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苍生从拆CP走起》
作者:南歌玉转
简介:
一、
贺亭瞳生存在一本集穿书,系统,重生各方大佬于一体的筛子修仙文里。
而他的身份:平平无奇吃瓜群众路人甲。
在这个穿书多如狗,重生遍地走的奇葩世界里,每天都有师徒虐恋,死对头相爱相杀,道尊正主替身,还有什么豪门抱错,无情道杀妻证道追妻火葬场……总之,最顶层的天之骄子们爱恨交织,恨海情天,痛不欲生,为一人让苍生陪葬……
然后这个世界就重启了十八次。
次次哀鸿遍野,天地倾覆。
贺亭瞳和所有人不一样的是,他带着所有记忆,也跟着重来了十八次。
第十九次,天地苍生之一的贺亭瞳麻了。
去他妈的谈恋爱,老子给你们全拆了!都给我滚去修无情道!
二、
傅风烟一生都被锁在那座白色的高楼内。无情无欲,五感尽失,积年累月坐在高台上诵经。
父亲说,他是封印,是天道,生来便是要拯救苍生的。
于是他便用命去拯救苍生了。
这个世界毁灭了多少次,他便用命填补了多少次。
第十八次填补世界。
五感重启的那日,傅风烟站在业火里,化作灰烬的前一刻,却看见一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小修士背离所有人,朝着他奔来。
傅风烟以为向他奔来的是爱情。
贺亭瞳:好小子,世界重启键就是你对吧!
食用指南:
1、双重生,攻受绑定锁死。
拆CP大队队长心态稳的一批乐观受VS网抑云悲伤蛙蛙(不是)自毁倾向严重世界重启键攻
2、世界观是集狗血文于一体的筛子世界,真的很狗血,扣脚趾的那种狗血!(然后全拆了)
3、应该是双向救赎,相信我,我是写甜文的,主角线基本应该不会种苦瓜。
——求预收——下本写——
《我在仙君识海种花那些年》
(一)
小灯一觉睡醒,发现他的房子塌了,塌了也就算了,他存放了许多年的专属存粮居然跑了。
他循着印记找过去,发现时间已过两甲子,当年对他百依百顺的存粮,现在已经成了至高无上的仙家。
七情六欲消失了个干净,成了块无情无欲的冰,也将他忘了个干净。
这对饥饿的小灯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食物从满汉全席变成了凉白开。
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在仙门口嚎啕大哭。
当人问起他为何如此悲伤,小灯痛苦道:“仙君说了要管我一辈子的饭,我只是睡了一觉,他就不见了!还修了无情道——”
“说好的陪我一辈子,这才几年啊!居然就这么抛弃我!这个负心汉!占我便宜不负责!”
世上无情道者,只仙君一家。
而仙君孤家寡人,无亲无友,只爱苍生。
小灯被人认为是造谣碰瓷,让人从仙宗门口赶了出去。
三日后,仙宗外门多了个美貌,柔弱,愚蠢,但饭量贼大的杂役弟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谁靠近他,都会逐渐丧失欲望,变成一条躺平咸鱼。
对此现象,小灯猛啃馒头,不发表言论。
都说父债子还,仙君债,那就宗门还喽。
某只贪婪的梦渊,偷偷将全宗门啃了一遍。
只是酸甜苦辣咸,他人滋味,俱不如当年渊底,那少年郎红着脸同他对拜时那般香甜。
小灯摸着尚不满足的肚子,忽然觉得,他需要重新培育一下食材了。
(二)
无人知晓仙君失去了一段记忆。
百年前,他曾家破人亡,被仇家剥皮抽筋,毁掉灵府识海,丟进魔域受万魔啃噬。
他走火入魔,识海心域成烈火炼狱,再无修补可能。
然而数十年后,他被人从极北之地救出来时,烈火却尽数消弭,他那本该残破不堪的识海却成了洋洋洒洒一片温柔花海。
神君知晓,他成过亲,爱过人。
但他忘记了。
贫穷饥饿捡垃圾吃的美食家非人受X感情稀缺冷漠无情储备粮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因缘邂逅?重生?穿书?轻松
[一]十八
腥风割面,贺亭瞳眨了下干涩的眼睛,生出迟钝的痛感。
他已二十几日不曾休息。
从极北寒山境一路南下到荼靡州,过长悯川,渡一梦泽,再到现在的中州上玄境,仙盟节节败退,而魔军长驱直入,剑指九曜山的三十三天宫。
贺亭瞳站在九曜山的界碑外,掌中长剑黯淡,四肢百骸中的灵气枯竭,已到了强弩之末。
他怀里是刚被他救上来的一个小女孩儿,五六岁的年纪,正抱着他的脖子瑟瑟发抖,用细弱的声音问:“仙长,我们会赢吗?”
贺亭瞳将女孩儿放下,示意她顺着琉璃色的登仙长阶往上爬。他不敢说输赢,只能摸着小女孩儿脑袋温声吩咐,“往上去,上云顶。”
那里还有最后一道杀阵,亦是他们最后一道防线,仙宫之上多少会安全点。
至于这里……
山脚下,魔族大军如同翻涌不息的海潮,一波一波冲击着守山大阵,仙门弟子以身为墙,挡着魔物无穷无尽的进攻,做着最后的挣扎。
郁郁青山被夷作焦土,尸横遍野,赤血成河。
而魔尊端坐在九首恶蛟上,正缓慢擦拭着手中长刀。他周身是盘旋的骨鸟,翅羽在空中扇动,巨大的骨片交相摩擦,发出咔、咔、咔的声响,骨缝间蓝绿色的磷火如花,随着腥风坠落。
魔尊还未出手,但前线已经溃散,外山大阵在魔军的进攻下逐渐黯淡,可他们迟迟没等来支援。
快撑不住了。
身后漂浮的云流被狂风卷散,露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阶,半透明的石阶折射着日月辉光,连通了人间与天上仙宫。
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宫殿,雪白,无暇,冷寂。逃命的凡人在长阶上爬行,像暴雨前搬家的蚁群,密密麻麻拖成一条漆黑长线。
贺亭瞳又往上面发了一张灵笺,依旧无人回应。
他想骂人。
不过有人先他一步骂出来。
“啧,一群缩头乌龟,你们以为自己能躲得了几时?”
“一群废物。”
魔尊倨傲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夹杂着隐隐的兴奋和莫名的希冀。
“现在,立刻,马上,让秦檀滚出来,本尊或可饶尔等一命。”
贺亭瞳眉头微蹙。
秦檀。
十年前就死在寒山境了,让他摇人他现在也摇不过来啊。
上头的魔尊还在叫嚣,声音沙哑又神经质,恨天恨地的很投入,将自己的心理状态广而告之。
“哈哈哈哈哈——”
魔音穿耳。
“天地负我!苍生负我!师尊负我!”
……
“秦檀你当初抛弃我时,可想过有这一日?”
“你现在给我滚出来,不然我立刻杀上三十三天宫,让你们仙盟鸡犬不留!”
……
魔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贺亭瞳无心听他的心路历程,趁着他在这里抒发感情,即刻前往守山大阵,寻到阵眼,就着遍彻九州的癫狂笑声,取出心头血,以笔沾之,加固阵法。
他资质着实一般,这么多年的刻苦修炼,修为也堪堪只到十二境,半仙之位,已是极限。
他尝试过了,武力值上打不过魔尊,只能尽自己所能,让护山阵法维持的更久一点。
又咳出一口血,贺亭瞳从怀里掏出乱七八糟的丹药,看也不看的一瓶一瓶灌下去。
血与汗俱下,九曜山外黯淡的金光重盛,空中漂浮的小仙篆如同迷蒙飞蚁,填补向各处破损,随后,大阵逆转,转守为攻,在魔尊叫魂的声音中,九曜山上布置的数亿枚灵石纷纷破碎,灵力化作漫天杀阵绞过去,成功将九曜山五里内所有蠢蠢欲动的东西清空。
终于安静了。
贺亭瞳松了口气。
玉笔一捏便化为齑粉,光驱动阵术就将他全身灵力抽空,险些失去意识。
他实在是太累了,丹台都生出痛意,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以指沾血,将阵法再转回去。
护山大阵重启,贺亭瞳撑着剑出来,让旁边的小弟子搀了一把。
“仙师,现在我们应当如何做?”
“去请玄霄道君。”他低咳,一掌的血,“我已经尽力了。”
九曜山三十三天宫,是仙盟总部所在,那上面住的是当世最强的仙家,天下第一的玄霄道君,他若是出手,他们也许能再撑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难道是传说中的主角总要压轴出场?
贺亭瞳喘了口气,抬头往上看,琉璃长阶上,逃命最快的那批人已经爬到天宫之上,只是没呆多久,那一群人又慌乱地跑了下来,嘴里高喊着,“疯了!疯了!神仙疯了!”
疯了?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了?
贺亭瞳满头问号。
可下一刻,他看见玉色的楼阁上忽然蹿出一片黑点,随后那黑点在屋檐上跳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旺盛。
黑色的焰火迅速点燃了三十三天宫的屋顶,琼楼玉宇一片片燃起来,热浪滚滚,贺亭瞳却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被冻住了,浑身冰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一群脑子有病的傻逼!!
贺亭瞳脸色铁青,咬牙画出血符,再一剑定死山门,加强禁制。浮动的金光隐隐透出血色,只这一下,便耗废他半生修为。
随后他推开所有人,提着一口气,踉跄着朝山上奔去。
玄霄道君的本命灵火失控了!
贺亭瞳冲到主殿,寻到火焰燃烧处,一脚踹开大门,浓烈的血腥味儿顿时涌了出来。
只见堂中尸横遍野,仙盟里本来应该给他支援的骨干们如今全横在这里了。
而仙人一夜白发,白袍浴血,抱着一具干瘦的尸体垂泪,口中呢喃,“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这一次你还是会死?”
“我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到底哪里错了?”
贺亭瞳比他还想问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要碰到你们这样的盟友!
兄弟,大哥,祖宗!你是魔尊派来的卧底吧!!
强忍住崩溃,贺亭瞳凑过去查看,玄霄道君的夫人面容依旧,但气息已无,死透了。
天人五衰,回天乏术。
贺亭瞳勉强礼貌提醒道:“凡人寿数有限,他这是时间到了,节哀。”
“不可能!”向来清冷的仙人忽然吐出一口血,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资质那样好,天赋那样高,怎么会变成凡人?”
贺亭瞳深吸一口气:“你家夫人一甲子前丹台便碎了,一直在找人求药,你是他的道侣,你难道不知道吗?”
哐当一下,玄霄君眼里的光灭了,他跪坐其间,像一具死去很久的尸体。
贺亭瞳:完了,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忽然有无尽的烈焰从仙人周身燃起,险些舔到贺亭瞳衣服。
他险险后退,避开烈焰,提醒道:“道君,魔君已经杀到山下。”
好像死了很久的仙人开口说:“吾妻已死,事到如今,天下苍生又与我何干?”
他头也不抬,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你没伤过他,我不杀你,你走吧。”
仿佛恩赐。
贺亭瞳:“……………………”
我往哪儿走?
他倒抽一口冷气,想一脚踹过去,但念在这是天下第一人,他也打不过,所以忍住了动作,但终究没忍住那张嘴——
“玄霄。”
“我草你大爷!!”
“你自己六十年不和你老婆见面,长了眼睛不看,长了耳朵不听,长了嘴不说,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和天下苍生无关!”贺亭瞳抓狂,“但你是仙盟盟主,是九州一百零八个宗门的话事人,你说不管就不管了?”
“你不想当,你当初就可以退位,你当了就得负起责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除魔卫道,庇佑苍生,仙盟的规矩放在那里,你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
“平时不关心你老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忽然良心发现了?!”
“你非要在战前杀人?可我们还在打仗啊!”
衣角被火撩到,烈焰迅猛地吞吃而上,贺亭瞳眼疾手快,一把将外袍脱掉砸过去,他瞪着那道自闭的背影,十分崩溃,“这些都算了,你就算不帮忙,那你也不要放火烧山啊!”
“他妈的山上是火,山底下是魔,你让我怎么办?”
“那么多人过来避难,你让他们往哪里躲?”
“你不想活了,别人还想活——”
大概是嫌他聒噪,一道剑意拍过来,贺亭瞳被撞出殿外,倒在地上,像块被压扁的饼。
大殿里没动静了。
贺亭瞳阴暗的觉得玄霄大概是烧死了。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琉璃长阶边。
极目望去,以界碑为线,他脚底下是汹涌不息的魔潮,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将那条雪白的长阶夹在中间,而他站在琉璃阶上,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玄霄生来自带玄天灵火,沾之既燃,不死不休。
天宫呆不了了。
贺亭瞳看着琉璃长阶上挤挤挨挨,满打满算剩下不过上千人,呼吸沉重。
天下九州,五州沦陷,就剩下这么点人。
“仙人,咱们还有活路吗?”
有人小声的问。
贺亭瞳挤出一个笑,“应该还是有的,我来想办法。”
他一步步走下长阶,衣摆擦过石面,拖出一条刺目的赤红。
身后寂静无声。
第十八次。
贺亭瞳缓缓的想。
他已经重来了十八次,还是逃不掉这必死的结局。明明这一次,他已经很努力,很小心,吸取前世所有的经验,可还是到了这种地步。
是他不够努力吗?
还是他不够聪明?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会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毁灭,他既无法拯救苍生,也无法拯救自己,被困在这里,生生死死,一直重复,一直重复,一直重复,像别人手中摆弄的玩具。
灵火焚烧,阵法破碎,巨大的骨鸟从空中俯冲而下,每一寸骨羽展开后,都是森森的刀刃。
凡人恐惧的尖叫声穿透耳膜,贺亭瞳下意识抬手挥剑,落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他的本命剑用来压阵了。
阵碎,剑碎。
他全部家当只剩下一把剑鞘。
“秦檀呢?”魔尊落地,亲自动手掐住贺亭瞳的脖子,“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蠢货,”贺亭瞳憋不住了,木着一张脸,横眉冷对,破罐子破摔,“你师父十年前就被你害死了,找他?很简单,现在你立刻自尽,然后下地狱找去吧!”
“狼心狗肺的东西!”
魔尊的手一抖,“不可能!”
“师尊是异界之人,怎么可能会死?你不许咒他!”
魔尊双目赤红,他似是怒极,对着贺亭瞳的脑袋就是一掌拍下!
又要死了。
贺亭瞳安详地闭上眼。
死了好,死了他就不用和这群傻逼打交道了。
要是还有机会重开——
去他妈的谈恋爱!老子给你们全拆了,都给我滚去修无情道!
————作者有话说————
贺亭瞳:真是轻松且愉快的一天呢[小丑]
[二]十八
山上忽地起了风,很冷。
贺亭瞳闻到了魔尊衣袖上的血腥味儿,杀意近了,可他等了好久都没感觉到痛。
天地忽地一静,所有的喧嚣声潮水般退去,贺亭瞳耳中长鸣,下一刻,有什么柔软冰凉的东西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尖锐的翁鸣声中,他似乎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然后他脖颈上的桎梏消失了。
失重感传来,贺亭瞳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迟钝地睁开眼,头顶遮天蔽日的魔族大军不见了,他看见了漫天飘飞的雪,落在肤上,发烫。
贺亭瞳捻了捻。
不,这不是雪,是灰。
苍白的灰。
三十三天宫上的火依旧在烧,琼楼玉宇一片片倒塌,昏暗的天空中却凭空出现了一个太阳,雪白炽热的火在天上肆意燃烧,魔尊和他手下被逼退,渐渐远离了人群。
援军到了。
凤首灵船驭风而来,悬停在半空,其余四州的修士从灵船上飞下,纷纷落地,他们人数不多,但胜在可靠,将长阶上慌乱的凡人一个个带走。
原来修真界还有大佬啊。
贺亭瞳坐在琉璃阶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笑死,还以为就剩他一个活人了。
有人过来拉他逃命。
贺亭瞳随波逐流地走了几步,他回头向旷野处望去,看见魔族节节败退,那一片应当是开了识海心域,看不清战斗细节,只见一大片黑雾包裹着炽火,而后被烈焰烧穿——
数道剑光破境而出,荡平天地,九曜山附近的山脉全部没了,上玄境累累青山化作平地。
魔尊死了,天地一清。
得救了,四野都响起了欢呼声,人们在贺亭瞳身后抱头痛哭,庆幸劫后余生。
可贺亭瞳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么强,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青云榜上,合该有此人的名姓。
他正要去问,忽然捂住胸口,心脏抽痛,灵力和生机都像破了洞的碗,从他身体里流走了,涌向一个方向——
这感觉……很不对劲。
天一下子暗了。
贺亭瞳站立不稳,他踉跄两步,脑袋发晕,天旋地转中倒在地上,然后在仙盟特制的琉璃长阶上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碎纹。
登仙阶要碎了?
不对,是天地都在破碎!
贺亭瞳瞪大了眼睛。
四极崩,天星坠,三十三天宫从高到低,一层层塌下来,大地开始颤动,仿佛有巨兽在其下翻滚,轰隆一声,天地裂。
世界像被好几双大手撕扯的宣纸,时间和空间全乱了。
可记忆比恐惧先一步到来,贺亭瞳想起已死故友的话——
“我没办法。”
“主角是不能死的,他们要是死了,世界也会跟着消失。”
……
该死的!他就知道,魔尊和玄霄都是主角!
贺亭瞳下意识去寻那团光,却看见苍白的火正在极尽燃烧,仿佛在抵抗什么。
天地之间的灵气快被抽干了,在荒野之中形成可怖的火龙卷,通天彻地。
贺亭瞳感觉自己的生机也全部向那一处涌去,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谁?”
贺亭瞳抓住了身侧剑修的衣袍,指着那团火急切地询问,“他是谁!”
“不用担心,少君会救下我们所有人。”剑修答非所问,抓着贺亭瞳的胳膊,打算拖着他走。
可那种诡异的感觉又近了,寒冷的,濒死的绝望一点点舔上他的灵魂。
贺亭瞳喘不上气,他望着那片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燎原大火,一把将身边人推开。
他跳下长剑,掐决,御风而上,猎猎长风卷动衣袖,无数人在逃亡,独他逆流而去,毅然决然地冲向荒野之中那团“太阳”。
只是烈火犹在,苍白的火焰舔在身上,衣袍血肉纷纷燃烧,贺亭瞳如同一只扑火的蛾,带着满身星火,在龟裂的大地上奔跑,朝着那道同样被焚烧的人影大喊,“是你吗?”
无人应声。
贺亭瞳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东西想问,只是火太大了,他力竭,燃烧着跌落在地,却始终无法靠近那道身影。
火光之内,一切在坍塌,火光之外,却好像有一股无形的意志笼罩住整个世界,时光被拨弄,一切都在倒转。
就是这个感觉,他经历了十几次的感觉——
又、要、重、来!
操!
无人理他,贺亭瞳满腔的悲愤无处宣泄,最后只来得及对着不远处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影丢出剑鞘,用破碎的喉咙嘶喊出一句:“我草你大爷!”
“好小子,我记着你影子了!世界重启键就是你对吧!”
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将这厮逮住!
然后——
贺亭瞳被火焰吞没,唯余烟尘。
*
*
第十九次。
贺亭瞳猛地睁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风如刀割,灌入肺腑,针扎一样的冷痛,却驱散了仿佛附着在他魂魄上的灼热。
被火烧死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
天阴沉沉的,两仞悬崖峭壁将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窄线,漫天飘飞的雪花像鹅毛,慢悠悠地压下来,盖在他身上,堆了厚厚一层。
寒山境,落雪崖。
怪石嶙峋,老树盘虬,是熟悉的,他看了十八次的景色。
哦,现在是第十九次了。
贺亭瞳又回到了少年时,他第一次死亡的悬崖下。
呵出一口飘渺的白雾,贺亭瞳艰难抬手,将身上的雪抹了抹,回忆了一下往昔。
他这时被人杀了,顶着胸前和腰腹一边一个大洞,抛尸在崖底,惨的没边。
一切重来,他又从十二境的半仙,变成了丹台破碎的二境小杂鱼。但贺亭瞳向来乐观,毕竟这辈子他又知道更多的信息,见到了更多人的结局,光是想想就觉得这人生可真是有“奔头”呢!
颤抖着撑手,他鱼一样在地上弹了弹,试图翻面。
只是一转身,他腰腹撞到了一个邦硬的东西,用手摸了摸,是一个人的小腿。
贺亭瞳:?
他记得这里没人的。
缓缓扭头,他先是看见一片层叠的衣摆,铺在雪面上,像绽开的朵芙蓉花,顺着衣服缓缓朝上望去,有雪一样颜色的长发,苍白冷峻的脸,以及一双幽紫的眼睛,像是金乌沉山,群星未点时的暮紫夜色,沉沉地,透着股幽寂的冷,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真漂亮,真诡异。
但贺亭瞳很确定,自己重生的前十八次,从来都没有碰见过此人。
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俊美的脸蛋上没有一丝表情,冲着他点点头,很有礼貌的打招呼,“你好。”
贺亭瞳:“……你谁?”
“我叫扶风焉。”少年盘腿坐在雪里,身缀琳琅美玉,穿着极为华丽考究的衣裳,像是刚从宴会上下来的公子哥,只是大概赴的是鸿门宴,他衣服上溅的都是血。
像是怕贺亭瞳不识字一样,他抬指勾来风雪,在空中组出三个漂亮字型,“这么快忘了吗?你我半个时辰前刚见过的。”
半个时辰前?
贺亭瞳在记忆里迅速翻找。
这一年是麟德八年,今天是十一月十三,一天前他被师弟爱人捅了两剑,丢下山崖,怎么想都不大可能认识这号人物……
不对……
面前这道身影的轮廓渐渐和火中的轮廓重合……贺亭瞳猛地僵住了。
“当时风太大,你说的话我没听清。”
少年人继续开口,他的声音平静且淡漠,他横在膝上的长剑明亮又锋利,“可以麻烦你再重复一遍吗?”
贺亭瞳:“…………………”
现在再死一遍还能有重生名额吗?
“神、君。”
贺亭瞳倒吸一口气,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强忍着恐惧,他迅速扒住了少年的手。
好暖。
“你就是神君吗?!”贺亭瞳声音激情澎湃,一颗心却惴惴不安,“您出剑解决魔族大军的那一招,实在是太帅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小的愿称您为天上地下,九州四海,三界第一!什么魔尊,道君都是徒有虚名,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
……
贺亭瞳身材干瘦,顶着一身狼狈的雪和血,灰扑扑,脏兮兮仿佛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小耗子,捧着少年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喋喋不休地夸赞,他双眼亮晶晶的,像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
……
“小人望之,倾慕不已!”
