易散去了一些。 小摊又迎来了两个客人。 俩人刚坐定,点了两碗汤圆。 其中一人道:“据说撷花馆的晚思失踪了。已有三日。” 另一人道:“撷花馆前几日不是刚死过人么?那个卖酒的于家娘子,据说死状奇惨,莫非晚思也被人杀了?” “尸体倒是没找见,不过也找不到活人。” “说是于家娘子出事第二日,晚思就没了踪影,起初怕坏了撷花馆的名声,私底下寻找了一番,实在没法子了才报的官。” “撷花馆哪还有什么名声,嫖个妓,还要担上性命的风险,我可不敢再去咧。” 顾出白将汤圆吃完,正要摸出铜板结账,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来人穿着葱青色的长衫,眉目清隽,却依稀透着病态,朝着他笑道:“你可让我好找。” 第11章 寒露篇·第十一章 来人和时绛有三分像,正是时青。 时青微笑着道:“小顾,你大清早地乱跑什么,莫要让大哥担心了。” 时青病了许久,整个人清瘦了许多,脸颊都微微凹了下去,竟透出一点厌弃尘世的味道。 顾出白和时青此前并没有说过几句话,这时见他面露关切,不好意思地道歉:“我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 “这儿的汤圆是整个青橙镇最好吃的,给大哥也带一碗罢。”时青并未多作责备,扬声道,“再来一碗,我端走吃,碗明日来还。” 时青看着来往的人群,眼底泛起一些艳羡,温柔地道:“大哥晓得你爱吃包子,往南边寻你去了,我便来这边看看。他大早起来,见不着你,怕你出事,着急忙慌地出来寻你。” 时青又道:“我半路听说于家娘子,于二死了,这阵子死了这许多人,世事真是难料。” 顾出白放低了声音道:“这许多人十有八/九都是晚思害的,现在她做不了恶了,时公子你莫要担心。” 过了一会儿,汤圆好了,时青摸出铜板,连带顾出白的那碗一起结了。 顾出白道了谢,接过那碗热乎乎的汤圆。 俩人刚走出汤圆摊子不过几步,时绛迎面走了过来。 时绛见到俩人,嘴唇一动,将本来要说的话收了回去,反是晃了晃手中的包子,柔声道:“要吃包子么?” 顾出白见时绛头发未束,衣襟没有拉平,甚至连脚上的鞋子都不是成双的,觉得有些好笑,却微微红了眼眶,伸手去夺包子,口中连连道:“要吃,要吃的……” ---------- 三人回到时府,时绛吃了汤圆,顾出白解决了包子,而时青则喝了桐雨端上来的一碗白粥。 时青有些疲倦,喝了粥,就回房歇息去了。 顾出白兀自欢喜地吃着,待五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全数下肚,他才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蹭了蹭时绛的手臂,娇嗔道:“我吃撑了。” 时绛笑道:“真是个傻子,又没人和你抢,留几个待会儿吃不好么?” “让肉包子冷掉,是对肉包子的亵渎。”顾出白义正言辞地道。 时绛有些哭笑不得,目光瞥过顾出白的额角,被千重所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却还有些红肿,已经擦了膏药,不知可会留下疤痕。 又过了片刻,时绛道:“既然吃饱了,就起来干活,我们去查查于二。” ---------- 俩人又去了城郊的义庄。 义庄内,碰巧仵作正在验尸。 昨日被附身的妇人的尸体方才已由家人抬去安葬了,南面只余于家娘子的尸体孤零零地躺着,而她昨日惦念万分的丈夫则躺在她斜对面,被仵作破开了肚腹,仔细地检查着内脏。 仵作见时、顾俩人进来,摆摆手,呵斥道:“你们进来做什么?” 时绛作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温言道:“我和于兄素来交好,得知他的死讯,悲痛万分,急匆匆地来义庄,便是想见他一面。” 仵作见时绛不似作假,叹口气道:“你去外面等着罢,我验完,将肚子缝了,你再来同他告别,他也体面一些。” 时、顾俩人便走了出去,外面天色又开始发暗了,也许又要下雨了罢。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仵作唤道:“两位请进来罢。” 时、顾俩人闻声而入。 于二已经被缝合好了,除了有些发胀之外,确实算是死得体面,比自己妻子好上许多。 仵作对时绛道:“于二,身上无一丁点儿外伤,是淹死的,不知是自己寻死还是被人害的。” 时绛回道:“若是被人害的,只盼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 仵作道:“我且告辞了。” 待仵作走后,时绛细细地查了于二的尸体,确无异状,不像是被妖物所害。 ---------- 三日后,官府结案:于二是伤心过度,自溺而亡。 再一日,于二的兄长于大从邻镇赶到,为于二和于家娘子收尸下葬。 两具尸体已经被收拾了一番,换上了鲜亮的新衣裳,被放入了簇新的棺材,像是相拥而眠,棺材板合上之后,来帮忙的几个邻人拿着铲子,将黄土一点点覆在棺材上。 于二的母亲年近七十,皱纹爬在脸上,穿着丧服,站在一边低低地哭着,泪珠子湿润了每一条皱纹,显得可怜极了。 而于大则站在母亲身边,不言不语。 坟包前立了墓碑,墓碑两旁插了两支招魂幡,白惨惨地在风中飘扬着。 可惜魂魄早已不在阳世,哪里招得来。 于母和于大半跪在坟头烧纸钱,纸钱的灰烬有些还安静地躺在坟前,有些被风吹得飞了起来,灰黑色的躯体挟带着烟火味被吹得四散开去,,然而飞不了多远就落下了,或落在草丛上,或落在地面上,或落在死人坟包上,或落在活人身上。 时绛,顾出白和时青站在不远处,其中有片灰烬便落在时绛的指尖。 时绛眼神一变,快步走到于母身边,在她耳侧低声说了几句,于母眼中一片惊色,而后站起身来,对在一旁的一个布衣男子道:“阿泽,我有些累了,你来烧罢。” 叫阿泽的男子还未说话,于大却不满道:“母亲,这纸钱为何要让外人来烧?” 于母不理会于大,眼神尖刀一般锋利地盯着阿泽道:“阿泽,你来烧。” 见阿泽木在一边,于母干脆抓住阿泽的手,将一叠纸钱塞入阿泽手中。 阿泽像是被烫到一般,手一抖,白花花的纸钱落了一地,纸钱刚落在地上,不知怎地又自己叠在一处,窜入阿泽的掌中。 众人觉得奇怪极了,有一人道:“莫不是闹鬼了罢!” 阿泽的右手手指像是被什么抓着,不由自主地合了起来,将纸钱捏在掌心。 阿泽满脸惊恐,另一只手拼命地想把右手手指拨开,手指却似钢铁一般,过了片刻,只见食指垂了下来,弯作一个奇怪的角度,竟是折了。 阿泽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上,于母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四日前,你可有见过我儿子?可是你将他推下了桥?” “不是……不是我。”阿泽矢口否认,话音未落,掌中的纸钱无缘无故地烧了起来,化作一团熊熊的火焰,疼得他呲牙咧嘴。 “我那日看见你和于二在一处喝酒,于二伤心得很,而你劝慰了他几句。”突地,有一人道。 阿泽扫了说话那人一眼,掌中的火焰光烧还不够,突地死命地往他体内钻,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刚滚了几下,原本安静地伏在墓前的纸钱灰也向他袭了过来,纸钱灰又起了点点火星子,凶猛地袭向他的眼耳口鼻。 阿泽又挣扎了一阵子,实在是疼得忍受不得了,才闷闷地道:“是我,是我,是我害的于二。” 话音落地,阿泽身上覆着的火焰尽数落地,而后灭了。 于母蹒跚着冲过来,揪住阿泽的衣襟,哭叫道:“你为何要害我儿,我儿有哪里对你不起?” 阿泽面色灰败地道:“我不是故意的,他心里不好受,我陪他喝酒,我喝多了,失手把他推到了河里。” 于大一拳将阿泽打到在地,力气之大,直把阿泽打落了一颗门牙。 于大又把阿泽拎起来,叱问道:“你既是失手把他推下了河,为什么不下河去救他?” 阿泽满口是血地辩解道:“我喝了不少酒,有些恍惚,怕下河了,自己也上不来。” 于大铁青了脸,像是要吃了阿泽,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呼道:“随我去见官!” 于大扭着阿泽走了,众人也跟了上去。 于母正要感谢时绛,却哪里还找得到人。 而在众人全部散去之后,时绛又出现在了于二墓前,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指,坟包突地裂了开来,崭新的棺材破土而出。 他打开棺材,把于家娘子交予他的荷包放入于二的手中,而后棺材又缓缓地沉入土中,被掩埋了起来。 不大的青橙镇,不过这一月,已失踪了数十人,又有于家娘子和于二横死,一时间人心惶惶。 有不少人怕也遭逢劫难,请了道士驱邪,镇上寺庙的香火亦好了不少。 这日,竟难得的没有下雨,是夜,正值十五,一轮圆月挂在天上。 时青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邀请时绛、顾出白、萧漪一同赏月。 时青早慧,四岁便能吟诗,两年前,在去京城应试的路上,遇见了山贼,被萧漪搭救,却不慎对其生了情愫。 而今,他和萧漪不知已有了几回肉体纠葛,却比初相识时更陌生了些,他看着萧漪在月光下越发英俊的脸,掩面笑道:“我去叫桐雨要些吃食来。” 顾出白去于家娘子家取了埋在梨花树下的三壶酒,赶到的时候,三人各自捏着一块糕点,静默无言。 顾出白朗声道:“上好的梨花酒来了,大家一起喝酒罢。” 时青接过酒,一一放在石桌上,取了其中的一壶,率先给自己道上,而后,他站起身来,拿起酒,洒在地上,口中道:“于家娘子你且安息罢。” 紧接着,萧漪和时绛也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时绛不许顾出白喝酒,顾出白只能委委屈屈地取了块红豆糕来吃。 时青记着时绛转告他的于家娘子的话,饮了不过一杯,便不再饮,也取了块红豆糕吃,红豆糕入口即化,好吃得紧,时青连吃了好几块,几乎要噎住了,才罢休。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顾出白觉得气氛闷得慌,讲了几个旅途中的趣闻,时绛和萧漪都捧场地应和着,只时青眸色幽暗,面无表情。 待顾出白的故事告一段落,时青拿起那碟红豆糕,扬声道:“桐雨,这红豆糕难吃得很,你去倒了罢,下次莫要买了。” 桐雨本就候在一边,闻言快步走了过来,接过红豆糕,问道:“是少爷你最喜欢的那家买的,难道这次的味道不好?” 见时青面色不佳,桐雨自己取了一块送入口中,疑惑地道:“和平日味道一样呀。” 时青厉声道:“我让你去倒了,你就去倒了,多什么话。” 时青平日都是一副好脾气,今日这红豆糕怎地令他如此不快?桐雨不敢再问,端了红豆糕就走。 时青盯着空中的明月看了阵,见三人全没了方才讲故事的氛围,致歉道:“我身子不大舒服,先去睡了,你们接着赏月罢。” 话说完,时青也不管三人作何反应,径自离去。 他今日之所以提出要赏月起初不过是想看看萧漪是否安好而已,自那日晚思伤了萧漪之后,俩人便没有再见过面了,而今萧漪在他眼前,他却又贪婪地希望萧漪多看他一些,再呆下去,或许他又会仗着萧漪骨中被埋了骨心锁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再次强迫萧漪和他交合罢。唯有一方情愿的交合,丝毫不让他觉得愉快,不过是单纯的肉体快感而已,交合多少次都是一样的,饮鸩止渴罢了。 第12章 寒露篇·第十二章 是夜,天气微凉,屋檐上开始结着一点点寒露。 时青穿着单衣,外面又罩了件袍子,取了一卷诗经,就着烛火,慢慢地看着,诗经已经有些残破了,这本诗经从小到大,已被他翻阅了数百遍,里面的字字句句,皆同印在心间一般,而今日,却看得颇为吃力,看了下一句,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上一句是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茶壶里的茶已经冷透了,他也没有再喝的兴致,或许该叫桐雨再送一壶来罢。 忽地,烛火一动,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眉目俊秀,风采翩然,正是萧漪。 时青心如擂鼓,却故意又看了一首小诗,才放下手中的诗经,打趣道:“夜已经深了,阁下是来投怀送抱的么?” 萧漪不说话,径自在时青边上的椅子坐下,眉目在烛火中影影绰绰。 时青见对方不出声,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便给萧漪倒了杯茶,茶水冷透了,却还散着残香。 时青将茶递给萧漪,歉然道:“茶已经冷了,你想喝,就将就着喝一些,不想喝就不喝罢。” 萧漪接过茶,喝了一口,依旧不言不语。 时青懒得搭理他,拿起那本诗经继续看。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漪依旧不出声,时青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干脆放下手中的诗经,走到他面前,一不做二不休地牵起他的手,不怀好意地笑:“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承了,我们来做一些愉快的事罢。” 时青长得清隽,因含着病态,嘴角一勾,竟透出丝丝媚态。 萧漪嘴唇张合了一下,仍未出声,叹了口气,顺着时青的气力走到床边。 时青不明所以地扫了萧漪几眼,见他不出声,也就不再询问他的意愿,颤着手解开萧漪的腰带,但并未脱下衣物,仅仅伸手摸进了他的里衣,在他的腰际摩挲着,顺势将他推倒在床上。 萧漪半闭着眼,面上无一点表情。 萧漪是蛇妖,皮肤冷玉一般,不管时青如何触摸温度都没有上升一分。 时青心底升起一把无名火,收了手,跪坐在萧漪腰间,粗鲁地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全数去掉,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寂静的室内,甚至还响起了一丝刺耳的裂帛之声。 而后,他赤/裸着合身覆在萧漪身上,急切地去吻萧漪的嘴唇,像急于交缠的兽类一般,毫无章法,吻了一阵,口中尝到了铁锈味儿。 萧漪唇角破了皮,猩红的液体缓缓地流出来,而后似乎流进了时青的心坎,时青觉得心疼,心下却起了施虐欲,他俯下身,撕咬着那点伤口,吞食着新鲜的血液,好容易满足了,将伤口舔舐了一番,舌头勾引地刷着萧漪的唇缝。 萧漪顺从地张开了牙关,任由时青出入,两条红舌交缠在一处,时青在亲吻间低低地呻/吟着,双手用力地按住萧漪的手腕,生怕他将自己推了去。 吻了一阵,有一条银丝从萧漪伤了嘴角流了下来,带着一点点嫣红,落在他漂亮的锁骨上。 时青顺着那条银丝的轨迹,一路往下舔吻,他吻得卖力,自己身下的那物无需摆弄已经坚/挺了,纤瘦的腰身不由自主地缓缓动作着,那物随着腰部的动作动情地摩擦着萧漪的大腿,而身下的萧漪却无一点回应。 他直起身子,一手去探自己的后/穴,一手抓着萧漪的手去碰自己的那物。 他被情/欲逼得浑身泛红,顾不得思考萧漪是否厌恶他这般淫/乱,好不知羞地仰着头哀求道:“萧漪,萧漪,你摸摸我,你摸摸我。” 闻言,萧漪扫了时青一眼,而后低下头沉默地揉弄着时青的那物,耳边是时青高高低低的呻/吟,像是在哭一般,抬眼看去却是真的哭了,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滑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辰光,时青哭喊着泄在萧漪手里,乳白的液体甚至还弄脏了萧漪的衣物。 发泄过后的时青疲倦地伏在萧漪身上,片刻之后,像是回过神来了,收回插在□□的手指,站起身来,踉跄地取了一条锦帕来,小心地擦拭着萧漪手上的浊液。 萧漪依旧躺在床上,盯着时青的侧脸,叹息着道:“别擦了,不脏的。” 时青不应声,手下不停,低着头,将萧漪五根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又去擦衣物上的那块污渍。 终于擦干净了,时青又将萧漪拉起来,给他整理好衣物,又系上腰带,嘴角含着苦笑:“我本来下定决心不再强迫于你,见了你却又忍不住,真是对不住。” 萧漪立在原地不动,时青看着他的面容,并没有一丝怒气,心底升起些希望的火星子——也许……也许萧漪是愿意的罢,却听萧漪终于开口道:“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青橙,今日是来向你拜别的。” 时青登时脸色一黯,心口的火星子灭得一干二净,外头的寒气仿佛一下子灌满了身体,他口不择言地威胁道:“你不会忘了你骨头里还藏着一把锁罢,你要走,我答应了么?我不答应,你走得了么?” 骨心锁早就被时绛取出来了,萧漪并不说破,只道:“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是要走的。” 时青见他神情坚定,背过身去,拿了茶壶,倒了杯水来喝,心道:既然事已如此,我又何必再惹他厌烦。 时青尝试着勾起嘴角露出微笑,好一会儿,觉着满意了,才回过身去,看着萧漪,柔声道:“你此去想必不会再回来,你以后若是遇见喜欢的姑娘,可不要像待我一样冷淡了,姑娘是要哄的,你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衣裳,最精致的簪子,带她去吃最好吃的东西,陪她去看美丽的景致。若是她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像我这般强迫于她。若是她喜欢你,你们成亲后,生了孩子,定要带我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孩子也一定很好看,我会给他压岁钱,祝他平安喜乐……” 时青说着哽咽了下,缓了口气,又道:“若是你不介意,我做他的干爹可好?” 萧漪看了时青一眼,不作答,衣袖一挥,没了踪影。 时青傻愣愣地盯着萧漪原本站的地方,盯了一阵,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捡起丢在地上的那块帕子,帕子上尽是他的□□,他浑身□□地坐在烛光前,着魔地盯着帕子,喃喃道:“他本是无忧无虑的蛇妖,我将他拖入凡尘,又将他弄脏了,他一走,又岂会再回来,就算有了孩子又怎会愿意让孩子认我为干爹,我真真是可笑得很。” 他将帕子凑到蜡烛前烧了。 帕子被烛火吞噬着烧成了灰,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 时青又笑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身下的穴口却泛起一阵灼热,小/穴早已对男人食髓知味,方才被开拓了一番,现在待他思绪平静了些,终是开始叫嚣起来。是了,自己真是傻子,既然萧漪终要离他而去,他又何必管萧漪欢不欢喜,只管把他的那物件插/进去不就是了,又不是没做过。 时青挣扎着起身,把自己弄到床上,锦被上还留着萧漪的气味,他趴在锦被上,拼命地呼吸着这味儿,左手抓着锦被,右手粗鲁地将五根手指尽数插入,开始勉强了一些,疼得额角都冒出冷汗来了,但渐渐地却爽利起来,手指模仿着那物节律地抽/插着,他闭着眼,压抑地呻/吟着,呻/吟了一阵又觉得空虚,干脆紧咬着下唇,手指依旧不停,小/穴的软肉已经有些麻痹了,却依旧贪婪地纠缠着手指。 时青又弄了一阵,直到不经碰触前头出了精,后头的那个入口才将手指松开。 时青蜷缩着,赤/裸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额角的发丝尽数湿了,粘在脸上。 赤/裸的腹部和暗青色的锦被上尽是他的体/液,他用手指沾了一点,送入口中。 恍惚间,他想起那日他去找烟花巷小倌。 那小倌眉目秀美,疑惑地问他:“我自幼家贫,被卖入烟花之地,才不得不做皮肉营生,以男儿之身雌伏,任男人进出糟蹋。时公子你却为何对承欢之事感兴趣,娶一房妻妾,生三五儿女,不好么?这可是我这样的人求都求不得的。” 时青记得他当日答道:“你只管教我如何讨男人欢心即可,我喜欢他,给他上,算不得糟蹋。” 时青那时不过是想和萧漪春风一度,若萧漪喜欢,他便与萧漪执手偕老;若萧漪不喜欢,他有一夜也知足了。 却没想到,自和萧漪交合之后,他便再也离不开萧漪,甚至下药入锁,只为了把人留在身边。 而今,萧漪走了,他该如何是好? 身体已然食髓知味,干脆也去烟花馆挂个牌可好?至少有男人可以满足他淫/乱的身体。 时青这么想着,盯着桌上的烛火,咯咯地笑了,笑着笑着,烛火燃到了尽头,刷地灭了,他闭上了眼,竟然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天还是黑乎乎的,他起身将锦被搬到院中,又取了个火折子丢在锦被上。 暗青色的锦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上面绣的青竹怪石一并被火焰吞噬。 时青看着火光,被烟气熏得咳了几声。 时绛被烧焦味惊醒了,穿着里衣,赤着脚,就从房间中掠了出来,见时青仅穿了件里衣,立在火光前,衣衫翩动,仿若要乘风而去。 时绛拉了时青一把,离火光远了些,用力过猛,身体疲倦的时青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时绛并不把时青拉起来,反是居高临下地责问道:“你在做什么?” 时青嘴角一勾,仰首盯着天上的玉盘,笑道:“不过把脏东西烧掉了而已。” 可惜,还没有烧完,他自己还完好无损。 时绛一时无言,知晓应是萧漪惹他不快,劝慰道:“他是蛇妖,你是凡人,在一起了又如何,百年之后,你去地下见了阎王,他自可以再寻个新人,他寿命太长,你这百年,于他不过弹指,要凭这百年在他心中留下痕迹谈何容易。你若是喜欢男子,去寻个凡间男子共度一生,不好么?” “不好,不是他就不好,就算比他更好看的,也不好。”时青平静地道。 时绛将时青拉起来,在他耳侧道:“既是如此,三年之后,我来寻你,你若还喜欢那蛇妖,我帮你废了他的道行,找具凡人的身体托身。” 闻言,时青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天上的明月驻了进去,但不过片刻,又迅速暗淡下去,低声道:“大哥,你莫要伤他。” 时绛道:“你莫要再练什么邪术,我便不伤他。” 时绛指的是那日被时青召唤出来的灰衣孩童,灰衣孩童本是死尸,被时青封入符内,用血养着,以血养鬼本就是极费精力的,时青又只是凡人,长此以往,怕要丢了性命。 时青低着头,不言不语。 时绛也不问时青为何要养鬼,只道:“他那日被晚思伤得太重,体内的血也被放干了,我已经超度了他。你可莫要再养鬼了。” 时青颔首应允。 时绛苦笑着想道:这时青从小除了念书之外,别无爱好,却没想到爱上了个要命的蛇妖,养鬼怕是也是为了那蛇妖罢。 忽然有些倦意袭上心头,时绛柔声道:“你要站着便再站一会儿罢,不过记着莫要受了凉。” 暗青色锦被已经被烧成了灰,已全然不复之前的华贵,惨兮兮地摊在青石板上,时青盯着那片灰烬,笑道:“我省得的。” 时绛走后,时青盯着灰烬又看了一阵,旋身回房去了,他取了新的锦被盖在身上睡着了,新的锦被无一点儿萧漪的味道,而他的睡梦中也没了萧漪,于是,难得的一夜到天明。 第13章 霜降篇·第一章 瓷城,城如其名,几乎家家户户都以瓷器为业。 是夜,距瓷城约五里的荒山里,有一处寺庙,庙里供奉的是当地极为信奉的瓷神,建庙之初,颇为兴盛,不大的寺庙,和尚就有四五个,然而近年来,寺庙香火不佳,已然有些破败了。 此时,寺庙里有人起了火,不知从哪儿打来了一只山鸡,仔细地烤着。 烤山鸡的是个年轻的官差,唤作段彬,坐在段彬边上的是他比他年长的官差秦万,秦万是官老爷怕段彬出岔子特意找来和段彬一道的。 秦、段俩人此次的任务是将一个外逃的罪臣之女押解至京城受审。 秦万看了眼缩在墙角的阮芸芸,不屑地撇了撇嘴,就这身子骨还能翻了天去?害得他风餐露宿辛苦万分,真是该死。 阮芸芸觉察到秦万在看她,颤抖着又缩了缩身子,把一张清秀的脸埋在了双膝中。 “你这鸡还要烤多久,老子饿得眼前都要冒金星了。”秦万嘴巴叼着一根稻草,不耐烦地催促着。 段彬倒是个好脾气的,和气地道:“秦大哥,你别急快好了,鸡就是要慢点烤才好吃。” 说完,段彬又把鸡翻了个面,散了些盐,抬眼对阮芸芸道:“阮姑娘也且忍忍,这鸡快好了。” “切,这么小只鸡你还要分给这娘们啊,你是脑子进水啦,还是咋地。”秦万说完,踹了段彬一脚,差点把烤鸡的架子也给踹翻了去。 段彬护着架子,赔笑道:“秦大哥,你大丈夫立于天地,一个小姑娘蝼蚁一般,你分她一块鸡肉又何妨。” 秦万将口中咬着的那根稻草掷向阮芸芸,嘴上道:“秦哥我可从来不和女子计较的。” 那根稻草不过擦过阮芸芸腕子上的手铐,阮芸芸却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一圈,见没有异状才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烤鸡熟了,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秦万将烤鸡夺了来,撕了个鸡腿给段彬,又撕了个鸡翅,努努嘴道:“你给那个小娘们送去。” 段彬知道秦万要独占余下的鸡了,但是毫无办法,虽然鸡是他费尽辛苦打的,差点还掉下悬崖,但秦万为人霸道,若不顺从他,穿小鞋是免不了的。 秦万抓着烤鸡,刚要下口,突地,有一根稻草箭一般将鸡从头到尾对穿。 秦万后怕得要死,若是下了口,指不定穿的就是他的喉咙了,但气可一点不能短,他大吼一声:“是那个贼小子,敢偷袭老子。” “是我。”说话的人声线悦耳,话音刚落,人慢悠悠地走进了庙里。 来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梳着俩个发髻,作书童打扮,嘴角含着笑,仿若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秦万看得一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心头的恐惧和愤怒早已烟消云散,热情地道:“这么夜了,小公子可是无处可去?” 书童答道:“走得有些累了,来借个宿,明日欲往瓷城去。” 书童说完,走到那尊瓷神面前,行了礼,才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秦万殷勤地走到书童面前递给他一只鸡腿,鸡腿烤得刚刚好,还冒着热气。 “多谢了。”书童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夸道,“大哥你真是烤得一手好鸡腿。” 秦万并不否认,舔着脸,坐在书童旁。 段彬知晓秦万好女色,却没想到一个少年也要觊觎,他找了个由子,将秦万拉到一边,低声询问道:“秦大哥,我们还要走几日才能到京城?” “你个傻东西。”秦万敲了一下段彬的头,斥责道,“你不是烤鸡前才问过么?” “啊,你瞧我傻的,啃了根鸡腿,就给忘了。”段彬装傻笑道。 书童还没将鸡腿啃完,又有一人从庙门口走了进来,来人穿着绛衣,身边跟着一头吊睛白虎,白虎毛色鲜亮,体型比旁边的绛衣公子要大上许多。 阮芸芸乍见白虎,还没出声,吓得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秦万将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装模作样地舞了两下。 白虎扫了秦万和他的刀一眼,无趣地侧过头去拱绛衣公子的小腿。 只段彬开口道:“这位兄台为何养了只白虎,可吓人得很。” 绛衣公子笑道:“霜降时节,有些凉了,这破庙只有些稻草哪里够,白虎用来取暖刚刚好。” 那白虎不知是闻见了香味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一下子窜了出去将书童扑到在地。 绛衣公子方才说白虎是做取暖只用,而话音刚落,那白虎却是要吃人了。 秦、段俩人脸色发白,秦万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他确实看上了书童,但漂亮的少年哪抵得上命要紧,他拔腿就冲着庙门跑了出去,慌忙间还差点被刀鞘绊了一脚,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 段彬拔出刀,毫不犹豫地向着白虎刺了过去,那白虎一下子就将刀抢了过来叼在嘴上得意了阵,又将刀摔落在地上,刀“叮”地一声落在地上,就这一声像是无常来索命的前奏一般打在段彬心坎上,他回首,对着绛衣公子哀求道:“你的白虎要吃人,你不管管么?” 绛衣公子微笑道:“这白虎从不吃人,你看仔细些罢。” 段彬回过头去,却见那白虎舔着书童的脸颊,那书童正愉快地将鸡腿的最后一块肉吞入口中。 书童拍拍白虎的额头,将鸡腿骨递给白虎,道:“扔外面去。” 那白虎竟真的乖顺地叼着那根鸡腿骨跑了出去,看起来似乎有些愉悦? 段彬恍然大悟:“两位乃是一路的。” 绛衣公子笑道:“这是小徒顾出白,我唤作时绛。” 既然对方自报姓名,段彬也不含糊:“我叫做段彬,方才跑出去的是秦万,在墙角的那个姑娘是阮芸芸。” 顾出白抹了抹嘴上的油,还觉得没有吃饱,向着时绛伸出手去,道:“刚才路上买的肉包子呢?” 一个时辰前,时绛和顾出白已在一个小馆子里吃了晚膳,这一个鸡腿又刚刚下肚,竟又要吃包子了。 时绛无奈地道:“养你真是个无底洞,你明日要么上街卖艺去赚点儿钱?” 顾出白抢过时绛的包裹,咂咂嘴道:“我学艺不精,上街卖艺,怕丢了师傅你的脸面。” “你师傅我名声不大,也没什么脸面可丢的,你且安心去罢。” “那你白虎借我,我们来个白虎钻火圈,一定顾客盈门。” 白虎并不晓得顾出白是怎么编排他的,扔了那根鸡骨头,又兴冲冲地跑了进来,立在时、顾俩人面前欢快地摇着尾巴。 左等右等,跑了出去的秦万,一直没有回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儿。 段彬有些担忧,对时、顾俩人道:“我去寻寻我那个大哥,阮姑娘麻烦两位照看了。” 时绛颔首应允,段彬便拿了刀走出庙门。 顾出白凑到时绛耳边问:“可有找到那头颅的身躯?” 时绛摇摇头,道:“这山上上下下翻了遍,可惜……” 白虎趴在地上打着盹,顾出白靠在白虎身上,悠然自得地啃着肉包子,含糊地道:“这瓷城和青橙虽离得不远,晚思抛尸在此处已是勉强,再远便不合理了罢。” 时绛道:“晚思抛尸是在乱葬岗,不过她抛尸之后,亲眼见一头狼将尸体叼了去。” “那肉应该是被狼吃了去了罢,骨头就不知被丢在何处了。”顾出白叹息道,“真是可怜人。” 见顾出白感叹,时绛想起那日萧漪取下了骨心锁后丝毫不理睬时青拂袖而去,顾出白也是这么叹息道:“那蛇妖真是无情得很啊。” 萧漪走后,时绛在时府呆了一月有余,待确定时青已无死志之后,才离开。 前几日,他收到了时青的信,父亲和母亲已从北方游历回来了,而时青则开始温书,准备赴京赶考。 这个痴子上次赴京遇上了萧漪,这次可别再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人了。 时绛摸摸顾出白的额头,温言道:“我们既然答应了,自当帮她寻到骸骨,你莫要忧心了。” 顾出白额角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时绛摸出个药罐,取了药来细细地擦着。 顾出白啃着包子,时绛的气味绕在他周身,好闻极了,药膏颇为清凉,一点点的渗入肌肤,他舒适地半眯着眼睛,猫儿一般。 擦完了药,时绛突地开口道:“阮姑娘可是醒了,秦、段两位官差不在,你若要逃走,就趁现在。” 阮芸芸伪作晕厥,这会儿方睁开眼睛,却听有人唤她,吃了一惊,坐起身来,语笑嫣然:“我做什么要走,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弱女子万一被野兽叼了去。” 时绛道:“阮姑娘既然不愿走,还是继续歇息,养足精神罢。” 阮芸芸刚要开口,忽地一个白色的物体朝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定睛一看,竟是个白胖的包子,她抓着那个包子,抬眼看去,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正冲她笑:“这个包子,我吃不下了,给你吃罢。” 时绛心中暗道:顾出白定是看出那女子出身高贵,不会受人恩惠才这般说的。 阮芸芸道过谢,斯文地将包子吃了,才道:“两位若是赏脸,可否听我讲一个故事?” 顾出白连连点头道:“好啊,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可做的。” 时绛道:“那姑娘便请讲罢。” 阮芸芸得到俩人首肯,便开了口:“有个女子,她本是宰相之女,从小如珠如玉地张至十六岁,十里红妆地出了嫁,送嫁途中,宰相得罪了皇帝,被打入大牢,宰相年迈受不得牢狱之苦,便一命呜呼了。宰相去世之后,生前的政敌纷纷落井下石,将宰相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于是,宰相被抄了家,妻妾被充作官妓,而唯一的儿子被砍了头。宰相之女的夫婿怕惹麻烦,虽是嫁出去的女子,但若是朝廷追究起来,也不好相与,便差人拦住半途的婚轿,教婚轿莫要去了。众人应承了听差将宰相之女送回京城。又走了一日,花桥到了个偏僻的小镇,轿夫们合谋将相府的管家并几个小厮丫鬟杀了,商量着将嫁妆分了,而宰相之女要如何,众人却是僵持不下。罪人之女,既然夫家不愿意要,自然是要回京城充作官妓的,既是如此,何不先享用一番?八个轿夫轮番将宰相之女奸污。又过了数日,轿夫们自相残杀,竟只留下了一个。留下的轿夫在和宰相之女享乐之时,被宰相之女一刀刺死了。而后宰相之女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官差抓了去,准备押解回京城。” 阮芸芸说话的语调很温柔,神情却有些事不关己,语毕,像是受了凉,拉了拉外衣,双手抱着膝盖微笑地看着时、顾俩人。 顾出白摸了摸白虎的毛发,叹了口气,道:“怪不得你现下不走,你不是怕什么野兽,而是另有谋划罢,你莫非想顺势被带到京城找仇人报仇罢。” “我不过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仇可报的,我又如何报得了仇。”阮芸芸将乱了的鬓发勾到而后,举手投足竟散发出从未有过的妩媚。 那八个轿夫怕就是这个阮芸芸使了美人计一一害死的罢,时绛这么想着,朝着阮芸芸冷笑一声。 阮芸芸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在意,状似关切地道:“两位官差大人,去了这许久,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像是听见了阮芸芸的呼唤,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段彬便搀扶着秦万回来了,秦万的左脚踝夹着一个铁制的兽夹,血哗哗地往外流,人已经晕死过去了。 阮芸芸尖叫道:“血啊,血……”又晕了过去。 段彬也顾不上阮芸芸,向时绛求助道:“我试过了,这兽夹,我一个人弄不下来,可否请时公子帮把手。” 血的气味实在有些大,时绛袖口里的那些镇着冤魂的白符都微微颤动起来了。 段彬见他不言语,反是背过身去,又问顾出白:“顾公子,可否帮个手?” 时绛口中默念了几句,将冤魂压下,又从包裹中取出一些草药,还未等顾出白答话,便转过身去,温和地道:“出白怕血,还是我来罢。” 顾出白小时候怕血,时绛杀只鸡他都要躲得老远,长大了一些,便不怕了,不过听时绛这么说,他还是心口一暖,脸往白虎的皮毛蹭了蹭,竟睡了过去。 时绛和段彬俩人合力终于把兽夹取了下来,时绛又给秦万上了药,一面上药,他一面心道:就是这秦万被救活了,押解路上,指不定哪天就被阮芸芸给弄死了。 上好了药,时绛状似怜悯地道:“我现下手头上也没什么补血的药,秦兄失血太多,也不晓得挺不挺得过去。” 段彬微微红了点眼眶,连声道:“听天由命,那就听天由命罢。” 段彬将秦万搬到铺好的干草堆上,取了几件不穿的衣物给他盖上,想了想,又把之前烤完鸡就灭了的火堆又升了起来。 时绛意味深长地盯着阮芸芸的背脊看了阵,也靠着白虎睡了过去。 第14章 霜降篇·第二章 第二日,众人是被阮芸芸的尖叫给惊醒的。 阮芸芸面色发白,扯着嗓子尖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距离庙门口十几米开外的野草堆,横着一具男尸,背部中刀,流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整具尸体上打着一层薄薄的霜,尸体下面枯黄的草上粘着凝固了的鲜血,显然死了已是不短的时间。 阮芸芸是出去打水洗脸,先是看见了一只横在草丛中的手,才发现尸体的,此时被尸体吓得跪坐在尸体旁,瑟瑟地发着抖。 段彬率先走出庙门,将那具男尸检查了一番,男尸并无其他伤处,应该就是死于背部的刀伤。 秦万拖着伤腿也从庙里走了出来,扫了几眼,道:“小段,你去报官罢,无缘无故死了个人,我们也不好直接走了。” 阮芸芸慌乱地道:“别报官,我看里面那俩人来路不明,这人指不定就是他们杀的,现在若是报了官,被发现了,万一他们起了杀心,把我们都杀了可如何是好?” “确实……”段彬沉吟了声,“这荒山四下无人,除了我们三人,也就里面那俩个,况且若是普通人哪会带着这么大只白虎行走。” 秦万点点头,抱怨道:“这一路可真是倒霉,风餐露宿的,还遇上个这么大的麻烦。” “但我们身为官差,若是那俩人是杀人犯,我们就这么给放了,以后可是害了不少性命。”段彬道。 “不如这样。”阮芸芸还在微微地颤抖着,她提议道,“不如我们谎称我们不识得去去瓷城的路,请他们和我们一路去,待进了城,我们就去报官,想必就算他们晓得了我们的打算,也跑不远了。” “他们怕是还睡死了,没有被叫醒,我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罢。”段彬回过首看了阵庙内的动静道。 “如此甚好。”秦万颔首道。 段彬扫了阮芸芸一眼,心里有点奇怪。 不过阮芸芸这样一个见到白虎和血都要晕过去的一个弱女子,确实如秦万所说翻不出天去的。 顾出白还在睡,对方才的尖叫一无所知,脸埋在虎毛里,砸吧着嘴巴,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时绛整了整身上的衣物,见秦、段、阮三人进来,疑惑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秦万道:“没什么大事,这个娘们胆子小得和老鼠似的,不过看见只野狗,就叫得死了娘似的。” 阮芸芸咬了咬嘴唇,歉然道:“是我不好,把大家吵醒了。” 秦万又道:“时公子你们今日是要进瓷城么?” 时绛颔首道:“正是,据闻瓷城的瓷器很是精美,我和小徒去见见世面。” “既是如此,我们可以搭个伙么?”段彬不好意思地道,“我们三个都不晓得去瓷城的路。” 时绛微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时绛把顾出白叫醒,又把白虎收回符中,昨天是为了寻骸骨才特意把白虎唤出来的,现下要进城,可太招摇了一些。 顾出白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娇嗔地道:“公子,我饿了。” 时绛拿顾出白没辙,摸出昨天打包的一包花生酥递给他,苦笑道:“肉包昨日被你吃完了,你且拿花生酥顶顶饿。” 顾出白去洗漱了一番,才拿起花生酥吃了起来,刚咬了一口,嘴角、衣襟都沾上了碎末子,时绛将那些碎末子一一拂了,取笑道:“吃饱了,待会儿好去城里卖艺,赚了钱才好买肉包子吃。” 闻言,顾出白委屈地看了时绛一眼,道:“你都将小白变回去了,我还怎么表演白虎钻火圈。” “你可以自己表演钻火圈。” 时绛不再逗弄顾出白,将行李一一整好了。 旁边秦、段、阮三人神神秘秘地小声对话着,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 时绛耳力极佳,其实一开始就知晓了三人的计谋,也不戳穿,正巧看看那宰相之女究竟有何谋划。 五人收拾完毕,准备上路,刚走出庙门,段彬问道:“时公子,你的白虎呢?” “那白虎是神物,回天上去了……”时绛微笑着,三人一脸惊诧,顿了顿,又道,“不过开个玩笑,那白虎本就是长在山里,自然是放生了。” 时绛说得真真假假,三人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秦万道:“那白虎指不定和我昨天一样被哪个兽夹夹了去。” 秦万心中记恨昨天白虎夺了他的刀,让他失了颜面,自是希望白虎也尝尝被兽夹夹的滋味。 时绛也不反驳,回头看了眼寺庙中的瓷神,瓷神面容慈祥富态,但仅脸颊处的色彩已尽数脱落了,脸部其他部位却完好,仅是有些褪色而已,这幅面貌显得有些滑稽,笼在破败的小庙里,被从破了的屋顶中穿进来的光线打着,却又散发出一点点狰狞。 时绛想:造了神,又不崇敬神的瓷城,现下不知是何面貌。 五人到达瓷城时,将近正午。 瓷城内倒是很兴盛,大街小巷地开着许多家瓷器铺子,还有不少生意人来采买。 五人随处走动着,要寻个吃饭的地方。 行至一一间医馆,段彬道:“我们三人便不和时、顾两位公子一道走了,阮姑娘昨天被吓到了,今天一早就说身子不舒服,我们哥俩得先带她去找个大夫。” 段彬说话间,阮芸芸白着脸,配合地揉额角。 时绛别有意味地扫了阮芸芸一眼,颔首道:“还是阮姑娘的身体要紧,可别耽搁了。” 待三人进了医馆,两人寻了个当地有名的土菜馆,点了几个小菜。 菜还没上来,顾出白托着下巴,看着时绛问道:“那三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时绛点点头,买了个关子:“你待会儿就晓得了。” “你这是故弄玄虚。”顾出白抱怨道。 时绛不理会顾出白的抱怨,将刚端上来的肉包子,取了一个递给顾出白,道:“饿了罢,吃包子了。” 顾出白伸长了脖子就着时绛的手,将包子吃了个一干二净,末了,甚至将时绛拿包子的手指上的残留的些许肉汁也舔了去。 “真是个孩子。”时绛微笑道,顾出白舌头的温度却沿着手指,四散开去,散遍全身,而后抵达心脏,恍惚间,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事,而后,难得地微微红了脸。 顾出白自然没有发现时绛的异状,他一手用筷子夹着菜,一手抓着包子,双颊鼓鼓地如松鼠一般。 俩人结了帐,刚要出土菜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官差将两人团团围住。 顾出白突然想起方才时绛说过的“你待会儿就晓得了”,却原来那三人是去报了官,是认定了早上庙前的死尸是他们所为?还是凶手就在三人之中,所以诬陷了他们? 顾出白偷瞄了时绛一眼,见对方神色慌张地道:“各位官差,我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猜不出时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顾出白也从善如流地做出一副惊慌的神情,颤着声道:“我和公子连针都没有偷过一根,官爷们可别是抓错人了。 刘捕头听说这俩人有些蹊跷才围而不抓,还特意埋伏在土菜馆门口,现下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眼前这俩人看起来完全就是绣花草包,真有杀人的能耐? 刘捕头心里有了判断,但还是一挥手道:“将这俩人给我绑了。” 时、顾俩人顺从地任由官差绑了,不敢有丁点儿反抗,仅面有颓色地不停辩解着。 俩人被押解到公堂上,只见面前坐了知县老爷,肥头大耳,在顾出白身上扫了好几下,才咳嗽了一声,道:“升堂。”全然没有半点儿父母官的模样。 左边,站着三个熟人,从南往北依次是段彬,阮芸芸,秦万,许是为了作证方便,阮芸芸解去了手铐脚镣,只一双雪白的腕子,还留着印子,印子四周还有些破皮。 知县一拍惊堂木,问道:“你们三人状告这二人杀人,究竟是如何杀的人,且细细地讲与本官听。” 阮芸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楚楚可怜地道:“小女昨日夜宿瓷神庙,今日早上发现庙口死了个人,背后被人捅了把匕首,小女依稀记得昨日这位绛衣公子似乎就带了把匕首。” 时绛辩解道:“早上庙门口根本没有死尸,我如何杀人?死者姓甚名谁?姑娘可莫要陷害我。” 秦、段、阮三人是亲眼见过尸体的,此刻见时绛不只否认杀人,还一口咬定并无尸体,一时惊住了。 过了片刻,秦万道:“尸体我们三人都亲眼看见了,不会有错。” 段、阮俩人也连声附和道:“我们确实是看见了。” 见知县不知该如何是好,师爷在凑到耳边出了个主意。 知县恍然大悟,确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一拍惊堂木,下了决定:“那本官且随你们一起去看看罢。” 一行人行至破庙前,阮芸芸指着一处草丛道:“就是那儿。” 草长得老高,早已枯黄了,看起来却很茂密的。 俩个官差按阮芸芸指定的地方搜查了一圈,并无半点尸体的痕迹,说是被匕首捅死的,草丛却没有沾上一点儿鲜血。 其中一个官差走到知县面前禀报道:“大人,草丛里并没有尸体。” “那断手,骸骨什么的有么?”师爷问道。 “也没有,连只死老鼠都没有,死了的昆虫倒是不少。” 阮芸芸冲了过去,查看了一圈,确实无半点尸体的痕迹,早上明明看到一具男尸背部被刺,这会儿尸体没了,血迹也是一点儿没留。 秦万之前答应阮芸芸的主意是为了回去好向上级邀功,向同僚吹嘘自己破了杀人的大案子,这会儿,“杀人犯”就在边上,但尸体却没了。 “莫非是被狼啊,狗啊的叼去了?”秦万绞尽脑汁,好容易才想出个尸体消失无踪的可能性。 “若是被狼啊,狗啊的叼去了,应该有尸体被拖走的痕迹。”时绛道,“如果是被狼啊,狗啊地现场吃了,那衣服总要剩下几片,骨头总得剩下几根。” 时绛语毕,又问知县:“青天大老爷,你说是还是不是?” 知县还未想通尸体为何会消失,见时绛说得有些道理,连连点头道:“说得有理。” “是白虎,是你养的那只白虎!”秦万指着时绛道,“你早上说那只白虎被你放生了,其实你是故意放白虎去把尸体吃了。” 时绛好整以暇地道:“白虎是昨日在这山中遇到的,我与它投缘,它见我和小徒半夜无处可借宿就领着我们到了这破庙,早上我俩洗漱完毕,白虎就不见了,应是回山里去了。再者,若是白虎吃了尸体,哪里会一点痕迹都不留,总不能是一口吞了罢。” 秦、段、阮三人不死心,跟随着官差细细地查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没了尸体,自然也就没所谓的杀人犯。 时、顾俩人被松了绑。 知县不满地将秦、段、阮三人骂了一通,细数三人是如何如何浪费了他这个青天大老爷的辰光。 知县还没说够,天边却打了声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雷声还没散,暴雨骤至。 众人纷纷跑进破庙避雨。 庙正中立着瓷神,瓷神面目和善,手上捧着个瓷器,慈祥地俯视众人。 第15章 霜降篇·第三章 外边闪电不断,间或夹着惊雷,水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击着地面。 破庙的屋顶破了一处,雨水便从这破口接连不断地砸进来。 破口和瓷神离得不远,瓷神也被淋了个透,慈祥的面容沾了雨水显得有些狼狈。 秦、段、阮三人尚在讨论尸体是如何消失的,明明时、顾俩人都没有藏尸时间。 几个官差殷勤地把外衣脱了垫在干草上,知县就坐在外衣上数落着师爷出了个馊主意要来寻尸,结果尸体没找着,暴雨倒是来了一遭。 顾出白坐在时绛身边,摸出之前打包的肉包子,难得地细嚼慢咽着。 时绛闲来无事,也从顾出白那取了个包子来吃。 突地,庙门口传来一声鸡叫,这只山鸡显然是被闪电惊雷吓到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山鸡圆溜溜的黑色眼珠子扫了一圈,向逃命一般,朝时绛冲了过去,尖尖的喙讨好地轻轻啄着时绛的手背。 时绛微笑着摸了摸山鸡的羽毛,道:“你这只傻鸡,莫不是迷路了罢?” 那山鸡通人性,见时绛提问,点头如捣蒜,没了主人的庇护,就算被说傻鸡也只得认了。 “是那只漂亮的白狐狸的鸡?”顾出白盯着鸡黑溜溜的眼珠子问。 时绛有趣地看着顾出白大眼瞪小眼,点点头,问道:“你猜猜这只山鸡修炼了几年了?” 顾出白思索着,还未出声,秦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兴奋地道:“这只鸡看起来肥得很,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我们把它烤来吃了罢。” 语毕,秦万将山鸡提了起来,朝段彬道:“快过来,帮忙拔毛。” 见秦万要吃鸡,其余众人奔波了一路,也是有些饿了,纷纷道:“我也要吃。” 秦万为难地看了说话的人几眼:“就这么一只鸡哪里够分的,自然是孝敬给知县老爷。” 知县老早就注意到山鸡了,但一直不出声,以免失了当官的体面,见秦万上道,口中倒是推却起来:“每个人都分几口罢,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那只山鸡扑腾着,拼了老命从秦万手里挣了出来,抖着胖乎乎的身体,还飞出了几尺。 秦万就在那山鸡后面追,山鸡在前面逃,抖落了不少鸡毛,有几个想邀功的官差也追着鸡跑了起来,一时场面有趣得很。 时绛看着山鸡觉得有些可怜,一只修炼多年的鸡,竟然被一个凡人追着跑,也不知君泊是怎么教的,不过要是山鸡真成了烤鸡也不好向君泊交待,时绛便开口道:“大家莫要追了,这只鸡不是普通的鸡……” “不是普通的鸡,还能是只神鸡不成?”师爷插话道。 时绛笑而不语。 又追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秦万已经气喘吁吁了,而山鸡已经窜上了梁柱。 忽地,山鸡五颜六色的鸡毛开始散出金色的光来,金光越来越盛,让人睁不开眼睛,待金光褪去后,山鸡没了,一个秀美的少年荡着腿坐横梁上,笑盈盈地道:“各位可莫要再追我了,我进这破庙也不过是躲个雨。” 少年说完,一个漂亮的翻身从横梁上落了下来。 少年刚刚站稳,外面却顿时一片漆黑,闪电没了踪影,雷声也收了,连雨声都没了。整个破庙内仅靠方才起的火照明。 顾出白凑到时绛耳侧道:“公子,这瓷神有些古怪。” 时绛抬眼看去,面容慈善的瓷神,本是微笑,这会儿却笑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甚至迅猛地侧过头盯着顾出白道:“你可是在唤我?” 顾出白吃了一惊,瓷神的声音尚算得上温和,面容却狰狞起来。 瓷神一出声,来自瓷城的知县、师爷等人也不知为何竟被定住了,眼神空洞地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阮芸芸这次倒是没被吓晕,反而一一探了被定住的几人的鼻息,摇摇头道:“出气多入气少。” 秦万惊得直往庙门方向窜,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而段彬则显得冷静许多,仰首对瓷神道:“请问尊神,为何要将我们等人困在此处?” 瓷神不理会段彬,反而对时绛道:“那位绛衣公子请到我面前来。” 时绛慢悠悠地踱到瓷神面前,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瓷神忽地伸出手来,一巴掌朝时绛拍了下去,一巴掌下去人没拍到,倒是地面震了震,而后利落地裂出了条缝,原先落下的雨水,便渗进了这条裂缝里。 瓷神呵呵地笑道:“你果真不是凡人。” 时绛落在一片干草上,淡然地道:“你也不是什么神。” 瓷神似乎是被这句话激怒了,动了动本来盘坐的双腿,竟站了起来,身量太高,一下子就戳破了破庙的屋顶,屋顶卡住了脖子,一时动弹不得。 顾出白便乘着这个空当取出来“清河”剑,施了内力,剑光大盛,削掉了瓷神的一块小腿跟,小腿跟在地面上滚了两下,然后化作了泥土。 瓷神吃痛,愤怒地用手将整个屋顶掀了,砖瓦“劈劈啪啪”地落了一地,秦万来不及逃跑,一条右腿被压在了砖瓦下,血从砖瓦的缝隙里窜了出来,阮芸芸和段彬倒是没受什么伤,被定住的几人则是被埋在了砖瓦下面,一点儿也看不见了,而方才的少年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山鸡,扑腾了几下,落在了墙角里。 顾出白一击不中,又旋身刺了上去,被瓷神伸手一拍,整个身体直直地落了下来。 时绛抱住顾出白,结了个结界将顾出白,秦、段、阮三人和山鸡一并围了进去。 瓷神在一边看着,面露微笑,显得宝相庄严,倒也不出手。 待时绛安置妥当,瓷神打着商量的语气道:“上仙你的魂魄定然很好吃,不如你送我罢。” 时绛衣袂微微飘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你要是有本事便自己来取罢。” 既然对方不肯就死,瓷神也不客气,手一挥,无数碎瓷片朝着时绛招呼了过去。 瓷片棱角锋利,“刷刷”地直击时绛各个要命的穴位,时绛拂了拂衣袖,落在三尺之外,身上无一点伤痕,衣衫上也无一点破口。 瓷神一击不成,又是一击,顿时破砖烂瓦上,全数是白花花的瓷片,宛若铺了一层厚厚的雪。 时绛几个掠身,一下子窜到瓷神面前,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一掌,又后退几步微笑地立在一边。 瓷神觉得有趣,不屑地道:“你这和挠个痒痒似的,上仙也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登时右臂自肩头开始慢慢地裂了开来,不过片刻整只手臂布满了裂痕,而后化作泥土落在地上。 瓷神吃了大亏,不敢再轻敌,左手一拍地面,地面竟窜出无数根白骨,白骨白森森的,细看应该大多数是人骨,也有部分是动物的骨头。 根根白骨挟带着巨大的怨气向时绛罩了过来。 时绛本就要收集怨气,瓷神这次正中下怀,时绛向后退了几步,取出一张白符念着口诀,绛色的衣袂激烈地抖动着,而此时,白骨已冲到眼前,一根根地将时绛围住,又死命地往里挤压。 顾出白是知晓时绛的能耐的,这时见时绛被围住了,甚至连绛色的衣袖也看不到半点,他急得几乎要哭了,拳头“咚咚”地击打着结界,嚎叫道:“公子,公子,你可别死,我明儿就去上街卖艺,再也不乱花钱买肉包了。” 时绛还在白骨堆里念口诀,听见顾出白的话语有点哭笑不得,原来自己这个师傅还是要比肉包要重要一些的。 顾出白见结界压根打不破,又是念口诀,又是用剑刺,急得额角的汗珠子拼命地往下坠。 好不容易结界被他破了个小口子,身后的阮芸芸抱住了他的腿哀求道:“你别急,你师傅一定有法子脱困,你把这东西弄破了,我们这几个可是要丢性命的。” 秦、段俩人也纷纷跪在地上跟着阮芸芸一起哀求道。 顾出白顾不得这三人,兀自用“清河”敲打着破口。 顾出白还没有把结界破掉,结界外面被“咚咚”地敲了两声,竟应声化作碎片。 四人一抬头竟是瓷神,瓷神咧着嘴,一把捉住了阮芸芸,道:“你看起来挺好吃的,要么先吃你罢。” 说完,却没有把阮芸芸往嘴里送,而是扯开阮芸芸的衣襟,像是验货一般,喃喃道:“皮肤挺嫩的,要不要先烤一下再吃呢?” 阮芸芸怕极了,忘了挣扎,仅眼角落下泪来,打在瓷神的指间。 随后,瓷神有了决定:“烤起来太费时了,还是直接吃罢。” 顾出白手里拿着“清河”,念了个口诀,不管不顾地朝着瓷神的脖颈飞了过去,“清河”剑光大作,一下子就将瓷神脖颈砍断了一截。 瓷神被激怒了,一下子将阮芸芸丢了,转而用仅剩的左手去抓顾出白。 顾出白在破庙内乱窜,被逼到了墙角,再无处可逃。 瓷神笑着伸出手来,道:“你可真能跑,肉一定很劲道。” 顾出白眼神锋利地盯着瓷神,“清河”剑光一闪,利落地削掉了瓷神一根小指。 小指落在地上,变作了一捧泥土。 瓷神不再和顾出白客气,飞去一掌将“清河”拍落,死死地将顾出白攥在了手里。 “烤了还是生吃呢……”瓷神慈悲地笑着,而后笑容迅速褪去,瞪大了眼睛,将脸凑近顾出白,“当然是生吃。” 顾出白被瓷神抓着送向口中。 顾出白挣扎间想了很多,他十五年的人生,还很短,他随时绛走过很多地方,但此刻,之前发生的许多事,他已经全数想不起来了,他的脑海中只余时绛,仿若他十五年的人生都是由时绛填充的,也许十五年实在太短了,只容得下时绛罢。 顾出白瞧见那只毛色发亮的山鸡扑腾着啄着瓷神的脚,而脚的主人的牙齿却离他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被吃掉了。 突地,顾出白觉得腰间的束缚一松,耳边“轰”地一声,整个人落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时绛低首吻了下顾出白的额角,柔声道:“别怕。” 顾出白抱住时绛地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瓷神已经“轰”地一声倒在地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化作了一堆泥土。 一下子,外头的光线涌了进来,将破庙照了个透亮,方才瓢泼的暴雨已变作了毛毛细雨,雨水打在地面上,那堆泥土被湿润了,怕是春天能长出草来罢。 秦万招呼着段彬和阮芸芸去挖方才将瓷城众人埋了的砖瓦。 而顾出白哭了阵,抬起粘满了鼻涕和眼泪的脸,委屈地道:“我以为你死啦,我就想要替你报仇,结果差点被吃了,我怕得很,想到等我死了,我们可以在地府见,我就不怕了。” “真是傻子。”时绛爱怜地取出一条锦帕仔细地给顾出白擦脸。 顾出白长得眉目如画,精致万分,这一哭却全然没有美人梨花带泪的样子。 待脸擦干净了,顾出白又在时绛的衣襟蹭了蹭,耍赖道:“公子,你方才让我担心了,所以为了给我压惊,待会儿我们进城去吃好吃的罢。” 这顾出白完全没有一点后怕,倒是盘算着要吃好吃的了,时绛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忧心起来,道:“你方才不是说我不死你要上街卖艺么?不是再也不乱花钱买肉包子了么?” 顾出白露出个明媚的笑:“公子你那时候埋在白骨堆里,肯定是听错了。” 秦、段、阮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知县、师爷和四个官差一一从砖瓦堆里挖了出来。 四个官差被压得血肉模糊,师爷已经辨不清面容,知县倒是没有多大的伤口。 阮芸芸探了探知县的鼻息,摇摇头,道:“已经死了。” 秦万叹气道:“知县死了,我们该如何交代?” 段彬道:“还是回县衙把事情将清楚罢,众人都知道是我们报了案,知县老爷才随我们来瓷神庙的,我们无端地走了,可就成逃犯了。” “事情讲出来会有人信么?”阮芸芸恐惧地指了指那摊泥土,颤着声道,“会有人信庙里的泥神仙活了还要吃人?” 段彬盯着泥神仙也是后怕得很,若是没有时绛,他们三人怕是早就被吃了罢。 泥土吃活人说出去谁信? 这时,阮芸芸道:“时公子和顾公子不见了。” 秦万和段彬原是盯着泥堆,听见阮芸芸的话,在破庙看了一圈,时绛和顾出白确实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那只毛色艳丽的山鸡也一并不见了。 第16章 霜降篇·第四章 观雨楼是瓷城最上档次的酒楼,楼里的几个大厨南北方的菜色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甜食也精致好吃。 观雨楼立在江边,方才下了暴雨,现下檐角还落着水珠子。 还不到用餐的时候,楼里只有没几桌客人,小二哥没事儿干,反复地擦着桌子,直把桌子擦得能映出人脸来。 忽地,他听一把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这儿就是瓷城最有名的观雨楼了罢。” 说话的是一个穿紫衣的少年,头发高高地束着,面容精致,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而少年旁边的绛衣男子,未束发,长相清俊,姿态优雅,恍若谪仙,但怪的是这样俩人富贵人脚边,竟然立着一只毛色鲜亮的山鸡,山鸡高昂着头,黑溜溜地眼珠子打量着楼内的摆设。 见生意来了,小二哥迎了上去,热情地道:“这儿就是观雨楼,两位吃点什么?” 这俩人想必是风雅之人,小二哥便将俩人迎到靠江边的位置坐下。 绛衣男子微微抬着头,看着翻滚的江水。而那只山鸡也人模人样地跳到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二哥指了指山鸡,热情地问道:“可要把这只山鸡送去厨房?我们这儿的大厨,烤鸡,油淋鸡,手扒鸡都做得极好。” 俩人还没出声,那山鸡却一下子张牙舞爪地扑了起来,利落地啄了下小二的耳朵。 这啄了下,倒也不疼,小二哥摸了摸耳朵,奇怪地问:“莫非这山鸡通人言?” 绛衣男子点点头,微笑道:“这是我一个友人养的,聪明得很。” 小二哥不再多问,又道:“两位想吃点什么?” 紫衣少年欢快地问:“小二哥,你们观雨楼有什么名菜?” 小二哥报了一长串,紫衣少年砸吧着嘴巴道:“全给我上一份吧。” 小二哥惊喜地连声应是,小跑着道:“观雨八味都来一份。” 紫衣少年见小二哥走了,压低声音道:“公子,那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没有尸体。”时绛答道,“那尸体本就是人饵。” “人饵?”顾出白困惑地看着时绛。 “瓷神庙的瓷神要吃人,就弄了个人饵摆在那儿,人饵头部四肢都是有钩子的,若是不幸碰上了钩子,那么就成了瓷神的囊中物。”时绛沉声道,“有很多吃人的怪物都会做人饵来引诱活人。” 时绛喝了口小二端上来的龙井润了润喉咙,续道:“今日早上阮芸芸发现了尸体,就怀疑是你我干的,所以才谎称不识得路要和我们结伴进瓷城。” 顾出白拈起一块龙井绿豆糕,咬了一口,抱怨道:“公子,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与他们同行,是想试试在公堂上受审的滋味么?” 时绛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转而道:“这瓷城颇有些蹊跷,瓷城既然以瓷器为业,又未有别的神佛可供奉,却为何瓷神庙会破败至此?瓷神最初是神,又怎么会变作吃人的妖怪?若是说瓷城不信神佛又何必建瓷神庙,特意造个神出来?” 顾出白将那块龙井绿豆糕送入口中,又舔了舔嘴唇,补充道:“既然瓷神吃人,为何一开始只吃知县、师爷和四个官差的魂魄,而不把阮芸芸、段彬、秦万的魂魄一并吃了,总不会嫌这三人的魂魄不好吃罢。” “你竟然能看出来,知县等人被定在原地是被吃了魂魄真是不容易。”时绛夸奖道,又夹了块新上的粉蒸肉送到顾出白碗中。 顾出白听出时绛言语中的调侃之意,瞪了时绛一眼,恶狠狠地将那块粉蒸肉吞入腹中。 时绛也用了一些吃食,侧过首盯着翻滚的江水,心下疑惑重重,是不是还是离开瓷城比较妥当?毕竟顾出白已不是当年大杀四方惊动天庭的顾出白了,且自己也不是那时可反抗天帝的上仙了,若是自己不能护他周全该如何是好? 时绛思索了阵,释然地笑了,既然瓷城有异,自然要查个清楚,临阵脱逃可不是个好法子。 时绛对低头猛吃地顾出白笑道:“慢点吃,别噎着。” 见顾出白含糊地应声,他无奈地笑了笑,又取了块红烧肉递给在椅子上啄着龙井绿豆糕的山鸡。 山鸡欢喜地一下子就从时绛的筷子上把红烧肉啄了下来,甚至还得意地打了个鸣,而后,那块油亮的红烧肉从山鸡的喙中落了下去,在地面上滚了几圈,也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山鸡盯着地面呜咽了两声,漂亮的大红色的季冠都垂了下来。 俩人用食完毕,时绛取出块碎银递给小二哥,随口问道:“我听闻离这儿五里开外的瓷神庙灵得很,我想去参拜,敢问小二哥要怎么走?” 小二哥一听瓷神庙白了脸,道:“你们可别去啦,那瓷神要吃人的,据闻只要去瓷神庙拜祭过的,不出十日定然暴毙而亡。” 时绛谢过小二哥,便和时绛一起出了观雨楼。 “既然瓷城人都知晓瓷神庙拜不得,为何不干脆毁了去?”顾出白问道。 “毁不得或者毁不了?” 山鸡跟在身边实在太惹眼,时、顾俩人先去找了家客栈打尖,将山鸡留在房间里才出门。 俩人走在街上,满大街的瓷器铺子的瓷器都大同小异。 忽地,路过一家叫“宝瓷堂”的,时绛袖中封着头颅的白符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时绛传声道:这家“宝瓷堂”可有异样? 头颅回道:我觉着我的骸骨就在那里面。 顾出白好奇地东张西望着,并未注意到时绛的异样。 时绛拍了拍顾出白的肩膀,柔声道:“你去那儿买根糖葫芦吃,我去这家看看瓷器。” 顾出白对瓷器丝毫不敢兴趣,便兴高采烈地接过时绛递来的铜板买糖葫芦去了。 进了“宝瓷堂”,时绛随手拿起一个瓷瓶细细端详着,瓷器胎质细腻、通透,散发出玉器一般的光华,其上的花鸟也是画得惟妙惟肖。 “宝瓷堂”的掌柜见时绛是个识货的,口若悬河地介绍了一通,末了道:“客人若是喜欢,十两银子便可。” 十两银子足以一户四口之家吃上一年,实在算不得便宜。 但时绛还是爽快地摸出十两银子递给掌柜,客气地道:“掌柜,你这瓷器可有用什么特殊的材料,真真是通透得很。” 掌柜笑了笑,敷衍道:“我对瓷器工艺一窍不通,许是工匠有什么诀窍罢。” 时绛捧着瓷瓶出了“宝瓷堂”,舔着糖葫芦的顾出白迎了过来,问道:“这个瓶子要多少银子?” “十两。”时绛答道。 “十两足够我吃好几年肉包子的。”顾出白捂着胸口,抱怨道,“公子你真是生活奢靡。” “短不了你的肉包子的,我们先回客栈。” 到了客房中,时绛关好门,取出白符,念了句口诀,一个女子的头颅就从白符里缓缓地飘了出来,头颅起初有些恍惚,而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迅速向着摆在桌上的瓷瓶窜了过去。 头颅绕着瓷瓶飘了好几圈,而后才落在桌面上,艳丽的面容露出兴奋的神情,欢快地道:“我的骨头,我的骨头在这里面。” 骨头在这里面?顾出白拿起瓷瓶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瓶里有藏了骨头的迹象。 “应是高岭土、长石、石英石等等烧制这个瓷瓶之时混进了人骨罢。所以这瓷器才会如此通透。”时绛叹息道,“瓷城善于用人骨来烧制瓷器,久而久之,此地怨气太重,瓷神为了保护子民,吸取了太多的怨气,才变成了吃人的妖怪罢。” “神都能变成妖怪,可见这瓷城究竟造了多少孽。”顾出白舔着糖葫芦却觉得糖葫芦一点味道也无,将糖葫芦放在一边,他脑中浮出一个念头,惊恐地道,“这瓷城可有这么多死人可用?不会要杀人取骨罢?” 若猜测属实,这瓷城建在累累白骨之上,怕是时日无多了。 时绛蹙眉道:“只怕就是如此。” 又过了几日,夜半,客栈的掌柜将三个大汉迎了进来,小声道:“那两个人外乡人就住在二楼的最后那间,你们动静小点儿,不要惊动其他客人。” 三个大汉蹑手蹑脚地走到掌柜所说的客房面前,侧耳听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无。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大汉从怀中取出一根小木棍,手下动了几下,就将里门的门栓给挑开了。 三人推门而入,床上确实躺着两个人,细皮嫩肉的,想必骨头也应是极好的。 将俩人捆上,三人大摇大摆地朝大门走去。 客栈掌柜打了个哈欠,给三人开了门,嘱咐道:“可别忘了给我的费用,我买迷药也花了不少银子呢。” 其中一个大汉点点头,道:“这俩个是上等货色,掌柜你辛苦了,等到时瓷器做好了,官人一定会记着给你捎一个。” “切,小气的很。”掌柜关上门,摸了摸发髻上价值不菲的簪子,恨恨地道,“这银子再不结,我可得再找找别的买家了。” 掌柜将客栈四下查看一遍,又拿出登记簿子将时绛和顾出白的名字划去,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第17章 霜降篇·第五章 赵大官人夜半听下属报来了上等的货色,天才擦亮就兴冲冲地赶到了工坊。 一个学徒将赵大官人迎了进去,工坊的地下牢房内果然绑着两个人,迷药的劲头还未过,都还昏迷着。 俩人中,一人眉目如画,年纪尚小,骨架子还没长成,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骨相极美。 赵大官人伸手将两人的颅骨、锁骨、肋骨、手骨、指骨、脚骨一一摩挲了一遍,喜笑颜开地将小厮唤了进来。 “你去和徐嬷嬷说我这来了个漂亮的少年,问她有没有兴趣。” 小厮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牢房。 少年既然年纪尚小,即刻用来剥肉取骨实在浪费了些,不如先去赚几年皮肉钱,待年纪大些,骨架子长成,再弄回来罢。 这少年长得如此貌美,怕是能卖不少银两罢,只可惜他不好男色,不然现下就可以享受一番了。 赵大官人口中喃喃道:“可惜,可惜。” 王五站在牢房前,见赵大官人盯着少年看,以为他要将少年就地办了,便候在外面,不敢出声。 过了半刻,赵大官人却衣衫整齐地出来了,见了王五,道:“先把绛衣的那个处理了,那少年你先别动。” 王五杀人去肉取骨是把好手,闻言,去取了自己的刀就进了牢房。 牢房躺着的少年果真是个美人,王五舔了舔嘴唇,决定等将另一个剥皮取骨之后再来享受一番,便利落地将绛衣公子拎了起来,走到一个木架子前,先取了个钉子,用锤子一敲,长长的铁钉子一下子穿透了绛衣公子白皙的喉咙,钉在了木架上,绛衣公子嘴张了张还不及出声就没了气息,头歪歪斜斜地垂了下来,血从他喉间蜿蜒着,一路落到了地上。 王五又利落地将绛衣公子的衣物全数脱去,四肢分开,也钉在木架子上。 牢房里的烛光微弱地照在死人身上,王五早已习惯了,心中没有一丁点儿害怕,他拿起惯用的大刀,将尸体的左手手指的皮肤切开来,人已经死透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他又换了一把小刀,一手拿着手指,一手小心地将皮肉一点点剃下来,白皙的指骨渐渐地露了出来。 第一根指骨还没有全数露出,王五却听见有动静,抬起头来,却见牢房外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银灰色的腰带,含着笑,有节奏地敲着牢房的铁栏杆。 “咚,咚,咚”的声音显得诡异极了,牢房内并不透风,烛火却随着“咚,咚,咚”的声音摆动了起来。 王五不可置信地盯着少年的面容,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少年,两人竟长得一般模样。 牢房外的白衣少年放下手,咯咯地笑了几声却不说话。 见了杀人剥皮的场面,为何少年还笑得出来? 那咯咯的笑声在王五耳边荡着,他一个杀人剥皮的老手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一动,掌心多了不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截碎掉的指骨,他竟然将削了一半的手指给折了。 王五定了定神,心里已经认定牢外的少年和牢内的少年应是一对孪生兄弟,开口问道:“你可是来救你的兄弟的?” 白衣少年疑惑地盯着王五,嘴角勾出一个笑来:“我何为要救他?” 王五再问:“既是如此,你是来做什么的?你不晓得这是个什么地方么?” “哦,这是个什么地方?”白衣少年问道。 王五指了指面前的尸体,仰首对少年道:“杀人剥皮削肉取骨,做成瓷器。” “呵呵,瓷城的瓷器名声远扬却原来果真是这么来的。”少年笑容一敛,温声道,“你且仔细看看你面前的尸体。” 王五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去,那尸体完好的手忽然动了起来,而后□□了他的心口,他恍惚地垂下头,看看自己的心口,又看看少年,血喷了出来,溅了一地,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断了气。 白衣少年叹了口气:“此人罪孽深重,下了地狱怕是不好受。” 话音刚落,黑白无常凭空出现在昏暗的牢房里,对少年颔首一笑,而后就将王五的魂魄拘了去。 王五还未认知到自己的死亡,见了黑白无常竟连声道:“我还没死,我还没死……” 白无常指指王五的尸体,道:“你已经死透了。” 王五循着白无常的手指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根树枝,树枝对穿,他的血铺在地上,而木架上则是一干二净,他方才杀的那个人早没了踪影,侧过头去,墙角原本躺着的少年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片树叶,叶子微微地发黄,还新鲜着,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王五又看看牢外的少年,少年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绛色的衣衫,面容和他方才剥皮的那人一致无二。 王五惊呼一声,竟昏了过去。 “劳烦两位了。”时绛含笑道。 白无常死白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无,语气却是很客气:“上仙,好久不见了。” 待黑白无常走了之后,赵大官人却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徐嬷嬷。 赵大官人笑道:“嬷嬷你放心,这个确实是个好货色,皮相好,骨相也好。” 徐嬷嬷吹捧道:“赵大官人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这开价……” “嬷嬷先看了再说,指不定,你还嫌我卖得太便宜呢。”赵大官人打断了徐嬷嬷的还价,将人迎入牢房。 俩人说话间,并未关注牢房内的情况,此时进了牢房,却见少年没了踪影,只地上趴着一具死尸,尸体下覆着一层暗红色。 赵大官人大呼一声:“王五,教你先处理下,你把人弄死了就完事了?你人死哪里去了。” “王五,给本官人死出来!” “王五,你人呢?” “王五,你把那个少年弄到哪里去了?” 赵大官人又叫了几声,却一点回应也无。 徐嬷嬷大着胆子将死尸翻了个面,吓得跌倒在地上,颤着声道:“是王五……是王五,王五……王五死了。” 牢房内光线昏暗,王五穿了黑衣乍看和绛衣差不离,赵大官人这才发现这具男尸竟然是王五。 既然王五死了,干脆用王五的骨头来烤瓷器好了。 不过王五的骨相实在不如何,怕是买不了好价钱。 但是是谁杀了王五? 少年和绛衣人又去了哪里? 绛衣人也就罢了,少年可是奇货可居,买主都找好了的。 明明昨日叮嘱了客栈掌柜下了足量的迷魂药,那俩人还能醒过来,将王五杀了,又逃了出去? 赵大官人思索间,清脆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有人寻我么?” 赵大官人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少年,果真没有被迷昏,那么他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五十两,我要了。”徐嬷嬷乍见少年,欢喜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方才的惊吓消失殆尽,脑中尽是眼前少年为她赚进大把白花花的银子的画面。 徐嬷嬷冲到少年面前,感叹道:“相貌好,身段好,皮肤好,我带回去□□□□,定能将那女花魁都压了去。” 顾出白被徐嬷嬷一夸,得意地笑了,回过头对一丈开外的时绛道:“看来我行情不错。” 时绛被顾出白说得哭笑不得,手指一点,徐嬷嬷的身子软到在一边。 赵大官人急切地低下身去探了探徐嬷嬷的鼻息,徐嬷嬷还未死,只是昏了过去。 但眼前这绛衣人不过动了动手指而已,竟能令人昏死过去,只怕不是凡人。 赵大官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哀求道:“仙人,仙人可放过我罢,我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时绛厉声质问道:“你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怎地你的人一上来就要杀人剥皮?” 虽然用了障眼法将树枝变作了自己的替身,不过自己面貌的替身被剥皮实在算不得一件愉快的事。 “我上有老下有小,做这个行当也不过为了糊口饭吃。”赵大官人辩解道,“用人骨来做瓷器,是我们这儿的秘传之法,老祖宗传下来的,我不过是继承祖业。” 赵大官人几句话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时绛觉得这人实在没脸没皮,也懒得再和他争辩,又问道:“既是如此,此地有多少户继承了老祖宗的秘传之法的?” 赵大官人怕惹怒时绛,倒篓子一般,将做过人骨瓷器的人家一一说了。 瓷城不过是个小城,统共八百户人家,竟有近百户和人骨瓷器直接有关,若是加上贩卖的,提供釉料、土料的,怕是全城人多多少少都和人骨瓷器脱不了干系。 “那知县和师爷呢?”顾出白问道。 “知县和师爷都和人骨瓷器没有干系。”赵大官人顿了顿,“不过他们向我们索要巨额的保护费,若是不给就要拿我们以杀人罪论处,衙门里的差爷们,我们也好好地孝敬了,连打杂、看门的,厨子都得了我们不少好处。” 之所以知县、师爷、四个官差轻易便被瓷神吸了魂魄,便是因为他们都与人骨瓷器有干系? 顾出白心中还未想个明白,耳边却传来赵大官人的惊呼声。 却见,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一具骨架阴森森地立在微弱的烛光里,而骨架的指骨穿过了赵大官人的胸口,指骨沾着血,血一滴一滴地从雪白的指骨落了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昏暗的地牢流窜着。 时绛懒得管赵大官人死活,反是将白符中的头颅放了出来。 头颅飘在半空中,惊喜地道着:“我的骸骨,我的骸骨……”便一下子飞远了。 赵大官人口中吐着血沫子,向时绛伸出手去,流着泪呼救:“救我……救我……” 时绛不理会他,转而转身去追头颅。 顾出白站得离赵大官人极近,一下子就被抓住了衣襟。 垂死的人的力气大得很,几乎要将顾出白提起来了,赵大官人连声道:“救我,救我……” 顾出白瞧见那赵大官人眼中布满了绝望,不知被他剥皮取骨的人是否也是这般的眼神。 顾出白用左手食指轻轻点了下赵大官人的手腕,面带些许怜悯,轻声道:“你且下去好好赎罪罢。” 话音刚落,手腕竟垂了下来,怕是断了骨头。 那具白骨有趣地问道:“这位小公子,你不救他的话,我可就下手了。” 白骨的声音很年轻,应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男子。 顾出白侧过身去,而后他听见一声悲鸣,再然后寂静的地牢,只有他自己心口的鼓动了,别无一点声音。 白骨发了狠,将赵大官人的肚子破开,把里面的脏器肠子都拿出来,玩耍了一番,又觉得没趣了,随意丢在一边。 而后,白骨又剥了赵大官人绣了金线的衣衫,仔仔细细地将自己骨头上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 第18章 霜降篇·第六章 那白骨擦拭完沾上血的肋骨,又去擦头骨,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一点点擦拭指骨,明明没了皮肉,却显得优雅而闲适。 顾出白趁着白骨擦拭的功夫,将边上的五间牢房一一查看了一番,里面肮脏得很,除了偶尔出现的老鼠便再无一点活物,却也没有一点死物。 白骨擦完血将沾满了血迹的衣衫随手一扔,那衣衫跌落在地面上,恰恰覆住赵大官人的破开的肚子,要不是落在外面的肠子,看起来就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了。 白骨瞧见顾出白从一间牢房里出来,出声道:“你别看了,除了我可没别人啦,早就被烧了做瓷器了。” 顾出白疑惑地问道:“你死了几日了?你生前可是瓷城人?你是如何被带到这里的?” “十日,第一日就被剥了皮取肉剔骨,不过我骨相长得好……”白骨呵呵地笑了两声,“买主还没决定好,要拿我来做什么器皿。” 见顾出白不出声,白骨优雅地将手交叠在膝盖,苦笑道:“我家中就是贩卖瓷器为业,家父听闻瓷城的瓷器质地好,就让我来看看,若是名副其实就买几件回去。而后,我就来了瓷城,这儿的瓷器果真是外头比不了的,我兴奋极了,就找了个客栈投宿,打算多留几日。等我醒过来,我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再也回不了家了。我听赵大官人讲,我这幅骨架值五十两,做成瓷器价值可翻数十倍……” 白骨说到这儿有些哽咽了,若是活人怕是早已留下泪来了罢。 缓了口气,白骨继续道:“于我而言五十两,五十两的数十倍都不是什么大数目,生前我赏给花娘的也不止这个数目,没想到我却因为这点小钱要客死异乡,还死得如此悲惨。” 顾出白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叹息了声道:“我和公子住宿在客栈,而后被人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再带来这儿的,怕是之前枉死的过路人已有许多了罢。” “不止,他们本地的人,只要是死了,也要被烧成瓷器的,若是亲人下不了手,就会和别人交换。”白骨道,“只有一类人可以幸免,就是中了剧毒,骨头变了颜色的。” 顾出白倒抽一口凉气,他细细地回忆着,确实来瓷城的路上,一个坟冢也未见到过,当时却未曾注意到这点不寻常。 忽地,不知怎地蜡烛竟然灭了,一切堕入黑暗中,而后,顾出白脚下的地面竟顷刻间裂了开来,他的身体从裂口直直地往下坠,他抽出身侧的“清河”,挥动了几下,却怎么也寻不到一处凭借。 也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跌落在了地面上,他忍着疼痛站起身来,此处灯火通明,正前方立着一尊神像,细细一看竟和瓷神庙的瓷神一般无二,眉目慈祥,宝相庄严,手中持一个瓷罐,区别在于这座瓷神毫无破败之像,釉色簇新,面前也供奉着时令的瓜果和几盘精致的糕点。 庆幸的是,目前这座瓷神似乎只是座泥疙瘩,并无苏醒的迹象。 顾出白抬头望去,顶部完好,若是这儿是地牢的正下方,他是因为地牢地面裂开才落下来的,为何此处一块一齐落下的砖瓦也无?此处一定有什么机关。 顾出白环顾四周,稍暗的角落里躺着那具白骨,右手的骨头已经断作三截,右侧的肋骨也断了两根,而断骨安静地躺着一堆肠子内脏上,沾上了血液。 白骨无奈地道:“擦了半天,这会儿又脏了,不过这回可以不用擦了。” 白骨的边上是徐嬷嬷,肠子内脏的主人赵大官人却不知去向。 顾出白走过去探了下徐嬷嬷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胸口、腰侧,徐嬷嬷还未死,口中冒着血沫子,却依旧未醒。 