贺亭瞳睁眼说瞎话,一顿狂吹,“那时我冲过去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心里想的才最重要,您只要记住,我当时是在夸您,那些话只是含蓄地表达了一下我对您的敬仰之情!”
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贺亭瞳的彩虹屁。
他喘着气,口干舌燥,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金相玉质的少年。
“倾慕?”扶风焉捕捉到关键词,缓缓歪头,“敬仰?”
贺亭瞳小鸡啄米。
一只手伸了过来,贴在他脸上,将他眼睫上沾到的雪花拂去。
“很好,原来你也有此意。”
贺亭瞳一口气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对方用极冷淡的声音吐出下一句话,“两情相悦,不如成亲?”
贺亭瞳:“………………”
那还没缓过来的一口气就这样噎在心口,差点将他卡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扶风焉:结芬!
贺亭瞳:TD TD TD!
本作最大恋爱脑来了ORZ他自己说要一开场就贴贴的,我也没有办法(摊手)
恭喜小傅同学面基成功!
不是清冷高岭之花攻嗷,他有皮肤饥渴症,所以有时候动手动脚,看起来会有点孟浪,而且他不是一见钟情挂的,他找对象有别的了解手段。
傅风烟=扶风焉
[三]玉衡(一)
贺亭瞳晕了。
说不清是痛的还是气的。
风雪大作。
紫衣的少年郎没能等到心上人欣喜若狂的回答,只见到了贺亭瞳晕厥前的白眼。
他愣了好半晌,觉得可能是错觉,于是躬身将雪中失去知觉的人横抱起来。
很轻很软,可以摸到皮肉下凸起的骨骼,还有比他要低上不少的体温,贴在掌心,很舒服,很安心。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太好的征兆。
他的手紧了紧,将人往怀中更贴近了些许,却又克制的没完全裹住,抱着人在雪中漫无目的地走。
腰侧玉牌发烫,有淡金的字迹在上面快速滚动,转瞬弹动出几十条,可见发信之人的焦急。
“少君,您在何处?”
“少君,寒山境之危已解。”
“少君,巡世在既,速归。”
“少君,外界危险,您不要随意走动,我这就来寻你。”
“少君……”
……
灵力流转为刃,斩碎系绳,玉牌坠地,又在落地的瞬间被无名的火点燃,一瞬成灰,化为乌有。
*
*
贺亭瞳的身体太虚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一世死前太累的缘故,重开一遍他精神上还是疲惫的厉害,一直反反复复做噩梦。
梦里一时是漫山遍野的死尸,无数张熟人的脸泡在血水里,失神的眼珠像是蒙尘的墨玉,一时是故友干涸空洞的眼眸,飞散的纸页上全是描画的异世之景,绝望的说自己想回家,忽而又是荼靡州内百花齐放,堆垒的酒坛几乎将人脸都挡住,有人坐在他对面,轻声细语,“就这样吧,已经很好了。”
……
……
梦中阴郁愤怒憋屈,醒来时心脏狂跳,脸上发冷,贺亭瞳伸手一擦,满手的泪。
清风徐来,他有些迟钝地扭头,看见了半开的窗户,雪后初霁,灿烂的日光穿透破朽的窗棂,轻盈地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弟子房。
青砖黑瓦木板床,不大的房间内塞下一张床后便不剩下什么空间,只窗台前勉强挤了张缺个角的桌子,桌上搁着笔墨纸砚,还有只大肚陶瓮,里头斜插了根松木枝,枝头上挂了颗松果,颇有意趣。
往昔的记忆渐渐从脑海里复苏,贺亭瞳起身下床,怀念地摸了摸桌上缺角。
桌子是小师弟不要的,幼时一同学字,小师弟奔跑时被磕破了脑袋,啼哭不止,师兄便一剑砍了桌角哄他。本是丢掉的东西,他觉得可惜,就搬来自己用,反倒成了他这一屋破烂里最值钱的。
这处缺角他少时闲来无事便会摩挲,十几年时间,被他盘得圆润光滑。
这是他的房间,他又回到了玉衡宗。
贺亭瞳长舒一口气,缓和了片刻后,又警惕地起身,拉开衣襟,首先检查身上伤口,处理的很好,心脉和丹台全部恢复了,并不影响修炼,皮肉伤也已经愈合了大半,比从前几次恢复的都要快,而且修为竟然隐隐有提升的征兆。
贺亭瞳蹙眉,想到在悬崖底下遇到的那人,心中隐隐不安。
他走到角落,熟练地拉开柜子,打算换身衣服出去逛逛。只是柜门一开,从上面兜头滚下来一卷铺盖,罩了他一身。
七手八脚将东西挪开,他定睛一看,柜子里的布置也变了,本来就只有两套弟子袍,现在只剩下孤零零一套了。
谁拿了他的衣服?
“小贺师兄!”
惊喜的声音忽然自窗前响起,一张圆润稚气的脸从窗口一晃而过,伴随着道嘹亮的“你终于醒啦!”房门被人撞开,灰扑扑的小童子钻进来,像只圆滚滚的小雀,围在贺亭瞳身侧叽叽喳喳。
“呜呜呜,小贺师兄你可真是吓死人了,这都已经昏了七天了!”
“没事吧?你的肚子痛不痛?”
“听少宗主说,你们遇到了五境妖魔,还有雪崩,能活着回来真是福大命大。”
“你身上的伤口好多,疼不疼?晕不晕?我去叫师父过来……”
密密麻麻的问题冒过来,贺亭瞳听的头晕。
“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贺亭瞳眼疾手快,将弹出去的小童子抓回来,“更不用劳烦宋长老。”
这是宗门医师的捣药童子白术,年幼话多。
贺亭瞳根骨普通,天赋一般,要想在修炼上有成效,需得比同门努力千倍百倍,故而时常因修炼受伤,药庐去的勤快,与那边的长老弟子也更熟上一点。
“小白术,我是怎么回来的?”贺亭瞳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问。
童子兴奋的表情顿时一滞,随后小声道:“小贺师兄,你不会什么都忘记了吧?”
贺亭瞳:“?”
小童子将他扶到桌边,让贺亭瞳稳稳坐下,又倒了杯水让他捧着,随后认认真真道:“七日前,你满身是血,气若游丝,被一个眼瞎的凡人从山脚下背上来的。”
贺亭瞳眼中浮现一丝茫然:“……什么?”哪里来的瞎子和凡人?
“宗主感念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本想给些钱财打发,没想到那凡人竟对小师兄你起了觊觎之心,非说你们俩已经私定了终身,说他是从家中逃出,与你私奔过来的!”
“竟是无论如何也赖在这里不肯走了!”
白术紧张地盯着贺亭瞳,吞了吞口水,继续道:“仙凡有别,本来宗主是想直接将人赶下山去。可少宗主念在这凡人痴心一片的份上,让他留在这里照顾,想着等你醒了问问,该怎么处理。”
“若是……若是有意,就将婚礼办了,也是一场喜事。”
贺亭瞳:“…………”
好眼熟的剧情,他唇角颤抖,抓住白术的手,“那个凡人呢?他在哪儿?”
“现下是未时,他应该正在药庐给你熬药。”白术乖乖回答,随后眼前一花,就见大病未愈的贺亭瞳拽着袍子跑出去了。
手忙脚乱,急得不行。
他暗暗在心中嚯了一声,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最像会孤寡一辈子的小贺师兄,居然会是个痴情种。
果然下山改变命运。
贺亭瞳可不管什么痴情不痴情,他只知道自己从前十八次,绝对不会有什么眼瞎的凡人背他上山,更不会出现婚约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唯一有变动的就是他在悬崖底下遇到的扶风焉!
冲到药庐的时候,果不其然,就看见那位牛逼轰轰,能几剑砍死魔尊的大佬,穿着他洗的发白的弟子袍,闭着眼睛,正摸索着熬药。
他不知用了什么伪装,头发变黑了,肤色也不像从前那样雪白,挽着袖子,蹲在药炉子前扇风,旁边的药庐长老皱眉头,拿着药碗正在说些什么。
贺亭瞳从口型上看,好像是什么,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何必纠缠不清,小贺有他的前程,你是凡人,无法修炼,这样做会耽误他之类。
贺亭瞳:“………”耽误个毛线啊,人家修为比我们整个山头的人加起来都高。
他倒抽一口凉气,怕长老把人念叨的不耐烦了,会被一剑戳死,赶紧冲上去,挡在两人身前,将他们隔开。
“宋长老!好久不见!”贺亭瞳提高声调,打断对方说话,“我醒啦,一看伤口就是您老给我缝的,手艺真好!”
眼前的小老头枯瘦干巴,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发髻上插着根木簪,嘴角泛白,他瞪了贺亭瞳一眼,想把人拨开,“你还伤着,谁让你跑出来的?看看你这着急忙慌的德行,乱七八糟,一点仙家气度也无!”
贺亭瞳出来的急,趿拉着鞋子,衣服也只堪堪系了系带,松垮地挂在身上,在山风中晃荡。
“这不是劫后余生太高兴,所以赶紧过来见您吗?”贺亭瞳一把握住小老头的胳膊,冲着宋长老笑,看起来简直没心眼。
“放屁!我看你是怕你的人被老朽欺负了吧?”
贺亭瞳身后,扶风焉不知何时站起来了,抓着少年的衣角,正怯弱地同人贴在一处,一副畏惧担忧的小白花模样。
“仙师,是你吗?”声音委屈巴巴的。
贺亭瞳:“………”你在装什么!
“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醒了。”
低落又粘糊的声音响起,修长白皙的手指从后头伸过来,握着他的腰,高热的体温隔着衣服烫在他身上,贺亭瞳没忍住哆嗦了一下,扭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眼睛闭着,神色委屈,脑袋却恨不能贴到他脸上,耳鬓厮磨。
“他们都说你我并不般配,我是凡人,无法修炼,您是修士,注定成仙,你我之间,云泥之别。”
贺亭瞳:“………”不,祖宗,我只是个二境小修而已。
“可当初在崖底,是你说过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贺仙师,我并非挟恩图报之人,您若是不愿,当初可以不来招惹我的。”一滴眼泪流下来,温柔倔犟小白花颤抖着嗓音发出了控诉,“可我如今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您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贺亭瞳:“………”招惹个屁啊!
等等,这台词好眼熟,怎么像他在学堂巡察时,从弟子手里收缴来的狗血话本子?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身后人用颤抖的声线吐出一句,“而且,崖底那一夜的缠绵,我腹中已有——”
救!命!啊!
贺亭瞳浑身一颤,赶紧地抬手,把人嘴给牢牢堵住了。
果然狗血这门艺术要看别人玩,轮到自己头上,贺亭瞳尴尬的脚趾抓地,恨不能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他冲着已经看呆的宋长老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转头拉扯着扶风焉,着急忙慌地将人拽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师兄强调:男人不能生孩子!!
扶风焉:记笔记。
跪地,因为开头改变,我后续安排全部都乱了,剧情线还有人设也都做了调整,所以耽误了好久,实在是不好意思ORZ
[四]玉衡(二)
贺亭瞳抓着人钻进小树林,扭头就看见方才还弱柳扶风的小白花挺直了腰背,顿时比他还高出了大半个脑袋,脸上的委屈落寞全部没了,正面无表情地擦眼泪。
贺亭瞳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神君,请问您这样做……是有什么深意吗?”
“他们想让我走呀。”少年郎的声调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但你还没回答我,到底成不成亲。”
“我口拙,又不擅与人沟通,不知该说些什么,见你桌子上有本书,就顺口念了。”
“不错,好用,省事。”扶风焉夸赞。
贺亭瞳眼前一黑,蹲在地上,抱着脑袋,陷入沉思,他不敢想自己昏迷的这七天里,谣言已经飞散成什么程度。
“现在呢,你想好了吗?”一片阴影投下来,是扶风焉单手撑住树干,以一个壁咚的姿势将他困在了怀里,少年人歪了歪脑袋,极长的黑发从身后扫下来,几乎擦过贺亭瞳的脸颊。他依旧闭着眼睛,看不见那双与常人不同的诡异紫眸,轮廓便显得精致又乖巧,“你我几时成亲?”
这动作……贺亭瞳唇角抽搐,感觉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柜子里收缴的话本子,可能已经被某人翻遍了。
他扶额,叹气,然后干脆利落地拒绝。
“多谢神君抬爱,婉拒了。”
“为什么?”扶风焉似是不解。
贺亭瞳抬眼,眸中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喜欢你,不爱你,不想与你结为道侣。”他的声音很稳,很坚决,“神君您很强,长的很好看,很善良,性格……也不错,但一面之缘,不足以让我心动。”
一个扭身从扶风焉腰侧下钻出去,贺亭瞳站起身,拍拍衣上沾上的尘土,认真道,“神君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在这种事上面我不愿意骗你。我如今心如止水,无心情爱,若是直接答应,反而对你不公平。”
“救命的恩情我一定会还,我可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可以还命,但没办法给情。”
玉衡宗的冬天极冷,天虽晴,四野的积雪却还未融化完,山林中是一堆堆的白,像窝在草木中的兔子。
扶风焉的手颓然松了下去,他站在林木间,表情一片茫然,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贺亭瞳嘴唇微张,他本想劝劝,但转念一想,他也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何况重开了这么多遍,对于忽然撞上来的爱情,贺亭瞳向来不吝以最大恶意揣测对方,毕竟他也不知大佬是不是打算转修无情道,顺便拉个路人当踏脚石过情劫,还是单纯的无聊,打算给自己一帆风顺的人生里找点消遣。
可他如今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哄人玩,他还有许许多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耽误。
一叶灵笺拖着明光飞过来,停在肩上,贺亭瞳打开一看,是宗主唤他过去。
“师父有事找我,我先过去一下,宗门位置冷僻,景点不多,神君您请自便。”贺亭瞳从林木间钻出去,毫不留恋地离开。
留扶风焉一人站在林木中,一动不动,像块覆雪的山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摸上了自己的脸,然后是喉咙,试着将唇角往上提上一点,勾出诱人的弧度,声音再掐细一些,哼出婉转的语调。
他在笑,可暗紫色的眼眸中漠然一片。
“为什么会被拒绝?”扶风焉不懂,他已经观察了很多遍,也研究了许久,听说贺亭瞳最喜欢宗门的少宗主,他便偷偷学着那人的言行举止,看着对方和他那只魔物爱人之间互动调情,技术已经学到了十成十,可为何还是会被拒绝?
贺亭瞳不喜欢他。
明白了这一点后,给扶风焉带来的打击,起码让他在原地呆滞了一刻钟。
不过扶风焉向来很会开解自己。
被拒绝一定是贺亭瞳不喜欢这款的。
此路不通,就再换一条路。
收了笑,扶风焉身上顿时没了那股子怯弱粘腻的气质,透出种非人的冷漠。
他扫视了一眼山头,随后迈步,幽魂似的飘了出去。
*
*
玉衡宗主殿设在山顶,贺亭瞳爬石阶爬的极累,等他大汗淋漓爬到一半,就听得背后传来一道柔软怯弱的声音,“小师兄,你等等!”
这道声线实在是太像扶风焉的,贺亭瞳吓了一个哆嗦,差点以为对方跟他屁股后头爬上来了。
回头一看,入目是张雪白清丽的脸,拢在柔软的毛领里,露出双圆而怯的眼睛,像是山中小鹿。
是玉衡宗少宗主云止,宗主独子,他的师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明珠珍宝。
贺亭瞳不知为何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少宗主。”疏离地点点头,贺亭瞳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见他这副模样,少年顿时露出受伤的表情,咬唇,眼眶中泪光点点,“小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亭瞳从前很喜欢这双眼睛,觉得很纯澈无辜,惹人怜爱。直到他让人一剑捅穿了心脏丹台,濒死求救时,看见少年靠在杀人凶手怀中,娇羞地同人打情骂俏,并顺口提出建议,将他丢到悬崖底下抛尸。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是贺亭瞳用极惨痛的代价,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见他并不动弹,云止没办法,只能三两步至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小师兄……”
“有事直说。”
“你的伤……”
“已经好了。”
“那……小师兄,求求你,能不能看在你我一起长大的份上,放过阿垣?”云止眸中含泪,拽住贺亭瞳衣袖,“他不坏的,他当时只是太嫉妒了,觉得我们走的近,一时失去理智,所以才会做出傻事……”
贺亭瞳在心里冷笑,一时失去理智,是指在他同五境妖魔缠斗的脱力时从后偷袭,刺了他两处命门的那种不理智?
还是指夺舍伪装,潜伏在宗门内参与青云试,混在仙盟当内奸,最后屠了玉衡宗上下满门,大开封印导致寒山境失守的那种不坏?
贺亭瞳看着这将他当傻子的师弟,嘴角一勾,声音中都透出点冷意,“所以少宗主您的意思是让我徇私枉法?那可是魔。”
“不!这是交换。”少年猛地提高了声调,又骤然软下声去,“阿垣很乖,很听话,魔亦有好坏不是吗?我不会再让他做坏事。”
“况且……我会帮你,帮你和那个凡人在一起!”
贺亭瞳:“?”
“小师兄你是知道我阿爹脾气的,仙凡有别,阿爹向来厌恶门中弟子与凡俗之人多加牵扯,更别说像你们这种私定终身……”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贺亭瞳的眼睛,“只要你帮忙隐瞒阿垣的身份,我就帮你劝导父亲,让你能够与那凡人双宿双飞。”
云止祈求地看着他,“你很喜欢他的对吧?他长的很漂亮,但身有残缺,又是跟着你私奔出来的,像他那样的人,离开了你,要怎么活?”
贺亭瞳:“…………”
云止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循循善诱,“我助你,你帮我,两不相欠,此事大可一笔勾销,不然鱼死网破,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还威胁起来了。
贺亭瞳听着想笑,讽刺的话飘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丢给云止一个戏谑的眼神,他扭头就走,“好啊,我会帮你隐藏他的身份。”
云止顿时一喜,他松了口气,“谢谢小师兄!我会让父亲同意你的婚事的!”
贺亭瞳不想说话,三两步跨上台阶,提前往门内去了。
*
*
“你伤口恢复的如何?”
玉衡宗宗主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头发灰白,高冠博带,坐在高位上,显得十分威严。
贺亭瞳孤身跪在宽阔的大殿内,膝盖冻的发疼,他俯身,恭敬有礼,“宋长老伤口缝合的好,徒儿已经好了很多。”
“那就好。”宗主低沉的声音从上飘下来,“寒山境你们遇到五境妖魔的事,云儿都与我说了,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此次遇险,是我修为不精,未能诛杀妖魔,也没能保护好师弟,徒儿惭愧不已,甘愿领罚。”贺亭瞳低下头,他脸色苍白,垂着一双眼,瞧着摇摇欲坠,语气低落,像是极为自责。
“五境妖魔根本不是你这个修为能处理的,能保下一条命来已是侥幸,而且你孤身引开妖魔,肯为同门牺牲,这点做的很好。”
宗主语调放轻,似是要夸他,只是不等贺亭瞳欣喜抬头,那声音转了个弯,又极重地压了下来——
“不过你为何要同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纠缠不清,还让人闹上宗门来?”
施加了灵力的威压落在人身上,几乎要将贺亭瞳挺直的腰背压折,宗主的声音威严中带着愤怒,在大殿回荡,“你看看有多少人看戏!为师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虽说年少慕艾是人之常情,可徒儿你要想清楚,你天赋本就一般,若是再将时间耗费在情爱上,只会耽误了前程!”
宗主连拍两下扶手,空旷的大殿里是咚咚咚的闷响,他这小徒弟沉闷内敛,又极有主意,不好拿捏,本想着抓着这点错处打压,让他认错,却不料跪在其中的少年人猛然挺直了腰背,声如洪钟,朗声附和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也是这么想的!”
“我心怀大道,意在飞升,怎可困于私情,囿于情爱?徒儿本就意欲与那凡人一刀两断,等会儿就与他说清楚,将他打发走。爱恨情仇都是泡影,大道长生才是坦途啊!”
贺亭瞳抢答,目光炯炯,激情澎湃,没想到这小子觉悟这么高,宗主听的一愣一愣,原本准备好用来教育徒弟的话术,全部卡壳,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搜罗了好久,干巴巴挤出一句,“那凡人对你情根深种,不像是三言两语能处理的。”
“大道无情,他若不走,也休怪我心狠手辣了。”贺亭瞳压低声线,目光坚定。
宗主磕磕绊绊,吐出句夸奖,“你……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贺亭瞳仰头,眼中俱是孺慕,“还得是师父教导的好!”
宗主嘴角一抽,赶紧换了个话题。
“还有三月便是青云初试,此次试炼名额是为师好不容易求来的,要知道以你的资质,若无宗门做后盾,八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些东西。”
中年人从高位上下来,走到贺亭瞳身前,拍拍少年的肩,“为师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想你三岁父母双亡,师父拉扯你长到这么大,一直是将你当做亲子对待,这次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你可千万不能让为师失望啊!”
青云试,这是近些年仙盟搞出来的东西,由五宗牵线,世家出钱,在云州建立的一座书院。意在搜罗九州人才,培养新一代修真界翘楚。
往年是只收那些大宗,世家,皇族里的天之骄子,这两年招生范围扩散,只要通过测试,就能有入学资格。
宗主非常看中这次机会,玉衡宗地处偏远,灵脉稀薄,宗门传承算不得多厉害,门中弟子修为也是稀松平常,近些年全靠着些许旧产业苦苦支撑,若是有弟子入了青云书院,得了某位大佬的传承,那对于他们这种末流门派来说,无异于一飞冲天。
不过云州书院只要年龄在十五以上,三十五以下,修为在二境以上的年轻人。
虽然目前宗门里符合要求的人就那么一两个,虽然就是不背靠宗门作为散修也可以去考,虽然他被选中就是当一枚用完就丢的踏脚石,但落在贺亭瞳脑袋上,依旧像是宗主给予的莫大恩赐。
贺亭瞳在心里冷笑,身体却跪拜下去,眼神狂热,“徒儿明白,愿为宗门,万死不辞!”
满意于贺亭瞳的态度,宗主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摸一条听话的狗,“乖孩子。”
“行了,下去休息吧,好好修养,青云初试时可万不能再出岔子。”
贺亭瞳点头称是,却并不起身,反而仰着头,目光灼灼,以极大的声音道:“还有一事,徒儿不知当不当说。”
宗主心情颇好,“但说无妨。”
贺亭瞳铿锵有力:“徒儿无意之中撞见外门弟子沈奚垣勾引小师弟,两人在后山之中亲密,不堪入目,弟子实在忧心,怕小师弟被人诱骗,耽误青云初试啊!”
宗主眼前一黑,“……什么?”
————作者有话说————
贺小师兄:徒儿要告发小师弟秽乱宗门(×)
[五]玉衡(三)
“那日徒儿于夜间修炼,回去的晚了些,路过后山雪林时,听见草木窸窣,本以为是山中野兽,不想看见……”贺亭瞳脸颊通红,像是难以启齿,在宗主暴怒的目光中,低下头,“看见小师弟他们在……”
他拇指对了对,比出一个亲嘴的姿势,绘声绘色道:“小师弟当时喊着沈哥哥,不要了,那狂徒还将手伸进了衣服里……”
“够了!”宗主眼前发黑,一个倒仰,险些晕厥过去。
他早年间受了暗伤,如今修为再难提升,多年以来,已生天人五衰之相,身边只剩唯一一个独子云止,将来是要继承宗门的。
云止聪颖,天赋极高,将来再入云州书院走一圈,锻炼一下性情,大有可为。年纪轻轻断不能陷在情情爱爱里,尤其还是和一个天资一般的外门弟子不清不楚!
他心中已然怒极,额上青筋暴起,贺亭瞳在旁侧火上浇油,“师父勿要动怒,气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况且……年少慕艾乃是人之常情,小师弟天真纯良,应是被人诱骗,才一时误入歧途。”
“你将他叫来。”宗主面沉如水,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然握的骨节泛白,但表面还是要维持自己师长的气度,冷声道:“将那外门弟子也叫来!”
贺亭瞳得令,正待起身,宗主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又忙将他唤住,“等等,回来。”
贺亭瞳停住脚步,就见宗主从怀中取出一张灵笺递给他,压低声线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你且装作没看到,往后多陪着些云儿,若是再看见什么动静,直接通知我。”
贺亭瞳低头接过,稳重道:“徒儿一定会照看好小师弟的!”
“下去吧。”
于是贺亭瞳麻溜滚了。
神清气爽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贺亭瞳把玩着掌心那张灵笺,思考要怎么才能把那两人动向,事无巨细的汇报给宗主,然后再让暴怒的宗主把人处置掉。
毕竟他如今修为只有二境,局限实在是太大了。
云止修为也有二境,至于他对象沈奚垣,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刚入门的一境小修,但他那具身体却是被一个本体有九境修为的魔族夺舍,纵使分神受制于躯体,难以使出全力,也极难应对。
从前他没脑子,一开始重生时搞不清楚状况,顾着同门情谊,养育之恩,帮着瞒过,劝过,甚至出手阻止过,不过很快就把自己给劝死了。
爱情上头时,好似天崩地裂都不能叫他们分开,所有的挫折和劝诫只会变成他们爱情道路上的试金石,千锤百炼不放手,反而愈加如胶似漆。
云止一意孤行,宗主心疼孩子,加之沈奚垣后来表现出来的天赋极好,便顺水推舟的成全了他们。
于是从前全力阻止的那个大怨种,便里外不是人,成了诬陷同门,德行有亏的伪君子,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后来玉衡宗被屠,云止寻到贺亭瞳面前,求他帮忙,说是与那魔族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不过这俩你追我逃,你侬我侬,最后还是滚到床上去,什么仇啊恨啊都抛掉,血海深仇也能变成点缀爱情的小情趣。
贺亭瞳实在无法理解。
所以像这种很难处理的东西,还是交给宗主处理才最是简单快捷。
麟德八年十一月二十,距离除夕还有四十一天,青云初试还有九十天,他的时间紧迫,还有其他事要办,不能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需得速战速决。
还有一直纠缠在他身边的扶风焉。
此人修为可怖,来历不明,看衣服和气质,绝非凡人,但天下五宗的那些天之骄子他都认识,没一个叫扶风焉的,七大世家里也没一个姓扶,姓傅的倒是有一个。
只怕是用的假名。
吱呀一声推开门,正想着该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打发走扶风焉,贺亭瞳就看见所思之人端坐在窗前书桌上,正就着光看书。
清风徐来,一册书页已然翻至末尾,就算扶风焉收手的极快,可还是暴露了淡蓝色的书封上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仙门弃妇》。
贺亭瞳眼前一黑,他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对方藏在背后的手腕捏住,拉出来,强行收缴。
“不要看这种杂书!”
扶风焉掌心一空,他先愣了一下,随后表情浮现出几分委屈,“等等,我还没看完结局。”
贺亭瞳脑袋痛,“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用来取乐的东西,看多了并没有用处。”
“真的……没有用吗?”
耳尖忽然一暖,扶风焉骤然贴近,那双暗紫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仿佛将人的魂魄都吸出来,“小贺师兄,你发上有东西。”
贺亭瞳一愣,不等他反应,白皙修长的手指从他耳侧滑过,从发间抓出一朵雪白的花苞来。
“你看。”灵力流转,枝上花苞绽开,露出水红的蕊,扶风焉柔情款款,“送你。”
贺亭瞳:“………”
这场面他话本子里看过,扶风焉的动作就是一比一还原书里男主调戏小姑娘的手段。
可惜他不是小姑娘。
看着眼前人生涩懵懂的勾引,贺亭瞳并未像话本子里女孩儿那样红着脸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拉进呼吸,在扶风焉讶然羞涩的目光里,就着少年郎的手,淡色的唇触上艳红的蕊,呼吸拂动颤抖的花瓣,软唇几乎要吻上扶风焉修长的指尖。
他盯着面前人紧缩的瞳孔,红透的耳尖,挑眉,然后一口咬下,将花连枝带朵,嚼吧嚼吧吃掉了。
扶风焉:“………”
“感谢仙君赠药,这花益气补血,调理灵脉,宋长老他老人家种了好几年,就这么几颗,从前总扣扣搜搜的不肯给我,今日总算是有福气尝到了。”贺亭瞳吃草,冷不丁一哆嗦,啧声,“苦。”
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扶风焉手还悬在半空,他整个人像是变成了截木头,迟迟缓不过来。
贺亭瞳泰然自若,卷了书抓着,在旁侧双手环胸,打量着扶风焉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就这点段位便成这个样子,可见这位小神君不通风月,都是虚架子。他虽然也不通,但在修真界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见识。
小小手段,不足挂齿。
“您现在还觉得这书有用吗?”他在扶风焉眼前摇摇晃晃。
“没用了。”扶风焉捂住了红透的耳朵,神情也一下子萎靡下去,小声嘟囔,“比不上你。”
“神君,您不忙吗?”贺亭瞳转身坐到床上,十分疑惑。
“不忙的。”扶风焉像是被撩傻了,他点点头,实诚道:“未来六十年,无甚大事,我都不忙。”
贺亭瞳:“……”所以才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逗他?
“那你不用回家吗?家中人不会担心?”
“家?”扶风焉表情是当真茫然,他摇头,“我没有家。”
贺亭瞳嘶了一声,意识到不对。
“你没有宗门?”
“没有。”
“可你的穿衣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个散修。
“衣服只有一套,被他们带出来的时候,会穿一次,回去就没有了。”扶风焉老实答道,他站在窗前,映着光,神色坦然,不像撒谎。
贺亭瞳皱起眉头,“那你住在何处?”
“一个很高很冷不见光的地方,世道将倾,我就出来。”扶风焉的声音很轻,“我不喜欢那里。”
“我想呆在你身边。”
扶风焉生的手长腿长,十分高挑的一个衣服架子,只是贺亭瞳的弟子袍本就旧了,套在他身上,更不合身,短了一大截,露出苍白的手臂和脚踝,显得人有几分滑稽。
“你若是不喜欢我呆在这里,我可以下山。”扶风焉缓缓道,“我在山下等你。”
“等?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下山?”贺亭瞳挑眉,“这里是我的宗门,我的家,我可能会在玉衡宗呆一辈子,当个小长老,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过上一生。”
“你不会。”扶风焉斩钉截铁,“你一定会离开。”
贺亭瞳:“为什么?”
因为从前的每一次,你都走了。天地广阔,无拘无束,不似他,囚于一方,连风声都听不到。
扶风焉张了张嘴,又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道:“你不属于这里。”
贺亭瞳:“……”他按了按脑门,有点头痛,但又实在是摸不清扶风焉的来历。
修真界太大了,隐世宗门也多,还有许许多多他不知道的事,也正常。
只是每每想到这里,他便觉得身处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长路,累极。
扶风焉站了许久,也等了许久,才听见贺亭瞳泄气的声音,“算了,天色不早了,先睡吧。”
贺亭瞳倒在了床榻上,不说话了。
于是扶风焉无声的过去,拉开柜子,小心翼翼将床在地上一铺,静静躺了下去。
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寂静中,扶风焉听见床上响动,贺亭瞳起身,蹑手蹑脚跨过地上的铺盖,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他起身,看着做贼一样的贺亭瞳,很是疑惑,“你要去做什么?”
月黑风高,少年双目发光,冷笑一声,
“当然是,前去捉/奸。”
————作者有话说————
小贺:抓小情侣!
小傅:我要看热闹!
[六]玉衡(四)
玉衡宗地方不大,云止和沈奚垣幽会的角落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贺亭瞳脚步轻轻,像只蹑手蹑脚的猫,扶风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阴影里无声无息的走。
在修真界混了这么多年,贺亭瞳潜行术用的极好,他收敛气息,一丝灵力都不会外露,一阵风似的从弟子院前往后山,不引起一丝一毫的注意。
“阿垣……”
角落里发出细碎的动静,贺亭瞳竖起耳朵,立刻止步,拉着身后紧贴着的扶风焉,一齐挤在了树上。
草木间有暧昧细腻的水声,并着急促的喘息,干柴烈火烧的旺盛,动静不绝于耳。
片刻后,他听见云止甜腻的声音响起,“我已劝过小师兄,他答应帮你我遮掩。”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与他一同长大,他待我甚好……只是从此以后,我与他怕是要生出嫌隙了。”
“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小师兄自然比不得你,世上只有一个阿垣。”
“那我若是要杀他呢?”
沉默良久,云止略显震惊的声音响起:“这是在宗门内,你疯了,你身份会暴露的!”
“他是个威胁,贺亭瞳见过我出手,知晓我的身份,这是你我落在他手中的把柄,若是他往后拿此事要挟,会生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他已经答应我……”
“谁知道他心里如何想的?我刺了他两剑,他指不定如何恨我。”
“可是……小师兄修为与我相当,若是动手,我与他只会两败俱伤。”
“傻阿止,我怎么会舍得你受伤?我来。他不是喜欢那凡人吗?你寻个机会,将那凡人约出来……”
……
那两人认真商量着如何杀人灭口,扶风焉忽地低头看向贺亭瞳。
耳边满是恶意的算计和杀机,他却毫不在意,只捏着灵笺,嘴角含笑,刷刷打小报告。
“师父,子时一刻,后山雪林西北二十里,小竹林内,小师弟与外门弟子沈奚垣野/合。”
收起灵笺,贺亭瞳只恨自己还是太穷了,没能买个留影石什么的,不然冲击可能会更大些。
良久,灵笺一烫,上头冒出肃杀两字,“再探!”
小树林里的两人心满意足的走了。
贺亭瞳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出去,近几日天气很好,月光甚亮,照得小路发白,山门里清净,此刻有种万籁俱寂的幽冷。
扶风焉跟在后头,“你很讨厌他们。”
“曾经讨厌过。”贺亭瞳将灵笺塞进怀里,“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若非事关寒山境封印,他早就同前几世一般,在落崖醒来后,就直接离开此处了。
在玉衡宗这十三年,贺亭瞳过的极累。
师父并不算多喜欢他,师兄们与他也不熟络,他每日跟在云止身后,夏天热了打扇,冬天冷了烧炭,少宗主娇气,矜贵,他是师兄,又是同龄人,所以要像个奴仆一样服侍。
时间被无尽压榨,他修炼便只能在晚上,不敢睡,因为他根骨普通,稍有懈怠便停滞不前。白日里也要小心,毕竟云止稍有些什么头疼脑热,他便会被耳提面命,敲打一番。
人人都说宗门待他有恩,宗主少宗主待他恩重如山,救他性命,引他入仙途,是几生几世还不清的情分。
别人修炼是理所当然,他修炼,好似吸收的每一息灵力都是欠他们的,要还的。
贺亭瞳已经还过好几辈子,被坑的苦不堪言。
后来终于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有些事,是缠在身上的一团烂藤,怀柔不行,只会越缠越紧,唯有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
*
*
子时,灵笺一烫,宗主惊醒,看见其上冒出一行小字,“今日小师弟与外门弟子深夜于落梅院探讨仙术两个时辰,天亮沈奚垣逾墙而走。”
宗主:“……”落梅院是云止住所。
他的徒儿,还是和从前一样,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宗主揉着发痛的脑袋,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最佳,不能让他们父子生出嫌隙,只回他,“继续盯着。”
翌日辰时,灵笺字迹浮动。
“今日丑时,小师弟与外门弟子相约爬山,至浮灵洞,入天水泉,而今方归。”
宗主正在泡茶,山间冷泉,最是甘冽,烹茶焚香,是件雅事,故而他每日必饮茶。
只是,天水泉是玉衡宗所有水流的源头。
宗主看着他刚沏的茶,忽然喝不下去了。
“小师弟和外门弟子入藏书阁二层,三个时辰,暮时方出。”
宗主去藏书阁翻书,看见书架上,隐有水痕。
“小师弟和外门弟子于校场练剑……。”
“小师弟和外门弟子在书室……”
“小师弟和外门弟子在后山古树……”
……
贺亭瞳一有动向就发过来,报告写的详细,事无巨细,日夜不休,仿佛藏在云止床底,短短五天,宗主已至极限。
他撑着头,眼下青黑,坐在廊下,怀疑人生。
五天,汇报了十二条。
荒唐!放纵!不堪入目!
他放眼望去,玉衡宗少的可怜的几处景点散落在苍翠青山中,微风拂过,却感觉自己整个宗门都不干净了。
大门轻响,宗主扭头,就看见自己儿子笑着走过来,“阿爹,我想向您求一件事。”
宗主木着脸,默不作声。
云止这几日看见贺亭瞳与那凡人形影不离,两人同吃同住,实在警惕,无从下手。
他们若想以绝后患,需得将他们二人引去山下,玉衡宗内,宗主修为七境,当着他的面杀贺亭瞳,绝不可能。
婚事是件很好的引子,只要让他们脱离玉衡宗境内,便可有千百种法子让他们再也回不去。
本来他也答应了贺亭瞳,帮他求情,如今刚好,顺水推舟。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阿爹眼神有些怪怪的。
云止忽略掉一些异常,他快步上前,坐到宗主身侧,歪头,天真烂漫,“阿爹,小师兄身体已然大好,上次我说的事您还记得吗?小师兄救我一命,是不是应该有个奖赏?”
“他与那凡人的婚事,您不如就同意了吧。若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一件美事。”
宗主:“有情人?”
云止没察觉到对方语气中压抑的怒气,忧愁道:“是啊,那凡人不能修仙,又目盲,若是赶下山去,他要如何生存?仙凡有别,寿数本就有限,他陪不了小师兄几年,何苦让他一年年等下去,空耗青春。”
“相爱之人若是不能相守,那也太可悲了,何不成人之美?”
“将来小师兄也会感激我们的。”
宗主冷冽的目光扫过云止的脸,掠过他处理过依旧有些破皮的唇,还有耳后残留的红痕,紧压在脖颈上的毛领。
他这苦口婆心的样子,是在替贺亭瞳求吗?他分明是在替自己求!求他与那外门弟子的后路!
再也忍受不了,宗主一手抓过去,扯开云止脖颈上的毛领,白皙脖颈下,痕迹明目张胆,可见轻狂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日日夜夜里收到的灵笺,看到儿子身上的痕迹,还有那外门弟子轻狂的模样,宗主看自己这不听话的儿子,总算没忍住,一挥手,拿出了竹鞭。
“不知廉耻的逆子!你给我跪下!”
云止扑通一声跪下,他看着父亲阴沉的脸,眼中还是一片茫然,“爹?”
……
少宗主挨了一顿毒打,一百五十鞭,鲜血淋漓地从戒律堂抬下去,然后锁进落梅院,禁足了。
至于那沈姓弟子,说是擅闯禁地,行踪鬼祟,还偷了一件灵器,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弟子,恐有异心,玉衡宗决不能留!
他被废了修为,丢去山外,生死不知。
贺亭瞳总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身上的伤口完全愈合,看不出一丁点痕迹,扶风焉不用再去药庐拿药,整个人就窝在了他屋子里,阳光好的时候,搬上一个小凳子,坐在外面晒上一天的太阳。
苍天可鉴,没收所有话本子后,扶风焉看起来总算有几分正常人的样子了。
不过没能开心两天,宗主再度传信,将贺亭瞳唤去了大殿。
“云儿心情不好,已经有五六日不吃不喝了。”宗主唉声叹气,他坐在高位上,看起来苍老许多,“你与他一起长大,自幼关系就是最好,从前也是住一起的,云儿如今谁都不愿意见,只想见见你。今日起你就收拾东西,过去陪陪他,也好劝劝他。”
“为着一个男人闹成这样,实在是……唉。”宗主按着脑袋,片刻后想起来似的,“那凡人你处理好了没有?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打发走?”
“师父,送不走了。”贺亭瞳垂着头,语调低沉。
宗主眼皮一跳,“什么?”
贺亭瞳抬头,尽量让自己显得真情实感一些,他望着宗主疑惑不解的眼神,轻咳一声,“可能是因为徒儿忽然发现,他好温柔,好善良,好听话,我几次下手都不忍心,思考了很久,终于发现……我爱他,离不开他了。”
宗主:“………”
第二日。
贺亭瞳被丢进了落梅院,扶风焉被扫地出门。
————作者有话说————
小贺师兄:师父,我也变恋爱脑啦!
宗主:打结,上吊。
云止and沈奚垣:哈哈哈,你们这对小情侣,落我们手里了吧!
小贺and小傅:哈哈哈,你们这对小情侣,总算落我们手里啦!
[七]玉衡(五)
贺亭瞳被押进了落梅院。
他已经许多年没进来过。
七岁前他同云止是住在一处的,那时候年纪小,性格又腼腆,什么都不懂,别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就当真将宗主当做了父亲,云止当做了弟弟。
宗主附庸风雅,贺亭瞳为了讨人欢心,像什么收露水泡茶,扫秋霜调蜜之类的事他都做过不少。
每每见师长接过,只稍摸摸他的头,再随口夸奖一句有心了,整个人便是欣喜的,仿佛泡进了甜滋滋的蜜糖里。
幼时愚钝,不知道什么是边界,也拿不准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以为宗门是自己的家,平日里尽职尽责,督促着云止学习,修炼。
他以为小师弟是喜欢他的,直至云止送给他一件法器,很漂亮的一把小剑,上面镶嵌着火红的宝石,没开刃,躺在匣子里,明晃晃的,像一面湛白的镜子,映着他艳羡的双眼。
云止说,“你喜欢吗?送给你了,哥哥。”
于是他欢喜的收下了。
转头云止一句小师兄抢我东西,他欺负我,我不要再看见他,他就被师父不由分说,抽肿了手,又送去戒律堂抽了五十鞭。
然后被打发到了最偏远的弟子院,再没回来过。
虽然后来云止找他道歉,说不知道这是大师兄给他精心准备的生辰礼物,见他喜欢,就下意识送给他了。后来大师兄问起剑去了何处,他怕大师兄伤心,一时脱口而出……
“小师兄,你会原谅我的吧?”
七岁的贺亭瞳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在云止闪着泪光的注视下,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
虽然小偷这个称呼在背地里跟随了他三年,虽然几个师兄们从此将他当透明人,虽然他挨了一顿毒打,躺了半年,但他没有办法,此后谨言慎行,再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妄念。
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木讷迟钝,成了少年贺亭瞳身上的烙印,直到很久很久,很多年的死去活来,他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撞见了更多阴谋诡计,年少时的阴影才烟消云散,他也将那些好似刻在魂魄上的自卑与惶恐清除干净。
*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宗主愤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丢下一句话后,哐当一声,就封锁了整个院落。
禁制从四面八方升起,像一个倒扣的碗,将落梅院给盖住。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贺亭瞳伸了个懒腰,感觉骨节啪啪作响,站直了之后,身形又拔高了点。
毕竟在宗主面前,总是低眉耷眼,躬着身子伏低做小,还怪腰酸背痛的。
他推开大门,朝房间里轻快地走去。
有云止沈奚垣惊世骇俗在前,贺亭瞳遇到的这一点小小的桃花于宗主来说便算不得什么。况且宗主笃定他一定会想通,会选宗门,也没罚他,只给了一个禁足。
不像云止,一百五十鞭,皮开肉绽,趴在床上,苍白着脸,默默流泪。
贺亭瞳拉来一条椅子,放在床前,翘腿一坐,撑着头,“少宗主,还在想你那小魔修?”
云止闻言脸色一变,他盯着贺亭瞳,向来清澈柔软的眼神里,竟也有了狠戾恶毒,“是不是你向阿爹告发的我们!”
“当然是我了,不然还能是谁?”贺亭瞳痛快认了,他一手搭在椅背上,曲腿踩在椅面,往后倒去,就两根椅子腿立着,摇摇晃晃,相当的吊儿郎当,“哦,当然,也有可能是你们太投入,不小心让宗主撞上了活春宫,毕竟老人家传统,可受不得刺激。”
云止:“……”
他发觉贺亭瞳变了,从前的小师兄绝对不会回怼他,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就算是重伤坠崖前,也只用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睛,惊痛地盯着他,眼睛里都是哀伤。
他知道贺亭瞳是在意他的,但谁要一条野狗的在意,沉闷,无趣,循规蹈矩,一个根骨普通,此生难得大道的废物。他不比沈奚垣,英俊,有趣,神秘,强大,有数不清的点子讨他关心,让他愉悦。
爱人和一个可有可无的踏脚石之间,他当然要选爱人。
贺亭瞳会恨他,他早有预料。但那又如何?本来就是父亲为他挑选的踏脚石,物尽其用才是他的宿命。
只是如今踏脚石露出了真面目,变得恶毒又轻挑。
或者,这才是他的本性?