顾出白念了句口诀,徐嬷嬷终于转醒,吐出了一大口血,却又晕死过去。 白骨毫无感情地叙述道:“骨头刺到内脏了,怕是没几个时辰可活了。” 顾出白怜悯地点点头,将徐嬷嬷放平在地面上。 顾出白对白骨道:“这个地方应该是地牢的正下方,你能起来的话,可否帮忙一起查看下这地方的蹊跷。” “我死都死了,现下断了几根骨头罢了,算不得什么。”白骨站起身来。 顾出白负责南边,白骨负责北边。 顾出白往日都是和时绛在一处,若是遇见什么难处都是时绛解决的,而今时绛却不在他身边,不知时绛安好否? “咚咚咚”地抬手敲完砖块,顾出白又转到瓷神后面查看了一番。 “既然要供奉,必然是有出入口的。”白骨叹气道,“不过我这边并没有,小公子,你那边如何?” 白骨话音落地,竟看见顾出白从角落提了个孩童出来。 孩童光头,穿着僧袍,身量不高,只到顾出白的腰部,他在顾出白手中挣扎着,张着嘴叫嚷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顾出白如他所愿,放开手,甚至还拍了拍他挣扎间不小心沾上的尘土,含笑地道:“小师傅可是侍奉瓷神的?” 小和尚十分警惕,瞪着顾出白,道:“干你什么事。” 顾出白笑盈盈地道:“那你可否告诉我,要如何才能回地面上去?” 小和尚不客气地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不说呀……”顾出白沉吟了下,见小和尚吓得浑身颤抖,满意地道,“那就算了。” 顾出白说完,靠墙坐了下来,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肉包,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肉包经过一番折腾早已被压扁了,肉汁也从破口溢了出来,顾出白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了一会儿,才对白骨道:“我吃个包子,这个小和尚就交给你了。” 白骨本来站在暗处,小和尚并没有看到,乍见白骨从暗处走出来,他吓得几乎要昏过去了。 那具白骨步态优雅地朝小和尚一点点逼近,雪白的骨头被烛光打着,不知怎地竟散发出诡异的美感。 小和尚吓得面如白纸,颤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己身死,莫要留恋阳间,速速去地府投胎罢。” “可是我有心愿未了,如何走得安心。”白骨柔声道,“小师傅,你且帮我一帮罢。” 小和尚见白骨逼近,一下子窜到了供奉果物的红木长桌下,缩着身子,连声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白骨并不理会,径直往前走,离小和尚不过一步之遥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肉包擦过他的肋骨跌落在了地上,定睛一看那肉包上竟插着一支箭,若是他再往前走一步,现在估计脊柱已被射断了罢。 肉包伏在地面上,肉汁自破口窜了出来,湿润了地面,顿时满室的肉香味。 白骨摸摸腹部,有趣地想虽然早已经没了肉体,闻到肉香,他竟然还会感到饥饿。 顾出白将最后一口肉包咽下,掠到桌案前,蹲下身去,注视着小和尚的眉眼。 小和尚按着桌案的一处凸起,威胁道:“你要是再过来些,我就不客气了。” 顾出白笑道:“你不需要客气。” 小和尚起了杀心,还没按下去,桌案却被掀了起来,翻落在三尺之外,桌案上的果物落了一地。 “你这是亵渎神明!”小和尚尖叫道。 “你在这供奉的桌案搞把戏就对得起神明了?” 顾出白怕小和尚在作怪,使了个定身咒,将他定在一边。 白骨将小和尚抱到墙边,恶作剧地摆出一个和瓷神一样的动作。 顾出白将桌案检查了一番,除了又“嗖嗖”地射出了两枚箭之外,并没有一点异状,将瓷神又查看了一边,也一无所获,他顿时有些丧气。 顾出白又摸出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心中暗道: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发现他失踪了,若是还没有发现,该如何是好?凭他,怕是走不出这儿。 白骨温柔地用指骨摸了摸小和尚的脸颊,柔声道:“小师傅,可否告诉我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小和尚咬了咬嘴唇却不出声。 白骨看了眼不远处的顾出白,见他满脸愁绪地啃着包子,轻笑了一下,不再管小和尚,干脆戳着那堆肠子内脏玩,雪白的指骨□□去,又收回来,反复几次,指骨上染了暗红色,甚至还沾上了细小的肉块。 小和尚见此情状,仿若见到了地府的阎罗一般,哀声道:“我说,我说。” “哦?”白骨取了根肠子把玩着,不过片刻之后,肠子竟断了,他笑道,“哎呀,不小心给弄断了。” 小和尚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眼神扫向瓷神手上的那个瓷罐,急切地道:“是那,把那个罐子往左边转一圈,再往右边转一圈,如此反复三次即可。” 顾出白闻言一下子窜到瓷神面前,依言将瓷罐转了三次。 三次之后,瓷罐子忽地碎了,落在地面上的一处凸起,而后,瓷神身后的墙竟向两边退去。 墙后是一条通道,抬眼望过去,只能瞧见墙壁上的烛火。 顾出白回过头去看白骨,出言问道:“你觉得这条路真能通往地上么?” 白骨一把拎起小和尚,笑道:“左右也无处可走,不如试试罢。” 顾出白点点头,手一指解了小和尚的定身咒。 顾出白走在前头,白骨拎着小和尚走在后头。 顾出白手里拿着“清河”面上不露表情,心里却有些惊慌,此处透着阴气,这阴气像是阴间才有的,纠缠着渗进了骨头里,且越往里走阴气越盛。 白骨手中的小和尚被这阴气弄得瑟瑟发抖,连带白骨的指骨也“呲咔呲咔”地响着。 忽地,前面的路面倒映出一个人影,却一点脚步声也无。 顾出白惊得后退了几步,衣袖一拂,余下的三个肉包子箭一般朝通道顶部飞了出去,“咚、咚、咚”地嵌入顶部的砖块,将一人钉在了上面。 白骨一看,那人穿着僧袍,面容慈善,连带脸上的沟壑都是慈善的,白眉垂下,而眼神却恶狠狠,像是要吃人一般,盯着顾出白。 顾出白手里抓着“清河”,“清河”的剑锋指着老僧的咽喉,问道:“你是何人?” 老僧居高临下地道:“我是侍奉瓷神的,你还不快把我放下,莫要得罪瓷神他老人家。” “瓷神庙的瓷神和这儿的瓷神有什么干系?”顾出白再问。 老僧呵呵地笑了一声:“那儿的不过是伪神,这儿的才是真神。” 若此处的是真神,那应比那伪神要厉害许多,该如何逃脱? 顾出白小心地将老僧放下,赔礼道:“我是不小心落入此地,怕得很,见到师傅还以为是怪物,得罪了。” 老僧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既是如此,你且叫你的友人将我的徒弟放了罢。” 顾出白朝白骨使了个眼色,白骨松开手,那个小和尚便冲到老僧身侧撒娇道:“师傅,你可来救我了。” 老僧和善地看着顾出白和白骨,道:“随我走罢,我送你们出去。” 第19章 霜降篇·第七章 老僧在前面带路,小和尚走在老僧身侧。 这条通道一直是直路,前面却来到了一条岔路,分三个路口。 老僧选了最左边那条走了两步,见顾出白及白骨并未跟上,回过头去,催促道:“赶紧走,晚了,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顾出白笑道:“请师傅一人先行吧,我们走这边。” 说完,顾出白拉着白骨迅速地掠进了第二个路口。 老僧始料不及,说了句“师傅,徒弟定然把那两人捉回来。”也跟着窜进了第二个路口。 顾出白见老僧窜进来,手中的“清河”一下子劈了过去,一时剑光大盛,直直地劈向老僧的门面。 老僧后退几步,好容易才躲过攻击,而身上的僧袍却被剑光切开了好几个口子。 “你个没用的东西!”小和尚站在路口呵斥道,他的身量、面容没有一点变化,声音也一如之前般稚嫩,整个人却不知为何现出了老态,他打了个响指,倏地,有无数具尸骨竟然涌进了第二个路口。 顾出白拉了白骨,催动内力,纵身飞了出去,飞了不过十几尺,他的背脊不知被什么击中了,他像是折了翼的鸟儿一般,重重地落了下来。 顾出白及白骨一落地就被数不清的尸骨围住了。 顾出白持着“清河”奋力斩杀,不一会儿地上就堆满了支离的骸骨,但新的尸骨又涌了进来,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小和尚闲适地站在路口,背着光,脸上表情隐在暗处。 而老僧则低首,站在小和尚身侧,一副谦卑模样。 顾出白一面砍杀了,一面护着白骨,已是有些吃力了,汗水“刷刷”地从毛孔里窜出来,几乎浸湿了他月白色的衫子,他喘了口粗气,又将一具袭来的尸骨拦腰砍断。 忽地,顾出白被脚下的断骨绊了一下,还没站稳,五根白森森的指骨朝着他的咽喉刺了过来。 他侧过头,好容易才避过,然而白雪的颈子还是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顾出白出了血,尸群像是饿汉见了肥肉一般,低低地吼着,动作竟比方才快了不少。 顾出白向后退了几步,取下头上的木簪子,狠狠地在手背上划了一下,而后将木簪子扔向尸群。 木簪子上沾满了血,引走了一部分尸骨。 顾出白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催动内力,“清河”闪了几下,竟化出重影,眨眼间,面前的数十具尸骨被拦腰斩断。 小和尚本在路口看热闹,这时却熬不住了,从袖口取了颗佛珠,口中默念了几句,而后那颗佛珠穿过无数具尸骨,直直地向着顾出白的咽喉冲了过去,被佛珠穿过的尸骨竟顷刻间化作了一滩滩白色的粉末。 电光火石间,那颗佛珠在离顾出白咽喉不过一寸处,被一道剑光斩作两块,而后落在了地上。 小和尚见顾出白身后不知何时竟冒出个人来,那人一身绛衣,恍若谪仙。 小和尚又将剩余的佛珠又一一掷了出去,这几颗佛珠更是阴毒,直击顾出白和时绛紧要的穴位。 时绛“青凤”一动,几颗佛珠被挡住了去路,转而向着小和尚飞了过去。 小和尚躲之不及,面部,四肢被穿出了数个血洞,嫣红的液体从洞口冒了出来,散发出香甜的腥味,群尸被这气味引诱了,弃了顾出白等人,向着小和尚涌了过去。 老僧不知从哪儿取了把剑,奋力地斩杀着尸群,但不过片刻,群尸将小和尚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僧已无能为力,跪坐在边上,哭着:“师傅啊,师傅……” 小和尚方才被佛珠击中要害,已是快死了,这会儿被群尸撕咬着倒不觉得特别疼,他透过尸骨的缝隙瞧过去,那个绛衣人正在替白衣少年包扎伤口,而绛衣人身侧的那把剑,看起来有些熟悉,是了,就是那把唤作“青凤”的剑,既然能使“青凤”那么绛衣人就是……顾出白将方才的遭遇草草讲了。 时绛撕了一截衣袖仔细地替顾出白包扎,一面包扎,一面道:“既然你方才又发现了一座瓷神,我们应先折回去,将他毁了,以免瓷神又活了。” 时绛将白骨先封在了一张白符里,而后拉着顾出白折了回去。 小和尚已生生地化作了一具白骨,尸群分食着他的皮肉脏器。 老僧却是不见了。 时绛心道:不好,那老僧怕是去唤醒瓷神了。 俩人行至顾出白最初落下的密室,桌案还倒在地面上,果物也依旧散落着,地上还伏着中箭的肉包,赵大官人的肠子脏器也还在,平躺在地上的许嬷嬷已经断了呼吸,但本应在正南方的瓷神却没了踪影。 时绛仰头看了一圈,而后纵身轻点了密室的四个角,忽地,顶上的砖块竟齐齐地向南侧移了过去。 时绛抱起顾出白的腰身,纵身飞了上去。 俩人落在地面上,顾出白定睛一看,此处正是自己之前站着的牢房前,牢房内王五的尸体还在,牢房外斜着赵大官人的尸体。 忽地,一个头颅窜了出来,头颅容貌艳丽,长长的发丝在空中飘着。 头颅开口道:“公子,我方才在烧好的瓷器中找寻着自己的骸骨,忽然有一个老僧从烧瓷器的炉子里钻了出来……” 时绛打断头颅的话语,问道:“那老僧之后去了哪儿?” “藏尸间。” 藏尸间,顾名思义,藏着许多尸体,一具具尸骨被整齐地摆放在了地面上,有些骨相好的,则被藏在巨大的透明罐子里,罐子里还放了些防止变色的草药。其中一个玻璃罐子破了,药水流了一地。 时绛和顾出白将藏尸间检查了一番,一无所获。 突地,门口传来一把声音:“诸位,可是在寻我?” 话音落地,玻璃罐子竟全数碎了,里头的尸骨缓缓地爬了出来,湿漉漉的骨头上还沾着不少草药。 躺在地上的尸骨也像是一下子得了魂魄般,刷地站立起来。 烛光明明暗暗,众尸只是站立着,却不攻击。 门口的人穿过尸骨群走到顾、时俩人面前,温和地道:“外乡人,乖乖受死即可,为何要来坏事?” 来人正是瓷神,手持瓷罐,面容慈悲,衣袂飘扬,身量却不过是方才密室的一半。 顾出白呵斥道:“不过承了香火,你的泥身才通了灵识,成了个小小的地仙,但你既已成仙,本应普度众生,又为何助纣为孽?” “不过是杀几个人,有什么不了得的,凡人生生死死不过数十载,早一些死晚一些死有何不同?”瓷神眯着眼睛道,“我的子民也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已,他们日夜烧制瓷器,还要想尽办法将瓷器卖出去,难道不可怜?况且,为何我要度人,凡人有何可度?” “凡人杀人已是不该,取骨更是恶毒。”时绛嘴角勾起一抹笑,道,“杀人偿命,你且先去,我自会将你的子民送去与你作伴。” 时绛说完,一掌风驰电挚地拍在瓷神心口,瓷神被他拍得退了好几步才定住。 瓷神面目慈悲地看着时绛,而后双手轻拍了下,立起来的尸骨得了令,纷纷动了起来,向时、顾两人袭去。 这些尸骨比之地道里的尸骨要灵活许多,顾出白方才一战已是脱力,喘着粗气砍杀了一阵,避之不及,被一具尸骨用指骨掐住了脖颈,坚硬的指骨一点点陷下去,顾出白仰着头,提脚一踹,那具尸骨的身体飞出了数丈,十根指骨却依旧附在他脖颈处,力道没有减轻一分。 见状,时绛抬剑将指骨斩作粉尘,念了句口诀将白虎唤了出来。 白虎本是神兽,一声虎啸,将群尸都镇住了,不敢再动。 瓷神见白虎凭空出现,吃了一惊,脸上却依旧带着慈悲的表情,口气柔和地夸赞道:“这位公子,能召唤出神兽真是不了得。” 瓷神话音落地,一把拎起站在他身后的老僧,右手凭空变出一块瓷片,而后手指舞动,手指瓷片瞬间便将老僧全身的皮肤尽数划开,血腥味一下子就从数不尽的破口溢了出来。 老僧显然想不到瓷神会如此做,瞪大着眼睛盯着瓷神,死命地挣扎着,他越是挣扎,血越是流得厉害,不远处的群尸闻见血腥味,蠢蠢欲动起来,低低地吼着。 死亡的预感将老僧笼了个结结实实,他扯着嗓子尖叫道:“我是你的子民,我侍奉了你这么些年,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老僧话还未讲完,身体如同弃物一般被抛了出去,落在群尸体中间。 群尸本来被白虎吓住了,但闻见血腥味还是蠢蠢欲动起来,乍见血腥味的源头被投掷了过来,群尸纷纷涌了上来,你争我夺地互相踩踏着。 时绛及顾出白趁此机会砍杀了一阵,片刻之后,老僧已化作一具白骨。 尸群进了食,更是不餍足,转而向时绛和顾出白涌了过来,上下颌张张合合,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白虎一跃,将一具尸骨扑倒在地,利落地咬断了他的脊柱,而另一具白骨则扑过去一口咬住白虎的大腿,指骨插入白虎的腹间。 另有尸骨本是被虎威所惧,见状也纷纷扑了过来。 白虎腹部皮毛极厚,指骨再坚硬也是枉然,但七八具尸骨一齐扑上来却是要命。 白虎浑身一抖,将身上的尸骨一齐甩了出去,示威一般,又将离它最近的那具踩了个粉碎。 时绛手持“青凤”,催动内力,闭眼默念了一句,忽地,“青凤”化作一只凤凰,凤凰口中吐出一团火焰,瞬间将尸群烧去了大半。 被火焰沾染的尸骨一下子就变作了黑色,焦炭一般。 尸骨不管完不完整都可以拿去烧瓷,但黑作一团,便不可再用。 见状,瓷神慈悲地念了句:“可惜了。” 凤凰一击即中,又变回剑的形状,时绛一跃而出,落在瓷神跟前。 瓷神笑道:“这位公子真是不知好歹。” 说着,瓷神后退了一步,登时棱角锋利的瓷片挟着死人的怨气,从四面八方向时绛袭了过去。 时绛挥动着手中的“青凤”,嘴角却含着一抹笑,不过瞬间,瓷片纷纷跌落在地上。 瓷神手一指,跌落的瓷片又被催动着袭了过来。 时绛手中剑光闪耀得如初升的旭日一般,眨眼间,瓷片变作一堆堆粉末,再也动弹不得。 见状,瓷神衣袂一动,手中变出一把骨剑,朝时绛砍了过去。 时绛身形一动,掠到瓷神身后,将“青凤”刺进了瓷神的背心一寸,想要再进却是进不得了。 瓷神呵呵地笑了两声,手中的骨剑去砍时绛的手腕,在时绛躲避之时,将“青凤”夺了去。 “青凤”被瓷神拿在手里,不过片刻,剑柄却发起烫来,像是握着十八层地狱的火焰一般,瓷神吃痛,手一松,“青凤”又飞回时绛手中。 时绛心生一计,趁着瓷神吃痛,从地上捡起一根小腿骨,送入瓷神心口。 小腿骨轻易地便将瓷神对穿,破口落下了一些泥土。 瓷神吃痛,一掌朝时绛的头顶心拍了过去。 时绛退之不及,被拍到了左侧的肩膀上,顿时,肩膀的骨骼尽碎,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20章 霜降篇·第八章 肩骨既碎,时绛收起“青凤”,退到十丈开外,迅速从胸口摸出一张白符,手指在白符上划了几下,而后咬开中指,将一滴血滴在白符上,血渗进了白符中,而后,白符渐渐散出嫣红的微光。 时绛右手持着血符,一跃而起。 瓷神一击即中,正要得意,一张血符却被拍在了额头。 瓷神再也动弹不得,血符如附骨之蛆一般,从额头开始,将每一寸彩釉,每一寸泥土一一制住。 瓷神依旧一副慈悲模样,温言道:“我乃神仙,你虽能将我定住,却奈何不得我。” “我今日便要试试这弑神的滋味。”时绛含笑着与瓷神对视,右手却缓慢地抽出瓷神手中的骨剑,而后用那骨剑将瓷神的头颅砍去。 头颅的破口极为整齐,跌落在地上,头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躯化作一堆泥土,终是收起了慈悲的表情,恶狠狠地道:“你杀我无用,只要我的子民供奉我,我不过百年便可重生。” 时绛嘴角勾起一抹笑:“你一死,和人骨瓷器有关的人再也无人护佑,死人怨气冲天,自会将他们一一斩杀,你以为你还会有子民供奉?” 头颅闻言,目呲欲裂,张大嘴朝着时绛的脖颈咬了过去。 时绛用骨剑一劈,头颅登时化作几块泥土坠落在地面上。 瓷神一死,已被砍杀了大半,还在顽抗的尸骨登时倒在了地上。 藏尸间内的烛火不知怎地竟然灭了,顿时阴气大盛,一股股地窜了出去。 时绛取出一个火折子将蜡烛重新点燃,本来七零八落的尸骨竟一块不剩,藏尸间除却尸臭味,干净得一如一般民居。 顾出白在昏暗的烛光中有些狼狈,他撑着“清河”站立着,身上月白色的衣衫已是破得不成样子,衣衫的破口处附着血红的伤痕,他微微仰着头,本来用作包扎的绛色已在厮杀中散落在地上,雪白的脖颈姿态优美,上面虽横着伤痕和指印,却全然无法损伤一分美感。 时绛快步走到顾出白面前,手指轻柔地落在顾出白脖颈上,柔声问:“疼不疼?” 顾出白见是时绛,一时脱力,“清河”叮地落在了地面上,身体被揽在时绛怀中,他摇摇头,回道:“一点都不疼。”语毕,竟昏死了过去。 时绛用完好的右臂抱起顾出白,而后慢慢地走出了地牢。 白虎抖了抖毛发,又舔了舔受了伤的左前爪,也跟了上去。 今日的瓷城阳光普照,霜降时节,昨日落下的霜已被蒸发干净。 而阳光下,却已乱做一团,随处都横着尸体,不少尸体肠子脏器落在了外头,间或有几个活人被尸骨追逐着,而后或被掐断脖子,或被刺穿心脏。 而死了亲人又未被白骨追逐的活人则哭作一团,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也不知是被哭声还是被血腥味引来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瓷城的上空飞来了不少的乌鸦,凄厉地叫着。 顾出白醒来之时,已是夜半,外面一片寂静,他躺在温暖的被褥里,而时绛则伏在他的枕边,像是睡着了。 顾出白有些口渴,小心地立起身来,动作不大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痛一下子从伤口处散遍全身,他低头一看,伤口已经上了药,身上也换上了件浅青色的里衣。 房间内并没有水,顾出白起身推开房门,本在睡觉的山鸡被开门声吵醒了,歪着脑袋打量着顾出白。 顾出白蹲下身,摸了摸山鸡艳丽的羽毛,低声道:“我去倒杯水喝。” 他下了楼,却见地面上伏着两具尸体,尸体还算完整,只脖颈破了个大洞,血覆了一地,呈暗红色。 他走到厨房取水,厨房内倒是无一点儿异样。 他喝了几口水,又回到大堂,心中思绪万千,还是下定决心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门外恰巧飞过一只乌鸦,乌鸦的喙上叼着一颗心脏,黑溜溜的眼珠子扫了顾出白一眼,一下子飞远了。 他抬眼望去,外头伏着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的,客栈门外的江水也已染作红色。 不敢再看,他将门合上,刚要转身,突地,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把匕首,匕首散着银光,直逼心口。 他纵身一跃,落在三尺之外,定睛看去,那持匕首的是个女子,从凌乱的发丝中依稀可以看见面目,正是此处的女掌柜。 女掌柜腹部破了个洞,血缓缓从洞口流了下来,沿着腿落在地上,一路濡湿了她浅蓝色的衣衫。 女掌柜怒目道:“你怎么不死,你怎么还没死,不如给我陪葬罢。” 语毕,女掌柜一下子朝着顾出白冲了过去,但离顾出白还有一步之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具尸骨,“嗞咔”一下扭断了女掌柜的脖子。 女掌柜身子一软,伏倒在地上,手一松,手中的匕首滚落了出去。 顾出白取出“清河”指着尸骨,尸骨却并不理会他,转而推门出去了。 他快步回到房间,时绛依旧伏在他枕边,安静地沉睡着,昏暗的月光从窗口窜进来,打在时绛的脸上,更显得他轮廓分明。 顾出白不由自主地将手覆在时绛的脸颊上,时绛的体温一下子就从相触的指尖传了过来,直达心脏,他慌乱的心绪瞬间就被抚慰了。 瓷城已是乱了几日,尸体几乎随处可见,死人比活人还要多不少。 为了防止瘟疫发生,活人将尸体聚在一处,足足烧了三日才将尸体烧干净,又请了邻镇的和尚来诵经超度。 带头的和尚长着一张清秀的面孔,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只衣袍打着几个补丁。 这日,他带着弟子们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整个人笼在香火之中,若神佛降世一般。 他面前伏着许多妇孺孩童,都压抑地啜泣着。 他口中不停,手指拨着佛珠,面上一片悲悯。 忽地,他穿过香火,瞧见一个绛衣男子。 绛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佛堂之外,却仿若跳脱尘世之外。 和尚身形一动,一下子就窜到绛衣男子身边。 绛衣男子看见坐在佛堂上端坐的和尚仍旧嘴唇一张一合,手指仍旧不停地拨动着佛珠,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张口对身侧的和尚道:“枳怀,你这修为倒是不错。” 枳怀笑道:“远不及你。” 枳怀再道:“我身在数十里之外,五日前上午忽然感受到一阵冲天的怨气,掐指一算,瓷城应发生了动乱,我听人说是那日不知为何城内尸骨横行,斩杀活人。” 枳怀沉吟了一下,续道:“后来尸骨不知为何却是一具不剩了,是否是你的手笔?” 时绛点点头,叹息道:“枳怀,我不过是将他们超度了,你莫要多想。” “你前世从来不问闲事,怕是有人死在你前头,你都不会救上一救。”枳怀讥笑道,“莫非你转世之后,就换了心肠?” 时绛勾起嘴角,回道:“哪里及得上你。” 枳怀张了张口,说了句“孽障!”,飞身而出,手掌贯满真力,向一个穿水色衣衫的少年拍了过去。 少年还未反应过来,倒是不知何处窜出一个美貌女子,伸手与枳怀对了一掌。 女子后退了两步,抹掉嘴角的血液,笑盈盈地道:“枳怀师傅,许久不见了。” 枳怀看清女子的面目,眼中像是升起了异样的情感,整个人脱去虚假的悲悯,显得柔和了起来,他张口道:“君姑娘,许久不见了。” 顾出白同君汝道了谢,迅速掠到时绛身边,有些后怕地扯着绛色的袖子,这和尚方才一掌若是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心口,他此时怕是已丢了性命罢。 枳怀看着君汝袖口的血迹,关切地道:“君姑娘,你可还好?” 君汝却不理会枳怀,而是走到时绛面前福了福身,道:“我阿兄在天劫中受了伤,我代他将山鸡领回去。” 时绛疑惑道:“这天劫来得早了些罢?” 君汝笑盈盈地道:“大哥他为走捷径走火入魔了,怕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罢,不过幸好并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时绛道,“那你随我去客栈罢。” 君汝点点头随时绛走了,枳怀盯着三人的背影,看了阵儿,一旋身,又回到大堂上,做出一副慈悲模样,仿若方才要出手杀人的并不是他。 君汝并未逗留,抱了山鸡就告辞离开。 待君汝走后,时、顾俩人回了房间,顾出白脱下时绛的上衣为他上药。 时绛肩骨尽碎,过了五日已愈合得差不多了,顾出白上好药,替他穿好衣衫,又理了理衣襟,才问道:“方才那个和尚为何要杀我?他和君汝又是什么关系?” 实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时绛扯了个谎:“枳怀心悦君汝,至于他为何要杀你,怕是你前几日在地下沾染的阴气太重,他以为你不是活人罢。” “和尚既喜欢君汝为何不还俗?”顾出白奇道。 “他罪孽深重,还不得俗……” 时绛还未说完,袖中封着白骨的白符竟剧烈都动起来。 时绛将白骨从白符中放了出来,白骨立在窗边,低声道:“我父亲来寻我了。” 李父五日前听闻瓷城出了事,就快马加鞭地赶到了瓷城。 瓷城宛若一座死城,几乎走个十步就能瞧见一具尸体。 李父年近五十,又胆小得很,一开始被吓得几乎要丢了魂魄,但还是将见着的尸体都一一看了,却并没有寻到他的儿子。 李父已寻了三日,却一点线索也无,不免有些灰心。 这日,他正拉着一个妇人描述自己儿子的外貌,突地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道:“父亲。” 他抬眼看去,正是自己的儿子,穿着青色的衣衫,向着他迎了过来。 他抱住儿子,哽咽道:“阿柬,你没事就好。” 李柬回抱住父亲,道:“我没事,让你挂心了,是为儿的不是。” 俩人嘘寒问暖了一番,李父瞥见李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小家碧玉,清秀可人,眼睛却肿得如核桃一般。 女子向李父福了福身,歉然道:“是我的不是,平白耽搁了李公子不少时日。” 李柬闻言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腕子,又将她白皙的手指笼在掌中,一脸柔情。 女子羞红了脸,挣扎着要将手抽出来,挣了几下,未果,就仍由李柬握着了,只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 李柬道:“父亲,我和小怜两情相悦,前几日她的家人都死了,我想留在瓷城陪她料理后事。” 小怜不说话,顿时红了眼眶,不住地拿帕子擦拭着。 李父既然已经亲眼见过儿子平安,也便不再停留,连夜赶回去了。 李柬靠在一颗杨柳树上,看着父亲渐远的背影,一身青衫被风吹拂着。 在李父看来李柬皮肉俱全,一身青衫颇有自己年轻时的风度。 而在顾出白眼中不过是一具白骨上罩了件衣裳而已。 是了,这不过时绛施的一个障眼法。 顾出白站在李柬身侧,轻声道:“你以为你能隐瞒几时?” “能瞒几时就几时。”李柬微笑着道,“我过几日就投胎去了,但愿这回不是短命的命格。” 李柬说完,又侧首对立在柳枝上的头颅致谢道:“多谢你了,小怜姑娘。” 一具白骨向一颗头颅致谢,顾出白忽地觉得有些伤感,为了排遣这份伤感,他从怀中摸出个肉包子,咬了一口。 第21章 霜降篇·第九章 又过了两日,时绛已经痊愈了,他带着头颅又去探了趟地牢,将用头颅尸骨的瓷器全数取了出来,但仍有一些部位不齐全。 既寻到了大部分的尸骨,头颅的怨气已散去了许多,在头颅的应允下,时、顾两人回了青橙镇,未免惹人注意,漏夜将头颅连同十几个瓷器一同葬了。 时绛站立在坟头,为头颅焚香超度。 顾出白则在坟前供了些果物。 夜半的坟地,月色昏暗,鬼火绿幽幽地漂浮着。 忽地,有一个女子从暗处走了出来,女子穿着橘梗色的衣衫,嘴角含着一抹勾人的笑,身姿优美,媚态横生,正是千重。 顾出白吓了一跳,立刻唤出“清河”护在时绛身前。 千重呵呵地笑了两声,不理会顾出白,反是越过俩人走到了一座孤坟前。 孤坟墓碑上已看不出墓主的姓名了,坟包上长满了杂草,时值霜降,杂草枯黄着,趴伏在地上。 千重将携带的果物的用瓷盘装着一一摆好,又取出白花花的纸钱用火折子点了。 她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墓前,纸钱的灰烬被风吹拂着,落了她一身。 待纸钱烧尽,她又将果物一一收好。 时绛不知何时走到千重面前,叹息道:“九月二十七,我倒是忘了,今天正是你的忌日。” 千重烧纸钱之时仿若失了魂魄的人偶一般,见到时绛却又生动起来:“我死的时候,你还小自然是不记得的。” 千重比划了下,笑道:“你大概也就这么高罢。” 千重本姓时,是时绛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十七岁那年被人所骗,怀了身孕,当时时家的当家,也就是时绛的父亲认为千重失了贞操不容于世,命人在千重的饮食中下了□□,致千重毒发身亡。 时绛沉默不语,取了一把纸钱来,在千重坟前烧了,青烟袅袅的从着了火的纸钱冒出来,不过片刻,纸钱化作了灰,青烟也消失殆尽。 时绛道:“再烧多少纸钱,你都是受用不了的,你又是何必?” 千重笑道:“先烧着,若干年后,指不定用得上。” “你何必留恋阳世,你若是去投胎,每年的九月二十七,由我来为你烧纸钱。”时绛劝道。 千重知道时绛的心思,她与时绛并没什么感情,他劝她去投胎也不过是怕她加害时青和他的父母而已。 千重站起身来,将身上的纸灰拍掉,媚笑道:“我这些年作恶多端,去了地府不下十八层地狱都是好的,哪里能投胎呢?” 千重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一般,衣袖中飞出一截白纱,缠住了不远处顾出白的腰身。 顾出白吃了一惊,拔出“清河”将白纱斩断,白纱碎成几段落在泥土上,像是招魂的白幡一般。 千重一击不成,却没有再出手,反而向时绛问道:“你可是从瓷城来,瓷城死了这许多人,是否和你们有干系?” 时绛心道:千重应是看见方才他将头颅和瓷器一起下葬才出此问。 “瓷神死了,瓷城之人失了庇佑,枉死之人怨气冲天,这才死了许多人。”时绛斟酌着答道。 “瓷城建城不过数十年,泥疙瘩就修成了神,你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么?就算是受了不少香火,泥疙瘩要通灵识也要耗费不少功夫,何况是修成地仙。”千重道。 “你可是知晓什么?”时绛问道。 千重盯着时绛与她亲哥哥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又扫了眼不明所以的顾出白,竟不言语,凭空消失了。 那厢,秦万、段彬、阮芸芸坐在一间客栈用食。 三人数日前和时绛、顾出白及知县等人陷在瓷神庙里,脱险后,时绛和顾出白不见踪影,三人怕被诬陷杀害知县、师爷及四个官差,就赶忙回县衙将经过讲了一番。 当日当值的官差虽不信,还是去了一趟瓷神庙。 瓷神庙俱毁,知县、师爷及四个官差的尸体就躺在砖瓦堆里。 秦、段、阮三人编造的故事实在离谱,便被当值人送入了牢房,当值人又书信了知府禀报了事情的经过。 知府收到书信,便着手委派了一个新的知县出任瓷城并调查事情经过。 而新的知县还未上任,瓷城却是遭了劫难。 秦、段、阮三人便趁乱从牢房里逃了出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客栈,已是瓷城百里之外。 三人手头银两不足,只点了一盘青菜,一碟酱菜,以及五个馒头。 段彬咬了一口馒头,道:“我们怕是就此就背上逃犯的罪名了。” 秦万气得一拍桌子,对段彬道:“要不是你小子非要去县衙报案,老子会落到这个田地么?” 觉得不解气,秦万趾高气扬地指着阮芸芸道:“要是你爹那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不犯案,老子用得着千里迢迢押解你回京城么?就根本不用走这一遭!” 阮芸芸顿时红了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反而落下泪来。 段彬劝道:“大哥莫急,本就不是我们干的,大丈夫无愧于天地。” 见秦万依旧横眉竖眼,段彬又道:“瓷城不知为何尸骨横行,待过些日子我去打探打探。” 秦万忆起瓷城尸骨杀人的惨状,一口馒头咬在嘴里竟一时咽不下去。 明月当空,三人睡在一间废弃的破屋里。 秦万已经睡死过去了,鼾声震天。 阮芸芸站起身来,走到段彬前面,俯下身,拉了拉他的衣袖。 段彬睡得不沉,看是阮芸芸,便随她出了破屋。 破屋外是一片野草丛,野草蔫着,被霜打得弯了腰。 阮芸芸忽然哭了起来,泪珠子接连不断地打在野草上。 段彬见她哭,关切地问道:“你哭什么?我们没杀知县他们,事情总有一日会真相大白的。” “不是为这事儿。”阮芸芸抬起头来,让段彬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哭诉道,“今日,秦大哥和我说了,我们的盘缠已不够了,但我们现在牵扯在命案里,自然是不能去京城了,你们俩也不能回乡。” 阮芸芸哽咽了下,又哭了一阵才道:“秦大哥他打算把我卖到青楼去,换些盘缠……” 段彬是知晓秦万为人的,现下既去不了京城,对秦万而言阮芸芸就是个累赘,将她卖去青楼可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我会劝劝秦大哥的,你莫要担心。”段彬劝了一句,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挣些银两来维持生计。 段彬还未想出赚钱的法子,一只柔弱无骨的手爬上了他的脖颈,而后,蜿蜒着探进他的衣衫内。 段彬还未成亲,也未进出过几次青楼,被阮芸芸一碰,顿时红了脸。 阮芸芸含着泪道:“我不愿将贞/操给别的男人。” 说完,阮芸芸抱住了段彬的腰身,红唇也覆了上去。 段彬得了男女趣味,每日都要在秦万睡后和阮芸芸交/缠。 一日云雨过后,阮芸芸伏在段彬心口道:“郎君,我可再也舍不得你啦,我们离开秦大哥,走得远远得可好?” 段彬爱怜地抚弄着阮芸芸汗湿的腰身,道:“你且让我想想。” 突地,秦万的声音穿了过来:“段彬你小子,不够意思啊,你风流快活,怎么不叫上你老哥我。” 段彬抬头一看,秦万不知是何时走近的,正红着眼解裤腰带。 阮芸芸一把抱住段彬的腰身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阮芸芸哭叫着:“不要,不要,秦大哥,你饶了我罢。” 秦万不留情地抓了阮芸芸的头发,喘着粗气道:“别给你脸不要脸……” 秦万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头顶一热,用手一摸,手指竟染上了一片嫣红,而后,他就软倒在地上,没了呼吸,死不瞑目。 段彬呆愣了下,扔掉了手上的石块,拿起自己的外衫将赤/裸的阮芸芸包了进去。 阮芸芸从小睡不好,宫里的御医给她开了助眠的药粉,她便一直带在身上,这几日倒是派上了别的用场,为了方便行事她都会在秦万的饮水中撒一些助眠的药粉,而今日,她却没有撒。 阮芸芸见段彬面有悔色,哭道:“都是我的不是……” 哭了一阵,阮芸芸又将秦万的眼睛合上,哑声道:“我们将秦大哥好生安葬了罢,可不能让秦大哥死不瞑目。” 俩人用剩余的银两为秦万买了副棺材,找了块风景秀丽的地将他葬了。 又过了几日,在一次交/合时,阮芸芸将一把匕首送进了段彬的背心。 段彬只觉心口一凉,就断了呼吸。 阮芸芸推开身上的死尸,将自己擦拭干净,也不理会尸体,径直走远了。 一日,阮芸芸在街上碰见了一个和尚。 和尚面容清秀,在与她擦身而过时,悲悯地道:“你作孽太多,孽已造成,不可更改,但你时日还长,要积德行善还来得及。” 阮芸芸盯着和尚的背影,想起了在破庙中遇见的时绛,时绛有一双和和尚一样看透世事的眼睛。 阮芸芸看看自己的掌心,她手上已沾上了十数人的鲜血,但那又如何? 下地狱又如何? 第22章 大雪篇·第一章 大雪时节,杨城也落了一场雪,雪像羊毛垫子一般,将整个杨城罩得结结实实。 杨城最富有的一户人家也姓杨,据闻祖先是前朝的状元,文采飞扬,奈何仕途不得志,被皇帝贬来杨城做了知县。 杨氏便至此在杨城定了居,三代过去,杨氏一门,已不再沾染政治,反是做起了胭脂生意。 十一月十日,杨氏有喜,杨氏的小姐,将要嫁与城南的肖氏。 杨小姐闺名婉卿,长得貌美,行二,上头有一个兄长,下头有一个妹妹。 十一月一日,夜,杨婉卿在赶制锦衾。 锦衾绣的是并蒂的莲花和一双交颈鸳鸯。 并蒂的莲花已经绣好了,鸳鸯却还有一只刚绣了一片翅膀。 杨婉卿绣得有些累了,便放下绣花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待她睁开眼睛,不知为何,面前竟出现了一只黑猫。 黑猫毛色发亮,黑而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突地一下子跳到了梨花木桌上。 桌上放了几个核桃酥,那黑猫就低头吃了起来。 黑猫在杨城极为不祥,杨婉卿又是待嫁新娘,乍见黑猫吃了一惊,锦衾都落在了地上。 杨婉卿拿起边上的团扇,去驱赶黑猫。 黑猫被团扇拍着倒也不觉得疼,依旧吃着核桃酥。 杨婉卿心一狠,重重地拍了下去,团扇都折了,团扇面上绣得是一从萱草,扇柄是紫檀木所制,紫檀木的硬度是极高的。 这一扇子下去,黑猫竟倒在了桌面上,脸埋在核桃酥里,血将核桃酥给染红了。 见状,杨婉卿尖叫了一声,睡在她隔壁小间的羽盈被这声尖叫给惊醒了,穿了衣衫,赶忙来敲小姐的门,一面敲,一面喊道:“小姐,二小姐,你怎么啦?可是出什么事了?” 杨婉卿像是得了救星,飞快地去开了门。 羽盈见杨婉卿面色刷白,额角还粘着几根发丝,关切地问道:“小姐,可是梦魇了?” “不是……”杨婉卿摇摇头,眼睛看着羽盈,指了指桌面,道,“是黑猫,我想将它赶走,却不小心将它打死了,它的血把核桃酥都染红了。” 羽盈顺着杨婉卿的手指看了过去,哪有什么死去的黑猫,分明是一盘核桃酥。 核桃酥是羽盈白日去买的,一块未少。 羽盈拍了拍杨婉卿的肩膀,以为她是即将出嫁了有些紧张,安慰道:“小姐,哪有什么黑猫,你是看错了罢。” 杨婉卿本不敢再看,闻言,才颤抖着侧过头去,确实没有黑猫,核桃酥更是干净地和新买来的一般。 杨婉卿觉得奇怪,走过去细细查看,不论是桌面上,还是桌子底下,确实没有什么黑猫。 “小姐,你早些歇息罢,莫要胡思乱想了。” 羽盈伺候着杨婉卿睡了,小心地替她将被角都折了进去,才转身离开。 她刚走到门前,杨婉卿却忽地从床上挣了起来,叫道:“我今日要把那鸳鸯绣完才能歇息。” 羽盈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张锦衾,奇道:“小姐,你是糊涂了罢,这鸳鸯早就绣好了。” 杨婉卿分明记得方才黑猫出现之前,其中一只鸳鸯只绣了一片翅膀,却是何时,那鸳鸯竟然绣好了? 她疑惑地走到羽盈面前,拿过那张锦衾要看个究竟——那双交颈鸳鸯竟真的已绣好了。 不止鸳鸯已经绣好了,那把折了的团扇也好好地伏在椅面上,一从萱草仿若活的一般。 杨婉卿吃了一惊,暗道:莫非方才的黑猫只是她的一场梦,她早已将鸳鸯绣好,绣得累了,趴在桌上歇息,而后做了这个奇异的梦? 十一月五日,杨婉卿在外地做胭脂生意的长兄赶了回来。 杨远顶着风雪赶了十五日才赶回杨城,马车方停在杨府门前,小厮就迎了上来,恭敬地道:“少爷你可回来了。” 杨远抖了抖身上落下的碎雪,问道:“准备的如何了,东西可置办齐全了。” 小厮答道:“少爷,你莫要担心,嫁妆上月就办置齐全了,只是……” 小厮犹豫了下,还是道:“二小姐,这几日着实有些古怪。” 杨远听小厮将杨婉卿古怪之处说了,才赶去杨婉卿的住处。 杨婉卿循着古人遗风,正在煮雪温酒。 杨远闻见酒香,笑道:“妹子,可是知晓为兄今日回来才温酒的,真真是好酒,香得很。” 杨婉卿听见杨远的声音,迎了上去,握了兄长的手,笑盈盈地道:“阿兄,你可算是回来了。” 羽盈本是候在一旁,见状,机敏地让厨子做了几个小菜下酒。 雪还在下,忽大忽小地没个准,兄妹两人一起谈天,不知如何惬意。 杨远口若悬河,眼睛却观察着杨婉卿的神情,见她并无一丝古怪,登时松了口气。 十一月八日,雪停,杨母带着杨婉卿去寺庙进香,求郎君疼惜,子嗣兴旺。 十一月十日,杨婉卿出嫁,十里红妆。 杨婉卿坐在八抬大轿上,盖着大红色的盖头,盖头下她上了妆,娇媚可人,红唇却抿着,显得有些紧张。 轿子外,两旁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时绛和顾出白也挤在人群中。 时绛依旧穿着绛色的衣衫,微笑看着迎亲的队伍。 而顾出白则身着水色的衣衫,脖子上围着一圈裘皮。 顾出白的脸被寒风拂得有些发红,他一手抓着个肉包子,一手兴奋地扯着时绛的袖子,叫道:“不晓得新嫁娘长得好不好看。” 时绛取笑道:“你改日自己娶亲了,就晓得新嫁娘长得好不好看了。” 顾出白被时绛说得脸上更添一朵红云,却是回道:“我没想过要娶亲。” 时绛摸了摸顾出白发红的脸颊,笑道:“你年纪尚小,也许再过些年月,你懂了男女之事,也就想娶亲了。” 顾出白被时绛说得气急了,一口咬住了时绛抚摸他脸颊的一根无名指,恶狠狠地盯着时绛,如同小兽一般噬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时绛也不恼,待他松开,才收回手指,含笑地扫了眼那圈齿痕,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才嫌弃地道:“都是肉味。” “我未曾想过要娶亲,我要一直陪着公子。”顾出白眼底含着不知名的情感,下意识地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唇角。 这傻子,怕是不知晓自己究竟许下了一个怎样的承诺罢。 但即使如此,时绛还是心下一暖,大拇指摩挲着那圈齿痕,笑道:“新娘子早走远了,我们先去找个客栈投宿罢。” 十一月十三日,杨婉卿被夫家送回了娘家,全城哗然。 十一月十五日,杨婉卿的夫婿肖昀投河自杀。 杨婉卿自被夫家遣返之后一直躺在床上不饮不食,问其原因也不言不语。 好好的妹妹出嫁不过三日就被送回了娘家,实在是太糟蹋人了。 杨远气不过就带了一帮人去肖府讨公道。 大半夜的,将门敲得“咚咚咚”地直响。 肖府的管家已年过半百,此时已经睡下了,见门声震天,不得不披了件外衫去开门。 杨远见门开了,气急败坏地问道:“肖昀人呢,叫他出来!” 肖管家睡得昏昏沉沉,这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杨远,他想将门关上却不得,只得道:“少爷病着呢,见不得人。” 闻言,杨远更是心火直烧,迎亲那日还好好的,这会儿却是病了,是个什么道理? “他病了,什么病?就是死了,也得给老子出来,老子的妹妹哪是能让他白白糟蹋的!” 肖管家辩白道:“少爷是真的病了,洞房那日之后就没有起过身……” 杨远懒得听他废话,一脚将肖管家踹倒在地,招呼着家丁冲进了肖府。 肖管家被踹得心口直疼,还是叫道:“杨少爷,少爷是真的病了。” 杨远回过头,眼刀子扫过肖管家,凶恶地道:“我方才说了,他就是死了也得出来见我。” 他话音才落地,忽地,不远处,一个丫鬟尖叫道:“少爷跳河自尽啦!” 杨远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不过是想让肖昀和妹妹重归于好,才说了狠话,这肖昀却是真的死了? 杨远循着声音冲了进去,行至一个池塘。 池塘畔上还有些残雪,肖昀就躺在残雪中,脸色发白,心口没有一点起伏。 杨远探了探肖昀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他的皮肤早已冻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有活路。 杨远像是被冻到了一般,甩开手,定在边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方才尖叫的丫鬟在边上哭个不停。 不过片刻,肖家父母也匆匆赶来了。 肖父不言不语,肖母哭了阵,指着杨远道:“作孽啊,都是娶了杨婉卿这个媳妇,我儿才落到这幅田地。” 杨远见不得人指责妹妹,冷哼一声:“他自己寻死,和我妹妹我什么干系,我妹妹才是做了孽,出嫁不过三日就负心汉送回了娘家。” 肖父辩驳道:“杨婉卿得了失心疯,我们不愿张扬,送回去已是仁至义尽。” 杨远忽地忆起那日小厮同他说过的杨婉卿有些古怪,但他自五日那日返家后便时时观察杨婉卿却未有发现任何不对之处,那杨婉卿是何时得了失心疯的? 杨远还要细问,一个琉璃色衣裳的少年迎面走了过来,少年面生,他并不认得。 那少年脖子上围着一圈裘皮,道:“我方才从你们府门路过,觉着有些古怪,便擅自进来了,没想到却瞧见有人死了,死状极其可怖。” 少年指的分明不是肖昀,那是又死了一个? 杨远随少年向门口走去。 门口石阶上伏着一具尸体,尸体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绛衣。 杨远走近了,那具尸体确是死状可怖,整块脸皮被剥了去,鲜艳的红肉露了出来,血留了一地,尸体其余部分倒是完好无损,看衣着,应是方才来给他开门的肖管家。 这时,杨父也赶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尸体,就在一边作呕起来,待平复后才道:“老肖,你死得惨啊,是谁杀的老肖?” 旁边一个肖府的小厮凑到肖父耳边低声道:“杨少爷,方才为了出气踹了肖管家一脚,只怕剥面皮的事也是他指使人干的。” 肖父心中已信了八分,盯着杨远道:“杨少爷,你带了这许多人来可是有所图谋?” 杨远本来不过是来讨个公道,一气之下才踹了肖管家一脚,听杨父的口气却是将他当做凶手了。 杨远心里气急了,但还是放软语气回道:“我不过是想问清楚,你们为何将我妹子送回来,并未杀人。踹人是我的不是,我是心里急了,才不过脑子,不过杀人我是万万不敢干的。” 忽地,有人出声道:“确实不是这位公子杀的人……” 肖父抬起头盯着说话的绛衣公子,质问道:“你如何能断定人不是杨远杀的?” 绛衣公子站在月色下,恍如谪仙,他答道:“因为杀人的不是人,而是妖。” “这天下哪来的妖怪,你莫要为了替杨远脱罪,瞎说一通。”肖父道。 绛衣公子踱步到尸身跟前,俯下身指了指尸体的右颊,道:“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尸体剥了皮的右颊上被血粘着一撮毛发,毛发呈黑色,极其柔软。 杨远用手指拈了几根毛发,细细看了阵,道:“这应该不是从人身上掉下来的。” “确实不是……”绛衣公子沉吟了下,“如果我没有认错,这应该是一只黑猫的毛。” 第23章 大雪篇·第二章 应杨远的邀请,时绛和顾出白随杨远去了杨府。 半夜的杨府静谧非常,杨婉卿已经睡下了,不好再问,杨远就先安排时、顾俩人住下。 时绛和顾出白被安排到了偏院,偏院和杨小姐的闺房不算远。 十一月十六日,天色有些昏沉,又开始下起了小雪。 时、顾俩人随杨远去了杨婉卿的闺房。 杨婉卿靠坐在床上,面色灰白,由羽盈伺候着用着吃食。 时绛拿了把椅子,坐在杨小姐窗前,温和地问道:“杨小姐,你最近可有遇见怪事?” 杨婉卿不理会他,空洞的眼睛盯着眼前的那一万、碗桂花莲子汤。 杨婉卿不言语,喂她喝汤的羽盈却是想起了什么,回忆道:“我记得那天半夜,我听见小姐的叫声,就去敲了小姐的门,小姐开了门之后,说她用团扇拍死了一只黑猫……” 黑猫?黑猫! 顾出白截断羽盈的话,道:“那真有黑猫死了?” “不,我并没有看见黑猫的尸体。”羽盈回道。 大雪的天气,团扇应该收起来了,怎地用团扇去拍黑猫? 时绛问道:“那把团扇可否拿来给我看看。” 羽盈将手中的青瓷碗放到床前的茶几上,起身,从一个箱子里翻出那把团扇,递给时绛。 团扇扇面上绣了一从萱草,扇柄是紫檀木所制。 杨婉卿本是不动不语,见时绛手里拿着扇子细细观看,忽地惊恐地缩到床角,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猫,根本没有黑猫,我是在做梦……” 杨远冲到杨婉卿边上,将她拢进怀中,手势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连声道:“别怕,别怕,哥哥在这儿。” 杨婉卿浑身瑟瑟地抱着杨远,脸埋在杨远的心口。 羽盈看了眼杨婉卿,叹了口气,转而对时绛道:“小姐后来同我说,她那日在绣出嫁用的锦衾,尚有一只鸳鸯只绣了一片翅膀,想歇息会儿,忽地就看到一只黑猫跳上桌来吃核桃酥,她想将黑猫赶走,用团扇拍了几下,那黑猫不肯走,她狠了心死命地拍了下去,然后,团扇折了,黑猫死了,黑猫的血还染红了核桃酥。但是我一看,锦衾上的一双鸳鸯早就绣好了,既没有黑猫的尸体,核桃酥也好好的。” “那就是说这把团扇本应是断了的……”时绛细细地瞧着团扇,道,“这扇柄是紫檀木的,杨小姐不干体力活,要把团扇折了也并不太容易。” 羽盈忽地想起一个疑点,道:“团扇,我早就收到箱子里了,但小姐却说,团扇就摆在椅面上。” 羽盈指了指一把梨花木的椅子,又道:“这么冷的天气,团扇不会是小姐拿出来的,那么是谁放在哪儿的?” 一把扇子莫非会自己长腿不成? 顾出白凑到时绛耳边,指了指扇面和扇柄交界之处,道:“公子你看,这儿有一根毛发。” 时绛将那根毛发拈在手里,细细查看着,道:“是黑猫毛,和昨日落在肖管家右颊上的是一样的。” 时、顾俩人出了杨府,又动身去了肖府。 肖府昨日死了俩个人,府内人心惶惶。 一人小厮将俩人迎了进去,道:“老爷说,若是两位来了,府中都可随意查看。” 肖管家的尸体被放置在了一个小间,而肖昀的尸体则被放在了大堂。 时、顾俩人先去看了肖管家的尸体。 尸体上盖了白布,时绛将白布撤了开来,肖管家脸上的红肉,由于过了些时日已经呈暗红色了,右颊上粘着的猫毛上的血也已经凝固了。 时绛看了一会儿,侧首对顾出白道:“出白,你先去外面待会儿。” 顾出白觉得奇怪,问道:“公子,这剥了脸皮的尸体,我昨天就看过了,也没什么可怕的,你让我出去做什么。” 时绛笑着摸摸顾出白的额发,道:“我要把尸体脱光了检查,你还是先出去罢。” 既是如此,顾出白便从善如流地推门而出。 时绛见门合上了,将尸体脱了个精光,尸体除了面部,余下的皮肉无一点缺失,但后颈却有一处破口,破口上也沾了黑猫毛,破口并不深,显然并不是致命伤。 时绛检查完毕,替尸体衣物穿上,白布盖上,推门而出。 门外,顾出白正啃着一个肉包,吃得满嘴是油。 见时绛出来,顾出白递了一个肉包给时绛,道:“你要吃么?” 时绛却不接递给来的包子,反是俯下身咬了一口顾出白正啃着的包子,咀嚼了几口,夸道:“味道尚可。” 包子的肉汁从破口流了下来,沾得顾出白满手的油腻,顾出白却是没反应过来,反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摸了摸嘴角,登时红了脸。 时绛方才咬的正是顾出白嘴角边的那块包子,咬的时候他的嘴唇轻轻地擦过了顾出白的唇角。 顾出白忽地收回手,像是触了电一般,呆愣了会儿,却是恼了:“公子,好好的包子给你你不要,干嘛要抢我的吃。” 时绛见顾出白满手的油腻,柔声道:“出白,你先将你手上那个包子吃完罢。” 顾出白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三下五除二,将手上的包子收入腹中。 包子刚吃完,顾出白的手就被时绛抓了去,时绛从怀中取出一条锦帕将顾出白的手指一根根擦了个干净。 时绛待顾出白极好,擦手的事早年也是有的,这几年,顾出白长大了些,却没有再做过了,虽然本是极其平常的事,顾出白却尝到了一丝绮丽,胸腔内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一般,“扑通扑通”地折腾个不休。 但,这是为什么呢?顾出白想不明白,抬眼去看时绛,时绛温和地和他对视,他心道:公子长得真好看。 时绛收起锦帕,又去了大堂看肖昀。 肖昀处点着一排白蜡烛,尸体放在棺材里,棺盖未盖,仅用白布遮掩,旁边站着一个道士在招魂。 时绛想将白布拉起来查看尸体,那老道却不乐意了,钳住时绛的手腕子,故弄玄虚地道:“这位公子莫要乱动,若是坏了时辰,这魂魄可就回不来了。” 时绛抽出手腕,回道:“那照你的法子来,魂魄何时能回来?” “最多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回来。”道士作出一派大家风度,扫了扫时、顾俩人,“尔等凡人可莫要多事。” “七七四十九日后,怕是尸体早烂得不成样子了,魂魄回哪里去?”顾出白质疑道。 老道捋了捋长及胸口的白须,胸有成竹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顾出白看得出老道的斤两,懒得在同他啰嗦,快手点了老道的几个穴位。 老道被顾出白一点,竟是一点都动不了了,手指还摸着胡须,只得瞪了顾出白几眼,刚想破口大骂,却是张不开嘴。 时绛笑着扫了顾出白一眼,而后,将尸体的白布掀了。 肖昀稍稍有些发肿,像是刚断了气不久就被救了上来,并没有那日青橙镇溺水而亡的于二肿的厉害。 时绛用力在尸体腹部按了按,尸体反射性地吐出了一口水来。 时绛将尸体检查了一番,却见尸体掌心竟有一道刀疤贯穿整个手掌,刀疤还没有长好,皮肤中间结了一道痂。 肖昀应是溺水而亡,但这刀疤和肖昀溺水可有干系?肖昀是自溺而亡,还是被人害了? 思及方才检查过的肖管家的尸体,时绛将尸体侧躺,尸体颈后也有一道破口,破口上沾着几根猫毛。 破口应是溺水前就有了的,因为破口处被水浸了肿得厉害,但既是溺水,这猫毛为何未被池塘的水冲走?却牢牢地依附在破口上,像是生生地从破口长出来的一般。 时绛又将白布盖好,转身取了案台上的香,点了,口中默念几句,插入了香炉中。 顾出白也跟随着时绛上了香,走出大堂前,去解了道士的穴道。 道士活动了下手脚,方得自由就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晓得老道我的厉害,我可让白骨生肉……” 顾出白觉得这老道着实有些聒噪,回过身,笑盈盈地打断老道的自吹自擂:“那我且看你七七四十九日后可否招回肖公子的魂魄,且保肖公子的肉身亦如从前。” 老道被顾出白一语中的,牙齿“呲呲”地磨着,却不敢再言,心中盘算着待讹诈肖府一笔,便溜之大吉。 时、顾俩人走出大堂,却见肖父候在外头。 这才过了一夜,肖父看起来比昨日已老上了许多,皱纹盘旋着,将五官都要挤变形了,头发也是白了大半。 肖父不问他们查得如何了,却是急切地问:“仙人,我儿可否能活回来?” 时绛知晓肖父应是听那老道吹嘘了一通,心中燃起了希望才如是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肖父见时绛不答腔,面色登时灰白了,不过思及老道对他的保证,心里又隐隐地升起希望来。 “肖昀是溺水而亡,但是他为何会溺水?他可有什么仇家?”时绛问道。 肖父答道:“我儿平时与人为善,没听说有什么人和他结了仇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是自杀?”时绛再问。 肖父沉吟了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之后才道:“本月十日那天,杨婉卿过门,杨小姐美貌贤惠,阿昀思慕已久,阿昀那天兴致极高,以至于婚宴上喝得有些过了,第二日,我见他睡在外头,便问是不是惹杨小姐不快了,阿昀便伸出手给我看,他手掌心上有道伤口,说是杨小姐洞房时发了疯给划的。 “我自然是不信的,杨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哪里会动刀子。我便认定是阿昀醉了酒唐突了杨小姐,还想压着阿昀去向杨小姐赔礼道歉,但我劝了许久,阿昀还是不肯,一口咬定是杨小姐的不是,我与阿昀僵持不下。新婚翌日,小两口本应和和美美地向长辈敬茶,但那一日,由于阿昀和杨小姐闹别扭,杨小姐却是新房门都未踏出过一步。 “我不好去劝,便让我内人去劝劝杨小姐,但是杨小姐却把我内人的脖子都抓伤了一块,流了好大一摊血,内人气急了便嚷着要把杨小姐休了,我自然是不答应的。 “但那日半夜,也就是十一日,杨小姐在新房内吵闹不休,说是房间里有一只死去的黑猫。我查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发现。杨小姐的陪嫁丫鬟羽盈也说根本没有什么死去的黑猫,只是杨小姐被魇着了,让我无需担心,歇歇就会好的。十二日,阿昀却突然病了高烧不退,口齿不清地喃喃有一只黑猫死在了房间里,是被杨小姐打死的。十三日阿昀未有任何好转,杨小姐依旧吵闹不休,内人认定是杨小姐作祟害了阿昀,便自作主张将杨小姐送回了娘家。” “我方才查看了肖昀和肖管家的尸体,他们的后颈处都有一道伤口,伤口上都沾着黑猫毛。”时绛道,“请问贵府可有养过黑猫,或者附近是否有人养过黑猫。” 肖父闻言,吃了一惊,矢口否认道:“杨城人从来不养黑猫,黑猫在我们这儿不吉利。你的意思是说或许是黑猫害得阿昀溺水,又把肖管家面皮剥了去?” 时绛推脱道:“我这不过是猜测,做不得准。” 之后,时绛又去询问了肖母,肖母所言和肖父一致。 第24章 大雪篇·第三章 从肖府出来后,时绛和顾出白回了杨府。 杨府内正乱做一团,杨婉卿在房间里吵闹个不休,将房内的物件全数砸了去。 时、顾俩人进入杨婉卿房间时,杨婉卿正抱着锦被瑟瑟发抖,手指指着梨花木桌的桌面惊恐地道:“那儿有只黑猫,黑猫死了,黑猫是我给打死的,它要来报复我了,我也要死了……死了……我要死了……” 见状,时绛缓步走到杨婉卿面前,弯下腰与她平视,柔声道:“你可知晓黑猫是从何处来的?” 杨婉卿抬眼看着时绛温和的脸庞,颤着声音道:“我不晓得,我方才在绣锦衾,它忽然就出现了,我觉着害怕,就拿团扇打它想要把它赶走,但是我不小心把它打死了,它的血把核桃酥都染红了,团扇也断掉了……” 杨婉卿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抓住时绛的衣襟道:“羽盈,我的锦衾呢?我的鸳鸯还未绣好呢,你快替我拿来,我今日要将它绣好,再过九日,我就要出嫁了,我要嫁给肖公子了。你说肖公子会待我好么?” 本就候在一旁的羽盈,闻言,挤出点笑容,故作欢快地道:“小姐你长得这样好看,还绣得一手好刺绣,肖公子如何会不喜欢,自然待小姐一百个好,你莫要担心了。” 杨婉卿横了羽盈一眼,斥责道:“你是谁?我问的是羽盈,和你有什么干系?” 语毕,杨婉卿笑盈盈地看着时绛,松开拽着他前襟的手,又仔细地将他前襟的褶皱抚平,温柔地道:“羽盈,我不小心把你的衣裳弄皱了,你可别生我的气,好羽盈,你赶紧把锦衾拿来,我今日要把那一双鸳鸯绣好,再过九日,我就要出嫁了,我得赶快……” 杨婉卿话还未说完,被时绛用手指在眉心一点,便歪倒在了床上。 羽盈见杨婉卿失去了意识,一把将时绛推开,自己护在杨婉卿跟前,对时绛怒目而视,厉声道:“时公子,你做什么?” 羽盈的力气对时绛而言如同蝼蚁一般,但他还是顺势退了几步,装作好不容易站稳的模样,柔声道:“你莫要担心,杨小姐过两个时辰,便会醒来。” 羽盈质疑地扫了时绛几眼,又回过身去探杨婉卿的呼吸,杨婉卿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果真是睡着了,心下才安心了几分。 见羽盈放松了戒备,时绛问道:“你十一月十日陪嫁进入肖府可觉得肖府有何处不寻常的?” “并未发现有不寻常之处。”羽盈答道。 “那日肖昀入了洞房之后,你可知晓发生了何事?” 羽盈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还是道:“肖公子那日喝多了,吐了一地,小姐就将肖公子赶了出去。” “那肖昀手掌上的伤又作何解释?”时绛观察着羽盈的神情,道,“据肖老爷子和肖夫人证言,肖昀掌上的伤是杨小姐划的。” “肖公子被小姐赶出新房的时候,并没有伤,小姐哪里会动刀子。” “那肖夫人去劝杨小姐,杨小姐又为何把肖夫人抓伤了?” “是肖夫人不好,肖夫人觉得小姐新婚夜将肖公子赶出去,有失妇道,要将小姐用肖家家规处置,小姐不从,挣扎间才不小心把肖夫人划伤了。” 羽盈的描述和肖氏夫妇所言大相径庭,时绛又问了遍方才的问题:“那日肖昀入了洞房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杨小姐性情温婉,肖公子不过吐了一地,她就把肖公子赶出了新房,你觉着这合理么?” 羽盈见时绛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而态度却突地强硬无比,心理隐隐觉着对方已经知晓了什么,已然隐埋不住了,只得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顾出白本是在旁边啃着肉包,满嘴都是肉汁,见羽盈不说话了,将手中的肉包全数送入口中,又接过时绛递来的锦帕将肉汁擦掉,才踱步到羽盈面前,盯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孔,笑容可掬地道:“方才我和公子去了肖府碰见了肖老爷,肖老爷觉得是杨小姐害得肖公子溺水而亡,正要去官府报告,我和公子好说歹说才把他拦了下来,许了我们一月的时间查明真相。羽盈姑娘,你若是真知道些什么,不如同我们讲,我们也好尽快查明真相,还杨姑娘一个清白。” 顾出白一番话说得软硬兼施,羽盈脸上又苍白了几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新婚那日,肖公子还在外头敬酒,我和小姐在新房内等待,小姐有些紧张,我就陪着小姐坐着。后来小姐说饿了,我便去厨房取了一碗银耳羹给小姐吃。但当我回到新房的时候,桌面上的吃食和合欢酒落了一地,只一对红烛还烧着,小姐说桌上有只黑猫,但是除了那对红烛,这桌上哪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就放下银耳羹和小姐一起找黑猫,忽然我听到一声尖叫,我回头过去,却见小姐拿了一只烛台,烛台的长长的针尖刺进了一个小厮心口,小厮的血流了一地,把丢在地上的那根蜡烛都浇灭了,小厮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只道:‘少爷来了’就没了呼吸,而小姐则恶狠狠地道:‘你这可恶的黑猫,为何要来捣乱。’肖公子片刻之后就来了新房,而小姐见了他,笑着指着小厮的尸体道:‘你可来了,我把黑猫刺死了,我们来喝交杯酒罢’,肖公子像是吓着了,见小姐手里拿着烛台,烛台的尖头还在滴血,就去抢那烛台,小姐不肯,俩人争夺间,小姐不小心把肖公子的手掌划伤了。肖公子也不怪罪小姐,反是将府中的仆人都屏退了,独自将死了的小厮埋在了池塘畔。” 若按羽盈所言,肖昀是为袒护杨婉卿才不将真相告知杨父,但他眼见杨婉卿杀人,又不愿再同杨婉卿做夫妻,便告知杨父是杨婉卿发了疯才把手掌划伤的,由此疏远了杨婉卿。 那肖昀又为何会在婚后第二日高烧不退?还说杨婉卿在房间里打死了一只黑猫? “那十一日,十二日,十三日又发生了什么?”时绛问道。 羽盈蹙眉道:“十一日,肖夫人来看望小姐,小姐以为肖夫人也是只黑猫,就把肖夫人抓伤了,十二日,肖公子病得还不沉,肖夫人劝肖公子把小姐休弃了,肖公子不同意,十三日白日并无发生特别的事,而这三日间小姐时好时坏,昏睡的时间也长得很,我十三日曾经溜出肖府回了趟杨府见少爷,望少爷能将小姐接回去好生医治,但少爷道‘小姐既然已经出嫁便是肖家人,除非被休,不然我管不得’。但当天晚上,小姐就被肖夫人送回了杨府。” “那杨府之中可有养过黑猫?” “未曾养过,黑猫不吉利,养不得。” 十一月十七日,天色昏沉,没有下雪,只地上还铺着前一日的残雪。 顾出白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揉着眼睛开了门,却见外面站着的是杨婉卿的长兄杨远。 杨远面色苍白,见到顾出白,神色凝重地道:“又死人了。” 这次死的人是羽盈,羽盈的尸体横在床上,心口被捅了一刀,刀子还插在尸身上,暗红色的血液染红了月白色的被面,她面上无一点痛楚,像是死在睡梦中。 顾出白推门而入,见到时绛则在检查羽盈的尸身。 时绛依旧穿一件绛色的衣裳,见顾出白来了,道:“除了颈子后面和心口并未有其他伤口。” 顾出白将尸体侧过身来一看,果真颈子后面有一道伤口,伤口上沾着几根黑猫毛,同肖昀和肖管家一般。 “莫非真的是黑猫杀人?”顾出白问道。 “黑猫哪里杀得了人,何况还剥人面皮。”时绛敛眉道,“若是黑猫杀人,怕就不是普通的黑猫了。” 但是,杨城人不养黑猫,又如何会有黑猫妖,顾出白假设道:“至今死了的三人后颈都有一道口子,都粘了猫毛,这或许是凶手的障眼法,让人误以为是黑猫杀人,更何况黑猫在杨城本就是不祥的象征,更显得事情可怖。” “整件事情就是从十一月那日杨婉卿‘将黑猫打死’开始的,若是根本没有黑猫,那杨婉卿便十分可疑。”时绛沉思着道。 “或许杨婉卿是出现了幻觉,毕竟她没有要杀死肖府的小厮,肖管家,自己贴身侍女的理由,更没有剥肖管家脸皮……” 顾出白话音未落地,杨婉卿却冲了进来,扑倒在床上,抱紧羽盈的脖颈涕泪俱下:“羽盈是谁害的你……” 杨婉卿哭了一阵,忽地又直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来:“羽盈,你个懒鬼,怎地还赖着不起床,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扣你的月银了。” 见羽盈未有一点儿反应,杨婉卿一掌打在羽盈脸上,厉声道:“还不快起来,你睡死了么?” 杨婉卿手下力气不大,羽盈只被扇得微微侧过了脸。 杨婉卿还要再打,手还没落下,又低低地道:“你再偷懒,我出嫁就不带上你啦。” 杨婉卿又哭哭笑笑折腾了一阵,杨远赶过来要将她拉走。 杨远把杨婉卿从床边拉开了不过几寸,床上的早已断了气的羽盈忽地伸出了手拽住了杨婉卿的手腕,力气之大,似乎要将杨婉卿的手腕生生地拽下来。 杨婉卿欢喜地道:“羽盈,你可醒来了,陪我去挑嫁妆罢。” 羽盈闻言,又僵硬地直起身来,疑惑地歪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杨婉卿看了一会儿,而后伸出空余的右手,右手的指甲瞬间爆长起来,而后指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杨婉卿的心口袭了过去,然而在指甲离柔软的浅黄色绸子不过一寸之时,五根指甲齐齐地断裂,纷纷落在月白色的床单上。 羽盈一击不成,又瘫倒在床上,方才杨远费了好大力气也拨不开的左手也松了开来,垂在床边。 时绛方才打断了羽盈的指甲,心下疑惑丛生,羽盈早已死透了,是否有什么东西附在了这具尸体上? 思及此,待要将羽盈再查看一遍,忽地,时绛耳边传来了杨婉卿的□□声,只见羽盈左手的手指已嵌入杨婉卿的腕子,血沿着杨婉卿的手指一滴滴地往下坠。 时绛一掌劈在羽盈腕子上,腕骨“咔嚓”一声断裂了,手指也应声松了开来,三寸长的指甲上满是嫣红的液体,指甲盖内侧还有些许碎肉。 杨婉卿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了,倒在杨远怀中,却半眯着眼对羽盈伸出手去,低喃道:“好羽盈,快些起来陪我去挑嫁妆罢。” 羽盈自是无法言语,胸口内却突地动了起来,而后一只黑乎乎的活物窜出来,向着杨婉卿扑了过去。 在那活物要扑到杨婉卿身上的前一刻,顾出白一把揪住了那活物的脖颈。 那活物在顾出白手中挣扎不休,却是一只黑猫。 这只黑猫不知何时竟潜入了羽盈体内,羽盈方才袭击杨婉卿,只怕也是为黑猫所控。 那黑猫挣扎了一通却是不动了,黑葡萄般地眼睛盯着杨婉卿,忽地“喵”地叫了一声。 杨婉卿本是在昏沉中,闻言却从杨远怀中挣了起来,浑身瑟瑟地拿起桌上的那个茶壶朝着黑猫砸了过去。 茶壶从黑猫额头擦过,而后落在地面上,碎了一地。 这黑猫看起来并不是凡物,不过是被茶壶擦过,却蹬了几下腿,而后额头洇出些血来,竟死了。 杨婉卿见状疯疯癫癫地笑了:“黑猫死了,黑猫死了……我把黑猫打死了……” 时绛先是取了张白符将羽盈的尸体封住,以免再被黑猫侵入。 而后,他又将黑猫的尸体查看了番,只见黑猫的后颈不知何时也被破开了,鲜红的伤口中夹着几根黑色的猫毛。 第25章 大雪篇·第四章 十一月十七日,天气晴朗,杨城的积雪全数化作了水,而水被阳光一照又蒸发了去。 杨城忌讳黑猫,但昨日既亲眼瞧见了一只黑猫,这杨城便不会只有一只黑猫。 时绛如是想着,就和顾出白俩人在街上转悠,间或询问下路人可有见过黑猫。 俩人路过一家包子铺,顾出白眼巴巴看着不肯走,时绛只得掏出铜板买了五个包子,俩人是用了早膳才出的门,而出门才不过半个多时辰而已。 时绛见顾出白吃得像是三天没吃过饭似的,心下有些无奈。 十一月十八日,天复又下起了小雪。 是夜,杨府的门被敲得震天响,杨府小厮急匆匆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灰衣人约五十出头,正是肖父,肖父身上的灰衣被北风吹得刷刷地响着,透过风雪细看,只见灰衣上竟沾着点点猩红,他右手捂着后颈,一脸颓败地喘着粗气,积雪没到了他的脚踝处。 肖父方才跑得有些急,此时他喘着粗气,缓了下才问:“请问时公子在么?” 小厮显然是认得肖父的,便将人迎到暖阁去了,又匆匆去叫时绛。 肖父坐在暖阁中,浑身被后怕逼得不停地颤抖着,右手指缝中窜出来的血液并不多,但还是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渗进缎子里。 肖父等了片刻,见时绛出现在暖阁门口,抬眼看着他,放下右手,急切地对时绛道:“你且看看我这伤口。” 时绛走近一看,吃了一惊,肖父的伤口竟和之前死的肖管家、肖昀、羽盈如出一辙,不深的伤口横在后颈上,且破口中沾着几根黑猫毛。 时绛将猫毛从伤口中取了出来,而后将伤口包扎了一番,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肖父咳嗽了两声,又定了定神,道,“方才我已经睡了,睡梦中,后颈一疼,我就醒了过来,一眼看见有人站在我床前,那人见我醒了,就下了狠手想一巴掌拍死我,我好容易躲开了,叫了一声,把外头守夜的小厮吵醒了,他估计怕不好得手就逃走了。” “你可有看见那人的脸?”时绛问道。 “是老肖!那人和老肖长得一个模样。”肖父疑惑道,“我能确定我并没有看错,但是老肖既然已经死了,又如何能活过来,他若是侥幸活过来了,又为何要杀我?” 肖父指的老肖就是被人剥了面皮的肖管家,肖昀和羽盈都面皮俱在,单单肖管家被剥了面皮确实奇怪,莫非死的并不是肖管家?尸体不过是李代桃僵? “肖管家的尸身何在?” “前日已经送去城外埋了。”肖父又问,“仙人可知晓有什么能让死人复活的法子?” 死人复活的法子都阴毒无比,时绛不答,反是道:“肖老爷子,你找几个人,我们立刻出发去挖坟,看看肖管家的尸身还在不在棺材里。” 肖父找了四个家丁一同出发去城外挖坟。 一行人行至城外时,天边已透出一丁点儿亮光。 肖管家的坟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时绛在坟四周转了一圈,心下已有了计较,而后指了指那座新坟,道:“将棺材挖出来。” 四个家丁应了一声,拿起随身带的锄头铲子开始动作起来。 积雪被破开之后,露出了内里的泥土,泥土尚且留着翻动的痕迹,不知是下葬时候留有的痕迹,还是坟内真有蹊跷。 家丁们挖了好一会儿,待积雪和泥土高高地堆了起来,木质的棺材才显露了出来。 两个家丁正要将棺材盖打开,却听见时绛阻止道:“你们别动,我来罢。” 时绛本是站在被积雪压弯了腰的荒草边上,话音还未落地,就纵身掠到棺材边上,他将耳附在棺盖上细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里头无一丁点儿动静,才站直身体,伸出手在棺盖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棺材盖应声一个翻转,“咚!”地落在了一边的土堆后面。 没了棺盖遮掩,棺材内部在乍然升起的日头下显露无疑,棺材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肖管家的尸体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 莫非真的复活了? 时绛蹙着眉,细细查看着棺材。 而不远处的肖父,终于大着胆子走了过来,他一看棺材内空空荡荡地,登时腿脚一软,竟跌倒在土堆上,泥土方才才被挖起来,松软得很,他竟半陷了下去,张了张口,好容易才发出声音:“老肖莫非就是黑猫妖?” 时绛从棺材缝中取出一撮黑猫毛,抬眼看了肖父一眼,问道:“你和肖管家可有何过节?” 肖父已被家丁搀扶了起来,听见时绛的问话,死命地摇摇头,道:“他几年前差点就饿死了,被我所救,才留在了府中,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忽地,时绛眼神一变,纵身飞到肖父身后,一掌拍了过去。 肖父身后那人被时绛拍得飞出去了数丈,歪倒在地上,口中吐出一钵鲜血,他手中还拿着一把匕首,若不是时绛出手及时,这匕首怕是早已将肖父刺死了。 肖父吓得呆愣在一边,好容易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那人正是从府中带来的四个家丁中的一个。 余下的三个家丁也是面露惊骇,其中一个指着那人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微笑着扫视了众人一眼,本就普通的面目显出一点妖艳来,伸出舌头猫儿一般舔舐着掌中的血液。 时绛立在那人面前,柔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肖管家的尸体又是去了哪里?” 那人闻言,抬起头,仰视时绛,笑道:“肖管家又没死哪里来的尸体?” “那死的究竟是谁?”时绛道。 “我随便从路上抓来的倒霉鬼,谁知道他姓甚名谁。” 那人待将血液舔舐干净,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匕首尚在他手中,在初阳的照射下,金属的刀锋闪出柔和的亮光,忽地,亮光一转朝着那人自己的心口袭了过去。 时绛心道不好,一掌拍了过去,那人被时绛的力气打得手一松,匕首“哐当”落在地上,匕首既已落地,那人只得将口中的药丸咬碎,药丸包裹的药物药性极烈,瞬间从口腔传遍全身,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已口吐白沫倒在了地面上。 时绛将那人的穴道封住,对肖父急声道:“赶紧去寻个大夫来,他死不得。” 话音刚落地,那人的心口却忽地破开一个大口子,而从那个口子中竟窜出一只黑猫,黑猫抖了抖毛上的血液,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时绛,微微咧开嘴,像是笑了一般。 时绛乍见黑猫,正要去捉,那人的十指却死死地扯住时绛绛色的衣裳。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黑猫就消失不见了。 再一看那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已然没了呼吸。 时绛将那人的尸体侧过身去,一看,后颈果真有一道伤口,伤口内附着几根黑色的猫毛。 肖父方才见到活人胸口跳出一只黑猫来,吓得腿都软了,又见尸体的伤口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浑身瑟瑟地抓住时绛的衣袖,跪在地上哭道:“莫非我的心口也会窜出黑猫来?” 眼前这具尸体的死法和羽盈一般无二,都是被黑猫附身了,被当做容器,一旦容器受损便会被迅速抛弃。 而黑猫是如何进入人体的? 莫非就是那道伤口? 时绛安抚地拍了拍肖父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 待肖父站定后,时绛将余下的三个家丁查看了一番,三人均为异状。 时绛用白符将死去的家丁封住,才走到肖父面前,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 十一月二十日,夜半。 灵堂内,七七四十九根白烛将肖昀的尸体绕了一圈,烛光打在肖昀面上。 肖昀已死了十天,从衣物中露出的肌肤上爬满了尸斑,好在天气寒冷,不细问倒是没什么尸臭。 老道站在白烛之外,口中不知念的什么,起初面无表情,约一盏茶的功夫后,面上的肌肉全数活跃了起来,挤出一个夸张的笑。 老道拿起桌案上的一碗黑狗血泼在肖昀的脸上,突地,肖昀睁开了眼睛,僵硬地坐立了起来,黑狗血随着他的动作,从他脸部落了下来,纷纷坠在雪白的寿衣上。 肖昀眨了眨眼,费了好大的功夫,侧过头去看老道,而后张了张嘴,从僵硬的喉咙中挤出怪异的声音:“这身体放太久了,不好用。” 老道还未出声,倒是隐在墙角的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那人一身黑衣,看面容竟是已死去多时的肖管家。 肖管家“啧”了一声,笑道:“少爷,你可别抱怨啦,这身体只是暂且先用用,骗骗肖老爷而已,待财产到手,你就可以丢了。” 老道建议道:“单单肖府的财产多没劲,你可先把你的‘妻子’给哄回来罢,杨府家底厚,怕是比肖府富贵多了。” 肖昀厌恶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又活动了下四肢,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那杨婉卿据说是疯了,怕是不太好哄。”肖管家摇摇头,“不过是只黑猫就把杨婉卿给吓傻了,真是没用的女人。” 老道思及杨婉卿的容貌,舔了舔嘴唇,道:“也不是全然没用,等事情结束,我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肖昀不悦地踢翻了十来根蜡烛,瞪着老道:“就你个没用的货色,肖老头子都弄不死,还玩什么女人。” 老道不服气地指了指肖管家,推脱道:“他也不见得有多大能耐,人没弄死,倒是被时绛带头把坟给挖了。” 忽地,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第26章 大雪篇·第五章 待敲门声收起,一把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请问道长可要用些点心?老爷说道长招魂辛苦了,让我送些吃食来。” “请进罢。”老道道。 一个丫鬟推门而入,她穿着琉璃色的衣裳,面容清丽稚嫩,手中端着一盘点心并一壶茶,见老道立在七七四十九根白烛之前,对老道笑道:“道长受累了,用些吃食罢。” 老道见丫鬟长得貌美,凑到她跟前,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是一副出家人的做派,正声道:“救人于生死间乃是贫道的指责,算不得受累。” 丫鬟将吃食一一摆开,又将茶倒上,催促道:“道长快些用罢,过一会儿茶凉了可就不好了。” 老道本是被美貌所惑,这时才反应过来:“你可是新来的?我来肖府五日并没有见过你。” 丫鬟解释道:“我名唤冉冉,一年前来的肖府,一直在厨房帮忙,方才老爷要了些宵夜,思及道长还在忙碌,才嘱咐我为道长送些吃食。” 老道点点头,喝了口茶,张口道:“我也有件紧要的事要告知肖老爷……”老道顿了顿,又吃了块糕点,见冉冉一双美目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等着他接着往下说,才道:“肖公子的魂魄明日便能返回躯体。” 闻言,冉冉眼中浮起一层雾水,半捂着嘴,激动地问道:“少爷,少爷真的能活过来么?” “我说能自然是能的,白骨生肉于我都不在话下,何况招魂。”老道得意洋洋地捋着白须。 冉冉向老道福了福身,带着哭腔道:“我得赶紧告诉老爷去。” 语毕,冉冉就转过身,朝外边走去,行至门口,她又忽地朝棺木前面的桌案看了一眼,疑惑地道:“为何那儿有一截衣袖?” 衣袖是肖管家的衣袖,冉冉进来之前,肖管家匆匆忙忙地躲藏在桌案内侧,却没想有一截衣袖漏在了外头。 冉冉走到桌案跟前,而后俯下身去,伸出手去抓那截衣袖。 冉冉的手指还未碰到衣袖,后颈被人一劈,来不及出声,便昏倒在了地上。 肖昀抚摸着冉冉白皙的后颈,斥责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若是被这个小丫头看见你的脸可就不好了。” 老道道:“前几日坟老早挖过了,坟里没尸体,肖老爷早就晓得了,现下肖管家就算被小丫头瞧见了脸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肖昀站起身来,给了老道一个耳刮子,骂道:“你个蠢货。” 老道被打得头偏了过去,摸了摸脸颊,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肖昀。 肖昀将心中的计划一说,余下二人纷纷点头应是。 肖昀又道:“肖管家,肖老爷子还有用,暂且留着,你且去躲好,这几日别露面。” 肖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肖昀又蹲下身去,伸出右手,手指的指甲瞬间暴涨,而后,他用中指在冉冉后颈划出一条血痕,又从袖口取出几根黑色的猫毛放入破口中,其中一根猫毛一接触到新鲜的红肉,就像活物一般钻了进去,而余下的黑猫毛则是乖顺地伏在破口和温热的血液混在一块儿。 片刻之后,冉冉站立起来,眼中一片空洞,身体僵硬地向肖昀福了福身。 “你先出去罢。”肖昀挥了挥衣袖,冉冉便转身出去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肖父正准备用早膳,刚拿起筷子,却见老道从门口走了进来。 老道脸上的沟壑挤在一块,扬声道:“肖少爷活了,他的魂魄我给招来了!” 闻言,肖父又惊又喜,将筷子一丢,随老道去往灵堂。 灵堂内,七七四十九根白烛还点着,覆在肖昀尸身上的白布落在了地上,而棺内本应躺着的尸体却坐了起来,见肖父来了,出声唤道:“阿爹,我这是怎么了?” 肖父冲到肖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哑着声回道:“你没事,你没事,你不过是不小心落水了。” 肖昀疑惑地道:“若我只是不小心落水,为何在这棺材里?” 话音刚落,肖昀见父亲老泪纵横,不敢再问,反是劝慰道:“我没事,阿爹你别担心。” 肖父将肖昀从棺木中扶了起来,肖昀的四肢有些僵硬,好容易才从棺木中迈出来,又在肖父的搀扶下走了几步,才灵活一些。 肖昀忽地想起了什么,问道:“婉卿呢?