“阿垣说的不错,你果真是见不得我好。”
云止撑起了身子,反正都撕破脸了,他也不想再装了,褪去面上维持的纯情与良善,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讽笑,“你样样不如我,一直以来必定日日嫉妒我,怎么,难得抓到我一次把柄,见我被罚,现在心里乐开花了吧?”
贺亭瞳拍腿大笑,“确实,毕竟很久没见到像你这么纯的蠢货了。”
云止咬牙切齿,本来想反骂回去,不过他当看向贺亭瞳,看着他那一身洗的发白的弟子袍,忽地又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其实就算一时被你算计又如何,我还是少宗主,我爹是你师父,你就是我玉衡宗养的一条狗,除了向我摇尾乞怜,没有别的活路。”
“将来再不愿意,只要想在宗门里多呆上一日,就得听我的话。虽然以你的资质,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你是什么资质?”贺亭瞳挑眉,心平气和,“给魔族当鼎炉反哺修为的资质?可惜你的情郎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云止忽地一剑刺来。
他的枕下,居然藏了一把剑。
而落梅院禁灵。
贺亭瞳手无寸铁,剑光刺来之前,他向旁侧翻去,躲开攻击,同云止拉开距离。
到底还是受了鞭伤,云止额上沁出冷汗,他的剑术失了稳重,虚浮无力,但嘴上却还在说个不停。
“小师兄,说的再多,其实你现在不也一样进来了?你的瞎眼小美人呢?不会让阿爹丢出山门外了吧?”
“可怜他一个小瞎子,在玉衡宗境内能走多远?”云止目光中闪烁着恶毒,“不如我们来猜猜,他能活几日?”
“差点忘了,阿垣也在山外呢,你放心,他一定会好好保护他,让你的凡人小情人,生不如死的。”
贺亭瞳撑着桌子,翻身躲避,他身似飞鸿,一脚踏上云止的剑,重重压下,踩在脚底,“嗯,那就请他努力吧。”
云止抽不出剑,手腕反而被震的生疼,他咬牙放剑,就见贺亭瞳轻笑一声,“少宗主,看样子您也得努力了。”
一脚将人踢开,贺亭瞳执剑,在云止惊恐的目光中,一剑捅向他心口——
*
*
玉衡宗山脚下,寒风阵阵。
宗主让人将扶风焉丢到宗门外,并再三强调,此人往后永不入玉衡宗境内,进一次赶一次。
瞎眼的凡人少年无处可去,只能靠着界碑坐下,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看着可怜。
押人的玉衡弟子瞧着,心里挺不是滋味,救命之恩弄成这个样子,宗主与贺师兄也太狠心了些。
不过师门的命令在上,他们也不好多管闲事,将人放在此处,又给了根棍子,告诉凡人,往哪个方向走就能上官道后,就听天由命了。
扶风焉没动。
他记得贺亭瞳之前的吩咐,让他在外面等等,不要乱跑,不要闯山,不要与普通人发生冲突,过几日就下山同他汇合。
但这个过几日,是多久?
扶风焉没有概念,不过也没有问,他只需要等就好了。
反正他最熟练的事就是等。
只是最近太阳不太好了,未来几日,又要下雪。
他不喜欢白色,也不喜欢冷冰冰的东西。
希望贺亭瞳不要让他等太久。
寻了处平坦干净的地方坐着,扶风焉在心中复盘,经过这几次对贺亭瞳的试探,他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很挑剔,矫揉造作的不喜欢,霸道冷酷的不喜欢,风流倜傥的不喜欢,成熟稳重的好像也很难引起注意。
最可悲的是,他的人设存货一干二净了。
下一次见面要用什么性格来面对贺亭瞳呢?
药庐的那个药师?还是这个宗门的掌门?
年纪是不是大了些。
一只苍白泛青的手落在扶风焉的肩上拍了拍,随后,一道轻挑又欢快的声音在旁侧响起,“小美人,你是在等贺亭瞳吗?”
是玉衡宗内的那只夺舍的魔。
轻挑,浪荡,贪欲,身上涌动着一股腻人的花香。
贺亭瞳不喜欢这种。
他也不喜欢。
“我知道他在哪儿,不如跟我走?”那道声音继续响起,蚊子似的嗡嗡嗡。
扶风焉喜欢热闹,喜欢听人说话,但不喜欢听魔说话。他记得与贺亭瞳的约定,不太想动手,也不想搭理除贺亭瞳以外的其他人,故而他依旧背靠界碑坐着,在心里算是时日。
可旁侧的魔族却有些不识好歹,见扶风焉久不回应,那双苍白的手猛地朝着他脖颈抓了过来。
脆弱的凡人,还是个瞎子,只需要轻轻一扭,那颗脑袋连同颈骨就会被他拔下来,变成两截涌着血的死肉。
沈奚垣嗜血,嗜杀,贪欲,他是一只颇有地位的大魔,分出元神夺舍,困在这具凡人体内来到仙门当卧底。
俱北州太偏了,又偏又穷,远没有中州豪奢铺张,他平日里唯一的消遣便是与那小宗主调情逗趣,引着人助他入青云初试。
本来都已经确定,可以顶了姓贺的位置,去参加试炼,谁能想到,对方运气居然这么好,两剑杀招,两剑都刺偏。
还被告了状,赶出山门。
现下他只能走别的法子去青云初试,更麻烦了。
大魔向来记仇。
小修士给惹他麻烦,他不介意让对方痛不欲生一点。
将这个凡人的脑袋丢去贺亭瞳庭院如何?
看见爱人的头颅,他应该会痛哭流涕吧?
可他的手碰了个空。
那个柔弱无力抱着竹竿的凡人,不知何时移开了位置,一步之遥,小瞎子有些无奈的睁开眼睛,语调极轻。
“别烦我。”
沈奚垣只来得及看见一点瑰丽的紫,而后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
寒山境一侧,大魔本体止不住的吐血,他浑身一颤,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身体仿佛割裂成千万块。
然后他惊恐地察觉,自己千方百计送过去的分神,没了。
————作者有话说————
扶氏便当,快准狠。
[八]玉衡(六)
云止自十岁拿剑起,试剑台上与贺亭瞳比试,从未有过败绩。
贺亭瞳的悟性差,一招一式要练上许久才能融会贯通,不比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学招破招举一反三,往往他都将一整本学完了,贺亭瞳还在翻第二页。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强?
落梅院二楼,云止奔跑中撞翻一张桌子,连带着其上的花瓶也落地碎裂,噼里啪啦的声音中,他栽倒在地,后背伤口崩开,血湿重衣,铮然一声响,他盯着颈侧那把入地三寸的长剑,额头满是冷汗。
从楼下到楼上,贺亭瞳给了他五次交手的机会,每一次他都输了,最后一次甚至没能拿起剑。
眼前这个拖着剑,猫抓耗子般戏弄他的贺亭瞳,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小师兄完全不一样。只是一次落崖而已,人的性格变化能有这么大吗?
云止颤抖着抬头,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他已经许多年未将视线停在贺亭瞳身上,在这种生死时刻,竟然意外的发现他师兄居然长的很不错,少年的眼尾钝而圆,显得温吞无害,笑起来时如沐春风,没半点攻击性。
然后贺亭瞳轻巧地将剑抽出来,缓步上前,剑尖抵在了他的眉心,“你输了。”
温柔美人秒变恶毒罗刹,云止瞬间回神,他全身脱力,再难动弹,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却还是警惕地盯着眼前人,嘴硬道:“你不过是趁人之危,若我没有受罚,你未必能打的过我!”
“对啊,我就是趁人之危。”贺亭瞳笑出声,“不然怎么把你捏扁搓圆呢?”
云止:“……”
“少宗主,我可还清清楚楚记得沈奚垣刺我的那两剑。”贺亭瞳啧声,用剑身拍拍他的脸,“你不是很爱沈奚垣吗?”
云止目光一怔,不懂他什么意思,随后,就听见贺亭瞳幽幽开口,“常言道父债子偿,可沈奚垣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少宗主您了吧?他碎我心脉,废我丹台,怎么着我也得还上两剑,只可惜现在见不到他,少宗主既对他有一腔深情,不然你来将这债替上?”
剑尖向下,垂在心口,贺亭瞳用力,剑刃刺破衣裳。
“你敢!我爹会杀了你的!”云止声音尖利,尾音却不住颤抖。
“放心,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说,你这是殉情。”贺亭瞳剑再往下,抵住云止丹台,“你不是对沈奚垣爱的要死要活吗?本来就一直想不开,思念过度,受了刺激,抹脖子也是常事。”
剑刃陷入胸腹,云止瞳孔紧缩,他一时间想到了许多。
他才十六岁,天赋异禀,根骨绝佳,自幼父亲便说,以他的资质,拜入中州,甚至入天下五宗都不是问题。他有大好的前程,坦荡的仙途,真的要为了沈奚垣去死吗?
心上人精致漂亮的眉眼在脑海中浮动,往日那些甜蜜快乐的日子细数下来,其实也不过堪堪三个月。
三个月……他要为这三个月赔上性命?
贺亭瞳抬手,毫不留情地刺下——
“不!!等等,我错了!”
云止尖叫,他抱着头,痛哭流涕,语无伦次,“我不喜欢他了!不喜欢他了!沈奚垣和我没关系!”
“我不想死,你到底想要什么?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
“小师兄,我错了,我不该欺负你,不该看不起你,我当时应该救你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贺亭瞳骤然停手,踢踢云止小腿,“去,坐过去,写下来。”
云止泪眼朦胧地抬头,“写什么?”
贺亭瞳面无表情,“自然是认罪书,将沈奚垣的魔族身份,你们如何相识,他入玉衡有何企图,并将你和魔族勾结害我的事,清清楚楚,全部写下来。”
前方窗台,阳光正好,照亮一整条书桌,其上笔墨纸砚,摆的工整。
云止迟疑地坐下,他看着明晃晃的素宣,几乎拿不住笔。
认罪书一写,他就完了,仙魔不两立,阿爹向来严肃,真的会打死他的。
可眼前的贺亭瞳太凶了,他毫不意外,如果自己现在拒绝,这厮会将他脑袋砍下来。
云止只能哭哭啼啼地写,贺亭瞳提着剑,撑着桌子,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贺亭瞳如今要认罪书,无非是为了报复他,今日认罪书一旦交上去,往后父亲怎么看他,师兄们怎么看他,同门怎么议论他?
更别提贺亭瞳现在这个状态,太痛苦了,他若是呆在玉衡宗,云止只觉得往后余生,一片晦暗。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贺亭瞳继续留在宗门。
一个心狠手辣,握住他所有把柄的师兄,迟早会整死他的!
事到如今,只剩一个法子。
他悄悄看向了书桌前放置的玉牌。
那是玉衡宗弟子玉,亦是宗门弟子遇险时求援传信所用,一旦捏碎,其中的阵术会向方圆五百里内所有的同门求救。
他昨日睡前随手丢在此处,没想到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贺亭瞳大概是觉得无聊,扭头去看了一眼窗户外的风景,云止抬手,趁他背身,悄悄握住了弟子玉,而后用力捏碎。
咔嚓一声响,贺亭瞳缓缓回头。
他看见云止惨白着一张脸,丢开写了一半的认罪书,不住后退,直退到了窗前,而后冲着贺亭瞳笑,“小师兄,你是斗不过我的。”
落梅院二楼的窗户开的极大,光线很好的落在了屋内,半空中的飞尘被气流搅动,云止猛地翻身倒了下去,砰一声闷响,重物坠地,贺亭瞳听见了庭院外传来的惊呼。
*
云止从楼上跌落,不高,只是摔断了腿,他吐着血,在地上爬,身下拖出一条血痕,痛哭流涕,凄惨道:“爹!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宗主率先赶来,他看着云止惨状,目眦尽裂,“谁要杀你!”
云止颤抖着扭身,指向屋内。
宗主怒极,纵身飞入二楼,鼻尖首先嗅到的却是浓烈的血腥气,他脚步一顿,看见嫣红的血在地上缓缓漫开,贺亭瞳虚弱的靠在墙上,他缩在阴影里,额发散乱,粘在头上,露出悲伤至极的一双眼睛,望着宗主,抬手,哗啦流出两行泪,“嗬……嗬……师父……是徒儿无用……劝不住少宗主……”
宗主浑身一颤,赶紧上前一步查看,只见云止的长剑插在贺亭瞳腰腹上,血流了一地。
全宗门都知道的,贺亭瞳从来打不过云止。
其实宗主一开始就知道,云止让贺亭瞳过来陪他怀的什么心思,无非也就是想找回场子,出出气也就罢了……可这次下手,实在太狠。
同门相残,丹台受损,修为跌落……此生怕是再难修复。
而云止还想用苦肉计来转移视线……太蠢了,也太难看了!
他对这个儿子,当真是太过纵容,竟让他学的这般心狠手辣起来!
贺亭瞳吐着血,面色悲戚,颤抖着伸手抓住宗主袍袖,抽泣道:“师父,少宗主执意要与那外门弟子殉情,我拦不住他,是徒儿愚钝,修为不精……”
“别说话了,”宗主默默将贺亭瞳抱出去,此刻庭院内,得信后已经聚集了无数人,将云止团团围着,听他哭诉,本是义愤填膺,直到看到贺亭瞳惨状,众人皆是一愣。
地上的云止是最纳闷的,不是,哪里来的剑伤?
“师父,您对我的养育栽培之恩,徒儿没齿难忘,只是青云初试我大抵是去不了了。”贺亭瞳按着腰腹,吐出一口血,奄奄一息,“我知道少宗主讨厌我,不过没关系,往后徒儿不会再碍眼了。”
“若是……若是我还有一条命在,我想下山,山下那凡人大抵还在等我……”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没有刺他!那是他自己捅的!”云止见状,慌张辩驳,他爬到宗主身侧,抓住胳膊摇晃,看起来疯疯癫癫的,“都是假话,他恨我,一心只会害我,爹,不能留下贺亭瞳!杀了他!你快杀了他!!”
啪——
宗主反手给了云止一个巴掌,将人抽飞出去,“逆子!闭嘴!”
满院寂静。
云止趴在地上,口鼻鲜血淋漓,他颤抖着双眸向四处望去,看着那些异样的,鄙夷的目光,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一切都完了……
贺亭瞳这边已经被放下,宋长老按着他的伤口,将剑拔出来,叹息,“伤在丹台,修为跌至一境了。”
少年人仰躺在地,面色晦暗,他轻声开口,像是叹息,“师父,我好愧疚,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规劝好小师弟,反而让他从楼上跳下去……可情之一字,我亦看不穿,小师弟情有可原,您原谅他好不好?”
说完,他又同情的看向被打懵的云止,眉目间一片释然,柔弱道:“我不怪他。”
想起自己在落梅院被殴打的这一个多时辰
,角落里的云止瞪圆了眼睛。
难怪干架的时候不打脸!!草!
他心中愤怒,嘴一张也跟着骂了出来,“你他妈的卑鄙……呜呜呜!!!”
然而不等他说完,宗主抬手,直接打了一道禁言咒下去,免得他儿子再口吐什么令人厌恶的狂悖之语。
贺亭瞳面若金纸,扭头看向山下,神色落寞,“徒儿自知此生无缘仙路,而今只愿与爱人相伴到老。”
“师父,将徒儿逐出师门吧,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心愿了。”
“还望您成全。”
不知过了许久,在四野一片寂静中,他终是听见宗主那句,“想走就走吧,为师留不住你。”
贺亭瞳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落下两行长泪。
旁侧的云止发出呜呜呜的抗议声,在地上扭动,宗主手一伸,一道缚灵绳捆过去,将人绑成了粽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散了,贺亭瞳身上的血也止住,宋长老与宗主在谈事,贺亭瞳偏着头,看向旁边没了力气挣扎的云止,在少年人惊怒的目光中,唇角轻勾,比了个口型——小师弟,多谢了。
云止怒目圆睁:“呜呜呜呜!”
想必骂的很脏。
贺亭瞳缓缓抬手,按在唇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继续开口——下次再见,我会杀你。
云止:“……”
贺亭瞳眉眼弯弯,眸子却冷冰冰的,他躺在地上,冲着云止露出一个沾血的笑,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少宗主,记得藏好。”
“我会来找你的。”
这满含杀意的一眼,仿佛掐住了云止脖子,让他再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忽地又想起那个仿佛天崩地裂的雪天,贺亭瞳拉着他逃命,殿后时被那只五境妖魔击飞,长剑断折,他也只是推搡着自己的背,急切的让他快逃。
五境妖魔,他们没有办法,沈奚垣却有,大魔出手,那只五境妖魔跪在地上,像只乖巧的狗。他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恋人,耳边听见小师兄劫后余生的声音,“太好了,我们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他的小师兄,一向很蠢,自然也未曾发现劫后余生下隐藏的危险。
沈奚垣为隐藏自己的身份,选择灭口。
那两剑极狠也极准,两处命门,全部重创。他眼睁睁看着贺亭瞳倒下的,涌出的血滚烫。
贺亭瞳,应是必死之局。
可他却活过来了,还只受了皮肉伤。
他到底怎么活过来的……或者说,这个身体,这个对着他冷笑的魂魄,还是从前的那个贺亭瞳吗?
亦或是……怪物夺舍。
云止忽地打了个冷战。
*
*
三日后,贺亭瞳执意负伤下山。
他行李极少,在宗门里也没什么朋友,离开时唯有宋长老和那小药童送他。
宋长老送了他几瓶疗伤的药,道了句何苦,宗主对他有愧,其实留在宗门领个闲职,也比做凡人安稳。
他只是笑,挥挥手同人告别。
三岁时被牵着手带入宗门,十七岁死在谷底,后来反反复复十八次,他已经仁至义尽。如今总算可以堂堂正正的离开,与玉衡宗再无干系。
山脚下,清风徐来。
扶风焉等了好几日,一直没挪窝,他背坐在山门口,身姿笔挺,怀中抱着根小竹竿,正低着头在看砖缝处枯黄的野草。
贺亭瞳走过去轻拍他的肩,“神君。”
“嗯?”扶风焉扭头,先是欣喜,随后眼神落在他腰上,“你受伤了。”
“帮帮忙,走不动道了。”贺亭瞳顺势倒在他身上,倒抽一口凉气,而后又呵呵呵地笑出声来,“好消息,我总算自由了!”
扶风焉便也跟着笑,然后就听到贺亭瞳下一句,“坏消息,我只有三粒灵珠,一穷二白。”
“神君,请问您好养活吗?”
————作者有话说————
扶风焉:我不吃不喝也可以活一百年,超好养的!(骄傲)
云止:啊啊啊啊啊,我就不信比不过你!!
贺亭瞳:你不然抹脖子?请——
云止:………
一穷二白的小贺师兄,开始新的征程啦!
[九]师尊(一)
夜黑风高,深山一处洞穴内,火光明灭,隐约能听见其中窃窃私语声。
“神君,之前在玉衡宗人多眼杂,现在只剩你我,终于可以好好聊聊了。”贺亭瞳拨弄了一下火堆,盯着对面人,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火光,惊心动魄的亮。
扶风焉被这视线盯的陶陶然,从尾椎到心口酥酥麻麻,仿佛飘荡在天际,只希望这目光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些时候。
“你想聊什么?”他心跳声更快更重了些,将头扭过去,半耷拉下眼皮,“可是觉得……我还不错?”
贺亭瞳下山之后,他们以最快速度离开了玉衡宗境内,如今已至俱北州边境,寒山境的冷酷风雪都抛在了身后,再越过一座山,他们便会进入荼靡州。
赶路的这段时间,贺亭瞳因着伤势,身体虚弱,是扶风焉一路将他背出来的。两人餐风露宿,同行同睡,晚间极冷,他们常常抱在一处,依偎贴合成一团取暖。
夜里拢着怀中人时,扶风焉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猿意马”,“心乱如麻”,“欣喜若狂”。
不过这种日子不多,贺亭瞳精神实在太好,只萎靡了两三日,便再不依靠他。
“神君您很好。”贺亭瞳毫不吝啬的夸奖,看着扶风焉亮起来,像小星星一样的眼睛,他也勾唇微笑,“不过我还是要和您谈些正事。”
正事。
扶风焉眸光黯淡了些许,“什么正事?”
只见贺亭瞳正襟危坐,眉头紧蹙,“神君您可曾算过,我们究竟重来了多少次?”
当初在崖底,贺亭瞳就想问这些事,可惜当时伤重,又被扶风焉张口求婚吓了一跳,直接晕过去了,后来回了玉衡宗,这种重来十八遍的事情私底下谈谈可以,但玉衡人多眼杂,不适合多说,而今终于远离宗门,四野无人,再往前一步就是荼靡州,此处为北地最繁华所在,灵舟玉船数不胜数,商队航船贯通南北,天下九州,去哪里都方便。
今夜直接说开,若是不同道,也可以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重来了十八次。”贺亭瞳抬手,从腰侧小荷包掏掏,从储物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他执笔,望着扶风焉继续道:“神君,您可还记得,你重开了多少次?”
“我与你一样,是十八次。”扶风焉目光落在小本子上,看见上头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第一页写着玉衡,其上录着云止,沈奚垣两个名字,然后其下编了十八个序号,好几行末尾可以看见锋利的几个“杀”字,第十九号后,却写了一个“待定”。
贺亭瞳还在记笔记,头也不抬,“所以你我之间是有什么特殊联系,对吧?”
“嗯。”扶风焉点点头。
“秘术?还是禁法?”贺亭瞳将头抬起来,怔怔望着他,“我坠崖后发生的事记不太清了,神君您还记得吗?”
“当时我从山中过,遇到了刺杀。”扶风焉端正坐着,手指轻轻抓住了衣角,简略道:“寒山境有一处封魔印,被人为损坏,以至于我遇上了魔潮。”
应是凶险万分的局面,扶风焉眼中却没有丝毫波动,“将他们解决后,我不小心与侍从走散了。”
“我不识路,从山上走下来,行至峡谷,你刚好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脚边。”扶风焉的声音极轻,一阵风似的,“然后你抓住了我的衣角。”
贺亭瞳低头看向了自己的爪子。
“你说你不想死,想活,可我不曾修过医术,也不会复生秘法,唯有母亲生前送我的一件礼物,叫一命缕。”
贺亭瞳眉梢一动,将关键词记下。
“神魂相牵,命运相连,你不想死,我便将它用在了你身上,你活下来了,我们的命数就拧在了一处。”扶风焉抱住了膝盖,“就这样……后来一次次灭世,我总是无力阻拦,便也只能连累你一次次重来。”
扶风焉声音越来越小,他将脑袋埋下去,小声道歉,“对不起。”
“这是救命之恩,是我该对你感激涕零,不用道歉。”贺亭瞳刷刷刷记东西,头也不抬,片刻后他顿笔,笑出声,“况且,我是真的想活。”
“只是我现在不想再乱七八糟的死了。”
贺亭瞳觉得他需要与扶风焉充分探讨一下人生规划,他探头,眼巴巴将人望着,“神君,要不要交换一些信息?”
扶风焉瞳孔紧缩,随后小声道:“我知道的……不多。”
贺亭瞳捏住笔,想到了一些倒大霉的事,咬牙切齿,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关系,我知道的很多。”
扶风焉:“?”
“重启世界线需要的灵力应该极其庞大,我不知道神君您是怎么办到的,但应该并不容易。”贺亭瞳盯着他,漆黑瞳孔里映出苍白一个人影,随后他伸手,重重握住了扶风焉的,“相逢即是有缘,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很厉害,很负责,很有正义感的人。”
扶风焉再度被夸,那种醺醺然仿佛泡在热水中的感觉又来了,他腰背挺的笔直,扭过头,结结巴巴,“是……是吗?”
贺亭瞳抓着他,比他稍冷一些的手指贴在肤上,却让他觉得更热了,眼前人双眸发亮,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所以我们一起来拯救苍生吧!”
扶风焉:“……”
他一时间想到了许多,家规,家训,白雾茫茫,空白一片的灵湖,还有自幼便听见的那句,“你生来便是要拯救苍生的。”
可苍生是什么……他又是什么?
他要救的东西,他不曾见过。
在路过落雪崖之前,除却族中门人,他唯一见到的,只有眼前这个少年。
漆黑的头发,明亮的双眼,红润又微微上翘的嘴角,贴在他眼前,像只热切又快乐的小鸟,在他面前扑腾着翅膀,每一寸羽毛都挠在他心尖上,痒痒的,又很快乐。
贺亭瞳的邀请,他自然无法拒绝。
“好。”扶风焉被迷的晕头转向,他点头,“那……我们一起。”
贺亭瞳:“敢问神君如今修为几境?”
扶风焉飘飘然,“不知道。”
贺亭瞳又问,“十二境以下,能打吗?”
“需要做什么?”扶风焉歪头,眸光一下子清明许多,“要杀人么?”
“不。”贺亭瞳手指冰凉,他捏着扶风焉的指尖,声音发沉,“我们需要在除夕前,赶到一个地方,救一个人。”
“谁?”
*
*
“秦檀,你个狗娘养的!终于逃不掉了吧!”
麟德八年腊月二十九,洞虚境,镜湖之上,数十人联手围杀。
风吹芦苇低,芦花飘荡,绒絮滚在锋刃上,很轻易的破成碎片,洋洋洒洒飘摇而去,天地间仿佛下了一场暴雪。
被众人围困在湖心的人身姿颀长,一袭白衣,长发高束,他生了极锋利的一双眉眼,环顾四周时,微微仰头,漆黑的瞳孔不带一丝情绪,高傲冰冷,仿佛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一月前洞虚境开,秘境之中现出天阶灵丹,引来无数人争抢。
此丹为濯心丹,祛心魔,彻明心,去因果,洗杀孽,本被无歧路的邪道头头盯上,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秦檀,从秘境内砍到秘境外,硬生生将东西给抢了过去。
秦檀,中州上玄境剑宗首席。天下五宗,剑宗为首,而当世百岁剑修中,又尊秦檀第一。年纪轻轻,修为已破十境,天纵之才,只是性格乖戾,桀骜不驯,不通人情,人见人厌。
也好在他孤僻,没什么朋友,此行下山历练时也孤身一人。
“现在交出濯心丹,我等还可饶你一命!”为首拦截之人全身拢在一片黑袍中,声音沙哑。他们道主突破在既,陷于心魔,这枚濯心丹有大用,决不能丢。
为闯秘境,他们此行派出两个十一境的高手随行,只为确保绝对安全。中间虽然出了差错,好在他们人数众多,到底还是将秦檀给堵住了。
洞虚境远在俱北州,与中州隔了几千里,如今便是传信向剑宗求援也来不及。就算剑修擅于越级单挑,他一个打十个,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此丹,势在必得!
狂风骤起,衣袍鼓动,高挑的青年自腰侧缓缓抽出长剑,银白如水的一段剑光,湛如明月,横在身后,他左手微张,中指圈着绳系,垂下储物吊坠,丝绦摇晃,抬眼望着这围困而来的十几修士,漠然的脸上不带一丝畏惧,淡淡吐出两字——“来抢。”
身陷囹圄还这样一副屌样,实在是欠揍。
领头人一想到这段时间秦檀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再不顾及得罪剑宗会有何后果,直接下令,“动手!”
“我还不信了,一个十境剑修能翻出什么风浪。”
“一起上!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灯笼!”
————作者有话说————
好了,是真正的师父父~
[十零]师尊(二)
“你确定他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扶风焉同贺亭瞳一齐蹲在草里,两人齐刷刷扭头,看着境湖之上,高举着剑,一个人反撵着十两个人到处跑的剑修,扶风焉疑惑开口。
倒不怪他们来的迟,实在是两人都是穷光蛋,扶风焉衣服都穿的贺亭瞳的,掏空了口袋也只有灵珠三颗,还得留下来补贴家用,租不起灵舟,唯有御剑,如此在天上飞了大半个月才堪堪从俱北州的东北角,赶到东南角的洞虚境。
两个少年灰头土脸,破破烂烂像乞丐,藏在秘境外的芦苇荡里,掰出一条缝,偷偷观察。
但很幸运的,他们来的刚刚好,正撞上秦檀被围堵。
贺亭瞳看着人群中一剑砍飞邪修脑袋,白衣染血的青年,点点头,确认道:“没错,就是他。”
眨眼间,那白衣的青年冷不丁又捅死两人,变成了一对九。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需要支援。”手举两根芦苇,欲盖弥彰顶在脑侧,扶风焉认真分析局势,棒子上的芦花都让风卷走了,剩下两根秃毛杆杆,像举了两把刷子。
又一道溢散的剑气刮来,他压着贺亭瞳低头躲过,手中芦苇杆顿时断作两节。
“他修为不止十境,是故意压低境界给别人看的。”
“我知道。”贺亭瞳摩拳擦掌,“而且他有识海心域,再来十个也奈何不了他。”
扶风焉扭头看向贺亭瞳,语气疑惑,“那我们要做什么?”
“不能让他力竭,也不能让他闭眼。”贺亭瞳看着那道身影出神,小声吩咐,“要让他全须全尾,神智清醒,安安稳稳的从这里离开。”
唯有这样,那个可怜的流离魂魄也许才不会落在他身上。
对谁都好。
“最重要的一点,”贺亭瞳目光坚定,双眸发光,“他是个大款!抱住大腿,这样我们上中州的路费就有了!”
扶风焉瞬间抖擞起精神,“好!”
御剑二十几天,差点把自己吹成风干肉的两个穷比,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
湖面之上一片惨然,尸体扑通倒进水中,很快沉了底,湖中大片大片的血色红雾般扩散,空气中的风都带着腥臭。
灵光大绽,节节败退的邪修掐决结阵,在死了六个人后,终于阵成,天地风云骤变,镜湖之上,芦草碎折,黑雾翻涌,天昏地暗,邪修抛出一张白幡,朝着阵心压下去,一瞬间万鬼齐哭。
大阵中心,秦檀提剑,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泰然自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没半点畏惧的模样。
无歧路非正道,亦非魔道,多是剑走偏锋,踏上邪路的修士。这里面最不缺的就是没良心的杀手和那些叛宗背族的通缉犯,哪一个不是刀尖舔血,身经百战。
可一个区区十境剑修,竟将他们逼成这样,若让他活着出去了,这张脸往后还往哪儿搁!!
为首的邪修目眦尽裂,用尽毕生修为,誓要将此人毙于阵下!
阵修在干架上其实比不过剑修,毕竟一剑破万法,但若是被他们困住,也如网中虫,越是挣扎,越是是死路一条。
眼看阵成,贺亭瞳卷袖子起身,“他们修为不均,北角那个最弱,是破绽,准备动手破阵。”
“要杀人么?”扶风焉忽然问。
贺亭瞳回头看他,“什么?”
修长莹润的手伸过去,一把将贺亭瞳又拽了下来,扶风焉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我族中有个规矩,我不能随意对人动手,杀生,需要给我一点报酬。”
贺亭瞳满头问号:“报酬?你需要钱么……”
“不要钱,给我亲一口。”扶风焉盯着他的唇,细密的眼睫下,隐藏起原本颜色的眸子,复又氤氲出诡异的紫,“亲一下,我把他们都杀了。”
贺亭瞳:“………”
实在不懂这是个什么破规矩,不过亲一口又不会掉块肉。
他如今修为低微,还得从头修起,要想帮忙,确实得依靠扶风焉。
贺亭瞳利落地俯身,弯腰,温热的唇贴在扶风焉脸上,轻轻一碰,少年往后一仰,捂着脸,眸光发亮,他回味了一下,蹭地起身,“这就去了。”
一阵风吹来,贺亭瞳正想吩咐一句做隐蔽点,忽地打了个冷战,他抬眼,看见面前枯草陡然爬上霜色,雪白的冰片从草茎爬上叶尖,“啪——”
枯草断折。
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他猛然扑过去,将还未走远的扶风焉压在身下,两人一头栽倒进湖水中,扑通一声,下一秒,几乎是擦着头发,一道剑气从后脑削过去,眨眼之间,境湖方圆两百里,空空荡荡,形成一片巨大的扇形空缺。
秦檀不紧不慢,曲指,弹剑,但听一道剑鸣,似风呼,龙啸,翻腾不止的湖面瞬息平静无波,水面映月,平如一镜,映出青年头顶庞然大物的可怖照影——万剑碑林。
芦花卷雪,发出噼啪一声脆响,轻轻擦过一邪修脖颈,便似有一道剑气穿颈而过,顿时身首分离。
方才还叫嚣着的邪修,身体转瞬分崩离析,化作一团血水,沉入湖底了。
秦檀掌中长剑圆融至一点,收鞘,而后那股寂静肃杀之气也如归鞘的长剑一般,重新收回,落至眉心。
天地一静,唯剩芦花飘荡。
剑意圆融,已至极限。
高挑的青年呵出一口白气,长睫微垂,看向湖底,冷冷启唇,“滚出来。”
平静无波的水面吐出几个泡泡,片刻后,拱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凫水,大口喘息。
秦檀一眼扫过去,是两个少年,修为低,年纪也小,脏兮兮可怜巴巴将他望着,仿佛两只离巢雏鸟,弱的可怜。
不是邪修,应该是路过。
他没兴趣了。
秦檀虽修杀道,走的却是斩妖除魔的路子,对普通小孩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们是哪家的童子?”他抬指一勾,灵力化线一缠,将他们从水里提起来,丢到岸上去,“速速回家去,不要到处乱逛。”
秦檀识海心域开的突然,贺亭瞳好险和那几个倒霉鬼一样被拉进去,其中剑气不长眼,普通人误入,只有变成肉泥的份。还好他上辈子研究的透彻,知道秦檀识海心域的大致范围,他们离得又远,险险躲过。
“问仙君安。”贺亭瞳咳嗽两声,而后起身,向着湖心洗手的青年行礼。“我与好友是俱北州修士,前些日子见到中州令,此行去参加青云初试,路过此地,见到邪道围攻仙君,实在是让人担惊受怕。”
“仙君神武,多谢您为苍生除害!请仙君受小修一拜。”
秦檀洗手,洗剑,洗衣服,把身上的血气都洗干净,全将远处的两个小孩当空气。
这种恭维他见到的太多了,无动于衷。
贺亭瞳热脸贴了冷屁股,但也无所谓,道了一句告退,便拉着扶风焉的手,离开这片水域。
“要走吗?”扶风焉小心翼翼的问,他声音有点低落。毕竟不等他动手,秦檀自己就解决了,这让收了报酬的他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贺亭瞳拉着他,绕了一个小圈,又拐了回来,藏在草丛里,露出明晃晃一对眼睛,“不走,跟着他!”
扶风焉不问缘由,在旁边点头,只默默施术,将他们衣服上的水弄干。
天际发白,漫漫长夜总算要过去了。
秦檀下山历练半年,修为终于突破瓶颈。此枚濯心丹一用,便可踏入十三境,在剑宗也可尊称一句仙君,自立门户。
身后芦苇窸窸窣窣,有两只小老鼠跟着他。他并不搭理,剑宗声名远扬,多的是想要搭关系的,一时好奇跟过来也是常事。
踩上长剑,他御剑而起,打算将两人甩掉。
洞虚境一行,收获颇丰,只是回宗后他便要开始择徒,青云试后,大抵还得去云州书院做几年教学先生。
他不喜人多,只望那群小兔崽子能识相些。
长剑飞至半空,可见脚下湖泽芦苇被毁了大半,水面平静,如镜子般倒映天光云影,远处的皑皑雪山,秦檀的剑也离此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轰隆!
一道金红泛着血色的雷火从天而降,拖曳着长长尾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半空那道白色人影直劈而去。
“截住那道雷!!”
贺亭瞳大喊,目眦欲裂,语调近乎凄厉。
扶风焉瞬间抬手,折枝,一杆芦苇似剑般被他投掷而去,金色雷光从天而降,即将灌入半空中仙人眉心时,从旁撞来蕴含道则的芦苇与之相击,半空中有什么东西破碎,噼啪一声,芦苇化为齑粉,什么都不剩,而后,那束光击中秦檀心口。
半空中的青年浑身一震,直挺挺倒下去,连人带剑,咕咚栽入湖中,激起大片水花。
贺亭瞳嘴角颤抖,拔腿向秦檀方向狂奔而去,大骂一声,“操!”
他想起门口青壳的螃蟹灯,薄雾里青年温柔的眉眼像褪了色,他执刀破开竹篾,轻笑一声,“我徒儿很乖,他怎么会变坏?”
……
青玉砖上到处都是血,一个漆黑的影子抱住青年小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师尊……师尊……别不要我……”
长剑刺入少年单薄的胸膛,重物倒地,他看见青年捂住脸,喉中发出悲呛的呜咽。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
最后是寒山境铺天盖地的雪,汹涌魔潮奔袭而来,结界破口处,血红的身影摇晃着支起长剑,还有自上而下坠落的,仿佛暴雨的剑光。
……
“我不喜欢这里,我还没读完书。”
“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
“我想家。”
“好想好想……”
“可是我回不去了。”
兜头跳进水中,水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贺亭瞳耳中嗡鸣,头晕目眩,费力把沉底的人抓住,从湖里头拖出来,撸起袖子,抓起昏迷的人开始摇晃,见人还不醒,左右开弓。
扶风焉捂着手凑过来:“你是要杀了他吗?”
贺亭瞳从兜里掏出一张醒神符,按在秦檀脑门上,贴了一圈。
他脸色惨白,瞳孔紧缩,心跳快的发疼,喘息着说不出话,颈后一热,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转过来,眉头相抵,“不要怕。”
扶风焉语调很慢,有种莫名的安稳,“你心跳的好快,慢慢来。”
贺亭瞳有些脱力的靠在扶风焉肩头,苦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他将偷偷冒出来的眼泪擦掉,哑声道:“我有一个朋友,我只是,想让他回家。”
他颓然一笑,“看样子失败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青年幽幽转醒,他睁眼,凤目狭长,漆黑的瞳孔映着渐白的天色和飘荡的芦花。
眨了眨眼,他猛地坐起身,晃了晃脑袋,看起来呆呆的,眼中塞满了茫然,那股盛气凌人的锐利感消失了,透着点说不出的愣。
怔忪良久,他扭头,像是被旁侧抱在一起的贺亭瞳和扶风焉吓了一跳,顿时抱胸一缩,宛如被欺辱的良家妇女,在看清楚周遭环境后,惊恐道:“你们是谁?”
“这里是那里?”
“你们在拍戏吗?”
“我怎么……穿古装?!”
————作者有话说————
能干架绝不哔哔秦檀
能哔哔绝不干架苏昙
请选择您的心动导师——
啊啊啊啊,我写的实在是太慢了TAT
不过终于上榜了,这章浅浅发点红包,么么啾
[十一]师尊(三)
苏昙,二十一岁,大学生,在熬夜看了一本写做爽文,实则憋屈虐主的小说后,狂写一千五百字小作文大骂作者脑瘫报社,然后他穿了,从自己温暖的小被窝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水塘边。
朝阳初升,薄雾渐散,几只鹭鸟被刚才的动静惊到,扑朔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远。
苏昙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就开始颤颤巍巍发起抖来,厚重的布料裹在身上,像结了一层冰壳,他想抬手揉揉脸,冻僵的手一举起来,发现他正紧紧抓着一把剑。
银白色,老长老长的一把剑。
这辈子没见过管制刀具的大学生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把剑丢开,然后抬头看向正齐刷刷盯着自己的两个少年。
白生生两张脸,长的倒很是俊俏养眼,只是盯着他的表情很诡异。
意识到周围情况不对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端庄坐稳,冲着这两个看起来像NPC的少年,亲切微笑,软声开口,“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大概是失忆了。”
“请问两位小兄弟,今夕何年?现在何处?”
其中一个回他,“麟德八年,今日除夕,目前在俱北州洞虚境外无名水泽,秦檀仙君,您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伤?”
苏昙:“秦檀?”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乐呵呵笑道:“你说我叫秦檀?”那个杀人不眨眼,气死人不偿命,刻薄寡言,高傲自大,不管不顾,把自己徒弟也就是主角虐了一百章的丧良心死人脸,归离剑秦檀?
对面两人齐齐点头。
“哈哈哈!”苏昙干笑两声,仰天倒了下去,“不好意思,我先死一下。”
他拿起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闭着眼睛就要抹脖子,不过刚被剑气伤出一条小口,就捂着伤口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转而又去投水,提着衣摆在水泽边伸脚,沐浴一般试水温,沾水,太冰,又缩了回来。
……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苏昙捶地痛哭,揪芦苇发疯,想死又怕疼,急得团团转。
看着眼前忙来忙去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剑修,扶风焉偷偷传音,“是夺舍?”
贺亭瞳斟酌道:“差不多吧。”
只是不同于修真界常见的杀人夺舍,秦檀目前遇到的很特殊,那个灵魂是被迫进入他身体的。
一个叫苏昙的异世之人,被某个不知名的道则带到了此处,需要完成许许多多的任务,拯救一个人,得到固定积分点后,才可以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贺亭瞳前几世爬到仙盟一定位置后,与之相识,后来同苏昙成了好友,这些事都是对方通过各种方式偷偷向他透露的。
“我只是无聊看了本小说,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苦啊!”天下第一的高冷剑修在醉后抱头痛哭。
苏昙不通剑术,不敢杀人,怕疼怕冷,性子也懒散,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搞完任务后回老家,上学,然后打他没通关的游戏。
所以他掏心掏肺,又当爹又当妈的对徒弟好,经常把自己搞的鲜血淋漓,半死不活,可惜任务总失败,在贺亭瞳所知道的这么多次里,苏昙一次都没成功回家过,要么被黑化徒弟砍死,要么被强/制/爱/小/黑/屋,带回去成为魔尊禁/脔受尽凌辱后再死。
他总是看着青年从鲜活明亮一个人渐渐变成死寂一团肉,试图阻止过,终究是以失败告终。他不知道苏昙的任务内容,只是能隐约察觉到好友身上,像是系着无数丝线,宛如提线木偶,让他只能按照一条既定的方式走下去。
走向那个崩坏死亡的结局。
扶风焉:“他好像很想死,要满足他的愿望吗?”
“既来之,则安之。”贺亭瞳背身,面无表情展开小本子,认真看了许久后,合拢,长舒一口气,“他来都来了,现在砍死也不一定能让他回去,秦檀也不一定能回来,但剧情还是要走,会很麻烦。”
扶风焉疑惑,“那你要干什么?”
“方案二,”贺亭瞳一整衣冠,肃然道:“套近乎,拉好感,找靠山,横插一脚!”
“提前定点,拆掉他们!”
然后扶风焉便看着贺亭瞳大步走到“秦檀”身侧,冲着那正试图用衣带勒死自己的青年,轻声开口,吐出一句奇怪的暗号,“奇变偶不变。”
“秦檀”忽然浑身一震,顺口接上,“符号看象限?”
他勒脖子的手僵住了,带着满身的冰渣子,看着面前的贺亭瞳,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敢置信,紧接着张口唱道:“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贺亭瞳接腔:“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秦檀”松开了衣带,抓住贺亭瞳的小臂,热泪盈眶,“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贺亭瞳眼眶通红,泪盈于睫,同他一起转圈,“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然后他们俩激动地搂在了一处,抱头痛哭。
“老乡!!是老乡吗?!”青年高昂的声音响起,他看向蹲在一边,手捏小本子,认真记笔记的扶风焉,双目发亮,“他也是吗?难道我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群穿?!”
正在认真研究暗号的扶风焉:“?”
贺亭瞳含蓄微笑:“不,他不是,他是我好友。而你是魂穿,我是身穿,我来这里有好几天了。”
“秦檀”热泪盈眶,复又将贺亭瞳抱住,他身量很高,躬着腰在贺亭瞳肩膀上哆哆嗦嗦蹭眼泪,“太好了,有小伙伴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个倒霉蛋,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回家……”
贺亭瞳拍他的背,低声道:“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一定能回家的。”
日光挣破云层,清风一荡,驱散迷蒙白雾,芦花四散,飘向远方。
扶风焉传音入密:“你知道的事情很多。”
贺亭瞳笑了一下,回道:“和他认识很多年,知道不少秘密,所以才能在这种事上骗骗他。”
“他这个人,人前装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人后怂怂的,话又多,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还会教我唱,怕鬼,我与他一同去秘境历练时,每次遇到恶鬼,他都会大叫富强文明民主和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的口头禅吧,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扶风焉有些羡慕,“你和他关系很好。”
“算是故友。”贺亭瞳垂眸,“他心太软,这个世界不适合他。”
不过也幸好,他心软,所以可以迅速勾搭抱上大腿。
*
*
“我叫苏昙,昙花的昙,二十一岁。”青年擦干净了泪,总算打起了精神,看着面前比他矮了不少的贺亭瞳,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贺亭瞳,他叫扶风焉,我十六,他十七。”
苏昙震惊,“你,高中生?!”