我前几日不是才同她成亲么?” 肖父犹豫了阵,还是道:“婉卿身子不大好,回娘家修养去了。” 闻言,肖昀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暗下几分,泄气地道:“是我惹她生气了,她才回娘家去的罢。” “你别多想,待你休养好了,再把她接回来也就是了。”肖父劝道。 “那我现下就去把她接回来。”肖昀脸上的神情显得有点忐忑,“她会愿意和我回来么?” 既然肖昀坚持,肖父也不好劝阻,便和肖昀一起去了杨府。 杨婉卿手里拿着一张锦衾低首绣着鸳鸯。 锦衾是大红色的,一双鸳鸯已绣好了一只,杨婉卿一面绣着一面问时绛:“羽盈,我绣得好看么?你说肖公子会喜欢么?” 自羽盈死后,不知为何,杨婉卿便将时绛当做了羽盈。 “二小姐,肖公子来了!”一个丫鬟从门口冲了进来,面色惊慌地被衣裾绊倒在了地面上,她疼得呲牙咧嘴,仰首又道,“肖公子来了!” 肖昀竟真的活了,那个道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但活过来的肖昀真的是肖昀么? 时绛嘴角勾起一抹笑:“让肖公子进来罢。” 肖昀四肢尚且有些不利索,被肖父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肖昀见到杨婉卿突地挣开父亲的手,跪坐在地上,眼中溢出泪来,口中忏悔道:“婉卿,是我那日唐突了你,你原谅我可好?” 杨婉卿像是根本没听到肖昀的话语,也没有看到这个人,又绣了几针,将锦衾拿起来,朝时绛笑道:“羽盈,你觉得如何,鸳鸯绣好了,要不要再加一支并蒂莲?” “花开并蒂,自然是好的。”时绛微笑着拿过锦衾看了片刻,又将锦衾递还给杨婉卿。 杨婉卿得了赞许,笑盈盈地接过锦衾,而后又蹙着眉,思索着该在何处绣这并蒂莲。 时绛将肖昀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叹道:“那个道人真真是好本事,肖公子竟是真的活了过来。” 时绛说完,又将肖昀扶了起来,在搀扶中探了下他的手腕。 肖昀目中带泪,凝视着杨婉卿,柔情似水地唤道:“婉卿,婉卿,你可还认得我?” “怕是不认得了罢,前几日羽盈死了,杨小姐便一直把我当做羽盈……” 时绛还未说完,肖昀忽地扑到杨婉卿的身侧,左手抓着杨婉卿的右腕,右手伏在杨婉卿的膝盖上,仰起头哀声道:“婉卿,婉卿,你可还认得我?” 右腕被抓住了,杨婉卿只得放下绣花针,抬起头来看面前这人,这人的眉目似乎有些熟悉,她伸出手摸了摸这人的眉目,又揩掉其面上的眼泪,才低低地道:“请问你是何人?你为何要哭?” 肖昀钳住杨婉卿要收回去的左手,连声道:“我是肖昀啊,我是肖昀,我是你的夫婿啊。” 杨婉卿歪着头,将双手从肖昀的钳制中收了回来,嫣然一笑:“我的夫婿确实姓肖,但他长得比你好看许多。” 杨婉卿说完这句,突地抬脚向肖昀踢了过去,怒道:“你不是我的夫婿,为何要抓着我的手腕,你离我远一些,莫要污了我的清白!” 这一脚气力极大,肖昀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却是闻讯赶来的杨远将他搀扶了起来。 杨远将肖昀打量了一番,喜道:“肖公子果真贵人,死了还能活回来。我妹子身子有恙,你别同她计较。” 杨婉卿闻言,厉声道:“阿兄,你别瞎说,我过几日就要成亲了,若是让肖公子知晓我身子有恙,该嫌弃我了。” “这位就是肖公子啊,婉卿。”杨远指指肖昀,柔声道,“你脑子糊涂了罢,何不去歇息一下。” 杨远说完,就要去扶杨婉卿。 杨婉卿却是不乐意了,噘着嘴道:“阿兄你别瞎说,肖公子可长得比这个登徒子好看多了。” 杨远本以为杨婉卿要当寡妇了,却没想着肖昀竟活了过来,心中高兴得很,但杨婉卿这般胡言乱语怕是要冲撞了肖昀。 杨远对不远处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将杨婉卿扶进内房。 杨婉卿手里还拿着那张锦衾,回过头来对杨远嫣然一笑:“阿兄,你说再绣一支并蒂莲可好?” 见杨远微笑颔首,杨婉卿心满意足地让丫鬟扶了进去。 杨远邀肖父和肖昀坐下,又令小厮沏茶,自己沉吟道:“婉卿自听闻肖公子的死讯便有些神志不清,加上羽盈又死于非命,真真是命苦之人,请肖公子莫要嫌弃。假以时日,定是能治好的。” 肖昀见杨远如是说倒是喜笑颜开:“婉卿嫁我,已是我的福分,我哪里敢嫌弃。” 肖父也附和道:“若是婉卿愿意,我们今日就将她接回去。” “两位莫要着急,我配了几服药给杨小姐服用,再过三日,杨小姐定能清醒。”时绛喝了口茶道。 既然时绛这样说了,肖昀也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缓和了口气道:“那我夫人就劳烦公子了。” 语毕,肖昀打了个哈欠,疲倦地致歉:“我方才刚醒,有些累了,暂且告辞。” 说完,肖父扶着肖昀起身。 时绛瞥见肖昀后颈的那道伤口竟愈合了,又见他伪作疲倦,心想怕是他仍有要事要做罢,也不阻拦,只是柔声道:“可否告知道长身在何处,道长好本事,我想同他讨教一二。” 肖昀被时绛盯着后颈,心里头有些发慌,语气故作轻快地道:“道长确实好本事,救我一命,但他是世外高人,见我活过来了,就告辞走了,现下也不知身在何处。” “哦……”时绛沉声道,“真是可惜了。” 肖昀回到府中,便同肖父说疲倦得很要歇息一会儿,就回了房间,并将身边伺候的小厮丫鬟都屏退了。 而后,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待茶水下肚,他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刚落,忽地,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琉璃色的衣衫,眉目清丽,梳着双髻,正是冉冉。 冉冉朝肖昀福了福身,恭敬地道:“公子可有何吩咐?” 肖昀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冉冉,低声道:“下到我父亲的吃食里去罢。” 第27章 大雪篇·第六章 当日夜里,肖父毒发。 肖父捂着心口不住地咳嗽着,身体抖得很筛子一般,几乎要将心肝心肺一并咳出来了,他躺在床上,脖子却仰着朝门外看,小厮已经去了许久,为何肖昀还没有来? 片刻之后,终于脚步声渐行渐近,肖父撑着床面勉力直起身子,见肖昀到了跟前,像老鹰取食一般一下子就攥住了肖昀的手,指甲也不由自主地嵌入了肖昀的掌心。 肖昀觉得有些疼,心下有些恼,但也不好表露出来,倒作出副孝顺儿子的模样,面上皆是急切之色,连声道:“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肖父将肖昀拼命地凑到肖昀耳边,嘱咐道:“房契和地契在书房的暗格里,你敲下书架上第二本书后面的墙壁就能看到了,你可记着了?” 见肖昀点头,肖父气越喘越急,最后竟吐出了一口血来,肖母见状用帕子将血抹去,却没想到这血却是越抹越多,肖母急得直掉眼泪,厉声喊道:“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肖父面白如纸,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妻子的手,吃力地继续道:“至于现银……现银都由你娘收着,你可莫要乱用。” 肖昀目中含泪,扑倒在床边,喊道:“爹,你会没事的,你若是不在了,我和娘可如何才好。” 肖昀话音刚落,肖父竟又吐了一口血,生生地晕死过去了。 此时,时绛走了进来,见状,用手探了探肖父的脉,又闻了下他吐出来的血液。 肖昀见时绛进来,哭喊着跪倒在地上,哀求道:“还请时公子救我爹一命。” 时绛摇摇头道:“肖老爷子中了剧毒,最多只能活五个时辰。” 肖母闻言,觉着天都要塌了,扑到在肖父身上,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可有什么救人的法子?要多少银子,我都给。”肖昀端端正正地给时绛磕了一个头,哀求道,“请时公子救我爹一命。” “真要救也不是没法子……” 时绛话还未说完,有个小厮从门口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凑到肖母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肖母抹了抹面上的眼泪,对小厮道:“把她带进来。” 被带进来是冉冉,她被小厮拽着蹒跚着来到肖母面前,而后被小厮用力一拍后背,便跪倒在地。 冉冉身后跟着赵三,赵三是厨子,方才肖父有些饿了便让他煮了碗甜羹,而这碗甜羹下肚之后,肖父却中了毒。 肖父中毒后赵三就被看管了起来,而他忆起在煮甜羹时,冉冉曾寻了个借口将他支开了片刻,便向看守人告发了冉冉。 肖母指着冉冉对赵三道:“你说是冉冉下的毒,你可有何凭证?” 赵三回忆道:“方才我煮甜羹的时候,厨房里只我一人,冉冉却突然进来说外头似乎有个黑衣人在窥视,她怕得很,让我去看看,但我现下想想觉得奇怪得很,我并不是守卫为何让我去查看,且我出去看了,并未发现什么黑衣人,故而我认为冉冉是故意将我支开的。” 闻言,冉冉争辩道:“老爷让我催催甜羹好了没有,我才去的厨房,但在厨房门口,却发现不远处的围墙那儿竟有个黑衣人在窥视,我怕得很,但四下又没有别人,我只得求赵大哥你去看看……” 冉冉一边争辩,一边瞧见肖母的眼刀直冲着自己的面庞,她急得哭了起来,眼泪水将清丽的眉目衬得越发楚楚动人,哀声道:“真的不是我,是赵大哥诬陷于我。” 冉冉哭泣不休,肖昀趁机凑到肖母身侧低声道:“或许是赵三干的,想将罪名推给冉冉。” 肖母还未想明白,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是肖母的贴身丫鬟进来了,丫鬟走到肖母身边低语了几句,又将一个白色的物什塞入肖母掌中。 肖母看了一眼,将物什递给时绛。 时绛接过一看,乃是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藏着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儿粉末,细细看了,才朝肖母颔首。 纸包所装乃是□□,与肖父所中的毒一致,正是肖母的贴身丫鬟从冉冉房中搜出来的。 肖母气得白了脸,站起身来,一脚朝冉冉踢了过去,冉冉被踢得一头撞在了桌脚上,白皙的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簌簌地往下流,将她的眉目染上一层嫣红。 气急的肖母又从时绛手中夺过纸包,冲着冉冉丢了过去,纸包开了,白色的粉末撒了下来,粘在了冉冉面上的血液上。 冉冉见到白色粉末知晓事情不可再瞒,慌张中扫了肖昀一眼,竟迅速站起身来,朝外头掠了出去,身手之敏捷全然不像个普通的后厨丫鬟。 众人正要去追,门外陡地射出一枝树枝,树枝挟着内力将蜡烛扑灭,而后竟转了个弯,擦过时绛的鬓发,嵌入他身后的墙壁。 片刻之后,烛火重新被点燃了。 时绛将树枝取下,把玩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色阴沉。 肖父在时绛的治疗下,尚未气绝,还在昏迷中。 肖昀和肖母守在一旁。 杨城城郊荒山的一个山洞里,冉冉蜷缩着身子睡着,肖管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醒醒罢,天都大亮了。” 冉冉被吓醒了,还以为是肖家的人追杀过来了,迅速从地上跳了起来,见面前站着的是肖管家,顿时浑身紧绷的肌肉一松,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问肖管家:“公子的计划可还顺利?” 肖管家“啧”了一声:“你昨日要不是逃得快,现下早就死透了,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罢。” “我……”冉冉刚要争辩,却觉得辩无可辩,低首道,“你且放心,我就是死都不会供出公子的。” 肖管家丢给冉冉一个油纸包,没好气地道:“你吃罢,可别给饿死了。” 冉冉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三个白白胖胖的肉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抓起一个啃得满嘴的油,啃完一个才有功夫道:“待公子得了肖家的财产,我以后要天天吃肉包子。” “瞧你的眼界浅的来,光肖家的哪里够,杨家的财宝公子也是志在必得。”肖管家道,“待公子将肖氏夫妇解决,就要对杨家下手了。” 冉冉将余下的两个包子吃完了,又像猫儿般舔了舔手指,才道:“可住在杨家那个时绛看起来不好对付。” “时绛看起来不似凡人,公子打算对他下血咒,他就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肖管家还未说完,脖子竟被一把拂尘给勒住了,登时面色充血,不管他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反而手指被拂尘的须割出一道道小口子。 洞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手持拂尘的手柄,看起来仙风道骨,正是救了肖昀的老道。 老道本在不远处打坐,见肖管家说得太多了,才现身,扫了眼肖管家确定他已得了教训才将拂尘松开。 冉冉像是对肖管家方才提的血咒毫不在意,反而向老道福了福身。 肖管家好容易才缓过气来,见老道出手狠辣,也不敢抱怨一二,垂下头候在一边。 忽地,一只黑猫从洞口走了进来,步态优雅。 黑猫的脖颈上绑着一张字条。 老道将字条取下来,看了一眼,又递给肖管家。 肖管家朝老道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开了。 时绛同肖昀、肖母一同坐在厅堂内。 时绛用了一口茶水,待温热的液体下肚才道:“肖老爷子所中的乃是剧毒,不过方才我喂他吃了药,他三日内便能醒来。” 闻言,肖昀低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抬起头来却是目中含泪,口中感激地道:“多谢时公子出手相助。” “时公子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普度众生来的……”肖母哽咽着道,“我昨日想要是老爷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夫人这般说我可是担不起的。”时绛柔声说完这句,又蹙眉道,“这冉冉也不晓得逃往何处了。” “冉冉跑不了的,我定要将她逮回来!”肖昀道。 “只怕冉冉不是主谋,前日肖老爷子遇袭,他同我说袭击他的人正是之前死了的肖管家。”见面前俩人均是吃了一惊,时绛继续道,“肖管家既然已经身死且早已下葬,本应不能活过来杀人,但我和肖老爷子去挖了坟,坟里头的棺材里却没有尸体,仅仅只有几根猫毛。” 说完,时绛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帕,展开来,里面正伏着几根黑猫毛。 时绛再道:“肖管家的尸体为何会消失不见,一种可能是他确实是诈死,但若他是诈死,他是如何诈死的,人剥了面皮还能活?除非当时的尸体是李代桃僵。但肖老爷子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为何要杀救命恩人?第二种可能,死的确实是肖管家,却有人想嫁祸于他,便易了容袭击肖老爷子,且将尸体藏了起来。” 肖昀思索了阵,刚要开口,门口却有一个杨府的小厮奔了进来,见到时绛,气喘吁吁地道:“时公子,顾公子死了!” 顾出白死了? 顾出白死了! 时绛面色一白,顾不得在场众人,几个纵身掠了出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第28章 大雪篇·第七章 顾出白已经没了呼吸,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还在汨汨地往外流,应是刚死没多久,他是在睡梦中被刺,嘴角仍微微弯着。 时绛冲进顾出白的房间,首先见到的便是他嘴角的笑,而后才是刺眼的猩红,他的笑一如生前一般,不知道是不是梦见爱吃的肉包子了。 时绛将顾出白揽在怀中,顾出白的身体还未冷透,尚有一些温度通过相接的肌肤熨帖着时绛的心脏,这温度像是在讽刺他没有保护好顾出白一般,激得他的双目泛起了一层薄雾。 从破口留下来的温热的血液粘到了时绛绛色的衣裳,时绛用手指沾了一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而后用舌头舔了一下。 原来出白,你的血是这个味道的…… 时绛又去看顾出白的后颈,如其余死者一般,后颈上横着一道浅浅的伤口,伤口上粘着几根黑猫毛。 时绛将黑猫毛取了下来,丢到一边,恍惚间想起他同出白过往的岁月,他十一年前收养出白,两人一同过了不过十一年,出白才不过十五岁,却早早地死去了。 时绛胡思乱想着,却终于流下泪来。 杨府众人及赶来的肖昀,见时绛状似疯癫,不敢上前相劝,只得呆愣在一边。 时绛哭了阵,突地将顾出白心口的匕首拔了出来,破口的血液冲出来,将他的眉目都覆上了,他一手抓着匕首,一手一把揪住顾出白的衣襟,竟生生地将人提了起来。 死人自然是不会反抗的,时绛拼命地摇晃着尸身,厉声道:“你醒醒啊,你怎么不出声……” 说着说着,时绛又哽咽起来:“你若是死了,我可怎么办?” 尸身在摇晃下,除却撒了不少鲜血在地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时绛失望地将尸身放回床上,而后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顾出白的额头,动作轻柔,似有无限柔情。 一吻毕,时绛站起身来,面容上仍覆着顾出白的血液,状若罗刹,他将唇边的血液舔舐干净,而后,将手轻轻地在梨花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坚硬的木头竟瞬间化作了木屑,纷纷跌落在地上。 而后,时绛回过头去朝顾出白道:“出白,我定会查明真凶,送他去给你陪葬!” 时绛说话的语气十分狠毒,再加上他一脸血色,这句话仿若是从地狱窜出来的,直刺得在场众人浑身一冷。 而站在门口的肖昀一如其他人一般,面上挂着惊吓,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命肖管家杀了顾出白,又在顾出白的血中下了血咒,而时绛既已中了血咒,怕是活不久了。 时绛手一挥,门“啪”地关上了,由于受力过猛,门还在微微颤抖着,有人想开门却是如何都打不开。 他面无表情地问方才通知他顾出白死讯的小厮:“你是何时发现出白死了的?” 面前这人满面嫣红,小厮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而门的颤抖声在耳畔敲打着,避无可避,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定了定神,答道:“少爷方才听见顾公子房间有打斗声,怕是出了事,就过来看看,却没想到顾公子竟死了,他便叫我去肖府唤你回来。” “杨远现在何处?” “少爷正在府内照顾小姐。” “你把他叫来罢。” 时绛手指一点,方才死活打不开的门,竟敞了开来。 杨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赶来了,见时绛满脸血色,递给他一张帕子,开口道:“时公子,你且节哀。” “节哀?”时绛嘴角勾起一抹笑,却并不接帕子,问道,“你可有瞧见凶手?” “等我赶到的时候,凶手早已逃走了。”杨远答道。 “既是如此……”时绛身形一动,逼到杨远跟前,柔声道,“你若是早一些赶到出白便不会死了,我限你三日内将凶手找出来,不然,我先送你给出白陪葬罢。” 顾出白既是在杨家被杀,杨远也认为自己有一定的责任,但时绛如此威胁,却是毫无道理。 杨远严词争辩道:“人不是我杀的,你就算杀了我解气,又能如何?” 时绛盯着杨远的脸,一言不发,过了片刻,转过身去,慢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杨远心下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未咽下,时绛却一巴掌拍了过来。 杨远被拍得倒退了几步才站立住,好容易站立住,喉头却是一甜。 在场众人见状,均颇有微词,不过时绛身手不凡,自然无人敢出声。 此时,杨婉卿却不知为何来了,她病了许久,容颜憔悴,走进房间既不理会受了伤的长兄,也不理会站在一旁的夫婿,反而径直向时绛走了过去。 时绛一掌毕,坐在床边,将顾出白的尸体抱在怀中。 杨婉卿到了时绛面前,见他一脸的血,倒也不害怕,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帕给他擦脸,关切地道:“羽盈,为何你脸上有这许多血,有人欺负你了么?” 时绛仰起头微笑道:“杨小姐,若是你哥哥找不到凶手,你也给出白陪葬罢。” “出白,出白是谁?”杨婉卿疑惑地问道。 时绛一把抓住杨婉卿的手腕,柔声道:“你不用管出白是谁,你只要记得你哥哥找不到凶手,我就要杀了你。” 杨婉卿像是不晓得“杀”的含义,巧笑倩兮地道:“羽盈,你要杀便杀罢,不过我过几日就要出嫁了,你可以晚几日再杀我么?” “自然是不能的。”时绛松开杨婉卿的手腕,笑着答道。 十一月二十二日,深夜。 杨父死在书房里,他伏在桌案上,手中还抓着一根毛笔,毛笔沾了墨,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出了一个圆点,那个圆点上伏着几根黑猫毛,而桌脚边掉落的砚台上则放着一张完整的面皮,眉目和肖父一致。 约一炷香后,书房的门被打了开来,来人捡起那张面皮,将杨父在地面上放平,而后将手上的面皮轻轻地覆在了红肉上,片刻之后,面皮就已长好。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 杨父的尸体被发现,而后杨府报官。 同日午后,杨府请了和尚来超度亡灵。 时绛将顾出白的尸体原样放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床边吃肉包。 诵经声有规律地在他耳边作响,他吃了一会儿,取出一张白符。 白符轻轻颤抖了一下,道:“时公子,你面色不好可是中了血咒?” 时绛颔首,笑道:“托你兄长的福。” 时绛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一根红线从中指已经爬到了肩膀,若是红线爬到心脏他便会暴毙而亡。 “哥哥他并不是坏人。”白符怯生生地辩道。 “于你而言他并不是坏人,于别人而言,他不过是个杀人犯。”时绛柔声道。 说完,他摸了摸顾出白的脸颊,而后伏在了顾出白的心口,身下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他的心脏突地剧烈跳动起来,而后,一口血从嘴唇奔涌而出。 肖昀穿了一身丧衣来到了杨府,他并未和杨婉卿离缘,尚且算得上夫妻。 肖父还未苏醒,以免时绛的药真有奇效,肖昀出门前又喂肖父吃了些□□,剂量算不得多,应不致命。 肖昀走进灵堂,看见杨婉卿、杨远、杨母三人跪在杨父灵前,三人的边上立着一个和尚,和尚眉清目秀,正在念经。 杨婉卿见到肖昀却一点反应也无,她虽是跪在灵前,手中却仍拿着一根绣花针,锦衾铺在地面上,上头已绣好了一支并蒂莲。 杨母自发现杨父遇害之后,便去肖府找过肖昀,肖昀却不在,而此刻肖昀乍然现身,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哭肿的眼睛,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求道:“阿昀,你可能找到之前救活你的道长?道长他定能妙手回春救活老爷的,求求你把他找回来……” 杨远也在肖昀面前跪下,神情恳切地求道:“求求你,阿昀,我爹是你丈人,你可千万要帮这个忙。” 肖昀扫了眼杨婉卿,惋惜地道:“可现下婉卿却不认得我这个夫君了。” 杨远一把拉过杨婉卿,哄道:“婉卿,这是你的夫君肖昀呀,你认得的罢。” “肖昀?”杨婉卿歪着头,“我的夫君叫做肖昀么?我不记得了。” “你的夫君就是肖昀,你十三日前嫁他为妻,你今日就同他回家去罢。”杨远抓着杨婉卿的手塞入肖昀手中。 肖昀顺势抓住杨婉卿的手,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和婉卿一般,喊你一声大哥,那么大哥,你可否告诉我你们肖家最初来到杨城的先祖的财宝藏在何处,他那时被贬,据说是收了大笔的贿赂,朝廷缴回了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被他偷偷带来了杨城。” “没有,我杨家并没有什么财宝。”杨远矢口否认道。 肖昀呵呵笑了两声,放开杨婉卿的手,道:“待我回去写封休书,自此之后我肖家和你杨家再无一点干系。” 闻言,杨远的眼底明明暗暗,却没有出声。 杨婉卿既然手得了自由,又拿起了绣花针,语笑嫣然地问肖昀:“肖公子,你觉着并蒂莲旁边绣一双鸳鸯好么?” 杨婉卿果真是疯了,肖昀伸手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又摸了摸她的咽喉,笑道:“你哥哥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你这绣了又有何用。” “你是坏人,我不问你了。”杨婉卿后退了几步,缩在念经的和尚身边。 和尚也不管她,自顾自地念经。 杨远还未服软,杨母却是忍不住了:“你若是能将道长找来,救活我家老爷,我就告诉你。” “哦?”肖昀似笑非笑地盯着杨母,“你先将地点告诉我,我拿到了宝藏自然会把道长找来。 “你莫要得寸进尺!”杨远出声斥责道。 见杨远态度强硬,肖昀思索了一番,而后道:“既是如此,明日我将道长带来,道长自是留在府中救治岳父,而大哥你就随我去找财宝罢。” 杨远咬了咬嘴唇,看看低首绣花的妹妹,又看看哀求地看着他的母亲,只得垂下了头。 肖昀既达到了目的,转身就要离开,还未走出灵堂,却有一个小厮冲了进来,口中喊道:“时公子死了!” 第29章 大雪篇·第八章 时绛伏在顾出白心口,顾出白葱青色的衣裳被他的血染红了,像是平白地开出了朵红花来。 肖昀将时、顾两人的尸体检查了一番,顾出白的尸体已经发硬了,而时绛的尸体却还有余温。 那念经的和尚却不知是何时跟上来的,扫眼时、顾两人的尸体,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出去了。 肖昀觉得和尚有些古怪,但眼前时绛已经死了,又有谁有能耐来碍他的事。 待宝物到手,他便会将肖、杨两家杀个干净,且他既附在肖昀身上,旁人只道是肖昀杀人,岂不美哉。 肖昀志得意满地走了出去,路过灵堂,却听见杨母对和尚道:“枳怀师傅,明日我老爷就活了,用不着超度了,你且去超度时公子和顾公子罢。” 而后那枳怀和尚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顾两位公子用不着超度,既然肖老爷无需超度,贫僧便告辞了。” 肖昀觉得和尚越发古怪了,送上门的生意有向外推的么?不过,时绛和顾出白超不超度,又干他何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天色微亮。 肖昀带了老道去了杨府,又嘱咐肖管家和冉冉接应。 肖昀敲了下杨府的门,门立刻就被打开了,门口站着杨远和杨母,两人像是等得有些久了,头发衣衫都被寒气濡湿了。 杨母瞟见肖昀身后的老道,一下子眼睛像是饿狼般发起光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老道的手,求道:“道长,你可定要救我家老爷。” “这是自然,我白骨生肉都可,找个魂更是轻而易举。”老道被杨母抓得有些疼,心下恼得很,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仙风道骨。 “那我们这就出发罢。”肖昀朝杨远笑道。 杨远沉默地点点头,走在了前头。 俩人一路出了城,来到了城郊的荒山底下。 肖管家和冉冉这时现了身,冉冉笑盈盈地道:“公子,杨公子看起来不太乐意的样子,待会儿我可得看紧了,以免他跑了去。” 杨远听得脸色一沉,又见肖管家活了过来,倒是不吃惊了,只是想起之前和时绛的谈话,也不知眼前这个肖管家是真是假。 肖管家瞧见杨远眼中的疑惑,笑道:“我不是鬼,可惜也不是人。” “你莫非是妖?”杨远脸色一白,吓得哆嗦了一下。 肖昀见状呵呵地笑了两声:“你怕也没用,除了你,这儿就没有活人了。” 杨远看看肖昀又看看冉冉,惊得后退了几步,他身后是一片荒草,荒草上头结了层薄冰,他脚下打滑,狼狈地跌倒在了地上。 “杨公子,你为何如此不小心。”冉冉笑盈盈地将杨远扶起来,“我们若得了宝物,便不会吃你,你且放心罢。” 杨远还未站稳,听见冉冉如是说,面上更是白纸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你们随我走罢。” 一人三妖行了约一个时辰,行至山腰,此处有一颗迎客松,松针已悉数落了,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 杨远蹲下身去,将其中一块金黄的松针拂开,里头是一块山石,表面较一般山石圆润,他用手将山石往里按了三下,迎客松后的一处山体轰然打开。 肖昀朝里头望了几眼,向着杨远努努嘴,道:“你走前头。” 杨远无法只得取出了一个火折子,走在最前头。 山洞一眼望不到头,弯弯曲曲的,如同迷宫一般。 肖昀怕有陷阱,特意走在肖昀和肖管家之后,又命冉冉走在自己后头,前后都有肉盾,让他觉着安心许多。 走到一处转弯,杨远却将火折子给熄灭了。 肖昀忽地陷入黑暗,立刻就朝着杨远的方向去抓,却没想抓了个空,这杨远竟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冉冉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将四周照了个遍,可惜并没有杨远的踪影。 肖昀气得几乎要杀人了,扬声道:“杨远,你立刻给我出来,我就饶你不死,若你待会儿被我寻到,我定要将你剥皮抽筋,拆骨头入腹。” 话音在山洞中回响了几遍,却无人应答。 肖管家忐忑地道:“此地怕是有机关,不然杨远也不会跑得这么快,我们还是原地返回为妙。” 像是要回应他的话语一般,一阵巨石闭合的声音传了过来,三妖皆是一怔。 肖管家又道:“此地只怕不是藏宝地,而是杨远特意引我们来的葬身地。” 肖昀被肖管家说得不是滋味,心下后悔自己方才以为拿捏杨远如蝼蚁一般,却没想蝼蚁竟要翻出天去了。 肖昀出声道:“既然出不去了,我们不如再寻出口,杨远怕也还未出去。” 冉冉点点头,拿着火折子走在前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本仅能容纳俩人人并行的小道竟渐渐宽敞起来。 而在这条道路的最宽处竟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绛色的衣衫,背着他们而立。 自然不是杨远,杨远穿的是一身玄色,身形也不相似,眼前的背影透着一股子出尘的味道。 ——是时绛! 肖昀脑中闪过这个名字,而后,他袖中飞出一枚暗器,向着绛衣人袭了过去。 暗器的速度极快,直扑心口,绛衣人像是毫无所觉,依旧背着身,但暗器距柔软的料子仅一寸时,却不知为何失了力气,跌落了下来,落在地上的声音十分清脆,惊得肖昀又取出了隐在袖中的短刀。 肖昀手里抓着短刀,一下子就扑了过去,那人却是轻巧地避开了,回过身来对肖昀粲然一笑:“你怕是心里有鬼,才见我就要砍杀。” 肖昀见那人的面容在火折子微弱的光下若隐若现,但赫然就是时绛,昨日死于血咒的时绛。 “你即中了血咒,却为何不死?”肖昀一时半会儿寻不到时绛的破绽,只得先出声提问,以争取时间。 “血咒于我,好解得很,而昨日的尸体不过是我做的障眼法,你自己看不透罢了。”时绛温和地回道。 肖昀知晓时绛不好对付,还在琢磨着如何一击致命,但听时绛如此说血咒,却是心下一凉。 肖昀不动手,肖管家却是一斧头向着时绛砍了过去。 时绛既出现在此处,必是来索命的,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斧头被妖力催动着,挟着千钧之力直击时绛脖颈。 时绛迎上前去,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斧头刀锋,肖管家还要用力,却一点也进不得。 肖昀见俩人僵持,抓住机会,短刀向着时绛的腰腹刺了过去。 时绛向右侧了一下,肖昀收不住力短刀竟送进了肖管家的心口。 与此同时,坚硬的斧头竟生生地从时绛指间裂了开来,落在地上,化作十数块破铁。 时绛又拍了下肖管家的手腕,轻易地将斧头柄夺了过来,而后以斧头柄抵住肖昀沾着鲜血的短刀。 肖管家倒在一边,心口大股大股的鲜血流了出来,而后,一只浴血的黑猫从心口跳了出来,跳跃起来,一口咬住时绛的咽喉。 肖昀见状,冲着冉冉喊道:“快帮忙!” 那冉冉依言拔出身侧的软剑,而后软剑却毫不犹豫地送入了黑猫脖颈。 黑猫尖叫了一声,竟咽了气,牙关松开,从时绛咽喉处跌落了下来。 肖昀见状,身形一退,距时绛足有十丈之远。 他扫了眼肖管家的尸体,那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着,皮肤上爬满了尸斑,脸皮也落了下来,委在血泊里,而离尸体不远的黑猫四肢伸直,柔软的皮毛被鲜血浸湿了。 他面色凝重地盯着冉冉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冉冉语笑嫣然地道:“那日我虽是故意算好了时间进的灵堂,却没想你们竟恶毒至此,杀了我还嫌不够,还要把我变作猫妖,你在我后颈破开了一道伤口,然后放入几根黑猫毛,其中一根钻入我的心脏,我便可为你所用。我在你的命令下毒杀肖父,却没想肖父被时公子所救,没有死成,你觉着时公子碍事,又命老道去刺杀顾出白,更在顾出白血中下了血咒……” 冉冉一旋身恢复了本来面目,他朝着时绛笑了下,又继续道:“而后时公子中血咒死了,你又杀了杨父以威胁杨府众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肖昀见眼前人眉目如画,正是顾出白,就知自己不过是瓮中之鳖,心中升起一股怨气,手一挥,走道里竟凭空出现数不清的黑猫,黑猫叫嚣着,将时、顾两人团团围住。 时绛面不改色,反而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丢给顾出白,柔声道:“吃罢。” 油纸包里躺着三个肉包子,一打开,肉香味瞬间在走道散开,底下的黑猫也骚动起来,一只只都舔着舌头,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顾出白手中的包子。 不过这自然无法搅了顾出白的兴致,他取了一个咬了一口,又舔了舔嘴角的肉汁,像是挑衅一般,一面吃一面扫视底下的黑猫。 黑猫们不顾时绛,纷纷朝着顾出白扑了上来。 顾出白空手将黑猫一只只打落,眼角瞥见时绛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顾出白抽出“清河”,剑光大盛,一下子就将黑猫逼退了好几丈。 受了皮肉伤的黑猫们,呲牙咧嘴地叫着,又纷纷扑了上来。 肖昀好整以暇地盯着黑猫们的攻势,手一指,一片黑猫又攻向了时绛。 时绛衣袖一挥,十数只黑猫竟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断了气。 肖昀心头一惊,取出短刀鬼魅一般朝着时绛袭了过去。 时绛见刀锋在烛火中闪着微光,也不躲避,反而一伸手将短刀夺了过来。 被夺了短刀,肖昀面色一白,后退几步,又唤出一群黑猫将自己团团保护起来。 时绛将短刀随意丢弃在地上,对虚空喊道:“你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第30章 大雪篇·第九章 肖昀不明所以地盯着时绛所看的方向,而后,那处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道袍,正是肖昀之前带去救治杨父的老道。 老道朝时绛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我自认我隐身功夫不差。” “我闻到你身上的妖气了。”时绛笑道,“你既来了,肖昀交给你了。” 肖昀闻言吃了一惊,指着老道道:“你不会真要对付我吧?” “我自始至终就是这个打算。”老道说归说,倒是不动手,像是在等到着什么人。 “我听闻杨婉卿有个妹妹杨婉虞,这个杨婉虞幼时曾救过一只黑猫,只可惜杨城人皆厌弃黑猫,觉得不吉利,杨二小姐偷偷养了一阵,只得送山上去了……”时绛微笑着看着老道叙述道,只可惜话还没讲完又出现了两个人,他便停住了。 来人正是杨远和杨婉卿。 杨婉卿低首跟在杨远身后,怯生生地。 杨远扫了眼时绛,接过话茬:“婉虞八岁时外出被一伙强盗劫了去,虽然不久就救回来了,但还是被认为失了贞洁,半个月之后,婉虞受不了流言,自尽了,而我那时正在外地做胭脂生意。” 杨远恶狠狠地一把拎起杨婉卿的衣襟,将她一脚踢到在地面上。 地面上横着不少猫尸,杨婉卿面色发白,一时觉察不到疼痛,竟连滚带爬地抱住了时绛的腿,哀求道:“羽盈,你救救我,我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出嫁?”杨远笑道,“好妹妹,你可莫要装疯卖傻了。” 时绛也不理会杨婉卿,反是对顾出白喊了声:“你还需要勤加修炼,这么些只黑猫还要耗费这许多时间。” 顾出白心有不甘地扫了时绛几眼,专心对付黑猫去了。 只可惜,他还未有所表现,黑猫竟然全部消失了。 他看了眼面前的老道,这时才从对方身上嗅出一丝猫妖的气味。 老道既收了黑猫,顾出白撇了撇嘴,收了“清河”,继续啃余下的两个肉包子。 杨远盯着杨婉卿道:“我和婉虞是庶母所出,你却是嫡出,婉虞自小聪明,你嫉妒得很,婉虞出事时,你已有十岁,费尽心机地诋毁她的名声,你道我不知晓么?” 杨远又对肖昀道:“你身体的原主就是当时强盗中的一人,小小年纪,当强盗却是毫不客气,杀的过路人也不知有多少了,不过他既然死了,你要拿他的皮囊作祟我也不管,你不要碍了我的眼即可。” “你和老道做了这场大戏,只为了替杨婉虞报仇,也是折腾得很。”时绛说完,又盯着老道道,“你就是当年杨婉虞救的黑猫罢。” 老道点点头,道:“那伙强盗共有十八人,其余十七人都早已处理掉了,肖昀爱恋杨婉卿,我便和杨远合计,让先吓吓杨婉卿,再附身在杨婉卿身上,在新婚当日,刺杀肖昀,可惜,杨婉卿那时竟清醒了,只划伤了肖昀的手掌,所以我只得改变计划,将肖昀溺死。” “那肖管家是怎么回事?”顾出白问道。 “肖管家也是当年强盗中的一人,十三日那天,我就将他杀了,而后剥了面皮,我随意找了具尸体给尸体戴上了面皮,而后,用猫毛将尸体变作猫妖。”老道笑道,“肖老头还想厚葬他,我怎么会令他安息,我便将尸体挖了出来,丢到山里去了,怕已被野兽吃得只剩下骨头了罢。” 老道说完,又朝着肖昀道:“你不过是我身上的一根毛所变,再有一日你的心脏便会爆裂,然后一只黑猫会吞噬你的内脏,从你心口跳出来……” 肖昀脸色颓败地打断老道的话:“你诱我夺肖、杨两家的财产却原来都是为了利用我为杨婉虞复仇么?” 老道笑道:“不然呢,你把我当做恩人,是你太蠢。” 肖昀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马上就能坐拥财富,而后,便能美人美酒在怀,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自己的真身甚至不是自己所以为的一只黑猫,而只是眼前猫妖身上的一根猫毛而已。 顿时,他觉得眼前一黑,手撑着墙壁,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那你又为何要杀羽盈?”顾出白再问。 一旁的杨远答道:“羽盈收了杨婉卿的指使,在杨城内散播婉虞被强盗□□的消息,是婉虞自杀的最大推手之一,死不足惜。” 杨婉卿闻言浑身一抖,口中却道:“阿兄,你说我绣的并蒂莲好看不好看,肖公子会喜欢么?” 杨远却不答话,反而一手将杨婉卿拉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前面就是婉虞的墓了,我们一同去祭拜祭拜罢。” 杨婉卿本是抱着时绛的小腿,可惜时绛不理睬她,竟闪身侧到一边,她才轻易被杨远拉了去。 杨远亲昵地拉着杨婉卿走在前头,时绛、顾出白、肖昀跟在后头。 面前的走到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明亮,竟已经是出口了。 出口处立着一座孤坟,坟头覆着一层薄雪,前几日下的雪,竟还未化。 杨远按着杨婉卿的背脊,令她跪在坟前。 杨婉卿无法,哆哆嗦嗦地跪着,口中道:“羽盈,我过几日要出嫁了,你将我的嫁衣拿来,我再试试。” 杨远冷笑一声:“你爱做戏,就做一辈子罢,我回去就给你宣传宣传,杨家的大小姐克死丈夫,自己也疯了。” 杨婉卿像是没有听见,乖顺地跪在坟头,念叨着:“羽盈,我这身嫁衣,肖公子会不会喜欢?” 顾出白垫着脚凑到时绛耳畔道:“这杨小姐是真疯还是假疯?” 时绛趁机从顾出白手中夺过余下的那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又将咬过的包子塞到顾出白口中才道:“现下估计是装疯,不过怕再过些日子就是真疯了。” 对于时绛明晃晃地咬了一口他的肉包子,顾出白倒也不生气,就着那个破口吃了起来,吃了一阵才含糊地道:“我这几天卧底可辛苦了,现下事情了了,你可要带我去吃好吃的。” 时绛无奈地笑笑,用手揩掉顾出白嘴角的肉汁,道:“我把白虎变出来,你和它一起去表演白虎钻火圈赚钱罢。” 顾出白嘴唇一动还未出声却见肖昀伏倒在地,心脏的血管尽数爆裂,而后一只黑猫从他心口窜了出来。 黑猫被老道收去了,而肖昀瞪着眼睛已然断了呼吸,片刻之后,已死了九日的尸体布满了尸斑,散发出阵阵恶臭,幸而天气寒冷,还未腐烂。 方才老道明明说还有一日,肖昀却不知为何竟死在了杨婉虞坟前。 时绛从怀中摸出白符,那白符幻化出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衫,梳着双髻,发髻上插着两只簪子,簪子为玉,而玉上穿了一排小孔,小孔中有黄金做的流苏垂下来,流苏在北风中沙沙作响。 杨远乍见女孩,本来布满戾气的双目刹那间被柔软的感情所充盈,他伸手想将女孩揽入怀中,只可惜女孩已无实体,他的手只能捞了个空。 杨远又试了几次,次次徒劳,只能他蹲在女孩身前问:“你为何出现在此处,为何不去投胎,婉虞?” 杨婉虞的手指虚虚地勾画着杨远的脸,笑道:“嗯,我怕哥哥寂寞,一直陪着哥哥。” 杨婉虞死了已有七年,并未修炼,孱弱万分,在杨府院中被时绛发现了,才封入白符中,将她护住。 杨远双目流出泪来,低喃着道:“婉虞,你又是何必,赶快投胎去罢。” 杨婉虞一脸倔强地道:“就不去!” 杨婉卿本是跪在坟前,见杨婉虞已是万分害怕,却柔声道:“婉虞,你可来了,姐姐过几日要出嫁了,你陪姐姐去街上看看发簪可好?” 杨婉虞扫了杨婉卿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死物一点感情也无。 忽地,天上落下雪来,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一下子就鹅毛一般,将众人和孤坟覆上了一层雪白。 杨远微笑着对杨婉虞道:“婉虞,我们回家罢。” 杨婉虞仰着头,露出脖子上的勒痕,点点头:“好的,我们回家。” 第31章 惊蛰篇·第一章 芒山,山脚处,有一间茶肆。 这日,天气晴朗,不大的茶肆坐得满满当当。 来人都是听闻游莹要在惊蛰当日择婿而来的,游莹生得貌美,且她的兄长游商精通黄岐之术,传闻其有一味药,服用九九八十一天便能就地羽化登仙。 数年前,芒山多妖,附近的村民多被杀而食之,久而久之,无人敢于芒山方圆十里内居住,亦无一个过路人,然自游氏兄妹迁居此处之后,芒山竟再无出过一件妖怪食人之事。 黎三行点了盘白切牛肉并一壶酒。 他到时已经有些晚了,便只得坐在外头的桌椅上。 太阳有些烈,照得他额角微微出了些汗,他趁旁人不注意,变出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茶肆生意好的紧,等了半晌,牛肉和酒都没上来,黎三行嚷了声:“哎,小二哥,我的白切牛肉和酒可快好了?” 小二哥应了一声:“这就来啰”。 半刻之后,小二哥端着一盘牛肉从茶肆内快步走了出来,却不想迎面甩来了一根鞭子,鞭子直直地落在小二哥的面部,霎时皮开肉绽,伤口不深,仅漏了点血沫子,但疼是真疼,小二哥被疼痛逼得手一抖,手中的盘子就落在了地面上,碎成了无数片,而盘子上的牛肉只得无辜地趴在碎片里,还散着可怜的肉香。 甩鞭子的是个蓝衣女子,面上覆着薄纱,看身段定然是个美人。 美人旁边站着个英俊的男子,男子劝道:“阿衡,你莫要太任性,你看,伤着人了。” 阿衡气呼呼地道:“伤着了你给治治不就得了,有何大不了的?” 众人见美人身段妖娆,都含着爱慕之意,虽然脾气不佳,但美人脾气不好,倒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然而黎三行却不在众人之中,他是不爱美人的,他摇着蒲扇,闲闲地道:“姑娘,敢问高堂何在?” 阿衡挑眉道:“干你何事?” 黎三行站起身来,绕着阿衡走了一圈,皱着眉道:“我看你如此没有教养,怕是高堂失职。” 阿衡一鞭子冲着黎三行的面门飞了过去,黎三行向后一退,那鞭子含着怒气,威力极大,一下子就将他原本坐的桌子给劈成两半。 黎三行看着变成两块木头的桌子摇摇头,手中的蒲扇挥了两下,可惜道:“姑娘,你打坏店家的桌子,可得给钱啊。” 阿衡气得脸色刷白,手下又是一鞭子,这次黎三行却是不客气了,空手将那鞭子一把抓住,竟生生地从阿衡手中夺了过来。 黎三行力气极大,阿衡的掌心被鞭柄划出了条血痕,嫣红的液体接连不断地从破口流了出来。 阿衡脾气不好,游商原本是希望她能受些教训的,但这教训见了血,就扫他面子了。 但眼前这个书生实力不寻常,游商只得劝和:“这位公子,你可莫要同小女子计较,是我方才惹了她,她才拿你撒气。” 黎三行笑道:“我大人大量自是不计较的,小姐向我道个歉便可。” 阿衡甩开游商的手,气鼓鼓地冲到黎三行面前道:“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女子,还想我道歉,我呸。” “既然如此……”黎三行摩挲着手中的鞭子垂首沉思。 片刻之后,黎三行的指甲盖竟脱落了下来,随后从指尖起皮肉开始腐蚀,不过眨眼的功夫,手肘之下,竟已经化作白骨。 “鞭子上有毒!”黎三行恐惧地盯着自己的手臂,说话间,整只右臂已全数一点皮肉也无,只怕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会变作一具骨架子。 店内众人本来在看热闹,见状,纷纷四散开来,就怕自己也被毒了去。 游商和阿衡见众人四散,互相看了一眼,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飞扑而去,见一个杀一个,顿时哭喊声无数,不过这哭喊声没多久便停歇了,十几条人命变作十几具尸体,血液将青嫩的春草染得如鲜艳的绸缎一般。 “看来今日炼药的尸体够了。”阿衡的额头沾了一大片鲜血,她便将面纱取了下来将那处鲜血擦去,她整张脸极美,只右颊长了块胎记破坏了美感。 游商厌恶地扫了眼那块胎记,打了个响指,原本就在不远处的侍从迅速出现在他面前,有条不紊地将尸体一具具抬走。 游商又从袖口放出无数只吸血虫子,细小的虫子一离开袖口,就纷纷爬向遗留下来的血液,甚至为了吸食某处血液互相踩踏着。 黎三行的右臂、右腿、右腹、左腿已尽数只余白森森的骨头,他却还未死,虫子吸血的“嗡嗡”打在他耳畔,如同从地狱传来的低吟一般,他对于方才夺鞭子一事后悔万分,口中哀求道:“姑娘,公子,你们可否饶我一命,方才是我的错,我不该开罪姑娘。” “哦。”阿衡应了一声,走了两步,蹲在黎三行面前,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腿骨,赞许道,“你的骨头倒是很美,我真想看看你全部的骨头。” 她的手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于黎三行而言却像是掐住了他的脖子,令他窒息。 阿衡一路从腿骨抚摸到他尚且皮肉俱全的脸,直摸得他汗毛根根竖起,阿衡倒不介意,反而媚笑道:“你的脸皮倒也不错,要不割下来罢?” “你想割便割”游商闭眼听了会儿动静,又道,“有人来了,只怕不是善茬,你动作快些。” 阿衡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一下子就划开了游商的额头,黏腻的血一流出来,尚不餍足的吸血虫子就争先恐后的涌了上来,一只只爬满了黎三行全身,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眼耳口鼻。 第二日,芒山,山脚下,茶肆内。 茶肆内只有寥寥十来个客人,老板娘忙着招呼。 外头下着细雨,天色有些昏沉。 一个绛衣公子和一个穿鸦青色的少年从门口进了进来,两人未穿蓑衣,全身上下被打湿了,却没有一点狼狈,反是惬意得如同特意在雨中漫步一般。 老板娘迎上前去,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意,热情地道:“请问两位要来点什么?” 少年眉开眼笑地道:“来十个肉包子。” “好咧。”老板娘又道,“还要什么?” 绛衣公子道:“来一壶茶,再随意上几个小菜罢。” 两人在靠门的桌子前坐下,少年小声地道:“此地血腥味太重,怕是近几日死过不少人。” 绛衣公子点点头:“只望阿青还安好。” 绛衣公子自然是时绛,他是五日前收到时青的来信的,信中提到游莹择婿一事,又提到游商那味药,询问他是否真有药能令凡人成仙。 吃了就能成仙的药,上界自然是有的,但人界有没有时绛也不知,只怕是个陷阱,出于对时青的担心,他还是按着时青所写的地址寻了过来。 昨日他去了时青所住的客栈却是扑了个空,今日只得来了芒山。 不一会儿,白胖的包子被端了上来,顾出白扫了一眼,也不拿来吃,反而眉头一皱,抓住老板娘的手腕子,喝问道:“你这是什么肉?” “如假包换的猪肉呀。”老板娘笑着回道。 “这哪里是猪肉,分明是人肉!”顾出白松开老板娘的手腕,掰开一个包子,里面赫然有一截手指,手指埋在肉馅里,甚至指甲上还有一些泥土和一段草尖,想必手指的主人曾在地上挣扎着想要逃跑,却最终变成了吃食。 老板娘面上还是笑着,这笑容像是假面具一般死死地附在她的脸上,她语气轻快地道:“这不过是截竹笋,你们可莫要眼花了。” 顾出白再一看,那截手指竟在他眼皮底下,硬生生地变作了一截竹笋,看着还很鲜嫩可口。 顾出白一时胃中有些不舒服,手指点了下那截竹笋,那竹笋又变回了手指,然后手指动了两下,拨开围在旁边的碎肉,一下子蹦了起来。 手指浮在半空中,油腻腻地,有肉汁从皮肤上一点点落下来,一滴甚至落在了一个灰衣少年眼皮子上,少年抬头一看,尖叫一声,竟晕死过去。 本来其余客人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听得少年的一声尖叫,都纷纷看了过来,这一看,皆是吓得四处乱窜。 两个小二却不容得客人出茶肆,竟拿出剑来守在门口。 其中一个小二道:“你们谁想死,就试试看出这个门。” 另一个跟着道:“试试出门多好,我们正缺肉馅呢,明日的肉包子、狮子头就有着落了。” 客人们本是见到手指才受了惊吓,这时才反应过来,那截手指的主人是被剁成了肉馅做了包子,更是惊惧万分,八个人缩在角落里,身体抖得和筛子一般。 小二指着其中一个胖子道:“这人做肉馅,只怕肉包子太油腻不好吃。” 那胖子以为自己得救了,匆匆地磕了几个头,叫道:“多谢小爷饶命。”边说边向着门口跑了过去。 “这么胖用来榨油想必不错。”另一个小二笑着搭腔道。 他面上含着笑,手中的剑却向着跑来的胖子刺了过去。 剑尖离胖子的心口不过一寸时,持剑的手却垂了下去,胖子吓得心肝心肺都要移位了,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定睛看过去——持剑的小二的脖子竟被一根竹箸穿透,血哗啦啦地流了一地,那小二还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几颗血沫子,就断气了。 而另一个小二见同伴身死,持剑护在身前,四处张望着,面色刷白。 胖子既得了生路,也不管谁救了他的性命,跌跌撞撞地冲入了细雨中。 其余人见状也想跑,还存活的小二却一下子冲到墙角,厉声道:“方才是谁出的手?” 众人皆颤抖着摇头。 既无人承认,便一个不留,小二正要挥剑向众人扫去,却有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第32章 惊蛰篇·第二章 他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绛衣公子柔声道:“你手中沾的人命太多,且下去赎罪罢。” 小二趁他讲话的功夫,一剑向着他的心口刺去,这一剑抱着必死的决心,奇快无比,角度刁钻。 然而剑光还未碰到面前人的衣裳,剑却生生折成了两段,断口平整,剑尖“叮”地一声干脆利落地跌下了地面上。 小二盯着手中的断剑,而后心口一凉,他茫然地低头一看,却见一截竹箸嵌在他心口,又伸手摸了摸背后,手指摸到了箸尖,把手指收回来一看,指尖沾满了猩红,还顺着指骨爬行了一段,才往下坠。 他抬头看去,方才出声的绛衣公子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长凳上,并不看他,却看着外头的细雨,仿若即刻就能做出一首咏雨诗的文人一般,而绛衣公子的手指间却颇有趣味地把玩着一根修长的竹箸。 随着绛衣公子把玩竹箸的动作,小二心口的竹箸似毒蛇一般,顺着已经破开的通道往里钻,片刻之后,那根竹箸竟落在地上。 随着竹箸落地,没有任何物件堵塞的破口,哗啦啦地喷出血来,喷出来的血打了尚且存活的客人们一脸,众人呆滞了片刻,随后也顾不上抹血,争先恐后地窜出了茶肆。 小二倒在血泊里,眼睛扫了眼夺他性命的竹箸,而后盯着绛衣公子死不瞑目。 时绛走了两步,俯下身,合住小二的双眸,面上一点表情也无。 另一头,那截断指抖了抖皮肤上的油脂,而后从断口飘出一个魂魄。 魂魄呈半透明,因死得惨,一下子,散发出的阴气就充满了整个茶肆。 阴气堵得顾出白呼吸不畅,他面前的老板娘也有些喘不过气。 魂魄在茶肆内飘了一圈,寻不到杀他的凶手,干脆朝着最弱的老板娘扑了过去,一下子就咬住了老板娘的肩膀。 “这个恶魂怕是不好控制。”时绛仍在看雨,背对着顾出白,却出言提醒道。 顾出白朝着时绛的方向点点头,心中道:游商和游莹住在芒山,但芒山大得很,要寻到确切的位置怕是要费点功夫,眼前这个妖怪很有可能便是游家的人。 于是他笑吟吟地对老板娘道:“你可知晓游商和游莹的住处?” 在他思索间,老板娘十指爆长,恶狠狠地向着魂魄抓去,那魂魄却也不躲,死死地咬住那块皮肉,竟被他将皮肉给咬了下来。 魂魄吞了块活肉,一下子阴气更盛,阴气像是无数双鬼爪,将在场三人的咽喉全数掐住。 时绛终于回过身,朝顾出白道:“你先制住这个恶魂,再言其他。” 顾出白呼吸受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指却利落地取出一张白符,手指迅速在白符上划了几下,而后白符散出一片金光,直直地贴在魂魄眉心。 魂魄顿时萎靡了下来,不甘地松开咬着老板娘脖颈的牙齿,缓慢地钻入了白符之中。 魂魄一消失,茶肆内的阴气也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些雨丝带着泥土的芬芳飘入茶肆。 老板娘肩膀上由于少了块皮肉,血流了不少,幸而脖颈被咬住不过片刻,倒是只有两排牙印。 时绛也不看雨了,缓步走到老板娘面前,重复方才的问题:“你可知晓游商和游莹的住处?” 老板娘惊魂未定,一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一言不发。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钻出来,一些染红了衣裳,一些沾湿了地面。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今儿就拿你做包子了。”顾出白毕竟还是十五岁的少年,近期功力有所长进,但见面前的人一直不开口,他忍住不住威胁道。 若是时青真出了什么事,怕是时绛不会好过。 且在青橙镇时,顾出白蹭了时青不少吃食,加之,时青有三分像时绛,更是让他心生好感。 所以时青不能死。 老板娘微微低着头,而后一把剑架在了她脖子上。 拿剑的却不是顾出白,而是看起来十分淡漠的时绛。 眨眼间的功夫,剑光大作,向着老板娘背后直冲过去。 剑光划过一片暗色的小虫,剑光所到之处,小虫便所处可躲。 落在后方的小虫,见同类身死,也不敢前进,停在三人三丈开外。 “这是什么虫子?”顾出白抓起一只虫子,这只虫子,可谓急先锋,已经淌在老板娘脚边血液里的,浑身染得通红。 这只虫子还未死,肉眼不可见的口器死命地啃咬着顾出白的指腹。 但这种虫子只会吸血,且必须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攻击力却是一点也没有,除非有可供进入的伤口,它们才能钻入伤口中,再沿着血管占领活物躯体,然后致其死亡。 顾出白只觉得指腹有些瘙痒,盯着虫子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莫非这些虫子是吸血虫子,闻见血味了,才赶来这儿?” 时绛不答,而是盯着老板娘的头顶,好一阵之后,那颗头颅终是抬了起来。 头颅的主人直视面前的时、顾俩人,犹豫着道:“这确实是吸血的虫子,虫子的主人是游商游公子……“我若是带你们找到他,你们可否确保我的平安?” “本应如此。”时绛的口气一下子冷了下去,“你虽手上沾的鲜血不多,但你每日处理的尸体却是不少,你必不得善终,何须我动手。” 老板娘见时绛面色冷淡,虽说的话一分不假,但说得太不动听,仿若威胁一般,心里已有些不舒爽,可她打不过这两人又能如何? 既处于劣势,老板娘圆圆的脸上只得堆出顺从的谄媚,道:“我带你们去罢,现下就走么?” “走罢。” 芒山本是一座荒山,出入的仅住在附近的猎户和一些拾荒者,但自游商扬名于天下,却有诸多人上山向游商求药问医。 但由于今日有雨,山路湿滑,三人一路上却并未碰到一个同路人。 顾出白抓着个酥饼吃得正欢,酥饼是今早在时青之前所住客栈打包的,他吃得嘴边和下巴都沾上了酥饼碎子也不自知,还有些碎末干脆落在他鸦青色的衣襟,显得分外惹眼。 时绛站在顾出白边上,配合着他的脚步,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牢牢地笼着顾出白,时绛自己有大半的膀子倒是落在细雨中。 老板娘走在前头,走到一处山洞,她停顿下来,指着门口的一个神龛,道:“只要向右转一下那个地藏菩萨的像,就能看到游商的住处了。” 顾出白刚吃完酥饼,抖了抖身上的碎末子,侧首对时绛道:“我且去试试。” 时绛伸手揩掉他嘴角的那点碎末,点点头,柔声道:“小心些。” 顾出白低首将地面巡视了一遍,才谨慎地往前走。 老板娘本就迫于威胁才带他们来的,难保这不是一个陷阱。 神龛距刚才时、顾两人所站之处有十丈开外,顾出白小心翼翼地花了约半柱香才走到神龛面前。 他半咬着嘴唇,犹豫了下,才照方才老板娘所言向右转了下地藏菩萨的像。 这一转之后,山洞本来闭合的石门,慢悠悠地打了开来。 但石门虽开得慢,里面的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了过来。 黑衣人身形鬼魅,左掌向着顾出白拍了过去。 顾出白同来人对了一掌,敌不过,向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 黑衣人一击不成再是一击,又是一掌拍去,掌心随着掌势迅速变黑,怕是含了剧毒。 时绛本是想让顾出白历练一番,但对手既用上了下作的手段,他也不留情了。 他脚尖点地,身形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黑衣人面前,而后几乎是他脚掌落地的同时,黑衣人就倒在了荒草丛里。 时绛出手速度极快,以致于在场二人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仅仅看到他闲适地站在倒下的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心口插着一根枯枝,但流出来的血却不知为何有些停滞。 时绛觉着有些奇怪,又去探黑衣人的右手脉搏。 但所探到的,却是一截白骨。 怪不得黑衣人方才袭击顾出白时只出左掌,他当时猜测黑衣人有可能是左撇子,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他伸手撩起黑衣人的袖子,此人的右手竟从肩膀起便仅有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面一寸皮肉、一根筋脉都没有。 黑衣人口中吐着点血沫子,闭着眼,像是快死了。 时绛拂去黑衣人遮住了眉目的头发,头发后露出来的脸,却让他吃了一惊——是黎三行,自告奋勇和他们一起去义庄的书生黎三行。 不过数月未见,文质彬彬的黎三行却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顾出白就站在时绛后面,见到黑衣人的真面目也是惊诧不已,他刚要开口,本来死气沉沉的黎三行去不知为何跳了起来,且速度极快地掠了出去,而后,他的手死死地掐住了老板娘的脖子。 老板娘本是趁乱逃跑,却没想到被一个树根绊了一脚,竟倒霉地将脚扭伤了,一时半会儿,自然是跑不远的,她便拖着伤腿躲在神龛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巨树背后。 黎三行也不知是怎么发现她的,一下子就窜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老板娘呼吸不过来,挣扎着从喉咙中挤出破碎的声音:“救我……” 见状,时绛捏了个口诀将黎三行定住,而后不许顾出白接近,自己将老板娘从黎三行手中救了出来。 老板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气还没落到肚子里,她却发现自己左手的手指竟从指尖开始发黑了,片刻的功夫竟已黑到了手腕。 她“噗通”一下跪在时绛面前,哀求道:“救我。” “我不善毒,怕是只有游商能救得你了。”时绛摇摇头。 第33章 惊蛰篇·第三章 传言中,游商善药,善药之人,必然善毒。 眼前的黎三行怕就是落入了游商手中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游商怕是将黎三行当做杀人工具罢,而之所以攻击顾出白和老板娘应就是受游商指使。 时、顾俩人尝试着和黎三行沟通,但是黎三行却不理会俩人,甚至没有开口讲一句话。 时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而后伸手掰开黎三行的下巴,却见嘴里的那截舌头竟被割去了大半。 顾出白不忍看,侧眼避开,问时绛:“公子,他还有救么?” “有救自然是有救的,我们先去找游商拿解药罢。” 时绛手指一动,解开了黎三行的定身术。 那黎三行一获自由,却仍不死心地去掐老板娘的脖子。 老板娘此时毒气已经逼到左手手肘,手肘以下像是浸湿在了墨中,一片漆黑。 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一点反抗的气力也无,仰着头,任由黎三行掐着。 时绛对于她的濒死无半分怜悯,反倒嘴角含笑地走到她面前:“你现下愿意带我们去游商的住处了么?” 死亡的预感本已将老板娘牢牢擒住,时绛一身绛衣在细雨中微微濡湿了,人站在逆光中仿若掌握生死的神袛一般。 老板娘挣扎着点点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点呜咽。 时绛向顾出白看了一眼,顾出白会意,在黎三行脖颈处点了一下,黎三行就应声倒下了。 “然后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把他丢在这儿罢。”顾出白询问道。 “黎三行左掌有毒,碰不得,也不知何时转醒,自然不能留在此处。” 时绛手一指,扑在荒草地的黎三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了一只穿山甲,那穿山甲的右前肢如他人形的状态一般只有一副骨头,而左前肢虽是含了毒,却由于穿山甲本就呈黑色看起来倒是寻常一般。 “这黎三行本就是穿山甲妖?” 时绛颔首,取出一只乾坤袋,将黎三行装了进去。 顾出白初见黎三行便觉这人不寻常,但却一点也看不出其本来面目,这几个月他勤加练习,虽功夫见长,但再见黎三行却依旧看不出其本来面目,直到时绛将其变作原型。 顾出白一时有些气馁,看着边上被黎三行压弯了的荒草,暗自叹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叹完,顾出白手中却被塞进了一样热乎乎的东西。 “肉包!”顾出白眼睛一亮,漂亮的眼睛弯成两片月牙,朝时绛撒娇道,“还是公子待我最好了。” 肉包是上午离开时青原本的住处时,时绛趁顾出白不注意时打包的,还一路用内力温着,此时吃起来就同刚出笼的一般。 顾出白咬了一口,还不够,塞得满嘴都是。 趁着顾出白吃包子的功夫,时绛觉得老板娘应已受到了教训,伸手点住她手上的几个大穴,又取了一颗药丸,喂入她口中。 她手上的毒素霎时间像是受了阻碍,停在手肘上方三寸处,不再向上蔓延。 老板娘得了救,感激地冲着时绛道:“你放心,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定然不会食言。” “那就好。” 时绛又在老板娘脚踝处一用力,这一下气力不小,老板娘疼得叫了一声。 “你站起来试试。”时绛道。 老板娘依言站起身来,脚踝只有些微地疼痛传至神经,她又尝试着走了两步,脚步顺畅。 “你的毒只是暂时压住了,我不知这毒是如何运作的,是必须要侵入全身才会毒发,还是现下的毒量就足以致死……”时绛停顿了下,道,“我们必须早些寻到游商。” 顾出白一口气已经吃了三个肉包子,还有两个却是舍不得吃了,不舍地分给了时绛和老板娘。 时绛默默地吃了起来。 老板娘却是犹豫了下,才咬下第一口。 “放心,这可不是你卖的人肉包子。”顾出白爱吃肉包,之前的人肉包子却是倒足了他的胃口,他甚至觉着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肉包了,幸好时绛在他还未下定决心前,又用如此美味的肉包将他之前的不悦扫得一干二净。因而对老板娘他自然是语气不善。 时绛吃完肉包,站起身来,取出一条帕子擦拭顾出白的唇角上的一些肉汁。 顾出白瞧瞧时绛,方才吃得相当文雅干净,现下吃完嘴角自然也是干干净净的。 我要继续努力,好好修炼!顾出白如是想着,并未发现时绛眼中的情感。 三人又开始赶路,走了约三里地,雨却是越来越大了,只凭油纸伞根本遮不住一二,三人只得寻了个山洞避雨。 山洞并不宽敞,顾出白和时绛挤在一处,体温相互熨帖着。 顾出白瞧着外头的倾盆大雨,抱怨道:“眼看这天就要黑了,今天不知还能不能赶到游商住处。” 时绛伸手微微将顾出白拢在怀中,侧头对缩在角落里的老板娘道:“敢问这儿离游商住处还有多远?” 老板娘答道:“游商的住处不好找,我也不知还有多少距离。” 顾出白闻言,正要发难,时绛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是如此,我们先在这待上一会儿,等雨小些,再去寻找罢。” 反正闲来无事,顾出白心中默念着时绛交给他的口诀,却不知不觉靠着时绛的胸膛睡了过去。 等顾出白转醒,外头的雨已经停了,皎洁的月光打进了洞口,有一片就映在顾出白的脚踝上,照得脚踝小巧可爱,白皙如玉。 他身上盖着一件绛色的外衫,细细一闻,还能闻见时绛身上细微的檀香的味道,不知为何这禁欲的气味,却让顾出白微微红了脸,像是在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对时绛的依恋。 老板娘还靠在角落,闭着眼,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顾出白拢了拢身上绛色的外衫,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顾出白胡乱在山上窜着,好一会儿,却是闻到了一阵鱼香味,他便循着香味而去。 却原来离洞穴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还有不少鱼虾在水中嬉戏。 在溪水的对岸站着一个人,正在翻烤溪鱼,溪鱼被串在削好的细木棍上,整齐地在木架子上一字排开,而火堆则在木架子中间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而那人却不知为何光着膀子,只下身穿了条裤子,裤腰松松地耷拉在胯骨间,上身骨肉匀称、肌肉分明,肌肤上沾着些水珠子,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光亮。 顾出白一时定在原地,却是不敢去看那人的眉眼,时绛一贯衣衫整齐洁净,他是初次见到他这边模样,仿若凭空地沾染了俗世,同娶一二妻妾,生三五孩童的凡间男子一般。 顾出白心中一时五味陈杂,想要再走回山洞,头顶却有一只飞鸟掠过,还不甘寂寞地长鸣了一声。 时绛本来在专心烤鱼,听闻鸟叫,才顺势看了过去,却见顾出白站在一棵枯树后面,整个人半笼在月光中,面上染着点红晕,像极了前世勾引他时的模样。 时绛按下心中的异动,冲顾出白招招手:“出白,吃鱼了。” 顾出白这才去看时绛的眉目,这一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声回道:“我方才三个肉包子已经吃饱了,就不吃鱼了。” 说完,他还作势摸了摸平坦的肚子,而后肚子却被鱼香味引诱了,不顾主人的意愿,热情地叫唤了一声。 时绛低低地笑了一声,纵身掠到顾出白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发,温柔地道:“你就算吃得再多,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顾出白看看眼前人在月光下极为好看的眉眼,又看看其□□地胸膛,低声道:“公子,夜里凉,你快些把衣服穿上罢。”说完,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披着的绛衣塞给时绛。 时绛点点头,又掠回溪边,拾起方才晾着的白色的内衫穿上,又将绛衣披上,束上腰带,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顾出白在不远处看着时绛穿衣,脸上像是烧着了一般,干脆就着溪水,洗了把脸,好容易才将红晕击退。 磨蹭了好一会儿,顾出白才忐忑地坐在时绛边上。 时绛将一尾烤好的鱼递给他。 他接过鱼,低首,仔细地吃着,吃得难得的斯文。 时绛也取了一尾鱼拿在手上,却不吃,反而道:“我在山洞中,听见此处有流水声,想你醒时必然要喊饿,就想干脆抓几尾鱼来烤……” 时绛苦笑了一下:“我没抓过鱼,溪鱼灵活得很,这才弄湿了衣裳。” 顾出白不接茬,低首专心地吃鱼。 时绛眼底闪过些许失望,也不再言语。 待俩人将十条鱼拆骨入腹,月盘已经升到中天,偶有云朵飘过,将俩人照得明明暗暗。 顾出白此时就隐在暗处,而时绛却在明处。 时绛身上披着一层月光,眉目出尘,仿若立刻就要羽化登仙。 “公子,如果你修炼成仙了,还会留在凡间么?”顾出白手里把玩着方才插在鱼中的小木棍,不安地问。 细木棍上还沾着些许鱼肉,顾出白便只盯着鱼肉,像是饥饿的猫儿一般,并不去看时绛。 “我若是要留在天上,你会如何?”时绛微笑着问道。 “……” 在顾出白沉默间,那朵云已经飘走了,他的眉目被皎洁的月光照得分毫毕现,一股茫然就这么□□裸地爬上了他的脸颊。 时绛站起身来,取走顾出白手中的细木棍子,而后取出锦帕给他擦手。 时绛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接着一根指头,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顾出白恍然间,有种十指相扣的错觉,他猛地将时绛扑到在溪滩上,而后将自己的十指插入时绛的指缝里,牢牢地扣住。 第34章 惊蛰篇·第四章 时绛不知顾出白为何会这么做,脑中却浮出陈年的回忆。 昔日,为了寻求他庇佑的顾出白,就在他净身时,诱惑了他,然后俩人在月下的河滩上交欢。 他耳边仿若能听到当时顾出白甜腻的呻/吟。 但现下的顾出白不过是个孩子,并不通人事,不过是由于对被独自丢弃在人间的害怕而产生的过激反应罢了。 时绛从顾出白四岁时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养,一向对他十分纵容,因而也不挣扎,顺势平躺在溪水边,有一缕头发浸在了清澈的溪水里,在水中一荡一荡的。 顾出白茫然间闪过去年寒露时和君泊的对话:我陪着公子,公子抱着我好了。 彼时,他如是说不过是处于单纯的占有欲,但方才时绛说要留在天上,他的心却像是被挖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 顾出白被本能驱使着,低首,吻住了时绛淡色的唇瓣,但也只是单纯地贴住而已。 不过片刻之后,顾出白又将嘴唇撤离了,在时绛正上方,撑起身子,有些不安地窥伺着时绛的神情。 时绛嘴角含着一抹笑,与跨坐在他身上的顾出白对视。 俩人不发一言,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顾出白才像是回过神了一般,从时绛身上撤去。 时绛依旧平躺着,眯着眼睛,仰首问顾出白:“你知晓接吻的含义么?” 顾出白脸上还染着些许红晕,道:“因为我喜欢公子啊。” 时绛心口发热,比方才的嘴唇相接时更热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顺利地发出声音:“你喜欢我什么呢?” “我喜欢公子给我买好吃的吃,买好看衣裳穿。”顾出白一脸坦白地道。 时绛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衫,湿润的发梢滴下水来,在他柔软的衣物上打出一个个不规则的水晕。 时绛柔声道:“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说完这句,他在心中补充道:直到我死。 前世,顾出白是为了寻求庇佑才诱惑他,对他并无半分爱意,他却动了心;而今世,顾出白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尚且不识得情爱,他又为何会有所期待呢? 俩人一起走回洞穴,时绛走在前头,顾出白走在后头。 惊蛰的时节,漫山遍野冒着鲜嫩的颜色,其上还沾着些许露珠。 顾出白就盯着那些在月光下鲜亮的露珠,一路跟在时绛后头,而后下意识地摸了摸略微干燥的嘴唇。 一路上,俩人都没有出声。 待行至山洞口,时绛将洞穴仔仔细细扫了几眼——老板娘不见了。 顾出白道:“公子,你放心,我方才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 时绛自己离开前为了防范老板娘逃跑下了追踪术,但既然顾出白也下了,他便不说明,反而夸奖道:“出白,你果真长进了许多,做事情也周全多了。” 顾出白被时绛夸奖,心中高兴,伸手去拉时绛的手腕,眉开眼笑地道:“公子,我们立刻追上去罢。” 时绛点点头,却将手腕从顾出白的手中抽了出来,而后也不管他的反应,径直走在前头。 追踪术可以以任何东西为媒介,顾出白这次用的是苍耳。 他便捏着一个苍耳,集中精神去感知老板娘的行踪。 顾出白同时绛循着苍耳,在芒山中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之前遭遇黎三行的那个洞穴前。 此时顾出白额角已经布满了汗水,一部分汗水顺着他脸部的线条落在了地上,余下的则划过下巴、脖颈、锁骨潜入了衣内。 “你且歇息下罢,你初次用追踪术,怕是心力不足。”时绛定在神龛前,从怀中摸出一条锦帕递给顾出白,“擦擦汗罢。” 顾出白却不接,循着之前的习惯,把脸凑了过去。 时绛犹豫了下还是凑上去细细去擦汗水,从额角到锁骨,顾出白肌肤的温度就这么透过一层薄薄的锦帕传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被这温度烫到了,手指颤动了下,好容易擦完最后一点汗水,他的手指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开去。 顾出白并未觉察到时绛的不寻常,从许久以前,他便老是将食物吃到脸上,时绛总会替他擦去,修炼时,时绛也会替他擦汗,甚至他幼年时,时绛还帮他沐浴擦身。 顾出白深吸了一口气,复又集中精神去感知老板娘。 老板娘的气息就在不远处,他循着气息转到同神龛呈对角的一颗岩石旁边。 岩石有些裂开了,缝隙中抽出点草尖,而岩石旁边则有一棵高大的杉树。 “这块石头应该有蹊跷。”顾出白一面观察着岩石,一面道。 时绛取出一个火折子,凑近,细细地观察着岩石的纹路。 岩石本就不甚平整,但居中有一处却是明显比周围要矮上毫厘。 时绛怕有机关,一旋身,将顾出白拢在怀中,才伸手覆在那处凹陷。 就在手掌接触道岩石的那一瞬间,地面却一下子裂了开来,俩人再无站立之地,直直地往下坠。 时绛一手扣住顾出白的腰肢,一手唤出“青凤”,脚尖点着岩壁,迅速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两旁点着蜡烛,洞穴透风,蜡烛微微地颤动着,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把守,未免惹眼,时绛又将“青凤”收了回去。 俩人站定,时绛松开顾出白,手一点将顾出白变成了一只穿山甲,而自己则摇身变成了黎三行。 变身完毕,时绛将顾出白放在掌心,盯着他小小的眼珠子道:“黎三行是穿山甲妖,出去了一趟,捡了只同类回来,并不稀奇,你且呆在我袖中,我先去查看一番。” 顾出白点点头,而后,他就被放入了时绛的袖口,呼吸间,尽是时绛的气味。 时绛又伸手在身上化了几下,手指所到之处,皆皮开肉绽,流出黑血来。 他面色苍白,捂着胸口,踟蹰着朝溶洞深处走去,一路留下一串血印子。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面容普通,冲着时绛叫道:“你可回来了,那两个人的首级在何处?” 黎三行已失去意识,自然是不能答话的,时绛装作没有看到那人,径直向前走去。 那人被时绛拉在了后头,复又小步跑到时绛面前,对时绛趾高气扬地道:“神医在等你,你且随我来。” 如此甚好,时绛就怕找不到游商的所在的位置。 灰衣人将时绛迎到一处药草地前,药草密密麻麻地长着,不少含有剧毒。 时绛立在药草地前不言不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游商才姗姗而来。 游商伸手摸了摸时绛的右手——此处和黎三行一般只有森森白骨。 游商又脱去时绛的上衣,让时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时绛顺从地坐下了,游商招了招手,不远处,一个美貌女子得令,取了一个药箱来。 女子跪在地面上,打开药箱,双手将药箱举过头顶。 游商从里头取出一颗药丸给时绛服下,又取出银针扎在时绛的几个穴位上。 大约一个时辰后,时绛浑身发热,热得眉头紧皱,然后竟有皮肉从右肩生了出来,新生的皮肉十分娇嫩,如同婴儿的皮肤一般,一路长到时绛的指骨。 见皮肉张全,游商又取了根银针插入时绛的太阳穴,待金针只留一个尾巴,时绛喉头一热,吐出一口嫣红。 游商将时绛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对于自己白骨生肉的功夫满意得很,至此这穿山甲妖全身的皮肉几乎都重新长了一遍。 游商又用力拍了下时绛的后心,而后问道:“那两个人你处理掉了么?” 时绛张了张口一时还发不出声音。 游商又道:“据线报俩人不是寻常人,不过你已修炼千年,那俩人再强应强不过你。” 时绛试了好几次,才从喉间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带着些许血腥味:“那……那……那两个人被我……打落悬崖了。” 游商叫跪在地面上的美貌女子起身,伸手摸了下她的腰肢,而后道:“送黎公子回房休息。” 时绛跟着女子刚走出几步,游商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你且安心当我的下属罢,别耍什么花样,你不想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具骨架罢。” 时绛回过身,恭恭敬敬地朝游商行了个礼,又敬又惧地道:“我省得的。” 女子将时绛带到一处厢房,亲切地道:“我叫阿瑛,你若是有何需要可以告诉我。” 时绛点点头:“多谢。” 见阿瑛走远了,时绛才推门而入。 这房间倒是不错,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一面锃亮的铜镜。 时绛坐在床沿上,摊着手伸进袖中,顾出白便乖巧地跳到他的掌心。 时绛小心翼翼地把顾出白放出来,而后又将他变回人形,怕有人闯入,时绛又在房间中结了个结界。 顾出白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取笑道:“公子,你牺牲大了,方才你可是被游商摸了个遍。” 时绛不知该如何反应干脆熄灭蜡烛,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俩人所在之处位于地下,透光不好,熄了蜡烛,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第35章 惊蛰篇·第五章 顾出白很快就睡着了,而时绛却是不得眠。 他瞧了眼顾出白的睡容,站起身来伸手帮顾出白盖好衾被。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之前装黎三行的乾坤袋,将黎三行放了出来。 