贺亭瞳但笑不语。
苏昙看了眼前两个比他矮了一个脑袋的稚嫩少年,又觉得理所应当。顿时身为成年人的责任感沉甸甸压在了肩上,他按着贺亭瞳的肩头,正色道:“放心,我很靠谱的,我一定会罩你们的!”
就等这句话,贺亭瞳在心里松了口气,感动道:“这可真是太棒了!”
冷风一吹,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这才想起来要从芦苇荡里出去。
扶风焉在旁边掐诀,默默将他们的衣服烘干,走在干爽的大路上,苏昙看着这全然陌生的地方,两眼茫然,心中激动,“现在呢?我们要往哪儿去?”
“中州。”贺亭瞳看向天际,目光又缓缓落下来,坠在苏昙身上,他忽然冲着青年笑,乖巧又无害,“我与阿扶要去参加青云初试,昙哥你要回宗门,我们刚好同路。”
“那就一起走啊。”苏昙兴高采烈。
“中州离俱北州很远,靠腿走十年也走不到。”贺亭瞳轻声道,“我们需要御剑飞行,去最近的驿站上乘坐灵舟,在天上飞两个月就到了。”
“两个月?”苏昙瞠目结舌,不过一想到御剑又开始摩拳擦掌,眼里满是对新奇事物的狂热:“御剑?怎么御?”
贺亭瞳微笑:“我教你。”
麟德八年的最后一天,修为高深的剑宗首席脚踩着长剑,经过贺亭瞳一番耐心指导后,终于在午时得以驱动本命灵剑,摇摇晃晃飞起来,身后载着两个少年。
贺亭瞳指挥:“往南飞。”
苏昙满头大汗:“哪里是南?”
贺亭瞳:“………”
他指了个方向,苏昙掐决,灵剑“咻”得冲出去,忽上忽下,一歪一扭,在他们被颠得快吐出来时,终于掌握诀窍,驶向南方。
万顷芦苇低垂,惊鸟四起,半空中传来苏昙兴奋的声音,“御剑居然比科目三简单唉!”
贺亭瞳站在剑上,脸色发白,看着前头苍翠的山峦,提醒道:“拐弯!拐弯!”
靠谱青年苏昙信心满满:“看哥漂移!”
雪白灵剑在空中拐了极大一个弯,在尖叫声中一头栽进了林木里,噼里啪啦一顿撞后,又狼狈地拔高,三个人破破烂烂,顶着一脑袋的枯枝败叶,在剑上起起伏伏,终于,越过山峦,迈入荼靡州境内。
但见亭台楼阁,一川烟草。
————作者有话说————
小贺:我,感情骗子。
小扶:来骗我来骗我~
嗯,檀哥没死,他被电麻了在睡觉,看起来三个人,实际上四个人带一个统。
ps:我的作息太恐怖了,最近在调整作息,更新不定,不过其实是日更来着(对手指),等我把我的可怕作息调回来,应该能定时定点啦!
[十二]师尊(四)
在重生一个多月后,贺亭瞳终于洗上了次热水澡。
荼靡州富庶,不比俱北州寒凉,此处三面环山,中心却是一片平原,宛如一只豁口的碗,源自寒山境的星墨河将围聚的山峦冲出一条豁口,滚滚而下,奔流不息,一路向南,贯通俱北,荼靡两州,汇入星州长悯川,再往东去,入云州一梦泽,而九千里大泽的另一头,便是中州上玄境。
南北商路要走水路,必从此过,荼靡州下有地热,气候宜人,税收也低,凡人最喜欢在此做生意。
也因着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所以荼靡州接待做的极好,客栈小院到处都是,价格公道,装潢富丽,接待仙家的上房只需要三十颗灵珠便可住上一夜,小院后引了活水温泉随便泡,还免费供给早饭。
今日除夕,所有商航都停运,没法赶路,苏昙带着两个小跟班,在街头巷尾转了转,选中一间客栈,大手一挥,开了三间上房,然后就欢呼着去泡温泉了。
甚少有人除夕还在赶路,他们来的又晚,汤泉里清清冷冷,只他们三个。
贺亭瞳在屏风后换了衣服,敞着襟口下水时,苏昙还在扎头发,将一头乌黑长发顶在脑袋上,挽出一颗饱满的丸子头,属于剑道魁首的那张冷漠凌厉的脸,也无端被热气熏出几分红晕。
苏昙洗脸,临水自照,咋舌,“好帅啊,我的天,这脸,这身条,可真是极品。”
扶风焉穿着中衣,站在水边,看着温热的水池子,迟迟不动。水汽腾腾,绕过小腿,暖流抚过周身,仿佛羽毛擦过皮肤,他看着还飘着花瓣的水池子,动作迟疑。
“怎么了?”贺亭瞳站在水中,抬头望向扶风焉,“你怕水?”
旁侧的苏昙扑通一声跳进去,打出一片浪,他水性好,转头游了个来回,在另一头招手,“小扶快下来啊!你看,不深的,只到胸口!”
“冷水才能静神。”扶风焉在池边蹲下,伸手探进水中,温热的,发着烫。而眼前人仰头看着他,水中的少年散着长发,中衣沾了水,贴在肤上,透出朦胧的肉色,四肢纤长,腰肢极细,之前受的伤已经长好了,只是留下了一条狰狞的肉色长疤,趴在单薄胸口上,比温泉更让他发热。
梦里描摹千万遍,都比不过肉眼观摩来的有冲击力,扶风焉看着近在咫尺的贺亭瞳,认真道:“这种骄奢淫逸的地方会让人放松警惕,实在不好。”
“嘶,泡个温泉都算骄奢淫逸了,那世家那群泡灵露的算什么?酒池肉林吗?”贺亭瞳满头问号,手一伸,将人拉进水中,“下来,未来一个半月都在灵舟上住,那里可没水给我们梳洗。”
扶风焉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他咳嗽两声,看着旁边缩进水里的贺亭瞳,眨了眨眼,抖下两行水珠。
“况且洗干净也好睡个舒服觉,明日起我们就要开始赶路了。”贺亭瞳的声音有些闷,他大抵是放松下去,语调像是从鼻腔哼出来的,有种温软的粘糊劲儿,哼得扶风焉心尖很痒。
温柔乡果然最能腐蚀人心智,扶风焉有些失落的想,自己的修行真的还不够。
虽然如此想着,扶风焉到底还是顺从地靠在他贺亭瞳身侧,看着身前晃荡的水流,伸手拨了拨,右臂泡了水,泛出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有淡色的红在水里烟雾般散开,庭院的灵气更盛了些,透着股悠然的醉意。
被温热的水流包裹,贺亭瞳舒服的想打哆嗦。寒山境那仿佛能将人骨肉都割开的干冷总算消失了,此处呼吸的空气都比别处暖上三分,肺腑都像是被温水慰帖。
奔袭多日,此刻放松下来,多少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贺亭瞳还记得温泉不能泡太久,他在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刚欲将一直在旁边划水的扶风焉也抓过来搓搓,就听一声炮竹炸响,随后就是连绵不绝噼里啪啦的烟火声,一道道炸开,整个天幕都被照亮,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子时已过,到处都有人在放鞭炮,驱逐年兽,迎接新年。
贺亭瞳仰头看着天上烟火,眼眸微弯,“烟花,真好看,对吧?”
“我曾去过月都,神霄绛阙上每年七夕也会有一整夜的烟火,比现在还要壮观,全境的人都能看见。”
“很吵。”扶风焉不解风情道,“震耳欲聋的吵。”
“确实,一整夜,这么大声响吵得人睡不着觉。”贺亭瞳起身,调侃道:“而且还很骄奢淫逸。”
扶风焉:“………”
“背过去。”贺亭瞳推推扶风焉胸口,在他莫名的目光中,冲着他笑,“近几日辛苦神君了,小的给您搓背。”
扶风焉同手同脚转过身去,想了想,又将发上幻术解开,银白的长发泡在水中,云雾一样散开。
贺亭瞳一看就知道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主,他寻来梳子,将扶风焉头发上沾的碎草灰尘都洗干净,梳发时仿佛在理一匹月光色的缎子。
扶风焉浑身紧绷,在贺亭瞳手指落在后背上时,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夜色下,那双暗紫的眼睛像是在发光,他手指开合,有些想抓些什么东西过来,头发,手腕,或者是藏在水面下看不太清的腰和腿。
心似烈火燎原,甚是煎熬,他在心里默默念起了那背了千万遍的心经,将那股躁动感压了下去。
“你受伤了?”贺亭瞳搓到扶风焉的胳膊,只见少年修长的右臂上,一道狰狞的裂痕,将玉白的肌肤撕裂,可以看见其下血肉的肌理。
“嗯。”扶风焉心猿意马,目光游移。
贺亭瞳眉头紧蹙,“截停那道雷的时候?”
“是。”扶风焉将胳膊缩了缩,想要将手收回来,见贺亭瞳不放,便小声解释道:“上面有很奇怪的道则,我伤了它,它亦震伤了我,这很公平。”
“只是小伤,不用处理,过两天就自己长好了。”扶风焉拽住想要去寻药的贺亭瞳,“这是道则所伤,无药可治。”
天上还在噼里啪啦炸着烟火,水面明明灭灭,雾气中飘着或红或紫的炫光,贺亭瞳看着扶风焉纯然的眼睛,胸口一窒。
“……对不起。”贺亭瞳握紧手指,他垂下眼睛,“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不,我明知道那东西会不好惹,却还是让你……”
那种无能为力的颓然感又压了上来,压在心口,让贺亭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是交换。”扶风焉将贺亭瞳紧握的拳头展开,“你亲了我,这是我愿意做的,不用自责,是我不够厉害才会受伤,而且只是一点小伤,一个月就好了。”
“如果你当真觉得愧疚,愧疚到要产生心结的话。”扶风焉看着贺亭瞳被水汽蒸腾得嫣红的唇,喉头滚动,他目光瞟到水面,脑子里闪过学习资料上的某一页,小声嘀咕,“亲亲就好了。”
“好。”贺亭瞳当真捧起扶风焉的手臂,低头,看着那片巴掌大,似是焦裂的伤口,俯身,用唇舌轻轻将溢散的血舔掉。
少年人的体温极高,皮肤下像是有火在烧,贺亭瞳竟然从这段苍白的胳膊上感受到了烫。
抬头时看见扶风焉怔怔盯着他,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贺亭瞳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他如今实在是太弱,太弱了,继续修炼才是正道。
离开玉衡宗的这一月,他一有时间便修炼,如今修为已至二境巅峰,只是在修真界依然不能看,还得继续努力。
再泡不下去,贺亭瞳起身,捡起衣裳,拿起干布将湿漉漉的头发裹上,正要去换衣服,忽地想起一个事。
“等等,苏昙呢?”
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从下水后,忽然就没了一定点动静。
意识到不对,贺亭瞳悚然一惊,朝水面望去,水汽缥缈,一整个温泉池里都不见第三个人影……怕是已经沉下去了!
“苏昙!”
贺亭瞳与扶风焉对视一眼,两人一齐扎进水里,摸索片刻,总算将池底泡晕了的青年抓起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将他放在岸边,用膝盖顶他腰腹,顶出一口水来。
“苏昙,快醒醒!”贺亭瞳急切地拍他的脸,试图唤醒青年一点意识。
好在淹的不算久,修长的眉头皱了皱,随后青年缓缓睁眼,凤目微张,漆黑的瞳孔缓缓聚焦,他凝视贺亭瞳良久,猛然起身,五指成爪,凶狠地掐住少年脖颈,将贺亭瞳掼倒在地,冷酷漠然的嗓音缓缓响起,“尔等何人,此为何处?”
贺亭瞳脖颈剧痛,颈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扣住青年缩紧的指骨,听着这寒彻入骨的声音,瞳孔紧缩。
等等这不是苏昙,这是……秦檀!
秦檀抬头,环视四周,淡而冷的薄唇轻启,吐出两字,“剑、来!”
下一秒,但见剑光如虹,猛地挡住扶风焉从旁袭来的一掌。
初时震惊过后,贺亭瞳迅速抬手,拧住秦檀手腕,曲指点向他的脉门,趁他松手之际,向外一扭,迅速挣开,狼狈躲过一剑。
眼见扶风焉将要抽剑,贺亭瞳断不能让他们俩在这里窝里斗,当即大喊,“仙君且慢!您没穿裤子!”
秦檀长剑一滞,草草扫过一眼,剑势一收,顶着丸子头闪身藏进屏风后,冷声骂了一句,“这是哪个蠢材干的!”
贺亭瞳恭敬道:“您自己。”
秦檀:“?”
————作者有话说————
檀哥:狼狈穿上裤子并在心里破口大骂
昙哥:瑟瑟发抖
小扶:骄奢淫逸!骄奢淫逸!但好快乐!
小贺: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小扶:我觉得还可以多来几次
现在的贺亭瞳连夜定下十个修炼目标,并准备在一个月内实现。
[十三]师尊(五)
秦檀气质相当冷峻,这主要得益于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瞳仁黑而沉,眼尾挑而锐,如一把锋利刀尖,冰冷肃杀,加之眉压眼,眉头又常蹙着,看人时高傲地抬头,从高往低将人睨着,颇有点目无下尘的意思,很凶。
方才一顿兵荒马乱后,他终于穿好了衣服,此刻将衣领拢到最高处,连脖颈都不舍得露出来,明明是非常端庄禁欲的打扮,动作却有些大开大合的张狂,秦檀靠着椅子,翘腿,双手环胸,盛气凌人地盯着堂下两只小贼。
“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解释清楚,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秦檀伸出一只手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手劲极重,咚咚咚,像是下一秒那根手指头就会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鞭子,把堂下两人抽成两只旋转的陀螺。
贺亭瞳小心翼翼往上瞅:“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秦檀瞥他一眼,很冷淡,眼神针扎似的,“不然要你说?”
他只记得自己解决完了那群无歧路的邪道败类,一次识海心域外放便抽干了大半灵力,当时已是强弩之末,为免识海沸腾,需要立刻寻个地方调息静养。
当时身后有这两人鬼鬼祟祟跟着,他御剑欲将人甩脱,只是飞到半空时便浑身一麻,然后就诡异的失去了所有意识。
醒过来时人就在此处了,也直接从洞虚境来到了荼靡州,中间整整六个时辰,他毫无所觉,没有任何意识。
秦檀向来谨慎,也自信以他的修为,这世上不存在谁能悄无声息暗算他。
可他居然断片了,这是入道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仙君,我们看到您被雷劈了。”贺亭瞳思索片刻,如实道来,他比了个手势,“然后您从天而降,落入水中,我俩两个小修,吓的魂飞魄散,生怕您出事,赶紧下水将您捞了出来。”
扶风焉在旁边小鸡啄米般点头。
“然后您醒了,问我们今夕何夕,又见我们两个身无长物,修为不精,冻的瑟瑟发抖,所以心生怜悯。”
“听说我们也是去中州,还是参加青云试,便邀请我们同路,捎带几程。”贺亭瞳目带感激地望着秦檀,扶风焉在旁边观察良久,也有样学样。
两张洗干净后,白生生,表情稚嫩的漂亮脸蛋,一齐仰头将人望着,乌黑的两双眼睛亮晶晶,宛若两只不谙世事的懵懂雏鸟,看向了自己的鸟妈妈,温顺乖巧。
“我们是您收下的小跟班呀,仙君您记不清了吗?”
秦檀:“………”
识心咒没有反应,他们没有说谎。
转念间,他放弃了刑讯,转而自查了一遍,浑身上下,丹台,识海,经脉……全部都没问题,修为也还是同从前一样,甚至原本暴乱的识海都平静下来了,不见一丝异样。
实在是太奇怪了。
难道他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
“是您御剑带着我们来到荼靡州,也是您在街头逛了许久,说明日要赶路,今日需要好好休息,便定了上房。”贺亭瞳非常真诚的看着秦檀,“您还让我们不要拘礼,叫您昙哥,往后我们不用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一切有您罩着……这些全都不记得了吗?”
秦檀:“………”
他默默按住了眉心,惊疑不定。
他独来独往,对同门都没几分好脸色,更别提收小弟,这完全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难道他失心疯了?
秦檀再度自查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发觉自己有被夺舍的迹象,况且就算是夺舍,能让他毫无察觉中招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放任他魂魄像现在这般随意掌控身体,当真奇怪……
莫非是他长久孤僻,独自修炼,以至于精神出现了问题?
修真界也不是不存在这种情况,剑宗里曾有前辈修炼修出八个人格,男女老少全部齐活,随机出现……
秦檀心沉至谷底,开始后悔自己平时没往清音堂多跑几趟了。
垂眸望向堂下两人,他沉默良久,冷声道:“你说你们要去参加青云初试。”
贺亭瞳与扶风焉一齐点头。
他们还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衣服短了一节,缝缝补补,看起来就是那种小地方来的质朴少年,没心眼,没见识,将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看起来也好掌控。
于是秦檀选择自报家门,以势压人,“我乃上玄境剑宗首席,秦檀,亦是此次青云初试的考官之一。”
堂中少年表情果然呆滞,片刻后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我等在此处相遇,也算是一桩缘分。”秦檀垂首看向他们,面不改色的忽悠道:“现在,我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算作考验。”
贺亭瞳立刻像是所有收到命令的小弟子一样,挺直了腰板,行礼,恭恭敬敬开口,“仙君您请吩咐。”
“会写字吗?”
“会。”
“你呢?”秦檀看向旁边木木呆呆的另一人,眉头一皱,“怎么总是他说话,你是哑巴?”
扶风焉后知后觉,答道:“……会,不是哑巴。”
秦檀的手指尖不耐烦地点着桌子,他沉思片刻,冷声道:“从今日起,我会继续带着你们去中州,只是作为交换,你们两个需要观察我,将我平日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一笔一划,全部记下,不可有半分遗漏。”
“可清楚?”
贺亭瞳连连点头:“清楚了。”
秦檀不满的视线落在扶风焉身上,“你呢?”
扶风焉便也跟着点头。
秦檀啧声,挑剔道:“怎么一点也不机灵。”
扶风焉歪着脑袋,回道:“因为我读书少,没文化,脑子笨,反应慢。”
秦檀一噎。
如果他在青云试里发现这样木讷还敢顶嘴的弟子,他绝对第一时间将人刷下去。
但他现在情况实在不对,确实需要有人将他盯着。毕竟他如今精神出了问题,尚不知另一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在自己意识不对的时候,孤身乱跑,这次醒过来运气好,是在驿站,下次要是在魔宫,那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秦檀顺风顺水几十年,何时有过这种受制于人的情况,他十分不满现在的这种处境,可又无能为力,尤其是还要依靠眼前这两个和凡人差不多的小修。
心中气不过,便会暴躁,但他总不至于没品到对两个小孩发脾气,于是想来想去只能气自己。
视线一抬,秦檀看了几眼客栈,眉头一皱,挑剔道:“选的什么破地方,连个试炼场都没有。”
他起身,负手而立,“你们二人,留一个陪我,另外一个下去休息。”
然后他提着剑,在房间外绕了一圈,寻到棵梅花树,纵到树枝上,盘腿打坐修炼。
贺亭瞳推推扶风焉的背,示意他先回房间去休息,在对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他自己则在厅堂中搬了个椅子,放在走廊里坐着,远远的盯着树枝上那道雪白的人影。
这就是原主。
上玄境归离剑主秦檀,剑宗执剑长老亲传弟子,青云榜上百岁剑修之首,天生道骨,以弱冠之年闯剑冢,得到神剑承影认可,亦是剑宗立宗千年以来,唯一一个让剑冢所有剑灵皆俯首称臣的绝顶天才,真正的天之骄子,道途坦荡。
秦檀本人性格强势,眼里容不得沙子,苏昙性格绵软又护短,当真和他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将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塞进同一个身体里,还真是……
贺亭瞳有些想笑。
他本以为失败了,却不想扶风焉出手截断那道雷火,居然当真有用。
而今他们一体双魂,那施加在苏昙身上的命数,会不会亦有所改变?
贺亭瞳不知道秦檀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但是他知道,如秦檀这种天生顺遂,从上玄境那种天才窝里杀出来的剑宗首席,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
想着想着,他唇角轻勾。
“你在笑什么?”面前投下一片阴影,贺亭瞳抬头,发现秦檀不知何时从树上下来,离他只有十步远。
“想到了一些有趣的往事。”贺亭瞳手中还握着纸笔,他看着面前青年,不卑不亢道,“仙君想听吗?”
“没兴趣。”秦檀动了动肩背,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你是哪宗的?今日居然能从我手中挣脱,师从何人?”
“从前是俱北州玉衡宗门人,后来脱离宗门,如今是小小一散修。”
“学过几年剑?”
“六岁起执剑,如今已有十一年了。”
“起来。”秦檀从储物吊坠中取出一把剑丢过来,他站在庭院内,衣摆被夜风吹动,“刺我。”
贺亭瞳接住灵剑,有些怔然。
“此地无趣,看看你的剑术。”秦檀背手,蹙眉将人望着,有些不耐烦。
“那便请仙君指教。”贺亭瞳提着剑,纵身斩了过去。
灵力自丹台起,走灵脉,循环全身,他努力让汹涌的灵气冲击灵脉,将周身淤堵冲击开,掌中长剑比他从前用的每一把都要好,只是秦檀而今的修为比他高了实在太多,两人差距,有如天堑。
秦檀单凭两指,不用丝毫灵力,便能将贺亭瞳打的团团转。
“慢。”
“偏。”
“软。”
如此过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秦檀方才嗯了一声,评价道:“剑术稀烂,但人还行。”
他好似困极,看着在地上被他摔来摔去,一身尘土,浑身擦伤的贺亭瞳,单手撑头,“反应不错,根骨差了些,若是勤学苦练,也不是不能有一番作为。”
说着说着,秦檀眼睫下坠,“青云试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们跟着我进中州,届时若是连试炼都过不去,我会被那群蠢货笑死。”
“勤学苦练。”他在廊下盘腿,双手掐决,脑袋却垂了下去,声音也裹上沉沉困意,“下次让那根木头来。”
“对了。”秦檀强打起一丝精神来,冷声道:“记得同另一个我说,他若是胆敢败坏我一丝名声,我定会弄死他。”
贺亭瞳:“………”
天亮了。
贺亭瞳喘气,他靠着廊柱调息,这一夜,过的实在是太过“精彩”,不愧是除夕,也算迎新年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从空中撒下,在几只雀鸟的啾啾叫声中,贺亭瞳听见旁侧咕咚一声响,盘腿坐在廊下的青年从上面一头栽倒,摔在地上。
雪衣的青年趴在门口,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抓住地上石砖,而后毛毛虫一般拱起身来,发出沙哑的求救声,“救……救命啊!救命!我的腿——好麻!啊啊啊!没有知觉了!”
苏昙回来了。
*
*
清晨,扶风焉拿着伤药面无表情的给贺亭瞳擦伤口。
他身上有不少擦伤,并着大片淤紫,看着像是被狂殴了一遍,虽然是皮外伤,一两天就好了,修士也无所谓这种小伤口,但瞧起来着实可怖。
少年冷冰冰的声音通过传音涌进来,“下次我和他打。”
贺亭瞳挑眉,“神君,冷静,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北境无门无派的小散修,上哪里学的了高深剑术?我知道您很厉害,但是如果暴露身份,别人问起来,要怎么解释?”
扶风焉:“……那怎么办?”
贺亭瞳:“您剑术如何?”
扶风焉:“通常打架都不太需要我用剑。”
贺亭瞳思索片刻,“其实秦檀的剑术非常好,和他切磋确实会有长进,可以试着压低修为到二境或者三境,纯用剑术和他比试看。”
“若是控制不好,那就在他打你的时候,学着话本子中写的,一头栽倒,望着他可怜巴巴哭就行了。”
扶风焉:“……这真是个坏主意。”
“不过会很好用。”贺亭瞳眨眼,“他好像最讨厌别人哭了。”
而贺亭瞳对面,苏昙弯腰瞅着那些伤口,拿手指着自己,眼睛都瞪大了不少,“我干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泡澡泡晕了之后,原主忽然蹦出来,把你们打了一顿,然后要你们监视我?”
“是观察你的动向。”贺亭瞳强调,“这伤是我修为不精伤的,并不是什么大事。”
苏昙:“………”
“凭什么?”他十分不能理解,“是我占据了他的身体,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就好了,说清楚也不是不行,做什么打人?”
“况且,他以为我喜欢这个身体吗?如果不是我出不去——”
苏昙握紧的拳头又颓然松开,他看着贺亭瞳身上的痕迹,皱着眉头,很不高兴。
他来自一个公平公正的世界,就算是师生之间,也没有过度体罚的。秦檀说是指点,在他看来,这是明显的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了。
“还有,什么叫我要是败坏他的名声他就弄死我?怎么弄?”苏昙掐住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作吊死鬼状,“我要是这样他能拿我怎么办?他要我和他同归于尽吗?”
“况且难道他现在的名声就很好?”
贺亭瞳沉思片刻,手往外指了指,指着客栈前面的书铺轻声道,“秦檀,归离剑主,天下闻名。你要是现在跑出去大喊一声你是秦檀,这里马上就能被围的水泄不通。”
苏昙:“………”
*
昨夜发生的事只是个小插曲,终究还是赶路要紧。
年后的灵船依旧很少,前往中州的灵船一天只有三艘,他们三人商量后选定在午后出发。
早晨在店家用过早膳,然后便收拾了包袱赶路。苏昙实在看不过眼贺亭瞳扶风焉这俩的穷苦样,在出发前去成衣店买了几身衣服给他们俩穿着,为免路途无聊,又搜刮了不少糕点吃食还有话本子,通通塞进了储物吊坠里。
人靠衣装马靠鞍,苏昙眼光确实极好,稍作打扮,就将两人的气质从穷乡僻壤穷小子给拉扯回中州小仙君。
再找了三顶帷帽戴着挡脸,三人错落走着,仿佛世家弟子出巡,引人注目。
从荼靡州往中州,路程足有一个半月。
贺亭瞳看着苏昙杀气腾腾的眼睛,感觉这几十天里,大概有的折腾了。
————作者有话说————
檀哥:一款看起来是高岭之花,本质上是高岭火山的暴躁老哥。
小贺:摄像头的一天
小扶:如果我用二境的修为剑术打败了十境的天下第一……
小贺:你就可以被抓回老家继续当吉祥物了
小扶:QAQ
[十四]师尊(六)
说是灵舟,其实应该叫楼船才对,十丈高的巨大船身从灵渡处缓缓起飞,机关木翅上下开合,绝云气,负青天,乘风而起,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搅动的翅羽于空中拖出长长一条白痕。
此船叫鲲鹏,为星州相里氏名下商行所有,船身一共八层,上三层供给仙家,船下五层运载凡人和商品货物。
苏昙订的是仙家票,一间套房一万灵珠,住三个人绰绰有余,里头东西样样齐全,床铺用的都是花州锦,小厅上的杯盏也都是青玉挖出来的,错金的玉筷,描银的墙绘,云纱绷出来的灯罩里放的不是烛,是拳头大的明珠,一打开,珠光满室,极尽豪奢。
不过苏昙丝毫不为外物所动摇,他进了房间就开始寻桌子,拿出纸笔一铺,锁上门拉下窗,叫来了两个小跟班,开始非常严肃的开会。
此时距离入夜还有两个时辰。
“如你们所说,我昨天在温泉里泡晕了,然后再一睁眼,秦檀回来了。”苏昙手拿一只笔,铺开宣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闭眼吐舌头的小人,“是不是就说明,这具身体里有我和秦檀两个魂魄,我一失去意识,他就出来,他一睡觉,我就出来了。”
贺亭瞳点头,“大概是的。”
苏昙抿唇,陷入沉思。
桌子上放了茶水和糕点,扶风焉安静坐在一侧,拿着块糕饼,垂着眼睛,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啃,另一边的贺亭瞳坐的端正,安安静静听他讲话,小小年纪看起来忧心忡忡,少年老成,脸上还有没散的淤青,真是……又乖又可怜。
苏昙的目光从贺亭瞳身上的伤口掠过,又落在扶风焉身上,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坚定道:“此事因我而起,不能涉及到你们,我来和秦檀沟通。”
“我知道他厉害,他修为高深,他是剑仙,还是青云初试主考官,你们两个小孩没办法反抗。”苏昙拿了张新纸,抬手一展开始写信,“但没关系,面对劣势要学会服软,学会蛰伏,当我们弱势时,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想盯着我就盯着我呗,不就是吃喝拉撒那点事,还能盯出花来吗?”
“但也不要事事都听他的,坏事和伤害自己的事情不要做,自保为先,剩下的,交给我来!”
贺亭瞳试图挽救,“……其实他也许不坏?”
苏昙蹙眉,苦口婆心道:“你不懂。”
小贺不知道这是穿书,所以不明白秦檀这个人有多危险。
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眼高于顶,脾气暴躁,没耐性,没同理心,还修的是杀道,是个情绪不稳定,稍不注意就会抽人的主。
书里主角被他抽了十几年,抽成一块黑心煤球,没被抽死那是人家主角皮厚耐造有主角光环。眼前这两个柔柔弱弱,天真烂漫的好孩子,挨一下打,眼泪不得流半缸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靠谱的成年人如临大敌,在房间里狂写三千字小作文试图同体内另外一个魂魄谈判。
贺亭瞳去撑开了窗,飘渺云气从外涌入,又被窗前隔的一层筛灵纱挡住,罡风化作悠悠清风飘进来,冷且醒神。
扶风焉还在啃糕饼,眼前发亮,吃的欢快。贺亭瞳见状也好奇的尝了一口,茉莉花味儿的酪糕,还行,不甜。
应是在荼靡州定的普通茶点,不过看扶风焉的样子好像在尝什么珍馐佳肴,一点渣都不剩的吃掉了两块,盯着盘子看了半晌,收了手,坐在旁边静静喝茶。
盘中一共六粒,他吃掉自己的两块,剩下的就不动了,贺亭瞳估摸着他应该是想留给他们。
于是贺亭瞳将自己的那块推给他,“你吃。”
在对上扶风焉疑惑的眼神后,他解释道:“我不嗜甜。”
扶风焉眼睫一颤,看着荷叶盏上豆绿色的软糕,又抬眼看着对面盘腿而坐已经开始运转灵力修炼的贺亭瞳,他将糕饼捏在掌心,很珍惜地咬。甜滋滋混合奶香的口感在唇齿间萦绕,他忽然就觉得很开心。
桌案边正奋笔疾书的苏昙抬头时恰好看见这仿佛孔融让梨一样的温馨场面,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多乖的孩子,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在秦檀这个暴力狂手里受磋磨。
于是当夜他试图强撑着不睡觉,抓着一把瓜子,与贺亭瞳喝茶聊天。
苏昙怕扶风焉搭不上话,当然也是为了让自己多了解些修真界知识,免得平日里和别人聊天露出马脚,故而他们三人聊天多是谈些时事,比如当今九州的势力格局——
中州九曜山三十三天宫的仙盟,联合天下所有大小宗门共抗魔族,战时互相背刺,太平时一盘散沙。
修真界五宗七姓,五大仙宗镇守九州,七大世家源远流长,表面上一派祥和,暗地里抢灵脉抢人才,针尖对麦芒,不仅有冲突还有世仇。
邪魔外道无歧路,一群被放逐的疯子,多是些仙宗叛道之人,不然就是修习邪法丧尽天良,聚在一处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臭水沟里的老鼠,仙盟通缉排行榜差不多等于无歧路头头名单。
还有便是他们将要去的,云州青云书院,成立时间不长,是个安静平和教书育人的地方。
当然,只是目前看来。
毕竟贺亭瞳知道,在麟德九年春入学的这一批学生,集龙傲天挂壁神经病脑残于一堂,这个世界能重启十八次,这群人功不可没。
还真是毁天灭地的一届。
想一想九州现状和未来,贺亭瞳就觉得头痛——我们修真界真的没救了。
不同于贺亭瞳约越想越气的恼火,苏昙已经被九州编年史,还有什么傅陆林张的关系绕晕了,他感慨,“城里人可真复杂,小贺你都从哪儿知道这么多消息?”
“京玉楼。”贺亭瞳指了指房间书架上放着的邸报,“九州之内,有什么八卦轶闻都会被京玉楼的探子收集起来,做成邸报,造册贩卖。”
苏昙嚯了一声,双目发亮,兴致盎然,“咱们仙门里还有狗仔啊?”
展开邸报,他们凑头看了好久的仙家八卦,直到子时,苏昙脑袋咚地垂下,怀中瓜子撒了一地,片刻后,一只有力的手撑住桌子,表情冷峻的青年抬头,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面前展开的邸报上,足足半个版面的大字,是合欢宗夸秦檀丰神俊朗,举世无双,想睡。
换句话说,求爱信。
秦檀:“………”
他抬眼瞪向对面的贺亭瞳,对方若无其事的挪开目光,两手一扒,将邸报从桌子上抽走,然后递上苏昙所写的信转移注意力,“仙君,另一个你想和您谈谈。”
秦檀接过书信,捻指一展,密密麻麻的小楷,缺胳膊断腿的,他皱着眉头看完这封信,只觉得都是一堆似是而非没什么用的屁话,简直是占了他的便宜还卖乖,吃穿用度都花他的钱,连身体都是他的,他还没计较,有什么资格同他谈条件?
不让他动,他偏动,他就要调教这两个小子,能奈我何?
将纸拍在旁边,秦檀沾了朱砂,随笔一批,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太长,不看。
一转头,他看着嗑瓜子的扶风焉,眉心几乎拧成麻花,“你,跟我去甲板,我要看看你的根骨。”
扶风焉放下瓜子,表情淡然,“不用去甲板,这里就可以考验我。”
秦檀挑眉:“你准备好了?”
扶风焉点点头,下一秒,高大的青年猛地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过去,只是手指刚碰到少年肩侧,便如同打中了一团棉花,坐在圆桌边嗑瓜子的人轻飘飘弹飞了出去,从小厅直摔到床上,一道闷响,刚才还信心满满让他出手的少年躺直了。
秦檀:“………”
贺亭瞳惊叫一声,赶紧冲过去,抱着人摇晃,扶风焉仿佛没骨头似的,在他怀里一摇一晃。
贺亭瞳赶紧传音,“哥们别装太弱了,你看起来像被打死了,动一动,快喘口气。”
随后秦檀就看见伸直了的少年又缓缓缩成一团,捂着脸,埋在贺亭瞳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好不悲伤。
秦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相依为命的俩少年,脑袋冒出青筋。
秦檀恐吓:“再哭把你从这上面丢下去。”
于是哭声停止了,角落里两个少年瑟瑟发抖,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又拿起桌面上的书信看了看,啧了一声,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回信。
……
翌日清晨,苏昙睡醒。
睁眼就看见放在床边的两行大字,他气到倒抽一口凉气。
一跃而起,奋笔疾书,再写三千字。
……
如此,苏昙和秦檀对上了,两人通过书信对对方从身体到灵魂到作风极尽攻击,苏昙吵不过,气急败坏之下还刮了秦檀腿毛。
如果不是只有一具身体,估计两人已经大打出手。
苏昙有大事要办,于是他的那些话本子便落到了扶风焉手里。
至于贺亭瞳,他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试图在到达中州前,让修为突破三境。
灵舟在半空中一日复一日的前行,舞台歌榭,楼宇外是仙人醉卧,舞姬旋舞,丝竹之音不绝于耳。
楼宇内某个小房间里,苏昙上写天道酬勤,下写阿弥陀佛,敲着木鱼说要转去修佛,实在不行就去转职去修合欢宗,秦檀连夜给房门连上八层禁制,并用捆仙绳将自己手脚一捆,锁在房间……
两人互相折磨,直至一月末,他们撞入一团没有边际的白雾,整船偏离航道,失去踪迹。
————作者有话说————
小扶:说死就死!
小贺:不是现在啊啊啊!
檀哥和昙哥互掐(…)
昙哥:我要在你腿毛上剃个傻逼!!
檀哥:有你哭的时候
[十五]师尊(七)
“呲嚓——”
贺亭瞳点燃犀角灯,绿莹莹的火光中,照见数张苍白人脸。
“禀秦檀仙君,我们……还是找不到方位。”白面长须的中年人满头冷汗,讪讪看向桌对面那张高傲冷峻,难辨喜怒的脸,声音更低了些,有气无力道:“而且卜师的卦象也失灵了。”
“仓中灵石存储尚有三千余斤,但若是一直将下仓防护阵法开着,灵舟内灵气十日内便会耗尽,翅羽不动,我们迟早要掉入水中啊!”
他们十数人围坐在灵舟核心处,此处靠前,为保证视野开阔,三面皆用平整光滑的白琉璃做了门窗,视野极好,也因此,可以清楚看见船上半寸,被犀角灯照亮的无数尸体,血淋淋、臃肿发胀的扭曲肢体堆叠着贴在上面,四肢乱飞地爬过去,密密麻麻的血红掌印按在上面扣挖,又被护船灵气烧灼,烙出漆黑的炭色。
全都是鬼,以万计的恶魂借着雾气上浮,将整个灵舟包裹,不见天日。
三日前,灵舟飞过一梦泽上空,九百里大泽位于星洲,玉州,花州三州交界处,波澜壮阔,浩瀚无垠,传说中,此处常有提灯龙女出没,在凡人船只迷航时现身指引。
可惜他们没遇到龙女,遇到了鬼群。
起初只是航线前出现了一团白雾,船长并不在意。
一梦泽太大了,如今冬季,大泽上多水多雾乃是常事,此条航线是相里氏走了千万遍的老路,有什么难缠的东西也早就被清理掉了,况且主家在每一条灵舟上都会配备十位六境剑修,以及一位卜师护航,足够应对九成以上意外。
加之船上还载了不少仙家,故而他们在看见那团雾气时根本没有任何畏惧,直接一头扎进雾中——
只一瞬间,灵舟失控,雾气浓郁到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浓郁的水汽让他们仿佛坠入湖底,呼吸一口,简直像是直接往肺里灌了一碗水,冰冷湿腻,仿佛能闻到水底淤泥的腐腥气,底仓有些体弱的凡人险些呛死在水雾中。
好在船长及时打开灵舟上的禁制,驱逐侵入的水汽,待用犀灯一照,发现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水鬼,手牵手借着雾气从湖底上浮,扒在灵舟底,用牙齿啃食船木,试图将这艘庞然大物拽入水中。
九州多有诡谲之地,但大多聚集在荒僻少人处,仙盟也会定时派弟子前去四方游历探查,清除诡异,更何况是前往中州的这种航线。
起先船长觉得只要穿过这片水域就行了,可航行一日,航行两日,三日之后,雾气仍在,可罗盘失灵,通讯灵器发不出消息,卜师用尽手段也占不出任何东西,他们像被蛛网缠住的小虫,越是挣扎,灵石消耗的越快,而等到灵石耗尽,落入水面,便会被这数不胜数的恶魂吞吃殆尽。
上天入地,求救无门。
船长意识到大事不妙,派人出了灵舟探查,可离开灵舟的一队七人,最后只回来了一个,指着水面下惊恐不已,仿佛看到了什么巨大的怪物。
他们的船,被什么东西捕获了。
船长不敢再乱来,只得将如今遇到的情况如实告知上三层的仙家,好共商对策,若是没办法,只能遗书一封,然后拼死一博了。
还好,他在求救的时候发现他们此行中有一位剑仙。
在看到剑宗标识的时候,船长险些跪下来,恨不得抱着秦檀大腿痛哭。
十境的剑修啊!
太好了,是秦檀仙君!我们有救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苏昙目光呆滞,两腿发抖,脸色煞白,眼角余光瞥见一只贴着窗子爬过去的浮肿水尸,浑身一僵,在心里尖叫着几乎要撅过去。
唯有贺亭瞳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温度,能让他稍微找回点理智,努力维持秦檀对外的人设。
苏昙怕鬼。
很怕很怕。
是那种小时候看贞子,以至于好几年对电视机有心理阴影的怕。
如果不是身后还有两个小伙伴,他现在恐怕已经要崩溃着晕过去七八回。
眼前的中年人却死死将他盯着,仿佛他是什么救世主。
“不知仙君您可想到什么法子脱困?”船长惴惴不安的望着苏昙,以及他身后那两个高挑少年,小心翼翼道:“实在是小修无能,看不破这鬼群成因,而且……船中灵石有限,支撑不了多久,事关整船人命,还望仙君指点一二,若有什么需要,我等定然全力配合!”
苏昙表情空白,要死不活往下一看,眼里黑漆漆空茫茫,盯得人心头一紧。
修杀道的人因果重,剑宗门人历来容易发疯,秦檀是个中翘楚,声名远播,但名声算不上太好。
船长早有耳闻,惶恐不安,赶紧解释,“小修没有他意,此行全然可以当作雇佣,您若能解此难,主家定然奉上厚礼,登门答谢!”
苏昙呆滞不答。
更让人害怕了。
“船长莫急,此处诡异,我家仙君也需要时间思考对策。”贺亭瞳看向中年人,态度温和有礼,“劳烦您将一梦泽舆图拿一份过来。”
船长得救般起身,赶紧将舆图双手递上,贺亭瞳将东西接来,谢过之后,便将人通通请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待所有人离开,原本靠在椅子上的青年腾一下弹起,双手捂眼,几乎背过气去。
“富强文明民主和谐!”
“平等自由公正法治!”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扶风焉在旁边磕瓜子,最近船舱里太潮,瓜子都不脆了,他一颗一颗用手捏开,把瓜子仁堆在小盏上,再用灵火烘一遍,然后递给贺亭瞳。
大概是无聊,最近他特别喜欢用捏瓜子来打发时间,并十分热衷于投喂同伴。
贺亭瞳把瓜子仁推回去,“不吃,吃多了上火。”
扶风焉:“……”
于是自己一颗颗捡起来吃掉了。
贺亭瞳轻拍苏昙的肩,“别叫了,叫破喉咙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他抬手将舆图一展,“昙兄,事态紧急,我们可能得想办法自救了。”
苏昙:“……”
其实一日前贺亭瞳便发现了不对,这雾气来的突然,气息也阴沉沉让人不舒服。
遇到雾气的第一夜,秦檀晚上出来后,贺亭瞳便向他请教过此事。对方只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湖底,就不屑的哼了一声,而后道:“这是相里氏的船,上面自有其豢养护卫,哪里需要我一个剑宗弟子出手。”
“更何况,”青年长眉一挑,冷笑,“你们昙哥哥不是说好要保护你俩吗?问我做什么,有什么事问他去啊。”
后面几天,秦檀夜里果然一言不发。
他们所乘灵舟遇到的事确实诡异,一梦泽极广,极深,故而多奇诡暗流,这里有水鬼不稀奇,但奇怪的是,这么多水鬼聚在了一处。
落水而亡的水鬼确实会找替身,拉活人入水,换自己解脱,也因此,它们往往不会扎堆,便是聚集那也是分区域的,断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挤在一处。
况且一梦泽这片水域出了名的安稳,中有福泽庇佑,多年来几乎没出现过水鬼,近些年虽然出现妖异,但也都是小打小闹,哪里像如今这般,这仿佛修罗地狱的景象。
“灵舟三日前停在了此处,按照船长所说,我们若是往前飞了三日,那差不多现在应该停在此处。”贺亭瞳指尖轻点,落在舆图一个小点上,“百米之外,应当有座小岛。”
苏昙目光茫然,“然后呢?”
“水鬼为往生,会本能的抓住活人往水下拽,但我曾经在宗门看书,学到过一种掩生符,可以遮蔽气息,让水鬼察觉不到我的存在。”贺亭瞳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今日午后,我下灵舟,顺着水鬼踪迹往下,前去探查。若是见到那座岛,则说明我们在往前走,若是没有……那我们就不在一梦泽上了。”
“不行。”苏昙一口否决,“你没听船长说吗?船上之前派出去的那一队六境修士只有一个活着回来,你才二境!更何况能吸引这么多鬼魂来的东西,肯定更恐怖,你下船那不等于是去送死吗?”