黎三行落在黑暗中,神智被游商所控,一闻见活人的气息,就一掌拍了过去。 那一掌气力极大,时绛悠然地闪过了身,但他身后的铜镜却是碎得一干二净,碎片“噼里啪啦”地坠在了地面上。 时绛伸手扣住黎三行的咽喉,而后取出藏在舌下的药丸,塞入黎三行口中。 黎三行药一下肚,身上的毒素迅速褪去,右手也长出了皮肉,但却依旧挣扎着要来攻击时绛。 时绛快手扒下黎三行的上衣,照着游商方才的法子,将银针一一插入穴位。 银针一插入,黎三行终于不动了,乖顺地坐在凳子上,面容沉静。 片刻之后,黎三行吐出一口鲜血,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甫一恢复神智,就突地立起身来,大声叫道:“你这个妖女,竟然在鞭子上下毒!” 时绛拉上床前的帘子,而后取出火折子将方才熄灭的蜡烛又点了起来。 烛火将房间照亮了一块,黎三行终于看清楚了面前人的容颜,低首道:“仙君,许久不见。” 时绛点点头:“你道行不俗,既能看出我的本相,又为何会着了道?” 黎三行将昨日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时绛又问道:“你可有见过时青?” “青橙镇时府的时青时公子么?”黎三行问道,见时绛颔首,他思索了片刻道,“并未见过。” 时绛低声道:“时青是我的胞弟,五日前,他书信与我说要向游商讨要那味可以就地羽化成仙的药丸,我怕他被人所骗,便按着地址寻来,现下还未寻着他,也不知他是否也在这洞穴之中。” 黎三行答道:“我昨日一被带到这儿,就被游商拿来试药,并不知有多少人陷在此处。” 时绛之前茶肆所发生的事一一讲了,末了道:“你受游商指使要杀我和出白,我将你制住,又扮作你的模样混入此处,我骗游商说我和出白已被你打落悬崖,你莫要漏了陷。” 见黎三行颔首,时绛指了指床的方向,柔声道:“我要趁夜将此处查看一番,你帮我照看出白。” 但时绛这一去,却直至辰时都未归。 顾出白醒来,撩开床帘,看着坐在桌边撑着头假寐的黎三行,疑惑道:“这一大早的,公子,你怎么就扮作了那书生的模样。” 黎三行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解释道:“顾公子,我不是时公子,时公子昨晚将我医治好之后,便出门了,说要将此处查看一番。” 时绛面色一白,急切地道:“那他为何现下还不回来,莫不是同你一般中了毒?又或是被困在某处?” 黎三行安慰道:“顾公子莫要太过忧心,时公子是法力不俗的仙君,不会出事的,应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罢。” 仙君? 仙君! 顾出白以为时绛只是个修仙人,他却早已成仙了么? 又过了半个来时辰,房间门被敲响了,外头的人道:“黎公子,用早膳了。” 黎三行打开门,阿瑛便走了进来。 阿瑛将一碗稀粥,一碟酱菜,一盘烙饼一一摆开,恭敬地道:“黎公子,请用。” 黎三行点点头:“多谢姑娘。” “请公子用完膳后,来见神医,神医有要事吩咐。” 阿瑛福了福身,便合上门出去了。 这时,顾出白才从床底下爬出来,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嫌弃道:“好多的灰尘。” 黎三行和顾出白俩人将早膳分着吃了,而后顾出白就变作了穿山甲,被黎三行藏进了袖口里。 黎三行出门去见游商,顾出白躲在他袖口里,小心地观察着外头的状况,寻找时绛的蛛丝马迹。 黎三行行至大堂,此处本是洞穴,并不透光,一路上都打着灯笼,大堂却点了一圈白色的蜡烛,如同灵堂中所用的一般,虽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但还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先是行了个礼,才恭敬地道:“请问游公子有何吩咐?” 却见游商抱着阿衡坐在高位上,阿衡坐在游商大腿上,艳丽的脸贴着游商的脖颈,一双柔荑则抱着游商的腰身。 游商不理会黎三行的提问,反是用指骨扣了下桌案,而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一个青衣男子,容颜清丽,衬得阿衡的美貌粗鄙而俗艳。 青衣男子拿着把古琴,坐在旁边的案旁,奏了一曲高山流水。 青衣男子姿态优雅,手指纤细白皙,琴弦在他指间灵活地跳跃着。 这青衣男子正是时青!顾出白几乎要从黎三行袖口跳出来了,既然时青在此处,那么时绛又在哪里? 黎三行自是也认出时青了,面上不动声色,但袖中的顾出白却动得厉害,他只得伸手施了个定身咒,将胡闹的顾出白定住。 琴声在大堂内流淌着,游商面带赞许,坐在他大腿上的阿衡有些吃味,为了博取注意,阿衡有意无意地逗弄着游商胸口的那俩点凸起。 一曲终了,时青“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我琴已经弹了,请你放了我兄长罢。” 时绛竟是被游商给抓了! 顾出白急得心头烧起了一把火,却一动也动不得,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飞快地转着。 却见游商推开阿衡,似笑非笑地走到时青面前,俯下身,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叹道:“真是张漂亮的脸蛋,不知哭起来是否是梨花带泪的模样。” 时青直视着游商的双目,扬声道:“你要如何才能放过他?” 游商作出疑惑的神情:“我为何要放了他?” 闻言,时青一下子拍掉游商的手,站起身来,抱住古琴,立在一边,垂着头,对游商方才的无赖感到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游商觉得有趣极了,步步紧逼,走到时青面前,引诱道:“你不是想要那羽化登仙的药么?你在此处为我弹三年琴,我就将药赏赐与你。” 时青抱着琴的手明显紧了紧,琴弦已全数压进他白皙的手臂。 “哎呦,你这样我可是要心疼的。”游商伸手试探着抚上时青的手腕,见他不反抗,又一路摸到被琴弦压住了的小臂,动作极慢,调情一般。 游商将琴从时青手中取下,又伸手去摸手臂上被琴弦压出来的印子,口中疼惜地道:“你且安心,我说三年就三年,绝不食言。” 时青目中润湿起来,半咬着嘴唇伸手去抱游商。 既然美人投怀送抱,游商自然不会客气,也伸手将时青拢在怀中。 然而片刻之后,游商却觉得后心一冷,只见,时青松开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又后退了几步,一身青衣被周遭的烛光打着,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时青的右手却抓着一把匕首,匕首上一片嫣红,那嫣红顺着匕首坚硬的表面,在匕首顶部聚合,而后一点点滴在了地面上。 地面上铺了羊毛垫子,瞬间就被染出了朵朵红梅。 但血腥却丝毫不损时青的风华,他抓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微笑道:“我在匕首上下了蛊,蛊是我去年打苗疆路过之时,向当地人学的,我用鲜血喂养了百日,若无我为你解蛊,你活不过下月……” 时青的笑容越发甜腻,补充道:“蛊虫现下已经钻进了你的血管,先吃骨头,再吃肉,接着吃内脏,等下月你死之时,你不过就是一张空无一物的人皮而已。” 黎三行立在原地,面无表情,但心中却是升起了一些恐惧,时青长得美,方才一番话的语调像是在同心上人表白一般,但内里却恶毒无比。 蛊虫吃掉骨头后,人体便会变作一滩肉泥,最后才吃内脏,才能确保中蛊人受尽折磨而亡。 游商也不是什么善人,手下的人命必然不少,或许这死法倒也相得益彰。 黎三行面带关切地劝道:“游公子,你何必和这人较劲,保命才紧要。” 游商淡然地摸了下背后的伤口,扫了眼黎三行,而后竟像在吞食美食一般,将指尖的鲜血尽数舔舐。 游商笑道:“你道我是傻子么,哪来这么恶毒的蛊,就算有,你又如何能炼出来。” 时青展颜道:“既然游公子不信……” 语毕,他轻轻击了一掌,掌音落地,游商的心口竟疼来了,疼痛催得他的额角不停地冒着冷汗。 时青又击了下手掌,游商心口的疼痛竟即刻消失无踪。 游商这时才觉得有些恐惧,但时绛已经被阿衡折腾得半死了,该如何是好?将时绛带过来是否让更加触怒时青? 时青见游商不顺他的意,像击鼓一般,有节奏地击打着手掌。 游商疼得在地面上打滚,头发和衣衫浸湿,实在是熬不住了,只得朝阿衡道:“阿衡,你把那人带来。” 昨日对时绛施刑的阿衡,她自然知晓时绛只剩下一口气了,若是带来也不知会不会激怒时青。 见阿衡立在原地不动,游商瞪了阿衡一眼,阿衡只得依言而去。 一盏茶后,时绛被带来了,衣衫上并无任何破损,连发丝都一根不乱,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仅一截脖子在黑发间露出无数细小的鞭痕。 阿衡将时绛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时绛歪着头,昏迷不醒,呼吸轻浅。 第36章 惊蛰篇·第六章 时青将匕首一扔,冲到时绛跟前,一把抱住时绛,哽咽道:“哥哥,哥哥,你还好么?” 游商哄道:“你莫要担心,他不过是受了些小伤,等你解了我的蛊,我便救治他,定然能保住他的性命。” 时青不理会游商,去看时绛的面孔,只见面孔上一条鞭痕从额角到耳垂贯穿全脸,又颤着手一把拉开时绛的衣襟,衣襟里的肌肤竟无一块完整,上面爬满了鞭痕,想必藏在衣服里的余下的肌肤也是如此罢。 那些伤口落在顾出白眼中,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要不是被黎三行定住了,动弹不得,他早就冲出去将游商大卸八块了,脑中思及昨日月光下的时绛□□的光洁的上身,心脏更是疼得不行。 时青将时绛的衣襟整好,嘴角弯了一下,一反方才的态度,反而无所谓地道:“他已经快断气了,想必是救不回来了,而游公子你便下去给他陪葬罢。” 说完,时青不顾念时绛,也不理会游商,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大堂。 游商咬牙切齿地盯着时青的背影,朝黎三行厉声道:“你快些将他抓回来。” 黎三行一下子就追了上去,一掌直冲着时青的背心拍了过去。 他这一掌花哨得很,看起来掌势极盛,实际上不过是花架子。 但他却没想到时青竟然躲不过去,若是真拍下去,只怕要伤着时青,但收回来,游商又会如何处置他,思及昨日被游商的□□几乎毒去一身皮肉,黎三行只得硬着心肠一掌下去。 然,他的掌心距时青的青衫仅有一寸之时,却忽然有什么人冲出来,将时青撞了开去,自己领受了一掌。 时青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地面上,一时有些晕眩,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来人却是方才性命垂危的时绛,他受了一掌,口中吐出血来,血从他嘴角一路落到他雪白的衣衫上。 黎三行被游商盯着不得不再战,手上没有武器,就随手拔了一根蜡烛当做武器。 蜡烛还燃着,在黎三行手中明晃晃地,随着他的动作打出一个个阴影。 时绛面无表情地立在黎三行对面,面上透出青白的死气,不像是活物,倒更像是具提线木偶。 黎三行不客气地朝着飞起一脚,时绛侧身躲过。 黎三行干脆凑近了一些,将蜡烛芯子逼近了时绛的面门。 时绛像是气力用尽了,竟在火焰烧到面门的前一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黎三行用上了真力,一下子就将蜡烛芯子穿进了时绛的咽喉,将他定在地面上。 时绛合上了眼睛,黎三行一探他的鼻息,已经死透了。 时绛既然已死,黎三行又去追方才趁乱逃跑的时青。 黎三行走后,此时大厅的活人只余下游商和阿衡。 游商死死地盯着时绛的喉头,喉头上倒立着一支蜡烛,烛芯将脖子贯穿,烛心顶不知为何还染着,火焰将伤处烧焦了,发出“滋滋滋”的声响,还散发出肉香味。火热的烛泪从蜡烛本体落下来,在白皙的皮肤上结成了一块块的固体。但怪异的是,时绛的喉头竟一点血也没有。 “神医,为何他伤口处不流血?”阿衡干脆拿起方才时青用过的匕首,用力地将时绛的心口穿透。 阿衡之前怕惹怒时青,便特意为时绛换了衣裳,又整理了头发,这一捅,才换上的新衣裳破了个大洞,而后却一点血也未流出来,阿衡觉得古怪极了,又捅了几刀,也是如此。 游商蹲在身来,拔出匕首,将手指插入伤口中,细细查看,肌肉的纹理和血管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干脆用刀子将时绛全身上下的动脉尽数割开,但一点血也没有流出来,甚至血管里根本就没有血! 那为何方才中了黎三行一掌,却会吐血? 此时,游莹覆着面纱走进了大堂,见游商盯着时绛,问道:“哥哥,你在做什么?” 游商不答话,游莹走到游商边上,观察了一番,才笑盈盈地道:“你们是奇怪,这人不流血么?” 游莹说着夺过游商手中的匕首,手下一动,将时绛的心脏破开,而后将匕首又刺进了几寸,再之后,她丢弃了匕首,徒手伸进了暗红色的心脏里搅弄着。 片刻之后,游莹从心脏中取出一张符咒,符咒被血浸透了,其上不知写的是什么,早已不可辨识。 游莹取了火折子将符咒烧了,待符咒燃尽,她才指了指时绛道:“你们看。” 游商和阿衡本是在看游莹,并未注意到时绛。 这一看,哪里来的时绛,分明是一根荒草。 这根荒草就趴在白色的衣物上,像是在嘲弄游商和阿衡两人一般。 时青刚刚跑出大厅,就被一个侍卫发现了。 侍卫认得时青,便冲过来要抓他。 时青不会功夫,只得死命地向前跑。 侍卫速度比他快上许多,一下子就钳住了他的脖颈。 时青一时呼吸不过来,脸色发白,四肢挣扎着被提到半空中。 他正要驱动袖中的蛊虫,一只穿山甲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他脚边,而后穿山甲竟变成了一个少年。 少年黑发白衣,眉目如画,正是顾出白。 那侍卫喝道:“你是何人?” 顾出白方才好容易才冲开黎三行的定身咒,额角尽是汗珠,轻轻地喘着气。 见侍卫出声,他抹了把汗,笑盈盈地道:“关你何事。” 语毕,他出手极快地点了下侍卫的手腕,便又退到一边。 侍卫的手腕却立刻垂了下来,一分气力也用不上了,而后骨骼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而悦耳。 时青和顾出白躲进了花园一个角落的小屋里,小屋上方有一个洞口,洞口透出点日光来。 小屋里结着不少蜘蛛网,堆着些破旧的家具。 俩人躲在小屋里,外头一阵兵荒马乱。 时青脱下外衣铺在积满了灰尘地地面上,示意顾出白坐下。 顾出白也不坐,反而盯着时青同时绛有三分相似的容颜,低声问道:“你可知公子现在何处?” 时青道:“我确实不知。” 顾出白站在门前,一边观察着外头的动静,一边对时青道:“昨日我昏睡后,公子同黎三行说要趁夜将此处查看一番,便一去不回……” 时青问道:“黎三行是谁?” 顾出白道:“便是方才在大堂要拍你一掌的那人。” 顾出白又将他们芒山神龛前遇见黎三行及之后的事讲了一遍。 时青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半月前听闻此处有人能做一味能让人就地成仙的药,而后我花了足足十二天才赶到此处,因为有些饿了,就在山脚下的茶肆叫了些吃食。 “但茶肆里的东西却是碰不得的,连同我在内的十五个当时在茶肆里的客人,都被迷晕,然后虏进了这个洞穴。我们被关在地牢下面,狱卒对我们非打即骂。每日都有人被带走,直到今日我被带来给游商弹琴时,牢里只剩下了一个人。而之前被带走的人,从未被带回来。 “昨日,我在昏睡中,哥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带我出去,却被狱卒发现了,狱卒好对付,但待我们出了牢房,却出现一个神秘人,哥哥同那人缠斗了半柱香的功夫,一时不慎被他击了一掌之后便即刻昏迷了,而后哥哥便被此人带走了。我还以为此人是游商的手下,但却没想到……” 顾出白接过话茬:“那个时绛不过是公子做出来的替身,可惜弱得很,只怕是公子受伤之后才制的,因怕你受伤才以身替你,现下只怕是已经死透了。” 顾出白方才躲在黎三行袖子见时绛受伤一时心神大乱才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但黎三行一掌拍在时绛身上时,他终于发现这个时绛不过是个替身。 时绛哪是这么容易就被黎三行击中的,但那个神秘人又是谁?时绛此刻又身在何处? 顾出白思索间,门外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透过门缝一看却是一只只小虫子,被烛光照着黑压压的一片。 小虫子齐刷刷地向着小屋过来了,而虫子的尽头站着游商,不知从哪儿弄了把金边纸扇,颇为风雅地扇着。 糟糕!时青扫了眼附在指间的游商的血。 只怕这些吸血虫子便是顺着血的气味找到了他们的罢。 真是大意了。 时青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走到顾出白身边道:“顾公子,是我的失误,才被这游商找到了,这次只怕是逃不过的,我这就出去,他并不知晓你的存在,你且趁机逃走罢。” 顾出白见时青嘴角含着一点微笑,一把抓住时青的手腕,侧在他耳畔道:“我不能让你出去,公子和我本就是因你的书信才来此处,你若是死了,我如何向公子交代?” 时青挣不开手,只得仍由顾出白抓着,口中劝道:“游商对我有意,不会杀了我的,你且放心。” 俩人言语间,吸血虫子却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一只只急切地冲向时青。 顾出白取出“清河”,剑光所到之处,吸血虫子烧作焦炭,但虫子实在太多,源源不断从门缝里爬进来,踏过同伴焦炭的尸体,奔向好闻的血腥味儿。 只听游商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时青,你且出来罢,你应该知晓你是逃不掉的。” 话音落地,吸血虫子突地加快了速度,一下子就朝着时青扑了过去,瞬间就将他的手指覆住,顾出白根本砍杀不及。 在顾出白砍杀间,却又有两支箭从门外射了进来,一支朝向顾出白的面门,一支朝向时青的肩膀。 两支箭几乎同时而至,顾出白无法同时砍断这两支箭,只得飞身出去,护住时青。 第37章 惊蛰篇·第七章 时青被一股冲力击得倒在了地面上,鼻腔中吸进了不少灰尘,被呛得一时呼吸不过来。 他呛了一阵才缓过来,却发现手中的吸血虫子竟一个也无了,原本附着鲜血的手指上头的鲜血已经被舔舐干净了,幸而皮肉却未有损伤。 他觉得奇怪极了,抬头一看,却见那吸血虫子竟尽数扑向了顾出白! 顾出白身上插着两只箭,一支插入左上臂,一支嵌在右下腹,伤处被吸血小虫包围了,一滴血也落不下来。 时青着急地用手去拍附在顾出白伤口的吸血虫子,但好容易拍下来一些,却有重新有新的虫子爬了上来。 时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哥哥看起来温和但实质上为人冷漠,会将一个人带在身边怕是喜欢这个人罢。 但哥哥喜欢的人今日若是因他而死了。 他该如何向哥哥交代? 时青的悔意冲上了心头,如何没有给哥哥写那封信就好了,为何要让哥哥来芒山呢?平白搭上顾出白一条性命,又害得哥哥受伤被俘。 顾出白疼得很,浑身上下疼得直冒冷汗,却见时青已然走到了门边。 顾出白忍着疼,一把拍掉时青开门的手,低声呵斥道:“你现下开门必死无疑!我在门上做了法术,这门一时半会儿从外头是打不开的。你且先帮我把箭折断,这两支箭碍事得很。” 时青敛眉看了顾出白一眼,依言将两支箭折了。 尽管时青很小心,但还是牵动了顾出白的伤处,他低低地□□了一声,几乎要流下泪来。 时绛现下不在他身边,他撒不得娇,时青又只是凡人,尚且需要他来保护,顾出白只得深吸了口气,将泪憋了回去。 伤处的虫子吸食已流出来的血液尚且不够,还争相挤进皮肉里去,顾出白何曾受过这般折磨,几乎疼得要昏厥过去了。 时绛本在昏沉中,突地有一阵疼痛直击他的心口,将他逼得清醒了过来。 他抚摸着心口,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中。 心口的疼痛又强烈了些,片刻之后却又消失无踪了,但身体却冻得如坠冰窖。 死了,他凭着最后的意识所做的替身死了。 替身死了,时青又如何了? 时绛推开门却是一片竹林,竹林繁茂,时不时有飞鸟掠过。 此处正是他前世的隐居之处。 “你可算是醒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落地,人便站在了他边上。 来人身上透着仙气,面目慈善,手下却不客气地去按时绛的伤处。 时绛拍掉来人的手,唤了声:“枳怀,许久不见了。” 枳怀将手负在身后,微笑道:“没想到本来可与天帝一争的华严上仙,连我都打不过了,真真有趣得很。” “你带我来此处做什么?”时绛皱眉道。 枳怀质问道:“你收了个徒弟,如那个魔头一般模样,怕就是那魔头转世罢?” 见时绛不出声,枳怀又道:“之前是你亲手杀的他,你现在又为何要收他为徒?” “同你有何干系?”时绛道,“你不好好地吃斋念佛,管我做什么?” “贫僧不过是想救你一救。”枳怀关切道,“你凶尸练得太多,又收了这许多的怨灵,以至于你身上阴气太重,你转世之后,仙气本来就弱,现下仙气几乎要被阴气盖下了……” 枳怀看了下时绛的神色,却见时绛脸色都未有一分变化,他登时怒火中烧,一把扣住时绛的咽喉,续道:“若是阴气远盛于仙气,你将永生永世失去仙格,堕为邪物!” 时绛勾起一抹笑,而后一掌向枳怀心口拍去,这一掌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爱抚一般。 但一掌下去,枳怀却软倒下去,一张白符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地面上,一分也动弹不得。 这张白符上空无一物,但枳怀扫了一眼,却惊得白了脸——这白符上头分明封着数不清的怨魂!他惊慌地张口道:“你莫要再练了!” 为了制住枳怀,一下子使用的怨魂过多,时绛下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定了定神,他唤出“青凤”剑,抵着枳怀的喉头,低声问:“你和游商有何干系,你为何会出现在那个洞穴之中?” 枳怀被怨魂催得浑身打颤,额角满是新生的汗珠,神情却很平静,心中犹豫了下,还是道:“据闻游商有一味药可以让凡人羽化登仙,天帝让我前来查看。” “若确有其事,便将游商除去么?”时绛收回青凤,背过身去,而后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果真如枳怀所言,他身上的阴气确实是太重了一些,已侵入体内了。 时绛用袖口将掌心和嘴角的血抹去,他一贯穿绛色的衣裳,绛色沾了血,并不显眼。 接着,时绛念了句口诀,登时,枳怀心口的白符又乖顺地飞入了他的袖口。 枳怀一时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时绛失去了踪影。 前世是他带人去围剿时绛,若是时绛入魔,怕他又要……枳怀垂着头想道:顾出白果真留不得。 顾出白忍着疼痛将小屋细细地将小屋检查了一番,发现小屋有一处暗道,虽然不知此处暗道通往何处,但总比留在此处坐以待毙要来得强。 时青顺着顾出白的目光看了过去,而后点点头道:“走罢。” 但只要顾出白身上还流着血,凭着吸血虫子,游商立刻就能追上来,即使这个暗道通往外界,他也无法逃出升天。该如何是好? 顾出白突地心生一计,他拿起“清河”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而后鲜血就从破口跃了出来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吸血虫子嗜血,这鲜血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半的虫子,虫子们争先恐后地从他皮肉里爬了出来扑向那滩血液,连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虫子也被吸引了。 但这些血液并不够,顾出白将伤口加深了一些,血流得更急了。 待鲜血流得差不多了,他才将破口处的穴道点了,又撕下一片衣袖让时青将他身上的三个伤口包扎好。 他在小屋角落拍了一掌,生生地用真力打出了一个可以容一人出入的洞口,之后,用一些杂物将洞口盖住一些。 将四周扫视了一遍,又刻意在洞口和用作遮掩的杂物滴了一些血液,顾出白这才拉着时青钻入暗道。 顾出白在关上暗道的门之前,念了句口诀,将一张白符丢入了小屋中。 方才那道口子深可见骨,顾出白这时才觉出疼痛来,眉头轻蹙,缓了口气才道:“我方才已将我身上和外头的吸血虫子引走了,但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恐怕不久就会被游商追上……” 顾出白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又道:“我变成穿山甲血腥味会小一些。” 语毕,顾出白便变成了一只穿山甲落在时青脚边。 时青将穿山甲抱进怀里,拿起顾出白的“清河”,向暗道里头走去。 因不知暗道里是否有机关,时青走得分外小心。 刚走出几步,时青便发现墙壁上有一片可疑的凸起,他取出一枚铜板扔在前头,只见铜板堪堪落地,两边却有十支箭飞了出来,“叮叮叮”地插在地面上。 虽然识破了这个机关了,但时青还是不禁害怕起来,前方看来并不好过。 游商砸了半天的门才将门砸开。 门开后,破败的小屋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群在吸食血液的小虫,和角落里时青的一件外衫。 游商拾起那件外衫,将上面的灰尘抖落,又闻了两下,才攥在手中,气得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其中一个属下指着小屋角落那处道:“神医,这儿有个洞!” 游商快步过去,一把推开下属,又将杂物全数挪开,果真有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露了出来。 时青和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帮手是从这个洞口逃出去的? 游商一挥手道:“快去追,他们从这儿逃走了!” 属下们依言而去。 本在外头的游莹却施施然走了进来,将小屋查看了一番,一掌拍开一堆废弃的碗盆,碗盆倒在一边,碎了不少,在清脆的破裂声过后,本来被碗盆遮挡住的地方却露出一条暗道来。 “是……”游莹正要开口,一张白符却不知怎地扑到了她的唇齿之上,而后,从里头生出三只鬼魅。 鬼魅就伏在游莹覆着面纱的脸上,体量不大,一只只伸出黑色的舌头,舔舐着游莹的面纱。 黎三行本就躲藏在小屋外头,见状,飞入屋内,趁游商反应不及,快手将方才外头捡的一根枯枝送入游商心口,登时将他心口对穿。 一击毕,黎三行怕又着了游商的道,便闪身而去。 游商呼吸困难,口中吐出些血沫子。 游莹费了些力气将脸上的三只鬼魅都捏在手中,而后唤出一些妖火,将三只鬼魅生生地烧了。 鬼魅在妖火中挣扎了不过片刻,便化作了一捧黑灰。 游莹厌恶地将黑灰丢弃在地上,不顾念垂死的游商,倒是先取出一面帕子来擦手。 在方才和鬼魅的一番争斗中,游莹面上的薄纱已经落在了地面上,薄纱后的脸妖艳妩媚,却被一道伤口破开,伤口从左耳垂至右耳垂,足足有一寸宽。 游商挣扎着要向游莹求救,刚张开嘴,鲜血却碰了出来,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游莹将手中的帕子丢弃,脸上却挂上了些关切的神色,蹲在身去,取出一颗药丸送入游商口中,用轻手拍了拍游商的背部,助他把药物咽下。 药丸落入腹中,游商的伤口急剧愈合,而后一头黑发竟化作了白色,皮肤上竟也长出了白毛来,白毛穿破衣物,长至三寸才停止抽长。 游商被异变的疼痛逼得在地上翻滚,约半柱香后,他安静下来,跪在地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游莹的小腿。 游莹温柔摸了摸游商的脑袋,而后指着方才她发现的暗道的入口,道:“追,你最喜爱的时青便是从这儿逃跑的,你若抓到他了,你想如何便如何,不过他身边那人你却动不得,你可知晓了?” 游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后一下子敏捷地钻入了暗道中。 第38章 惊蛰篇·第八章 时青带着顾出白在暗道中不知行了多久,才看到尽头的一点亮光。 亮光越来越近,顾出白从时青掌中跳下来,刷地变回人形,而后对时青道:“我先去探探,你莫要出来。” 语毕,顾出白便拿着“清河”出了道口。 时青缩在一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片刻之后,却有兵器相接之声,传入时青耳中。 时青咬住嘴唇,不言不动。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顾出白终于出声了,却是喊了句:“你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顾出白必然是为了提醒自己才特意放大了声音的。 但他又该往何处逃? 再沿着暗道往回走? 他还未想个明白,却有一头白毛野兽,跃入了暗道中,逡巡了一圈,便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而后,张嘴咬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暗道里叼了出来。 野兽力气极大,时青死命地挣扎还是挣脱不开,眨眼的功夫就被丢弃在了外头的地面上。 地面上尽是砂石,时青只觉得背部疼痛得不行,还未缓过来,野兽的左前爪却一下子踩住了他的心口。 他一下子呼吸不上来,不住地咳嗽。 此时,阳光正好,将周遭的花草树木都照得鲜嫩可爱。 甚至有一□□鸟,鸣叫了一声之后,从他头顶掠过。 时青努力地转过脖子去看顾出白。 却见顾出白整个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站立着,双手向上,手腕处均被一把匕首刺穿,被活生生地钉在了岩石上,仿若要被献祭一般。 血从他手腕流了下来,顺着手臂,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衫子。 游莹就站在顾出白面前,伸手覆上他的脸颊,在肌肤相接的一刹那,她吃了一惊:“你的魂魄里果然……” 她说了一半,却不往下说,只盯着顾出白露出一抹笑来,问道:“你究竟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顾出白被这么一问,一时定住了,脑中思绪翻滚。 顾出白出身农家,由于家中孩子多,年幼时的他常常饥一顿饱一顿。 直到那年,家乡遭了蝗灾,家中实在无米下锅,因他长得玉雪可爱,父亲便将他卖入了勾栏院,以换取全家的口粮。 他那年方才四岁,常常被被勾栏院中的其他孩童欺辱,被欺负得狠了,他就躲在没人的地方哭。 哭完了,还是得干完众人推给他的活计。 那天正是立冬,勾栏院的嬷嬷给众人分了几个汤圆。 顾出白也去了厨房排队领汤圆,然而轮到他时,汤圆却一个不剩了。 见边上欺辱他的孩童都吃得高兴,顾出白觉得委屈极了,便没头没脑地从勾栏院中跑了出去。 外头下着雪,地很滑,小小的顾出白几乎每跑出一段路,都要摔上一跤。 然而跑出还未一里路时,勾栏院中的一个长工却举着长长的棍子追了上来。 他越跑越急,在一个转弯处,撞在了一个人腿上。 他一下子就倒在了地面上,他缩着身子,微微颤抖着,怕被撞的人打他。 被他撞到的是一位绛衣公子,绛衣公子不嫌弃他身上脏,反而一把握住了他长满了冻疮红肿又有些流脓的手,将他扶了起来,还将他身上沾着的残雪拍去。 绛衣公子似乎低语了句:“原来你在这儿,我终于寻到你了。” 而后绛衣公子蹲下身来,与顾出白平视,微笑着道:“你愿意和我走么?” 顾出白指指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那个长工,害怕地道:“我被爹爹卖掉了……” 顾出白还要再说些什么,一个白胖的肉包子却递到了他嘴边,肉包子肉香扑鼻,他一时没忍住,一口将肉包子咬了个破口。 这一口下去,登时他整个人都像是活了,顾不得咀嚼,急切地将口中的包子咽了下去。 “你若是跟我走,我每日都给你肉包子吃好么?” 绛衣公子的声音很温柔,但在他被卖掉前一天阿娘的声音也很温柔。 顾出白战战兢兢地盯着绛衣公子清隽的面容,胆怯地张了张嘴,还未出声,终于追了上来的长工却一把抓住了他瘦弱的手腕。 顾出白被拉得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 绛衣公子还站在原地,眉目温柔地问:“你愿意和我走么?” “我愿意……”顾出白回道,而后向在被粗鲁的拉扯中,向绛衣公子伸出手去。 长工不耐烦地回头瞪了顾出白一眼,举起了手中长棍子就要打了下来。 棍子还未落下一寸,竟眨眼间变作了木屑,散落在积雪上。 长工一时没反应过来,缓了好一会儿,扫了眼手掌,却空无一物。 本在不远处的绛衣公子柔声问道:“你手里的这个孩子是花了多少银两买的?” 长工见来了生意,也顾不得奇怪棍子怎地会一下子变成木屑了,热络地道:“这你得问我们嬷嬷。” 绛衣公子走到长工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膀,登时,他的手就松了,顾出白的手腕便滑了出来。 长工用的力气极大,顾出白的手腕子被掐出了一圈红痕,绛衣公子怜惜地抚摸了下那道红痕,而后温柔地牵起了顾出白小小的手。 绛衣公子的体温通过相贴的掌心传了过来,顾出白被这体温熨帖得几乎要流下泪来,除了阿娘这是第二个待他这般温柔的人了。 顾出白抬起头去看绛衣公子,绛衣公子将方才他咬了一口的肉包又递给他,柔声道:“吃罢。” 然后,绛衣公子又对长工道:“带我去见你们嬷嬷罢。” 在去勾栏院的路上,顾出白统共吃了四个白胖的肉包子,直吃到肚子圆滚滚地凸了出来。 勾栏院内,嬷嬷听长工说了有人要买顾出白,狮子大开口道:“一百两,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养大了必定能给我赚不少钱,一百两一两也少不得。” 世道不好,一百两银子足够一个七口之家吃上十几年了,嬷嬷买顾出白花了不过五两。 顾出白尚且年幼,对金钱毫无概念,但由周围人的神色来看,一百两想必不少。 他仰起头看着绛衣公子,而后一把抱住了绛衣公子的小腿,带着哭腔道:“公子,你别不要我,我会干活,我吃得也不多……” 绛衣公子一把抱起他,摸了摸他的额发,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便转身离开。 旁边一个经常欺负顾出白的少年见绛衣公子如此阔气,嘀咕道:“一百两买个小孩子玩,还不如买我呢。” 顾出白伸手抱住绛衣公子的脖颈,最后扫了一眼他呆了数个月的地方,便回过头去,直视前方。 雪还下着,却不知为何并未落到俩人身上。 绛衣公子抱着顾出白,柔声道:“今日起,你便叫顾出白,而我的名字是时绛。待我们回到客栈,我教你写名字好不好?” 那么他原来应该的姓名是什么呢?记忆中的家乡又是何处? 顾出白想了半晌却记不得了,只张口道:“干你何事。” 游莹也不恼怒,手指从顾出白的脸上,一路滑了下来,然后一把扯掉了他腹部和手臂上原本包扎着的衣袖。 三处伤口均深可见骨,游莹颇有兴趣地将手指伸入伤口中,抚弄着森森白骨,甚至觉得伤口还不够大,又用指甲划开了一些。 此时,却有一人不知从何处掠了出来,一剑直直地朝游莹心口刺去。 这一剑剑光大盛,但转眼的功夫,剑光便消失在游莹指间,剑尖被她用双指夹住,竟再也进不得一分。 来人是黎三行,见状,想把剑收回来,再做打算,却怎么用力都不能将剑移动一分。 游莹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一动,黎三行终于能把剑收回来了,但低首一看,剑却没了剑尖。 “黎公子,看来上次是没受够教训。”游莹媚笑着将指间的剑尖丢在地上。 话音落地,一把毒粉朝着黎三行飞了过去。 黎三行好容易才闪过,不敢再有所动作,只得立在一边。 那头,时青已经察觉到了面前这只野兽便是游商,开始催动游商身上的蛊虫。 这个蛊虫虽然并无他同游商说的一般厉害,但折磨人却是不错。 在他的催动下,蛊虫不停地撞击着游商的血脉,游商被激怒了,一巴掌朝着时青拍了下去。 时青被游商的前爪踩着心口,躲避不及,脸上被划出五道血痕。 游莹拍了下手,候在一边的阿衡,便将一个竹篓打开,而后,放在了地面上。 竹篓里面黑洞洞的,却是数不清的吸血虫子。 这些吸血虫子早就闻见了血腥味,在竹篓里,已叫嚣了半天,这时被放了出来,便迫不及待地着向着血腥处爬了过去。 游莹一把抓住顾出白的下颌,威胁道:“你若是听我的话,为我所用,我就放了你,若是不听,我就让吸血虫子将你的血吸干,然后将你的魂魄抽出来。” 说着游莹舔了下鲜红的嘴唇,柔媚地笑道:“不过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要的不过是你魂魄罢了,你的魂魄里充满了怨气,若是一下子释放出来,方圆五里之内便不会有一点活物。” 顾出白并不知晓自己魂魄中有何怨气,但面前的游莹显然所言不虚。 吸血虫子慢慢地爬到了顾出白的脚边,而后沿着他的衣物爬行着,直至钻入了他的伤口中。 他还未感知到任何疼痛,吸血虫子却从伤口坠了下去,落在地上竟死了。 同时,顾出白眼前的游莹的心口钻出了一道剑光。 第39章 惊蛰篇·第九章 片刻之后,剑光撤去,游莹的心口只余下一个血淋淋的破洞。 她瞪大了眼睛,回过头去看,只见一个绛衣公子站在她眼前,她还未看清绛衣公子的面容,剑光又插入了不远处游商的心口。 还未死的吸血虫子便朝游莹和游商扑了过去。 时绛将顾出白双腕上的匕首拔去,把他从岩石上放了下来,点了他几个大穴,撕下衣袖将他的伤口包扎好,才将他抱在怀中,低头吻了吻他苍白的额角。 顾出白拼命地眨着眼睛,而后才死死地抱住时绛的脖子,呢喃道:“公子,你无事就好。” 时绛刚要说话,游商却一下子扑了过来。 游商比变异前大了许多,这凶狠的一扑虽被时绛闪过了,但他落在地面上,却像是地震了一般。 游商心口被时绛的剑光刺穿,此时已被无数的吸血虫子爬满,疼痛让他更为暴躁,眼中泛起嗜血的精光。 游莹走到游商身边,又喂他吃了一颗药,温柔地拍了拍他白色的皮毛。 “黎三行,你先将阿青带走。”时绛朝躲在一边的黎三行喊了一声,黎三行便依言将时青带走了。 而后他又对游莹道:“却原来所谓的神医并不是游商,而是你么?” 游莹血中有毒,吸血虫子不过碰了下那道伤口,便纷纷落在了地上。 此时,游莹随手将剩余的虫子拍掉,而后妩媚地将一缕发丝勾到耳后,才道:“上仙说得不错。” 游莹心口被剑光洞穿,洞口还能看到她微微跳动着的心脏,甚至有一片落叶被细细的春风带着从洞口穿了过去。 若是常人早应就地倒毙,但游莹却一如平常。 时绛将游莹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道:“原来是你。” “华严上仙,许久未见了,我不去寻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倒真是令人欢喜。”游莹将面上的薄纱摘去,露出脸上的伤疤,笑盈盈地道,“你这债欠了许久,也该还了罢。” 游莹生得貌美,若是没有这道伤痕,笑起来定能魅惑众生,但现下笑起来,整张脸却扭曲得很。 她抚摸了下游商毛茸茸的脖颈,然后指了指时绛,媚笑道:“快去杀了他。” 见状,顾出白推了推时绛让他放自己下来,时绛不肯,仅是退后了几步,从袖中取出白符,口中念了几句。 话音落地,一只毛色雪白的白虎凭空出现,也不看面前的一人一兽,而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时绛的小腿。 时绛伸手摸了摸白虎的头顶心,柔声道:“你可别撒娇了。” 白虎通人语,转而优雅地朝着游莹和游商走了过去。 游商被白虎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游莹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快速地插入游商的太阳穴。 这一根针进去,游商本是站立着的,却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发出低低的吼声。 游商和白虎战成一团。 白虎乃上界神兽,游商敌不过,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游商就落了下风。 甚至他肩膀处的肉也被白虎扯了一块下来,血从伤口流出来将身上的白色皮毛染红了一大块。 游商前爪的指甲陡地暴涨,死命地朝着白虎抓了过去。 白虎向后一跃,片刻之后,直扑游商。 游商被白虎扑倒在地,一时抵抗不得,白虎张口就要去咬游商的脖颈。 白森森的利齿还未碰到游商的皮毛,却有人不知从哪里窜了护在游商身前。 白虎一掌将来人拍开,然后利落地咬断了游商的脖颈。 游商像是恢复了意识,看了眼为护他倒地的阿衡,张了张嘴,最终一点声音都未从喉间发出来,就地咽了气。 阿衡被白虎一拍,好容易才从地面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沾上的脏污,扑到游商身上低低地哭了起来。 游商一咽气又恢复成了人形,端是个英俊的男子,阿衡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脸上,又顺着皮肤流到了地面上,渗入了泥土中。 吸血虫子闻见了血腥味自是不肯放过,争先恐后地朝游商的尸体扑了过来。 阿衡放下游商,向前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游商全身上下已被吸血虫子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 游莹虽装作观战的模样,其实暗地里在为自己疗伤。 她却没想到游商不经打,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然死透了。 游莹扫了眼时绛,趁他不注意,施了个术,想要离开此处,可惜术法还未完成,时绛却逼到了跟前。 时绛已将顾出白交予白虎照顾了,这时手持“清河”,催动内力,剑光大盛,灿如烈日,一下子就将游莹周身几个大穴全数笼住。 游莹见时绛逼近,只得变出一枝桃花抵挡。 桃花被剑光一扫,花瓣纷纷委地,而后游莹口中念了几句,桃花枝变作了一把利剑。 两人对了数招,一时不分上下。 游莹跃到了旁边的一颗枯树上,而后坐了下来,荡着双腿,笑盈盈地俯视着时绛道:“我听闻华严上仙百年前曾斩杀了一只魔物,得到了天帝的嘉奖,但华严上仙却执意要去投胎轮回,而同时那只魔物的魂魄也寻不到了。” “那个少年不会就是轮回转世的魔物罢。”游莹指了指顾出白,“他魂魄里的怨气怕是要轮回数十次才能洗清,这般厉害的怨气怕是那杀人无数的魔物才有的。” 时绛面无表情,也不回头去看顾出白,只是扬声道:“你传出消息说芒山游商有一味药可以令人就地羽化登仙究竟是何用意?” 游莹不理会时绛的疑问,继续道:“华严上仙你这世轮回……” 话还未说完,游莹飞身从枯树上飞了下来,手中的利剑直逼时绛的心口。 时绛拿“清河”挡了一下,游莹一击不得,便退后了一步,改刺时绛的脖颈。 时绛阴气入体,之前已吐了一口血,这时行动竟迟钝起来,想要避开游莹的攻击,却避不过,游莹的剑顺利地送进了时绛的肩头。 游莹看着时绛的面容,媚笑道:“华严上仙你这世轮回,却没想到竟这般弱了。” “确实如此。”时绛嘴角勾起一抹笑,一手钳住游莹握剑的手,余下的手握着“清河”将剑送入了游莹堪堪长好的心口,又施力夺过游莹手中的剑,用剑洞穿了游莹的手腕,将她钉在了地面上。 时绛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游莹被钉在地面上时才反应过来。 游莹挣扎着要起身,时绛又从袖口飞出两把匕首将游莹两只脚踝也钉在了地面上。 这两把匕首正是方才游莹将顾出白钉在岩石上的那两把。 游莹只余一只手可动,她这时却一动不动,哀求地仰视着时绛道:“是我的不是,华严上仙,你大人大量,且放过我罢。” 时绛不再理会游莹,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游莹未被钉住的右手一动,一阵毒粉就直直地向着时绛扑了过去。 时绛并未躲过,毒粉全数落在他身上,游莹得意地笑道:“不晓得华严上仙的骨头好看不好看。” 时绛依旧径直往前走,游莹盯着时绛的背影,心下奇道:怎地还不发作。 直到时绛走回顾出白身旁,时绛的皮肉都未有一点损伤。 毒粉和阿衡涂在鞭子上的一致,一接触皮肤便能迅速地将皮肉腐蚀,不过片刻活物将生生地变作一具白骨,黎三行便是沾染了这种毒粉才不得不被游商所俘的,但为何毒粉在时绛身上却不奏效? 时绛又走了几步才回过身去看游莹——游莹脸上俱是吃惊的神情,他赤手将衣物上沾染的毒粉拍落,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三角型的纸包,笑道:“方才我们交手时,便被我掉包了,可惜你直到此刻都未发现。” 语毕,时绛抱起顾出白离开,任由游莹自生自灭。 他走出了不过几步,身后却有人袭了过来。 他旋身躲闪,真力还未催动,来人却又直直地倒了下去扑倒在地。 倒下去的是游莹,游莹既已倒下,时绛便不再理会,径直离去。 游莹被时绛钉在地上,也不知是怎么挣脱的,此刻她的后背被一把匕首穿了进去,匕首刺得极深,只余下匕首柄在外头。 她双足、左腕、口心、后背皆有伤,一身桃红色的衣裳被从伤口窜出的嫣红染得更为鲜艳,她方才一击本就是强弩之末,现下倒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竟起不来了,乍看像是地面上平白地开出了无数朵桃花,层层叠叠地分外好看。 喘了好一会儿气,游莹才发出声来,眼睛瞪着偷袭她的阿衡,恶狠狠地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阿衡低低地笑了两声:“小姐你待少爷如此,我又岂会有好下场,我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说罢,阿衡看了眼游商的已变作一具白骨的尸身,这一眼似有万般柔情。 游莹嘴唇一动,阿衡的鞭子却逼到了喉间。 “小姐你可别想逃跑,你若是跑了,少爷在下头该孤单了”阿衡语笑嫣然地道,“这鞭子是你亲手喂的毒,我就用这鞭子送你最后一程可好?” 游莹也不求饶,闭目待死。 鞭子迟迟未落下,她的耳畔却传来一把慈悲的声音:“这位姑娘你莫要造杀孽,此人就交给贫僧罢。” 声音的主人走到了游莹跟前,袖子在她周身拂了一下,登时她身上的伤口竟全数愈合了。 游莹站起身来一看,却见来人是一个僧人,手指拨动着念珠,面目清秀。 她不由地倒退了一步,恐惧地道:“我不回去!” 枳怀方才被阴气伤着了,此时脸色微微苍白着,他扫了眼时绛渐行渐远的身影,而后走到游莹面前道:“你百年前逃离天庭,作乱人间,现下又犯下杀孽无数,你可知错了?” 游莹笑道:“时绛杀我夫君,又毁我容貌,他既无罪,我不过杀几个凡人,又何罪之有?” “他昔日代表的是天道,自是无罪。”枳怀叹息道,“你却是逆天而行。” “既是如此,你且在此处将我□□罢。”游莹仰头盯着枳怀,面上一分惧色也无,苦笑道,“我可不愿意上天庭受审。” “你对外宣称芒山游商有一味药可以令人羽化登仙……”枳怀沉声道,“不少上不了天庭的散仙近日死于芒山附近,可是你杀的?” 游莹脸上露出甜腻的笑容,声音也越发柔媚:“是他们太过无能了才落到我手里,死了又有何可惜?” 枳怀见她执迷不悟,口中打了句佛语,手指一动,变出一条捆仙绳来。 游莹向后退了几步,一把将阿衡手中的鞭子抓在手中。 阿衡方才被枳怀以法术定住了,轻易地就被夺去了鞭子,现下不知游莹所欲为何,身体又动弹不得,只两颗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游莹,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游莹却退至方才的那株枯树下,背脊靠着粗糙的树干,而后伸手温柔地抚摸着鞭子。 鞭子上的毒发作极块,一下子她指尖的皮肉就消失无踪。 忽地她想起来了什么,她用牙齿咬破一根完好的手指,将血涂在树干上。 片刻之后,她的左臂已无一点皮肉,袖子里只余下一根白骨,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一盏茶之后,她将彻底地变作一具白骨。 死于自己所制的毒确是不错,可惜竟未在死前杀死时绛为夫报仇。 游莹如此想着,身体从树干上滑落下来,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枳怀依旧站在远处,脸上带着点悲悯。 游莹小半具身体都已化作白骨,身后的枯树却长出了鲜嫩的枝丫,枝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着,之后,枝丫上长出了翠绿的叶子,叶子间又生出了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花苞迅速丰满起来,眨眼间,满树的花苞都绽放了开来。 春风吹拂着花瓣,馨香就着春风送入了游莹的鼻息。 游莹心道:夫君,我允你一树桃花,你生前未得见,如今应早已投胎转世去了罢,不过这一树桃花,我就当做你瞧见了罢。 枳怀看着这一树桃花,缓缓地走到游莹跟前,低声道:“桃花仙子,你和贫僧回天庭受罚罢。” 说罢,枳怀伸手将一颗药丸喂入游莹口中。 游莹不愿咽下,怨恨地盯着枳怀,枳怀叹息了一声,用力拍了下她的背脊,那颗药丸便滑了下去。 药丸入腹,游莹原本已化作白骨的半具身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好了。 此时,柔和的春风竟不知为何暴烈了起来,将一树桃花吹得花瓣零落。 不少花瓣就落在游莹身上,游莹看着失去了生命的落英,又看看眼前满面慈悲的枳怀,觉着自己方才的行为如同被戏耍而不自知的猴儿一般,可笑得很,在枳怀面前,她竟连自我了断也做不到,登时悲从中来。 枳怀指了指游商的那具尸骨,蹙眉道:“这便是你夫君的转世,他上一世因你而死,这一世还你一条命,你们的缘也就了了。” 游莹百年前从天庭私逃,十数年前遇见游商,游商待她极高,俩人便做了结拜兄妹,游莹为了逃脱天庭追捕甚至随游商姓游,但于她而言,游商不过是个称手的物件,却没想到竟是自己夫君的转世! 游莹嘴唇动了动,瞪着枳怀,尖声道:“你莫要戏弄于我,他如何会是我夫君的转世!” “他若皮肉仍在你倒是可以看看他的后颈是否有颗朱砂痣。”枳怀叹息道,“可惜他被你养出来的吸血虫子吃了个干净。” 游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面上,面无表情,片刻后,又哭了出来。 她哭了一阵,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将尸骨揽在自己怀里。 她之所以吸取散仙和凡人的精气不过是为了偷上天庭,去看一眼那轮回镜,看看夫君到底这一世是如何模样,多少年纪了,是否娶妻,是否已儿女绕膝……但如今…… 她将尸骨抱到桃花树下,以十指挖了一个坑,将尸骨放于其中,又将土掩埋上。 而后,她将双手伸到枳怀面前,哑声道:“你绑罢,我随你回去。” 枳怀见她十指皆是鲜血淋漓,心下不忍,道:“你若应允我不寻机逃走,你就不绑你。” “那就多谢上仙了。”游莹朝枳怀福了福身,低首时眼底却泛起点冷意。 第40章 春分篇·第一章 这日是二月十七日,顾出白十六岁的生辰。 但顾出白自下了芒山,已有三日了,却未曾醒过。 顾出白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雪白的纱布时不时地就要渗出血来。 时绛寻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对于顾出白的久而不醒皆束手无策,只开了些药,便告辞离去。 黎三行由于另有要事已向时绛及时青告别。 时青本是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听闻了芒山的成仙之药,才匆匆来的芒山。不过因为他顾出白昏迷不醒,他也顾不得延误考期,而是忙于照顾顾出白,只捎了封书信给等在镇里的桐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来了,时绛手里拿着热乎乎的肉包子走了进来,登时斗室内皆是肉香。 时青侧首看了眼时绛,把顾出白额头上的汗巾取下来,过了遍水,又轻柔地覆在顾出白额头上。 随后,时青端起脸盆,柔声说了句:“我去换盆水。”便推门出去了。 时绛把肉包子放在顾出白床头,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颊,触手的肌肤透出来的温度几乎要把他的手都烧伤了。 昏迷中的顾出白皱着眉,低低地呻/吟着。 时绛脱去顾出白的衣裳,仔细地将给他换了药,又缠好新的纱布,才坐在他床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顾出白在病中,面色嫣红,本来山水画般的眉目染上了颜色直把外头的桃李都比了下去。 “生辰吉乐。”时绛凑在顾出白耳边低语道,“出白,我给你买了你最喜爱的肉包子,你快些起来吃罢,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顾出白自是不会有任何回应。 忽地,时绛听到一些动静,快步走到窗边,将窗子打了开来。 窗子一开,一只白毛狐狸利落地从外头跳了进来,落到地面上,变作一个白衣小童。 小童朝时绛行了个礼,用稚气的声音道:“君汝姐姐已经回到族中静待时公子。” 时绛颔首,回道:“我知晓了,请回复君汝,我明日便到。” 君汝善歧黄之术,时绛前日下山觉察到顾出白情况有异,便将顾出白交付给时青,自己御剑去狐族寻君汝,却没想扑了个空。 狐族离此处不算远,若御剑前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但眼下顾出白昏迷不醒,时绛只得向店家要了一驾马车并一些清水干粮。 待一切收拾妥当,时绛才去向时青作别,却没想时青却执意要同行,时绛只得带上时青。 时绛、时青和顾出白到时,已是夜半。 马车停在一颗杏树边上,时绛下了马车,在杏树枝丫上扣了两下。 片刻之后,君汝凭空落在三人面前,含笑道:“时公子寻我可是有要事?” 话音刚落,君汝手法极快地扣住了时绛的手腕,而后道:“时公子是要寻我看病么?” 时绛将手腕抽了出来,指了指马车道:“不是我要看病,你去瞧瞧出白。” “原来如此。”君汝沉吟了一声,又看了时绛一眼,才去看顾出白。 君汝仔细查看了一番,蹙着眉朝时绛道:“时公子,你们先随我进去罢。” 时绛抱着顾出白,随君汝入内。 时青并不知晓君汝的本相,只知时绛是为了顾出白的病才来的此处,虽觉得此处有些诡异,却不言不语地跟在后头。 君汝带着三人来到诊室,指了指床榻道:“时公子,你将顾公子放下罢。” 时绛依言将顾出白放在床榻上。 君汝以手一一抚过顾出白的伤处,沉思了一阵,才道:“时公子,顾公子昏迷不醒应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且他的手筋有所损伤,需尽快接上。失血过多配些药养养就可,手筋接上也不困难。但他的伤口并不能以法术治愈,你可知晓缘由?” 时绛叹了口气道:“他少了一魂一魄,投胎前,他便魂魄不全了,且他余下的二魂六魄怨气太重。” “那你可能寻到他的一魂一魄?” 时绛摇摇头:“我虽知晓他的一魂一魄在何处,但却取不出来。” “既然如此……”君汝无奈地道,“他的恢复能力比凡人都要慢上许多,我就算开最好的药,他怕是也要三五天才能转醒。” “那便劳烦你了,君汝姑娘。” 时绛有些累了,将顾出白交予君汝后,便推门而出。 天上的玉盘亮得很,洒在地面上,照得几乎恍如白日。 时青跟在时绛身后,致歉道:“都是我的不是,才连累了顾公子。” 时绛回首,朝时青露出一抹极其疲倦的微笑:“并不是你的过错,出白斗不过桃花妖是他修炼不够,他虽然常常偷懒,但天赋极高,然而由于他少了一魂一魄,就算他天赋再高,他修炼起来,都要比常人困难许多,归根结底,是我的过错,你莫要责怪自己。” 说完,时绛背过身去,费劲地将咳嗽压下喉咙,而后难受地用手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裳。 时青盯着时绛的背影看了一阵,直看到那背影消失在转角才作罢。 他已然发觉时绛身体不适,但时绛不说,他也就不点破,毕竟时绛是修仙人,应无大碍。 他抬头瞧见前头有个亭子,便缓步走了过去。 亭子中间有张石桌,石桌上放置着一张琴,琴是乌木所指,古朴而雅致,应是有些年岁了。 随意动主人家的琴并不合适,但这时,时青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坐在古琴前,拨动琴弦,清澈灵动的曲子便从他的十指流泻开去。 一曲未毕,不远处却有人拍起手来。 时青抬眼看去,那人一身玄衣,眉目俊秀,在月色下颇有风华,就这一眼,他便乱了心弦,心一乱,曲子自是弹不下去了,只得作罢。 他闭了闭眼,又去看那人,却见那人本来所在之处空空如也。 应是自己犯了魔怔罢,时青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萧漪哪里会出现在此处,就算萧漪真在此处又岂会在他面前现身? 时青站起身来,回房歇息。 第二日,时青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被小厮迎去饭厅用早膳。 饭厅的角落处放着不少小碗,碗里满满的吃食。 坐在时青对面的君泊一拍掌,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小狐狸,将那些小碗占了个满满当当。 时青对于一下子窜出这么多幼小的白狐有些吃惊,毕竟白狐本就少见,他疑惑地抬眼去看坐在他身侧的时绛。 “君泊。”时绛指了指时青朝君泊道,“这是我胞弟时青。” “胞弟……”君泊长得粗犷,盯着时青的眼神虽没有恶意,看起来却并不友善,看了好一阵,直到时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才笑道,“既然是时公子的胞弟,也就是我的亲弟弟,在我的地盘,你莫要客气,缺啥就同哥哥我讲。” 时青点点头,道:“多谢。” 坐在君泊身旁的君汝看起来有些疲倦,但她仍是冲着时青笑道:“我是君泊的妹妹,名唤君汝。” 这一对兄妹外貌实在迥异,时青微微有些吃惊。 他的吃惊尚未按下,却听身旁的时绛道:“他们不是凡人,乃是狐妖。” 时青看看面前的一双兄妹,又看看那些争抢着吃食的小狐狸,心道:怪不得此处有这许多白狐幼崽。 忽然,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像是春风一般拂在时青耳廓上:“抱歉,我来迟了。” 来人正是萧漪,时青盯着萧漪的面容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用餐。 萧漪却半点不理会时青的视线,反是对君汝笑道:“昨日睡得不好,今日竟起得晚了。” 君汝回道:“倒也算不得晚。”便为萧漪取了副新的碗筷来。 萧漪这时才抽空扫了眼时青和时绛,而后对君汝道:“是来了新的客人么?” 君汝点点头,指了指时绛道:“这位是时绛时公子。” 时青面上一片平静,左手的手指却揪着时绛的一点衣袖细细地打颤着,因为用力过猛,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时绛安抚地拍了拍时青的手背,才向萧漪伸出手去,微笑道:“许久不见了。” “这位公子,我与你应是初见罢?”萧漪眼眸中染上一丝疑惑,“我们曾在何处见过么?” “那就失礼了。”时绛伸手朝萧漪袭了过去,直逼他的脖颈。 萧漪后退几步,堪堪躲过。 萧漪既退,时绛便再进,逼上前去,又是一击。 退无可退,萧漪一跃,落在时绛身后。 时绛却在他还未站稳之时,又闪身端坐回木凳上去了,仿若方才的交手并未发生一般。 萧漪却被他弄得不明所以,问道:“时公子,我们可是有过节?” 因方才萧漪眸中的疑惑极为真切,时绛为求证萧漪是否是他在青橙镇遇见的蛇妖才动的手,动手间,他已瞥见了萧漪后颈的伤疤,正是他取出骨心锁的位置,此人确实是萧漪,只是……时绛致歉道:“你与我之前一个故人长得极为相似,我已许久未和他过招了,因此才出的手,却没想认错了人,实在抱歉。” 萧漪微笑道:“原来如此,我怕是比不得公子的故人,我可接不下公子几招。” 时绛看了眼时青,道:“这是我胞弟,时青。” “我唤作萧漪。”萧漪温和地道,“请两位时公子多加照拂。” 时青咬了下嘴唇,展颜道:“萧公子,说笑了。” 萧漪不想同自己再有所牵扯才装作不识得自己罢? 时青这般想着,极为沉默地将吃食全数送入腹中,但眼见瓷碗见底,口舌中却无半分滋味。 第41章 春分篇·第二章 早膳过后,时青随时绛和君汝去探望顾出白。 推门进入诊室时,却发现顾出白不见了踪影。 顾出白昏迷未醒,显然不可能独自离开此处,那是谁把他劫持了? 时绛见状,脸色大变,快步走到顾出白所躺的床榻前,手指按上床榻,万幸其上尚有一些温热。 他又将诊室环顾了一圈,而后一个转身追了出去。 诊室内一如昨日,并未有任何不同,时青询问身边的君汝:“君汝姑娘,请问若无你的带领外人可否随意进入府内?” 人是在君汝的诊室丢的,此时君汝正上上下下寻找蛛丝马迹,见时青发问才道:“要入此处,要么是我族族人,要么有我或者我兄弟姐妹的带领,不过现下族内只有我和我兄长在。” “也就是说你认为外人根本进不来?”时青再问。 君汝颔首,又去翻药箱,她正要打开药箱,却被一股气力推倒在地,还未回过神来,“叮叮叮”三下,三支箭利落地插入地面,离她小腿不过一寸。 箭散着异样的紫光,应是喂了毒的。 君汝拍拍身上的尘土,仰面朝屋梁看去,扬声笑道:“阁下是何来路,可否下来见个面?” 这位梁上君子应道行不低,君汝已是狐族中的顶尖高手,却并未发觉有人隐在梁上,要不是时青方才及时将她推了去,只怕她现下已中毒身亡。 但君汝面上却不露怯,反是姿态优雅地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簪子,嘴角含笑,身姿舒展。 时青手无缚鸡之力,不愿成为君汝的负担,又不想惹梁上君子的注意,干脆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不动,只伪作胆怯地扫了那梁上君子一眼。 梁上君子一身黑衣,黑布覆面,时青沉思到:这梁上君子不知是否和掳走顾出白的是一路人,或者同一个人,若是如此,只怕是冲着君汝来的,而顾出白不过是无妄受灾。如若不是,那既然已劫走目标,又何必滞留此处。 梁上君子不做声,手中的弓却张了开来,一支箭迅速飞出,箭尖直逼君汝的咽喉。 这支箭箭尖散着同插在地上的三支箭一般的紫光,君汝唤出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箭拦腰砍断。 断箭委地,破口却钻出无数只小箭,直直地冲向君汝。 梁上君子低声笑道:“君汝姑娘的剑法太好,我便想了个法子利用一番。” 待那把阴阳怪气的声音收起,时青再看,却见君汝的袖口和裙襦都被小箭刺穿,生生地将君汝定在地面上。 梁上君子这才从梁上一跃而下,气定神闲地走到君汝跟前,俯下身,盯着君汝颓败的面容,故作怜惜地道:“美人即使狼狈了些,也是美人。” 君汝不做挣扎,只嫣然一笑:“谬赞了,不过是副皮囊而已。” “既然不过一副皮囊,姑娘将这副皮囊赠与我可好?”梁上君子伸出手摸了摸君汝的眉目,手势轻柔,像是怕不小心伤了肌肤。 “赠与你,也不是不可,不过你可否以真面目示人?我也算死得瞑目。”君汝含笑道。 梁上君子摇摇头道:“以真面目示人不可,不过姑娘既然大方得很,我就不客气了。” 语毕,锋利的指甲一下子就划破了君汝耳角的肌肤,嫣红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衬得君汝越发肤白胜雪。 血顺着君汝脸颊的线条往下淌,但血还未落地,梁上君子却觉着心口一冷,而后,面前任他摆布的君汝竟一下子暴起,小箭“噔噔噔”飞了起来,直将隐在屋内各处的黑衣人给钉死。 时青抽出插在梁上君子心口的匕首,退到一边。 他不过是趁人注意力全在君汝才得手,并无再击之力。 君汝顾不得拂去脸上的血液,反是快手去摘梁上君子的面巾。 但她的手还未触到面巾,本来钉死在诊室各处的黑衣人竟都挣开了小箭,向她逼近,且有俩人围住了时青。 怕时青出事,她顾不得重伤的梁上君子,只得拔剑先迎战黑衣人。 君汝刚砍杀俩人,又有黑衣人逼了上来,她为护着时青,且战且退。 时青凑到君汝耳侧道:“你不必管我,自己保命要紧,我不过凡人一个,怕会拖累你,你若是救不得我,又丢了性命,更是得不偿失。” 君汝扫了眼时青,心中犹豫了片刻,一个黑衣人就寻着了间隙,一下子将剑送入了时青的肩头。 时青疼得倒抽了一口气,扫了眼伤处,伤处深可见骨,他面上无一点表情,轻声对君汝道:“你将我推出去挡剑,你先脱身,要是我幸而未死,你再救我即可。” 君汝剑光不停,眼角的余光瞄到那原本倒地的梁上君子,那人竟站立了起来,她心中登时慌了起来。 此处诊室所在的位置在府内算不得偏僻,但过了这许多功夫,兄长都未赶来,怕是有人做了手脚。 这些黑衣人本就不好对付,梁上君子又是硬茬,莫非真要依时青所言……君汝眼神一变,剑光不理会黑衣人,反而扫向一个精巧药盒——药盒内的药粉足以将斗室内的活物全数毒倒。 药盒还未被剑光破开,面前的黑衣人却均数倒地,君汝收回剑,只见时绛站在门口朝她道:“这些黑衣人怕是不死人,不过片刻便会恢复行动,你可有药将他们制服?” 君汝颔首,面露难色,道:“怕是要费些功夫。” “你且速速配药去。”时绛眼神扫向时青,手中的剑却飞向了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被时青方才一击,好容易才恢复了些,堪堪躲过“青凤”。 时绛一击不成,也不急着再出手,反是走到时青跟前,掌心抚过时青的肩头。 时青肩头的伤口一下子就愈合了,但因伤口深可见骨,疼痛却还纠缠不去。 时青低声道:“哥哥你可寻到小顾了?” 时绛回道:“晚了一步,不过你莫要担心,我定然能将他救回来。” 俩人对话间,原本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又一个个立了起来。 梁上君子已看出时绛不好对付,隐在黑衣人身后,指了指一旁的君汝道:“先弄死她。” 时绛唤回插入墙壁的“青凤”,一边要护住时青,一边要护住君汝,实在分身乏术,只得唤出白虎。 白虎一身皮毛油光发亮,在时绛跟前,乖顺地摇了摇尾巴。 时绛伸手抚摸着白虎额角的毛发,柔声道:“护住君汝。” 白虎得令,凶猛地扑了过去,一连撞飞了两个黑衣人,又将逼近君汝的一个黑衣人踩在脚下,而后一声长啸,将在场的黑衣人都镇住了。 君汝看了眼白虎,继续配药,全部的药材已经集齐只除了藏在梁上君子身后那味。 但这梁上君子显然不好对付,该如何是好? 思索间,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来人姿态从容,一身玄衣,将在场众人扫视了一边,低声笑道:“这般热闹,为何不叫上我?” 时青见到萧漪现身,一时慌了神,这一慌神,肩头的疼痛仿若都消失殆尽了,心里头想着要多看这人几眼,但又怕自己心思再起,索性低眉垂眼,不去瞧他。 萧漪并未注意到时青,面朝着君汝,见君汝打了个眼色,身形一动,直逼到梁上君子跟前,眨眼间就扣住了梁上君子的脖颈。 萧漪手下还未来得及用力,梁上君子便一掌朝着萧漪心口拍了过去。 这一掌掌力极强,萧漪不得不收回手,闪身避过。 梁上君子手中刷地变出一把短刀,众人还未看清短刀模样,刀光便已逼上萧漪的面门。 萧漪退了一步,唤出“红炎”迎战。 俩人对战间,萧漪刻意将梁上君子引向别处。 君汝就趁此机会,冲到原本梁上君子所在那处,打开其中一个小抽屉,取出一味药,将那味药放入药杵中。 只可惜药还未磨成粉,方才被白虎撂倒的黑衣人们又一一立了起来,且诡异的是黑衣人竟比方才厉害了许多,原本战无不胜的白虎,这次不过撂倒了全部十个黑衣人中的三人,就受了些皮肉伤,一身白毛沾了血,虽然不是多疼,但却损了神兽白虎的威严,直气得白虎呲牙咧嘴地朝黑衣人低吼着,又扑了上去。 时绛本以为既然萧漪和白虎在此处,已是胜券在握,却没想这黑衣人竟另有玄妙之处。自己现下有伤在身,动手久了怕露了破绽,心中又忧心顾出白,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是好。 萧漪和梁上君子过了二十余招,堪堪打成平手。 时绛盯着萧漪的招式,心中叹了口气:怕是再过十几招,萧漪便会被梁上君子制住。 萧漪修行千年,道行不俗,梁上君子虽是不弱,但毕竟重伤在身,萧漪理应在十招之内能击败他才是。 萧漪只怕是…… 第42章 春分篇·第三章 “哥哥,去帮帮萧漪!” 时绛将眼前的黑衣人击毙,方要收回剑,时青哀求的声音便窜入他耳中。 时绛扫了眼时青,飞身冲了过去。 梁上君子被俩人的剑光团团围住,半点都还不了手,走不过五招就松手将短刀丢弃在地面上,束手就擒。 时绛伸手揭下梁上君子面上的黑布,里头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那头,君汝将磨好的药粉撒在黑衣人身上,黑衣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干尸,一具具横七竖八的,格外可怖。 没了活计可干的白虎就在干尸边上兜兜转转的,而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小跑着去蹭时绛的小腿。 时绛伸手抚过白虎的脖颈,而后低下身在白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白虎便箭一般奔了出去,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君汝兀自整理自己的诊室,并不出声。 时绛、时青、萧漪三人将梁上君子围住。 “你们为何要抓出白?”时绛语调平缓地问道。 梁上君子垂着头,一字未答,倒是吐出一口血来,血砸在地面上,外头的结界应声碎裂。 时青朝时绛道:“这人既然不愿意开口,索性便让他一辈子都开不了口罢。” “阿青觉得如何将他弄死来得好?”时绛低低地笑道,“凌迟,车裂都难看得很,他本相是白狐,将他打回原形,剥了皮……” 见梁上君子的身子微微一颤,时绛勾唇续道:“打回原形,剥了皮,做成袄子想必不错。” “也不晓得他的皮毛好看不好看……” 时青还未说完,却有一人走了进来,那人拍着脑袋疑惑道:“出了何事?此处是谁设的结界?” 梁上君子趁着来人说话的功夫,竟化作一只白狐,从三人的包围中穿了出去,一溜烟地钻入窗缝中。 时青盯着那道窗缝刚要去追,时绛却拦住他道:“你莫要去,小心有诈!” 君汝扫了眼来人埋怨道:“阿哥,你来得可真是晚得很,小妹我差一点就要丧命于此了。” 君泊身形魁梧,形貌粗犷,闻言却有些委屈:“我本在前院训练那几个小崽子,谁晓得竟然有恶人闯入。” 君泊委屈的神情和形貌极不相称,时绛扫了一眼,叹了口气道:“君泊,可否请你彻查此处守卫可有漏洞?” “那是自然,就算你不讲,我也是要查的,也不知是哪只胆大包天的狐狸,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动土。”君泊说着拍拍时绛的肩膀,豪爽地笑了一声。 “出白失踪了,劳烦你也一并查上一查。”时绛请求道。 君泊本来见在场四人均无大伤,心里头除却被人在地盘上撒野的不快感,并不大在意,却没想顾出白竟在他的地盘失了踪,他蹙眉问道:“和方才逃脱的那只白狐有干系?” “十有八九。”时绛回道。 君汝接着整理诊室,时绛随君泊去安排人手找寻顾出白并搜查梁上君子行迹。 时青本想同时绛一道去,但时绛却因怕他有闪失,而将他留在府中,并请求萧漪护他周全。 午饭时间,府中除却基本守卫和几只白狐幼崽,只尚在诊室中的君汝。 时青洗手做饭,因食材有限,只做了一尾红烧鲫鱼,一碟子炒青菜,以及一大盘香菇鸡丝。 时青将吃食分了一些端去给君汝,又分了一些个白狐幼崽,才入座。 萧漪就坐在他对面,时青一坐下,刚要去拿竹箸,却觉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些残余的鱼腥味,便蓦地起身,衣带子不慎带到了那双竹箸。 竹箸在他墨色的衣衫上蹭了一下就跌落在桌面上,声响清脆。 萧漪听见动静便抬头望向时青,并未有一点言语,眼中亦无半点情绪,很快便低首继续用食。 但只这一眼,就把时青看得面红耳赤,像是甫自己拿毛笔的幼童被斥责愚笨一般,不过是起个身,竟然带到了竹箸,时青张口道:“我去问问君汝姑娘合不合口味。”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走到门口了才落地,时青一脚踏在外头,落荒而逃。 时青弯着腰在一处水井前,粗粗地喘着气,待气息平静,他打了桶水上来,又取了皂角,好一会儿,才将手指的鱼腥味去得干干净净,白皙袖长的十指几乎被他搓下了一层皮。 又在外头吹了会儿风,时青才忐忑地走进饭厅。 那几只幼崽肚皮滚圆趴在地面上,用黑溜溜地眼睛瞅着他。 时青朝幼崽瞧了一阵,才坐在椅子上,不敢去看萧漪,只低首进食。 一口半冷不热的香菇鸡丝落在口舌间,登时过度的咸味扩散开来,他又吃了口鲫鱼和青菜,鲫鱼还算好,青菜却是淡了。 对面的萧漪终于开口道:“时公子……” “我这粥太咸了,菜太淡了,萧公子,你莫要吃了,我再去煮新的。”怕萧漪嫌弃,时青微微红着脸,抢话道。 萧漪摇摇头:“时公子莫要麻烦了,在下对菜色口味并无不满。” 时青指指香菇鸡丝,道:“这盘太咸了。” “配饭吃也就是了。”萧漪微笑道,“我要说的不是饭菜的好坏,时公子,你的衣袖和前襟都湿了,且去换身衣裳罢,可莫要着了凉。” 时青低首看看自己的衣袖前襟,正如萧漪所言,甚至衣袖还滴着水,怕是方才洗手时弄湿的。 “多谢。”时青道了谢,便转身回房去了。 待时青重新回到桌边,萧漪已将一碗米饭用尽,三盘菜去了一半,人站在饭厅门口背手逆光而立。 时青盯着萧漪的背脊,脑中闪过无数昔日的情景,竟觉着视线朦胧起来,不过片刻,漂亮的背脊就被水汽笼了个结结实实。 时青这泪要落未落,萧漪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们要回来了。” “希望哥哥寻到小顾了。”时青低首将青菜送入口中。 萧漪却不知何时,走到了时青跟前,柔声道:“你为何落泪了?” 时青抹了抹眼角,仰首苦笑道:“被自己煮的菜难吃哭了。” 俩人再也无话,直到时绛和君泊回来,才重新有了声响。 时绛和君泊后头跟着几个君泊的手下,进了府门,便各自散去了。 君泊左腿受了伤,伤口被时绛施法愈合了,粘在浅灰色衣料上的血迹看起来却依旧触目惊心。 时绛将君泊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寻了一张椅子坐下。 时绛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找不到小顾么?”时绛一向无论做何事都是游刃有余的,时青是初次见他这般疲累,犹豫了下,才问道。 时绛并未即刻出声,好一会儿才道:“已经寻到线索了,找到人也不过是一两天的功夫。” 说这话的时候,时绛正视时青,眼角的余光却去看君泊。 君泊苍白着一张脸,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应该是我那个弟弟干的,也不知他现下躲在何处。” “你弟弟为何要捉小顾?”时青问道,“他们二人有过间隙?” 君泊摇摇头:“老子哪里晓得,那小子本来生性就怪,作弄无辜的人是常有的,但这次却不知是何故竟虏了顾公子。” “并无可能。”时绛解释道,“出白四岁起便跟在我左右,据我所知他并无和君汲生隙,甚至他连君汲都未必识得。” 三日后,时青在菜园里摘菜,却见一个紫衣少年缓步而来。 少年生得好,雪□□嫩,一张脸面团一般,周身散着贵气,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少年态度却不客气,用一根鞭子指着时青道:“你是新来的佣人么?长得虽然不错,不过远远不及本少爷,还不给本少爷闪开。” 时青扫了眼少年,又扫了眼田埂——空余的位置足够两个少年一般体型的人出入了。 时青微笑着致歉:“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他便向后退了一步,将田埂又腾出了一些。 少年却觉得太过轻易没趣味,反而心头升起些火气,一根鞭子闪电般飞来,擦过时青的一缕鬓发,鬓发委地,鞭子又被收回。 方才乍响的鞭子声和这会儿落在地上的断发都未让时青有本分变色,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分,温声道:“君汲,君公子,你这般行事怕是会惹兄长不快罢,纵使我是个下人,但随意断人发丝,虽不危及性命,也太过辱没人。” 君汲扬声笑道:“兄长能耐我何,你又能耐我何,不过是个低贱的凡人。” 语毕,鞭子这会儿倒是半点不客气,冲着时青的面门袭了过去。 可惜,鞭子和时青距离尚且十寸有余,就硬生生地换了方向,转而掀翻了时青摘菜用的一个竹篮。 竹篮一下子被打得碎作两半,里头还带着泥土的小青菜乱七八糟地或跌落在田埂上,或又落回田里,根根带伤,看起来分外可怜。 时青撇撇嘴道:“看来拜君公子所赐,这菜怕是吃不成了。” 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而后抬了下手,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方才落地的小青菜竟然就地飞了起来,朝着君汲刺了过去,不过片刻,君汲一身紫衣的两只袖子均破洞连连。 君汲心里头气得要死,但眼前这时青看来并不好相与,他只得作罢,拍拍透风的衣袖,没好气地道:“本公子先走了,你这个当下人的,好好摘……” 最后一个“菜”字还未说完,他不知怎地,脚底打滑,扑到在田埂上,这一扑本来算不得太疼,想爬起来,却不知为何身上竟顶了一座大山一般,半点都动弹不得,好容易抬起腿,却又是一滑,整个身体直接落在了菜地里。 时青既不取笑,也不帮忙,反而去了离君汲较远的那块菜地重新摘菜。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君汲终于从菜地里爬了起来,已是发丝凌乱,衣上带泥,甚至连脸颊上都沾了泥土,背后还沾了些菜叶子。 君汲气得脸色发青,吸了几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时青身后,而后,手中的鞭子朝着时青那段白皙的脖子缠了过去。 第43章 春分篇·第四章 时青的脖子一下子就被缠住了,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低首观察哪棵小青菜长得好。 君汲一使劲,想将人就地勒死,手却被一颗小石子打中,没了力气,只得被迫将鞭子松开。 而后一把声音钻入他耳中:“五弟,你莫要闹了。” “二姐。”君汲低低地叫了一声,姿态低了不过片刻,便嚷嚷道,“这小子害我掉进田里,是他该死,不是我故意要寻他的麻烦。” 时青也不辩解,只抬起头朝不远处做了个致谢的嘴型。 君汝拍了拍君汲的衣衫,笑道:“我还不晓得你什么德性么?你若是再不收敛些,迟早遭殃,你瞧不起凡人,凡人又何尝招惹你了?” 君汲恶狠狠地盯着时青,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过是个凡人。” 君汝知晓要君汲对凡人改观是极为困难的,也不再劝,只道:“你既然回来了,且先去见见大哥罢,他现下应该在厅堂。” 君汲点点头,道:“我先回房换件衣裳。” 时青盯着君汲的背影,低声道:“是他捉的小顾么?” “我说不准,他虽然脾气不好,爱找人麻烦。”君汝回道,“但你们入府那日,他在外地,如何知晓你们来访?又如何知晓顾公子受了伤,被我安置在诊室?” 君汲又换了身紫衣,才姗姗走到厅堂。 君泊坐在正中,旁边坐着那人姿态端雅,面容俊秀,一身绛衣,竟颇有些仙气。 俩人正在下棋,君泊被逼至死路,抓耳挠腮地不知下一步如何下才好。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君泊一抬头,见是君汲来了,便亲热地朝他招招手:“来来来,阿汲,你走近一些。” 君汲走到他跟前问了个好,便在他边上坐下,不客气地将一整盘子酥饼全数倒入口中。 趁着他咀嚼的功夫,君泊同时绛交换了个眼神。 时绛朝他点点头,自君汲方才还在门口时,时绛就已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极其浅淡的药味,这药味和之前君汝用在顾出白身上的草药的气味一致。 俩人继续下棋,君泊走了一步,时绛再是一步。 时绛心思已全数不在棋局,不过十步的功夫,原本大好的局面被他自己的几步烂棋所破,不出一炷香,君泊便能将时绛的棋子一一斩杀。 君泊笑道:“这棋不必再下,是我输了。” 闻言,旁边的君汲却坐不住了,不满地道:“大哥,你明明赢了,为何反要说是输了?” “赢得太过轻易,便是输了。”君泊回道。 君汲还要不依不饶,却听时绛道:“君三公子,你三日前是否回过府?” “我又不识得你,为何要回答你?”君汲“啧”了一声,不理会时绛。 君泊重复方才时绛的疑问:“阿汲,你三日前是否回过府?是否去过阿汝的诊室?” “三日前,我人在扬州,哪里能得空回来?”君汲轻笑道,“莫非府内有了内贼,大哥怀疑于我?” 君汲朝时绛道:“又或者这位才是苦主?” 时绛面上露出半点笑意,道:“君三公子五日前在扬州做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君汲思及扬州一行,脸上泛起些红晕,一脸少年春情。 瞧君汲面貌,说的不假,时绛不再追问,但他身上的药味又作何解释? 他还未想通,门口却传来时青的声音:“哥哥,小顾回来了。” 时绛猛地站起身来,抬眼望去,果真顾出白就跟在时青身后。 顾出白逆光站着,嘴角含笑,眉目被光线打着,半隐在暖色中,身着一身白衣,仿若从江南的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竟半点不似凡人。 而顾出白脚边跟着白虎,白虎乍见时绛,仿佛猫儿闻见了鱼腥味,一下子冲到时绛跟前,亲热地蹭着他的小腿。 时绛顾不上白虎,快步走到顾出白面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在他耳侧柔声道:“你回来就好。” 顾出白乖顺地伸手抱住时绛的后背,用额头蹭了蹭时绛的耳根,低声道:“我回来了。” “你可知晓是谁掳走的你?”时绛柔声问道。 顾出白从时绛怀中钻出来,朝他摇摇头:“我今日才清醒,发现自己倒在一处小屋,小屋应是猎户住的,屋内有些狩猎工具和几张皮毛,四下无人,我还以为我仍在芒山,走了一阵碰到小白,是小白带我来此处的。” 时绛摸了摸白虎的皮毛,通灵的白虎微微地点了下下颌。 见状,时绛心中更是疑惑万千,君汲身上有顾出白的药味,顾出白无辜失踪,又毫发无损地归来……但无论如何,平安归来便是好的。 “小顾,吃包子罢。”时青端了一盘子刚出笼的肉包子从门口款款而入,他身后还跟着君汝。 顾出白兴奋地抓了一个包子吹着气,包子还热着,他一时下不了口,好一会儿待包子几乎凉透了,才咬下第一口。 时绛、时青、君泊、君汝都各自取了一个来吃。 君汲对肉包子本不感兴趣,但见众人吃得开心,也凑个热闹拿了一个来吃。 肉包子是君汝做的,本来今日时绛和君泊要外出去寻顾出白,君汝怕俩人找不到东西可吃,才特意做的,没想到,却用于给顾出白接风了。 待顾出白将余下的肉包子一扫而尽,君汝给他把脉。 时绛在旁边问:“可有何不妥么?” 君汝沉吟了下,摇摇头:“并无不妥。” 当日,夜半。 时青因顾出白归来心中安定了些,但依旧转辗难眠,心中烦闷,科举的日子渐近,若他不在三日内出发,怕是会错过考期,但他舍不得萧漪,即使萧漪装作不认得他。 他随意披了件外衣信步而行,却见萧漪在凉亭中打坐,月色浅淡,将他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像是远在天边一般。 他看了萧漪好几眼,仿若白兔终于瞧清了猎人的模样一般,落荒而逃,跑了不过几步,却是脚下打滑,竟一下子扑倒在地。 他定睛一看,地面上竟有一滩血,微微发暗。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爬起身来,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再看,鲜血蜿蜒着消失在一座假山后头。 心中犹豫着要不要看个究竟,他的手肘处却蓦地热了起来。 一回头,却原来是萧漪抓住了他的手肘,觉察到时青眼中异样的光芒,萧漪松开手,站在他身边道:“你跟在我后头。” 时青颔首,就在低下头的功夫,他竟发现掌心里有几个指甲印子,应是方才自己慌乱中折腾的。 萧漪走在前头,时青依言跟上。 在距假山三步开外,萧漪回首道:“我先看看,你且不要上前。” 萧漪一看,假山后竟是一具死尸,死尸容貌被毁,横躺在地,正面除面部外无一处伤口,身底下铺着一层鲜血,看衣着、体型,似极了那日诊室的梁上君子。 萧漪看了一阵,转过身对时青道:“这里死了人,你去唤君汝来瞧瞧。” 时青刚走出几步,萧漪却觉得有些不放心,时青此人显然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且现下这府内怕是不安全,让他一个人去唤君汝,万一出了什么事,倒是他的过错了。 萧漪唤出自己的佩剑“红炎”交给时青,低声道:“你守在这儿,我去唤君汝,你就这站在这假山前头,千万别往里头看。” “好的。”时青接过“红炎”颔首应允。 时青的话音堪堪落地,不远处的一处屋子却“轰地”着了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烟气逼人。 ——着火的正是顾出白的住处。 萧漪飞身过去,却见时绛已先他一步冲入火场,便立在一边使了个术法将火灭了。 火是由术法而起,且施法人颇有些功夫,萧漪好容易才将火灭去。 萧漪灭火的功夫,君泊以及君汝听见方才的动静围了过来。 萧漪瞧见君汝,走到她身边,指了指方才的假山,低声道:“那儿后头有具尸体,你且去看看,这儿我来顾着。” 君汝应声而去。 君泊检查了周围的痕迹,只找到一把烧成了灰的咒符。 萧漪捏起一撮符灰,叹息道:“若是咒符还有丁点儿未烧尽倒是能够寻个蛛丝马迹,但烧得这般干净……” 萧漪的话还未说完,君汲打着哈欠缓步而来,口中抱怨道:“这天气方才才下过一阵雨,怎地还会走水?这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挑小爷我梦见抱着花魁玩乐的时候,是诚心与我作对么?” 君泊扫了睡眼朦胧的君汲一眼,恨铁不成钢,气得踹了他一脚,高声道:“你想睡就睡去,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去你他娘的梦里抱你他娘的花魁去!” “我娘可不就是你……”君汲正要反驳,接到君泊的眼刀子只得乖乖地闭了嘴。他在这儿确实也没什么可帮的,干脆打着哈欠,回房梦花魁去了。 片刻之后,时绛抱着顾出白出来了。 俩人颇为狼狈,衣裳均被烧掉了一些,脸上也算不上干净。 第44章 春分篇·第五章 顾出白应是被烟熏晕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他看看时绛,又看看眼前已灭了火的屋子,浑身一阵激灵,急声道:“公子,是谁要害我?” 时绛扫了眼被君泊丢弃在一边的符灰,用手指将灰烬搅弄了一阵,才答道:“看这咒符,此人法力不俗,不过是谁却一时半刻查不出来。” 此时,时青和君汝走了过来。 君汝蹙着眉朝萧漪道:“阿漪,我并未瞧见你方才所指的尸体,且我已在府内四处看过,也并未发现尸体,只那血迹尚在。” 萧漪问时青:“我走后你可有离开?” 时青摇头:“我虽未亲眼盯着尸体,但我就在假山前头,没有离开半步。” 萧漪取回时青手中的“红炎”,扫了眼“红炎”火红的剑锋,又将其收回,才道:“既然尸体无故消失,说明凶手尚在府内,且极有可能就是用符咒引火之人。” “确实如此。”君泊扫了眼在场之人,道,“我去和阿汲住一块儿;君汝,你护住那几只小崽子;时公子,你今日且和顾公子呆在一处;萧公子,你可愿照顾下时小公子?” 见萧漪颔首,君泊又道:“在我府内,让大家受了惊,真是万分抱歉。不过现下天色晚了,只得明日再查个究竟。” “就先如此罢。”时绛瞅了眼时青,对君泊道,“不是你的错。” 时青跟着萧漪已经走出好几步,却听得身后的君泊咬牙切齿道:“不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敢在你爷爷地盘上动土,可别让你爷爷逮到,爷爷我弄死你!” 话音还未落地,君泊就风风火火地越过了萧、时俩人,片刻就没了踪影。 时青本来是睡在顾出白隔壁房间,顾出白房中走了水,时青的房间虽还算得上完整,但屋内均是烟火气,睡不得。时青只得跟着萧漪回房。 萧漪走在前头,时青本来不过落后他两三步,渐渐地已离他十步开外。 时青故意不去看前头的萧漪,反是瞧着左右的景致,但春日的桃花、柳树、柳树下的潺潺河水,映在眼中,却越发得勾起他的绮念,身体里暗处疯狂地叫嚣着想要碰触萧漪,想要和萧漪唇齿相贴,想要和萧漪交缠。 时青被自己的绮念逼得浑身发热,双腿有些发软竟走不动路了。 萧漪终是发现时青被自己拉在了后头,回首去看时青,却见时青在淡薄的月色中,面色泛红,整个人比一旁的桃花都要娇艳几分,眸中闪出勾人的光芒。 瞧见萧漪的视线,时青不由自主地舔舐了下干燥的唇瓣,定了下神,紧张地吸了口气,扯了个谎:“我好像有些发热,我去问君汝姑娘要些药……” 话还未说完,时青便转身往君汝的诊室跑,边跑心中暗骂自己淫/荡。 萧漪快步上前,抓住时青的手腕,疑惑地道:“你为何两次见我都要跑,我生得很可怕么?” 时青手腕上的肌肤贪婪地吸食着相贴的萧漪的温度,而后这温度迅速透过手腕处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时青本就动了情,他几乎想同昔日一般用“骨心锁”来胁迫萧漪抱他,但这个念头一来上,心却登时冷了——萧漪不愿意,再勉强一次又能如何? 他费力地压下就要冲出喉间的喘息,面无表情地仰首盯着萧漪的眉眼道:“你生得很好看,只不过我不喜欢。” 既然现下萧漪装作不记得他,他也从善如流。 说完话,时青甩开萧漪的手,放缓了脚步,力图走得优雅从容。 萧漪并未再追上来。 时青想了一通,确实无处可去,只得回自己原先的屋子去了。 屋内是无尽的烟火味,心头却是压不下去的情/欲。 时青自小无欲无求,碰见萧漪后沾染上了情/欲,才鲜活得同芸芸众生一般。 萧漪于他如同上好的春/药,若是不见到、不想到萧漪,他还如同之前一般无欲无求,要是见到了、想到了情/欲便自身体深处烧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时青躺在床榻上,鼻息间尽是烟火味,身体却被无尽的情/欲炙烤着,他不愿意用手去纾解,只强忍着,不过片刻,浑身上下的衣衫尽湿,身下两处更是热得难耐。 实在忍不住了,他褪了全身的衣物,一手握住自己的阳/物,一手探入后/穴。 手指动作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嘴唇低吟了一声,而后射了出来。 这声低吟之后,门却是被推开了。 时青尚在余韵中,甚至还有一根手指在体内滞留,这声“吱呀”的推门声打在耳边,他吓得清醒了五分,但因浑身脱力,他只得勉强仰头去看,却见萧漪站在门口,今日的月色浅淡,萧漪脸上的神情隐在黑暗中。 羞耻感一下子将他逼得湿了眼眶,他的身体抖得像深秋的叶子,无所依仗,慌乱间,他伸手将旁边方才被他蹭开的被子一把拉过,覆住全身,整个人缩在被中,不敢再动,不敢出声。 萧漪应是担忧他的安危才来寻他,他却让萧漪见到了他自渎的模样——肮脏而淫/荡。 萧漪应该瞧不起他罢。 也是,强迫萧漪交合的他,本就令人瞧不起。 或者,其实,萧漪的眼中从来就没有他,谈何瞧不瞧得起。 他当初想让萧漪若干年后再忆起他,也能念他一分好,才眼睁睁放萧漪离开。 却没想到,再相遇,他却被萧漪瞧见了这般不堪的模样。 他羞愧地几乎要死去了,心脏一下下激烈地冲撞着其余脏器和内里的骨、肉,像是要将脏器、骨、肉尽数敲碎一般。 萧漪的脚步声终于如愿远了。 时青的身体一点点冷了下去,冷得如同寒露时节结在屋檐的露水一样。 时青坐起身来,赤/裸的肌肤打着颤,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终是低低地哭了起来。 求而不得。 他之一生所求不多,唯一所求,求而不得。 但不过哭了一阵,萧漪的脚步声却又越来越近。 时青干脆自暴自弃,懒得再躲,反是抬眼直视萧漪。 却见萧漪寻了个浴桶来,又在浴桶中注满了热水,朝他柔声道:“暖暖身子罢,可莫要着了凉。” 说完,萧漪推门而出,将门合得无半点缝隙,在外头道:“我在外头等你,今日此处怕是不太平,你还是随我去我的房间睡罢。” 时青不出声,依旧抱膝而坐。 又听萧漪道:“你既发了热,还是泡个澡为好。我就在外头,你慢慢来。” 萧漪不提方才的情形,应是顾及他的颜面。 萧漪执意要同他同室而眠,是因为应允了君泊。 萧漪帮他打了水来沐浴,是因为他看起来可怜么? 半晌后,时青裸身从床榻上下来,跨入水中。 冷热适宜的水将他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包裹住了,一下子热气就从毛细孔中侵入,时青喟叹一声,盯着萧漪的背影看了一阵,而后将苍白的脸也埋入水中。 待水快冷透了,时青才从水中出来,将身体擦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衣冠楚楚地去开了门。 门外,萧漪对着一棵桃花树站着,花瓣落了他一身。 萧漪瞧见动静,回首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拍了拍身上的花瓣,道:“你好些了么?” 时青已经许久未见到过萧漪这般的笑颜了,脸微微红了,半低下首,致谢道:“我不过是发了些热,无甚大碍,多谢照拂。” 这一低首,委地的花瓣就落在了他眼中,花瓣还鲜嫩美好,但已然失了生机,再接下来,不过是被辗落成泥。 萧漪走在前头,时青落在他三步之外。 一切仿若是之前的重复,但这次时青却一点情/欲也无。 不知是因为方才的自渎泄去了情/欲,还是因为体内的情/欲已被方才的羞耻感冻结。 时青默默地跟在萧漪后头,时不时地扫一眼萧漪,脑中一片空白,心底一片平静。 终于到了萧漪房门前,不长的距离,却仿若走了一生一世。 萧漪推门而入,时青也跟了进去。 时青看了眼床铺,上头只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他走了几步,伸手去开柜子,柜子里除却萧漪的随身行囊空空如也。 他觉得有些为难,但现下夜色深了,麻烦君泊或者君汝也不妥当。 萧漪像是觉察了时青的心思,低声道:“两个男人,睡一张床,共用一床被子有什么了不得的?” 话音堪堪落下,萧漪补充道:“若是时公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时公子睡床上,我在地上打坐即可。” 时青原本认为萧漪是不愿再同他有牵扯,才伪作失忆,但现下看来,萧漪却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登时,时青心里一喜,萧漪若真不记得他,那么他从前做的那些错事,萧漪也一并忘记了,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但喜悦不过短短的一霎,便消失殆尽。 萧漪不记得他了,他于萧漪不过是陌路人。 时青目中溢满悲伤,他摸了下眼角,而后展颜道:“我哪会嫌弃萧公子,我不过是觉着这床小了一些,俩个人同床而眠,怕是挤了些。” 萧漪觉得时青有些古怪,但也不询问,只道:“那我先去取水沐浴,时公子,若是困倦了,请先行就寝罢。” 时青打了个哈欠,道:“我确实有些困了。” 时青侧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他身后,时不时地传来水声。 他闭着眼睛,勒令自己不思不想,但萧漪的裸/体他熟稔得很,很容易就在脑海中勾勒了出来。 时青右手的指甲嵌进左手的皮肉里,借着疼痛,才让绮念散去了一些。 第45章 春分篇·第六章 水声停歇了,片刻之后,萧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青像是被钉在床榻上,不敢动,也动不得。 蓦地,时青的背脊处却有一只手覆了上去,手的主人关切道:“时公子,你莫要担心,我既在你身侧,定然会护你周全。” 时青这时才觉察到自己背部肌肉紧绷,还微微颤抖着,如同掉入了陷阱中的兔子一般。 萧漪的手一触即撤,而后,萧漪在时青身侧躺下。 时青试了许久才将身上的每一块皮肉全数放松,进而闭着眼逼迫自己入眠。 又过了片刻,他依旧未有半点睡意,边上的萧漪却已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时青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萧漪侧躺着,面向他。 萧漪的呼吸自然而然地与他的呼吸纠缠在一处。 时青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又转回身去,萧漪的气息却是不罢休,有规律地打在他细腻的后颈上。 时青无法,只得向下躺了一些,鼻子顺势埋入了被中。 被里的萧漪只着了一件薄薄的衾衣,时青的鼻腔内瞬间就溢满了萧漪方才沐浴用的澡豆的气味。 时青的脸更红了些,一时间进退两难,又怕扰了萧漪好眠,便轻手轻脚地向着墙壁移去,整个人几乎是要贴在墙上了。 时青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不知何时天竟大亮了。 他想要起身,刚刚直起半个身子,头皮却是一疼,低头一看,却是萧漪的头发同他的头发缠在了一处。 萧漪也醒了,伸手去解头发,但费了不少时候,头发依然难分难解。 时青也伸手去解,仍是无一点进展。 萧漪苦笑道:“抱歉。” 话音落地,萧漪不知从何处变出把匕首,利落地将头发削了去。 断发就落在时青的手边,俩撮发丝纠缠着,如同时间寻常夫妻的结发一般。 但他今生已不会再有同心上人结发的可能了。 时青直愣愣地盯着那段结发,身侧的萧漪却道:“我去扔了罢。” 时青回过神来,抢过结发,笑吟吟地道:“天下之大,能与萧公子相遇是我的荣幸,这段头发就让我留个纪念罢。” 萧漪不置可否,起身穿衣。 时青将结发塞入随身的锦囊中,也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俩人还未穿戴完毕,时绛的声音却从外头穿了进来:“我方才找到了具尸体,且劳烦萧公子来看看,是否你昨日看到的那一具。” 萧漪推门而出,时绛立在不远处,盯着他的面容,眼神凌厉,片刻之后,又迅速柔和下去。 时青扬声道:“哥哥,你且带路罢。” 时绛瞅了时青几眼,才道:“请随我来。” 尸体面容被毁,身体发肿,已然看不出生前的体型,就躺在河畔上。 “我昨日见到的尸体也被毁了容,看身量差不离,但尸体浸水发肿,却不知原来的体型如何。但其本体都是白狐。”萧漪将尸体仔仔细细又查看了一番,道,“假设昨日有人想掩藏尸体,但因怕被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迹,匆忙间将尸体丢入了水中,直到今日被时公子寻到。” 时绛蹙眉道:“又或者昨日的尸体已被掩藏好,这一具乃是另一具尸体?” 时青肯定地道:“这确实不是昨日的那具尸体。” “你如何断定?”萧漪问道。 时青指指眼前尸体的虎口,解释道:“昨日你走后,我看过一眼尸体,尸体的手上的虎口有一个伤疤,但这具尸体没有。” 时绛叙述道:“我方才已将尸体检查了一番,尸体的致命伤在背部,是普通的刀伤。” “尸体面容被毁,应是身份敏感,但若是身份敏感,又为何会弃尸于此?”时青疑惑道,“又或者……” 时绛接下去道:“又或者尸体本和府内众人无一丁点儿干系,凶手是故意为了让人猜疑才将其面容毁去。” 时青颔首道:“若真是如此,凶手的目的为何?昨日那具尸体又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凶手和之前诊室里的那帮人又是否有干系?又或者本就是同一人所为?” 时青还未想个通透,远处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同一时间,时青跟前的尸体暴起,水肿的五指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匕首,匕首闪着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时绛的心口送去。 时绛躲过匕首,旋身到尸体身后,向着其后心一掌拍去。 尸体被时绛一拍,沉重的躯体向后退了几步。 来人是君泊,见状,护在时绛跟前。 时绛一边盯着尸体,一边轻声问君泊:“你如此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君泊刚要开口,那尸体却又袭了过来,不理会君泊的攻击,径直朝时绛飞奔而去。 君泊已在尸体身上砍了数剑,却无法阻止尸体半分。 萧漪方才见尸体暴起,便结了个结界将时青护在里头,此时,才唤出“红炎”加入战局。 “红炎”剑如烈焰,剑光将尸体烧了个焦黑,但尸体竟依旧行动如常。 尸体虽半点伤不了人,但时绛、萧漪、君泊三人竟一时间也无法将尸体拿下。 三人一尸走了数十招。 却听不远处的君汝道:“大哥,我们被包围了!” 君泊听得心头一惊,动作一滞,露了破绽,尸体手中的匕首一下子就窜进了君泊的心口。 君泊瞬间倒在地上,嫣红的液体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时绛见状,晓得不可再拖,顾不得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符,咬破手指,以鲜血在白符上划了几行字,而后,白符闪出耀眼的银光,几乎将时绛整个人笼住。时绛将白符贴在尸体眉心,口中默念了几句,银光便尽数窜入尸体眉心。 尸体半点不动,片刻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一具骸骨。 时绛站在一侧,低声咳嗽了几声,心忖:自己体内阴气竟是制不住了,本只打算将尸体制服便可,却生生地将尸体化作了骸骨。 君汝飞奔着过来,查看君泊的伤口。 但只看几眼,君汝却叹息了一声,伸手覆住君泊的双目。 时绛问道:“君汝姑娘,君泊他……” “他伤了脏器,活不了了。”君汝仰首盯着时绛道,“时公子,你本是上仙却炼凶尸,以致体内阴气过重,顾公子又是……” 她并不挑明,顿了顿,冷声道:“现下外头皆是些孤魂野鬼,可不就是你和顾出白引来的么?大哥身死,倒是死得痛快,我们指不定这一两日之内就要被恶鬼食骨啖肉!也不知是如何滋味。” 外头全是孤魂野鬼,他为何会一无所觉? 时绛如是想到,而后那种闪过一个念头,身体一寸寸冷了下去。 此时,君泊吐出了最后的一口血,断了气,化作了一只白毛狐狸,油亮的白毛上沾满了鲜血。 君汝抱起狐狸,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回首对时绛道:“时公子,我狐族欠你良多,就此可是两清了?” 时绛瞧着君汝的背影,本被压在喉头的一口血终是窜了出来,跌落在地面上,余下的血液将嘴角染得如同上了胭脂一般。 时青“咚咚咚”地敲着结界,萧漪一将结界解了,时青便冲到时绛跟前,连声道:“哥哥,哥哥,你还好么?” 时绛用衣袖擦了下嘴角,微笑道:“我乃是天上上仙,不过是下凡游历,哪里会有半点不好。” 时绛伸手摸了摸时青的额角,又朝萧漪道:“你可否带阿青离开此处?” 时青不言不语,他不过一介凡人,留在此处确是累赘一个,但若是他活了命,时绛却死在此处……闻言,萧漪却摇摇头笑道:“不可,君汝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置她于不顾。” 时青扫了萧漪一眼,眼神一黯,咬了下唇笑道:“无需劳烦萧公子,我一人走便是。” 时绛将时青揽在怀中,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背脊,在他耳侧道:“你去收拾行李,一刻之后,我送你离开。” 时青颔首,依言而去。 趁着时青收拾行李的功夫,时绛和萧漪去察看了外头的情况。 山下果真围着数不清的孤魂野鬼,若是以时绛前世的法力,收拾这些孤魂野鬼不过是费些力气,但现下只怕赔上性命也收拾不干净。 时绛隐在杏树后头,朝萧漪打了个手势,俩人便纵身而去。 俩人落在庭院中,忽地,时绛朝萧漪发问道:“你近日是否历了天劫?” 萧漪奇怪时绛为何会在此时发问,还是回道:“九死一生,是君汝姑娘救了我。” 怪不得,前几日君汝不在狐族,就是去救治萧漪了罢。 怪不得,萧漪的法力弱了许多。 时绛不再理会萧漪,向时青的住处走去。 时青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站立在桃花树下,衣衫和发丝被风吹拂着,整个人几乎要随风而去。 时绛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走罢。” 时青点点头:“哥哥,你可别死在这儿。你若是死了,我今日一走,置你于不顾,我便是不悌之人。我迷恋萧漪,注定无后,乃是不孝。我不孝不悌,又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时绛叹息了一声,看着时青越发清瘦的面庞,低声道:“走罢。” 第46章 春分篇·第七章 时绛护送时青下山,一路斩杀了不少孤魂野鬼,好容易才寻了一处山下客栈将时青安置好。 他又唤出白虎,教它护着时青。 白虎期期艾艾地叫唤了几声,终是盯着时绛的背影,乖顺地趴伏在时青身侧。 时青眼底泛起一些泪光,摸了摸白虎的皮毛,柔声道:“哥哥会平安的。” 时绛隐在山下一处山洞,歇息了好一会儿,才返回狐族。 狐族府内,大厅处,君汝、君汲、萧漪和顾出白坐在一处。 君汲见时绛,登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叫道:“哎呦,你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时绛不理会君汲,反是朝君汝道:“君汝姑娘,我有法子,你且随我来。” 君汝颔首,跟着时绛走出大厅。 俩人走到僻静处,时绛低声道:“山下众鬼都是些孤魂野鬼,看似全无心智,但既聚集在此处,怕是有人指使,不知何时会攻山,虽即使攻山也不一定能寻到府内的入口,但被围着,不是长久之计,且府内出了俩桩杀人案,必须提防府内有人同众鬼里应外合,我们最好先下手为强。明日便是十五,鬼气最盛,我们不如就选明日。” 君汝沉声道:“你可有何对策将众鬼一网打尽?” 时绛问道:“君汝姑娘,你还有断魂散么?” 君汝颔首:“断魂散还有,但是断魂散对于孤魂野鬼怕是用处不大。” 时绛勾起一点嘴角:“有就好,我体内的阴气过盛,你抽我的血当做药引正好。” 次日,天色擦黑。 君汝做了些吃食,而后五人随意吃了些。 而后,时绛随君汝去诊室抽血。 君汝将血同断魂散混在一起,见时绛面色苍白,出言关切道:“时公子,你可还好?” 时绛抚摸了下手腕,但笑不语。 君汝将断魂散分予时绛、君汲以及萧漪。 顾出白拉拉君汝的袖子,疑惑道:“君姑娘,为何不分予我,是觉得我法力低微会坏事么?” 君汝刚要开口,时绛却微笑着摸摸顾出白的额发,柔声道:“你刚刚痊愈,还是多歇息罢,待你醒了,我们就都回来了。” 顾出白还要再发言,又听时绛道:“等我回来,给你买肉包子去,你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顾出白委屈地砸吧了下嘴巴,双眸盯着时绛苍白的脸色露出一些担忧:“公子,你可要平安回来啊。” 时绛、萧漪、君汝、君汲四人分开行动。 时绛纵身掠到一棵杨柳树下,靠着树干低喘着,半空的圆盘亮极了,把夜色驱散了大半。 他低喘了好一会儿,又吐出一口血来。 血液淌在他的指间,一下子就引来了无数鬼魂。 鬼魂奇形怪状,有的少了四肢,有的被从中间劈开,更有甚者只有一颗头颅。 鬼魂叫嚣着将时绛围在中间,围而不攻。 双方僵持了不过几个弹指,其中一只只余下一颗头颅的,忍不住鲜血的香甜,一下子扑了上来。 时绛微微垂着头,手指却利落地将君汝所制的断魂散朝头颅送去。 断魂散顺着时绛的气力,将他周身的鬼魂覆了个严严实实,不过片刻,这些魂魄就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了,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了尘埃。 时绛吸了口气,缓缓地向山下走去,碰见鬼魂便伸手除之。 也不知花了多少时候,他终是走到了山下孤魂野鬼的驻地。 一只鬼将见时绛前来,不客气地拿起斧头朝着时绛劈了过去。 时绛侧身闪过,将断魂散撒了一些过去。 鬼将沾到了断魂散,疼痛地在地面上打转,呲牙咧嘴地低吼着,只一时起不来了,却未断命。 看来这鬼颇是修炼了几年,时绛眼神一冷,唤出“青凤”,利落地将剑尖送入鬼将的心口。 鬼将立刻就化作了一具骸骨,不再动弹。 驻地本就有数不清的魂魄,时绛一动真力,体内的阴气便四散而去,把四周的魂魄都吸引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时绛一手持剑,一手取出一张白符,口中默念了几句。 白符散出一阵银光,有个身姿妖娆的女子从银光中走了出来,落在时绛身侧,娇笑道:“公子,是需要我的帮助了么?” 女子正是在青橙镇被时绛收服了的晚思。 晚思与时绛达成了一项交易,便心甘情愿被封在白符内,供时绛驱使。 时绛微笑道:“急需仰仗晚思姑娘。” 晚思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手中持剑,身姿一动,魂魄便去了一片。 时绛也御剑斩杀,剑光四溢,所到之处,只留下片片骸骨。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时绛却是支撑不住了。 也不知萧漪、君汝以及君汲如何了,仅不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砍杀声传来。 时绛和晚思互相掩护,也不知砍杀了多少的鬼魂,但鬼魂却像是源源不绝,不断地向着两人涌来。 晚思趁着砍杀的间隙朝时绛道:“你我今日怕是要死在此处了。” 若是此处的鬼魂砍杀不尽,怕是别处也好不到哪儿去。 时绛沉思了片刻,抹了下脸上的破口,而后举剑利落地切开手腕处的动脉。 之后,他手握剑柄,将剑尖插入泥土中,长身而立,手腕处留下的血液就顺着剑身一点点流入泥土中,将黑色的泥土都濡湿了。 “青凤”沾了血,散出火红的剑光,一只血凤就从剑光中跃了出来,凄厉地叫着,在半空中盘旋,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火焰。 这火焰乃是神火,只烧鬼魂,却不伤活物分毫。 晚思现下介于活人和鬼魂之间,时绛怕伤到她,又将她收入白符中。 时绛面上无一点血色,手腕处像是什么都流不出来了,只有少许血珠子打在剑身上。 他依旧立着,背脊笔直,微微垂眼,出声道:“你出来罢。” 身边没有半点动静。 他又道:“君泊,你出来罢。” 有一个终于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来人面容普通,却透着些书卷气,全然不是粗犷大汉的模样。 那人缓缓地走到时绛跟前,道:“时绛,你如何知晓我是炸死?” “君泊,前几日诊室那人便是你变的罢?”时绛仰首,叹了口气,“我差点儿忘了,白狐狐族之中,君汝法力最高,但化形之术却是你练得最好。” “你之前引我疑心君汲,怕是君汲身上的气味也是你刻意弄的罢。”时绛目中盛着些悲凉之色,无力地问道。 他与君泊交好已有数百年,却没想到,本以为可全然信任的人,却要设计他。 君泊毫不在意地回道:“我不过是在他房间的衣物上薰了些药材罢了。” 语毕,他快步上前,一下子掐住时绛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你作为上仙,包庇顾出白,你可知顾出白前世杀了多少人?” 时绛脖子被掐住,神情半点不变,只费力地道:“我知晓他前世杀了许多人,但他这世却不过是个有喜有悲的普通世间少年,并不曾作恶。” “不曾作恶……”君泊还未讲完,一道剑光却送入了他的肩膀。 君泊一惊,回首一看,眼前却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上带笑。 而后,少年一把抽出剑,不客气地将他踢到一边。 少年魔气太盛,君泊对付不了,顾不得时绛,转身逃命去了。 时绛看着少年如画的眉眼,低声道:“我本是不信,却没想到真的是你。” “出白……” 顾出白微微勾起一点嘴角,眉目间顿时窜起勾人的艳丽,他走到时绛跟前,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时绛的心口。 时绛面色平静,只低唤了声:“出白……” 顾出白将时绛全身上下的穴道全数封住,又将时绛搂在怀中,低首咬了下他的耳垂道:“我前一世,便是被你一剑刺死,我如今不过还你一剑,你疼不疼?” 话语如情人间的耳语,说不出的柔情似水,但手下却不客气,反是将剑又送入几分。 时绛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伸手抱住顾出白的背脊,柔声道:“不疼,你若爱刺,再刺上几剑也可。” 顾出白一把推开时绛,为了故意折磨他,将剑旋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抽出来。 剑上覆满了血,顾出白像是觉得烫手,一下子就将剑丢弃在地上。 顾出白一脚将时绛踹倒在地,随后,合身覆上来,鲜红的舌头舔舐着时绛干燥的唇瓣,一只手灵巧地抚摸着时绛的腰腹,另一只手探入时绛的衣衫内,动作极其温柔,仿若方才动手杀人的不是他。 时绛垂眼不看顾出白,也不做任何动作,只直愣愣地躺在地面上。 顾出白对时绛的无动于衷不满极了,怒气升到心头,伸手一掌拍得时绛松开了牙关,而后,鲜红灵活的舌头窜了进去,迫使时绛的舌头同他交缠。 吻了一阵,顾出白用湿润的舌头舔了舔时绛的耳垂,吹了口气道:“公子,我的一魂一魄被你封在何处了?” 时绛不作任何回应,任由顾出白动作。 顾出白伸手去解时绛的衣衫,白皙修长的手指从喉间开始一路抚摸到心口,诱哄道:“你我欢好过无数次,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死的,你若是告诉我,你我再继续过那神仙般的日子可好?” 时绛的心口被剑一捅,却只流了些许血液。 顾出白这一抚摸,为数不多的鲜血便沾在了他的指尖。 他伸出舌头将鲜血舔舐干净,漂亮的双眸泛起一些水光,楚楚可怜地道:“公子,难道不喜欢我了么?” 时绛伸手抚摸顾出白的脸颊,低声道:“我喜欢你,但是我现下不能告诉你,你已成魔,我若是告诉你,待你大开杀戒,又有何人能阻止你?” 顾出白一把抓住时绛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摩挲着,柔声道:“我不过是想取回自己的一魂一魄,哪里会大开杀戒。” 时绛喟叹一声,看着顾出白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抹笑容不过勾起片刻,时绛便断了呼吸。 半空中的血凤也从上头坠了下来,落在地面上,消失无踪。 本是闪着红光的“青凤”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叮”地一声,倒在了地面上。 时绛既已断气,顾出白只得另觅法子去寻一魂一魄,本打算即刻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身抱起时绛的尸体,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顾出白一走,满山残余的孤魂野鬼也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本单元完结,下个单元讲时青和萧漪两年后的故事。 第47章 清明篇·第一章 两年后。 东方堪堪发白,赵钰挑着一筐油菜和一筐莴苣上街叫卖,路过县衙后院时,一只老母鸡扑腾着朝他冲了过来。 赵钰怕伤着筐子里的油菜莴苣,不敢妄动,只口中道:“要不是看在你是县太爷养的老母鸡的份上,老子我今个儿定要喝那老母鸡汤。” 那只毛色浅褐色的老母鸡像是听懂了赵钰的话语,不客气地啄了下赵钰的脚背。 赵钰瞪了下老母鸡,扬声道:“县太爷,县太爷,你醒了么?你家的老母鸡当街伤人了。” 好一会儿,院门被推了开来,来人看起来极为年轻,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的脸,看不清模样,衣衫不整地打了个呵欠,朝老母鸡招了招手,无奈地道:“阿花,你再偷跑出来,指不定哪天就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了。” 老母鸡不理会来人,反是气愤赵钰告状,飞扑起来,在赵钰膝盖上也用力地啄了下。 赵钰无法,放下担子,要去追打那老母鸡。 老母鸡却已飞得老远,神气活现地立在篱笆上,仰着头,学着公鸡的模样,鸣叫了一声。 又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白猫,一下跃到老母鸡跟前,同老母鸡大眼瞪小眼。 一猫一鸡僵持了一阵,随着白猫不客气地低吼,老母鸡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跳进了院子里,又乖顺地趴回自己的窝里。 白猫得了胜,趾高气扬地踱步到年轻人脚边,年轻人俯下身把白猫抱在怀中,白猫半眯着眼睛,用额头的皮毛蹭了蹭年轻人心口的衣衫。 老母鸡是县太爷的老母鸡,县太爷还立在他跟前,赵钰虽被老母鸡欺负了去,但人不与鸡斗,他也不好太计较只道:“打扰县太爷好眠了,实在抱歉。” “唤我阿青罢,你这一叫县太爷,可生生把我叫老了去。”年轻人摆摆手,笑道,“还有,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你何时有空?” 赵钰笑道:“那敢情好。我前阵子忙着收拾那几个小毛孩不得空,昨日书院里新来了个先生,我倒是能腾出手来了。” 郓县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人口不多,全县不过一千余口人。 郓县只一个停云书院可供孩童读书,但因为收入甚少,愿意来停云书院教书的少得可怜。年轻人得空了,还会去书院帮忙一二。 现下除却赵钰只余下一个老先生,却没想到竟是来了新人。 年轻人眼中登时亮了,兴高采烈地朝赵钰道:“那好极了,那人如何模样,能在书院干多久,不会过几日就嚷着要走了罢?” 赵钰答道:“那人生得好看,不过我虽挂个先生的名头,也不过识几个字而已,形容不来,阿青你见到了便晓得了。至于他能干多久,我却不晓得了。” 年轻人热情地道:“既是如此,那今日我做东请你和新来的先生喝酒可好?” 赵钰回道:“我今日倒是无事,新来的先生却不晓得,待我将这些油菜莴苣卖了,回书院里问问他罢。” 年轻人笑道:“如此甚好。” 赵钰又背起扁担,同年轻人告别:“我得走了,若是去晚了,怕这单子土产不好卖。” 年轻人怀中的白猫见赵钰走远了,一下子从他怀中窜了下来,银光一闪,落在地面上,竟化作了一只白虎,白虎白毛黑纹,毛色油光发亮,身量比年轻人略矮一些,模样极为威武,下一瞬,却是打了个哈欠,再接着用舌头舔了舔前爪的毛发。 忽地,白虎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不远处有人过来了。 白虎怕吓着凡人,脚步优雅地踱进了院中。 年轻人也随白虎进了院子,而后将院门关严实了。 不远处,桐雨喊道:“少爷用早膳了。” 年轻人正是时青,他两年前同时绛别后,在山下客栈住了足足一个月,却未收到时绛的只言片语,也未见得他,又上山去寻依旧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但既未瞧见时绛的尸体,他便认定时绛未死,或是被事务缠身才不得空见他罢。 又等了半月,时青上京赴考。 应试时,时青一篇策论写得行云流水,写罢却又撕了,只写了篇颇为平庸的上交作数。 试后,放榜,得了第一十四名,他便被任命来郓县做县官。 郓县没油水,已有近一年未有人走马上任。 时青也不挑,收拾了行李,带上桐雨便来赴任。 时青净面梳头,将自己收拾妥帖了才去用食。 桐雨已将吃食一一摆好,拿了根狗尾巴草逗弄白虎,直把白虎逗得喷嚏连连。 白虎摆出架势,龇牙咧嘴地朝桐雨低吼着。 桐雨也不害怕,一根狗尾巴草丢在地上,凑到桌边,端起碗吃了起来。 桌上只白粥,一碟酱菜,和几块腐乳。 桐雨吃了几口,委屈地道:“少爷,我都好几日没碰过肉了。” 时青对吃食不挑剔,吃了口白粥才出言安慰道:“我今日或许要请书院新来的先生喝酒,到时候打包只烧鸡给你。” 桐雨一听烧鸡几乎要流出口水来,舔了舔嘴唇,好一会儿才意识道:“哎,书院新来了先生,是本地人?” 桐雨说完,又把自己的猜测给否定了:“不对,就算是本地人,要是有些学问,也不愿意在此处教书,可怜那赵先生还要时不时地挑些土产去街上叫卖。” “人赵先生自给自足,哪有你说得这般可怜。”时青拍了拍桐雨的脑袋,道,“人有家小,老婆儿子热炕头,又有学问,哪里可怜?” 地上的白虎逗弄着狗尾巴草,几乎要把毛茸茸的肚皮都露出来了。 白虎不是凡物,却被他养得如同寻常猫儿一般。 也不知白虎的主人身在何处。 忽地,时青想起来一事,问道:“离清明还有几日?” 桐雨算了下日子回道:“还有三日。” 像是要回应时青说的清明一般,外头的天还未亮透,又黑了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时青用完早膳,去大堂处理些公务。 郓县不大,地处偏僻,公务也不多,还未至正午,时青便全数处理完毕。 时青又取了把伞,去街上走走,一路被热情的百姓送了不少瓜果,满满地抱在怀中。 既得了瓜果,时青便想着去书院走走,将瓜果分了,再见见新来的先生。 停云书院并不远,但走了几步,雨却是越下越大了,待时青到了书院,他浑身上下几乎是湿透了,像是甫从水中爬上来的水鬼一般,再加之怀着抱着瓜果,还费劲地撑着一把旧伞,模样有些狼狈。 赵钰本在教书,见时青来了,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又见其一身雨水,便道:“你去我平日休憩的小屋里呆着,我给你找找替换的衣裳。” 时青将瓜果递给赵钰,点点头,便依言去了小屋。 小屋极为逼仄,只容得下一张小床,窗也不大,里头暗得很。 时青周身的肌肤被湿透了的衣衫粘着,不舒服极了,就脱了外衣,又解了发带,立在门口等待赵钰。 片刻之后,门被敲了两下。 “赵钰,你可算来了。”时青打开门抱怨道,“我可快给冷死了。” 来人却不是赵钰,时青定睛一看,一时失了魂,夺过来人手上的衣物,又慌乱地关了门。 那人像是被吓到了,又敲了下门,询问道:“县太爷你还好么?可是出什么事了?” 时青背靠着门板,只觉得心脏急得几乎要破肤而出。 心脏敲击的声音重重地打在时青的耳膜上,他浑身上下已泛起一大片红晕,好一会儿才胡乱回道:“我没事儿……一点事都没有……我好得很,好得很……待我换身衣衫,就出来。” 时青好容易才说完话,怕外头那人觉出自己的古怪,用双手捂住了自己急促地呼吸着的口鼻,似乎身上的黏腻和冷意都一并不见了,心坎只余下门口那人的容颜,和自己衣衫不整长发未束的羞耻感。 待心脏跳得缓了些,他才将身上的衣物全数除去。 在暗光中,他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肌肤,却发现即使呼吸已经一如平常,肌肤上的根根寒毛却树立着,未有半点放松。 那人是萧漪。 是见过他这身肌肤无数次的萧漪。 是两年未见的萧漪。 是当初不愿意护着他而选择了君汝的萧漪。 为何萧漪会出现在此处? 萧漪又是否知道时绛的下落? 时青换了衣衫,又将自己的心思收好,费力地勾起一点嘴角,才推门而出。 门外,却一个人也无。 莫不是自己着了魔怔罢? 时青摸摸自己的衣衫,忐忑地走到学堂,学堂放了课,赵钰正将瓜果分给孩子们。 赵钰见时青来了,指指时青,朝孩子们道:“这些是县太爷送来的,快,谢谢县太爷。” 孩子们纷纷凑到时青身边道:“谢谢县太爷。” 其中一个小姑娘梳着羊角辫,甜甜地道:“谢谢漂亮的县太爷。” 赵钰撇了撇嘴,改正道:“小玉,县太爷是男儿,可不能说漂亮。” 小玉仰首问道:“那好看?美貌?” 赵钰无力地摇了摇头,道:“要说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小玉不过五岁,入学不久,对于四个字的成语一窍不通,瘪了瘪嘴道:“县太爷本来就漂亮嘛。” 萧漪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出声应和道:“小玉说得不错。” 小玉见得了新来的先生的赞同,笑盈盈地道:“还是萧先生好。” 赵钰作势要敲小玉的脑袋瓜子,活泼的小玉做了个鬼脸,就抓着一颗苹果跑远了。 时青因相貌出众,已被夸过无数回,被一个小姑娘夸漂亮本来并没有特别的,但听了萧漪随意的一句附和,他却当场红了脸。 萧漪就站在时青三步开外,时青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萧漪,又垂下头去,但又舍不得不去瞧萧漪,干脆大着胆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漪,像是要将人连皮带骨瞧得清清楚楚,但不过一瞬,又半垂下头,只看着地面。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一看,感觉这章画风跟前几章好不一样啊…… 第48章 清明篇·第二章 赵钰并未觉察到半点时青的心思,见时青红了脸,狭促地笑道:“哎呀,却没想到阿青是个不经得夸的。” “你可别取笑我了。”时青轻轻地打了赵钰一拳。 赵钰顺势躺在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道:“我赵钰要被人打死了,县太爷可要为我做主啊。” 见俩人胡闹,萧漪提醒道:“赵兄方才不是说县太爷要请我俩喝酒么?” 被赵钰一闹,时青心里头松懈了一些,笑道:“确实,我来此处,便是要问问两位可是得空。” 赵钰一听要去喝酒,“刷地”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衣衫,又装出一副读书人的做派。 外头雨下了小了些,却缠绵未停,赵钰去找油纸伞,寻了半日却只寻到了一把,再加上时青来时的一把,势必有俩人须得共用一把。 “我和这位新来的先生共用一把即可。”时青打趣道,“赵钰你五大三粗的,怕是太挤了些。” 赵钰也不争辩,打开伞,走在前头。 时青撑着伞,刻意放缓了脚步,估摸着赵钰应该听不见了,才轻声道:“萧公子,你可知晓我哥哥的下落?我那时在山上寻了几日,没有寻到他半点踪迹。” 萧漪回道:“那日我正斩杀鬼魂,杀了半日,却如何都杀不尽。奇的是,忽地,天上飞来只血凤,血凤身上落下的火焰将鬼魂去了大半,又过了一阵子,鬼魂竟全数消失了。而后我去他们三人,却只寻到了君汝和君汲二人,遍山不见时公子。我们三人无法,回了府中,却发现本应在府内留守的顾出白也不见了踪影。” “也就是说哥哥很有可能是在击退了鬼魂后和小顾一道走了?”时青猜测道。 萧漪笑笑:“许是如此罢。” 时青再问:“你又是为何出现在此处,又要当那教书先生?” “我本在到处游历,行至此处,没了盘缠,又遇见赵钰要招教书先生,便想着来赚些盘缠。”萧漪笑道,“却没想竟碰见了时公子,时公子你竟还成了县太爷。” 萧漪被时青困在青橙镇的时日不曾对时青笑过。 但自萧漪失忆后,却已朝他笑了好几回了。 时青心里头感慨了一阵,道:“既然萧公子缺盘缠,我可资助一二,萧公子且继续游历去罢。” 萧漪刚要开口,却听前头的赵钰朗声道:“百宝阁到了。” 闻言,时青将伞塞给萧漪,自己小跑了几步,冒着雨,跑到了立在百宝阁门口的赵钰身侧。 萧漪手中抓着伞柄,伞柄尚且留着些时青的体温,他低首轻笑一声,一抬头却见赵钰不知说了些什么,直把时青逗得笑得前俯后仰。 三人在大堂坐定,赵钰摆弄着菜单点了百宝阁的招牌——荷叶烧鸡和竹笋红烧肉,又把菜单递给萧漪。 萧漪对凡人的吃食趣味不大,随意点了个清炒白菜。 时青点了个鲫鱼豆腐汤,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桑落酒。 点完菜,赵钰这才记起时青和萧漪还不认得,指着萧漪道:“阿青,这是新来的先生,萧漪。” 时青勾起耳边的一点乱发,道:“我是时青,时辰的时,青山的青。” 萧漪微笑道:“萧漪,萧瑟的萧,涟漪的漪。” 不一会儿,几个热菜还未好,花生米和桑落酒先上来了。 赵钰给时青和萧漪倒酒。 时青不善酒,只微微抿了一口,就去吃那花生米。 赵钰知时青不善酒,也不去做劝酒的事,伸手和萧漪碰了一杯,问道:“萧先生的酒量如何?” 萧漪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谦虚道:“怕是不及赵先生。” 桑落酒酒香醇厚,入口绵甜,待酒液入肚,萧漪出言问道:“这郓县适龄的孩童不少,入学的却为何不足五十人?是学资的缘故么?” 赵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眼时青。 时青将一颗花生米口入口中,咀嚼了片刻才道:“郓县立县已有百年,却连举人都没有出过一个。且郓县以农耕为生,父母大抵觉着有力气便可,识字无用。若是要写书信,一个铜板就可以上街寻个代笔人……” 说到一半,时青也跟着叹了口气,续道:“我曾到适龄孩童家中劝父母送其入学,走了数十户人家,却说服不了一户。” 三人一时无言。 清炒白菜、荷叶烧鸡、竹笋红烧肉、鲫鱼豆腐汤都一一摆了上来,白的绿的红的黑的,颜色煞是好看,气味也诱人得很,乡间厨子的手艺,比起京城也是毫不逊色。 赵钰嗜吃,虽然因方才提起孩童失学之事,心里头有些低落,筷子却很灵活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时青低首,慢悠悠地吃着。 萧漪却吃得不多,只略略动了下筷子。 待吃食一扫而空,一壶桑落酒也空了。 赵钰本想再要一壶,思及午后还有书没念,只将杯中的饮尽就作罢了。 萧漪昨日才道郓县,还未安顿好,率先告辞了。 时青看看面色微红的赵钰,又看看萧漪的背影,扬声道:“小二,打包只烧鸡。” 时青将烧鸡拎回县衙,桐雨正在厨房擀面。 桐雨也不知怎地,时青还在门口,就闻见了他手上烧鸡的香味儿,迅速扔掉擀面杖,三步并作二步,一下子就穿过不大的厅堂凑到了时青跟前。 时青自从做了郓县的知县已开朗了不少,不再同在青橙镇时终日郁郁寡欢,现下脸上带着笑,却像是要哭了。 桐雨顾不得烧鸡,急声问时青:“怎地,少爷有人欺负你么?” 时青摇摇头道:“我见到萧漪了。” 桐雨以为时青见了故人心里激动,又伸手去拿烧鸡。 时青瞧桐雨吃得开心,又道:“萧漪是书院里新来的先生。” “那敢情好,遇上故人又解了书院的燃眉之急。”桐雨口齿不清地道,“少爷你可要把人看牢了,要是这个萧漪做几日先生又辞了,赵先生肯定要疯了去。” 当夜,时青梦见了往事,他褪尽了衣衫在萧漪身上不知羞耻地动作着,而萧漪却面无表情地半闭着眼睛,不愿看他一眼。 即使萧漪释放在他体内,都不过是一场空。 时青被这梦惊醒,便睡不着了,披了外衣,开了窗,立在窗边。 外头黑乎乎的,下着小雨,雨水被风带着打到他面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将他打了个半湿。 时青打了个哈欠,回过神来,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点了灯,随意取了本书来看。 也不知看了多久,书未翻几页,天色倒是微亮了。 时青推门而出,取了水,洗漱了一番,立在后院。 白虎早就醒了,见时青站着,就伏在他脚边。 不一会儿,时青就瞧见了戴着斗笠,挑着担油菜莴苣的赵钰。 时青快步出去叫住赵钰。 赵钰被时青一喊,停了下来,疑惑道:“县太爷是要买我的油菜莴苣么?” “你可知晓萧先生住在何处?”时青问道。 赵钰奇道:“阿青你问萧先生的住处做什么?” 时青扯了个谎:“去瞧瞧他住得可习惯,可有什么物件要添置的。” 赵钰报了一串地址,又道:“那好极了,萧先生若是住得舒服,指不定就留在这儿教书了。” 萧漪住得离时青不远,时青取了把伞,也顾不得桐雨叫他用早膳,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时青立在萧漪门口,定了定神,才伸手敲了两下门。 片刻之后,门被打了开来,萧漪站在里头,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衣衫不整,露出大片胸膛和好看的锁骨。 时青看着萧漪□□的肌肤微微红了脸,左手握拳,右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胡乱塞给萧漪。 他不理会萧漪的反应,只道:“里头是我去年的年俸,你且拿去,去你想去的地方,莫要在郓县逗留了。” 说完,他也顾不得撑伞,手里抓着伞落荒而逃。 时青回了府,被桐雨念叨了几句,把伞一扔着急忙慌地回到了房间中。 他喘了口气,伸手去拿压下枕下的一个香囊,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取出里头的结发,看了好一阵,才塞回原处。 他心中默念道:我不可再耽误萧漪,萧漪不喜欢我,我不可强求,即使他失去了记忆,我也不可再妄动心思。我不过区区凡人一个,切不可同往日般,不管不顾,强行将他拉入红尘…… 第49章 清明篇·第三章 两日后,清明,小雨初霁。 时青起了个大早,和桐雨一道将府内打扫了一通。 好容易坐下来喝粥,他却听桐雨道:“赵先生来了。” 赵钰显然是刚从集市回来,粗布衣衫上还沾着几片菜叶,一身的香火气。 时青见赵钰面色有些为难,开口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钰叹了口气:“方才我正准备回家换身衣衫,却听闻老先生昨日下地闪了腰,大夫看了只道要卧床修养几日,一时半刻起不来了。” 今日是清明,书院放了课,明日却是要照例授课的。 停云书院里共计四十七个弟子,五岁以下的六人,五岁至十岁的二十二人,十岁以上的十九人。 书院依年龄分开教学,老先生负责教授十岁以上的十九人。 萧漪还未来时,赵钰负责教授余下的二十八人,但这二十八人因学识程度不同,要一同教授颇为困难。 自萧漪来后,其中的二十二人就交予萧漪授课。 授课时间一致,赵钰自是腾不出手来代课,因而才来求助时青。 时青手头上公务不多,明日倒是有闲暇,道:“我明日可去书院授课。但后日我却是说不准了。” 赵钰握了时青的手,连声道:“阿青,多谢你了。” 说完,赵钰却又忧愁起来,松了手,哀声道:“老先生年纪大了,病痛不少,本就不该劳烦他老人家,但上哪儿可再寻一个先生呢?萧先生不是本地人,也不知能留多久。” 眼前的赵钰若是知晓自己催促萧漪离开,怕是要责怪他这个知县不顾民生罢。 时青苦笑一下,也顺着赵钰的话茬道:“若是能再寻个先生就好了。” 赵钰走后,时青拟了个招先生的布告,让桐雨给贴在了街上。 用过晚膳,时青点了灯,在屋子里念书,白虎变作白猫窝在他怀中,他就一边念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柔软白猫的毛发。 蓦地,外头却传来击鼓声。 时青任郓县知县已近两年,但接的案子却不足百件,除却五件伤人案,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怀中的白猫闻声登地一下落在地上,变作了白虎,寻了个角落,打了个哈欠,轻声地打着呼噜。 时青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衫,推门而出。 大堂上已跪着一个青年,青年穿着一身蓝灰色的衣裳,衣裳上沾满了鲜血,想必事发不久,血还很鲜艳。 青年浑身瑟瑟,见了时青,颤声道:“大人我杀人了!” 杀人案! 时青心头一惊,沉声道:“你且细细讲来。” 青年还未开口,门口又冲进一个中年人,体型富态,穿金戴银,是郓县的第一富人——王老爷。 王老爷一上来,就一脚朝青年踹了过去,直把瘦弱的青年踹得撞在了墙上,生生地咳出口血来。 时青蹙眉,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公堂之上,休要放肆!” 王老爷闻言,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面朝时青哭道:“这小子杀了我儿子!” 青年抹了把嘴唇,也在堂下跪好,垂首磕了个头,俯首认罪:“是我杀的人。” 时青问道:“ 你为何要杀人?” 青年答道:“他欺辱了我新婚妻子,我气不过,同他起了争执,一不小心失手将人杀了。” “尸体何在?” “尸体就在集市。” “你新婚妻子又在何处?” “我方才回家,发现她已自缢而亡。” 时青将青年押入牢房。 郓县的牢房已许久未用,幸而除了脏乱了些,尚且可用。 而后,时青差桐雨去叫赵帏,赵帏是郓县唯一的官差,三十出头,平日不办差时就下地,并不常在府中。 赵帏听闻出了命案,来得风风火火,几乎要把路上未尽的香灰、纸钱都掀了去。 时青安抚了半日王老爷,指天发誓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才哄了人回府等消息。 王老爷前脚刚走,赵帏风一样冲了进来。 时青瞧了眼赵帏黝黑的脸,叹了口气道:“王老爷家的独子王沥死了,自称凶手的秦俭已投案自首。” “秦俭?”赵帏吃了一惊,“秦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杀了人?” 俩人边走边说,一路到了集市。 集市上尽是烟火气,还有些人家在做祭祀。 尸身就伏在集市中央,入夜,两旁的小摊虽早已收了,但此处却依旧是郓县最热闹的所在,有七八个路人正围着尸体小声交谈着。 路人见时青和赵帏来了,自觉地散到了两边。 尸身趴伏着,刀子就插在后心,时青将人翻了过来,尸身正面没有别的伤处,那应该就是一刀毙命了。 王沥此人相貌俊美轻佻,素来是烟花之地的常客,但却未曾听闻其调戏妇人。 他会欺辱秦俭之妻,还害得其自缢么? 时青低首查看了一番,尸身并无其余异状,又侧首问赵帏:“你可有什么看法?” 赵帏小声回道:“后心那处就是致命伤,但这一刀太利落,我对是否秦俭所为存疑。只是又会有谁想担这杀头的罪名,只怕凶手就是秦俭了。许是气急了,一刀下去……” 时青颔首,又朝围观众人望去,温声道:“可有谁亲眼看见王沥被杀?” 众人皆道自己是路过此处,见是尸首,惊惧不已,因被好奇心驱使才徘徊不去。 其中一个紫衣妇人道:“王沥此人好色得很,怕是被女色害的。” 又有一人道:“老王爷为富不仁,死了儿子,怕是报应。” 时青蹙眉,嘱咐赵帏将尸身送回府中,自己又去了秦俭的住处。 秦俭的住处离集市有些距离,时青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入眼的是两间矮屋,一个不大的院子。房门开着,里头传来阵阵哭声。 时青缓步走进,敲了敲门板,立在门口。 妇人听见声响,回首过来,见是时青,放声哭道:“知县大老爷,可要为阿歆做主呀,是那个杀千刀的王沥害死了阿歆……” 死者陈歆已经被放下来了,躺在床上,眉目安详,若是没有脖子上的那道勒痕,瞧起来和生前一般模样。 时青走到陈歆跟前,半垂着眼,口中念了句:“你且安息罢。” 妇人上前两步一下子抱住了时青的小腿,红着眼哭道:“是那个杀千刀的王沥害死了阿歆,知县大老爷,您可行行好,赶紧抓了王沥给阿歆赔命罢,不然阿歆在底下也闭不了眼啊……” “秦大娘,王沥方才已经死了。”时青扶起秦大娘,犹豫了下才道,“王沥死了,秦俭之前已来我这儿投案自首。” 秦大娘脸上的喜悦堪堪浮上来,就迅速地落了下去,转而换上疑惑的神色,颤声道:“知县大老爷,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秦俭素来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会杀人呢?” “是不是秦俭所为,我现下不好断定。”时青安抚地拍了拍秦大娘的肩膀,温声道,“秦俭现下关在县衙的牢房里,你且收拾些常用物给他送去罢。” 此言一出,秦大娘心头的疑惑落在了实处,登时软了身子,“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哭道:“造孽啊,造孽……” 时青瞧秦大娘的模样心里头有些不忍心,但也不知如何劝慰,便干脆定神检查陈歆的尸身。 时青检查至手掌,却见陈歆的掌心竟有一块污斑,颜色浅淡,陈歆的尸身尚有余温,自然不可能是尸斑。 他又查看另一只手掌,掌心竟也有一块污斑,这右手的污斑,却比左手要深上许多。 蓦地,右手污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顷刻间,掌心白皙如玉,紧接着,皮肤却破裂开来,但并未有半点血肉,而是直接露出了白骨,白骨森森,晃眼间,却像是一株白梅。而后,皮肤一路破裂至手肘处,却是停止不动了。 片刻后,白骨竟生出了几根枝丫,枝丫上张出幼嫩的叶子和花苞,弹指间,叶子舒展,花苞绽放,斗室里溢满了花香。 看来这陈歆要么生了异变,要么根本不是凡人。 可惜时青却是彻头彻尾的凡人,压根看不出陈歆究竟是属于哪种情况。 秦大娘闻见花香,抬头去看,却见自个儿媳妇手上竟是这般异状,哭声一止,反是惊叫了一声:“妖怪!” 妖怪两个字刚刚落地,那白梅竟枯萎了去,无力地落下枝头,掉在地上时已然枯黄。 时青思索了阵,叹息了一声,将软到在地上,脸色刷白的秦大娘扶了起来,嘱托道:“秦大娘,我守在此处,你去寻停云书院新来的萧先生来。” 时青说完有些后悔,但这个案子他确实无能为力,只得又报了萧漪住处的地址。 秦大娘有些不明所以,但眼前的儿媳实在太过古怪,她吓得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往外头跑了好几步,心里头又有些担心时青的安危,转头去看,却见时青半隐在烛光中,身姿挺拔,似无一丝怯意。 第50章 清明篇·第四章 萧漪来时,时青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半仰着头,浅薄的月色打在他脸上,像是平添了些忧愁。 时青听见动静,站起身来,致歉道:“叨扰了,你且瞧瞧这陈歆的手为何会生出白梅来。” 萧漪扫了一眼,断言道:“她本就是梅花妖,生出梅花来不稀奇。” 时青又道:“你可能看出她的死因?” 萧漪又扫了一眼,道:“死于剧毒。” 时青奇道:“你瞧见她脖子上的勒痕了么?” 萧漪点点头,回道:“瞧见了,但她确实是死于剧毒。” 语毕,萧漪朝时青道:“你且过来,我同你细说。” 萧、时俩人立在陈歆床边。 萧漪指了指陈歆的面部,解释道:“她面容安详,若是死于自缢,因为窒息面部会有淤血,且舌头应伸出口外。” 闻言,时青颔首:“我从未见过上吊之人,也未听人说过,多谢萧公子解惑。” 萧漪续道:“她本是花妖,若是死了,应变回原形,但她却变不回去,你说是何故?” “所以你才说她中了剧毒么?”时青猜测道,“由于中了剧毒,才如此中途半端地只一只小臂和手掌变回原形,别处却变不回去了?” 萧漪见时青一点即通,道:“你说的不错。” 时青问道:“萧公子可晓得是哪种毒?” 萧漪回道:“若是你想去追查剧毒的来源,怕是行不通,这毒并不是凡人可以得手的。” 时青道:“也就是说剧毒很有可能就是陈歆自己的?或者别的什么妖怪鬼神?” 见萧漪颔首,时青又将这个案子的前后讲了一遍。 萧漪沉思了片刻,道:“此案疑点众多,秦俭说陈歆因受辱自缢,假设他所言为实,那么陈歆是否是自己服的毒?又是谁在秦俭的眼皮子底下,将她伪装成自缢?若是秦俭撒谎……” “若是秦俭撒谎,那么他又为何要自称杀了王沥,王沥又是因何而死?”时青接话道。 有死者,有投案自首的凶手,有杀人缘由,本来极其简单的一个案子,顿时扑朔迷离起来。 时青按了下太阳穴,对萧漪道:“你明日去书院时,代我向赵钰致歉,我本来答应他明日去书院代课,既出了这个案子,我怕是去不了了。” 萧漪颔首应允。 俩人一时无话,时青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何时离开此地?” “尚未决定,许是这个案子破了之后,许是就留在此地了罢。”萧漪含笑答道。 萧漪这话将时青的心思搅得一团乱,眼前的案子仿佛都远了去,此刻此地,也无一具女尸,只余他和萧漪俩人。 萧漪为何要说留在这儿呢? 是了,也不过是假设罢了。 也许案子还没破,他就走了罢。 时青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希冀压下,瞧了眼面前的女尸,向萧漪致谢道:“多谢萧公子前来解惑。” 话音未落,时青径直向门外走去。 秦大娘就缩在院子门口,时青见了叮嘱道:“秦大娘,破案前,你莫要动陈歆的尸体。” 秦大娘点点头,害怕地问道:“阿歆是妖怪么?” 时青心忖:秦大娘既见了陈歆的异样,就是他否认了,秦大娘真能信么? 时青刚要开口,却听见萧漪道:“哪里有什么妖怪?” 秦大娘颤声答道:“人的手哪能开出花来,可不就是妖怪么?” 确实,人的手臂哪里能在弹指间的功夫褪去皮肉,从白骨中伸出枝丫,开出花来。 时青不知萧漪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回首疑惑地盯着他看。 萧漪却露出诧异的神情,道:“你是说阿歆的手开出花来了?” 见秦大娘点头,萧漪却道:“我倒是没瞧见。” 萧漪面色镇定,一点不似在撒谎,秦大娘不确定地道:“莫非是我人老眼花了?” 既然萧漪这般说了,时青也应和道:“我也没瞧见,秦大娘,你怕是看错了罢。” 秦大娘将时青和萧漪瞧了半晌,吸了口气,慢慢地朝小屋走去。 时青凑到萧漪身侧,轻声询问道:“你是使了障眼法么?还是将手臂变回了凡人的模样?” 萧漪答道:“若是陈歆是妖怪一事被传了出去,怕是会惹得人心惶惶,我便施了个障眼法。” 不久后,秦大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面容松弛,甚至嘴角还勾起一点笑意:“确实是我自己看错了,方才可吓了我一跳。这陈歆嫁来两年有余,没个一子半女已是作孽,要是再是个妖怪,我可如何对得起我死去的老头子。” 秦大娘这番话说得令时青心寒无比,相处两年有余的儿媳,若是个妖怪便是罪孽么? 时青方才站在院门时,听见秦大娘的哭声,真切无比,可见陈歆这媳妇做得不差。 但若陈歆是个妖怪,任她万般好,都是错的? 甚至,秦大娘还因为确认了陈歆不是妖怪而露出了笑容。 若是陈歆现下未死,秦大娘又知晓她是妖怪,是不是会盼她早些去死? 时青胡思乱想了一通,口不择言地道:“妖怪又如何,妖怪也有喜怒哀乐,妖怪……” 说了一半,见秦大娘一脸见了鬼般的神情,时青缓和了下语气道:“我瞧那些志怪小说里头的妖怪都和凡人一般,只是活得……” 秦大娘打断时青的话,讥讽道:“县太爷,你还是少看些杂书罢,妖怪哪里有好的,可都是要吃人的。” 时青一时哑口无言,知晓和秦大娘是说不通的,便将辩驳之语又咽了下去。 秦大娘瞥了时青一眼,径直回屋收拾秦俭的衣物去了。 时青看了眼萧漪,又去看天上的点点繁星,柔声道:“我晓得妖怪不全是坏的,就像凡人不全是好的。” 萧漪自是不会被秦大娘的话语影响半点,但听时青这么说,嘴角露出个笑来:“确实有些妖怪是要吃人的,秦大娘说的也不算太冤枉。” 时青心道:那你吃了我罢,你吃了我,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个心思一上来,将时青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两步,差点被一颗石子绊倒去,好容易站稳了,才掩饰道:“我累了,明日还要查案,先回府歇息去了。萧公子明日还要授课,也早些歇息去罢。” 次日,时青提审秦俭。 郓县多年未见杀人案,且这次死的是首富的独子,百姓像是看戏一般早早地就围在了堂外。 时青一拍惊堂木,问道:“秦俭,你昨日说你是由于妻子被王沥所辱才失手杀人,那么你妻子是在何时何地被王沥所辱的?” 秦俭答道:“三日前戌时,城西的破庙。” “陈歆为何戌时会在破庙之中?” “她未曾告诉过我,那日回家时只哭个不休,好一会儿才说是被王沥欺辱了去。” “可有证人可证明陈歆是在破庙之中被辱?” “停云书院的先生赵钰可证明,她曾说过她逃出来时在破庙门口,见过赵钰。” 时青命赵帏去传唤赵钰,自己瞧着堂下跪着的秦俭和围观众人,一时间头疼不已。 戌时早已入夜,郓县不大,破庙虽离秦家不远,但破庙周遭荒芜一片,陈歆去那里是做什么? 王沥又是为何要去破庙? 时青心里头生出一个猜测:许是陈歆和王沥在破庙幽会被秦俭知晓了去,秦俭怒急之下,连杀两人。 但堂下的秦俭看起来面目良善,且秦俭此人因为乐于助人,向来颇受邻里喜爱,这样的好人会连杀两人? 加之,陈歆乃是修成人身的花妖,会这般轻易地被一个凡人毒杀了? 时青思索间,赵钰已到了公堂之上。 赵钰跪在堂下,仰首问道:“大人,招我前来,是为何事?” 时青见赵钰鸦青色的衣袖上沾着一些墨水,怕是匆忙间从书院前来,出言问道:“三日前戌时,你可有去过城西的破庙?” 赵钰立刻答道:“确实去过。那日是我父亲的忌日,加之清明将至,我就去坟前供了些果物,又跪坐了些时候,戌时回家时,确实路过过破庙。” 时青询问道:“你那日在破庙可有见到何人?” 赵钰回忆片刻,道:“我见到了秦俭的妻子陈歆。” 时青再问:“你可有看清她的面目?” 赵钰答道:“她头上插了根木簪子,穿水蓝色的衣裳,提着一只篮子,确实就是陈歆。” 时青道:“除了陈歆,你可有遇见别人?” 赵钰回道:“我行至集市处遇见了王沥,王沥一身酒气,且身上沾着些草叶,我便问了两句,他告诉我他喝了花酒回家,不小心在破庙里睡着了,足足从天亮睡到天黑才醒过来。” 根据赵钰的口供陈歆和王沥在戌时确实都在破庙处。 但王沥是否欺辱了陈歆? 第51章 清明篇·第五章 时青摩挲着惊堂木,又道:“那日,可还有别的古怪之处?” 赵钰不明所以地瞧着时青摇了摇头,他并不知晓王沥和陈歆之死,授课途中被赵帏唤了去,只道是时青寻他有要事,却没想他却是被寻来公堂之上问话的。 又瞧了眼跪在他边上的秦俭,赵钰心道:莫非是陈歆和王沥私奔了去? 但若是俩人私奔了,秦俭不去寻人,上什么公堂。 须臾之后,却听时青道:“昨日陈歆因受了王沥的欺辱自缢,秦俭又当街杀王沥复仇,本官在彻查此案,你若知晓别的线索,请速速禀告本官,若没有,便退下罢。” 赵钰闻言吃了一惊,郓县竟出了杀人案!秦俭竟然会杀人! 见身旁的秦俭垂首,并不否认,赵钰扬声道:“秦俭不像是会杀人的,怕是另有隐情罢。” 时青颔首,看赵钰神情便知他别无所知,道:“本官自会查明真相。赵钰,你且先退下罢。” 赵钰扫了秦俭好几眼,才姗姗走出公堂。 时青指了指围观百姓中的秦大娘,道:“秦大娘,你且上堂来答话。” 秦大娘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在堂上,哭叫道:“我儿乃是失手杀人,全数是王沥那个登徒子的过错啊,王沥还害死了我的好儿媳,大人可千万要为我儿媳做主啊……” 秦大娘昨日还因认定陈歆是妖怪,将其贬得一文不值,现下又说什么好儿媳,真是可笑得很。 时青嘴角泛起些细微的冷笑,冷笑迅速褪去,他一身官服,坐在公堂之上,眉目间一片平和,端得是一副父母官的模样。 时青安抚道:“大娘放心,我自是会差个水落石出。” 堂下秦大娘制住了泪水,抬起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堂上的时青,又去瞧垂着首的秦俭。 秦俭觉察到母亲的视线,也一下子红了眼眶,向着时青磕了个头,哀求道:“我虽杀了王沥,但事出有因,且是失手杀人,恳请大人网开一面。” 堂外有些妇人已开始抹泪。 其中一个妇人道:“王老爷为富不仁,过年过节都不曾施舍些吃食,造桥铺路更不曾有……” 旁边一个汉子抢话道:“王沥喜爱女色众人皆知,想来秦家娘子颇有几分颜色,入了他的眼。” 另有一个老妇道:“不错,秦俭不过是为民除害,王沥若是不死,怕还有别家娘子、姑娘要被他害了去。” 时青扫了眼众人,示意其噤声。 待众人安静下来,时青才问道:“秦大娘,你是如何知晓陈歆是因受了王沥的侮辱才自缢的?” 秦大娘答道:“是我儿告知我的。” 也就是说,陈歆是否被王沥欺辱只有死去的陈歆、王沥,和唯一的活人秦俭知晓。 若是秦俭撒谎,也没人可证实。 时青再问:“那陈歆自缢,是谁先发现的?” 秦俭答道:“是我,我那日下了地,回家便发现娘子吊死了。” 时青沉思一阵,拍了下惊堂木,说了句:“退堂。”又让赵帏将秦俭押回牢房。 下了堂,时青换回便服,心里盘算着要去趟寻芳阁——寻芳阁是王沥最常光顾的青楼,也是王沥出事前去过的青楼。 时青刚收拾妥当,出了门,却见萧漪在门口向他招了招手,含笑道:“我同你一道去罢。” 时青微笑着拒绝道:“萧先生下了课,可寻些书来念念,我不耽误你。” 萧漪碰了根软钉子,也不恼,反是道:“陈歆是花妖,要修出人形,须得五百年的功夫,她却轻易被杀了,案子怕是不简单,指不定有别的妖怪作祟。” 时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道:“萧先生莫不是早已察觉了郓县有妖怪才来一探究竟的罢?” 萧漪不置可否地笑笑,话锋一转:“我不认得去青楼的路,还请时公子带路罢。” “此案疑点甚多,要查之处,更是多不胜数。”时青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现下要去青楼?” 萧漪淡然地回道:“我不过是猜测罢了。” 时、萧俩人行至寻芳阁。 时间还未至正午,距寻芳阁开门迎客尚早。 时青敲了敲雕花的大门,好一会儿门内才有动静。 开门的是一个寻芳阁中专司茶水的小厮。 小厮并不认得时青,见来人面生,他被搅了好眠,本就心情不悦,打着哈欠,不客气地道:“客人,要找姑娘你可得晚上来,现下天还没黑,姑娘们都还歇着呢,不接客。” 时青好言好语地道:“我是来调查杀人案的,王沥死了。” “王公子?”小厮犹如被浇了一头冷水,登时清醒了,尖叫道,“王沥,王公子死了?” 时青点点头,问道:“他可是你们这儿的常客?” 小厮还未回过神来,吓得面白如纸,好一会儿才连声道:“是,是的。” 时青见小厮有些腿软,伸手扶了一把,道:“我是时青,是本县的知县,正在调查此案,可否让我见见当日王沥见的姑娘?” 小厮见时青面目可亲,道:“可以可以,知县大人,你随我进来罢。” 小厮走在前头,把俩人迎到了大堂,他脚还有些发软,走得歪歪斜斜,几乎把自己绊了去。 大堂中空无一人。 萧、时俩人坐定,小厮便上楼去寻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面似芙蓉的女子款款而来,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福了福身,媚声道:“知县大人,寻奴家可是有要事?” 时青指了指椅子,温声道:“你先坐下罢。” 女子以为时青寻她不过是问一两句话,但现下看来,却是出了大事。 待女子坐定,时青才道:“姑娘,昨日王沥王公子死了。” “王公子……”女子惊得白了一张俏脸,尖声问道,“王公子是怎么死的?” “王公子是被秦俭杀的,秦俭已投案自首。”时青问道,“那日你可觉得王公子有古怪之处?” 女子摇摇头道:“王公子一如平常。” 时青再问:“你觉得王公子人品如何?可会欺辱良家妇人?” 女子回道:“王公子为人风流,眠花宿柳不曾少,但却未曾听闻过他对女子用强,更何况是良家妇人。” 问完话,时青让女子退下了,自己和萧漪慢慢地往外头走。 时青盯着外头还未点的大红灯笼,问身侧的萧漪:“你觉得这个女子可是说谎?” 萧漪否认道:“我瞧她说的是实话。” 时青又道:“若是王沥不曾欺辱陈歆,那么秦俭就是无故杀人。” “秦俭既是无故杀人,又为何要选在闹市,寻个僻静之地,将人抛尸岂不是更好?”萧漪微笑道,“又或者闹市杀人才能辩解是失手而不是蓄意。” “秦俭看起来不像心机如此深沉之人。”时青疑惑道,“若真是如此,那陈歆是因何而死?” 萧漪提议道:“我们在此处无端猜测,不如先去破庙查看一番罢。” 俩人走到半路,天却不知怎地打起了闷雷,雷声还未远去,豆大的水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坠了下来。 俩人寻了个屋檐躲雨。 雨水顺着檐角迫不及待地坠下,在地面上晕出一朵朵水花。 雨水越落越多,似要铺天盖地地把整个县都淹了去。 时青盯着雨帘,叹了口气低声道:“那破庙漏水,这一下雨,指不定把蛛丝马迹都冲没了。” 萧漪却道:“我那日在狐族听过你的琴声,你做了县官之后,还弹么?” 时青不知萧漪为何会想起这茬,随口道:“这郓县公务不多,弹琴的时候还是有的。” “既是如此……”萧漪还未说完,一下子飞身出去,与一个葱青色衣裳女子缠斗在一处。 女子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俩人过招极快,加之雨滴密集,时青一时看不清女子的容颜,仅能凭衣着颜色来辨识俩人。 “叮”地一声之后,一曲悠扬的琴声弥漫了开来。 随着琴声愈演愈烈,萧漪的动作分明慢了许多。 萧漪故意漏了个破绽,女子一掌拍来,他却一转身,伸手夺了女子手中的琴。 倏地,时青瞧见一张琴冲破雨幕朝着他飞了过来,速度极快,他伸手去接,却感受不到半分力道,琴安静而温和地落在他怀中。 这琴通体白森森的,唯有琴弦黑得吓人。 他以手碰触琴身,琴身冰凉彻骨。 这琴莫非是…… 女子见琴落在了时青手中,便飞身来夺,她身姿极美,葱青色的衣裳衬得面色白皙如玉,一下子就掠到了时青跟前。 萧漪落在她身后,手指一点,哪里来的时青,哪里来的琴,那里分明只是面空荡荡的墙壁。 女子回身,却见萧漪携着时青已走远了,只余下一个米粒大的影子。 她提气正要去追,却听后头一人道:“你竟在此处,可让我费了好大的功夫。” 萧漪抱着时青的腰肢落在一处破屋,屋外头是茂密的杂草。 时青从萧漪怀中退出来,指了指怀中的琴问道:“这琴可是人骨所制?” “确实是骨头所制。”萧漪补充道,“但不止是人骨,还有各种动物的骨骼,甚至还有一根仙骨。” 时青问道:“那个女子是什么来路?” 萧漪犹豫了半刻,还是道:“她便是这骨琴的主人,亲手制了这骨琴。” 时青倒抽了一口凉气,方才美貌清冷的女子竟如此杀人如麻,剥皮取骨,真真是好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感谢BACCANO姑娘捉虫 第52章 清明篇·第六章 时青再问:“你和她有何过节?” “并无过节。”萧漪道,“只闻其人,我与她今日是初次见面。” 时青还要再问,怀中的骨琴离了女子不过半刻,却突地震动了一下,其中蠢蠢欲动的怨气刹那间冲了出来。 萧漪一掌拍掉时青怀中的骨琴,而后以手指点了下时青的眉心。 时青吐出一口黑血,后退了一步,盯着骨琴看了一阵,问道:“这琴怨气冲天,不可再留。” 他方才本是把骨琴抱在怀中,骨琴无半点异动,但转眼间骨琴却一下子冲出无数怨魂,将他眼耳口鼻团团围住,生生地窜入体内,逼出了他一口心头热血,要是没有萧漪,只怕是已魂归地下。 时青看了眼萧漪,道:“多谢。” 萧漪点点头,走了几步,俯下身,手指伸向了那张骨琴。 手指还未碰到琴身,时青却厉声道:“你小心一些。” 萧漪回首笑道:“我省得。” 他的手指碰了下琴身,口中又默念了几句将怨魂镇住。 待骨琴安静下来,他指了指骨琴对时青道:“时公子可否每日用此琴奏一曲《归墟》以镇怨魂?” 时青疑惑道:“何不如直接将琴毁了?” 萧漪喟叹一声:“此琴毁不了。” 这骨琴怨气太重,若不毁去,一则怕骨琴伤及无辜,二则怕那女子将骨琴夺了去,又用其为害。 时青追问道:“为何毁不了,用何法子才能毁去?” “此琴有仙骨,用一般的法子是毁不去的。”萧漪回道,“除非那仙骨的主人将其毁去。” 时青蹙眉道:“既是仙人为何会被取骨制琴?” 萧漪口中默念几句,又在虚空中划了几笔,才将骨琴抱在怀中,回道:“我不知因由,不过这骨琴,本由仙骨压着怨魂,只要那女子不施法催动,与人无害,但现下却是快压不住了。” “《归墟》能将怨魂压住?”时青见萧漪颔首,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可一试。” 萧漪盯着时青的面容,心里头忧心万分,面上却不露半点,变出一张布来将骨琴团团包住,而后抱在怀中,对时青道:“我们去破庙罢。” 萧漪的衣衫略微有些潮湿,发丝黏在额角和脖颈上,明明应该颇为狼狈,却半点不损其风华,再忆起方才他抱着自己御风而行,根本不似一个蛇妖,反是如谪仙一般。 时青下意识地问道:“萧漪,你修炼时为了成仙么?” 萧漪被时青的话语惊了一下,莞尔笑道:“我不求仙道,不过是寿命太长,闲来无事修炼罢了。” 外头的雨小了一些,此处离破庙不远,不过一刻钟俩人便立在破庙前头。 破庙里立着一尊泥菩萨,因无人照看,身上斑驳一片,十指只余下三根,连头都掉落在的地上,被碎裂的砖瓦掩着,面部本来慈悲的神情,不知怎地竟有些狰狞。 菩萨面前的案上却不知是谁供奉的果物,虽有些时日了,但还未腐烂。 时青取了个苹果细细查看,苹果因时日久了,已有些发皱,闻起来有些异味,怕是芯子里已经烂了,只待几日,便可烂个彻底。 此时正是清明时节,气候转热,果物易坏,这苹果放置在此处应不过十日。 但这庙废弃却有好几年了,又有谁会来供奉果物? 且这桌案只覆着一层薄灰,与这破旧的寺庙极为不协调。 萧漪伸手拍掉案上的灰尘,道:“得先查查是谁供奉的果物。” 时青颔首,猜测道:“指不定就是陈歆或者王沥。若不是这俩人,那供奉之人……” 萧漪接话道:“供奉之人极有可能与此案有干系。” “对。”时青放下苹果,端端正正地摆回案上,道,“这破庙废弃已久,且附近皆是荒山坟头,又不是通行要道,除了樵夫,只扫墓人会打这儿过,端没有特意来此处供奉的道理。” 时青将破庙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终于在灰尘堆里发现了一支发簪。 他将发簪收入怀中,刚站直身子,肚子却响了一声。 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扫了萧漪一眼,道:“你既陪我查案,可否让我请你一顿饭聊表谢意?” 萧漪却不言语,径直走到一个角落里,拂开灰尘,捡起另一支发簪来。 时青见状,取出发簪,将两支发簪放在一处。 两支发簪都是随处可见的木簪子,仅顶部有些许雕花,雕花的形状,材质的质感均一模一样。 时青将两支簪子抓在手中,一时间如置身迷雾之中。 “两支发簪虽一模一样,但是这发簪随处可见,并不能断定是一人所有。”时青抚摸着发簪道,“这两支发簪新旧不一,虽然乍看并无不同,但这一支显然棱角要圆润一些。” 萧漪见时青陷入沉思,立在一边不说话,半晌之后才道:“雨停了。” 时青回过神来,将发簪收好,微笑道:“萧公子,我请你吃饭罢。” 俩人去了百宝阁,随意点了几个菜,用完膳后,萧漪回了书院,时青回了衙门。 时青还未到门口,却见秦大娘坐在门槛上,见他来了,“扑通”一下跪在时青跟前,哭叫道:“时大人,我儿杀人是事出有因,你何时能放了他?” 秦大娘浑身湿透,一下一下打着颤,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一些,脸颊却陷了进去,半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额头、颈子,瞧起来狼狈万分,眼睛中却冒着精光。 时青被她的眼神盯得打了个寒颤,还是伸手将人扶了一把。 秦大娘却不肯起来,赖坐在地面上,脖子仰着,手钳住时青的手腕子,急切地道:“时大人,我寻到证人了!” 证人!在破庙瞧见王沥欺辱陈歆的证人么? 时青正色道:“证人现在何处?” 秦大娘回道:“便是街口的刘家小姐。” 时青问道:“刘家小姐瞧见王沥欺辱陈歆了?” 秦大娘摇摇头,道:“她曾被王沥欺辱,足可证明王沥不是好人。” “就算她能确被王沥欺辱过,也不能证明王沥也欺辱了陈歆,而且……”时青本是要说就算王沥真欺辱了陈歆,秦俭杀人便是不该,却被秦大娘给打断了:“王沥是个好色的登徒子,我儿不过是为民除害!” 时青不置可否地笑了下,道:“我们先去见见刘家小姐罢。” 刘家小姐正在后屋刺绣,见时青和秦大娘来了,立刻便知晓了俩人来意。 她手指不停,仅叫丫鬟倒了茶来。 时青接过茶喝了一口,心中思忖道:这刘小姐显然是知晓我们的来意,但不发一言,应是不愿多谈,女子被人欺辱本就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待字闺中的女子。 见刘小姐一直不出声,秦大娘急了,把茶水随意地一放,破口道:“刘小姐,你可行行好哎,你不是被王沥欺负过么?现下他被我儿杀了,你可要向时大人说说好话。” 刘小姐这才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道:“王沥……王沥他,死得不冤。” 时青瞧这刘小姐说得应是不假,问道:“刘小姐可去过城外的破庙?” 刘小姐疑惑道:“只幼时去过。” 时青告别刘小姐,又安抚了秦大娘才回了衙门。 他慢悠悠地踱着,走到后院,那白虎一下子扑了上来,热情地舔着他的脸。 他温柔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黯然道:“也不知你的主人现在何处。” 白虎呜咽了几声,本来神气活现的神兽,一下子萎靡下来,趴在时青身上,耷拉着脑袋。 时青见状,挤出点笑容来:“或许再过些时日便能见到了罢。” 夜半,时青坐在桌前,桌上点着油灯,灯下放着两支木簪。 木簪在微光下普通无比,时青盯着木簪,理着头绪。 或许案子就如同秦俭所讲一般:王沥欺辱了陈歆,秦俭以为陈歆受辱自缢,愤而杀人? 若是如此,又是谁给陈歆下的毒,又伪装成自缢? 时青想了一阵,只觉得头疼不已,便取了诗经来念。 这本诗经是他幼时起就常常翻阅的,来上京赶考,赴任郓县都带在身边,已破旧不堪,他的手指甫落在熟悉无比的纸页上,整颗心顿时定了下来。 但诗经不过翻阅了两页,烛火却晃了一下,而后跟前却陡地出现了一个人。 来人青衣束发,将怀中的一张琴放置在时青面前的桌案上,低声道:“劳烦时公子了。” 乍见萧漪,时青恍惚间忆起了往昔的情景,也是这般,他正看着诗经,这人忽然现身。那时,他想的是这人对他是否有情意,而这人却只是同他作别。 不同的是,时光流转,这人却不知为何失了忆。而自己早已不愿再抱有幻想。 时青微微被脑中的思绪催得湿了眼眶,为了掩饰,他低首盯着乌黑的琴弦,咬了咬嘴唇,复又抬起头来,镇定地问道:“萧公子,你何时离开郓县?” 萧漪微笑着答道:“或许等这个案子结案,或许等这张琴不再有半点怨气,或许就永远不走了罢。” 时青劝道:“郓县地处偏僻,清苦得很,萧公子,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天下之大,此处无山水可游玩,无美食可享用,也无半个美人,不若去京城罢,京城繁华得紧。” 第53章 清明篇·第七章 萧漪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指了指骨琴,轻声道:“请时公子奏一曲《归墟》罢。” 时青三岁学琴,琴技颇高,《归墟》一曲只在杂书中瞧见过,曲子虽然记得,却未如何练过。 但既然他已应承了萧漪,也只得试上一试。 时青吸了口气,十指快速拨动起来,曲子便从他指尖流淌开来。 但这曲子时青却听不见半点,他边弹边疑惑地看着萧漪。 萧漪解释道:“你是凡人自是听不见的,你且继续弹罢。” 时青点点头,低首继续弹奏。 一曲毕,时青忐忑地道:“我可有何处弹得不对?” 萧漪摇摇头,柔声道:“你弹得很好。” 不过是被萧漪赞了一句,时青却觉得耳根子都热了,他急声道:“一曲奏毕,萧公子请回罢,等明日再来即可。” 萧漪却道:“你已沾了这骨琴的气味,只怕白日那女子为了夺回骨琴会找上你。” 时青除却萧漪,一贯无欲无求,对生死亦无执念,展颜道:“若我注定死于她手,你护着我又有何用?” 萧漪叹息一声,将骨琴包裹好,放置在桌面上,出言责备道:“时公子若是死在此处,如何对得起父母,又如何对得起兄长?” 时青注定无后,本就已对不起父母。而时绛,他当时为了性命,弃时绛于不顾,且现下无半点时绛的消息,也不知时绛是否安好……他苦笑着指了指床铺道:“既是如此,劳萧公子费心了,萧公子今日便在此就寝罢。” 萧漪也不推辞,合衣躺在床上睡了。 一盏茶后,时青见他呼吸均匀,小心地走到他跟前,掖了掖被子,回身走出几步,又放肆地盯着他的面容看了一会儿,才坐回桌边,拿起那本诗经。 第二日,桐雨在门外叫了句:“少爷,起身了。”便推门而入。 时青被桐雨惊醒,睡眼朦胧地回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桐雨却不答,登时红了脸,匆匆地背过身出了门,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时青不明所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是趴在桌上睡的,却不知为何睡着了床上,而身旁躺着那个人,不用说,自然是萧漪了。 桐雨因是以为自己昨日同人颠鸾倒凤,才避了出去的罢。 时青哭笑不得,推了推萧漪道:“萧公子,天已经大亮了,你该去书院了。” 萧漪坐起身来,睡了一夜,他的衣衫已有些凌乱。 时青瞧着萧漪露出心口大片地肌肤,有些面红耳赤,转过头去,道:“萧公子快些起来洗漱罢。” 桐雨已做好了早膳,一一摆在饭桌上,人却不知去哪儿了。 时青低首默默地用食,注意力却全数在对面的萧漪身上。 刚有几颗米饭划入胃中,时青却听赵钰的声音从后院传了过来:“阿青,你的鸡又跑出来了。” 这一刻,时青无比感谢赵钰,也无比感谢那只日日想要脱逃的老母鸡。 他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只留下一句:“萧公子,我去瞧瞧。”便落荒而逃。 赵钰照例挑着一担南瓜土豆站在院子外头,而老母鸡则轻巧地立在一颗南瓜上头,黑溜溜地眼珠子嚣张地盯着赵钰,欢快地鸣叫了一声。 赵钰也盯着老母鸡。 一人一鸡对峙着,颇为有趣。 赵钰干脆放下扁担,挥着衣袖要把老母鸡赶跑。 老母鸡却只是动了动爪子,换了一颗南瓜来当立足之地,高昂着头,嚣张得很。 赵钰见时青在旁边看戏,抱怨道:“县太爷,你管管你家的鸡可好?” 时青调侃道:“它总同你过不去,怕是和你有缘。” 赵钰接茬道:“或许与我家的锅有缘罢,煮一锅鸡汤是极好的。” 那老母鸡像是听懂了赵钰的话,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将土豆南瓜都啄了个遍。 赵钰无奈极了,对含笑站在他身侧的时青道:“你瞧瞧这鸡果真与我家的锅有缘。” 时青轻手将老母鸡抱了起来,丢入院中,回身对赵钰道:“你今日这担南瓜土豆我买了。” 这南瓜土豆被老母鸡啄了几下已全无卖相,时青随意拣了两个,抱在怀中,而后道:“赵钰,你把余下的南瓜土豆分给书院里的孩子们罢。” 赵钰点点头,笑道:“县太爷大方得很,我可省了这上街叫卖的功夫了。” 时青思及手头上的案子,低声问道:“赵钰,你可确定你在破庙见到的确实是陈歆?” 赵钰被时青一问,又回忆了一番,好一会儿才答道:“确实就是陈歆。” “你与陈歆可熟悉?”时青补充道,“那日夜黑风高,你可看清陈歆的面容了?” “这个……”赵钰犹疑了一下,回道,“我与陈歆并不相熟,但看衣裳打扮确实就是陈歆。” 时青道:“也就是说其实你并没有看清那人的容貌?” 赵钰微微有些气恼,道:“莫非你疑我为秦俭做伪证?” 时青摇摇头,安抚道:“我不过是想查个水落石出罢了。” 赵钰与时青相交近两年,既然时青如是说,这茬也就揭过了,他忽地想起一事道:“我那日在破庙见过陈歆之后,在返家途中也遇见了秦俭,我问他是否出了事,这大晚上的还在外头,他犹豫了半晌才答,他妻子失了踪,且妻子前几日告诉过他王沥对她有意,只怕是遭了王沥的毒手,我便告知他我曾在破庙见过陈歆,他就匆匆赶过去了。” 也就是说根据赵钰的回忆,那日晚上他先后遇见了陈歆、秦俭和王沥。 却为何有这般巧的事?此案三个当事人都被赵钰一口气遇见了。 时青只觉得有古怪之处,一时半刻却不知古怪在何处,蹙着眉,思索着。 他怀中却有一颗活泼的土豆落在了地面上,滚了两下,被一只猫爪按住了。 白猫冲着时青“喵”地叫了一声,口中叼起土豆,咬着尾巴,此番动作献媚得很,但这白猫却瞧起来优雅无比。 赵钰盯着白猫看了好一会儿,白猫却半点不理会他,只拿毛茸茸的脑袋瓜子去蹭时青的小腿。 时青回过神来,低下身抚摸着白猫柔软的皮毛。 白猫被抚摸地肚皮都露了出来,这时,桐雨却快步走来,在时青耳畔道:“赵帏来了。” 时青将怀中的土豆南瓜一股脑地塞给桐雨,而后对赵钰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且去书院将土豆南瓜分了罢。” 时青走了两步,又回首对桐雨道:“这担土豆南瓜的钱,你莫要忘了给赵钰。” 赵帏在书房等着时青。 时青走到赵帏身侧问道:“王沥此人可有其它劣迹?” 赵帏回道:“除却夜宿青楼,为女色一掷千金之外,王沥为人和善,从不打骂下人。只不过他府中却有一个侍女道王沥曾轻薄于她。” 刘家小姐、府中侍女,已有俩人确认王沥并非寻芳阁中女子所言的从不用强。 但王沥是否欺辱过陈歆? 时青在赵帏身侧的椅子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又问道:“你可查到陈歆有不寻常之处?” “陈歆并非本地人,两年前嫁来郓县,但出身江南,却不知怎地嫁来了郓县。”赵帏答道,“据秦大娘说陈歆是因为家中短了银子,被卖到大户人家,又因在大户人家受了虐待,才夜半逃了出来,辗转到了郓县。” 陈歆并非凡人,这通身世显然不可当真,只怕陈歆是为了掩藏身份才扯了个谎。 陈歆究竟是因何而死,是谁下的毒? 时青对赵帏道:“陈歆为人如何,可与人结过怨?” 赵帏道:“未曾听闻过,秦俭与陈歆怕是郓县最为善心的夫妇了,俩人生活拮据,但借出去的柴米油盐等物件,却从不曾讨要过,邻人若有事相求,也从不推辞。” 既然秦俭和陈歆与人为善,那是谁要害陈歆? 此案涉案者三人——秦俭、陈歆、王沥,陈歆和王沥具已身死。 莫非是王沥欺辱陈歆,陈歆不从,惹怒了王沥,王沥气愤之下毒杀陈歆? 若是王沥动的手,伪装成自杀是为已脱罪,但又是从何处取得的毒/药?据萧漪所言,这毒/药并不易得。 时青又忆起了方才赵钰所言,顿时寻不到半点头绪,出言问赵帏:“赵帏,你觉着此案来龙去脉为何?” 赵帏摸了摸下巴下新长出来的胡子,黝黑的脸上也是茫然一片,道:“县太爷,说实话,我当了十几年的衙役却未曾经手过一件杀人案,最多也就查查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孩子走失了。” 时青温言道:“你且谈谈你自己的看法。” 赵帏道:“陈歆的尸体仵作已验过了,陈歆是被毒死之后,才被挂在白绫上伪装成自缢。但这毒是什么毒,仵作和郓县最好的大夫都查不出来,怕不是寻常□□。假定陈歆之死是此案涉案之人所为,那么有可能是陈歆自己服毒自尽,但若是陈歆自己服毒,将她伪装成自缢的是何人?又或者是秦俭所为,但第一秦俭为何要毒杀与自己万分恩爱的妻子,第二他不过一个农人,又是从何处寻来的这□□……” 赵帏顿了顿,见时青示意他往下说,才继续道:“我认为是王沥杀了陈歆。王沥垂涎陈歆美貌,陈歆却心许秦俭,王沥心中愤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陈歆毒杀,但毒死之后,又怕人发现,便将她伪装成自杀。一个妇人受辱自缢,逻辑上也行得通。且王沥是郓县首富之子,要寻个不常见的□□应比秦、陈两人要容易许多。” 时青见赵帏所言与自己的猜测差不离,心头却无半点喜悦。 这案子,岂会如此简单。 第54章 清明篇·第八章 时青嘱咐赵帏再去查查秦、陈、王三人,自己踟躇着回了饭厅。 萧漪已不在了,时青叹息了一声,刚拿起筷子,却听桐雨道:“萧先生去书院了。” 时青闷头用食,桐雨却凑到时青耳边狭促地道:“少爷你莫非喜欢人萧先生,不然为何昨晚睡在一处。” 明明时青和萧漪自青橙别后就清清白白,被桐雨一说,时青却登时红了耳根。 时青指了指桐雨,朝趴在墙角玩着一颗土豆的白虎道:“咬他。” 白虎闻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向桐雨扑了过去。 时青从未做过如此幼稚的事,但见桐雨被追得满屋子跑,却不禁莞尔一笑。 当夜,时青令桐雨将他隔壁的房间整理一番,供萧漪住宿。 弹完《归墟》之后,时青便将白日和赵帏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萧漪微笑道:“此案涉案三人,现下只余一个活人,不如就试试那个活人。” 时青点点头:“那倒也不错。”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灯却不知怎地灭了。 外头,一把女子的声音传来:“时公子,你要我的琴有何用,还我可好?” 女子声音柔媚,颇为动人。 萧漪在黑暗中凑近时青耳畔道:“你就呆在原处,我出去应付她。” 时青摸了摸耳廓,低声应道:“好。” 萧漪推门而出,又将门关了个严实。 女子见萧漪现身,捂嘴笑道:“你追了奴家这么多里路,奴家还以为你对奴家有意呢,却没想这么晚了,萧公子你却与时公子厮混在一处,真真让奴家伤心。” 萧漪不予理会,只道:“你恶事做尽,我不杀你已是好的,那张琴却别想要回去了。” 女子一跺脚,嗔道:“萧公子,要抢奴家的琴可是为了送给君汝?我不过是为君汝弹了一曲,却没想她小气得很,竟让你追了我这一路。” 萧漪笑道:“你这一曲乃是杀人之曲,姑娘你说得倒是轻巧。” 女子嫣然一笑:“既然如此……” 她话还未说完,广袖中却飞出一根琴弦,琴弦漆黑,在她手中如利剑一般。 萧漪侧身躲过女子一击,唤出“红炎”与她战作一团。 时青在门内,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原来萧漪果真是别有所图才来的郓县,寻了个教书先生的活计,只怕为留在郓县寻个因由。 时青心里头不由有些空落落的,他之一生,遇见萧漪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漪就击退了女子,推门而入,却见时青已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肩膀却紧绷得厉害。 萧漪收好骨琴,柔声道:“时公子,夜了,睡罢。” 时青等萧漪出去了,才转了个身。他盯着门缝瞧了半晌,终是觉得疲倦无比,闭上眼,入了眠。 次日,赵帏又查到了些新的线索一一告知时青。 秦俭在牢中已住了四日,一日三顿或是桐雨或是赵帏来送,伙食倒是不差。 正是午膳时间,他将碗盘吃了个干净,又打死了一只蟑螂,才安然躺在稻草堆上。 上午,秦大娘来探过他,哭声震天,以至于现下他还头疼得很,他是好容易才将她劝回去的。 秦俭刚闭眼假寐,耳畔却响起一把熟悉的声音:“相公,我死了这几日,却没想你竟入了狱。” 他蓦地立起身来,却见一个水蓝色衣裳的女子立在他面前,看容貌正是他死去的妻子陈歆。 他一把握住陈歆的手,道:“你可算是来看我了,我想你想得紧,不过我杀了王沥,怕是这几日,就能同你作伴去了。” 陈歆却道:“若非你,我哪里会死。” 秦俭矢口否认:“下毒的人是王沥可不是我。” 陈歆甩开秦俭的手,转而十指扣住秦俭的脖子,厉声道:“就是你,就是你,害我惨死!” 秦俭挣脱不开,又说不出一个字,求救不得,喉咙越来越紧,呼吸不能,眼见着就要被掐死了,那陈歆却突地消失不见了,脖子一被松开,他死命地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而后他环顾了一周,牢门锁得严严实实,牢内只他一人,牢外也无半点动静。 他只道自己是发了噩梦,浑不在意,只躺在稻草堆中,继续假寐,毕竟陈歆已死透了,即使魂魄未归入地下,又哪里会在青天白日现身。 次日,案发第五日,天朗气清。 时青开堂审案。 时青端坐在高堂上,秦俭跪在堂下,外头已围了许多人。 秦俭哀声道:“我杀了王沥,虽事出有因,但我既杀人,就应当偿命,县太爷,恳请你将我拖出去斩了罢。” 外头一妇人道:“斩不得。秦俭是好人,王沥不过是个登徒子,死了也是活该。” 另有一人应和道:“陈歆被王沥害死了,死得冤枉啊,县太爷你可要为陈歆做主啊。” 秦家的邻人道:“正是正是,秦俭和陈歆可帮了我们不少忙。陈歆死了,秦俭不过是一时气愤才杀的人,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时青却不理会这三人,问道:“秦俭,你确定你妻子是自缢而亡的?” 见秦俭连连点头,时青再道:“你昨日却在狱中道‘下毒的是王沥可不是我’,证明你知晓陈歆是被毒杀的,而不是自缢。” 秦俭白了脸,心中暗道:昨日的竟不是发了噩梦,而是时青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来引他上当的,真真是恶毒得很。 他心中将时青咒了不知多少遍,面上却一片无辜,口中哀声辩道:“我在狱中是发了梦,说了胡话,县太爷你切不可当真。” 时青勾起唇角,道:“那你可知道你妻子不是凡人,而是妖怪?” 秦俭立刻回道:“阿歆不是妖怪。” 时青扫了眼秦大娘,道:“秦大娘,你来说说手中的白骨能开出花来,是不是妖怪?” 秦大娘本是站在人群中,闻言,呢喃道:“莫非那日我并没有眼花?” 赵钰也站在堂外,时青朝他道:“赵钰,你且进来,我有话要问。” 赵钰今日本是要在书院授课的,但因赵帏事先嘱咐,就将学生交由萧漪照看。 他跪在秦俭身侧,听时青道:“赵钰,你那日见的陈歆是何模样?” 赵钰答道:“一身水蓝色的衣衫,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时青取出一支木簪,命赵帏递给赵钰查看。 赵钰接过木簪,细细看了一番,道:“那日月色昏沉,但应当就是这根木簪。” “你之前道你并未看清陈歆的面容,你又是如何断定遇见的那人就是陈歆的?仅凭衣衫、木簪子和篮子?”时青问道,“你细想下,你遇见秦俭时,秦俭还说过些什么?” 赵钰沉思片刻答道:“他说妻子失了踪,且妻子前几日告诉过他王沥对她有意,只怕是遭了王沥的毒手。对了,他还说他妻子穿了件水蓝色的衣裳,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问我可有见过她。” 时青道:“所以你原本并不确定遇见的那个女子是陈歆,是听了秦俭所言之后,才断定那人就是陈歆?” 赵钰被时青这一问,楞了一下,反问道:“莫非那个女子并不是陈歆?” 时青颔首道:“那人不是陈歆,甚至不是个女子,正是跪在你身侧的秦俭。” 堂外一阵哗然,堂下的秦俭却半点不动。 秦俭身量只比陈歆略高一些,体型也较一般男子瘦小。 时青见秦俭不言不语,又道:“秦俭,我之前去问了街口的衣饰铺子,老板道陈歆前几日买过一支新木簪子,特意选了个简单的式样,因为之前那支是你送她的定情之物,她却在去过破庙拜佛之后,寻不着了,怕你不高兴,就买了根一模一样的。” 说罢,时青又取出另一支木簪,道:“这支才是你们定情的那一支,被陈歆落在了破庙里,而新的那支则是被你故意丢在破庙之中,为了诬陷王沥欺辱了你的妻子。” 秦俭依旧不言不语,时青以手指扣了下桌案,道:“赵帏将衣裳拿过来。” 赵帏依言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取了出来。 时青拈起衣裳,起身走到赵钰跟前,问道:“赵钰,那日的‘陈歆’可是穿了这身衣裳?” 赵钰查看片刻,道:“正是。” 时青逼近秦俭,温言道:“这身衣裳是赵帏在你家附近的荒草中寻到的,你埋的时候不够小心,漏了个衣角。” 秦俭垂着首,一点动静也无。 时青提高声量道:“这分明是女子的衣裳,但却比一般女子所穿的尺寸要大上一些,不如让秦俭来试试合身不合身罢。” 语毕,他微微一笑,朝赵帏道:“赵帏,替秦俭更衣。” 赵帏得令,一把抓住秦俭的胳膊,想要将袖子套上,一动不动的秦俭却陡地暴起,用力推开赵帏,一把匕首横在时青白皙的咽喉,厉声道:“陈歆是个吃人的妖怪,我杀她何错之有?” 赵帏在一旁劝道:“秦俭,你莫要激动,有话且慢慢说。” 堂外的秦大娘听闻媳妇真是吃人的妖怪,且儿子杀了妖怪,又忆起同媳妇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时日,惊恐间,竟晕死了过去。 赵钰不敢妄动,退到一侧。 时青面上却无半分惊惧,含笑道:“那你又为何要杀王沥?” 第55章 清明篇·第九章 秦俭的计谋既然已破识破,也懒得再装,得意洋洋地道:“王沥有个好爹,无需劳作,终日留恋烟花之地实在可恨,我跟踪了他几日,已知晓了他的作息,便想利用一番。那日我换了这身衣裳跟在王沥身后,却没想那个公子哥醉醺醺地连路都不识得了,去了破庙,还以为已回到了家中,埋头睡了过去。赵钰会去坟头祭拜我也是一早就知晓的,本以为要在费些心思,在入城前赶上他的脚程。但王沥误入了破庙,我也就顺势在破庙外,假装与他巧遇……” 时青接道:“而后,你抄了近道,赶在赵钰前头,又暗示赵钰遇见的蓝衣人正是你的妻子陈歆,还故意说陈歆失了踪,只怕是遭了王沥的毒手。” 王老爷本在人群之中,盼时青能给自家儿子一个公道,听了这番话,气得面色涨红,指着秦俭道:“你杀了我儿,又毁他名誉,你不得好死!” 秦俭不理会王老爷,对时青道:“你说得不错,可惜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了,你下去同阎王爷说道说道罢。” 语毕,锋利的匕首压入时青的肌肤,一丝鲜血流了下来,沿着皮肤的纹路,一路落下,染红了他官服内一角藕色的内衫领子。 时青面色一点未变,声道:“陈歆修炼已有数百年,嫁与你为妻,粗茶淡饭,可有半点怨言?” 秦俭手指一动又往里压了一分,怨恨道:“我可不想终日同床共枕的妻子是个吃人的妖怪,她要是早早告诉我,我定离她远远的,哪里会娶她。一日,我见她不小心变出了真身,吓了一跳之后,写了一封休书予她,谁想她竟缠着我不放,哭喊着求我不要休了她。” 这陈歆识人不明,被爱意蒙蔽,因而丢了性命,不知她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时青手指一动,快手去抓秦俭的手腕。 秦俭本是终日劳作之人,气力大得很,迅速用左手拍掉时青抓着他手腕的右手。 时青一疼,右手手腕已然脱臼。 秦俭笑道:“时大人,不要费劲了,我不杀你,你只需把我送出城去就好。” 时青无奈地颔首应道:“好。” 秦俭挟持着时青走出官衙,时青的脸上失了血色,苍白如纸,血从破口一路流淌着已淌到了下衣摆,血珠子又从下衣摆一颗颗往下坠。 “我还有一处不明。”时青道,“你是从何处寻来这个毒/药的?” 秦俭答道:“我一日偶遇一个女子,她道我的妻子是个妖怪,我已妖气缠身,活不了几日了,要想活命,定要将妖怪除去,还给了我这个毒/药。” 时青道:“你可记得那女子是何模样?” “穿一身葱青色的衣裳……”秦俭说到一半,将话咽了下去,用力地一脚踹在时青的脚踝上,怒道,“走得快些,磨磨蹭蹭的,你以为你逃得了么?” 时青被他踹得踉跄了一下,站直身子,回首温言道:“你只顾着自己,却不顾念秦大娘死活了?” 秦俭闻言犹豫了片刻,就趁着这个功夫,时青一把抓住匕首的锋刃,生生地从秦俭手中将匕首夺了过来,转而用刀尖抵住秦俭的喉头。 秦俭连杀俩人,无半点惧意,但自己被匕首抵着,却害怕得双腿发软,好容易才记起来,自己怀中尚有一把应急的匕首,他伸手去取,手指堪堪碰到匕首柄,却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白猫,将他扑到在地。 白猫体型小巧,秦俭死命地挣扎着,却不知为何身上如压着一座大山,半点都动不了。 时青叹息了一声,一把丢掉匕首,站在秦俭跟前,居高临下地道:“那个女子是怕是欺骗于你,你且想想,陈歆是修炼了数百年的花妖,你们成亲已有两年之久,若是她要害你,你现下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秦俭像是半点都没入耳,只伸长手去捡时青方才丢弃的匕首。 匕首离秦俭有些距离,他怎地都够不到,又挣脱不了白猫的压制,折腾了一番之后,无力地伏在了地面上。 时青见秦俭无半点悔意,用鲜血淋漓的左手食指指着秦俭厉声道:“秦俭,杀陈歆、王沥二人,理应偿命,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桐雨急匆匆地去寻大夫,时青就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户均匀地洒在时青身上,根根睫毛都纤毫毕现,更衬得他面上一点血色也无。 大夫还未到,倒是萧漪先来了。 时青睁开眼睛看了萧漪一眼,冲他笑道:“我手指受了伤,弹不得《归墟》了,实在抱歉得很。” 时青咽喉处的伤口看起来颇为吓人,但其实并无大碍,只是破了皮,有些疼痛而已,以至于话说得缓了些。 萧漪不发一言,走到时青跟前,伸手轻轻地碰触了下他的脖颈,而后抬起他的左手,小心地解开裹着的锦帕,细细看着。 时青的左手,五根手指,都露出了点森森白骨,血还流个不停,血量不大,却濡湿了萧漪的手掌,又沿着萧漪的手指,流到指尖,最后从指尖坠了下去。 萧漪伸手点了下时青的穴道,让血流得慢些,又伸手将时青脱臼的右手接上,而后低声问道:“时公子,十指连心,你还好么?” “一点都不疼。”时青利落地将手从萧漪掌中抽了出来,笑吟吟地道,“不疼,不过就是流了些血而已,叫桐雨炖几只鸡补补也就是了。” 萧漪低首凝视着掌中残余的时青的血液,低喃道:“我似乎许久以前也瞧见你流过血。” 时青嗤笑道:“萧公子,我们于狐族初次相见,你可别乱同我攀关系。我对你客气也不过是看在你是君汝友人的份上。” 萧漪还要再说些什么,桐雨却领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看了看时青的伤处,配了草药覆在伤口处,又仔细地包扎好,好一会儿才道:“时大人,你这伤,断了筋脉,就算养好了,这只手,只怕也比不得原来灵活了。” 时青出言问道:“可还能弹琴?” 大夫答道:“再也弹不得了。” 时青平静地点点头,对桐雨道:“将诊金交予大夫,把大夫送回去罢。” 待桐雨带着大夫走远了,时青才仰首朝萧漪笑道:“我弹不得琴了,就镇不了怨魂,这个案子也解决了,你何时离开郓县?” 萧漪回道:“过几日罢。” 次日午时,秦俭跪坐在刑场,双手被绑了个结结实实。 百姓将刑场为了个水泄不通,原本为秦俭不值的人,这时却半点不提秦俭的好处了,像是看大戏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秦俭。 秦俭浑身打着颤,朝时青连连磕头,哀求道:“时大人,昨日伤了你,是我的不是,你可否绕我一条性命?” 时青抚摸着覆着纱布的左手,面无表情地道:“斩!” 秦俭人头落地,原本被赵帏钳制住的秦大娘踉跄着跑了过来,扑倒在秦俭的尸身上,沾了血的手指着时青控诉道:“时青,你是杀人凶手,你不得好死,你个昏官乱杀好人,我儿本性良善,杀陈歆和王沥都不过是迫不得已,陈歆和王沥本就该死,有什么杀不得的,我儿是为民除害!” 时青勾唇笑道:“秦俭死不足惜,杀陈歆是惧怕陈歆是个妖怪,杀王沥是嫉妒其出身富贵,陈、王两人,一人为结发夫妻,一人与他无冤无仇,并无一人迫害于他,你还道秦俭本性良善,可笑得很。” 秦大娘一把抓住在旁边围观的妇人,急切地道:“我儿子曾借你一吊铜板,未曾向你讨要过,他难道不是好人么?” 妇人从秦大娘手中拉出衣袖,啐了一口,冷脸道:“连媳妇都杀的好人,我呸。” 秦大娘又拉住曾在公堂外帮秦俭讲话的邻人,连声道:“前几个月,我儿不是帮你修葺过屋顶么?” 邻人道:“确有其事,但他杀了陈歆和王沥,斩首也是应当的。” 秦俭已斩首,秦大娘又状若疯癫,众人避之不及,纷纷散了。 秦大娘见无一人理睬她,平日颇有往来的亲友都变作了旁人,抱起秦俭的头颅跪坐在一旁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伸手将秦俭头颅沾上的砂石拂去,低声道:“我儿啊,你早年丧父,过得不易,这辈子是为娘的亏待了你。” 偌大的刑场只余下时青、赵帏和秦大娘三人。 时青耳中尽是秦大娘的哭声,眼睛却盯着远处的一株梅花,心道:不知陈歆下一世为人还是为妖,或是飞禽走兽……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时青却听赵帏道:“大人,陈歆的尸体尚在义庄,无人认领,尸体还算齐全,只小指少了一截。” 时青那日去秦家查看尸体时,并未发现陈歆小指有异,只怕是这之后被人截了去的。 或许就是秦俭所言穿葱青色衣裳的女子。 这女子只怕就是制了骨琴的那女子。 女子怂恿秦俭杀妻,就是为了取一截指骨么? 时青叹了口气,朝赵帏道:“劳烦你将她葬了罢,她死得可怜,你且挑具上好棺材,葬礼办得风光一些,所需银两,向桐雨要罢。” 三日后,破晓时分。 时青站在院中喂鸡,赵钰挑着担子从院外路过,见了时青,将扁担放在地上,靠着篱笆,抱怨道:“阿青,萧漪刚来了不过几日,就告了假,也不知几时才回来。” “萧漪是何时走的?”时青问道。 “昨日。”赵钰道,“他可别一去不回来。” 时青将又要向赵钰扑腾过去的老母鸡抓了回来,放在鸡笼中,微笑道:“他回不回来我不晓得。不过我结了案,这几日得空,可去书院给你帮把手。” “如此甚好。”赵钰抱拳道,“多谢时大人出手相助。” 片刻之后,赵钰却突然意识到时青方才所说的“结了案”,他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道:“你说这秦俭怎么会如此丧心病狂,连杀两人,陈歆虽说是妖怪,但也是他结发的妻子啊。” 人与妖本是殊途,强求不得,若是陈歆在秦俭下了休书之后离去,哪里用得着赔上性命。 时青按下自己的心思,宽慰道:“虽然有些人是禽兽披着人的皮囊,但一辈子行端坐正的人是大多数,你教书育人,便是教人向善,切不可灰心丧气” 赵钰点点头:“说的也是,我还是好好教书罢。” 待赵钰走了,时青回到屋内,朝桐雨道:“我去写张招先生的布告,你用了早膳就贴街上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十章出头把萧漪和时青happy ending掉的,写着写着故事线走太多了,九章了感情线还木有起色……萧漪暂时跑路了,过阵子会回来哒,happy ending是必须的↖(^ω^)↗这章这个案子就完结了,下一章插播时绛和顾出白的前尘往事 第56章 芒种篇·第一章 夜色四合,硝烟弥漫的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低低地吸着气的活人也变作了尸横遍野中的一具具尸体,鲜血把青嫩的草都覆上了一层丽色。 一群乌鸦凄厉地叫着掠了过来,落在尸体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月色越来越亮,几乎要将一具具尸身都照得骨骼分明。 月到中天,尸身中的怨气汇到一处化作黑雾冲到半天,好一会儿又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乌鸦们被这异状惊得一点不敢动弹,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那团黑雾,只见黑雾散去,原本还有几片叶子的歪脖子树已枯死了,而树下则伏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浑身□□,肤白如玉,站起身来,茫然地瞧着周遭,他对于尸体无一丝恐惧,反是在尸身间走了好一会儿,最后从一个少年将军身上剥下一件衣物来,穿在自己身上。 他并未因自身的□□觉着羞耻,他穿衣不过是因为有些冷罢了。 他想去寻些吃食,便胡乱走着,走出了不过十里,天上却突然落下一片白光,白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疼,白光散去之后,里头的人白衣白发一言不发地朝少年砍了过去。 少年避之不及,肩头被砍出一道口子,血哗啦啦地往外头流,他用手指沾了些血液送到鼻尖,闻了一下,动了动喉咙,好一会儿才疑惑地问道:“你为何要杀我?” 那白衣人懒得理会他,又是一剑刺来。 少年赤手将剑制住,又问:“你为何要杀我?” 白衣人使了真气想将剑抽出来,奈何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弃剑,转而用掌力去劈少年的脖颈。 少年却比他更快上许多,他的手掌还未碰到少年半根汗毛,少年的五根手指却□□了他的心口。 他疼得打了个颤,又听少年委屈地道:“你为何要杀我?” 白衣人愤愤地道:“你是魔物,自然必须要死!” 少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手指从白衣人心口收了回来,而后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少年被众神仙追杀了约莫一年之后,却无人理会他了。 这日,他在溪里捉鱼,直弄得浑身的衣物都黏在了皮肤上,但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仍无半点收获。 他之前刚刚吃了几个野果,肚子倒是不饿,就干脆坐在溪边,双足在溪水里随意地荡着。 忽地却有一把声音道:“你要吃鱼么?” 少年回首一看,却见有个绛衣公子提着一个竹篓站在不远处,对他微微笑着。 绛衣公子周身泛着仙气,却与追杀他的神仙们浑都不相同,他瞧着那人面目和善,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绛衣公子将溪鱼都收拾了,又寻了树叶燃了,鱼用树枝对穿,在火上细细地烤着。 烤了一阵,鱼香散了出来,将少年的肚子勾引地咕噜噜地叫唤了起来。 少年伸手就要去抢那烤鱼,却如何都够不到。 绛衣公子笑道:“你莫要急,鱼还需再烤些时候。” 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好一会儿,绛衣公子才将烤好的鱼送到少年手中。 少年自出生以来,吃的皆是些野果时蔬,未曾吃过熟食,方才捉鱼不过是一时兴起,鱼还在烤时,他迫不及待地想吞入腹中,但如今鱼到了手中,他却有些犹豫了,这真的可以吃么? 绛衣公子见对方不下口,便自己取了一条鱼咬了一口,咀嚼了好几下,才道:“还算可以入口。” 少年学着绛衣公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鲜嫩的鱼肉滑入腹中,他又张大口咬了一口,不一会儿的功夫,十数条鱼都被他解决了。 少年砸吧着嘴巴,一抬头,却寻到不绛衣公子的踪迹了,他瞧着手中树枝上吃剩下的鱼骨头,有些后悔地想:是不是他吃得太多了,才把绛衣公子气跑了? 突地,天却下起雨来。 少年小跑着缩回栖身的山洞中,整个人蜷缩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少年睡醒,跑到溪边去寻绛衣公子。 溪边一个人也无,少年失望地在林子里瞎窜,惊扰了无数活物。 瞎走了一阵,少年想摘个果子来吃,手指还未碰到鲜红的果子,那果子却消失不见了。少年疑惑极了,又去摘另一个果子,果子又不见了。如此反复数次,少年有些委屈地跪坐在草堆里,半仰着头,去看挂在枝头的另一个果子。但他只敢看,却不敢去摘了,反正也是摘不到的。 他正委屈着,耳边却响起一阵叹息声。 待叹息声落地,绛衣公子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少年见到他,迅速爬起身来,欢快地冲到他跟前,眨巴着眼睛。 绛衣公子本是不打算现身的,毕竟仙魔殊途,只把毒果子都变没了去,但见少年垂头丧气,心下却是一软。 他指了指鲜红的果子,道:“这是有毒的,不可以吃。” “有毒?”少年疑惑地道,“吃了会死么?” 若是凡人吃了必然会死,但眼前这个却是魔物。 绛衣公子摇摇头,回道:“不会死,但会难受几日。” 少年笑道:“怪不得我有时候吃果子,吃完之后,肚子就疼得厉害,有时候头也跟着疼。” 说完,少年却伸手去摘那毒果子。 绛衣公子见少年摘了毒果子就要吃,一手盖在毒果子上,问道:“你既知晓吃了会身体不适,为何还要吃?” 少年天真地回道:“肚子饿了当然要吃东西啊,吃不死就好,吃死了也无所谓啊。” 绛衣公子从少年掌中将毒果子取出来,然后丢在一边,温言道:“我今日要去集市,你要一同去么?” “集市?”少年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是集市?” 绛衣公子摸了摸少年额角的发丝,回道:“集市就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的地方。” “好啊,好啊,我同你去。”少年兴奋地眼睛都亮了,但片刻之后,却又垂着首道:“有人说我是魔物,必须得死,我反正是要死的,吃好吃的东西,也是浪费了。” 绛衣公子柔声道:“天底下哪有不死的,凡人百年之后要入轮回,仙、妖、魔亦都有终结之时,不过时日久些罢了。” 绛衣公子带着少年到了集市之中。 少年眼巴巴地盯着街边的肉包子铺,但只是看着,却不言不动。 绛衣公子笑着向老板要了一笼肉包子,自己在凳子上坐了,向少年招招手。 少年咽了咽口水,但思及昨日他吃了数十尾鱼之后绛衣公子就消失不见了,就不敢过去,怕自己又吃了个干净,只站在原地。 集市热闹得很,少年站在街中央,被一个大汉撞得踉跄了一下,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但站稳后,他又退回原处。 绛衣公子自然不知少年的心思,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于是站起身来,牵了少年的手,将他牵到桌边,又按了下他的肩膀。 少年顺着绛衣公子的气力乖顺地坐下了,但并不动手,双手绞着,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肉包子。 白胖的肉包子散着热气,而肉香气就跟着热气钻入了少年的鼻息。 少年将手指绞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我不吃,你吃罢。” 绛衣公子取了一个包子送到少年唇边,微笑道:“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少年禁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却不敢去咬第二口。 绛衣公子困惑地道:“不好吃么?” 少年摇摇头,道:“我怕我吃太多了,你又消失了。” 昨日绛衣公子烤溪鱼给少年吃不过是一时兴起,但因仙魔殊途,他便隐了踪迹,却没想这魔物因怕他消失而不愿意吃肉包子,他顿时觉得少年可怜可爱,心下一软,便道:“你吃罢,我不会消失的。” 少年犹豫了一阵,还是吃了起来,只是一边吃肉包子,一边警惕地盯着绛衣公子。 不一会儿,少年将一笼包子全数解决了,直吃的嘴角全是肉汁。 绛衣公子取出一张锦帕,将少年的嘴角擦拭干净,心道:眼前分明是只魔物,却不知怎地他像是捡了个孩子一般。 吃了肉包子,绛衣公子和少年在集市中瞎逛,途径一个衣裳铺子。 少年伸长脖子盯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看了半晌,老板客气地招呼道:“两位公子且来看看,今日才到了新的料子,好看得很。” 绛衣公子走进铺子,指了指挂着的那件鹅黄色的衣裳,道:“这件衣裳卖么?” 老板歉然地道:“这件衣裳是个姑娘定做的,小公子穿只怕不合适。” 确实,哪有少年穿鹅黄色的,这魔物怕是出生不久,不谙男女之别。 绛衣公子本想让少年换个颜色,但略微一想,还是朝少年道:“你过来,让老板量量尺寸。” 少年乖巧地任由老板测量,但尺寸量完,绛衣公子道:“就做件和那鹅黄色衣裳一个料子一个颜色的。” 老板虽然觉得奇怪,口中还是应道:“好咧,您过两日来取罢。” 绛衣公子付了钱,又带着少年在集市上买了些吃食。 直到天边擦黑,绛衣公子和少年才回到山中。 少年手中抱着吃食,亦步亦趋地跟在绛衣公子后头,生怕自己被抛了去。 绛衣公子苦笑了一下,回首看着少年好看的眉眼,道:“你若是愿意,从今往后,便同我一起住罢。” 少年仰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道:“我愿意,我愿意。” 第57章 芒种篇·第二章 绛衣公子将少年带到了他的住处——山中的一处竹林,他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又寻了干净的被衾铺在床上,待一切收拾妥当,他一边煮茶一边道:“你叫什么?” 少年初次认知到自己没有姓名,瑟缩了下,低声道:“我……” 绛衣公子走到少年面前,指了指少年衣襟上绣着的一个“顾”字,温言道:“你便叫顾出白罢。” “顾出白?”少年不识字,只知衣襟上绣的是个字,却不知如何念,也不知是何意思。 绛衣公子将煮好的茶倒了一杯递给顾出白,沉思片刻道:“你若是愿意,我教你读书识字罢。” 顾出白并不觉得读书识字有何趣味,但既然绛衣公子愿意教他,他欢喜得很,兴高采烈地答道:“我愿意,我愿意。” 第二日,顾出白天还未亮就起身穿衣,蹲坐在绛衣公子房门前。 外头,风将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顾出白听着沙沙声,眼睛专注地盯着房门,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待天亮透了,绛衣公子才姗姗推门而出,他瞧见蹲在脚边的顾出白,无奈地笑了下:“出白,你且起来罢,再蹲下去,腿该麻了。” 顾出白等得久了,已开始发困,但一听见声音,就刷地站起身来,眼睛亮得仿若装了一捧朝阳,笑盈盈地拍了拍腿道:“不麻,我好着呢。” 绛衣公子随意做了些吃食,一一在桌子上摆开。 顾出白乖巧地坐在桌边上,待绛衣公子动了筷子,才跟着动了。 于顾出白而言,除却野果时蔬,所有的吃食都是新鲜的,口中不过是寻常的白粥,他却感动地眼睛都红了,一边吃一边舔着嘴唇道:“好吃,好吃。” 绛衣公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到顾出白碗中,道:“你也吃些菜罢。” 顾出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熟了的青菜,有些为难地小心瞧着绛衣公子,开口道:“鱼可以吃熟的,菜也可以么?” 绛衣公子失笑地点点头:“你且尝一口。” 顾出白将青菜夹起,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送入口中,仿若吃的是□□一般,待青菜入口,他小心咀嚼着,末了笑道:“好吃。我从前从未吃过熟了的菜。” 俩人用了早膳,绛衣公子又教顾出白写字。 绛衣公子研墨,顾出白就好奇地在旁边看着。 半刻后,绛衣公子冲顾出白笑道:“你握着笔。”说完,将一支狼毫塞入顾出白手中。 顾出白瞅着手中的狼毫不知如何是好,这怎么看也不想是能吃的呀。 绛衣公子伸手握住顾出白的手去沾了墨汁,而后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顾出白三个字。 顾出白手被握着,背脊贴着绛衣公子的胸口,直觉得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绛衣公子松开手,重新铺了张宣纸,道:“这三个字便是你的姓名了,你照着写一遍试试。” 顾出白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手却半点不听使唤,竟松了一下,任由上好的狼毫笔落在了方才绛衣公子所写的字上头,笔头的墨汁坠在宣纸上晕染开去,把原先端雅的字迹给污染了去。 顾出白一愣,抓起狼毫,缩着身子,垂首而立。 绛衣公子见顾出白的一角衣袖被墨染了,又扫了眼自己写的字,淡然地道:“若是你能在十日之内学会写这三个字,我便不罚你。” 又过了几日,顾出白正在练字,绛衣公子走到他边上,柔声道:“我们去集市罢,你的衣裳应当已经做好了。” 顾出白这几日穿的是绛衣公子的衣裳,并不十分合身,听闻对方要带自己去集市取衣裳,眉开眼笑地拉了绛衣公子的袖子,急声道:“我们这就走罢。” 绛衣公子瞥了眼顾出白的字——歪歪斜斜的,如白雪的宣纸上平白长出了几条蚯蚓一般,他笑道:“不急,你再写几遍,写好了,我等下给你买肉包子吃。” “肉包子……”顾出白咽了咽口水,立马松开绛衣公子的袖子,又抓起了狼毫。 绛衣公子伸手将顾出白握笔的姿势矫正了一遍后,又负手立在窗边。 养了一个魔物在身边,如何能长久? 他脑中浮起这个念头,而后,回首瞧了眼顾出白江南山水画一般的眉眼,心忖道:魔物骨子里嗜血,顾出白还未长成,他若是将顾出白教导好了,可否令顾出白魔性觉醒之时不大开杀戒? 俩人又来到了之前的衣裳铺子。 老板热情地将做好的衣裳取了出来,夸道:“两位公子瞧瞧,我这料子,我这做工,那可是千里挑一的。” 绛衣公子将衣裳细细地看了又让顾出白上身试试。 顾出白生得好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雌雄莫辩,盈盈笑着,颇有些娇俏。 他拉了拉绛衣公子的袖子,不安地道:“好看么?” 绛衣公子朝他点点头:“你再选几匹料子罢,一件衣裳不够换洗的。” 顾出白兴致勃勃地去挑布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又回首去看绛衣公子。 这时,却有一个女子进来了,女子相貌说不上多美,但一身的风情,和露出的一点雪白的胸脯颇为勾人。 老板迎到女子面前,舔着脸道:“玉容姑娘,今天怎地有空?” 玉容抱怨道:“昨日那人粗鲁得很,把我新做的衣裳都撕了去,可不,还得再做件新的。” 老板接过话茬:“玉容姑娘,今日要做件什么样式的?” 玉容拉了拉胸口的布料,娇笑道:“胸口做得上去些罢,免得又被撕了去。” 顾出白选好的料子和样式,走到绛衣公子边上,低声问道:“这个姑娘是遇上劫匪了么?不然衣裳怎么会被撕了去。” 绛衣公子有些为难地笑了下,出了衣裳铺子。 顾出白仍在后头不依不饶地问:“那个姑娘遇上了劫匪,怎地这么欢喜?” 绛衣公子瞧着顾出白一脸好奇的模样,买了一笼肉包子,又取了一个塞入顾出白口中,才使得其安静下来。 顾出白尚且年幼,不知男女欢爱为何物,自也不知何为青楼。待他再长大些,便会知晓了罢。 日月转换,顾出白和绛衣公子已在山中住了数年。 顾出白的模样没有大的变化,只身量略略抽长了些,在绛衣公子的教导下,他的学识比起人间的教书先生亦不遑多让。 但他却不太爱念书,整天在竹林中瞎窜,仿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在林子里抓飞雀,绛衣公子就在一旁看着,看了半晌,却又拂袖而去。 顾出白眉眼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丽色,而这丽色的底下却是数不清的怨气,只怕再过时候,他就要变作真正的魔物了罢。 顾出白捉了飞雀,逗弄了一阵,又将其放了。 他一时间觉得无趣得紧,便去寻绛衣公子,寻了半日,才在一处瀑布下寻到。 绛衣公子正在沐浴,浑身赤/裸,背对着他,长长的发丝或铺在水面上或坠入池水中,周身清波荡漾。 顾出白看得有些痴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叫了句:“公子。” 绛衣公子蹙眉想着如何将顾出白体内的怨气除了去,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却蓦地有声音窜入耳中,回过头去,温言道:“出白,怎么了?” 顾出白却不出声,只垂首而立。 绛衣公子变了身衣裳覆在身上,走到顾出白跟前,轻柔地抚了下他的额发,问道:“出白,出什么事了?” 顾出白突地用力将绛衣公子扑到在地,而后覆了上来。 绛衣公子平躺在地上,叹息一声:“出白,你要做什么?” 顾出白一时被绛衣公子问住了,茫然地摇摇头,下一刻却低首贴住了对方的嘴唇,但也只是贴住,再无半点动作。 绛衣公子推开顾出白,坐起身来,道:“出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顾出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公子,我错了。” 绛衣公子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低声斥责道:“你莫要再犯。” 顾出白瞧见绛衣公子走远了,登时,心像是被掏空了,透着风,但为何会如此,他却不晓得。 顾出白开始躲着绛衣公子,整日整夜地混迹人间。 绛衣公子无法,也不理会顾出白只专心修他的道。 这日,天朗气清,不知怎地天色竟一下子暗透了,再接着便是电闪雷鸣。 绛衣公子被雷电声一惊,起身推门去寻顾出白,顾出白却不在山中,应是又下山玩耍了。 他下了山,又去了镇子里找寻,好容易才在一处酒楼寻到顾出白。 顾出白喝得酩酊大醉,见了绛衣公子,打了个酒嗝,撒娇道:“公子,陪我一起喝酒罢。” 绛衣公子结了帐,半推半抱地将人弄到一处偏僻的弄堂,而后将其变作了一截竹子藏入袖子。 片刻之后,却有一人从天而降,落在绛衣公子跟前,来人面容慈悲,周身佛光,身披袈/裟,手腕子上缠着婴儿拳头大小的佛珠,朝绛衣公子询问道:“华严上仙,你在此处可有见到什么不干净的?” 作者有话要说: 袈/裟为什么也口口,涉及宗教(⊙_⊙)? 第58章 芒种篇·第三章 绛衣公子摇摇头,回道:“未曾见到。” 那和尚奇道:“他应当就在此处,不知怎地竟没了踪影。” “枳怀。”绛衣公子唤了一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来年前,一处战场上死伤无数,由于怨气太重,竟生了一只魔物……”枳怀顿了顿,观察着绛衣公子的神情,又续道,“天帝当时就派人去降魔,却没想被这魔物逃了,只怕在几日,这魔物就要醒了。” 绛衣公子蹙眉道:“这魔物出世只怕要生灵涂炭,他既在此处,我定会留心,若你有什么别的线索,也请告知于我。” 绛衣公子别过枳怀,旋身回到竹林中的住处,伸手将那截竹子取了出来,手指一点,竹子又变回了顾出白的模样。 顾出白浑身酒气冲天,酒精从胃部烧上来,烧得他面若桃花,裸/露的肌肤也覆上了一层嫣红,他觉得热极了,伸手去脱衣裳。 绛衣公子取了一盆热水来,刚走进房间,便见顾出白一身赤/裸地躺在床上。 他微微红了脸,放下脸盆,转身就要走,顾出白却突地窜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低声叫道:“公子……” 绛衣公子推了几下,却推不开,冷声道:“顾出白,你要做什么?” 顾出白低首舔舐了下绛衣公子的耳垂,笑道:“自然是极乐之事。” 绛衣公子斥责道:“你终日流连人间,不曾学好,却……” 顾出白不让绛衣公子再出声,用嘴唇堵住未尽的话语,又伸手去解他的衣衫。 绛衣公子口中默念一句,试了个定身咒,却不知为何并不奏效,想再试个别的法术,又怕伤了顾出白,为难之下,竟让顾出白将他的衣衫解了个干干净净。 唇齿相交之间,顾出白抱着绛衣公子的腰身低低呻/吟着。 自己亲手教养的孩子是何时变得这般柔若无骨,魅惑勾人的? 绛衣公子,推开顾出白,叹息了一声:“出白,你要做什么?” 顾出白细细地吻着绛衣公子的锁骨,媚声回道:“自然是与你欢好。” 绛衣公子伸手抚摸着顾出白的额头,无奈地道:“你醉了。” “我没醉,不过是借酒壮胆而已。”顾出白盈盈笑道,“既有人来追捕我了,我被抓到不过是几日的功夫,公子你同我欢好一场又何妨?就当做是施舍我的。” 绛衣公子见他嘴角含笑,但眉眼间却俱是惶恐,一时心痛起来。 见对方不出声,顾出白学着前几日隐身在青楼中瞧见的姑娘们伺候男人的法子,伸手抚摸绛衣公子□□的下身。 绛衣公子一把抓住顾出白的手,叹息道:“出白,你可莫要后悔。” 顾出白点点头,仰首笑道:“公子,我不会后悔的,公子你莫要后悔才好。” 绛衣公子小心地牵着顾出白的手,拉着他坐在床边,低首亲吻了一阵子,才将人推倒在床上。 顾出白闭了眼睛,双手抓着被衾,光裸的身体微微打着颤。 绛衣公子伸手抚摸着身下的躯体,直到顾出白安静下来,才俯下身撷住一点嫣红的唇瓣,细细地吻着。 吻了一阵,顾出白温顺地松开了牙关,他就顺势侵入了进去,他从顾出白的口舌中尝到了一些酒味,这点酒味似乎就把他灌醉了去,以至于对他而言极为遥远的情/欲一点点从下腹漫了上来。 他一手与顾出白十指相扣,一手抚摸着对方的下/体,口中柔声道:“放松些。” 顾出白睁开眼睛,眼中尽是水汽,看着绛衣公子点点头,但身体却并不随他的愿,特别是下身被手指侵入时,更是如同一张紧绷的弓。 绛衣公子收回探入的手指,又去吻顾出白的唇瓣,直吻到他放松了些,才插入了两根手指。 顾出白额角泌出些汗来,伸手抱住绛衣公子的脖颈,颤声道:“不疼……不疼……” 绛衣公子叹息一声,吻去他额角的汗珠,又去吻他的咽喉,一路吻到白皙的脚背,做足了前戏,才倾身而入。 被进入的感觉自是不好受,顾出白咬着嘴唇,压抑着呻/吟,喘着气好一会儿才道:“公子,你动罢。” 绛衣公子伸手抚摸着他被咬出了一道血痕的嘴唇,柔声道:“不要忍着不出声。”随后便缓缓地动了起来。 在温柔的抽/插下,顾出白终于觉出了一些趣味,炽/热的情/欲将疼痛替了去,快感从下/体一点点烧上来,将他的神志全数占据了。 俩人不知做了多久,绛衣公子起身替顾出白擦身。 擦完身后,他坐在顾出白跟前,看着已然入眠的顾出白,一时间一片茫然。 天帝已派了枳怀来对付顾出白,若是枳怀未成事,自然还会有别的仙佛前来,他可能护住顾出白? 绛衣公子和顾出白过了几日神仙般的日子。 一日,俩人用了早膳,绛衣公子对顾出白笑道:“出白,你等下去趟镇子里,我前几日在裁缝铺子里订了衣裳,你且去取了来。” 顾出白一把抱住绛衣公子的脖颈娇嗔道:“你不陪我去么?” 绛衣公子抚摸着顾出白柔软的额发,柔声道:“昨日你不是嚷嚷着要吃溪鱼么?我去钓几尾来,待你回来,便可以吃了。” 顾出白眼睛一亮,柔软的嘴唇碰了下绛衣公子的嘴角,兴奋地道:“我现下就出发,早去早回。” 说完,顾出白便一溜烟不见了。 绛衣公子将碗筷都收拾了,一一摆放妥当,又去沏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香气馥郁。 忽地,有人立在绛衣公子身后,绛衣公子并未向后看,倒茶的手指也稳当得很,待茶水注入细巧的白瓷茶杯内,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来人,温言道:“枳怀,你来了。” 枳怀却并未穿/□□,穿得同市井之徒一般的灰衣,甚至连面容都和平日不同,原本点了戒疤的头顶心也覆上了厚厚的头发。 绛衣公子将来人打量了一番,知晓对方是为了掩藏踪迹才换了模样,但仍忍不住失笑道:“我倒未见过你这般模样,新鲜得很。” 枳怀执起茶杯饮了一口,淡然道:“我入佛之前便是这般模样。” 说完这句,他续道:“华严上仙,你天生仙骨,落地便功德圆满,羽化之后,由天帝一手带大,而今……” 他顿了顿厉声:“你却欺瞒天帝,私自收留魔物,你究竟意欲何为!”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将茶杯安稳地放在桌面上。 绛衣公子苦笑道:“枳怀,你修为又精进不少,想是上次在镇子里便发现我收留了出白罢?” “上次见你,你身上沾染了魔物的气息,不过我却不知你将他藏在何处。却想着予你几日,看你是如何打算的。”枳怀直视绛衣公子的双目,一字一顿地道,“却没想今日你身上的魔气又浓了许多,你是想不做仙人改入魔道么?” “枳怀,天帝为何要执意追捕出白?”绛衣公子低声道,“他并未作恶。” 枳怀冷笑道:“这魔物还未苏醒,你如何能确保他苏醒后不作恶?” 绛衣公子问道:“天帝预备如何处置他?” 枳怀回道:“我又如何知晓天帝的心思。” 绛衣公子再问:“若我不将出白交出去,天帝会如何?” 枳怀道:“我并未将你私藏魔物一事禀明天帝,若天帝知晓,你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不会如何,那魔物……怕是永世不得超生了罢。” “既是如此……”绛衣公子笑道,“既是如此我又如何能令天帝失望,便由我亲自动手了结了他罢。” 枳怀含笑道:“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H无能,由于剧情需要硬着头皮写的,亲们凑合着看看,希望不要被锁。其实H前两天就写好了,觉得写得太烂,就搁置了下,今天才写了下半段的剧情。下一章应该就可以把顾出白和时绛俩人的前世写完。下下章继续写时青和萧漪,争取早日把这俩娃凑一块儿(*^__^*) 第59章 芒种篇·第四章 顾出白一路奔到镇子里,匆匆取了衣裳又跑回山中,跑得有些累了便缓下脚步,一手抱着衣裳,口中轻快地念道:“烤鱼,烤鱼,烤鱼……” 回到竹林中的小屋时,却不见绛衣公子。 顾出白放下衣裳,又欢快地朝溪边跑去。 绛衣公子正坐在溪边钓鱼,他身旁的竹篓里已有三尾鱼因离了水而挣扎不休。 顾出白喘了口气,猫儿一般凑到竹篓边上,盯着三尾鱼舔了舔嘴唇,其中一尾鱼极其不满地跳跃着用滑溜溜的鱼尾拍打了下他的脸颊。 顾出白皮薄一下子就红了一块,他指着那尾鱼嚷道:“我就吃这条了。” 绛衣公子放下钓鱼竿,伸手摸了下顾出白脸颊上的红印子,关切道:“疼么?” 疼自是没有多疼,顾出白为了吃食,撒娇道:“可疼了,公子你多钓几尾烤给我吃就不疼啦。” 绛衣公子失笑道:“真是贪吃。” 绛衣公子足足钓了二十尾鱼才收起鱼竿,将鱼收拾了,用树枝串好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此刻,天朗气清,光线将溪水照得波光如同碎银子似的,顾出白坐在溪边一颗大岩石上,口中哼着之前在镇子中学的歌谣,双手托着脸颊,双腿随意地晃荡着,溪水的波光略略打在他的脸颊上衬得他的肌肤几乎透明,但眉心却有一点墨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沾上了墨汁一般。 绛衣公子将鱼翻了个面,又洒了些佐料,鱼香味已渐渐散了出来。 顾出白笑眯眯地盯着鱼和下头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火焰,舔了舔嘴唇。 待鱼终于烤完了,绛衣公子朝顾出白招招手,顾出白就从大岩石上一跃而下,一下子跌入绛衣公子怀中。 绛衣公子变出壶酒来,笑着问道:“出白,你要喝酒么?”说完,又变出两只酒杯来。 顾出白初次饮酒便是上次同绛衣公子闹别扭,偷了一锭银子去镇子里的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又见隔壁桌点了壶酒,也好奇地点了一壶来喝。一壶酒入肚,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思绪仿若被一层纱遮着,但见绛衣公子来寻他,又登时清明起来,心中所想被无限放大,仅羞耻心还醉着,酒壮胆,果真不假。 而今见绛衣公子递过一杯酒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放到嘴边,酒液还未入口,酒气却利落地窜进了鼻息,勾起了那些绮丽的片段,熏得他整张脸都泛起了红晕。 绛衣公子勾唇一笑,干脆伸手抓着顾出白的手,将杯中的酒送入自己口中,但仅仅含着,而后压下唇,撬开顾出白的唇瓣,将酒液送入他的口舌之中。 顾出白一时反应不及,呛了两口,而后乖顺地与对方唇齿相交,双手微颤着勾住了对方的腰身。 吻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顾出白平复了下呼吸,从绛衣公子怀中钻出来,坐到旁边,取了一尾鱼来吃。鱼皮酥而不焦,鱼肉柔嫩,十分容易入口。 绛衣公子见顾出白耳根子都红透了,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一介凡人一般,他出生即功德圆满,羽化登仙,已做了上万年的神仙,其实半点不知身为凡人的滋味,但游历时,见到的寻常夫妻便是如此罢,同食共寝。只可惜……他沉默着取了一尾鱼来吃,明明顾出白吃得如同难得的美食一般,落在他口舌中却一点味道也无。 其实,在顾出白到来之前,他是甚少进食的,顾出白来了之后才习惯了一日三餐。 于他而言,顾出白令他活得更像一个人,有喜怒哀乐,需柴米油盐,虽然他不需要像个人,但做人似乎有趣许多。 但接下来…… 接下来,他必须要杀了顾出白。 绛衣公子伸手摸了摸顾出白柔软的头发,顾出白吃得正高兴,侧过头,对绛衣公子嫣然一笑。 绛衣公子取出锦帕擦了下他的嘴角,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顾出白打开一看,里头是白胖的五个肉包子,这一打开,肉香味就溢了出来。 顾出白抓起一个咬了一口,口齿不清地道:“公子,你何时买的?” 绛衣公子笑着答道:“就在你早上去镇子时,我就在你身后,可惜你修炼不够,觉察不到。” 顾出白委屈地瘪了瘪嘴:“公子,今天之后,我一定好好修炼。” 绛衣公子点点头,又取了尾鱼来吃。 顾出白怕自己的鱼被绛衣公子都抢了去,一下子把余下的六尾鱼都抓在手里。 手里抓着鱼,怀中放着肉包子,顾出白整个人身上都是食物的香味。 绛衣公子失笑地摆摆手:“我不同你抢。”语毕,把自己手上这尾吃了两口的烤鱼也塞到了顾出白手中。 待顾出白将所有的吃食收入腹中,已近正午。 俩人回了竹林中的小屋,绛衣公子看书,顾出白就在旁边练字,练得累了就在书房中的小榻中歪着睡了过去。 顾出白醒来时,外头已是满天繁星。 绛衣公子做了一桌子的菜,见顾出白醒了,就将温着的汤取了出来。 顾出白抓着筷子气势如虹的吃了半晌,却见绛衣公子未动过筷子,关切道:“公子,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绛衣公子柔声道:“出白,若是我们离开这儿,你最想去哪儿,最想做什么?” 顾出白思索了一番,笑盈盈地道:“我去过的地方不多,想去到处走走看看,最想的自然是吃遍天下的美食。” 绛衣公子见他笑颜天真无比,眉心却又黑了几分,定了定神,笑道:“那你最想吃的美食是什么?” “肉包子呀。”顾出白舔了下嘴唇,补充道,“公子烤的溪鱼也好吃。” 绛衣公子含笑颔首:“我记下了。” 顾出白觉得今日的绛衣公子有些奇怪,但美食当前,他也顾不得想个明白,又大快朵颐起来。 俩人用完膳,便在外头散步。 山中除却虫鸣半点动静也无。 忽地,天上却平白打了一声雷,绛衣公子仰首望了眼明亮的星子,心下已明白那声雷就是天帝对他的最后通牒了,若是他不出手,恐怕不久之后,天兵天将就要来了罢。 顾出白拉了下绛衣公子的袖子道:“公子,我们去镇里瞧瞧罢,今早我去取衣裳,老板说晚上有花灯节咧。” 绛衣公子颔首道:“好罢。” 语毕,他拉起顾出白的手,几个起落就下了山。 镇子里果真有花灯节,各色的花灯将夜幕装点得如同白昼一般。 顾出白走走跳跳地在前头朝绛衣公子道:“公子,你走得快一些,前头的花灯可好看了。” 绛衣公子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却见顾出白指的是一个八角的花灯,角上均坠着穗子,花灯的面上画的是形态各异的鸳鸯。 卖花灯的老人热情地道:“这位公子要买花灯么?瞧着花灯做得多精致,上头的鸳鸯画得更是绝妙,买回去保管小公子能讨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儿。” 顾出白笑盈盈地牵了绛衣公子的手对老人道:“我不娶媳妇儿,这辈子我只和公子在一块儿。” 闻言,老人吃了一惊,也不说自个儿的花灯如何好了,只低声念了句:“这小公子长得周正,却没想竟是个傻子。” 顾出白并未听见老人的低语,兴致勃勃地拉着绛衣公子的手往前走,绛衣公子却是听得一清二楚,手指远远地一点,那盏原本亮得好好的八角花灯被风一吹竟灭了去。 老人见花灯灭了,瞧瞧自己余下的花灯又瞧瞧别家的摊子,奇道:“怎地就灭了这一个?” 绛衣公子取了几个铜钱出来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顾出白,顾出白叼在嘴里,又指着前头的龙须糖非要买。 绛衣公子无法,只得将袖中的铜板、银子都一并给了顾出白,看着顾出白忙碌地辗转在各色小吃摊头前,他心道:却原来,不是来看花灯的。 顾出白边走边吃,时不时地把自己中意的吃食塞给绛衣公子。 俩人直到花灯会散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还未走出镇子,天上竟雷电大作,但雷电响了半日却无半点雨滴。 顾出白奇道:“公子,这天气怪……” 话还未说完,他只觉得心口一凉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低首一看,却见心口插着一把剑,剑身略微有些红,抓着剑柄的手莹白修长指节分明,而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绛衣,面上一点表情也无。 顾出白还未断气,浑身力气尽失,却执拗地站立着,手上拎着的吃食倒是活泼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他低声问道:“公子,你也要杀我么?” 绛衣公子冷声道:“你是魔物,我是天上的上仙,如何能放过你?”说完,他又将手中的剑往里送了一些。 顾出白的嘴角溢出血来,血沿着肌肤往下坠,将鹅黄色的衣襟都湿润了。这件衣裳是绛衣公子为顾出白买的第一件衣裳,近十年过去,顾出白身量抽长了不少,已不太合身,但这件衣裳却最得顾出白的心。 顾出白抹了下嘴唇苦笑道:“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完这句,顾出白不再言语,闭上双目就死。他眉心的墨色却越发浓郁,像是一泓墨汁在眉间流动一般,下一刻就要破肤而出。 顾出白抬起无力的手指按在眉心,将眉间就要窜出抵御绛衣公子的怨气全数压下,以至于怨气出不去,只得在他内体乱窜,将他浑身上下的皮肉脏器都撞击得几乎要碎了一般,他急急地喘息着,浑身溢出的汗水将鹅黄色的衣衫都濡湿了大半,缓了口气,他低语道:“公子,我怕是不容易死,你这一剑尚且不够,你若要杀我就只有一刻的功夫……” 绛衣公子一掌将他拍倒在地,而后,握剑的手一施力将他钉死在地面上,让他未尽的话语再也寻不到出路。 他松了手,仰头望了眼满天星子,又低头去瞧顾出白,顾出白已然咽了气,眉间的墨色也沉了下去,只眼角略微有些湿润。 他蹲下身抚了下顾出白的脸颊,又伸手去点他的眉心,口中念了几句,生生地将顾出白的一魂一魄抽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时绛顾出白前世篇完,这章写得好纠结…… 改了个bug,加了点细节感谢BACCANO小天使的提醒(*^__^*) 第60章 谷雨篇·第一章 谷雨那日是郓县的祝丰节,取祝愿五谷丰登之意。 时青这几日忙于说服适龄孩童的父母将其送入书院,又要想法设法从县中富人囊中搜刮些银两来办祝丰节,直忙得脚不点地。 这日,时青授课完毕,便去找了赵钰。 赵钰见时青一脸郁郁,问道:“可有父母愿意送孩子来?” 时青蹙眉道:“十来岁的孩子要帮忙看顾弟弟妹妹,十岁出头的孩子要帮父母劳作,来书院念书于父母而言,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 赵钰刚要反驳时青的最后一句话,但张了张口,竟没半点可说的,末了愁眉苦脸地道:“确实是百害而无一利,郓县这么多年来,连举人都未出过一个,一般孩子能念个一两年就算是父母尽了心了。” “而且学资于父母也是笔不小的数目,还不如用于吃穿来得实在许多。”时青为难道,“但若是分文不取,书院哪里办得下去。” 停云书院收取的学资本就不多,以至于赵钰闲暇时还要种地,有了收成又要上街叫卖以补贴家用。 俩人一时相对无言。 须臾之后,时青想出了个主意:“你说若是我们向父母收取些实物充作学资如何?织布的人家收取布匹,种地的人家收取农作物,开早餐铺子的人家免费提供些吃食给先生,以此类推,你觉得如何?” 赵钰笑道:“若是收到布匹等物,若是先生们有需要当做先生们的薪资,若是没有需要则上街变卖么?” 时青颔首,而后又歉然道:“若是上街叫卖怕是要劳烦你了。” 赵钰豪爽地拍拍时青的肩膀道:“哪里麻烦了,指不定生意好的话指不定能比我们现下的薪资高上不少。” 自萧漪走后现下停云书院仅赵钰和老先生俩人,赵钰已经拍手称好,不知老先生是否会有意见。 时青对赵钰道:“我等下去问问老先生。” 赵钰却道:“等萧漪回来,也得问问他。” 萧漪已走了五日,走后无半点音讯,怕是去寻另一个会奏《归墟》的人了吧。 时青侧首苦笑了下,瞧着书院外头的一从山茶花道:“那等萧漪回来你问问萧漪。” 俩人又聊了几句,赵钰就被自家娘子叫回家吃饭了。 时青肚子不饿,就去拜会老先生。 老先生就住在离书院不足百米的一处小屋中,老先生膝下无儿无女,仅一个老伴互相依靠着过日子。 时青敲了下老先生家的门,来开门的是老先生的老伴,老婆婆见了时青冲着里头吼了一嗓子:“县太爷来了!” 时青笑着打趣道:“您这一嗓子怕是方圆五里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老婆婆笑道:“我年轻时可是唱戏的,这嗓子当然要亮。” 她这话刚说完,时青就瞧见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老先生已年过七十,多有病痛,但精气神却很好,白发白眉白须,面容和蔼可亲。 老先生见了时青笑道:“那萧漪告了假,这几日可麻烦阿青你了。” 方才赵钰提了萧漪,这会儿老先生又提了萧漪,时青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面上还是挂上笑容道:“先生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老先生对老婆婆道:“沏壶茶来。” 说完,他又对时青道:“阿青,你进来说罢,我身子骨不好,吹不得风。” 时青点点头,跟着老先生进了书房。 老先生的书房收着不少古籍,一进去便是满鼻子的书香气。 时青在老先生所坐的椅子边上坐下,开口道:“郓县的适龄孩童被父母送来念书的并不多,先生你也是知晓的,我这几日拜访了一十一户人家,这一十一户人家统共有三个五岁以下的孩子,九个五到十岁之间的孩子,一十六个十岁以上的孩子,五岁以下的拖个几年入学尚可,但大于五岁的,特别是十岁以上的却是不能再拖延了。但他们的父母却无一有送他们入学的打算。” 这时,老婆婆送了茶进来,时青停顿了下,将茶杯笼在手中。 老先生接过话茬:“父母觉着送去念书,不如帮自己做些活计,看顾弟妹。” 时青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道:“是的,而且学资是个问题。” 时青又将自己方才同赵钰所说的主意复述了一遍。 老先生闻言思索片刻道:“你这主意虽是不错,但有两个问题:其一,布匹、农作物等等本来就是父母的营生,若是将部分抵作学资,虽比付现钱要容易上一些,但同时父母的收入就会有所影响;其二,若是父母为了将余下的实物的买个好价钱,而将残次品交予书院,我们要如何,收还是不收?” “先生说得是。”时青放下茶杯道,“但虽然有困难,可否让我一试?若是成了,更多的孩子就能念书了。” 时青任郓县知县不过两年,因书院人手不足,时常来书院代课,他学识丰富,讲课也是妙趣横生,老先生因而对时青颇有好感,见时青如此请求点头同意:“既是如此,你便去试试罢,只是……” “只是若是成了,书院里的先生哪里够。”时青为难道,“我让桐雨去贴了告示,这么些时日了却一个人也没有。” 老先生喝了一口茶水,宽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先做你能做的事便可。” 时青点点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感激道:“多谢先生。” 时青辞别老先生,走在一条青石板小路上,一面走一面思索着是否有更好的法子让孩子们能来念书。 法子还没想出来,面前却蓦地立了一个人——穿青葱色衣裳的女子。 女子娇声道:“县太爷,你和萧漪把我的骨琴弄哪里去了?” “五日前萧漪带着骨琴失去了踪迹,我也正在寻他呢。”时青斥责道,“他失踪之后,书院里的人手不够了,还要劳烦我去代课,真真是麻烦得很。” “既然如此……”女子陡地伸手掐住时青的脖颈,语笑嫣然地道,“既然旧的琴被萧漪带走了,那我将你拨皮抽骨做琴,你觉得如何?” 女子的手指只是松松地贴在时青脖颈的肌肤上,时青却觉得整个人被定住了半点都动不得,他张了张嘴,好容易才道:“你那把骨琴里头有仙骨,你现下拿我这凡人的骨头充数岂不是笑话一个?” 女子低低地笑了两声将手指收拢了一些道:“你可知那张琴中的仙骨是谁的?” 时青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一介凡人如何能知晓。” 女子直视着时青的双目,充满恶意地勾起了嘴角:“那根仙骨是华严上仙的骨头,而华严上仙……” 女子松开手,转而摩挲着时青的脸颊,娇媚笑道:“而华严上仙就是你兄长时绛的前世,你虽是凡人,但今生与他有血缘关系,骨头定然也不错。” 时青心中惊诧万分,面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带女子有些焦躁了才道:“我的骨头就算是不错,但本质上也不过是凡人的骨头,你拿来做琴弹弹曲子尚可,想做别的用途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公务员时青的日常,过渡下,下一章萧漪登场\(^o^)/ 第61章 谷雨篇·第二章 女子摩挲着时青的面颊,忽地神情一变,低首凑在时青耳畔道:“你既然在此处,萧漪应当还会再回来的,不如我先将骨琴夺回来,再用你的骨头做把新的。” 提及萧漪,时青勾起一点嘴角:“他既走了又为何要回来?他来郓县不就是为了你这把骨琴么?他既已达到了目的,回来做什么?” 女子在时青耳畔吹着热气情媚笑道:“你身上有他的气味,他曾经和你颠鸾倒凤不是么?你既是他的人,他又为何会不回来?” 时青的身体终于寻回了些气力,一把推开女子,低低地冷笑一声:“我与他不过是我强迫的他,他恨我都来不及,又为何会来救我?你想拿我威胁他简直是白日做梦,可笑至极。” 女子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花容失色地娇嗔道:“县太爷真是不怜香惜玉。”说完,她取出张帕子来装模作样的抹了下眼角。 时青趁着她做戏的功夫,心中默念了一句,而后笑道:“你不过是个取骨做琴的妖女,怜惜你做什么!” 女子收了帕子,含笑道:“你不过一个凡人,哪里能强迫得了萧漪,你想愚弄我也寻个像样的因由。待我绑了你,每日削一片你的皮肉下来,我倒不信你死透之前,他不现身。”说着,女子变出一根绳子来,想将时青绑了,只可惜绳子还未碰到时青半点皮肉,她整个人却不知被什么扑倒了过去,她回首一看,却原来是只硕大的白虎,毛色光亮,神气活现地一脚踩在她的背脊上,她挣扎了半日却半点也挣脱不得,直挣得额角皆是细汗,她缓了口气,朝时青笑道:“华严上仙竟将白虎神兽赠与你,你一介凡人,岂不是平白玷污了神兽威名。” 时青伸手抚摸着白虎的毛发,白虎亲热地蹭了蹭他的手心,而后他收起面上的笑意,厉声质问道:“你为何会有我兄长的仙骨?” 女子挣得鬓发皆乱,一只簪子已坠到了地面上,仰起头来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你既不告诉我,我又能耐你何?”时青喟叹一声,淡淡地威胁道,“但白虎神兽护主,你取了它主人的一根仙骨,它又如何能放过你?” 白虎应声在女子肩部用力踩了一脚,片刻之后,女子肩部的骨骼均数碎裂,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 女子疼得白了一张脸,啐了一口,媚笑道:“你说你不知萧漪的踪迹,我倒可猜测一二,萧漪他得了骨琴,必然是去寻君汝了。你说要是萧漪娶了君汝会如何?生出来的孩子不知是狐是蛇?奴家真真是好奇得很。” 时青展颜笑道:“萧漪和君汝般配得很,不管生出来的是狐是蛇,必然是男俊女俏。” 语毕,时青蹲下身来,按住女子的肩膀,一使劲,怜惜道:“你疼是不疼?”见女子为了忍痛将嘴唇都咬出了一道血痕,他又用力了些道:“你疼是不疼?” 如此四次之后,女子压在喉间的一声痛吟终于窜了出来。 时青笑吟吟地问:“你是如何得到我兄长的仙骨的?” 女子伏在地面上,一声不吭。 “你倒是硬气。”时青夸赞了一句,“不知你的骨头用来制琴如何?你既取了我兄长一根仙骨,我便取你全身的骨头。我初次做琴,不如你熟练,若是做得差了你可别介意。” 时青松开女子的肩膀,站起身来,袖子一拂,朝白虎道:“去将这女子吃个干净,只余下骨头即可。” 白虎应声咬住女子的上臂,登时血流如注,将她葱绿色的袖子染红了一片,倒像是万绿从中开出了花来。 时青微笑着问道:“你为何会有我兄长的仙骨?” 女子一头冷汗,低低地喘着气道:“我并未伤害过……你兄长……你且放了我吧,那骨琴……我也不要了。” 时青正要开口,却瞥见不远处竟出现了秦大娘的身影,秦大娘自秦俭死后,便有些疯癫,但虽是疯癫,被她瞧见如此情景也不妥。 时青思索间,伏在地面上的女子陡地拔出发间的簪子刺向时青的脚踝,白虎见状,松了口,直要去咬女子持簪子的手腕,却被女子得了空,竟一下子暴起,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迹。 女子既失去了踪迹,白虎也不去追,反是变作白猫窜入时青怀中。 时青抚摸着白猫柔软的毛发,踱步向前,与秦大娘擦身而过。 瞧那女子方才的神情她说的应当是实话,只是女子既然不是取骨之人,那究竟是谁将时绛的一根骨头取了出来?时绛现下又在何方,是否安好? 时青心下忧心万分,却有一声尖叫从身后传了过来:“有血!死人啦!我儿子死啦!” 时间紧迫,时青并无时间处理女子留下的血迹,想必是被秦大娘瞧见了罢,这秦大娘神志不清,看见血迹怕是想起来秦俭。 时青不理会秦大娘,径直往前走,却又听人道:“秦俭的尸体为何在此处?” 秦俭的尸身不是早就由秦大娘下葬了么? 时青吃了一惊一面摩挲着自己的左手,一面急匆匆地往回走。 他的左手昨日刚拆了细麻布,手指上的伤口已尽数结痂,但一动作却疼得很。 这伤是为了制服秦俭才受的,而现在被他制服又斩首的秦俭的尸体竟平白地从坟墓中爬出来了?又或者被有心人士挖了出来? 秦俭的尸体除秦大娘外已围了俩人,乃是被秦大娘方才一嗓子喊来的住在近处的一对男女。 时青放下白猫,越过这对男女走到尸身面前,这秦俭于七日前斩首,裸/露的面部、颈部、手部皆是尸斑,浑身散着恶臭,有几只黑色的小虫子从被秦大娘缝合的脖颈的缝线处悠然地钻了出来。 秦大娘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一把抱住秦俭的尸身哭道:“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秦俭身下原本滩着那穿葱青色衣裳的女子留下的血迹,不知怎地这血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像是被秦俭的尸身吸食了一般。 时青一把拉住秦大娘,厉声道:“这中间有古怪,你快些放开秦俭的尸身!” 秦大娘一下子挣开时青的手,冲时青笑道:“我儿好得很,哪里会有古怪。” 时青左手的伤口堪堪愈合,被秦大娘一挣,竟全数裂了开来,嫣红的血液一滴滴坠下,恰巧落在秦俭面部,血液一接触到肌肤便不见了踪迹,而秦俭的面部却即刻褪去了尸斑,变得红润起来,仿若活人一般。 旁边那围观的女子惊叫了一声:“这秦俭莫不是活了?” 男子拉了女子一把道:“赶紧走。”说完,俩人便匆匆离去,只可惜还未走几步,秦俭的口中却伸出一根藤蔓将俩人的脚踝都缠死了,俩人跌倒在地面上,惊恐地盯着秦俭。 时青扯了一角衣袖捂住左手的伤处,须臾之间,那一角衣袖竟被暴起的秦俭伸手夺了去,而后秦俭低首伸出舌头舔舐了下时青指间的伤口。 时青想抽回手,却被秦俭的手抓得结实,顾不得在场的三人了,厉声道:“白虎!” 在时青脚边的白猫应声变回了原型,一口咬住秦俭由针线缝合的头颅,想生生地将头颅扯去,却没想,秦俭口中竟又生出无数藤蔓将白虎捆住。 没了妨碍,秦俭又低首去吸食时青手指的血迹,时青疼得一张脸煞白,忍着钻心地疼痛用完好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符来,一掌拍在秦俭头顶心。 白符是时绛之前给时青的,果有奇效,秦俭一下子被定住了。 时青收回手,走过去,想松开被藤蔓缠住的一男一女,使了好一会儿的劲,竟无半点用处。 不知这藤蔓是否有毒,那一男一女被藤蔓缠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昏死过去了,面色竟灰败得如同病入膏肓了一般。 时青一时束手无策,只得取出另一张白符来,刚要覆在藤蔓上,却听后面有人道:“小心!” 声音落地,时青便被一人扑倒在地,他的脸颊擦在地面上,破了几道口子。 时青回首一看,扑在他身上那人,后腰上竟插着一把匕首,血簌簌地从破口流出来,将那人的一身月白色的衫子染得红了一大片,而落在地上的血液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下手的则是立在俩人跟前痴痴傻傻地笑着的秦大娘,手中没了匕首,手指竟还虚虚地笼着。 时青将来人扶起来,低语了一句:“萧漪,你怎么回来了?” 萧漪一把拔出匕首,血溅在时青鸦青色的衫子上,而后他朝时青笑道:“我若是不回来,你只怕要丧命在此。” 时青被萧漪一笑击得心脏剧烈地鼓动了一下,但之后却不知为何有股子无名火从心口窜上来,他冷笑一声:“萧漪,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我算是什么东西,哪里值得你来救!” 作者有话要说: 萧漪童鞋闪亮登场,鼓掌\(^o^)/ 看文的小天使们,新年好 第62章 谷雨篇·第三章 时青一掌将攥在手里的白符拍在藤蔓上,白符沾了点时青的血液,一落在藤蔓上,竟散出些许红光,而后竟从红光处烧起一团子火来,将藤蔓都烧了起来。 那一对男女失了束缚,竟半点不醒。 白虎倒是无碍,又变回了白猫窜到时青怀中,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时青的手臂。 藤蔓已烧到了秦俭的口舌之中,将僵硬的舌头烧了个干净之后,竟灭了。 秦大娘哭喊着指着时青:“你是杀人凶手!” 时青一步步走到秦大娘跟前勾起一点唇角:“你方才意图谋杀本官,莫不是想同你的儿子作伴?” 秦大娘被时青的气势压得跪倒在地,仍哭哭啼啼地道:“你是杀人凶手,你杀了我儿子秦俭……” 萧漪不理会秦大娘,扯出一张锦帕,又去抓时青的手腕。 时青面无表情地盯着萧漪,任由萧漪包扎,耳根子却悄悄地红了一片。 时青怀中的白猫察觉了时青的心思,朝着萧漪呲牙咧嘴了几下,打了个呼噜,又钻回时青怀中。 萧漪包扎好时青的伤口,又去查看躺倒在地面上的一对男女。 他用手探了探俩人的鼻息,而后蹙着眉朝时青道:“这俩人被秦俭吸食了精气,只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时青垂首问道:“性命无碍罢?” 萧漪回道:“应当无碍,只需要调养一番便可。” 时青点点头:“如此……” 话还未说完,时青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伸手想掰开缠在脖颈的那物,却只令方才包扎好的伤口又裂了去。 萧漪为求稳妥,正在细细地将这对男女再查上一遍,奇怪为何时青话说到一半不言语了,疑惑地一抬头,却见时青的脖颈被秦俭从口舌中探出的一根藤蔓绑了个结实,竟送到了半空中。这一看,他竟觉得心脏仿若要停摆一般。 时青用的是时绛的白符,时绛贵为上仙,法力不容小觑,且方才白符一被拍在秦俭的头顶心就将秦俭定住了,为何现下秦俭又能活动自如了? 再一看,却见秦俭身后隐着歪倒在地面上的秦大娘,秦大娘左手的手腕子被右手所持的一块碎瓦片隔开,伤口深可见骨,但竟半点血液也流不出来,只怕全身的血液都喂了秦俭,这秦俭才能挣开时绛的白符罢。 萧漪无暇再细看秦大娘情状,伸手唤出“红炎”,施了真力一下子朝秦俭的脖颈砍去。 这秦俭也不躲,竟从手心又窜出一根藤蔓来抵挡。 这一根藤蔓被萧漪砍了去,新的藤蔓又迎了上来,如此源源不绝。 白猫化作白虎,凶猛地咬住了秦俭的一只手臂,直将那只手臂咬下了一大片皮肉,白虎不屑于不洁之物的皮肉,松开弃在一边。 白虎本是善战之兽,方才没有防备,才被秦俭得了便宜,现下灵活地躲闪着秦俭的藤蔓,仰首见时青被藤蔓缠在半空,直气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又扑上去咬秦俭的脖颈。 萧漪见藤蔓砍之不尽,像是网一般劈头盖脸地罩了过来,心生一计。 他后腰的伤口原本已经愈合了,他一使真力又令伤□□裂开去,伤口既裂,血液便喷洒了出来,藤蔓闻见血味,都急匆匆地朝着伤口缠过来,连原本捆着时青的藤蔓都忍不住垂了点下来。 萧漪顾不得吸食自己血液的藤蔓,飞身过去砍了捆着时青的藤蔓,又将坠下来的时青抱在怀中。 其余藤蔓于秦俭而言不过是枝蔓,但捆着时青的这根却是从口中伸出来的主干。 主干被砍,秦俭疼得叫了一声,由于他的舌头已被方才白符烧起的火团子燃了个一干二净,这叫声不似痛吟,倒似鬼哭狼嚎。 白虎就趁着秦俭呼痛的功夫,一下子咬住了秦俭的脖颈,一使劲,竟将头颅扯了下来,破口的缝线崩成数段,还陷在皮肉中。 白虎张口松开头颅,又抬脚将其踩了个粉碎,头颅己碎,秦俭的尸身半点也动不得,但还余下的藤蔓却依旧状若活物,无半点死气。 萧漪将时青放了下来,自己举剑插入秦俭心口,剑一插入皮肉,他觉得古怪极了,又用剑划出一大道口子,剑竟一点也未被骨骼阻碍。 萧漪这一剑过后,藤蔓才枯死过去。 时青低声问道:“他的肋骨莫不是被取了个干净?” 萧漪回道:“确实如此。” “那个女子还在郓县,恐怕是她取了秦俭的肋骨,又将秦俭变成了这般模样。”时青再问,“你将骨琴藏在何处?” 萧漪不作声,只道:“这个等会儿再讲,你手伸过来,我先帮你包扎伤口。” 时青瞥了眼萧漪,自己撕下一角衣袖,将手指包扎好,再问:“骨琴里有我兄长的仙骨,你将骨琴藏在何处?” 萧漪苦笑道:“你可是见过楚荫了?” “楚荫?那个穿葱青色衣裳的女子叫做楚荫?”见萧漪点头,时青笑道,“你若是早来一步便能瞧见她了,她方才要将我杀了取骨做骨琴,还夸我的骨头不错。” 萧漪盯着时青的面容,时青在笑,却又分明毫无笑意,心底陡地疼了一下,问道:“时青,我从前与你可是认识的?” 时青虽早知萧漪失忆,但被这么一问,却气得昏了神志,逼到萧漪跟前,盯着他的双目道:“那楚荫说我曾与你颠鸾倒凤,你认为如何?” 时青说得直白,萧漪听得吃了一惊,他原本猜测他与时青应是曾过从甚密,却没想竟是曾欢好过。 见萧漪不说一个字,时青咬了下嘴唇,心一横,将萧漪逼到墙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首覆住那一双唇瓣,时青不敢看萧漪的神情,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萧漪被时青亲吻着,时青勾住他脖子的手很冷,但时青的唇瓣却很热,他瞧着时青打着颤的眼皮,心下竟不知为何生出些疼惜。 时青吻了一阵,得不到萧漪半点回应,只觉得心灰意懒,睁开眼却逞强地笑道:“萧漪,若是你愿意,我不介意同你重温旧梦。” 萧漪叹息一声,时青怕这声叹息过后便是决绝之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不知耻地将嘴唇贴了上去,硬生生地将还未尽的半声叹息咽了下去。 吻了一阵,见萧漪要动作,时青半是威胁半是诱惑地动了动勾在对方脖子的左手,在萧漪唇角吹气道:“你莫要挣扎,你一挣,我这伤口怕是又白包扎了。” 此话一出,萧漪竟半点不动,时青觉得有趣,诱哄道:“吻我,不然我自己将伤口挣开来。” 说完,时青闭眼,微微张开口,只露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萧漪被时青所惑,竟真的低首去吻时青的唇瓣。 时青一接触到萧漪的唇瓣便乖顺地松开了牙关,任由对方动作,唇齿交缠间,他压抑地呻/吟着,浑身细细地打着颤。他余下的右手抓了萧漪左手,将其左手引到自己的腰臀处。 也不知吻了多久,时青推开萧漪,冷声问道:“你觉得我们从前可是认识?” 时青话语中没有丁点儿情感,但面色嫣红,显得这话如同情人间的情趣一般。 萧漪歉然道:“我两年前渡劫失败,受了重伤,怕是将你忘了。” 时青心道:你要是记得前事,怕是会怨恨我罢。 思及此,时青笑道:“你与你从前虽是认识,却不相熟,我方才不过是戏弄于你,你莫要介怀。” 萧漪盯着时青的笑颜,想从中窥探出丁点异状,却失败了,仿若他与时青真如时青所言一般,不过是点头之交。 片刻后,萧漪断言道:“你在撒谎,你的手指在颤抖,从我们方才接吻之后,就未停过。” 时青随意地笑道:“你若是不信,不如我们做一次试试?反正我也寻不到一个可泄欲的,你虽是蛇妖,但难得长得周正,我也不亏。” 萧漪唤了一声:“时青你……” 时青不让萧漪说完,伸出一指点住他的唇瓣,媚笑道:“你若是愿意,今晚我倒是得空。” 时青不敢去瞧萧漪的神情,转身去看秦俭和秦大娘的尸身。 但入眼的是尸身,时青却不禁地忆起从前同萧漪的欢好,明明每次都是他强迫萧漪,明明每次云雨完都觉得无比空虚,但方才他却又为何情不自禁地相邀?是因为还存着侥幸么? 萧漪走到时青身边,刚要开口,却听时青道:“萧漪,你帮我将秦俭和秦大娘烧了可好?我怕他们又生异变。” 萧漪今日是先回的停云书院,而后才返家,路过此处,见时青被袭,才出手相救,因秦俭古怪,萧漪怕惊了路人,之前已结了结界。这时,他将结界解了,对时青道:“得先将那一对男女送回去。” 时青点点头:“你使个障眼法,将秦俭和秦大娘掩住,我去寻他们的家人。” 这一男一女乃是一对兄妹,就住在不远处,时青踱步到俩人住所门前,急促地扣着门板,看门的是兄妹的父亲。 兄妹的父亲见了时青问道:“县太爷,怎地了?” 时青做出惊慌的神情,急切地道:“你随我来。” 俩人疾步走到巷口,时青解释道:“我途经此处,瞧见俩人躺在地上,不知是何缘由,竟叫不醒。” 兄妹的父亲惊得白了一张脸,蹲下身,用力地拍了下俩人的脸颊。 时青道:“不如我先帮你将俩人抬回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兄妹的父亲无法,只得点了点头。 俩人将兄妹抬回家,放到床铺上,又请了个大夫。 大夫果真如萧漪所言一般道:“俩人不知为何损了精气,补一补即可,我去开个药方子。” 兄妹的父亲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要同时青致谢:“可多亏了大人你啊,不然……” 时青嘱咐了两句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kiss,kiss,kiss~( ̄▽ ̄~)(~ ̄▽ ̄)~吃瓜白虎:喵,喵,喵 预告下下一章不可描述。 再预告下由于故事都是从时青视角来写的,萧漪对时青的看法和他的想法没法写,会在谷雨篇完结后加个萧漪视角的番外。 第63章 谷雨篇·第四章 时青回到原处,萧漪正背对着他站着,此时,夕阳西下,嫣红的霞光将他整个人笼着,一点不似蛇妖,倒像是天上的神仙。 萧漪觉察到了时青的气息,回首笑道:“走罢。” 说完,白虎驮起秦俭和秦大娘的尸身,萧漪揽起时青的腰身,齐齐飞了出去。 转瞬过后,萧漪和白虎落在一处深山,一落地时青就推开萧漪站到一边。 白虎抖了抖皮毛将两具尸身抖落在地,萧漪变出个火折子点了丢在尸身上,又寻了干草干树枝充作燃料。 时青被烟气熏得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生疼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但他直至两具尸身都烧了干净才移开视线。 而后,他盯着远处掠过的一只飞鸟,低声道:“萧漪,你方才为了救我才受了伤,是我对你不起。” 萧漪低低地笑道:“不过是皮肉伤,现下已然愈合了。” 时青点点头:“那就好,我们回镇里去吧,我还有些公务未处理。” 时青用了晚膳,又寻了大夫配了些治手指的药膏,才回房念书。 书念了不知多久,却瞧不进半个字,他叹了口气,将书放回书架上,又去想如何才能招到先生,如何才能更好地解决适龄孩童的念书问题。 在他思索间,房门竟被敲了两下,时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吸了口气沉声道:“进来。” 却没想进来的竟是桐雨,时青问道:“我未唤你,你进来做什么?” 桐雨笑道:“少爷,你糊涂了罢?你方才不是说要沐浴么?” 说完,桐雨就将浴桶搬了进来,又注满了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才离开。 时青褪了衣衫,将身体浸入水中,脑中均是绮念,片刻后,他自我告诫道:“莫要多想,萧漪哪里会来,他对你从来就无意,你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时青沉在浴桶中,硬生生地将绮念逼出,迫使自己去想孩童的念书问题。 蓦地,门被敲了两下,想必是桐雨罢,时青道:“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但脚步声却迟迟未响起,时青疑惑道:“桐雨你为何不进来?” “桐雨是何人?” 时青猛地回首,却见站在门边的哪里是桐雨,竟是萧漪。 时青现下身无片缕,下意识地将身体往下沉了一些,只露出个脑袋,发丝柔顺地摊在水面上,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衣冠整齐的萧漪,先是红了脸,而后才回道:“桐雨是我的书童。” 萧漪点点头,却依旧站在门口,没有半点进来的意思。 时青紧张地在水中的十指都嵌入了掌心,脸上却面无表情地道:“你来做什么?” 萧漪终是进了房间,缓步走到时青跟前,柔声道:“时青,你把左手伸出来。” 时青依言伸出左手,萧漪执起时青的手,又从怀中取出一盒药膏,以手指沾了一些涂在时青的伤处,一面涂一面低语:“君汝的药应当很有效,最多十日之后,你的手指定然能恢复如常。” 萧漪之前离开郓县便是为了去向君汝求药。 药膏落在时青的手指肌肤上一片冰凉,但萧漪的手指却很热,从时青的伤处一路烫到他的心口。 待药膏涂完,萧漪将药盒放到旁边,正色问道:“时青,我不记得你了,我很抱歉,你还愿意同我在一块儿么?” 却原来这萧漪竟误会失忆之前和自己是恋人么? 时青心中苦涩不已,但着实低挡不住能和萧漪亲近的诱惑,扬唇笑道:“抱我。” 萧漪解了衣衫,也跨入木桶中,手指一点,方才敞开的门刷地合得严严实实。 木桶的水溢了一些出来,时青浑身僵硬地靠在木桶壁上,眼睛盯着在外头流淌的水,不敢有丁点儿动作。 片刻之后,萧漪覆在时青的后背,将他披散的发丝掠到一边,细细地吻着他的后颈。 时青是第一次被萧漪如此温柔对待,本就敏感不已的身体在水中打着颤,喉间的呻/吟在萧漪的嘴唇刚刚落下时就冲了出来。 萧漪听见呻/吟凑到时青耳边道:“你从前也是如此敏感么?” 时青还不知要如何回答,萧漪的手指已然摸到了他的腰腹,又从腰腹摸索着到胸口。 时青只觉得热气从萧漪的手指窜遍全身,他闭着眼,半仰着头,下一刻,下颌被抬了起来,再之后,萧漪的唇覆了过来,灵活的舌将他柔软的口腔搅得津液泛滥。 吻了一阵子,萧漪却松开手,站起身来,从浴桶中跨了出去。 时青的身体登时冷了下去,却依旧闭着眼,厉声道:“你若是后悔了,便走罢。” 话音落地,时青整个人却被萧漪从水中捞了起来,而后他的后背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 萧漪在他耳侧柔声道:“水有些冷了。” 时青被萧漪压在身下,赤/裸的肌肤贴合得无丁点儿缝隙,连下身那物也贴在一处。 萧漪又去吻时青的唇,直吻到时青喘不过气来,他才低低地笑道:“你觉得我可有一分后悔?” 说完,又低首去吻时青受了伤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细细地吻着。 时青被萧漪吻得下身燥热,催促道:“快些进去。” 萧漪却依旧吻着手指,时青见状急切地抓着萧漪的左手去探自己下身的入口。 萧漪的手指被他的手指抓着堪堪探入一根指节,外头却突地有人道:“少爷,还要加些热水么?” 时青原本被情/欲所制,听到桐雨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压下喉间的呻/吟道:“不需要加热水了,我有些乏了,已经睡下了,你莫要来打搅我。” “好的,少爷。” 好容易等桐雨走远了,时青才将呻/吟放了出来,这声呻/吟肆意而诱人,勾得萧漪将原本只进了一个指节的手指全数送了进去,时青惊得下身微微地痉挛了一下,萧漪却贴着时青的耳垂低语道:“你里面热得很。” 以往的情/事,萧漪皆是沉默不语,时青哪里被萧漪这般言语调戏过,顿时身子像是蒸软了的糯米糕,柔软地摊在萧漪身下。 萧漪一指进去便又取了出来,手指一动,方才的药膏从桌面上飞到他的掌心。他取了一点药膏,又将两指送了进去,如此一面抽/送着,一面又低首去吻时青嫣红的胸口,直将那两颗小珠子舔/弄得如待采撷的红果一般。 在萧漪的作弄下,时青如同未经情/事的处子,全然忘了之前在勾栏院中向小倌学的伺候男人的伎俩,只知呻/吟喘息,想伸手去抱萧漪的背脊,又因被情/欲催得无力,好容易才松松地覆在萧漪背上。 萧漪沿着时青的肌理一路往下舔吻,吻到下腹时,时青那物已硬得不行,颤抖得擦在他的面颊上。 时青惺忪的双目瞧见自己最见不得人的器官擦在萧漪脸颊,惊得挣了一下,羞耻感逼得他流下了细细的泪珠子,下意识地想要翻身过去将其遮掩,却被萧漪掐住了腰身,动弹不得。 萧漪用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又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心口腰腹。 时青被萧漪一抚摸,嘤咛一声,那物的顶部竟吐出点浊白来。 时青对着自己这副淫/荡的身体觉得羞耻但又无可奈何,他用左掌遮住自己的面部,哭道:“别看我,别看我……”也不知说了几遍,末了他哀求道:“萧漪,别厌弃我,我会乖乖的,你不想做便不做,你想走便走,我绝不强留你,你想回来便回来,我也再不赶你……”他哭着像是陷入了久远而混乱的记忆中,但他的下身却半点不听他的言语,直硬的那物又吐出了些浊物,甚至还有一些沾在萧漪脸侧,而后/穴则贪婪地吞噬着萧漪的三根手指。 萧漪叹息一声:“别哭,我不走了,我就在你身边。你再哭我哪里舍得做下去?” 时青其实半点也未听进去,只胡乱地点点头,哽咽地唤道:“萧漪……萧漪……” 哭了半晌,时青像是缓过劲来了,通红的双目小心地窥伺着萧漪,萧漪觉察到他的视线,伸手抚摸他的额角,又细细地舔舐着他的唇瓣。 时青被亲吻着,只觉得身下那物又叫嚣起来,于是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萧漪松开时青的唇瓣,用手将那物揉弄了两下,干脆张口含了进去。 时青只觉得下身被包裹在湿润暖和之所,定睛一看,却惊得脸色刷白,萧漪如此风光霁月的人物,自己不是平白玷污了他么?他伸手去推萧漪的肩膀,萧漪却不理会时青的抗拒,甚至用舌头将口中的物体舔吻了一番。 快感一波波地烧了上来,但时青的思绪却一片清明,他哑声道:“萧漪,松开,你无须如此做,这场情/事是你施舍我的,你只要愿意同我欢爱,插/进去便可,不必如此。” 萧漪将口中的热物全数吐出,用舌尖舔舐着顶部,低声笑道:“为何你要说是我施舍你的,是我自己愿意同你欢好,你觉得舒服就好。” 说完,他又将那物含了进去,直到用舌头将那物挑逗地泄了才作罢。 时青被逼着泄了一次,在高/潮中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去瞧萧漪。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高能预警,如果诸位觉得不够高能,那是作者的锅,绝对不是萧漪的问♂题萧漪和时青的H戏写起来比时绛和顾出白的顺手多了,莫非是时青太好吃了?作沉思状。 H没完,请系好安全带,下章继续 第64章 谷雨篇·第五章 萧漪的嘴角沾着一点白浊,又伸手拈起落在时青小腹上的白浊,笑道:“却原来是这个滋味。” 两年前,时青和萧漪欢好,萧漪均默不作声,人偶一般任由时青摆布,哪里碰过时青的性器,却没想这次不但碰了、含了还尝了他泄出来的白浊。 时青心忖:萧漪,你恢复记忆后,怕是要后悔的罢? 但既然此刻萧漪是愿意的,不如及时行乐罢。 时青扬唇一笑:“你的手指也在我体内插了许久了,不如……” 时青说着一把抓住萧漪炽热的下身,舔了下嘴唇继续道:“不如换这个进来罢。” 萧漪闻言将放在后穴的手指又抽插了几下,添了些药膏抹在自己的热物上,而后才温柔地将时青的双腿折到胸口。 时青心一横,双手分别抓住自己的膝盖内侧,将自己下身的入口毫不保留地在萧漪眼中展了开来,动作虽是大胆,但脸却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眼角通红地盯着萧漪道:“萧漪,进来。” 话音刚落,萧漪便进去了一分,低声问道:“疼么?” “不疼。”时青摇摇头,坚定地道,“再进来一些。” 萧漪小心观察着时青的神情,又进去了一分。 时青催促道:“全部进来。” 萧漪柔声道:“只怕会伤着你。” 时青松开抓着右腿的手指,转而用右腿勾住萧漪的脖颈,又伸手去摸萧漪的热物,直摸索到相接处,而后他一用力竟将热物又送进去了一分。 这一下精准地碰到了时青体内的妙处,他仰头不住地溢出甜腻的呻吟,纤白的喉头略略动着,毫无防备,像极了引颈待戮的幼兽。 萧漪被时青的神情所诱,加之时青后穴的嫩肉也不知死活地缠了上来,他一时失控,竟一没到底。 许久未经情事了,时青觉得这一下疼得很,但又畅快淋漓。萧漪,他一生唯一所求的萧漪终于凭着自己的意志进入了他的身体,而不是被他强迫的。 时青粗粗地喘着气,刚要说些什么,喉头却被萧漪用牙齿叨起了一点。 他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只觉得柔情将心口溢得满满当当,伸手划过萧漪的眉眼,又去抱萧漪汗湿的腰身,拼了命地将自己方才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 萧漪见时青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一些,才缓缓地动了起来。 在动作间,时青的性器被迫擦着萧漪的小腹,如此三番,竟又有了射精的欲望。 萧漪自是觉察到了,伸手去揉弄时青的性器。 时青的后穴被彻底地抽插着,那物又被对方握住手中,情欲从后穴和热物双双翻滚了上来,逼得他双目含泪,登时觉得自己如汪洋中的一叶扁舟,除了萧漪之外无处可停泊,便更加手脚并用地将萧漪缠了个结实。 萧漪笑道:“松一些,你缠得这样紧,我哪里还动得了。” 时青被萧漪一说,索性将手脚都松了开来,摊在床铺上。 萧漪伸手将时青半侧过身,又将他一条右腿架在肩上,如此一动,原本埋在穴中的热物便贴着穴壁转了半圈,这滋味销魂得很,时青被逼得又泄了一次。 萧漪开始抽插起来,退得只余一点,又全数埋入,也不知插了几回,他终是要泄了,便急急地退了出来。 方才萧漪的热物在他体内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时青便知他要泄了,紧张地等待着,但萧漪却不知为何退了出来,时青不满地双手勾住萧漪的脖颈,蜻蜓点水地舔了他的嘴角,媚笑道:“泄在里面,泄在我身体里面。” 萧漪担忧道:“我本是蛇妖,我泄在你体内,怕是要短了你的性命。” 时青顺势咬了下萧漪的唇瓣,笑盈盈地道:“牡丹花下死,短了性命又如何?” 萧漪叹息一声,将自己全数埋入时青体内剧烈地进出了几下,泄了。 时青只觉得内壁被热液烫得不住得颤抖着,片刻后,萧漪将热物抽了出去,热液也就随之流了出去。 时青伸手摸索着入口,白皙修长的手指便被流出来的浊液覆了个实,他将手伸到眼前,痴痴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眼角竟落下泪来。 萧漪不知时青为何要哭,关切地问道:“我把你弄疼了么?” 时青抬眼去看萧漪,以未沾浊液的手抚摸着萧漪汗津津的背脊腰身,又摸到萧漪仍有些硬度的热物,用手指在小孔处戳了两下,又在柱身揉弄了几下,直弄得方才泄欲的热物又涨硬起来,热得几乎要将他的手指、掌心烫下一块皮来,才勾唇笑道:“再来一次罢。” 说完,不容萧漪反对,时青翻身将萧漪压在身下,而后一手握住萧漪的热物,一手撑开自己的后穴,竟生生地将热物吞食了进去。 时青仰首半闭着眼适应了片刻,才上上下下动作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长长的发丝凌乱地洒在他赤裸的肌肤上,衬得他肤白如雪,且雪中生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红梅,但不过动作几下,他周身的肌肤又从内里泛起片片嫣红,直到将红梅掩了去。 时青这一刻展露的风情极是诱人,萧漪用手指点着时青的肌肤往上爬,直到逼近时青胸口的红果,却只在红果边上徘徊,时青垂目抓着萧漪的手指覆住右边那颗红果,哑声道:“摸我。”萧漪却生了作弄之心,用力地将右边那颗掐弄了一下,左边这颗却半点不理睬,时青被逼着溢出一声呻吟,左边的红果竟也不甘心地立了起来。 时青横了萧漪一眼,又动作起来,他的呼吸越发急促,突地,身下的萧漪挺腰将热物一送,时青一时不稳,竟跌坐了下来,这一下入得极深,像是要将他贯穿一般,深得他连喘息都半点发不出来。 他缓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像是能透过薄薄的肌肤摸到萧漪性器的形状一般。 片刻后,他伏倒在萧漪身上,头搁在萧漪的肩窝,撒娇道:“我有些累了,你来。” 他这一伏倒,发丝也乖顺地覆在了萧漪赤裸的肌肤上,不由地沾染了上面的点点汗珠,时青的发丝有些凉意,萧漪伸手一触,发丝又根根坠下,仿若一匹上好的绸缎。 萧漪翻身将时青压在身下,又开始抽插起来。 在他的抽插间,时青的性器未经触摸就颤抖着泄了。 一夜连着泄了三回,时青有些乏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抱着萧漪喃喃道:“萧漪,萧漪……” 萧漪见时青困倦,便将热物抽了出来,自己用手捋泄了。 时青的下身被抽插了不知多少回,竟一时闭合不上,张合间,有些残液沿着褶皱缓缓地流了出来。 萧漪伸手抚摸了下时青微微有些红肿的后穴,低首凑在时青耳边道:“时青,我与你之前便是如此么?” 时青醒来时,外头已然大亮。 他坐起身来,下身却酸软无比,逼得他又躺了下去。 片刻之后,昨日的情状终于一点一点在脑中浮了上来。 他掀开锦被一瞧,被下的自己果真是一丝不挂,且肌肤上还布满点点嫣红,登时脸烫得像是能冒出热气一般。 咬了下下唇,他又伸手去探自己下身的入口,手指一碰,小穴便敏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收缩又激得他低低呻吟了一声,同时,桐雨却在外头唤道:“少爷,该起了,这赵珏都卖完他的土豆了,你也该起了。” 时青好一会儿才回道:“这就起了。” 桐雨在门外疑惑地道:“少爷,你的嗓子怎地哑了,莫不是染了风寒?你莫要起了,我去煮碗姜汤来。” 时青急促地叫住桐雨:“不用了,我这就起。” 桐雨应道:“那我去煮姜汤了,你用完早膳再喝。” 说完,桐雨就匆匆地走了。 时青按摩着自己的腰腹,好容易才站起身来,裸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却不觉得丁点儿粘腻,应是萧漪事后帮他擦过身了罢。 可是,现下萧漪又在何处?他伸手摸了摸床铺,又俯下身将鼻尖埋在被中,萧漪的气味便缠绵地绕在了他的鼻息。 萧漪莫不是后悔了罢? 他胡思乱想着将衣衫一一穿好,却突地发现床垫子和锦被都是新的,并不是前几日刚换的花色。 这萧漪倒是仔细,时青笑了下,向前走了一步,但双腿却无力得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走到饭厅。 用完早膳,桐雨便端了姜汤来。 时青一面喝姜汤一面听桐雨道:“方才赵珏来过了,说萧先生已经回来了。” 第65章 谷雨篇·第六章 这一日,怕桐雨起疑心,时青在床上躺着不动,由桐雨好汤好水地看顾。 入夜,他熄了灯正要入睡,灯却突地又亮了,而后昏黄的灯火下现出萧漪的身影。 时青昨日被萧漪操弄得昏死过去,这时一见萧漪含笑而立,先是定住了,而后脑中浮起的昨日的情/事催得他红了脸,连下身的热物也略略有些抬头,好一会儿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故作冷淡地道:“你来做什么?” 萧漪却不言语,只将怀中的包袱展了开来,露出其中的一物,却原来是从楚荫手中夺来的骨琴。 时青下床,走到桌前,伸手抚摸着骨琴喃喃道:“便是这里头有我兄长的仙骨么?” 萧漪点点头,又将骨琴包得严严实实,低声道:“这张骨琴便由你保管罢。” 时青方才右手碰触了骨琴,现下指尖冰凉,便用左手包住右手的指尖,叹息道:“不知兄长现下在何处。” 萧漪将时青的一双手笼在自己掌心,而后道:“时公子应是安然无恙,原本这张琴内的冤魂骚动不已,但这几日被仙骨压得半点都动弹不得。” “那就好。”时青将自己的手从萧漪掌中抽出来,将骨琴抱在怀中,垂首静默不语。 萧漪见时青全然是防备的姿态,突地凑到时青身后,将双手分别从时青腋下穿过。 时青回首瞪着萧漪责问道:“你要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地,最后一个调子却化作了一声嘤咛,这萧漪竟伸手抓了他的热物,那热物也不争气得很,被萧漪一碰,就乖顺地立了起来,将时青柔软的里衣顶起了一块。 萧漪在时青耳边低低笑道:“你的身子还是这么敏感。”说着,解了时青的衣带,将微凉的手伸进去,一把将热物笼在掌心。 全身最紧要处被萧漪抓着,时青也懒得同升起的情/欲做抵抗,反是笑盈盈地道:“萧漪,我身子的滋味不错罢?你在郓县时,我若是得空了,你若愿意,我们便来做同昨日一般的极乐之事罢。” 萧漪咬了下时青莹润的耳垂,问道:“我若是不在郓县呢?” 时青无所谓地笑道:“你若是不在郓县,你我便是再无瓜葛。” 萧漪听得起了怒意,手下微微用了些力,又用指甲在热物顶部抠了一下。 那物敏感得很,被这么一作弄,便湿润起来,连带着时青大腿根部的肌肤也微微地战栗着。 萧漪手指灵活地上下套/弄着,又低首去吻时青白皙的脖颈,快感从时青下身一点点泛上来,时青怀中却还抱着那张冰凉的骨琴,真真是冰火两重天。且怀中骨琴中有时绛的仙骨,时青只觉得现下自己这副淫/乱的模样全数被时绛瞧见了,羞耻得几乎要死去了,但身子却在羞耻感中愈发地火热,好一会儿,终是泄了。 时青在萧漪怀中瘫软了片刻,将骨琴小心地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把身上的衣物全数褪下,朝萧漪道:“要做么?” 萧漪摇摇头,柔声道:“你还疼着罢?” 时青低笑了一声,随意地用取了一张锦帕当着萧漪的面擦拭着自己身上残留的白浊,擦完将锦帕丢弃在地上,又取了一张新的锦帕去擦萧漪擦方才侍弄他的手指。 萧漪盯着在他面前半蹲下身不着片缕的时青,任由时青将他的手指擦了个干净,而后,他伸手抚过时青赤/裸的背脊,柔声道:“我并未有离开郓县的打算。” 时青心忖:你若是恢复记忆了,恐怕会觉得今日这话可笑至极罢。 “随你罢。”时青丢弃锦帕,又取了件干净的衣裳套在身上,一身衣冠楚楚地立在萧漪对面笑道:“我让桐雨沏壶茶来。” 时青推门而出,夜风打在他面上,将他身上残余的情/欲吹得一干二净。 他略略吸了口气,扬声道:“桐雨,去沏壶茶来。” 在房内准备就寝的桐雨觉得时青有些古怪,明明身子不舒服喝茶做什么?但口中还是回道:“好的,少爷。” 时青在萧漪对面坐下,致谢道:“多谢萧先生将骨琴给我。” 萧漪见时青说得生分,重复道:“我并无离开郓县的打算。” 时青挑眉笑道:“停云书院缺人缺得紧,那可多谢萧先生了。” 眼前的时青顽石一般,萧漪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桐雨本以为只时青一人在房中,却没想一看,房中竟还有一人,看身形却不似与时青交好的赵钰,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竟是停云书院新来的萧先生,桐雨在青橙时并未见过萧漪,只在停云书院远远地瞧过萧漪一眼,现下人在眼前端坐着,细细一看,只觉得眉目无一处可增减,乃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桐雨取出白瓷杯放在俩人面前,又将茶水注入杯中,而后恭敬地道:“少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时青偷偷地扫了萧漪一眼,犹豫了半刻,还是道:“你且下去歇息罢。” 桐雨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萧漪一口热茶下肚,沉声道:“那楚荫只怕还会来夺骨琴,你且小心些。” “她要来便来。”时青抚摸着瓷杯滑腻的表面,笑道,“萧先生既在此我又有何可怕的?” 时青的态度令萧漪有些迷惑,从昨日的情/事来看,时青应是喜欢自己的,但今日时青的话语却不知为何句句带着根根软刺,昨日的情/事倒像是自己的幻梦一般。 萧漪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俯身咬住时青的一片耳垂,柔声道:“只要你在郓县,我便无离开郓县的打算。” 热气只吹拂着耳垂,但像是透过耳垂拂到了时青的心脏,他不由地低声答道:“我知晓了。” 萧漪坐直身子又取了君汝的药膏准备给时青擦药。 这药膏便是昨日用作润滑之物,未待萧漪涂抹,时青便下意识地想将手指抽回来。 萧漪一把扣住时青纤细的手腕子,轻声斥责道:“莫要乱动。” 时青不敢再动,老实地任由萧漪涂抹。 待上完药膏,萧漪起身道:“天夜了,你早些歇息罢。” 时青盯着手指看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哪里还有萧漪半点踪影。 时青起身将房门合上,又躺倒在床上,但一闭上眼,昨日的情/事便像是戏剧一般,在他脑中一幕幕地上演,他猛地睁开眼睛,将手指凑到鼻尖,只觉得下身两处又热了。 果然,于他而言,萧漪便是最好的春/药,不过是上个药,就勾起了他的情/欲。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主走剧情线啦,让时青再纠结会儿 第66章 谷雨篇·第七章 谷雨当日,祝丰节。 整个郓县从天刚擦亮就热闹了起来,白日里照例是祭神拜祖之事,入了夜则是难得的年轻男女的节日,郓县主街边上有一处空地,中间生了火堆,有乐手鼓瑟吹笙,男子可向女子邀舞,女子也可向男子邀舞,若对方答应则男方可择日向女方下聘。 时青忙了一日,这时正在一旁瞧着在中间起舞的男男女女。 迎面赵钰走了过来,怀中抱着一岁多的女儿,身边跟着他的妻子,妻子则牵着五岁的儿子。 时青见赵钰妻子在旁儿女双全,笑道:“赵钰你真是好福气。” 赵钰怀中的女儿不知怎地见了时青就亲热地伸着白白嫩嫩的小手非要时青抱。 赵钰呷醋道:“阿宝你不喜欢阿爹抱么?” 阿宝半点不理会父亲,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时青,笑出两个小酒窝,奶声奶气地朝时青道:“抱抱,抱抱。”一面说一面直要朝时青处挣。 时青伸手将阿宝抱在怀中,登时鼻尖溢满了奶香气,阿宝软软地伏在时青怀中,白胖的手取了时青的一簇发丝绕着玩。 赵钰妻子语笑嫣然:“时大人你也赶紧娶一个妻子生个娃娃罢。” 时青伸手逗弄着阿宝,直把她逗得咯咯地笑个不停,闻言,抬起头来道:“我并无娶妻的打算。” 赵钰笑道:“阿青还没有喜欢的姑娘罢。” 赵钰妻子指了指围在火堆处的三个女子,道:“这三个姑娘中可有时大人你看得上眼的?” 时青顺着赵钰妻子所指的方向瞧了过去,只瞧了一眼,那三个女子就纷纷红了脸,以帕子遮了去,又从帕子后含羞带怯地看了过来。这赵钰妻子怕是这三个姑娘找来做说客的罢。 若是此生未与萧漪相遇,或许他会择其中一人成亲再生一两个孩子,但既遇见了萧漪,世间女子纵是有万般颜色,在他眼中也及不上萧漪一星半点。 时青道:“我此生并无娶妻的打算,这三个姑娘莫要为我耽误了才好。” 赵钰妻子问道:“可是这三个女子长得不够貌美?又或者时大人你喜欢有才情的?” 时青摇摇头,远远地瞧见萧漪过来了,心脏登地一跳,微微垂首笑了一下,才抬起头来正色道:“赵家娘子你去同那三个姑娘说罢,就说世间好男儿多得是,我算不得良配。” 赵钰打趣道:“阿青你莫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萧漪瞧见时青与赵钰及其妻子站在一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走近了些,听赵钰招呼道:“萧先生,你不是不爱热闹么?怎地来了?” 萧漪微笑道:“我有事想同时大人商量。” 时青却不愿理会萧漪,一口回绝:“明日我会去书院,你若是有事明日再讲罢。” 萧漪凑到时青跟前,假装去看阿宝,一只手却趁着赵钰和赵钰妻子不注意在时青腰际轻轻擦过。 被萧漪的手指一碰,时青觉得身上热了几分,只得把怀中的阿宝交还给赵钰。 阿宝在赵钰怀中挣个不停,直要让时青抱,赵氏夫妇哄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时青随萧漪走到一处角落,问道:“你有什么要同我商量的?” 萧漪附身在时青耳边道:“楚荫来了,就隐在人群中,人多不好动手,你且回府去,诱她现身。” 时青点点头,刚要转身,萧漪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柔声道:“你莫要怕。” 时青将自己的手从萧漪手中抽出来,本想辩驳楚荫有什么可怕的,但扫了眼萧漪的面容,又点点头。 时青回到府中,寻了个借口将桐雨支走,一人回到房间,将骨琴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已经好透了,便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琴弦被他拨动得微微颤抖着,稍定,敲门声突地响了起来。 时青随意扫了眼门外的身影,朗声道:“进来罢。” 他这句话最后一个字堪堪落下,门便被推了开来,来人鬼魅一般,转眼的功夫白皙的手指已然扣住了他的咽喉。 时青勾唇笑道:“楚姑娘许久不见了。” 楚荫凑到时青面颊边媚笑道:“时公子莫不是想我了?” “想姑娘想得紧呢。”时青回道,“想姑娘为何要在秦俭夫妻中作梗,为何要将秦俭从坟冢中挖出来。” 楚荫松开手,将桌面上的骨琴纳入怀中,而后道:“秦俭发现陈歆是妖不过是迟早的事,他要杀陈歆于我有何干系?我不过是烧了一把火,动手的可是秦俭自己。” 时青盯着楚荫的肩膀道:“楚姑娘的肩膀可是好了?” 楚荫被时青一提,忆起之前被白虎咬了一口的痛楚,微微变了脸色,后退一步。 时青一挥手,白虎便凭空窜了出来,乖顺地蹲在时青脚边。 他温言问道:“楚姑娘,你为何会有我兄长的仙骨?” 楚荫不答,时青便向前走了一步,白虎也跟着时青走了一步。 楚荫被逼得又后退了几步,伸手在骨琴上拨弄着,她指尖流泻出来的调子怪异得很,如同地狱传来的呻/吟一般。 时青被这调子震得额角落下汗来,面色发白,片刻后竟伏倒在地。 白虎则蹲在时青脚边,神情恹恹。 也不知拨了几下,琴弦却断了,琴音稍滞,楚荫又转手去拨未断的琴弦,突地,不知是何物从外头飞了进来,而后她觉得手腕子一疼,低首一瞧却是一根树枝穿透了她的手腕子引得血簌簌地淌在了琴面上。 楚荫回首瞪了眼站在门外的萧漪,右手吃痛,便换了左手继续弹奏,方才的琴声若是地狱传来的呻/吟,现下就像是直接从地狱窜出了无数恶鬼一般,将在场之人团团围住。 萧漪缓步从门外走进来,周身被琴声震得如同置身于狂风中一般,衣袂和发丝纷飞,但他的神情却半点不变,朝楚荫冷声道:“你杀了君汲取了他一块头骨,又害死陈歆取了她一截手骨,你想杀时青是想取他哪根骨头?” 楚荫见萧漪半点不被琴声所动,心下惊慌不已,口中却一言不发,随着萧漪步步紧逼,她的手指动得愈发地快,琴声从她指尖窜出来将颇有分量的梨花木桌子都掀了去。 萧漪却含笑道:“你瞧瞧你的手腕罢。” 楚荫闻言低首一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子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一条红线,再看右手手腕,也如同左手一般,她按住琴弦,急声道:“你做了什么?” 萧漪却不理会楚荫,反是走到时青跟前,俯身将他一把拉了起来,道:“你莫要装了。” 楚荫闻言吃了一惊,眼见时青好端端地站起身来,眉心舒展,嘴角含笑,方才竟是演了一出戏给她瞧么? 作者有话要说: 走下剧情线,谷雨篇感觉还可以写很多…… 再打个广告,换了个马甲写了篇古言,有兴趣的妹纸可以去踩一脚,对古言不敢兴趣的请忽略《此地“有”银三百两》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3039692,讲的是一个女鬼大半夜地从乱葬岗爬出来溜达,一个不小心捡到了三百两银子,正在YY银子怎么花呢,银子的主人就找上门了,为了银子,她附身到了一个大户小姐身上,刚附身就差点被闷死,好不容易没闷死,又差点被淹死,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吧,又有人非说她欠了自己一万两银子…… 第67章 谷雨篇·第八章 时青含笑走到楚荫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子,抓着她的左手去拨琴弦,腕中红线像是能听见琴音一般,缓缓地扭动了一下,又沿着楚荫的肌肤向上头伸了一分。 楚荫面白如纸,嘴唇微微打着颤道:“萧漪你在骨琴里下了咒?” “骨琴中有我兄长的仙骨。”时青又用楚荫的手指拨弄了下琴弦,面上笑意褪尽,语气却愈发柔和,道,“骨琴中有我兄长的仙骨,拿我的血来做引子下咒不是很合适么?” 楚荫见手腕上的红线又向上伸了一点,拼了命地想将手从时青处挣出来。 时青却半点不放松,反是念了句萧漪教予他的咒语,随着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嘴唇中吐出来,楚荫双腕的红线一根窜至她的下颚,一根窜至她的小腹。 楚荫只觉得浑身皮肉被针线戳刺一般,无一处不痛。 时青松开抓着楚荫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楚荫道:“你为何会有我兄长的仙骨?” 楚荫不言语,只伏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 时青倒是不急,侧首对萧漪道:“你看住她,方才桐雨煮了甜羹,我且取了来。” 语毕,时青当真出门去了。 萧漪端了张椅子来坐,半点不理会楚荫,反是拿了时青放在床头的那本诗经来看。 穷极无聊的白虎蹲在一边打盹。 不一会儿,时青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长盘子,上头放着两碗甜羹。 时青瞧见萧漪在看诗经,伸手将诗经抢了来,又塞了一碗甜羹到萧漪手中,道:“喝罢。” 手中的甜羹是桂圆莲子羹,萧漪只看了一眼,仰首去看时青,而后笑道:“那一日,你看的也是诗经罢?” 时青知晓萧漪指的那一日,便是俩人云雨的那日,脸刷地就红了一片,却听萧漪继续道:“那一日,你在沐浴,桌上便是放了这本诗经。” 时青横了萧漪一眼,没好气地道:“莫要说了。” 萧漪喝了一口甜羹,又去看时青,时青不知在想什么,耳根脸颊红了一片,面上却无一点表情。 时青想到的是青橙那夜,他正在看诗经,萧漪陡地现身,他将萧漪轻薄了一番,又胡言乱语了一通,而后萧漪便消失不见了,直至狐族再相遇时,萧漪已将他忘了个干净。 越想越觉得现下的萧漪如幻影一般,萧漪哪里会愿意在他身边,不是应该躲他躲得远远的么? 想不通,便不再去想,时青将自己的心思收了干净,而后将甜羹胡乱地收入腹中,又去看仍旧伏在地面上的楚荫。 他站起身来,走到楚荫跟前,又一把扣住楚荫的下颌,柔声道:“楚姑娘,你可愿意说了?” 楚荫此时,一根红线已窜至眉心,另一根则窜到了心口,面上无半点生气,眼眸半垂,无力地道:“我若是说了,你便能放我一条生路么?” 时青颔首道:“你说了,我便不杀你。” “既是如此……”楚荫缓了口气,“既是如此我便告诉你,你兄长华严上仙前一世取了自己的一根仙骨只为了将一只魔物的一魂一魄镇住。原本我这般低阶的妖物是靠近不得华严上仙的仙骨的,但两年前不知为何,仙骨的仙力微弱,我便取了来做琴。” 两年前,那就是狐族一别后。 兄长在两年前生了变故么? 时青再问:“你可知我兄长现下如何了?” 楚荫摇摇头道:“这我确实不知。” 时青端详着她的神情不似作假,站起身来,咬破一点指尖,点在她的眉心,鲜血甫一落在皮肤上她全身两根红线便从眉心和心口退到了手腕子。 楚荫方才被折磨了一顿,浑身脱力,好容易才从地面上站立起来。 时青瞅了她一眼,提醒道:“你以后再也弹不得骨琴,做不得骨琴……若是犯了其中一点,你便会即刻暴毙。” 楚荫不敢再做停留,匆匆而去。 堪堪走出大门,却不知何处伸出一只手掌拍在她的心口。 她本就孱弱,只这一下便扑到在地,口吐鲜血。 来人着一身紫衣,容貌清丽,媚笑着道:“楚荫,骨琴在何处?” 楚荫又吐了几口鲜血,半个字未言,竟气绝了。 女子惊诧地喃喃道:“方才那一掌我可未用全力,她怎地死了?” 她蹲下身将楚荫检查了一番,却见她手腕子的肌肤上伏着两根红线。 “不知是谁下的血咒。”女子站起身来,扫了眼大门,而后翻墙入内,心忖:楚荫既甫从此处出来,我便先进去探探再言其他。 一碗甜羹萧漪却喝得极慢,时青在一旁催道:“天色不早了,快些喝完,我要歇息了。” 萧漪将最后一口喝尽,放下碗笑道:“我原以为你会邀我留下过夜。” 时青推了一把萧漪,道:“喝完了,便快些走罢。” 萧漪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身从袖中取出一物。 时青一瞧,却是一只锦囊,里头藏的是一段结发,是他与萧漪在狐族同眠的那日俩人的发丝不小心缠上,又被剪了的那一段。 “你那日道要将它做个纪念。”萧漪伸手压在时青的后腰,将人揽入怀中,柔声道,“却没想你竟将这段结发放在枕下,莫不是日日瞧着罢。” 狐族时,时青以为不会再见萧漪,这段结发他便贴身藏着做念想,藏了多日,日日取出来看上一眼,后来,又将结发藏在枕下,只当是萧漪日日伴他入眠。却没想竟被萧漪发现了去。 时青不言语,身体却一寸寸发起热来,萧漪笑道:“你既然心悦我已久,为何我来郓县时要赶我?” 萧漪的手指一点点爬上蝴蝶骨,时青浑身一颤,矢口否认道:“我何曾说过心悦你,你莫要自作多情!” 时青话说得不客气,身子却软得一塌糊涂。 “狐族初见你我便觉得你熟悉得很,郓县再见便想离你近一些。”萧漪叹了口气道,“我记不得你是我的不是,你莫要生气。” 时青听萧漪道想离自己近一些,心中一甜,而后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萧漪的第四节脊柱,这里头有他埋入的一把骨心锁,他当年为得到萧漪用尽伎俩,这便是他的罪证。若是萧漪记起来了,如何会原谅他? 萧漪觉得时青的身子突地僵硬了起来,将他推了开来,细细地去瞧他的神情。 时青双目微微有些湿润,而后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你不起,你若是记起来了,不要恨我便是好的了。” “前事于我如浮云,不记得了才好。”萧漪低下头去,伸舌去舔/弄时青微红的眼角。 时青抱住萧漪的腰际任由他舔/弄,舔/弄了不过几下,萧漪厉声道:“谁在外头?” 第68章 谷雨篇·第九章 萧漪话音刚落,却见一女子从门口走了进来,狭促地笑道:“却原来我来得不是时候,竟坏了好事。” 时青从萧漪怀中退出来,疑惑道:“晚思姑娘,你怎地来了,你不是被我兄长收了么?” 晚思指指放在桌面上的骨琴,道:“这便是那把骨琴么?” 时青一把将骨琴抱入怀中,警惕地盯着晚思,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自然是……”晚思作势要去抢,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来,客气地道,“我乃是奉了你兄长时绛的命令来取这张骨琴。” 时青问道:“我兄长现在何处?为何命你来取而不亲身前来?” 晚思沉吟一声道:“他同顾出白在一处,分不开身,便命我来取。” “晚思姑娘你心狠手辣,就算受制于时公子,也定然不会心甘情愿为他所用。”萧漪拍了下时青紧绷的肩膀,道,“我们如何信你?” 晚思解释道:“我杀人本就是为了王公子,时绛允诺我只要我寻得骨琴,他便将王公子这一世何时降生,生于何处告知予我。” 时青点点头:“这于你而言倒是笔不错的买卖。” 晚思闻言就要去拿那张骨琴,时青却一把按住琴弦,勾唇笑道:“我许久未见哥哥了,想念得紧,不如我和你同去?” 晚思心知时青信不过自己,扫了眼萧漪,应允道:“如此也可,我们明日天明出发可好?” 时青回道:“那就麻烦晚思姑娘带路了。” 晚思也不耽搁,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 时青侧过首问身旁的萧漪:“你觉得晚思可信得过?” 萧漪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时青的背脊道:“青橙时,时公子已将晚思制服,既然没杀了她,应是另有所用。” 时青伸手拨弄了两下琴弦,道:“但愿她不要耍什么花招。” 次日一早,时青去拜访了老先生,老先生数年前原是县衙里的师爷,后因年事渐高才去做了停云书院的先生。时青这一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郓县虽无多少公务要理,但无人处理也是要不得的,时青便央了老先生暂代公务。 时青又回府中收拾了些行李,吩咐桐雨在家中好生照料着,待一切收拾妥当,在他脚边打转的白猫“刷”地跳进了他的怀中。 他伸手抚摸着白猫柔软的毛发,喃喃道:“你也许久未见哥哥了,可是很想他?” 白猫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又将毛茸茸的脑袋在时青怀里蹭了蹭。 时青推门而出,便见萧漪站在前头。 萧漪微微蹙着眉道:“楚荫死了。” 时青随萧漪走到城外的一处荒草,上头果真有伏着一具尸体,瞧眉目正是楚荫。 这楚荫衣襟和嘴角沾了血,现下已凝固了。 “却没想我昨日放了她,她今日竟死了。”时青叹息一声,“下手的可是晚思?” 话音刚落,本就尾随在俩人身后的晚思陡地现身了,不看尸体半点,反是冲时青笑道:“走罢,时公子。” 萧漪伸手将楚荫的尸体燃了,待尸体烧了个干净才道:“她作恶多端,死得不冤。” 烟火气尚未散去,呛人得很,时青轻咳了两声,用手背碰了下萧漪的掌心,低声道:“走罢。” 说罢,时青便走在了前头。 萧漪使了御剑之术赶路,可惜还未过十里路,外头却打起雷来,雷声还未停歇,又是一阵急雨。 他只得在无人处落下,三人并未带伞,身上已然湿透了。 时青抚摸着白猫被濡湿了的皮毛,提议道:“我们不如先寻家客栈打尖罢。” 萧漪颔首,晚思也无异议。 他们正巧落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小镇,问了路人才知名唤缃城。 这缃城的客栈不多,三人随意寻了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三个房间。 那小二一听要三个房间眼睛都亮了,收了银子,便急匆匆地上去张罗了。 时青进得房间,看着算是干净整洁,便嘱咐小二备水沐浴。 小二手脚利落地搬了浴桶来,又注满了水,才合门离开。 白猫落在地面上便化为原型,抖着身上潮湿的皮毛。 时青将身上湿透了的衣裳褪了干净,将自己浸入浴桶中。 皮毛上溅起的水滴有一些落在了时青□□的手臂上,他伸手抚摸着白虎毛茸茸的额头,低喃道:“这骨琴安静得很,应当如萧漪所言,哥哥的仙骨将怨气全数压下了罢,哥哥定然安好。” 白虎的体温极高,这温度透过厚厚的毛发熨帖着时青的掌心。 时青收回手掌,将自己全数浸入热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时青天生体寒,几乎除了夏日,手脚都冷得厉害,只与萧漪肌肤相贴时才会热一些。 白虎抖了几下,皮毛已干了大半,趴在墙角已打起了呼噜来。 待水终是凉得不能再呆了,时青才从水中出来,擦干身子,将衣衫穿戴妥当。 方才那阵雨实在是厉害得很,他包袱中的衣裳湿了大半,身上这件虽略略好一些,也已有些湿意。 下了楼,时青见萧漪和晚思已换了衣裳坐在桌边喝起酒来了。 萧漪招呼着时青坐下,又将一个斟满了的酒杯递到他面前,关切道:“喝些酒,暖暖身罢。” 时青径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喝完了,却迟迟不将酒杯放下,只道:“这外头的雨当真大得很,今年的收成应当会很好罢。” 萧漪指了指酒壶道:“还要么?” 时青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酒杯不放,他笑了下,将酒杯往萧漪的方向推了推,道:“再给我一杯罢。” 时青并不善酒,今日却不知为何颇有饮酒的兴致,饮酒聆雨倒是有些雅致。他瞥了眼身旁的萧漪,将杯中的酒液又一口全数饮尽,放下酒杯,反是伸手将整只酒壶都抢了过来。 萧漪在旁劝道:“你莫要饮太多,伤身。” 时青不过喝了两杯,已有些上头,瞪了萧漪一眼道:“你管我做什么。” 在旁的晚思低低笑了一声道:“菜上来了。” 五个菜一个汤很快就上齐全了。 时青却只动了动筷子,酒倒是喝掉了两壶,他面上微微染了红晕,站起身来,口齿清楚地道:“我去歇息了。” 他刚走出两步却踉跄了一下,几乎要伏倒在地之时,被萧漪扶了去。 萧漪回首对晚思道:“我先送他回房间,晚思姑娘还请慢用。” 晚思饶有意味地点点头,而后继续吃了起来,她早已半人半妖,就算几日不进食也饿不死,但一桌子菜摆在前头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时青用力地推了下萧漪,推不开,又抬眼去看他,俩人四目相对间,时青冷声道:“你离我远一些。” 萧漪半推半抱地将时青弄回房间,而后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才凑到他耳边道:“你真是要我吻你抱你才会老实一些。” 时青喝得上了头,听到萧漪这般说,一把扯开衣襟道:“那你让我老实一些罢。” 衣襟一被扯开,漂亮的锁骨就露了出来,萧漪用手指摩挲了几下,又收回手苦笑道:“时青你不信我么?” 时青半眯着眼,挑眉笑道:“我信你做什么?” 话音落地,他眼里晕起一些湿意,突地坐起身来,一把抱住萧漪的脖子,而后将冰凉的手指探入萧漪的衣内,摸索到他的第四节脊椎,喃喃道:“你忘了罢,这里头有一把‘骨心锁’,而将锁埋进去的便是我,这样你就可以任由我为所欲为。两年前,我喜欢上了你,你却不喜欢我,我便将‘骨心锁’埋入了你骨中……” 时青的意识已被酒液吞噬了去,他打了个酒嗝,本来应当烂在肚子里的话语接连不断的从口中流泻出来:“那时,你我在青橙,我几乎每日都要逼迫你与我欢好,我不知羞耻地自己开拓后/穴,又不知羞耻地自己坐上去,将你的热物送进去。但无论欢爱多少次,你都未曾回应过我,我心里头明白你是迫于无奈才留在我身边的,但我还是希冀你就算不喜欢我,喜欢我的身子也是好的。我去向小倌讨教伺候男人的法子,每学到一件,便兴冲冲地在你身上试上一遍,但你依旧毫无回应。无人回应的欢爱其实一点都不舒服,快感也是转瞬即逝,但我却贪恋你的温度……” 说着,他将手指从萧漪衣衫中退了去,整个人也向后退到床角,抬眼笑道:“你本是无忧无虑的蛇妖,是我玷污了你,又将你强留在身边数月,已是因执念犯了大错。前阵子的那次欢爱,你终是回应我了,我很欢喜,这于我已然奢侈得很了。” “现下你既然知晓你我的前事了,可觉得我恶心极了?”他伸手将扯开的衣襟拉好,冲萧漪露出一个笑来,“你走罢,离我远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已经从日更变成隔日更,又从隔日更变成半月更……其实本章前头一千字n天前就写完了,只是后面的情节一直没定好,加上古言又在编推吊车尾,这几天就一直在更古言。 最后决定还是别折腾时青和萧漪了,赶紧让他俩happy ending吧。 本章卡H了,你们懂的,猥琐脸.jpg 下一章明天or后天见,挥手帕~~~ 希望不要被晋江吃掉了 第69章 谷雨篇·第十章 萧漪叹息一声:“我之前已说过了,我并无离开郓县的打算,你为何不信我?” “却原来你这般爱做教书匠。”时青笑道,“那你留在郓县罢,我走就是了。” 时青的笑容像是浮在水面之上,虚幻又脆弱,萧漪索性伸手揽过时青的脖颈,附身含了点圆润雪白的耳垂道:“我想留在你身边。” 时青的耳垂被萧漪含着,如同落入了陷阱的幼兽一般,只挣了几下就不动了,乖顺地伏在萧漪怀中,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萧漪松开耳垂,又去吻时青嫣红的嘴唇,四片嘴唇堪堪碰上,时青便不由地伸手揽住了萧漪的脖颈。 也不知吻了多久,萧漪才放过了时青,时青的口舌间均是酒气,萧漪觉得自己被熏醉了去,他低低地笑了声,伸手去抓时青的热物。 时青却一把按住萧漪的手,粗粗地喘着气道:“你不怪我么?不觉得我恶心么?” 萧漪勾唇笑道:“我虽是忘了前事,但你这般不折手段要同我欢爱,我倒是欢喜得很呢……” 话音刚落,萧漪低首咬了下时青按住他的手,又抬眼去看时青的眉目,道:“我喜欢你,喜欢你的身子,也喜欢与你欢爱,两年前的我拒绝你定是另有隐情或是瞎了眼。” 时青听闻萧漪这番辩白,心里头欢喜得很,入目的萧漪眼角眉梢均是勾引之意催得他原本安静的下身登时涨热起来,进而他的喉头窜出一点嘤咛,这点嘤咛过后,他惺忪的双目瞥见自己藕色的衣裳被下身顶起了一块,且还有细微白浊将藕色的缎子濡湿了一块,他半咬着嘴唇,觉得羞怯不已,快手覆住那点白浊。他面上艳若朝霞,这朝霞一路蔓延到脖颈、锁骨,又探入衣内。 萧漪俯下身去,伸出柔软的舌头来舔舐时青的手背,不过舔了一下,那白皙的手背便瑟缩了一下想要收回去。 萧漪自是不容他退怯,一把扣住纤细的腕子,又细细地舔舐起来,舔舐的是手背,掌心下的热物却又涨了几分,急急地从指缝中窜了出来,打在萧漪嘴角。 快感窜遍四肢百骸击得时青浑身上下的肌肤略略打着颤,他无力抵抗,只闭着眼,任由萧漪侵犯。 “你还是这么敏感。”萧漪说完,就隔着柔软的缎子舔舐起时青的下体来,手指还不停地揉弄着下方的囊袋,但如此这般不过片刻,萧漪却不动作了,反是直起身子来去瞧时青。 下身的逗弄全数停了去,时青不悦地嘟哝了一声,睁开眼来,下一刻却被萧漪抓住了右手,又将他的右手覆在了火热的下体上。 他的手指一碰到自己的下体便动作起来,想要纾解的急迫逼得他将羞怯都抛了去,在萧漪面前如此这般实在是淫荡得很,他心中对自己的身子愤恨不已,手下却动个不停。 萧漪扯开一点衣襟,俯首去吻时青的肩膀,吻了几下,双目凝视着时青侍弄下体的手指,调笑道:“我不在时,你便是这样泄欲的么?” 时青被萧漪盯着,手指不由地紧张起来,一个用力过猛,本就敏感不已的性器便抖动了几下泄了。 他粗粗地喘着气,身下那处藕色的缎子已沾满了浊物,除了那处其余的藕色也被他肌肤溢出的细汗给打湿了。 待气息平缓了些,他抬起通红的眼角去瞧萧漪,朝他露出个媚笑来:“我素来少欲,你若是不撩拨我,我哪里需要泄欲。” 萧漪听得这话,急切地压下身去,一面亲吻时青的眼角,一面又去伸手去探时青身后的入口。 那入口敏感得很,被萧漪一碰就瑟缩了下,萧漪也不去脱时青的衣裳,反是隔着层层布料,深入了一根指节。 时青低低地呻吟着,双腿缠住了萧漪的双腿细细地磨蹭着。 萧漪却将手指又收了回来,贴着时青的眼角低笑道:“你在狐族那夜,便是因为我才起了情欲么?才在满是烟火气中的房间中侍弄自己么?” 时青被萧漪一问,登时酒意醒了大半,双目恢复清明,他不善酒,但因心中有事,醉死不得,方才对萧漪的一番自白也是二分清醒,八分醉酒,这时,萧漪出此一问,他颇有些无地自容,索性伸手一把抓住萧漪的热物,扬声道:“你不给我,我不就得自己侍弄自己么?” 萧漪伸手探入时青衣内,一路划过柔嫩的肌肤,直至后穴,在那圈褶皱中梭巡片刻,笑道:“你自己来取也就是了。” 闻言,时青一把推倒萧漪,自己坐起身来,将萧漪的衣衫和自己的衣衫全数褪了去,又坐在萧漪身上,一面将上半身与萧漪贴着唇齿相交,一面微微抬起臀,去开拓自己的后穴,后穴虽敏感得很,但要容纳萧漪也是不易,时青取了些自己方才泄出的白浊用作润滑才好一些,如此动作得几乎腰身都要酸软了,他才去吞萧漪的热物。 灯火打在时青赤裸的肌肤上更显得肌肤白皙如玉,萧漪被时青绞得舒爽不已,伸手抚摸着时青的腰际,低低地喘息道:“阿青,再进去一些。” 时青方只吞进了顶部,闻言,便咬着唇又吞进了大半。 萧漪见时青略略蹙着眉,轻声问道:“是不是疼得很?疼便不做了罢。” 时青摇摇头,含着泪意求道:“你摸摸我,你摸摸我便不疼了。” 萧漪叹息一声,双手一手摩挲着时青的心口腰腹,一手用指腹擦着时青的性器。 时青心一横将撑在萧漪腰腹的双手松了去,后穴便被体重压着,将热物尽数吞入。 这一下疼得很,时青伏在萧漪心口呻吟着,浑身抖个不停,萧漪抱住时青,伸手去探俩人结合之处,而后舒了一口气,幸好并未受伤。 时青只歇了一会儿,便又直起身子上上下下动作起来,热物在他的动作下来回擦着里头的嫩肉,直将可怜的嫩肉擦得饥渴不已,热物一退出就叫嚣起来。 也不知动了几下,萧漪翻身将时青压在身下,热物仍埋在密处,萧漪面上却褪去了情欲,反是盯着时青的双目问道:“你可愿一直与我在一块?” 时青被情欲折磨着,好容易才压下呻吟回问道:“我不过一个凡人,哪里能一直与你在一块,我与你最多不过数十年辰光。” 萧漪有些忐忑地问:“我若有法子将你变作妖,与我齐寿,你可愿意?” 闻言,时青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愿意。” 萧漪抚摸了下时青嫣红的脸庞担忧道:“你若变成了妖便不会在衰老,你的县令怕是做不长,你若要呆在人间,也须得过几年就换一个住处,且你要如何和你父母交代?” 前两项于时青而言都不是要事,但提及父母,时青却不知如何作答,好一阵子他才哽咽道:“我无后已是不孝,就是做了妖也定当伺候父母养老送终……” 说到一半,他一时说不下去了,伸手抱着萧漪的背脊,低喃道:“我对他们不起,万望他们能宽恕我。” 萧漪不知该如何宽慰,却听时青问道:“是什么法子?” 见时青目中满是坚定之色,萧漪摸了摸他的眼角,低声道:“此法子不可逆,你可不要后悔才好。” “我后悔做什么?”时青笑盈盈地道,“你愿意同我在一块已是我天大的奢侈,我这一生赚得很,为何要后悔?” 语毕,他不怀好意地动了动腰身,笑道:“你不如明日再说,我们先做这极乐之事罢。” 萧漪含笑地将时青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开始抽刺起来,每一下都顶到要处,直将时青逼得前头又泄了一回。 情欲从后穴烫了上来,时青含着眼,双手绞着自己那件被弄脏了的藕色衫子,陡地嘴角却不知为何有些湿润,他睁开眼一看,却原来是血! 萧漪不知何时将自己的腕子划破了,此时破口正贴着时青的双唇。 时青也顾不得情欲了,一下子拍开萧漪的手腕子,厉声道:“你做什么?” 他推开萧漪,坐起身来,去撕自己柔软的内衫以作包扎之用,萧漪识破他的意图,苦笑道:“你再不喝,这血可就浪费了。” 时青低首见血一点点滴在床铺上,滴在自己和萧漪身上,思索片刻才问道:“我喝了你的血便能成妖么?” 萧漪回道:“你说得不错。” 时青扫了萧漪一眼,利落地附身用舌尖舔着那道口子,在他舔舐间,萧漪的手指爬过时青的背脊,探到他背后那个张合着的入口,一下下模仿着热物进出的频率。 那道口子被时青舔舐了一阵便兀自愈合了,他又去舔舐萧漪身上的血滴,有一点血正巧落在萧漪的下腹,他舔舐干净后,便略略往下,张口将热物含了进去,但只含了一下,他抬腰将自己的后穴往热物送了去,一送到底,畅快得很。 时青上上下下吞噬了几下,才得空问道:“现下我已是妖了么?” 萧漪将一根手指挤进时青的后穴,逗弄了下柔嫩的内壁,笑道:“你既喝了我的血,再得了我的精液,便能成妖。” 时青嘤咛一声,越发放浪形骸地动作起来,长长的发丝洒在他赤裸的肌肤上,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不休。 也不知动了多久,萧漪才泄在他体内,热液打在他内壁上,他瑟缩了一下,身子软了下去,贴着萧漪汗湿的心口喘息着。 第70章 谷雨篇·第十一章 萧漪抚摸着时青的腰身想将热物退出去,时青却一把按住囊袋勾引道:“我喜欢你在我身子里面。”说完,还将两个囊袋揉弄了几下。 萧漪被时青勾得泄了的热物复又涨热起来,就着自己平躺在床上时青伏在他心口的姿势动了动腰身。 这姿势动起来到底不尽兴,萧漪索性将时青翻转过来,以背后位抽/插起来。 时青不知被抽/插了多少次,整个人已柔软得如同一汪水,任凭萧漪摆弄。 俩人交缠了不知多少时辰,萧漪在时青体内泄了三回,最后一回泄时,时青已发起热来了,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酥软不已,费了好大的劲才抱住了萧漪的腰身,不许他将热物抽出来。 萧漪见时青面色嫣红,安抚地摩挲着他的面颊、脖颈,柔声道:“我须得先退出去了。” 时青不悦地蹙起眉来,有气无力地道:“不要,你抽出去了,你留在我体内的东西也会流出去的,如此一来,我的身子就冷了。” 萧漪无法,只得又抽/插起来,直做到时青失了意识才抽身而出。 次日,时青发起热来,萧漪在旁照看。 这一发热,便发了整整七日。 七日后,时青转醒,伸手去抚摸趴在床前睡着的萧漪的面容,却蓦地瞧见自己的手背上爬着一些浅淡的花纹,他低呼一声,把睡得本就睡得不沉的萧漪惊醒了。 萧漪俯身吻了下时青的唇角,柔声道:“这便是蛇纹了,你莫要害怕。” 说完,他手指一点,时青手背的花纹便褪了个干净。 时青展颜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只是稍稍有些吃惊罢了,你原身的花纹也是这般么?” 萧漪颔首笑道:“如今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身上的花纹自是与我身上的相同。” 闻言,时青白皙的面上晕起了艳色,同时他耳中仿若能听见血液在周身流窜的声响一般,突地有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一把扣住萧漪的手腕,以柔软的嘴唇蹭了下萧漪的面颊,笑吟吟地道:“萧漪,我与你相识许久,还未见过你的原身,你让我瞧瞧可好?” “我原身乃是一条黑色蟒蛇,怕是会吓着你。”萧漪回忆道,“我甫得点化时还是一尾小蛇,之后虽修炼出了人身,但我那时生活在山林中,还不习惯人类的躯体,到底还是以原身度日来得快活,每每出行都得吓跑不少飞禽走兽。” 时青吻了下萧漪的嘴唇笑道:“我可不是许仙,哪里会被你的原身吓着。”说着他以手覆住萧漪下身的热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狭促地笑道:“你要是日日用它操弄我,我才要怕呢。” 萧漪低笑一声,吻住时青的嘴唇,以舌尖撬开齿列,在时青口中一面搅弄着,一面伸手去探时青下身的入口,直弄得时青呻/吟连连才作罢。 他擦了下时青一动情便会发红的眼角,笑道:“你的下面那个小口只怕是欢喜得很,我方才不过用手指试探了一下……” 时青到底面薄,一把捂住萧漪的嘴,不许他往下说。 萧漪却生了逗弄之意,伸出舌尖在时青掌心舔舐了一下。 时青下意识地收回手,而后萧漪站起身来,倾身吻了下时青的额发,正色道:“你昏迷了七日,现下身子应该无大碍了,今日我们便启程去寻时公子罢。” 一听见萧漪提起时绛,时青的心脏登时紧了紧,时绛可会怪罪他任性地不顾念父母将自己变作了妖物? 半晌,他仰首道:“好的,我收拾收拾。” 时青磨蹭了半日才将骨琴抱在怀中推门而出,下了楼,萧漪和晚思已等着了,白猫被萧漪抱在怀中,听得动静,懒懒地冲他吐了吐舌头,复又埋在萧漪怀中睡了。 晚思见着时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时青心知自己和萧漪的情/事已被她知晓了去,面上略略有些发红,只道:“走罢。” 缃城离时绛的住处算不得远,且时青已然是妖了,体力好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许多,两妖一鬼索性徒步而行。 时绛住在一处山林,山体陡峭,上了山时青和萧漪又被晚思带到一处竹林,恰巧起了风,修长的的一竿竿翠竹便被风吹拂得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人站立着,那人绛衣黑发,身姿出尘。 时青只来得及看一眼,那绛衣人就倏地逼到了面前。 绛衣人鼻尖已闻到了时青身上的妖气,又盯着时青瞧了片刻,才叹息道:“你是自愿的罢。” “哥哥。”时青激动地扑入时绛怀中,低喃道,“你没死就好。” 时绛抚摸着时青柔软的发丝,朝萧漪道:“你可会后悔?你要知晓,你既将阿青变作妖,你就不能像两年前一般从他身边逃走了。” 萧漪自在郓县与时青交合之后,便决心要留在时青身边,若时青不愿成妖,他会一直陪伴时青,直到时青去世后,再去寻找其转世,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他漫长的生命耗尽为止。 现如今,时青自愿成妖,于他而言乃是一件天大好事,哪里会有半点后悔。 “我心悦时青,巴不得他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才好。”萧漪笑道,“我失了忆记不得两年前的事了,但那些事于我而言并不紧要。” 白猫此时终于睡醒了,它一闻见时绛的气味,就从萧漪怀中跳了下来,一落地,化作了一头形貌威武的白虎。 时青从时绛怀中退了出来,白虎便凑到时绛脚边撒娇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时绛低下身抚摸着白虎的毛发,低声道:“多谢你保护阿青。” 突地,有一把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公子,我抓了好多鱼,你烤鱼给我吃可好?” 时青抬眼看去,来人正是顾出白,穿着一身柳青色衣衫,身量抽长了一些,眉目依旧如同江南的山水画一般。 而后,他听面前的时绛蹙眉道:“出白,你抓鱼就抓鱼,怎地弄得自己一身的水?” 顾出白无所谓地抖了抖半湿的衣衫道:“公子,我无事。” 时绛接过顾出白手中的竹篓,轻斥道:“还不快去将衣裳换了。” 顾出白快步走入屋内,又探出头来道:“烤鱼,烤鱼。” 时绛手脚利落,待顾出白换衣出来,已将十几尾鱼全部料理妥当烤起来了。 顾出白得空凑到时青身边问道:“你可是将那张骨琴带来了?” 时青不答反问:“我听楚荫说我兄长是为了镇压一只魔物的一魂一魄才取了自己的一根骨,你就是那只魔物么?” 时青尚是凡人时自是瞧不出顾出白的本相,但如今他已是妖物,顾出白的魔气虽然浅淡,但终归是有的。 顾出白无奈地笑了下:“你说得不错。” 时青扫了眼时绛,正要开口,却听时绛招呼道:“出白,阿青来吃鱼罢。” 他瞥了眼顾出白不再言语,朝着时绛走了过去。 时青、萧漪、时绛、顾出白和晚思围在火堆边吃烤鱼,白虎也凑趣地叼了一尾来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日的月色清亮,均匀地洒在众人身上。 时青用油腻腻的尾指勾了下萧漪的尾指,低首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时青和萧漪的故事在正文中就此完结啦,撒花。 下一章,萧漪视角的番外。 第71章 番外一·第一章 数千年前,萧漪还是一尾小蛇,终日在山野中瞎窜。 一日,他窜入了一处竹林。 竹林中放置着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好看的青年。 他瞧见人从来就是远远避走的,但不知为何这人却令他起了亲近之意。 他一点点地朝青年靠近,突地,却有一泼酒液从天而降,将他从头到尾覆了个干净。 那青年见状,冲着一旁的白虎斥道:“小白,这酒液乃是天帝得闲时所酿,哪里是一条小蛇消受得起的……”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那小蛇竟化作一个三四岁的孩童疑惑地仰首瞧着他。 这蛇竟未死,而是化作了人身,莫非本就有仙缘? 青年将孩童扶了起来,变出一身衣衫给他穿上,沉声道:“想维持人身须得好好修炼,你若是愿意,我来教你罢。” 孩童好奇地伸展着手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青年带着孩童修炼了数月,一日,同孩童说要远行,便不见了踪影。 千年后,萧漪在一次天劫后气息奄奄,浑身是伤地歪在枯草上,粗粗地喘着气。 突地,青年从天而降,一身绛衣衣袂翩翻。 他走到萧漪身侧,蹲下身来,抚了抚萧漪的发丝,叹息道:“你修炼得越好,劫数也就来得越快,天上之人小气得很,哪会容许一个小小的蛇妖位列仙班。” 萧漪抹了下嘴角的嫣红,笑道:“我素来无牵无挂,死了也就死了罢。” 青年手指覆在萧漪的伤处,提议道:“不如去人间瞧瞧罢,人间百态,比你一个人在山林中要热闹许多。” 人间,萧漪化形千年来,还未踏足过人间,他对人间一点兴趣也无,但既然青年如是说了,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了,我应当去人间瞧瞧。” 萧漪说这话时,眼底一片平静,哪里想是应当去瞧瞧的模样。 青年收回覆在萧漪心口的手指,起身道:“萧漪,你还有两千年可活,两千年后的一次天劫中你会生生被劈死。” 萧漪低首瞧见自己方才血肉模糊的心口已然愈合了,莞尔笑道:“两千年长得很,足够了。” 萧漪下了山,去人间走了一遭,觉得无甚趣味,复又回了山中。 再下山时,他离青年所说的两千年的死期,还剩不到一年。 这一日,他在一处破落的茶肆饮茶,茶肆外头是一片荒漠,荒漠上寥寥地长着一些黄草。 突地,刮起了风来,等风停歇后,茶肆外头进来了两个人,一人着青衫,眉目秀丽,一人做书童打扮。 那书童抱怨道:“公子,我们怕是走错路了罢,去京城哪里是这个方向。” 青衫公子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沙,随意地往茶肆里头扫了一眼,不过这一眼他便定住了,只知目不转睛盯着不远处坐着饮茶的萧漪,萧漪着一身茶白色的衫子,发丝未束,极为寻常的装扮,却掩不住的风光霁月,他心中一动,大着胆子走到萧漪身侧轻声问道:“请问这位公子可知京城怎么走?” 萧漪抬眼看了眼青衫公子,又低首饮了一口茶水才答道:“你往西边去罢。” 青衫公子细细地品着萧漪的眉目,直觉得无一处可增减,登时心如擂鼓,他定了定神,在萧漪身侧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饶有趣味地问道:“这位公子,你要去何处?” 萧漪游历人间已有许多时日,但这般发问的人却只这一个,他微笑着答道:“随性而行罢了,无处可去。” 青衫公子一把握住萧漪执着粗陶茶杯的手腕子,忐忑地问道:“那你同我一道去京城罢,京城繁华得很,定然很有趣。” 萧漪扫了眼青衫公子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淡漠地道:“你自己去罢。” 青衫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匆匆地收回手指,面颊稍稍有些发红,又道:“京城繁华得很,你随我一道去可好?” 他念了这许多年的书,一时半刻竟将那些华丽的辞藻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繁华二字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柔软的耳朵的一层薄皮染上了胭脂。 萧漪笑道:“我同你去京城做甚?” 青衫公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唇瓣颤了两下,复又合上了。 萧漪瞥见青衫公子薄皮上的那点胭脂,随口道:“我还未去过京城,你若执意邀请,我就同你一道去罢。” 青衫公子抬首笑道:“我唤作时青,这次赴京是为了赶考。” 萧漪知晓凡人为了做官须得层层应试,能去京城赶考的不过寥寥,但他对此半点兴趣也无,只道:“萧漪,萧瑟的萧,涟漪的漪。” 三人用了些吃食,便启程出发去京城。 此处荒芜得很,难辨方向,萧漪也不出言指点,反是任由时青胡乱地走。 入了夜,三人不仅未寻到半间客栈,连人家都无一户,只得寻了一处生火以防野兽来犯。 萧漪摘了一捧野果分给时青和桐雨,野果个头略微比大拇指指甲盖要大上一些,口感酸甜,果肉鲜红。 时青接过便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蹙眉道:“好酸。” 萧漪闻声抬眼去看时青,时青唇角沾了点野果的汁液,仿若上了女子的唇脂一般,他面上的肌肤又被晃动的火光打着闪出白玉一般的光泽,不知怎地,萧漪竟觉着心脏重重的撞了下胸腔,眼前时青的眉目、身姿处处妥帖无比,竟把他游历多时所见之人全数比了下去。 时青觉察到萧漪的视线,低声道:“萧漪,你瞧我做什么?” 萧漪思及自己只不到一年的性命了,摇摇头,不发一言。 又过了几日,三人行至一处山林时,却遇上一伙劫匪。 一个刀疤脸的劫匪见时青细皮嫩肉的,走到时青跟前,对众兄弟道:“这位公子长得好看得紧,不如带回去给大哥尝尝鲜?” 另有一人道:“大哥从未抢过男子回山寨,怕是不好南风罢。” 刀疤脸猥亵地笑道:“男子后面紧得很不输女子,带回去,大哥若是不要,我收了房得了。” 说着,刀疤脸也不客气,伸手就要来摸时青的脸颊。 时青面色不佳,连连后退,不让对方得逞。 刀疤脸步步紧逼,眼见着就要逼到一处断崖了,突地时青眼前起了一泼鲜血,殷红地从皮肉里喷出来,又跌落在地,将地上的砂石污了去。 之后,便是一声尖叫,现下时近黄昏,这一声尖叫将归巢的飞鸟惊得扑腾起来。 时青定睛一瞧,却是刀疤脸的右臂自手肘处被切断了,断口平整,而动手的则是他身侧的萧漪,时青自是未瞧清半点萧漪是如何出手的,只是凭萧漪手中沾了血的长剑断定的。 刀疤脸捡起断臂,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兄弟们,给我将这三人绑了,一人绑回去充作苦力,还有俩人待我好好调/教/调/教。” 他身后的九人也无人瞧清萧漪是如何出手的,心中均惧怕不已,手中抓着大刀却无一人敢上前。 刀疤脸见无一人动手,索性砍了一人,那人无端被杀,眼都合不上就断了气。 剩下八人怕也遭殃,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萧漪剑光一闪,须臾之后,八人无一人可站立,均歪在地面上痛苦地□□着。 时青拍了下吓傻了的桐雨道:“走罢。” 这漫地的血可怕得很,桐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地跟上了时青和萧漪。 突地,却有一把长刀飞了过来,劈开夜风,直冲萧漪后心。 萧漪手指一动,那长刀复又飞了回去,而后,一声沉重的肉体着地的声音传了过来。 时青闻声面色稍稍有些发白,脚步也快了一些。 萧漪叹息一声:“时公子,你莫要怕。” 离应试时间尚早,三人且走且游,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小镇住下了。 用了晚膳,萧漪在房中静坐修行,时青则带着桐雨去游玩了。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萧漪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漪一抬头瞧见时青走了进来,周身均是脂粉气,他微微蹙眉道:“你快些去洗漱罢,来我这做甚?” 时青却在萧漪床沿上坐了下来,含笑道:“我从未去过烟花之地,今日去游赏了一番,真真俗艳得很。” 萧漪恼道:“你进来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个么?” 时青点点头,盯着萧漪的眉眼半晌,不发一言,末了道:“那人说男子后面紧得很不输女子,不知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要说: 萧漪、时青初相遇,传说中的一见钟情23333 本来萧漪视角是打算一章搞定的,越写越长是肿么回事,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爪子了 第72章 番外一·第二章 萧漪冷声道:“时公子,你喝醉了罢。” 时青摇摇头道:“我滴酒未沾,哪里会醉。” 萧漪缓和下了语气道:“那就好,时公子,你也累了,不如早些洗漱歇息。” 蓦地,时青将身侧的萧漪扑倒在床铺上,又在他耳侧低声道:“你我试试可好?” 时青指的自是方才所言之事,萧漪却装作不知,反是冷淡地道:“时公子,你去歇息罢。” 时青到底是个读书人,面皮薄得很,被萧漪拒了,便站起身来,沉默着出去了。 关上门时,他回首瞧了萧漪一眼,直觉得对方风光霁月衬得自己一身的污秽。 他初见萧漪时便对其心生好感,虽之前他从未对什么人有过好感,但也知对一个男子产生好感悖逆伦理,今日便特意去寻了此地最上等的青楼作乐,可惜美人在怀,却半点不快活,反是如坐针毡一般,他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丢下银子,带着桐雨落荒而逃。 桐雨还道自家少爷开了窍,只可惜未欢喜多久,便无奈地跟着出了青楼吹起夜风。 时青回了客栈,犹豫半晌,还是推开了萧漪的门。 只可惜如他所料,萧漪果真对他无半点绮念。 三人离了小镇,继续向着京城去。 萧漪和时青再也未讲过半句话。 在离京城不过五十余里时,三人寻了一处客栈打尖。 时青刚进得房内正要关门,却见萧漪站在外头,不言语,也不走。 时青苦笑着伸手将门合上,门还未合个结实,尚留着一道缝隙,外头的萧漪终是出了声:“我就不随你们去京城了。” 萧漪面上无一丁点表情,说罢,就转身而去。 时青透过缝隙盯着萧漪的背影,直到背影再也瞧不见了,才道:“好。” 这夜,时青发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女子交予他一把锁,这锁唤作“骨心锁”,只要将“骨心锁”埋入人体的第四节脊椎,被入锁之人便只能任凭入锁人处置。 他醒时,天色尚早,只丁点可怜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他一坐起身来,额角的汗珠子就“噼里啪啦”地往下坠,浑身上下也粘腻得难受,索性下床取水洗漱。 洗漱一番后,他取了干净的衣衫来换,却突地发现枕边横着一把锁,拿起来细细一瞧,竟和梦中的“骨心锁”一般无二。 他先是疑心这“骨心锁”的来历,但疑心了不过半刻,又低笑了一声,将“骨心锁”紧紧攥在手中,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末了,他竟是落下泪来。 天色大亮,萧漪收拾了下为数不多的行李,去向时青辞行。 他不过敲了一下门,门便开了,里头的时青穿了件朱红色的长衫,眼角眉梢好似上了妆一般,颇有艳色。 时青见是萧漪,展颜笑了,将萧漪迎进门内,柔声道:“你今日要走,我为你送行罢。” 萧漪一看,桌上已摆了一壶酒并几个下酒的小菜。 时青为俩人斟满酒,萧漪闻见酒香有异,眉尖蹙起,方要开口,时青却已把面前的那杯饮尽了,朗声道:“愿君一生平安顺遂。” 萧漪凝视着时青的眉目半晌,也将杯中酒饮了干净。 时青又将酒杯斟满,如此几番,一壶酒就全数落在了俩人腹中。 萧漪饮了酒又用了几口小菜,片刻后,浑身皮肉发起热来,热气以下腹最盛,下身已然抬头了,他丢下竹箸,朝时青道:“你在酒里头下了药罢?” 时青颔首笑道:“萧漪,你遇见我,真真是你的不幸。” 他面上虽满是笑意,眼底却湿润了,他起身将萧漪从桌边扶到床边,又将萧漪的衣物一一除了,眼底的湿润才涌了出来,擦过面颊落在了齐整的衣物上。 萧漪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眼任凭时青动作。 时青知萧漪被春/药所制,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大着胆子盯着萧漪赤/裸的身子瞧了个仔细,直瞧得自己浑身滚烫,下身涨热,才吻萧漪的双唇。 萧漪的唇微凉,时青辗转吻了不知多少时候,既半点得不到回应,也无力令萧漪的唇热上一分。 萧漪对他一点好感也无,他这般玷污萧漪,只能是徒增厌恶罢。 ----- 见微博 ----- 时青醒时已入了夜,他侧过头去看萧漪,萧漪还睡得安稳。 他方要起身,下身的疼痛瞬间将他击得伏倒在萧漪心口。 他伸手去探,那个入口果真是伤了,但并不严重,只微微有些开裂。 萧漪本就在装睡,被时青一伏,索性顺势睁开双目。 衣物上沾了不少脏污再也穿不得,时青堪堪将衣物褪了干净,却瞥见萧漪醒了。 登时,他白皙的肌肤晕出片片羞耻的桃花,他知晓萧漪不喜欢他的身子,又觉强迫萧漪的自己污秽不已,昨日因而只褪了亵裤,却未料想今日……他捡起落在地面上的衣物,含着哭腔求道:“萧漪,别看我,我脏得很。” 萧漪叹息一声:“我不看,你将衣裳穿上罢。” 说罢,萧漪便依言转过头去。 时青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心脏在他胸腔内剧烈地四处撞击着,像是要破开皮肉冲出来。 他闭了下双目,定了决心,既然昨日不该做的都做了,今日哪里有退怯的道理。 他缓步走到萧漪身侧,抬起其下颌,勾唇笑道:“我昨日在你的脊椎中埋了一把锁,只要锁在里头,你就只能听命于我……”见萧漪稍稍有些失色,他又道:“我们不去京城了,你随我回‘青橙’罢。” 萧漪任由时青抬着下颌,问道:“我若是不愿会如何?” 时青一把抱住萧漪的脖颈,忧愁地道:“你会死,你就随我回‘青橙’罢。” 萧漪颔首苦笑道:“既然如此,我随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谷雨篇·第四和第六章有bug,当时写的时候设定桐雨只瞧过萧漪几眼,没有细看过,和这个番外矛盾了。原本设定时青在赴京的路上和桐雨走散了,生死之间被萧漪所救,然后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不过写着写着,想写比较有宿命感的相遇场景,时青只是普通地去躲个风沙,普通地喝个茶,就往里头瞧了那么一眼就生了执念。 由于这两章有不可描述,这bug就不改了,怕被锁。 这章尾的时间线到寒露篇之前一点点,有兴趣的妹纸们可以回顾下寒露篇。 下一章是寒露篇第十二章的萧漪视角。 以下是时青和萧漪一点都不甜的初H。 第73章 番外一·第三章 时青在客栈中歇了三日,又命桐雨雇佣一驾马车来。 桐雨奇怪时青为何弃了应试,反是要返回“青橙”,但时青既决定了,他一个书童也不好过问,只得应了。 折腾了数十日,时青终是带着萧漪回到了青橙镇。 未免父母疑心,他为萧漪置办了一处府邸,颇有些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味道。 父母见本是去应试的时青归来,将他骂了一通,过了几日,就气得云游去了。 一日,云雨间,时青一面上下起伏着,却听萧漪沉声道:“我不是凡人,乃是千年的蛇妖,人妖殊途,我泄在你体内怕是短了你的性命。” 时青闻言吃了一惊,原本沉在情/欲中的思绪略略清明了一些,却原来眼前这萧漪竟不是人,但不过须臾,他反是笑了,道:“我做了错事,死不足惜,待我死了,你便可重获自由,不是很好么?” 蛇妖又是如何?他长了十九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一星半点的好感,只萧漪,他不过望了一眼,就陷入了迷障,好似这大千世界唯此一人。若是他与萧漪匆匆地相逢,又匆匆地散了,或许他只夜半会想起萧漪,但尝过彻底同萧漪交合的滋味,他觉着自己纵使是死了都比萧漪不泄在他里头要快活许多。 许多时日后,时绛到了青橙,将萧漪第四节脊柱中的“骨心锁”取了出来。 萧漪初见时绛,觉得他长得与点化他之人有些想像,但气息却与那人浑然不同,那人是得道上万年的上仙,而时绛不过一个散仙。 萧漪并未将“骨心锁”已取出一事告知时青,又在青橙流连数日,才决心要离去。 那夜,天气微凉,屋檐结着一些寒露。 他在时青门前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进去。 时青在念诗经,见他来了,耳根分明已红透了,却又念了一首小诗才打趣道:“你是来投怀送抱的么?” 萧漪确实是为了与时青交欢才来的,他此番离开“青橙”便是为了回山林中修炼以求在天劫下逃生。 但他又怕自己如青年所言死于天劫,徒惹时青伤心,只得将戏做到底。 时青将他拉到床边,伸手解了他的腰带,又伸手探入他的里衣一阵抚摸,而后顺势将他推倒在床上。 他半闭着眼,不去瞧时青半点,面上的欢喜之情也收了干净。 突地,一丝裂帛之声响起,他知时青已将衣物褪了干净,手指一动,想去抚摸时青赤/裸的肌肤,却咬牙忍住了。 时青赤/裸的肌肤终是贴了过来,一面贴着一面亲吻着他的嘴唇,吻得粗鲁又毫无章法,须臾之后,他的嘴唇破了皮。 嘴唇半点不疼,但时青含着哭意的喘息和微微打颤的身子却令他觉着心脏仿若被一只利爪钳着随意揉捏一般。 时青将他嘴唇的破口撕咬舔舐一番,又用软舌勾引地刷着他的唇缝,他心底一软,松开牙关,任由时青出入,与时青口舌交缠的滋味销魂得很,他手腕一动,下意识地想去抱时青抖得愈发厉害的身子,却被时青扣住了双腕。 他也不挣扎,任凭时青钳制住,微微睁眼,却见时青目中盈着水汽,哀求道:“萧漪,萧漪,你别推开我。” 我从来未想过要推开你,即使你在我杯中下了春/药,我都毫不犹豫地饮了,即使知晓你要在我骨中埋“锁心骨”我也纵容了,时青,时青,我爱你,想同你一直在一起。 他心中如是说着,面上还是不漏半点。 他伸手侍弄得时青泄了,发泄过后的时青伏在萧漪身上,沉浸在高/潮的余韵里,萧漪闭眼听着时青胸腔的鼓动,不知多久后,时青起身。 萧漪躺在床上,见时青取了锦帕来擦拭他的手指,时青半跪着,卑微得像是要沉入泥土中,他盯着时青的侧脸,叹息着道:“别擦了,不脏的。” 时青却是恍若未闻,手下不停,将萧漪五指擦得干干净净,又去擦他衣物上的浊液。 终是擦干净了,萧漪被时青一把拉了起来,时青低首为他整理衣物,又系上腰带,他见时青勉力勾起一点笑来道:“我本来下定决心不再强迫于你,见了你却又忍不住,真是对不住。” 萧漪立在原地不动,怕自己心软,他将十指指甲尽数嵌入掌心,才开口道:“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青橙,今日是来向你拜别的。” 此言一出,时青登时脸色一黯,口不择言地威胁道:“你不会忘了你骨头里还藏着一把锁罢,你要走,我答应了么?我不答应,你走得了么?” “骨心锁”早就被时绛取出来了,萧漪并不说破,只道:“就算你不答应,我也是要走的。” 这话说得无丁点儿余地,他见时青赤/裸的身子一颤,方才被情/欲染红的皮肤像是被生生地覆了冰雪,直比平日都要白上一分。 时青转过身,取了茶壶,倒了水来喝。 萧漪凝视着时青清瘦的背脊,心道:我死不得,定要寻个法子来渡过天劫才好。 约莫一炷香后,时青回身笑道:“你此去想必不会再回来,你以后若是遇见喜欢的姑娘,可不要像待我一样冷淡了,姑娘是要哄的,你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衣裳,最精致的簪子,带她去吃最好吃的东西,陪她去看美丽的景致。若是她不喜欢你,你也不要像我这般强迫于她。若是她喜欢你,你们成亲后,生了孩子,定要带我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孩子也一定很好看,我会给他压岁钱,祝他平安喜乐……” 萧漪张了张口,想辩驳我哪里会喜欢上别的姑娘,又哪里会有孩子,但他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却听时青又哽咽着道:“若是你不介意,我做他的干爹可好?” 萧漪被时青这一番话气得只扫了眼时青的眉目就拂袖而去。 但这一去,也不远,只是从屋内到了屋外罢了。 萧漪被冷风吹着,听到里头的时青咯咯地笑了,之后,低喃道:“他本是无忧无虑的蛇妖,我将他拖入凡尘,又将他弄脏了,他一走,又岂会再回来,就算有了孩子又怎会愿意让孩子认我为干爹,我真真是可笑得很。” 话中的自嘲和绝望击得萧漪几乎要推门而入将人揽在怀中。 却又有一丝锦帕燃烧的烟火气从门缝、窗缝中钻了出来,萧漪收回覆在门上的手,转身靠墙站立着。 里头的时青又笑了,无一点温度的笑声过后,从里头传来时青高高低低的呻/吟声。 作者有话要说: 完整版见微博,对应寒露篇第十二章。 写的时候倒还好,写完一看觉得好虐啊…… 第74章 番外一·第四章 萧漪连夜离开青橙,出了青橙不过百里,却见不远处有一绛衣公子背对着他立着。 萧漪停下脚步,问道:“时公子,你来做什么?” 时绛转过身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掠到了他跟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漪吃了一惊,连声问道:“你果真是华严上仙么?却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华严上仙有与天帝一战之力,天生仙骨,落地即功德圆满,被一众上仙迎回天庭,眼前的时绛法力却不知为何弱了这许多,连容貌也有些不同。 时绛笑道:“华严上仙乃是我的前世,我现下不过一介散仙罢了。” 萧漪点点头,时绛毕竟是点化他之人的现世,他不好再多问。 却听时绛道:“你还有数月就要历天劫,你照着我方才的法子修炼,应能躲过一劫,但重伤难免,你且去寻君汝,她定能救你一命。” 君汝是狐妖,医术高明,萧漪与其相识已有千年。 萧漪略略弯下身,道:“多谢。” 时绛低声道:“却未想,数千年前的一泼酒竟为阿青结下了这段孽缘,他对你执念已深,强迫于你,是他的不是……” “是我纵容的。”萧漪打断时绛,苦笑道,“我喜欢他,又恐自己命不久矣,不敢坦白。我同他之间,是我对他不起,我本应早些离开,却沉醉在他的身子和爱恋里。我不止一次想过,死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萧漪忆起方才时青那番话,续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死在他身边,在渡过天劫之前亦不能表露半点心意,就让他当我对他半点情意也无才好。” 时绛轻拍了下萧漪的肩膀道:“你多保重。” 萧漪回了山中的住处,不食不眠地修炼。他住在一处竹屋内,外头是潺潺的流水,常有飞鸟掠过。 原本他只觉得自己寿命太长,望不到尽头,即使被告知将死于渡劫,也并不在意,但既有了时青,他便贪婪地想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偶尔会偷偷地回去瞧时青,时青愈发清瘦了,像是要随风而去一般。 距天劫还有月余时,他去了狐族,君汝听他说明来意,便颔首应承了。 天劫来时,萧漪正在屋内修炼,突地夜色被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光亮逼得消失殆尽,下一刻,天雷冲着他劈了下来,天雷还在半空,他所处的竹屋就被掀翻了去,又轰地燃了起来。 天雷逼到他头顶心时,他念了时绛教他的一句口诀,口诀一出天雷威力弱了一些,但还是劈地他喷出一口血来。 一道既落,又是一道,毫不留情地将他劈得几乎是体无完肤,起初他还勉力挺直着背脊盘腿而坐,天雷堪堪过半,他已不支歪倒在床上,气息奄奄地吸着气,血从他口中溢出,染湿了床铺,又一路蜿蜒到地面上。 他若是死了时青怕是会伤心的罢。 但,他若是死了,时青又如何会知晓? 萧漪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与时青的过往,脑中像是走马灯一般,末了,画面停留在他与时青道别那日,时青卑微地哀求着:“萧漪,萧漪,你摸摸我,你摸摸我。” 画面愈发鲜亮,垂首含泪的时青从画面中走了出来,伸手抚过他沾血的嘴角,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他面上,哭道:“萧漪,萧漪,你别死。” 他伸手想抹去时青面上的泪痕,手却落了个空。 时青转而站在不远处含笑道:“萧漪,你不喜欢我是对的,像我这般污秽之人哪里值得你喜欢,我逼迫你留在我身边,我逼迫你同我交欢,你遇上我真真是你的不幸。” “不是的,不是的,时青……”他低吼着,勉力坐了起来,朝着时青伸出手去,一时不慎,竟从床上滚落下去,他半点不觉得疼,粗粗地喘着气,费了半天的力气,仍半点站立不起,索性以手指扣着地面,向前爬行着,嫣红色的血从他浑身上下数不尽的伤处窜了出来,热热闹闹地铺了一地。他的双臂痉挛了,十指也根根破开,离时青却还远着。 时青半点瞧不见他的情状,寂寥地笑道:“我之一生,别无所求,唯一所求,求而不得,萧漪,你是我的劫数……” 突地,时青又哭了起来,清泪流了半刻,变作了鲜血,染得一身藕色的缎子开出了数不尽的红花,他一面哭,一面道:“萧漪,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怨恨我……” 萧漪心疼不已,扬手想去抓时青的衣角,但无论如何都抓不到,明明那块柔软的缎子近在手侧,却仿若远在天边。 这时,最后一道雷落了下来,萧漪的手终是不动了。 萧漪再醒来时,人在狐族,君汝在他身边照料。 君汝见他醒了,低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萧漪点点头,又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君汝以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叹息道:“已有足足四十七日。” 四十七日,那次本应夺了他性命的天劫,已过了四十七日。 萧漪虚弱地笑道:“点化我之人曾说过我会死于这次天劫,我半点不在意,死了也就死了,却未料想,竟是没死成。” 君汝奇道:“萧漪,你若是不想活了,为何要来求我救你?” “我天劫前曾来求你救我性命么?”见君汝点了点头,萧漪疑惑道,“我为何要如此?” 君汝猜测萧漪或许在天劫下失了部分记忆,但现下萧漪还病着,她半点不提,将煎好的药喂萧漪喝了,又收拾了药碗才道:“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救活你的,你还未报答我,可莫要去想生生死死之事了。” 萧漪在狐族一住月余,一日夜里,却听到有人在抚琴。 琴声清澈灵动,但里头却又含着绵绵求而不得的哀愁,他循声而去,行至花园中,瞧见了抚琴之人,那人一身藕色的衣衫,眉目清丽,蹙着眉,脖颈稍稍仰着,露出白皙的喉结,手虽按在弦上,双目却放着空。 突地,那人也瞧见了萧漪,萧漪被那人一瞧,不知为何竟觉得心绪大乱,下意识地转身而去。 再见到抚琴之人,是用早膳之时。 萧漪问君汝:“是来了新的客人么?” 君汝点点头,指了指穿绛色衣衫的公子道:“这位是时绛时公子。” 时绛拍了拍坐在隔壁的抚琴之人的手背,向着萧漪伸出手,微笑道:“许久不见了。” 抚琴之人像是与时绛颇为亲密,萧漪不知怎地心里头有些吃味,问道:“这位公子,我与你应是初见罢?我们曾在何处见过么?” “那就失礼了。”时绛朝着萧漪袭了过来,直逼脖颈。 俩人过了几招,时绛看了眼抚琴之人道:“这是我胞弟时青。” 却原来是胞弟,萧漪松了口气,道:“我唤作萧漪,请两位公子多加照拂。” 那时青却不知为何咬了下唇瓣,才展颜道:“萧公子,说笑了。” 萧漪窥见了时青眼底层层叠叠的哀愁,那哀愁安稳地沉在底下,好像是死去了,又好像是要将时青缠死了去。 萧漪不由地抚了下心口,掌下皮肉里的脏器剧烈地跳动了下打得他的掌心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半章对应春分篇第一章。 还有一章这个番外就结束啦~~~~~ 第75章 番外一·第五章 又是一日,狐族出了事,君泊托他照顾时青。 时青本来是睡在顾出白隔壁房间,顾出白房中走了水,时青的房间虽还算得上完整,但屋内均是烟火气,睡不得。时青只得跟着萧漪回房。 萧漪走在前头,时青本来不过落后他两三步,渐渐地已离他十步开外。 片刻后,萧漪终是发现时青被自己拉在了后头,回首去看时青,却见时青在淡薄的月色中,面色泛红,整个人比一旁的桃花都要娇艳几分,眸中闪出勾人的光芒。 萧漪被时青此时展露风情所惑,又见时青不由自主地舔舐了下干燥的唇瓣道:“我好像有些发热,我去问君汝姑娘要些药……” 话还未说完,时青便转身往君汝的诊室跑。 萧漪快步上前,抓住时青的手腕,疑惑地道:“你为何两次见我都要跑,我生得很可怕么?” 手里的肌肤滑嫩,萧漪几乎忍不住要将人揽入怀中,却听对方面无表情地仰首道:“你生得很好看,只不过我不喜欢。” 说罢,时青就甩开萧漪缓步而去。 萧漪立在原地,盯着时青的背影,直至那背影再也瞧不见了,方喃喃道:“他厌恶我么?” 他吹了半晌的夜风,瞧了眼边上开得正盛的桃花,抬步去寻时青。 行至时青原本所住的屋子时,有隐隐约约的呻/吟声从里头钻出来,萧漪活了数千年未动过半点情/欲,这□□声却利落地将情/欲勾了起来,催得他浑身燥热。 他点破点窗户纸往里头一望,只见时青不着片缕地蜷缩在床榻上,一手套/弄着热物,一手在后/穴进出。 他不敢再看,飞身出了一里开外,忽又觉着方才的情形有些熟悉。 待身体的燥热平息了,他返回去将时青的门推了开来。 时青见萧漪进来,吓得浑身颤抖,慌乱间,伸手将旁边方才被他蹭开的被子一把拉过覆住全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言不语。 时青折腾了一阵想必出了不少汗罢,萧漪低低地叹息一声,转身去寻浴桶。 他再回来时,却听见了时青低低的哭声,哭声压抑,又伤心万分,萧漪不解,是因为被他瞧见自渎了么? 萧漪想出言安慰几句,末了,只柔声道:“暖暖身子罢,可莫要着凉了。” 话音落地,他不看时青半点,径直出去了,将门合了个严实才道:“我在外头等你,今日此处怕是不太平,你还是随我去我房间睡罢。” 得不到时青半点回应,他盯着面前的落了一地的桃花,又道:“你既发了热,还是泡个澡为好。我就在外头,你慢慢来。” 好一阵子后,时青才推门而出。 夜里,俩人同床相对而眠,萧漪鼻尖尽是时青身上传来的气味,哪里还有半点睡意,但怕影响时青入眠,他装作睡着了的模样,尽量让呼吸均匀一些。 却未想他一夜未眠,时青也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 天擦亮时,他发觉自己的发丝与时青的缠在了一处,仿若凡间夫妻的结发一般。 这时,他才意识到之所以他与时青对视时会漏了心跳,之所以昨日轻易地就被时青勾起了情/欲,是因为他对时青动了心,或者不止是动了心,他甚至想与时青做一对夫夫,就如同凡间夫妻一般,日夜相对,执手偕老。 然而,他乃是蛇妖,而时青却是凡人,人妖殊途,时青不怕他已是好的了。 是了,时青昨夜就已说过了:“你生得很好看,只不过我不喜欢。” 萧漪苦笑一下,伸手细细地摩挲着那一处结发,也不知摩挲了多久,时青醒了,方要直起身子来,又因被这处结发扯着,只直起了半个身子,呼了一声痛。 萧漪伸手去解结发,时青也伸手相帮,奈何这处结发实在难分难解,萧漪只得变出一把匕首,将头发削了去。 断发就落在时青手边,俩撮发丝纠缠着,萧漪拈起结发拢在手心,低声道:“我去扔了罢。” 时青却从他手心将结发抢了过去,笑吟吟地道:“天下之大,能与萧公子相遇是我的荣幸,这段头发就让我留个纪念罢。” 为何要留个纪念? 时青其实并不厌恶自己么? 自狐族一别后,萧漪便再也未见过时青,也再也未对别的什么人动过心。 他与时青不过萍水相逢,相识不过几日,便散了,他却时常想起时青。 两年后的一日,他收到了君汝的来信,信中说君汲被楚荫杀害取骨,望他能帮忙抓捕楚荫。 他一路追着楚荫到了郓县,却在集市瞧见了时青,两年前的时青清瘦得很,而现下却是骨肉匀称,气色也好了不少,正笑着与一个男子说话。 萧漪许久未起波澜的心底,突地就狂风巨浪大作,时青未瞧见他,他眼中却仿若所有人都消失干净了,只余下时青,是了,时青应当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一完结,元宵节更新番外二 第76章 番外二·元宵 若干年后,时青辞去了郓县县令之职,与萧漪住在山中。 一日,正是元宵,俩人下山去了县城。 县城里热闹得很,时青平日不爱热闹,但萧漪在身侧,他不由地想表现一番,兴冲冲地去猜灯谜,一连猜中了九个,直让在旁围观之人惊叹不已。 老板拍手笑道:“这位公子你满腹才学,何不如去应试一番,指不定我国能出个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时青正要谦虚,却见老板取了支银簪子出来,道:“这支簪子乃是这次猜谜的彩头,公子若是不嫌弃粗鄙,且去送了心上人罢。” 这支银簪子顶部镶嵌着一颗珍珠,珍珠颗粒不大,成色倒是不错,珍珠外头笼着一圈镂空的雕饰,顶部则有一串流苏垂下。 时青出身富贵,这样的簪子于他而言着实粗糙了一些,但他心中却欢喜地很,偷偷地瞧了眼萧漪,下一刻,萧漪却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萧漪的温度在大庭广众下自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虽是无人觉察到,他的耳根到底是被烫红了一片。 萧漪一触即放,反是狭促地笑道:“这位公子,你可有心上人了?” 时青还未开口,却有一妇人道:“我家有一女待字闺中,公子可愿结一段良缘?” 这妇人一开口,旁的人也纷纷说起了媒。 时青见状,瞪了萧漪一眼,向着众人道:“多谢抬爱,我已有心爱之人。” 说罢,时青谢过老板,匆匆地就走了。 时青被萧漪戏弄了一句,气乎乎地走得有些急,出了镇子,回首一瞧,哪里还有萧漪的踪影。 他心下一急,连声唤道:“萧漪,萧漪……” 半晌未有人回应,他埋怨自己何必要同萧漪置气,方要往回走,手腕子却突然被人扣住了,那人气力很大,一把抓着他的手,将他压在树干上。 那人低首以齿衔起一点时青嫣红的唇瓣舔弄了两下,又伸手从时青肩头一路摩挲到腰腹。 时青虽然被吻得动了情,还是抬脚踢了那人的小腿,冷声道:“萧漪,你方才为何要丢下我?” 萧漪半点不觉得疼,却仍是松开了时青,指指右手提着的烧鸡和酒,道:“你还未用晚膳就跑了去,饿了罢?” 时青还生着气,不理会萧漪,又快步走了,快是快,却走几步就要回首确认萧漪是否在后头。 时青进得门内,萧漪也跟着进来了,将烧鸡和酒摆好,柔声道:“要吃么?” 时青看了萧漪一眼,又要出门去,手还未碰到门,整个人却被萧漪压在了门板上,他急声道:“萧漪,你做什么?” 萧漪却一把抓了时青的性器,在他耳边吹气道:“我方才吻你之时,你就热了罢?都有些湿了。” 全身最紧要之处被人抓着,时青低低呻吟一声,坦率地伸手抱了萧漪的背脊。 萧漪也不客气,手指一点,将在近侧的火盆燃了,便扯开了时青的衣襟,莹白的肌肤和漂亮的锁骨在他眼前展了开来,他垂首轻咬了下锁骨,又凑到时青耳侧道:“方才在树丛中就想要了你,不过今日天气着实冷了些。” 时青被他说得满面桃花,思及了方才得了彩头,伸手将银簪子取了出来,插在萧漪发间,勾唇笑道:“让我瞧瞧我心上人戴着这支簪子好看不好看。” 萧漪长相俊秀,一身的风光霁月,发髻上平白多了支女子用的簪子倒是不违和,他伸手抚了抚簪子,冲时青笑道:“好看么?” 时青低首笑道:“好看得紧。” “那便好。”萧漪把时青的衣襟又扯开了一些,而后一点点的舔吻着,吻了一阵,又将时青胸前的一颗红果含在口中,红果一接触到萧漪的口舌就硬了,萧漪抬眼瞧了时青一眼,转而去含余下的那颗,那颗也乖顺得很,转眼的功夫就立了起来,萧漪却不放过,噬咬个不休,好一会儿,终是听时青娇嗔道:“萧漪,有些疼了。” 萧漪伸手隔着厚厚的料子划过时青的臀缝调笑道:“这处疼么?” 时青仰首吻了下萧漪的唇角,展颜勾引道:“疼得厉害,你要进来抚慰我么?” 说罢,他解了萧漪的腰带,又将手伸进亵裤中,抚摸了下热物,笑道:“却原来你也这般热了……” 还未说完,萧漪便将掀起时青的衣摆,一把扣住时青的腰,一面摩挲着那段柔软的腰线,一面用下身磨蹭着时青的小腹。 萧漪衣衫齐整,时青只衣襟大开,那热物透过层层布料磨蹭到底不爽利。 萧漪低首咬了下时青的耳垂诱哄道:“帮我将衣衫脱了罢。” 时青动手脱萧漪的衣衫极是寻常,但萧漪却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时青闻言顿时红了脸,伸手去解萧漪的衣衫,先是外衫,再是中衣,最后是亵衣,他手指打颤,衣衫带子也不听话,竟比初次交欢时解得还要艰难。他好容易才将萧漪剥了个干净,萧漪赤裸的肌肤一落在时青眼中,时青下身一热,竟泄了。 时青一把抱住萧漪的腰身在发泄的余韵中沉浮着,萧漪抚摸着他的蝴蝶骨,又一路沿着脊柱往下,伸手钻入亵裤中摸索到那个入口,他的手指只在褶皱处打转,也不进去,而后反是越过穴口,以指尖蹭着时青性器的根部。 时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敏感的性器接二连三地被逗弄了几下,又吐出了些浊液,前头的发泄舒爽无比,后头却半日无人抚慰,他心急地伸手勾下萧漪的脖颈,引诱道:“你不进来么?” 萧漪却摇首道:“不急。” 时青瞪了萧漪一眼,自己将亵裤解了,插了一指进去,一指甫入,他便有些腿软,赤裸的背脊擦着门板几乎要滑下去了,萧漪伸手扣住他的腰身又让他背过身去。 在萧漪眼底自己开拓的滋味最是羞耻,因而时青一背过身,就将手指收了回来,只低声道:“你来。” 萧漪不用手指,反是扶着热物在那个尚且展开的入口磨蹭着,时青略略吸了口气,舒展着身子等待萧漪进入。 萧漪却只磨蹭了几下,便换了手指,又取了些脂膏来做润滑。 时青回首问道:“你不进来么?” 萧漪用手指扣了下时青敏感的内壁,低笑道:“你此处紧得很,我可不想伤了你。” 时青被这么一作弄,红着眼喘息了一声,方要抱怨,却突地有什么物件被塞入了后穴中,这物件有些凉意,略略有些粗糙,似乎还有些穗子随着萧漪的手指动作着。 “你……”时青意识到是今日自己得来的银簪子,张口要言,却被碰到了妙处,一时浑身被情欲所制,半点动弹不得。 萧漪以手指带着银簪子在后穴又抽插了数十次,才将热物送了进去。 时青还未缓过气来却被一没到底,登时身子酥软无比,双手伏在门板上,勉力回头朝萧漪道:“你可莫要再作弄我了。” 萧漪将银簪子递到时青眼前,银簪子上头的珍珠泛着水光,外头的那一圈雕饰也被濡湿了,顶上的流苏甚至还滴了两滴水下来。 时青只看了一看,便不敢再瞧,垂下首去,他一垂首,发丝便往两边散了,露出一段纤白的颈子。 萧漪却还不作罢,将热物抽动了一分,又凑到时青耳边吹气道:“你里面湿得我很喜欢……”他坏心眼地就这银簪子握住了时青的性器,重重地套弄了两下,银簪子随着这两下套弄,流苏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青被这声响催得浑身泛红,耳根更是堪比胭脂,萧漪低首叼起一点时青耳上的软骨,又舔弄了番白皙的颈子,下身方冲撞起来。 时青被萧漪冲撞着整个身子打在门板上“啪啪”地响着,一点不疼,但心口的肌肤却是红了,萧漪一察觉就停止了冲撞,将时青捞起来抱在怀中。 虽是换了姿势,那热物却仍在密处,这姿势入得极深,时青不住地呻吟着,双腿缠紧了萧漪的腰身,双手也揽住了萧漪的背脊,任由他抱着去床铺。 身子甫一接触到柔软的床铺,萧漪的热物却退了出来,时青不满地睁眼瞪着萧漪,却见萧漪低首舔舐着他被撞红了的心口,柔声问道:“疼么?” 时青吸了下鼻子,用柔软的额发蹭着萧漪的肩窝,答道:“可疼了。” 萧漪安抚地划过时青汗津津的腰身,心疼地道:“阿青,我不欺负你了。” 时青勾唇笑道:“既是如此,你先解了我的衣裳罢。” 萧漪方才怕时青受凉只扯开了他的衣襟和一点亵裤,现下俩人交缠了半日,时青衣衫虽是乱了,却并未露出多少肌肤。 萧漪伸手解了时青腰间的系带,又去解中衣的系带,解完这条,却不动了,含笑地问道:“先解了你的衣裳之后要如何?阿青,你想要我做甚么?” 时青身下的入口失了热物还在饥渴地张合着,他和萧漪说了这些话已是勉强,闻言,红着眼角道:“你方才不是说不欺负我了么?” 萧漪垂首吻住时青的唇瓣,同时撩开衣物,破开内壁,将热物一没到底。 时青在口齿纠缠间轻哼了一声,这一声还未落地,萧漪将他抱着坐起身来,终是手指灵活地解了里衣的系带,系带全数散了,衣衫却还穿在身上,这感觉有些怪异,从背后来瞧,除了腰间未系带之外,他这一身衣衫完整得很,但他正面却一片赤裸,连亵裤都已退到了脚踝。 他双目惺忪地去瞧萧漪,面前的萧漪除了被发丝遮住一些肌肤外,早已是一身的赤裸,他伸手抚摸着萧漪的心口腰腹,又抚摸到俩人的连接处。 萧漪被时青一抚摸更是情动,进出的动作越发大了,松开时青的唇瓣,转而咬了下时青的肩头,道:“叫出来,我想听你的声音。” 时青一身肌肤从里到外一碰触到萧漪本就敏感万分,听萧漪这般说着,咬了下嘴唇,就高高低低地呻吟了起来。 时青的呻吟分外勾人,萧漪将他放倒在床铺上,一面套弄着他直立的性器,一面抽插着。 如此动作了不知多少时候,时青抓着萧漪的手指一并抚弄着自己的性器,颤声道:“我要泄了。” 萧漪迅速将自己从密处退了出来,低首含住性器的顶部舔弄了几下,那乖顺的物件就泄了。 不等时青反应过来,萧漪又顶入时青的后穴,激烈地抽插了几下,释放在了时青的体内。 热液敲打内壁的感觉甚是销魂,直比自己出精还要销魂上几分,时青一手抓着床铺,一手抓着萧漪的手臂,无措地在高潮中沉浮着,内壁不由地将尚且滞留的热物绞紧了。 萧漪被时青一绞,立刻涨热起来,待时青缓过气,又九浅一深地抽插起来。 时青这时才瞧见萧漪嘴边还沾着自己的白浊,在起伏间,伸手沾了一点,贴在萧漪唇上。 萧漪启唇将时青指尖的白浊舔了,又将舌头伸出来,让时青瞧清楚舌面上的白浊才吞咽下去。 时青难为情地侧过首去,突地,指尖却是一疼,抬眼一瞧,萧漪用齿列扣住了他仍未收回的指尖,有些口齿不清地道:“你的东西好吃得紧,不如再喂我一些。” 说罢,萧漪将指尖松开,等时青动作。 时青见萧漪目中一分戏弄也无只满满的柔情,正巧又被顶到紧要处,下身一热,又出了一些,落在自己的小腹和俩人的交合处。 见状,萧漪莞尔一笑:“你怕我不够吃么?” 时青舔了下嘴唇,挑眉笑道:“你这般贪吃,我自是要多出一些才好。” 萧漪将下身尽数抽出,又一插到底,俯身凑到时青耳边道:“哪有你贪吃,你可听到方才的水声了?” 时青伸舌舔了下萧漪的脸颊,勾引道:“那你再多给我一些罢。” 话音落地,萧漪加快速度抽插起来,直插得时青的嗓子都叫得有些暗哑了才稍稍停歇。 他伸手抚摸着时青的心口腰身,关切道:“还好么?” 时青粗粗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回道:“方才太快了些,我有些受不住了。” 萧漪放缓动作,又抽插起来,抽插数十下,便停顿片刻,若此这般,直弄到时青又泄了一回,才泄在时青体内。 时青不住地喘息着,身子每一寸都餍足无比,蓦地,抬眼却见萧漪在舔舐自己腹部的白浊,他伸手扣住萧漪的后颈,不由地挺腰将性器在萧漪面颊蹭了蹭。 萧漪一面舔舐着,一面又将手指深入时青的后穴扣弄着自己的热液,待时青的小腹舔舐干净,在他脸颊磨蹭的性器已然硬挺了,他张口将其纳入口中。 时青被萧漪不知含了多少次,但每每觉得羞耻不已,赤裸的身子本能地想要逃离,却被萧漪扣住了腰身,他挣扎间,萧漪含得愈发深了,在灵活地舌头的侍弄下,那物件终是泄了。 时青被逼得落下泪来,摊开酸软的四肢,思及那猜灯谜的老板说要将银簪子送给心上人,有气无力地道:“那支簪子你可要收好了。若是你愿意再戴戴我更是欢喜。” 萧漪把时青拉到怀中抱紧,下颌搁在时青肩膀上轻笑道:“那支簪子进去过你里头,又套弄过你的下身,你若是不介意,叫我日日戴着我也是欢喜的。” 时青泄了三回已困倦不已,被萧漪一提醒才回过味来,索性自暴自弃地道:“那你就日日戴着罢。” 萧漪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弄着时青的发丝,含笑道:“那是极好的。” 第77章 立夏篇·第一章 时近立夏,天气热得很,烫得地面上的花草树木都已蔫蔫。 一个白须艄公靠在船上半睡半醒着,时不时地以汗巾擦拭一二。 蓦地,有一把声音惊醒了艄公:“船家,可否渡我们去藏霞山?” 艄公抬眼望去,岸上立着的少年一身雪青色的衣裳,眉目说不出的精致好看,真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少年手挽着一人,那人穿着一身绛衣,头戴一顶斗笠,斗笠边沿缀着黑色的薄纱,瞧不见模样,那一段从薄纱中透出来的脖颈泛着病态的莹白。 少年见艄公迟迟不答,重复道:“船家,可否渡我们去藏霞山?” 艄公回过神来答道:“两位小哥,请上来罢。” 少年扶着那绛衣公子上了船,又将他安置好,才问道:“藏霞山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那绛衣公子的行动颇为古怪,四肢僵硬,像是一具无意识的木偶一般。艄公心道:这少年怕是不寻常。他见识过形形色/色之人,也不发问。 少年觉察到艄公的视线,苦笑道:“他已是活死人了,我用尽法子也唤不醒他。” 艄公叹了口气,回道:“这藏霞山荒凉得很,前阵子据闻有猛兽出没,死了好几个人,死状可怖,把那亲眼所见的樵夫都吓得得了失心疯。” 少年听闻这等骇事,面色不变,扶了下要歪倒下去的绛衣公子,又将他的一双手腕子钳住,才道:“开船罢。” 艄公原以为自己讲了一通,少年便会转了心意,却未料到这少年却一点不怕,他犹豫了下还是出言劝道:“这位小公子,藏霞山还是不去为好,不如去边上的藏云山,景色也不比那藏霞山差。” 少年摇首道:“不,就去藏霞山。” 艄公不再劝,一撑竹竿,小船便离了岸。 这河水清澈见底,偶有一俩尾鱼窜出来,少年思及不知多少年前绛衣公子为他烤鱼吃,心里头不知怎地有些发苦。 他又取了帕子细细地为绛衣公子擦拭汗水,还未擦干净,他心底陡地升起一股怒气来,伸手一把捏住对方腰间的一处皮肉压低声音道:“你怎地还不醒,你身为上仙,哪里会这么容易就失了神志,你勿要作弄我。” 绛衣公子自是一言不发。 少年心中气闷,索性将帕子撕了。 在裂帛之声中,小船已漂到了河中央。 蓦地,那艄公将竹竿一丢,变了模样。 少年瞧他一脸狰狞之色,四肢肌肉发达,轻嗅了一下道:“那藏霞山中死了的那几个人可是你吃了?” 艄公朗声笑道:“味道柴了些,不如你细皮嫩肉。” 少年勾唇笑道:“你有甚么本事便亮出来罢。” 艄公也不客气,指甲爆长,冲着少年的面孔抓了过去。 少年不知为何动作一滞,利爪堪堪擦过面颊,却嵌入了肩头,一蓬血刷地窜了出来,全数落在绛衣公子身上。 绛衣公子却一点不动,少年盯着他沾了血的脖颈和手背,方要开口,那艄公又袭了过来,直抓少年咽喉。 少年哼了一声,几个跳跃之后,立在了船头。 艄公停在原地,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食着利爪上的残血,不过片刻,就舔了个干净,他仰首朝少年道:“这味道好得很,不如我杀了你慢慢享用罢。” 他话音落地,方要飞身去抓少年,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半晌后,他四肢肌肉暴涨,生生地将原本还算宽松的衣衫填了个严严实实。 少年并不关心艄公的异状,只死死地盯着绛衣公子。 绛衣公子无所凭仗已歪倒在船面上,黑色面纱垂在两侧,露出他的无一丝生气的面容来,脖颈上的血液衬得他愈发得苍白孱弱。 艄公觉着自己在经过这番变异后,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对着船头的少年又是一击。 少年依旧盯着绛衣公子,不避不让,须臾之后,便被艄公扣住了脖颈。 这少年既已是他囊中之物,艄公也不心急,出言道:“你不是凡人,你的血怪得很。” 少年不理会艄公,对绛衣公子轻笑道:“时绛,你还不肯醒么?你再不醒,我可就要被别人吃了去了,到时候,你瞧着我变作一堆白骨可不要后悔才好。” 时绛躺着,半点不动,只胸口因呼吸而起伏着。 艄公原本未使力,只贴着少年脖颈的肌肤,闻言,用了些气力,笑道:“你莫要忧心,待吃了你,就轮到他了,你可在奈何桥边等他。” 少年被掐着咽喉,登时呼吸困难,还是挣扎着挤出声音道:“时绛,你养了我这许多年,忍心瞧着我被杀么?” 说罢,两道清泪从他眼角落下,他如山水画一般的眉目,立刻覆上了一层雾气。 时绛一点都未入耳,仍是不言不动。 艄公余下的左手一动,生生地刺穿了少年的小腹,一时间,血流如注,血沿着船面往下流淌,不少蜿蜒着沾湿了时绛的鞋面。 这一下分明疼得很,少年也不呼痛,低首瞧了眼自己的伤处,反是笑了。 这一笑不知从何处染了媚色,极为勾人,哪里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艄公被这一笑所惑,松了钳制住少年脖颈的右手,转而一把扯开少年的衣襟,笑道:“不如让老子享受一番罢,你也好多活个个把时辰。” 少年盯着已漫到时绛面颊的自己的血液,低喃道:“你当真不愿意醒来么?” 说话间,艄公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手指方碰到柔软的缎子,就齐齐地断了去,噼里啪啦地坠在了船面上。 艄公吃痛,连连后退,几乎要踩到时绛了,少年立在原地,俯身拾起那五根断指,把玩了几下之后,便摊开掌心,同时,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厉鬼来,像吃竹笋一般,将断指一一吞食了。 少年厌恶地扫了眼掌心断指留下的血迹,用袖子擦了,才得空望了眼满脸惊恐的艄公,柔声道:“你在藏霞山中吃了几人?” 少年的语气分明柔软得能掐出水来,然而窜入艄公耳中,却催得他浑身皮肉都如同置身寒冬。 他颤声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一面伸手抚摸着厉鬼的头颅,一面又问道:“你在藏霞山中吃了几人?” 艄公后退一步,后脚跟撞到了时绛的小腿,他心生一计,俯下身,以利爪抵住时绛的咽喉威胁道:“你若是不放我性命,我就杀了他。” 少年冷笑一声:“他本就是活死人一个,死与活又有何区别。” 艄公还道少年痴恋这绛衣公子,以为自己寻了个好把柄,未料道少年竟不顾绛衣公子死活。 “既是如此。”艄公笑道,“我拉个垫背也是好的。” 他说完这话,利爪当即压了下去,直取时绛的心脏。 少年见状,面色刷白,他手指一动,那艄公的右掌即刻断裂开去,伤口齐整。 艄公痛极,伸出左手,又要一击,眨眼间,左掌亦断了去。 血从他两处伤口喷了出来,少年蹙眉道:“你既不愿意道你杀了几人,怕是人数不少……” 他说着,身形一动,逼到艄公跟前道:“你玷污了藏霞山清静之地,不可饶恕!” 此言一出,艄公便知少年要下杀招,他也顾不得落在船面上的一双断掌,索性从船上跃入水中。 嫣红随着一圈圈的波纹晕了开来,少年瞧了候在一边的厉鬼,便伸手将时绛抱入了怀中。 厉鬼会意,破开水面,去追那艄公。 不过半刻的功夫,一声凄厉的叫声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少年擦了下时绛沾了血的眉眼,而后垂首盯着他被鲜血濡得半湿的衣衫,低声道:“你身上脏得很。” 说着,他俯下身,以自己的唇瓣擦了下时绛的耳廓道:“等会儿,我为你擦身可好?” 第78章 立夏篇·第二章 少年一把抱起时绛,弃了船,脚尖点在水面上,未荡出些许波纹,他便落在了藏霞山下。 这藏霞山便是百年前时绛隐居之地,也是少年与时绛相遇之处,那时时绛细心教导少年念书习字,末了,却是一剑送入了少年心口,断了他性命。 是了,少年就是百年前从战场出生的那只魔物,时绛为他取名顾出白。 顾出白嘴唇贴在时绛耳侧道:“公子,你许久未回藏霞山了罢,不知想念否?” 他说罢,令时绛站立好,自己将五指插入时绛指缝中,十指相扣,轻笑道:“走罢。” 俩人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一处泉水,少年停下来,伸手试了下水温,而后手指一弹,透明的水珠子就尽数落在了时绛面上。 时绛僵直地立着,整个人被明亮的光线所笼罩,加了这水珠子分外好看。 但不过是个活死人而已! 顾出白蓦地收起了笑意,一脚将时绛掀翻在地,时绛发出一声钝响伏倒在地,额头处生了擦伤,双目空茫茫地望着天空,仿若整个灵魂已去了远处,徒留一具空壳子与顾出白作伴。 顾出白气得咬牙切齿,冲上前去,一把扯开时绛的衣襟,咬住了他锁骨处的一片皮肉,直把那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肉咬出了血才罢休。 “你还是不愿醒么?”顾出白舔舐着伤口,威胁道,“你若不愿意醒,我就将你吃了,煎炒蒸煮,吃得你只余下白骨,你乃是修炼了上万年的神仙……” 他说着冷笑一声:“我吃了你之后,即刻就能羽化登仙。” 话音落地,耳边唯有鸟吟虫鸣,以及那潺潺的水流声,眼前的这人全无动静。 顾出白一时失了气力,伏在时绛心口,竟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他伸手将时绛的衣物全数去了,时绛被他刺了一剑之后,便迅速地消瘦下去了,如今瞧起来伶仃得很,生出了病态的美感。 他看得微微红了脸,垂首低语道:“你脏得很,我为你净身罢。” 他牵着时绛进入泉水中,又让时绛背部靠在他胸口,才撕了一片尚算干净的衣袖为时绛擦拭。 时绛任由他擦着,不言不动,顾出白生了作弄之心,将时绛推到泉沿靠着,自己潜入水中,用手套/弄了两下时绛的性/器,便张口含了进去。 他不善口/交,不过含入了一半,作呕感就涌了上来,但他仍是努力地张口含了大半。 只可惜,无论他如何吞咽,如何舔舐,口中的性/器都一直垂软着,未予他半点回应。 他松开性/器,浮上水面来,伸手将自己的衣衫也褪了去,他方才肩部和小腹所受的伤已全数长好了,只比周围的肌肤红了些,其上还附着不少干涸的血迹。 他一把抱住时绛,与其皮肉相贴,又把头埋在时绛心口,低喃道:“我方才特意让那船家送我们来藏霞山,就是想试你一试,前世你虽取我性命,但这一世,你待我好,救我离了烟花之地,教了我许多,养育了我足足十二年,你真舍得我去死么?” 耳下的心脏有规律地跳动着,却说不出的死寂。 顾出白觉得委屈极了,这个养育了他十二年的人,不要他了。 他吸了下鼻子,将时绛每一寸肌肤都洗个干净,就把时绛弄到了岸上。 他又跃入水中,将自己草草洗了才起身上岸。 俩人的衣衫沾了血污,已穿不得,顾出白索性弃了衣衫,抱起时绛,飞身而出。 不过转眼的功夫,他就落在了一处竹屋前。 竹屋一如百年前的模样,只覆上了一层薄灰。 顾出白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抱着时绛进了屋,拂去床榻上的灰尘,把时绛安置在上头,才去寻衣衫。 时绛和顾出白的衣衫都在衣橱之中,整整齐齐的。 顾出白不爱做这些琐事,因而浆洗和折叠衣物都是时绛做的。 他一面想着前事,一面瞧着两叠衣衫,不知不觉地眼眶就湿了去。 他不敢再看,随手取了两件衣衫来,而后赤/裸着缓步走到时绛跟前,为他换上衣裳,又系上腰带,末了,手掌探入时绛衣内,笑盈盈地道:“我记得前世你我便是在这张床上欢爱的。” 话音落地,他用赤/裸的肌肤蹭了下时绛的心口,隔着层层衣衫,到底是起了些零碎的快感。 他呻/吟了两声,俯首叼起时绛的一片嘴唇,吻了良久,直吻到他嘴角滑下无数银丝,时绛都未松开牙关。 他一把将时绛推到在床上,自己骑在时绛腰间,居高临下地叹息道:“你当真是狠心得很。” 无力感将他笼得结结实实,他闭眼伏在时绛胸口,手一挥,屋内一下子暗了下去。 屋内充斥着俩人轻浅的呼吸声,仿若整个世界都远了去,只余下时绛和顾出白。 顾出白醒时,月已升至中天,他用额头蹭了下时绛的脖颈撒娇道:“公子,我要吃肉包子。” 半晌无人回应,他才回过神来,数月前,在狐族,他差点被君泊所害,脱逃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魔气大盛,前世的他一心一意痴恋时绛,却被时绛一剑了结了性命,这令他大受打击,因而他一回到狐族就暗遣恶鬼攻山,趁着时绛对付恶鬼之时,一剑刺入其心口。 复仇自是爽快得很,但眼见时绛在他眼前断气,他脑中却浮现起旧时光来,时绛是他这两世唯一可依仗之人,若是时绛死透了,他活在世上做甚么?要那一魂一魄又有何用?如是想着,他遂将时绛的尸体抱走,又用尽法子保住了时绛性命。 但,现下的时绛却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哪里是那个会教他念书习字,为他买衣裳,烤鱼予他吃,给他买肉包子,又取笑他不如去和白虎卖艺赚钱的时绛。 又哪里是那个会亲吻他,拥抱他,与他欢爱的时绛。 顾出白越想越觉得浑身发起冷来,连骨缝里都尽是寒霜,他盯着自己执剑的手,张口将五指狠狠咬下,直咬得尝到了血腥味,才松了开去。 他附在时绛身上,用一身赤/裸的肌肤蹭着时绛的衣衫,哀求道:“公子,你醒过来可好?” 突地,门板却被人敲响了。 此处竹屋,时绛是施了结界的,方圆五里一般人不得入,那外头的人怕是不好相与。 顾出白直起身来,穿戴妥当,低首吻了下时绛的额角,方执剑缓步朝那敲门声走去。 他手指出了血,血蜿蜒地落在了剑面上,衬得剑光越发得冷。 这把清河剑本是时绛的佩剑,他学剑之后,时绛便将此剑赠与了他。 他跟着时绛这许多年,用这剑斩杀过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未曾杀过一人,唯一破例一次是——时绛——他杀了时绛。 第79章 立夏篇·第三章 顾出白还未行至门口,那门板却被一掌拍了开来,掌风阵阵,吹得他发丝、衣衫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清楚来人,来人穿着一身破败的僧袍,乃是许久未见的枳怀。 枳怀先是停顿了下,手指拨着挂在腕间的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便飞身而来,直击顾出白的脖颈。 顾出白闪身而过,枳怀又是一掌,他这一掌变化万千,生出许多幻影来,把顾出白罩了个严严实实。 顾出白无法,以剑抵御。 待这一掌褪去,顾出白再一瞧,时绛竟已落在了枳怀手中。 这枳怀分明与时绛乃是旧友,此时却以指扣住了时绛的咽喉。 顾出白叫道:“你莫要害他。” 枳怀闻言却是笑了,他笑起来每一块皮肉都慈悯万分,整个人仿若升起佛光来,不并言语,半晌后,他终是开口了:“顾出白,要害他的不是你么?不是你将他变作这般模样的么?” “我……”顾出白只觉得心口生疼,竟说不出话来了。 枳怀笑道:“你生为魔物,本就是原罪,时绛是个傻子,悯你可怜,又被你所惑,同你有了干系,你道他前世为何要杀你,又抽取你一魂一魄?” 顾出白急道:“为何?” 枳怀回道:“你那时觉醒在即,魔气太盛,不日定会被天帝觉察,我特意来告诫于他,他应承我要除了你。那日,他果真将你杀了,我却未料,他虽是杀了你,却送你入了轮回,你应当知晓像你这样的魔物哪有入轮回的资格,而之所以抽取你一魂一魄……” 他停顿了下,拨了两颗佛珠,续道:“不过是怕你魔气太盛,护不了你周全罢了。你可知,他为了镇住你那一魂一魄,生生取了自己的一根肋骨!” 顾出白听得面色刷白,手指一松,清河剑“叮”地一下落在了地面上,须臾后,他连双腿都失了气力,软得厉害,整个人站立不稳,跌坐在了地面上。 他仰首低喃道:“他为何,他为何要这样做?” 枳怀扫了顾出白一眼,慈悲地笑道:“自是为了护你周全,他怕天帝来寻他,索性封了自己的仙气,与你一道入了轮回,但未想他在人间长到十岁,已忆起了前世,并解了封印,到处寻你,你却因魔气深重,投胎时被阎王扣留了下来……时绛他不过十岁,虽解了封印,但身体到底未长成,好容易才送你去投了胎,他怕又出意外,想护在你身侧,可惜体力不支,被我送回了时家。直至你四岁时,他终于寻回了你,将你带在身边教养。” 说罢,他一掌拍在时绛面门上,这一掌轻柔至极,但时绛却即刻没了呼吸,整个身子软倒下去。 顾出白惊得心脏都要爆裂了,顾不得拾起落在地上的剑,一掌朝着枳怀打了过去。 枳怀轻易地躲了过去,飞身转到顾出白身后,笑道:“要杀他的不是你么,我助你一臂之力,你急甚么?” “我……”顾出白反驳道,“我不想杀他,我不想杀他……” 末了,他的声调低了下去,像是含着哭腔,在狐族刺了时绛一剑的,可不就是他么?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床前,将歪倒在上面的时绛抱入怀中,时绛的身体还热着,但胸口无半点起伏,他伸手探了下时绛的鼻息,便将头埋在时绛颈窝,而后五指一动,斗室登时暗了下去,且凭空响起一阵鬼吼。 枳怀见无数鬼怪乍现,倒是半点不慌,应对间还能得空出声:“顾出白,你本性甚恶,须得凶尸相抵,时绛自把你带在身边后,便与你到处周游,炼得凶尸太多,阴气入体,损了仙骨,才会被你轻易杀了去——他是自寻死路!” 说话间,枳怀已将鬼怪全数制住,斗室复又亮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得顾出白的面孔惨白如鬼。 顾出白放下时绛的尸体,跪在枳怀面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极为清脆,待他直起身子时,额头的破口已是血流如注,将他江南烟雨一般的眉目覆得如同一副恶鬼图。 他仰首哀求道:“可否请你救公子一命?” 枳怀俯下身来,直视着他的双目笑道:“我方才既杀了他,哪里会救他?” 顾出白以袖子抹了下面上的血液,展颜笑道:“既然如此,我同他一道去罢,免得他寂寞了。” 话音落地,他快手抄起“清河”刺入自己心口,不过转眼的功夫,就断了气。 枳怀以指尖碰了下顾出白心口的血液,这血液还热得很,烫得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下。 他站起身来,盯着时、顾俩人的尸身,好一会儿,才悲悯地笑了:“好一双鸳鸯。” 他出了竹屋,结了个结界护住俩人尸身,便往地府去了。 顾出白被黑白无常压着去了地府,一到地府他便挣脱了去,到处搜寻着时绛的踪迹。 陡地,瞧见一人正在饮那孟婆汤,身形像极了时绛,顾出白冲了过去,一掌拍掉那孟婆汤,又扑到那人怀中,叫嚷道:“公子,公子,你别忘了我,公子,公子,你别离开我……” 那人一把推开顾出白问道:“你是何人?” 顾出白急得落下泪来,叫道:“出白,我是出白啊。” 那厢,黑白无常已追了过来,两鬼对视一眼,拿出那锁链要将顾出白套了去。 顾出白半点未觉察到,只是哭个不休,泪眼朦胧中,面前那人已饮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 黑白无常飞奔而至,锁链当头而去,顾出白扫了两鬼一眼,懒得理会,只跪在地上,凝视着那人的背影。 锁链还未套上顾出白的脖颈,却“叮”地一声被一串佛珠拦了去。 白无常看清来人乃是枳怀,躬身道:“枳怀师傅,你来此做甚么?” 黑无常本要再战,一听白无常唤“枳怀”,只得将锁链收了,道:“枳怀师傅,这鬼乃是我们刚捉来的新鬼,却未料一入地府就跑了去,这地府哪里是能乱跑的,鬼入了地府须得见过阎王,瞧过前世善恶才好判断他下一世入甚么道。” 枳怀用手指拨了下佛珠,慈悲地笑道:“他寿数未尽,两位官差若是不信,大可去查那生死簿。” 闻言,白无常瞧了黑无常一眼,道:“我去查查,你且在此等候。” 明面上道“在此等候”,实际上,自是让黑无常看住顾出白和枳怀。 顾出白哭了一阵,方去看来人,见是枳怀,他一把扯住枳怀的袈/裟,指了指奈何桥道:“公子已喝了孟婆汤,又过了奈何桥……公子他不要我了。” 枳怀俯身一把扶起顾出白,安慰道:“你瞧错了,方才过了奈何桥的,不是时绛。” 顾出白急声问道:“真的不是公子么?” “自然不是。”枳怀说罢,又问黑无常,“华严上仙的魂魄在何处?” 黑无常摇首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鬼差,哪里能知晓华严上仙魂魄的所在。” 此时,阎王匆匆而来,身后跟着白无常。 阎王朝枳怀道:“枳怀,你来此做甚么?” 枳怀笑道:“阎王应听到我方才的话了罢?” 枳怀成佛已近万年,阎王自不是敌手,加之华严上仙的魂魄在地府实在棘手,他无法,只得压低声音道:“请随我来。” 语毕,阎王便在前头带路,黑白无常则落在原地。 黑无常疑惑道:“那鬼当真寿数未尽?” 白无常答道:“何止未尽,他的死期根本未在生死簿上。” 黑无常吃了一惊:“我瞧他无一点仙气也无一点佛气,为何会如此?” 白无常道:“这我哪里会知晓。” 枳怀和顾出白跟着阎王到了阎王殿,阎王屏退左右,而后,手指一点,一缕魂魄凭空而现。 那魂魄呈半透明状,像是在混沌中,双目空茫,但看眉目分明就是时绛。 阎王叹息道:“这上万年的神仙不知怎地就死了,来了我这儿,我本想将他送到天帝处,但他魂魄缺失,我怕天帝怪罪,便将此事掩了下来。枳怀,你这次前来,可是天帝得了讯息,派你来的?” 枳怀念了句佛语道:“阎王爷,你莫要担心,我是自己要来寻华严上仙的,天帝并不知情,我且先将他带了去。” 阎王方要回话,原本伫立在一旁的顾出白竟发起热来,整个魂魄变得影影绰绰的,而后,有一片魂魄碎片冲出他的魂魄落在了时绛的魂魄上。 刹那间,时绛的魂魄仿若有了意识,缓步而来,伸手抚了下顾出白的额头,低语道:“出白。” 忽地,又有一道白光从外头冲了进来,撞在了时绛的魂魄上,时绛的魂魄立刻清晰了起来,如同有了肉体一般。 顾出白一把抱住时绛哭道:“公子,是我对你不起,你不会不要我罢。” 阎王奇道:“这华严上仙上万年的道行,怎地魂魄会碎成三片?” 枳怀不答,扫了眼又失去了意识的时绛道:“阎王若是方便,我就将华严上仙和顾出白的魂魄带回去了。” 阎王犹豫道:“若是天帝怪罪下来……” 枳怀笑道:“这华严上仙乃是天帝亲手抚养长大的,我现下是要带他回去还阳,你若是误了时辰,肉身有损,天帝才会怪罪罢。”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第80章 立夏篇·第四章 枳怀带着顾出白以及时绛回了竹屋。 顾出白和时绛回到了自己的肉体中,顾出白神志清醒,但时绛却一如之前般,活死人一个。 顾出白抱着时绛,求道:“你可有法子救公子?” 枳怀答道:“他死时,魂魄碎成三片,一片去了地府,一片留在体内,一片因执念太深落在你魂魄里,你若不死,他的魂魄便要一直困在你魂魄之中。现如今,他的魂魄已全数回到体内……我也不知他为何还不醒。” 顾出白低首吻了下时绛的唇角,而后轻笑道:“一日不醒,一月不醒,我等个上千上万年总会醒的罢?” 枳怀叹息道:“不如你去求天帝罢?” “天帝?”顾出白无奈地道,“我不过是一只魔物,如何能上得了天去?” 枳怀摇首道:“天帝这几日在人间巡视,并不在天上,你去寻寻罢,他应当在南方。” 顾出白并不识得天帝,天帝法力高强,既是巡视人间,定会隐藏身份,他要去何处才能寻到? 枳怀像是知晓顾出白心中所想,道:“天帝喜奢,你就去寻个住最上等的酒楼,点最贵的菜肴,穿着金色衣衫的青年即可。” 立夏时节,南方炎热无比,长在地面上的植物皆是奄奄,已多日未落下一滴雨水了,地面滚烫得像是能将踏在上头的活人都煮熟了去。 顾出白为凉爽些带着时绛沿水路走,现下俩人正坐在船上,顾出白在静止的热气中半眯着眼望天。 旁的时绛热得汗水都已将全身上下的皮肉都打湿了,都未变过半点神情,依旧是一副空茫的模样。 顾出白扫了时绛一眼,凑到他边上,以齿咬住他一点柔软的耳垂,轻声问道:“热么?” 时绛自是无半点回应。 顾出白将斗笠给时绛戴严实了,又将黑色的薄纱整理妥当了,方自问自答道:“很热罢。” 那船家见状出言问道:“这小哥是不是得了甚么急症?” 顾出白取了帕子一面为时绛擦汗,一面答道:“过几日便会好的。” 见船家还要再问,顾出白先开口道:“这缃城还远么?” 船家摇首道:“不远啰,再一刻的功夫就到了。” 不远就好,再远,怕是时绛要中暑了罢。 约莫一刻钟后,船果真靠了岸。 顾出白付了船资,扶着时绛上了岸,又问道:“船家可知这缃城最好的酒楼是哪一家?” 船家答道:“这缃城最好的酒楼应是拢香楼。” 顾出白谢过船家,便带着时绛去了拢香楼。 已过了用午膳的时辰,这拢香楼里还三三两两有人坐着。 顾出白扫视了一圈,并未瞧见一个穿金色衣衫的青年。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坐下身来,凑到时绛耳边道:“公子,你想吃甚么?” 片刻后,他又道:“吃肉包子好不好?” 说罢,他唤来小二点了足足二十个肉包子。 这拢香楼的肉包子虽是出名,但俩人要点二十个肉包子着实奇怪。 莫不是囊中羞涩? 小二这般想着,也不劝顾出白再点些别的菜色,只扬声道:“两位贵客要二十个肉包子。” 肉包子无需现做自然是上得快,顾出白抓了一个吃了,又将一个塞到时绛手中。 待他吃完了五个肉包子,直吃到一嘴的油腻,时绛也不曾动过一下,就这么抓着肉包子,直到热乎乎的包子失了温度。 顾出白苦笑了一下,取出时绛指间的肉包子,放到一边,自己拿起一个还算热乎的凑到时绛嘴边道:“张嘴。” 时绛半点不动。 顾出白用肉包子柔软的面皮磨蹭着时绛的嘴唇,诱哄道:“公子,吃包子了。” 他一手拿着肉包子,一手掀开时绛半片唇瓣道:“公子,张嘴。” 待他手中的肉包子冷得扎手,时绛方张口咬了下去。 肉汁自时绛嘴角滑到咽喉处,顾出白赶忙擦了,又将肉包子往里送了送。 好容易喂时绛吃了三个肉包子,顾出白才停手。 桌面上还剩下十二个肉包子,均已冷透了。 一旁擦桌子的小二热情地道:“两位公子可要将包子热一热?” 顾出白笑着摇头道:“不用劳烦了。” 外头的烈日已渐渐地弱了,不知今夜可有繁星? 顾出白胡乱地想着,开始吃起肉包子来了。 用不了多少功夫,十二个肉包就尽数落入了他腹中。 他觉着肚子胀得难受,伸手揉了几下,双目都湿润了。 他抬眼去看时绛,时绛端坐着,虽是直视着他,但是分明甚么都未瞧见。 “公子,肉包子好吃得很呢……”顾出白抓着时绛的手去揉自己的肚子,低语道,“公子,甚么时候买肉包子给我吃?” 突地,一把声音传入顾出白耳中:“小二,上最好的酒,上最贵的菜。” 顾出白急急地回首去看,果真有一人进来了,那人身着金色的衣衫,在他不远处坐下了。 他吸了一口气,走到那人面前压低声音道:“敢问公子可是天帝?” 那公子失笑道:“天帝不应当在天上么?” 顾出白思索片刻,伸手直击对方面门。 那公子动都未动,顾出白的手指却失了气力,兀自垂软下来。 顾出白扫了眼自己的手指,跪下身来,俯首求道:“恳请天帝救时绛一命。” 天帝瞥了时绛一眼笑道:“他本就未死,谈何要救他一命?” 顾出白含泪道:“他虽未死,但不言不动,哪里能算得上真正的活人。” “那……”天帝沉吟须臾,笑道,“那我索性将他变作真正的死人罢。” 顾出白一怔,抬首竟见天帝朝着时绛动了下手指,时绛的身子接着就伏倒在桌面上,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滩肉泥,连骨头都无一根,那肉泥或直接从桌沿坠落,或沿着桌脚爬到了地面上。 顾出白叫嚷着扑到那肉泥上,伸手想将其聚拢,奈何那肉泥又变作血水,从他指间流泻开去。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塞满了棉花,说不出半个字,末了,只呜咽了两声。 天帝走到顾出白面前,居高临下地道:“华严他与你有私情,为保你,将你杀了,又送你入了轮回,这也就罢了,他却为了你自己也入了轮回,还收你为徒,好生教养,实在是可笑至极。我将他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他同魔物纠缠不清的。现下他死了,无人能保你,你可要求我饶你一命?” 顾出白盯着一手的血,而后,直起身来,唤出“清河”毫不犹豫地向着天帝劈了过去。 剑光大盛,轻易地刺入肉体,顾出白心中一喜,抬眼看去,被刺中的哪里是天帝,却是时绛。 时绛望着他,嘴角含笑,唤了他的名字:“出白……” 作者有话要说: 立个小目标这个月完结正文,希望不会是flag 第81章 立夏篇·第五章 时绛的嘴角溢出血来,向着顾出白倒了下去。 顾出白抱住时绛,不敢将剑抽出来,左右环顾了一圈,哪里还有天帝的身影,此处也不再是缃城的拢香楼,而是狐族山下。 四周皆是树木,枝繁叶茂,阳光从枝叶间透出来,洒了俩人一身。 顾出白眨了眨被阳光刺得生疼的双目,流下泪下来,哽咽着道:“公子,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我不过是一时气愤,你修炼多年,为何会被我轻易地伤了去?” 时绛费力地直起身子,吻了下顾出白的眼角,笑道:“哭甚么,大仇得报,不是应该欢喜么?你前世为我所杀,今世你刺我一剑也是应当。” 说罢,时绛推开顾出白,靠在树背上,咳出一口血来,而后道:“出白,你走罢。” 顾出白跪了下来,抱住时绛的双腿,仰首哭道:“我不走,我不走……” 也不知说了多少遍这三个字,突地,有甚么热液当头坠下,覆住了顾出白的双目,他好容易睁开双目,入眼的却是满身是血的时绛。 时绛已断了呼吸,此时,每一块皮肉都在拼命地窜出血来,很快就铺了一地。 顾出白怔住了,半点不动,半晌后,才低语了句:“你别死。” 他伸手去抱时绛的腰身,想将脑袋靠在时绛心口,只可惜,手指堪堪碰到时绛染血的衣衫,这衣衫便软了下去,衣衫里装的哪里是甚么死人,分明是一滩肉泥。 顾出白用手去捧那滩肉泥,肉泥又化作血水从他指间落下了。 他跪坐在地,抱起绛红色的衫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了半日,连嗓子都嘶哑了,突地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出白,你哭甚么?” 他抬头一看,只见时绛立在他跟前,朝着他伸出手来。 时绛逆光而立,顾出白瞧不真切,但还是迫不及待地抓了那只手。 手是热的,顾出白顺势站立起来,一把抱住时绛的脖颈,吻了上去。 时绛推开顾出白,责问道:“出白,你做甚么?” 顾出白又吻了过去,时绛叹息一声,松开牙关任由他动作。 直到吻到透不过气来,顾出白才放开时绛,转而伏在时绛心口。 耳下的皮肉是热的,皮肉底下的脏器也是跳动的,不管是否幻梦一场,这样便好。 顾出白听了一会儿心跳声,伸手去解时绛的系带,被时绛制止了去。 时绛担忧道:“出白,你今日是出甚么事了么?” 顾出白摇摇头,笑道:“我想与公子亲近一些,我想……同公子欢爱。” 时绛低首吻了下他的鬓发道:“你今年不过十五,哪里懂情爱。” 顾出白坚持道:“我懂的,我懂的,我要同公子做这世间最最亲密之事。” 他说完,咬了下嘴唇,也不管现下身处野外,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衫。 时绛吃了一惊,扣住他的双手道:“等明年,你十六了,若你还想要这般做,再同我说罢。现下,我们须要出发去青橙了,我得去救一个人,如果去晚了,他怕是活不成了。” 顾出白点点头:“公子,那等我十六岁生辰那日罢。” 时绛柔声答道:“好。” 时绛说完,已往前走去了。 顾出白吸了口气,回首去看,地上果真已无血,也无那沾血的绛衣。 他匆匆跟上时绛,死死地挽住了时绛的一只手。 时绛带着顾出白去了青橙镇。 一路上,顾出白不言前事,只日日向着时绛撒娇,时绛对顾出白也极为纵容。 俩人见到时绛的胞弟时青时,时青已是缠绵病榻。 时绛喂着时青喝了些自己的血,便去寻萧漪。 这萧漪虽是修炼了上千年的蛇妖,但到底不如时绛,俩人斗了数十招,萧漪便落了下风。 顾出白在旁一面吃着包子,一面看着俩人打斗,半点不担心。 下一刻,萧漪却是身形一转,将剑尖送入了时绛的心口。 时绛退了两步,心口登时喷出血来,而后却朝着顾出白伸出手去,低喃着道:“出白,你要杀我么?” 顾出白疑惑地盯着时绛道:“我杀你做甚么?” 他蓦地觉得手指一冷,低首一看,他手中哪里是热乎乎的肉包子分明是“清河”,而“清河”的剑尖竟刺入了时绛心口。 滴答滴答。 顾出白松开剑柄,捂住双耳,低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要杀你……” 旁的萧漪笑道:“顾出白,你杀了他,这世上再也无人会像他这般对你好了。” 萧漪说完,身边忽然多出了个人——正是原本应卧病的时青。 时青走到时绛面前一把将“清河”拔了出来,又将“清河”丢给顾出白。 顾出白盯着剑身上的血,耳畔响起时青无半点活气的话语:“哥哥,死了,是你杀的,你好狠的心。” 顾出白站起身来,想去抱时绛的尸身,却被时青一脚掀翻。 时青冷声道:“你杀都杀了,何必要再惺惺作态!” 时青不再理会顾出白,一把抱起时绛的尸身走远了。 顾出白抹去嘴角的殷红,快步跟上,途中摔了几跤,赶到时,时绛已然下葬了,时青跪在时绛坟头烧着纸钱,烟气熏天。 时青觉察到了顾出白,侧首对萧漪道:“将他赶走。” 萧漪颔首,唤出“红炎”朝顾出白刺了过去。 顾出白一动不动,被剑尖削掉了一撮发丝,发丝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缠在了纸钱灰中。 萧漪再是一击,直冲顾出白咽喉。 顾出白只看了一眼,便闭目待死。 萧漪将剑撤了回来,叹息一声,对时青道:“你莫要赶他了罢。” 时青像是一字未入耳,兀自烧着纸钱。 待所有纸钱燃尽,时青便起身走了。 萧漪跟上时青,也一道走了,此处只余下顾出白以及埋于黄土的时绛。 时近黄昏,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格外好看,天边飞鸟掠过,清脆地鸣叫着。 顾出白伏在坟冢上睡去了,睡梦里时绛又活了过来,温柔地递给他一个肉包子,道:“出白,吃罢。” 不知睡了多久,顾出白醒来时,已是满空的繁星。 他捂着肚子,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撒娇道:“公子,我饿了。” 话音落地,并无人回应。 顾出白站起身来,发力奔了出去,直到双腿发软扑倒在地,才算是停了下来。 他恰巧扑在一片荒草上,荒草叶上已生了露珠,露珠粘在他的睫毛上,他一动就划过了脸颊,像是哭了一般。 他索性躺在荒草地上,双目直愣愣地盯着星空。 过了几个时辰,天亮了。 他决定去寻时绛,是了,时绛是修行了上万年的神仙,天生仙骨,落地即功德圆满,哪里会被他这样轻易地杀了去,时绛定是恼了他,才将他丢弃了,那埋于黄土的应当是旁的人,决计不会是时绛。 他寻了上百年,把他同时绛走过之处,又再走了好几遍。 末了,他到了藏霞山时绛的竹屋中。 竹屋干净得很,应是有人居住的。 他从天色擦亮等到日落,终是等来了人。 来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衣衫,手中牵着一个四岁的孩童——正是四岁时的顾出白。 顾出白立在原地,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绛衣公子觉得奇怪,出言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顾出白以袖子抹了下眼泪,笑着答道:“公子,我是出白,顾出白。” 绛衣公子吃了一惊,凑近顾出白,片刻后,冷声道:“你是何处来的魔物?” 他说着,唤出“青凤”来,厉声道:“你若是不走,休怪我要动手了。” 顾出白半点不怕,反是缓步走到绛衣公子面前,而后覆上了他的嘴唇。 绛衣公子的嘴唇热得很,但这热度不过一瞬便远了,顾出白只觉得心口一冷,低首一看却瞧见自己心口被刺穿了去。 绛衣公子撤回剑,毫不留情地道:“你还不快走,我尚且留了你一口气,你若是好生休养,定不会丧命。” 说罢,他捂住四岁孩童的双目道:“出白,莫要看,脏得很。” 顾出白以手指沾了点血,笑吟吟地道:“果然脏得很。” 绛衣公子已将孩童牵到内屋,出来,见顾出白仍在原地,厌恶地道:“你为何还不走。” 鲜血从破口窜出来湿润了顾出白水蓝色的衣衫,又从衣衫漫到了地面,流了这许多血,顾出白面白如纸,但一见绛衣公子,他却笑了,这笑容无半点死气,反是欢喜得很。 他一步步地向着绛衣公子走过去,道:“你还活着就好。” 绛衣公子扫了眼一地的殷红,这殷红因顾出白走动,被拖出了老长的一条,触目惊心。 顾出白走到绛衣公子面前时,已失了气力,身体失衡,眼见要扑倒在地。 绛衣公子伸手一扶,顾出白落在他怀中,呢喃道:“你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一章正文完结 happy ending在即,这章让我再虐一会儿小出白23333 第82章 立夏篇·第六章·正文完 绛衣公子推开顾出白,叹息道:“你快些出去罢,莫要再来了。” 顾出白轻笑了下,费力地直起身来道:“公子,打扰了。” 说罢,他艰难地出了竹屋。 外头依旧是满空的繁星,照得长在地面上的野草都根根分明。 顾出白出了竹屋,撑着一口气好容易离得远了些,才脱力摔在野草丛中。 他仰头望着星空,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的,仿若他只余下这层皮囊,而皮囊里头的别无一物。 心口的伤一点不疼,血却还流着,将高高低低的野草都染红了去。 也不知过了几日,他觉着好了一些,便远远地望着竹屋。 起初,他看见绛衣公子的身影便要流泪,时日一长,却只会笑了。 无论如何,他活着就好,纵使他只活在自己的幻梦中。 四岁的孩童一日日抽长了,绛衣公子带了他远游。 顾出白在俩人后头跟着,跟着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他已走了无数遍的地方。 十二年之后,当年的孩童已长成了少年。 少年驱使众鬼围住了狐族,而后一剑向了绛衣公子心口送去。 顾出白飞身替了绛衣公子一剑,回首惨笑道:“公子,你要好好活着。” 却未料,绛衣公子竟是吐出了一口血,道:“出白,你为何要杀我?” 顾出白去看那少年,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踪影。 持剑的是他自己,中剑的是那绛衣公子。 他惊得浑身颤抖起来,手指松了剑柄,低喃着道:“我不想,我不想杀你……” 他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突地浑身抽蓄起来,末了,他吐出了一口心头血,伏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天下起了雨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他像是被这雨声惊醒了,踉跄着跑到绛衣公子的尸身边上,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又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他头上。 顾出白伸手抚摸着绛衣公子的面颊,柔声道:“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但他的指尖一碰到绛衣公子的面颊,那面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接着又如同之前一般,化作了一堆肉泥,肉泥跌在地面上,就全数变作了猩红的液体。 血漫过顾出白的衣袂,他突然发现这件衣衫竟是前世绛衣公子为他买的,也是绛衣公子杀他那日他穿的。 他本是跪着的,索性躺倒在地,雨滴还在往下砸,但绛衣公子的血却是热的,将他浑身烘得热了,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目,蜷缩着身体失去了意识。 “出白,出白,醒醒。” 顾出白听见有人在唤他,这声音熟悉得很,他奋力地想睁开双目,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他想出声,嘴唇却半点动不了。 之后,他被人抱进了怀中,那人的怀抱很暖和。 “出白,要吃肉包子么?你再不醒肉包可要冷了。” 肉包子! 可是要是他醒来了,又将公子杀了一遍该如何怎么办? 还是睡着罢,就让他在这怀抱中睡着罢。 突地,却有两片唇瓣覆了上来,热得很,亲吻中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那人却趁着他呻/吟的功夫,冲开了他的牙关,唇齿交缠间,像是有甚么渡了过来,他登时觉着方才动弹不得的眼皮以及嘴唇已然可以动了,连浑身的筋脉都通畅无比。 一吻过后,那人在顾出白耳畔道:“出白,这二十个肉包子,你不吃的话,我就全数吃掉了。” 二十个包子? 原来他现下身在缃城的拢香楼么? 顾出白胆怯地道:“我若是睁开眼睛,公子,你会不会就不在了,你会不会就死了,你会不会被我杀掉?” 时绛低笑道:“我本就打算护你一世,哪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顾出白一把抱住时绛的腰身,磨蹭了下他的心口道:“我方才发了一个梦,我将你杀了好多次,你变作了血水,连骨头都没留下一根。” 时绛抚摸着顾出白的额发,笑道:“那是天帝做出来的幻境,尽数是假的。” 顾出白以脸贴在时绛心口道:“可是我之前确实往这儿刺了一剑。” 时绛柔声道:“我不是也刺了你一剑么?我们扯平了。” 顾出白猛地摇头道:“我知你是为了我才刺了我一剑,而我却……” 他说着落下泪来,泪珠子润湿了绛色的衣衫,又透过衣衫打在时绛心口的肌肤上。 “既然你觉得对我不起,那便伴我一生罢,我的寿命还长着,你可要好好修炼才好。”时绛低首吻了下他的眼角,诱哄道,“先睁开眼睛,吃肉包子罢。” 顾出白吸了一口气道:“好。” 话音落地,他却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睁开双眼。 入目的果真是拢香楼,他正被时绛抱在怀中,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二十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散着白气。 他仰首盯着时绛的双目,面泛酡红,而后坚定地道:“公子,再亲我一下。” 时绛低首覆住顾出白的双唇。 此时,拢香楼中人不多,但这一出到底是惊世骇俗,颇为引人侧目,窃窃私语不断地打在俩人耳畔。 顾出白的脸色愈发红了,手指却死死地抱着时绛的脖颈不放。 直到顾出白透不过气来了,他的手指才略略松了些。 时绛放开顾出白,又拍着他的背脊为他顺气。 顾出白拼命地呼吸着,待他缓过气来,他便从时绛怀中下来了,坐到旁边的位置上,抓了个肉包子吃了起来。 这拢香楼的肉包子极是可口,顾出白一口气吃了五个,才得空问:“天帝呢?” 时绛取出帕子擦拭掉顾出白嘴角的油腻,答道:“巡视别处去了。” 顾出白紧张地问:“天帝可怪罪你了?” 时绛笑道:“怪罪不怪罪,我都会与你在一块。” 顾出白点点头,冲小二招手道:“小二哥,这楼里可有甚么招牌菜?” 时绛微笑地看着顾出白,思忖道:可得早些去向时青要回白虎,再让顾出白和白虎去卖艺,攒些银两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正文完结啦~\(≧▽≦)/~ 我文字和构架掌控能力都不行,这篇文写得挺费劲的,中间卡文无数次,一直在自我怀疑中。 感谢看到这里的妹纸们,鞠躬。 特别感谢承包了留言区的Baccano,要是没有你,我估计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写完这一篇文。 再接下来,还有一篇时青和萧漪的番外,应该这个星期发。 我个人挺喜欢这个故事背景的,打算再开一篇同背景的古耽,cp是修仙人x竹妖。 第83章 番外三·端午 端午近了,整个郓县弥漫着箬叶和雄黄酒的气味。 一日,云雨过后,时青伏在萧漪心口,懒懒地道:“你的天劫要近了罢?” 萧漪抚摸着时青汗湿的发丝,低语道:“就在这几日,我明日回藏霞山去,免得天劫惊扰了旁人。” 萧漪上次失忆便是因为天劫,这次渡劫,不知是否会再次将他忘了,又或者……又或者会忆起前事。 时青闷闷地道:“我随你一道去罢。” 萧漪摇首道:“端午近了,你还有许多事未理,还是莫要离开为好,书院里也还须得你去帮我代几日课。” 自萧漪在郓县落脚之后,俩人几乎是日日见着,未曾分离过,这次渡劫紧要得很,时青哪里舍得萧漪独自去,但这几日要确实事务颇多。 他蹭了蹭萧漪的心口,又随意在赤/裸的肌肤上咬了一口,方道:“离端午还有五日,你赶得回来么?” 萧漪沉吟半刻道:“怕是回不来了。” 时青略略动了动身体,仰首覆上萧漪的唇瓣,狠狠地在上头咬了一下,起身道:“我白日和桐雨一道包了粽子,雄黄酒府中也有,你且陪我过个端午再走罢。” 他一只脚堪堪踩到地面上,就软了下去,被萧漪一抓,便乖顺地又伏在萧漪心口上。 今日做得有些狠了,若在平日,他早已昏睡过去,但因惦记着渡劫一事,他身子虽是疲倦不已,神志却是分外清明。 萧漪伸手探到后处,心疼地道:“有些肿了。” 时青面上泛红,浑身皮肉打起颤来,这不含情/欲的触碰惹得他低低地□□了一声。 萧漪笑了下,转而坐起身来,将时青抱在怀中,在他的腰腹双腿不轻不重地按着。 时青心知萧漪是想让他舒服一些,但奈何身子对着萧漪敏感得厉害,不过按了几下,情/欲竟又冲了上来。 萧漪伸手抚弄着时青下身的物件,直伺候地那物件泄了,他才在时青耳畔柔声道:“我去打盆水来,你且歇歇。” 他说罢,将时青在床铺上放平,穿上亵衣,方走出一步,就被时青揪住了袖子。 时青尚在高/潮的余韵中,双目泛着水汽,眼角发红,他仰首道:“萧漪,你要快些回来。” 萧漪点点头,便出去了,他先将自己收拾了,又去厨房蒸上粽子,才打了水回到房中。 时青疲倦得厉害,有些昏沉,但脚步声一入耳,他却如同胆怯的幼兽一般被惊醒了。 萧漪走到床边,安抚地抚摸了阵时青粘腻的背脊,才绞了帕子去擦时青的身子。 擦净后,萧漪又取了药膏来,细细地上在后处。 萧漪动作轻柔,时青到底是累了,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然而萧漪一踏出房门,时青却复又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心口,底下的脏器明明极有规律地跃动着,他却觉着空落落的。 房门关得严实,只明亮的月光从门外透了进来,落下一地斑驳。 时青死死地望着这一地斑驳的光亮,不肯睡去。 约莫半盏茶后,萧漪回来了,一手拿着一盘子粽子,一手提着一壶雄黄酒。 他瞧见时青的神情,急忙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快步回到床边揽了时青入怀。 时青压抑着情绪问道:“萧漪,你还会回来么?” 你若是恢复了记忆,忆起了我是这样肮脏的人,你还会回来么? 你我如今虽是你情我愿,但不过是我趁了你失忆的契机,若是你忆起了我当年强迫你同我交合,你还会回来么? 时青说罢,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抱住了萧漪的腰身,鼻间则拼命地吸着萧漪的气味。 萧漪轻柔地抚摸着时青光裸的背脊道:“我只出去几日,渡劫后即刻回来,我这几年修炼不勤,这次天劫应当不会有危险的,你莫要忧心。” 所谓天劫,修炼得越好,越接近于羽化登仙便越是危险。 时青自是知晓的,因而不曾担心过,但渡劫后的萧漪是否会忆起前事? 萧漪低首在时青发间落下一个吻,手指一动,像是变戏法般变出一个锦囊来。 这锦囊里头装的是时青和萧漪的一段结发,是俩人在狐族同睡一床时,不小心缠在一处的。 时青之前一直把锦囊放于枕下,在与萧漪重逢后,便将这锦囊收起来了,不知是萧漪是如何发现的。 他登时羞怯不已,满面嫣红,将头埋在萧漪心口,不肯让萧漪瞧见。 萧漪伸手抚过时青柔软的耳垂,道:“我会将锦囊贴身藏着,就如同你伴在我身边一般。” 说着,他取过一件衣衫披在时青背上,道:“阿青,我陪你过端午罢。” 时青颔首,直起身子来。 萧漪变出一张矮桌放在床上,又将热乎乎的粽子和雄黄酒放在上头。 他剥了一个粽子递给时青,时青接了咬了一口道:“我要吃肉馅的,这个豆沙的给你。” 萧漪笑笑接过粽子在时青咬过的那处咬了一口,方又剥了只肉粽。 时青食量不大,吃了只肉粽便摆摆手,去倒酒。 雄黄酒算不得烈,但用于克制蛇却是极有用的,时青成妖不过几年,因而萧漪在旁道:“少喝一些罢。” 时青点点头,执起酒杯,正要喝,萧漪的手蓦地从他臂弯穿过,将手中小巧的酒杯凑到他唇边,笑道:“你喝我这杯罢,你这杯我来喝。” 这不就是交杯酒么? 俩人不知欢爱过几回,此刻的时青却仍像新嫁娘似的,羞怯地垂下头去,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将酒杯送到萧漪唇瓣。 俩人对视一眼,各自略略饮了些。 萧漪低首轻吻了下时青还沾着些微酒液的唇角,收了余下的粽子以及雄黄酒,手一挥,将烛火灭了,钻入被中。 时青用额角磨蹭着萧漪的肩窝,而后手脚并用地缠住萧漪,不一会儿便睡了去。 时青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不敢睁开眼睛,伸手往旁边探了探,萧漪已然走了。 他叹息一声,叹息声堪堪落地,外头桐雨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爷,用早膳了。” 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时青无法,只得睁开双眼,应了声:“这就起了。” 他起身,换了衣衫,自去取了盆水来净面。 昨日他缠着萧漪做得狠了,今日身子还有些不适,用早膳时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桐雨是知晓时青和萧漪之事的,在旁打趣道:“昨日萧公子来了么?” 时青应声红了脸,不理会桐雨埋首用膳。 用过早膳,时青匆匆赶去停云书院代课,代完课,又回县衙中处理公务,处理了些公务,不等用午膳,他赶去同乡绅磨嘴皮子,好容易才要了些银两充作学资。 如此几日,时青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端午当日,萧漪果真没回来,时青自去瞧了县中的赛龙舟。 端午过后又过去几日,萧漪已足足走了十日了,时青一日较一日焦心,越发地坐立不安。 又过了一日,天气阴沉得厉害,入了夜,更是一片漆黑。 时青点了灯,在房中读书,书还未翻一页,却听得外头唤道:“阿青。” 接着门被推了开来,进来的是时绛,时绛身上背着萧漪,萧漪昏死过去了,身上倒是别无外伤。时绛身侧立着顾出白,顾出白已褪去了少年的模样,如画的眉目更为精致了。 时青急急地迎了上去,问道:“哥,萧漪如何了?” 时绛微笑道:“莫要担心,外伤我已治好了,再过个几个时辰,他便能醒过来。” 时绛说着将萧漪扶到床上躺好,才细细地端详时青。 他与时青已有数年未见了,上次见时时青还清瘦着,现下微微丰腴了些。 他抬手抚过时青的脸颊,笑道:“这萧漪倒是把你养得不错。” 时青无暇理会时绛的话语,一把抓了时绛的手道:“哥,萧漪会恢复记忆么?” 时绛发觉时青的手颤抖得厉害,蹙眉道:“十之八/九。” 时青闻言,顿时失了气力,跌坐在地。 “你担心萧漪会不要你么?”萧漪扶起时青,安抚道,“放宽心,他不是会始乱终弃之人。” 时青仰首苦笑着道:“我怕他厌弃我,我逼着他同我交合,他若是恢复了记忆,不恨我已是好的。” 顾出白本在旁边啃肉包子,听得这话道:“阿青,这萧漪要是厌弃你,我帮你打他。” 顾出白比时青要小上七岁,他自从与时绛在一处之后,便跟着时绛这样唤时青。 时青口中发苦,吸了口气,到底还是朝顾出白笑道:“那可劳烦你了。” 说罢,时青收拾了一间房间,让时绛和顾出白睡下,自己回到房中等候萧漪转醒。 萧漪醒时,天还未亮,桌上的烛火已灭了。 他瞧了眼伏在床沿的时青,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复又睡了去。 时青睡得并不安稳,不过半个来时辰就醒了,他觉察到自己在萧漪怀中,不由地挣了下。 萧漪并未睁开眼,只箍紧了时青的腰身道:“睡罢。” 萧漪的体温通过轻薄的亵衣传来,这温度妥帖无比,但因时青心中忐忑,反是催生了焦躁。 时青犹豫须臾,低声问道:“萧漪,你可是想起了甚么?” 萧漪一手紧了紧时青的腰身,一手摩挲着他的背脊,直把人哄得不再打颤了,方道:“我已全数记起来了。” 时青闻声在萧漪怀中挣扎起来,连眼角都发红了,他咬着嘴唇不敢言语,听候萧漪的发落。 萧漪制住时青,悠悠地道:“那日在茶肆见到你我便喜欢上了你,你对我下了春/药我也是知晓的,那骨心锁更是我默许的,所以你无需觉得对我不起,更不用觉着自己强迫了我。” 他说着,低首去舔/弄时青嵌入唇瓣的牙齿,直弄到牙齿松了,又转而去舔/弄生了牙印的唇瓣。 时青被他这样温柔对待,身子都软了去,不由地贴紧了萧漪,仿若蒸熟了的糯米一般死死地黏住了箬叶。 吻了一阵,萧漪松开时青道:“我受华严上仙点化修成人形后,还是终日待在山中,对旁的事物无半点兴趣,有一日,华严上仙告知我我的死期,我一直觉得活着无甚趣味,死了也就死了罢……” 说到这儿,萧漪突然被时青咬了一口,时青咬在萧漪肩上,咬得不重,咬完之后,时青恶狠狠地道:“你再瞎说,我就咬死你。” 这话自是没有甚么威慑力,但格外贴心,萧漪轻柔地抚摸着时青的背脊,续道:“后来,我下了山,随意选了个茶肆,恰巧遇见了你。我与你一路结伴,我虽知你的情意,但那时我离死期不过两年,因而才不表白心意。说到底是我对你不起才是。” 时青凑到萧漪下颌道:“你既然之前对我不起,那为做补偿,今后可要好好待我。” “这是自然。”萧漪柔声道,“抱歉,未赶得及在端午回来。” 时青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缩在萧漪心口道:“明日和哥哥以及出白一起包粽子吃罢。” 萧漪沉吟片刻道:“你可知点化我的华严上仙是何人?” 时青这几日未如何睡过,一安心下来,便觉得困倦不已,迷迷糊糊地回了句:“是何人?” 萧漪答道:“他便是你的兄长时绛。” 话音落地,萧漪未等到时青的反应,低首一瞧,时青早已睡过去了。 他以指划过时青发黑的眼圈,将装了结发的锦囊塞到枕下,握了时青的手,也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打算写一篇画风崩坏的现代番外的,幼儿园小朋友时青x幼儿园老师萧漪。 奈何最近古代背景写多了,现代的写起来不顺手,就提前写了这个端午番外。 【更多精彩好书尽在www.827txt.com】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