“可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这一船六百余人,一大半是凡人,船若沉,我们修士有办法飞起来,沉水也有避水珠,可他们死了,就真的被水鬼扯下去了,届时只会出现更多水鬼。”贺亭瞳看向苏昙,正色道:“我就去看看,保证不会出事。”
苏昙赶紧捂嘴,“你可别立flag了!”
他恶狠狠看了一眼窗外,又被血淋淋的手掌印吓的一哆嗦,赶紧的收回目光,然后一咬牙,扯了块布帛将眼睛蒙上,“这该死的玄幻世界观!你把符箓给我,呆在船上不许动,我下!”
贺亭瞳挑眉,“昙哥你这样什么都看不见,还怎么探?”
苏昙一脸视死如归的木然:“直接跳下去应该也能到,到时候我偷偷掀一条缝……”
“不行,我不放心,你是我在异世唯一的老乡了,我不能让你出事。”贺亭瞳手指一捻,一张符箓搓开,顿时交错成三张,他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苏昙,面上有轻微得逞的笑意,“你下我也下,我们一起,我和阿扶带路,当你的眼睛。”
“昙哥你最厉害了,我相信你的能力,到时候见到什么砍什么就好了。你若不在,我们也会担心。”
苏昙:“………”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掌边握着是冰冷的长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咬牙,伸出手,“好!”
贺亭瞳将手盖在苏昙手背,“要走一起走。”
苏昙视死如归,“要走一起走,反正我要是上不来,你俩到时候左右都是死,大不了死一块!”
“阿扶你觉得呢?”
两颗脑袋看向扶风焉,他便也学着贺亭瞳的姿势,小心翼翼的将手掌压上去,叠掌,点点头,附和道:“嗯,死一块。”
————作者有话说————
结队下本——
扶风焉:不太懂为什么打小怪要这么严肃,那就配合一下好了。
小贺:计划通
昙哥: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
[十六]师尊(八)
“一、二、三——”
“跳!”
贺亭瞳抓住苏昙衣角,身后扶风焉抱住他的腰,三人老鹰抓小鸡一般连成一串,在船长感激涕零的目光中一跃而下,没入茫茫白雾中去。
水鬼的气息着实不算好闻,像是在水里沤了一万年的淤泥,腥湿腐臭,阴沉沉的气息将人笼罩,无数鬼魂的灵体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些腐白扭曲残破肢体互相交缠的地狱景象,若是苏昙看见,大概又要大叫着核心价值观,然后吓晕过去。
刺骨的潮气中包含着落水之人死前挣扎的怨气,从旁边路过而已,肺里都仿佛灌满了水,无穷无尽的窒息感袭来,几乎能将灵魂都溺毙。
贺亭瞳蹙着眉,他修为最低,不适感也最强,好在扶风焉在他身后,周身发烫,又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上,过高的体温像一堆燃烧的炭火,将这过潮的水汽都烘烤的干爽了不少。
如果他的手不总是想往他胸口摸就更好了。
贺亭瞳抬指,将扶风焉的手掌拍了拍,示意他收敛一点,肌肤相贴的下一刻,一只脑袋就贴了过来,非常享受的粘在他耳侧,连带着手也完全罩住了。
过于灼热的气息贴在后背,贺亭瞳汗毛直竖,传音提醒道:“神君,你注意一下分寸和距离。”
扶风焉被抓包,愣神片刻后,认真解释道:“你心跳声很好听,很安稳,身上凉凉的又很舒服,手感太好了,我没忍住。”
贺亭瞳:“?”你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的?
扶风焉的手动了动,捏着贺亭瞳的手掌一起往下挪,然后放在了腰腹上,真诚道:“那放在这里可以吗?要是不行,不然我让你摸回来解气。”
贺亭瞳:“………”
前面苏昙也传声,嘀嘀咕咕:“小贺,别往前挤,我要掉下去了。”
身形最小,在中间被挤成一张薄饼的贺亭瞳:“………”
这日子不能过了!
好在灵舟飞的不算太高,片刻后,周边的雾气渐薄,可以看见水面上一大团起伏不定的阴影,他们落在了一处硬实的地面上,凹凸不平,仿佛风化的礁石,带着不少裂纹。
苏昙踩了踩,疑惑传音道:“咦?我们这么快到岛上了?”
“这石头触感好奇怪啊,怎么有点粘脚?是我记错了吗?地图上那座小岛不是距离我们有个一两千米?
“昙哥别动。”贺亭瞳的声音很冷静,苏昙看不见,浑身一僵,抬起的脚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怎么了?有鬼?”
“别怕,不是鬼。”贺亭瞳安慰道,“我们踩到了人家的背。”
苏昙:“?”
空气中有一种奇诡的腥甜气,像血,又像是浓厚的花香。
水流冲击着脚下“礁石”,发出咔、咔、咔,仿佛玉片相击般清脆空灵的声音,水流激荡处,脑袋大的玉色石片剥落,沉底,翻出一些肉色的纹理。
贺亭瞳缓缓远望,湖面上的白雾要比灵舟外的稀薄些,可能因为水鬼都往上去了,底下白色的浅淡雾气流动,缠绕着巨大如山峦的怪物身影,一动不动。
祂已经死了。
尸体安静地匍匐在水中,任由流水将身上的鳞片血肉一丝丝刮走。颅角断折,鳞片剥落,浓郁的血许久不散,这一片的水面都是血红的。
充满着灵力和阴气的尸身引来了无穷无尽的鬼魂,攀附在这庞然大物腐烂的尸身上,仿佛密密麻麻的蛆虫。
难怪会有如此之多的鬼魂聚集。
“是龙尸。”贺亭瞳沉声道,“昙哥,你有什么头绪吗?”
苏昙闻言浑身一僵,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操,日子过得太快乐,差点忘了我是穿书的!”
他拨开眼前布帛,看着眼前如山般的尸首,声音飘忽,“我想咱们这是触发剧情了。”
苏昙抛出长剑,一脚踏上去,而后抓起贺亭瞳和扶风焉,母鸡护崽般往前一挡,“这里很危险,抱紧我!别松手!”
长剑飞起,苏昙的背影挡在他们身前,颤颤巍巍沿着起伏的龙尸往前飞。这里太安静了,安静的只能听见水声,不过脑子里苏昙的传音正在耐心同他们解释,“按照书里走的剧情,我想我的主角徒弟大概要来了。”
苏昙语气懊恼,“我们之前要过一梦泽的时候,我就说这湖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当时光顾着想成语和秦檀对骂了,忘记早做准备。”
“主角身世很惨,他爹是隐藏身份的魔尊,他娘是一梦泽中的提灯龙女,由蛟化龙,本是庇佑一方的祥瑞,结果他爹这个魔渣为了提升修为,炼自己的本命灵器,跑去勾引龙女,骗财骗色,在对方情根深种,送出逆鳞后,对龙女断角挖丹,然后又将她抛弃了!”
“龙女失去灵力,却又发现自己怀了孩子……”苏昙语气中带着不忍,“最后枯竭而亡。”
“她死后怨恨不息,魂魄一直在一梦泽上游荡,见什么吞什么,这次应该是顺着流水飘到灵舟航线上来了。”
“要想解决这些水鬼,就得先解决龙女,而且她的魂魄应该就在附近。”
不知飞了多久,四周的白雾渐渐消失,他们飞到了龙首处。
贺亭瞳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东西,他拽了拽苏昙的袖子,和所有受惊吓的少年人一样,语气发颤,“昙哥,快看,那里有人。”
苏昙剑势一顿,他将蒙眼的布帛掀开一条缝,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又勉强稳住了,“不怕不怕,是个大姐姐,大概是npc刷新了。”
“你们两个一定要抓紧了啊!”苏昙吩咐,“待会儿见势不对,我直接就跑,千万别被我甩飞出去了!”
“嗯!”贺亭瞳揪住苏昙腰带,乖巧应声,“抓的很紧。”
他背后的人也有样学样,抓的更紧,双臂都搂了上来,交叠着缠上贺亭瞳的腰,将他牢牢圈在怀中。
贺亭瞳:“………”
他怀疑扶风焉是个坏心眼,这力道太重了,简直像要把他的腰勒断。他努力挪动了两下,试图挣扎出一点喘息空间,却得到了扶风焉一个十分奇怪的眼神。
贺亭瞳:?
扶风焉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点,贺亭瞳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长剑载着三人颤颤巍巍靠近,飞至那女子身侧。
最前面的苏昙牙齿上下打战,磕磕碰碰的搭讪,“嗨,美女,看风景呢?”
贺亭瞳:“………”
女子:“…………”
扶风焉:记笔记。
提灯的女子立在龙首上,一身赤褐色衣裙,裙摆拖曳进雾气里,看不见腿,她戴着帷帽,面容不清,声音却清脆,语调哀怨,“你们见到我的角了吗?”
素白的手一伸,她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白色的。”
苏昙估摸着这大概就是龙女魂魄,同情道:“我们没见过你的角,我们只是从这里路过的路人,误入你的领地,被困在此处了,您能不能驱散雾气,放上面的灵舟离开?”
“我是剑宗门人,知道前辈的事迹,妖魔作祟,十恶不赦,往后定然斩杀妖魔,为你报仇!”
苏昙捻指行仙礼,提灯女子不为所动,还是反反复复车轱辘那句话,“怎么会呢?你们明明有呀。”
苏昙试图讲道理:“真没有。”
“可是我看见了。”她身体缓缓扭动,腰肢骤然弯折,咔一声骨响,严丝合缝的帷帽漏开一条缝隙,正对上苏昙平和的双眸,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鼻腔中传出一道极重的抽气声。
贺亭瞳好奇的从旁侧往前望去,只见女子被乌纱遮盖下的惨白人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从额头裂至下巴,缓缓翕动的一只眼睛,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瞳孔在其中游动,死死盯向面前三人,笃定道:“你们……明明有呀。”
她往前挪动,裙裾下,咕噜滚动出一条沾着血肉的臂骨,“让我找一找,找一找——”
这一幕实在太恐怖,苏昙倒抽一口凉气,仿佛被掐住喉咙的鸡,片刻后,爆发出一句惊天大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惊恐的尖叫声中,灵剑倒飞了出去,苏昙发挥了自己十八辈子的御剑天赋,求爷爷告奶奶的,一边狂叫,一边逃命。
剑上三人顿时撞在一处,好险没滚下去,站在长剑上蹿下跳地逃走了。
龙首上的女子缓缓伸手,合拢帽纱,看着那三人钻进雾气,片刻后,又从正前方钻出来,差点扑进她怀里。
“你们看见我的……”
“破——”
一声轻敕,数张符纸从后飞出,烈火喷薄而出,烧向女子,趁着对方分神,灵剑拐了个弯,朝着左侧飞去,片刻后,又从右侧冲出来,依旧回到了龙首女子所在的地方。
提灯女子还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着他们投怀送抱。可以看见她脚下,龙首前方的水潭中,躺着累累白骨,其中还有几具穿着灵舟仙家的衣服。
苏昙吓麻了,长剑一挥,却像是砍中了空云,剑刃径自从她身体穿过去,破口处身形搅动,犹如一团虚幻的烟气。
“怎么又是物抗又是魔抗啊!这还怎么打!”
苏昙崩溃。
————作者有话说————
小扶:忍不住贴贴摸摸,被讨厌了,只会哭哭
小贺:摸鱼,并打一下辅助
疲于奔命的昙哥:老鹰抓小鸡
[十七]师尊(九)
贺亭瞳抓着苏昙腰带,三人一起在龙尸身上狂奔。
不得不说,苏昙常年打游戏练出来的一手走位确实风骚,在发现他们被困在龙尸上离不开后,他便放弃了御剑,带着身后两个少年,和龙女玩起了老鹰抓小鸡。
三人在尸首上往返跑,苏昙仰着脑袋大喘气,“我、我操,她是要追我们,追到天荒地老吗?”
他身后,贺亭瞳与扶风焉齐步跟着,他们已经像这样往返跑了几十遍,而且这雾气阴冷,正在缓缓吸取他们体内灵气,呆的越久越是累。
贺亭瞳在喘息中不忘回复,“看样子是的,昙哥,此处气息有异,我们必须得想办法脱困了,不然会被吸干。”
眼看前方又出现了提灯龙女隐隐约约的身影,苏昙一个急刹,拎着两个小尾巴掉头,大步往回跑,狂风中可以看见龙女撩开了面前帷帽,露出那只巨大可怖的眼睛,怯生生向他们望来,苏昙回头看了一眼,顿时闭眼,崩溃大喊,“美女别追了!我是男同!”
贺亭瞳:“………”
扶风焉歪头:“男同?”
苏昙百忙之中抽空科普:“就是断袖的意思。”
扶风焉看向身前贺亭瞳,眼前一亮,大声道:“那我也是男同!”
贺亭瞳眼前一黑,怒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俩能认真逃命吗?”
三人抱头鼠窜,他们一溜烟又跑到龙首处,前方雾气翻涌,忽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上长甲如刀,泛着青白的骨光,苏昙抬手出剑,当空一斩,这次竟然碰到了实体,金铁交击,空气中瞬间蹦出一串火花!
他手腕一痛险些拿不住剑。
“快!变实体了!!”
下一刻,他身后贺亭瞳挥手抛出十数张符箓,金光如线,瞬间将龙女身形困住,她浑身一僵,那只大眼睛里流出血泪,歪着脑袋看向他们,“你们……看到……我的角了吗?”
“没看见!没看见!”苏昙崩溃,接过贺亭瞳递上来的符,一把一把地丢,撒纸钱一样满天乱飞,“漂亮姐姐,我没渣你啊!也没害你!你冤有头债有主,去找渣男别困我们啊啊啊啊!”
“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我给你撒纸钱,我给你烧大别墅,我把渣男烧给你,你就安心去吧,别折腾我们了!”
这一道被围困的身影扩散,龙女身形又如烟雾般散开,空中飘下符纸,落在地面,无火自燃,下一秒女子骤然贴近,纤细的人影几乎粘到苏昙脸上,那几十只游动的眼球齐齐盯向他,赤红,怨毒,泛着丝丝寒气,“孤、儿、寡、母。”
“……孩子……你有孩子?”
苏昙被那团血肉贴脸,心跳的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磕磕绊绊道:“这、这不是有两个好大儿么?”
下一刻,一道无比尖锐凄厉的声音从龙女身体里传出来,“孩子——”
“杀了孩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长灯坠地,四面八方的白雾顿时翻涌,下一秒,贺亭瞳看见半空之中,那些往上攀缘的水鬼尽数调转脑袋,下雨般朝着他们涌了过来。
掩生符失效了!
“轰——”
单手掐决,贺亭瞳先手一道雷火符将龙女身形击飞,这次依旧是实体,女子纤细的身体翻滚数圈,倒伏在地,她掩面痛哭,红褐的衣摆渐渐没入脚下龙身,整个人如同陷入泥泞沼泽,哭泣着沉了下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贺亭瞳拖着苏昙连退数步,袖中符箓飘飞,抬手一挥,在周边绕成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篆文漂浮出来,形成一堵巨墙,挡住头顶坠落的鬼魂。
而四周白雾中飘起点点磷火,他们脚下的龙尸鳞片开合,巨大如同山峦的尸身缓缓起伏,湖水翻腾,鳞片血肉一片片剥落,那股腥臭甜腻的气息更重了。
雾气中,庞大狰狞的龙身缓缓立起,如蛇般游动,一颗巨大狰狞的头颅扭转,盯向他们,蒙上一层阴翳的眼睛,一红一蓝,红如淌血,蓝如明镜。
苏昙:“……………”
他两眼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倒下去,干脆利落的吓晕了。
贺亭瞳一手将人接住,他袖中符箓已经用光,以如今的修为,他的剑术甚至不会在龙身鳞片上留下任何划痕。
扶风焉垂手看着眼前这具庞大的死尸,“是乱灵。”
贺亭瞳将昏迷的苏昙背在身后,“无形无神无识,我看出来了。”
九州修士三境锻体,六境锻灵,九境之上,可在灵府生出识海心域,十二境往上,则识海心域外显,自有道则。
识海心域完全受控于境主,另成一个小世界,而那些十二境往上的修士意外陨落后,识海心域若不当场摧毁,往往会在丧主后,变成一团毫无意识的灵体,要过很久很久才会自然消解在天地间。
无主的识海心域会带着主人残存的执念四处乱飘,形成游灵,游灵没有意识,大多温和无害,最多将人上困一困,寻至灵心解惑,便可人为驱散。
仙盟通常将这称之为解灵。
可世上还有一种识海心域,若境主人生前沾染恶孽,境域被侵染,又无人为之清心祛晦,长而久之,识海心域便会生“病”,那些痛苦不甘怨恨愤怒,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一点点积压,直至境主死亡,反噬而上,病掉的识海心域无主可控,便成乱灵,诡谲无序,带着境主不甘的怨念四处游荡吞吃,害人性命。
而他们面前的,便是龙女乱灵。
乱灵难解,唯有破杀之。
“龙是灵物,得天地泽庇,本不该如此。”贺亭瞳看着那逐渐放大的龙首,目光中似有哀凄。
半空中用小仙篆撑出的一方屏障在鬼魂的攻击下开始破碎,纷飞灵光如雨丝在白雾中飘散。
扶风焉按住手腕,“杀了她?”
贺亭瞳蹙眉,摇了摇头。“按理说,秦檀从乱灵中带出一个孩子,所以主角应该还在这里,要是连带着把他给砍死了,世界又要不稳。”
贺亭瞳算过,他生活的修真界,大概有五个天道之子,死一个天道便会不稳,死五个基本等于灭世,上辈子就是五个全死了,然后世界崩塌。
“再找找吧,应该是将人藏在了什么地方。”贺亭瞳拖着苏昙往前跑,青年太高了,脚尖拖地,扶风焉从旁边揪住苏昙的另外一条胳膊,两个人扛着他跑。
“而且,龙女有人形,能生爱恨,修为多半是十三境往上,可如今这乱灵的危伤害却并不算大,动作也迟缓,甚至还要指挥水鬼来攻击,是因为内丹和角被取走了吗?”
贺亭瞳看着这茫茫白雾,还有哗啦哗啦,水流冲击鳞片发出的叮咚声,“而且她还在找她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到,龙尸上一览无余,到底什么地方是她见不到的……”
扶风焉抓着贺亭瞳的手,一拖一拽,轻巧飞起,他抬手,并以剑指,“前面没路了,我要转头。”
白雾朦胧,水汽坠在人身上,在额发和眼睫上结出露一样的水珠。扶风焉眨了眨眼,水珠抖落,扑簌簌像落雨。
见贺亭瞳看他,扶风焉困惑,“怎么了?”
贺亭瞳莞尔一笑,“我想我大概知道主角藏在哪儿了。”
“呵。”
这时身上的青年忽然动弹,一只手压在他两人肩上,秦檀缓缓抬眼,冷傲道:“一只乱灵都解决不——”
贺亭瞳火速下令:“打晕他!”
扶风焉二话不说,一掌下去,砍在毫无防备的秦檀颈上,秦檀眼前一黑,剑宗首席被迫下线。
片刻后又一个大喘气,青年重新撅过来,随即苏昙激动的声音在贺亭瞳脑袋上响起,“有救了!有救了!我想起来了!!”
他们三人已从龙身逃至龙尾,身后是蜂拥而至的水鬼,以及狰狞大张龙首,前方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泽,水面无风起浪,每一片起伏的浪花下,都好像贴服了一张雪白的人脸,阴恻恻将人盯着。
苏昙提着身边两个少年的衣领,一个急刹车,而后御剑纵身飞起,长剑在空中打了个旋,几乎是倒飞着避开一次撕咬,剑尾拖出一道灵光,迎着那庞大龙首直冲而去。
眼前龙首牙尖长如巨石,长须舞动,赤红肿胀的眼睛几乎从眼眶中掉出来,行行血泪悲泣。
“是眼睛!!”苏昙大叫,“她的眼睛!”
“主角有一面祖传的灵器,询心镜,镜中世界可容纳活人!”
“那灵器便藏在他的眼中!”
噼里啪啦开裂声中,头顶符箓再撑不住,一只水鬼砸了下来,苏昙手忙脚乱将腥臭的鬼脸推开,他挥动臂膀,一左一右,夹带两个小弟,朝着那幽蓝泛光的龙目,用最快的速度一头扎了进去。
天旋地转。
他们摔进了一方烟雨中去。
青石黑瓦,烟柳依依,长阶上的人群看着他们仨从天而降,掉在别人房顶上,湿漉漉的瓦片噼里啪啦坠下来,在接二连三的响声中,三个人形滚落在地。
不等其他人过来围观,苏昙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捞起贺亭瞳和扶风焉,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檀哥:三百字脏话
昙哥:脖子怎么有点痛痛的
今日小扶:原来我是男同!
今日小贺:闭嘴吧你!
今天好迟,主要还是早上醒太早,头痛眼睛痛肚子痛,然后躺尸了一整个白天,呜呜呜呜,我发个红包补偿一下ORZ
[十八]师尊(十)
杏花打着旋落下,坠在湖水中,又缓缓浮上来,一湖泊的粉白。
街头巷尾,每一处大门上都贴了通红的喜字,红纸被雨水淋湿,由正红变作暗红,地上散着爆竹的碎屑,被扫帚拢在一处,堆在墙角缝隙处,经水一泡,红色染料褪色,青石板上都像淌了一丝丝的血。
昨日有大喜事。
越氏贵女觅得良人,招赘了一个外姓男子,将人给娶进了屋,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硬是将全镇的人都给请了过来吃酒。
郎才女貌,一对佳偶往那一站,看起来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们几个后生算是来迟喽,早来一日也能赶上一桌喜宴。”街角的老翁拄着拐杖,笑眯眯看着面前三人,“咱们一梦泽的灵鱼可是天下三鲜之一,昨日主家高兴,给每桌都上了一锅呢!”
“那倒是我们没有口福了。”贺亭瞳撑着伞,衣角溅了雨水,湿漉漉坠着,他冲着老翁笑,“老先生,我们是中州来的修士,此番路过,见此处妖气冲天,不知近日可有看见什么异象?”
“去去去,一梦泽只有灵物,没有妖物。”老翁舞动拐杖,将贺亭瞳从屋檐底下戳出去,“我们这儿可是有龙女庇佑,风调雨顺,便是在汛期出行,航船也必定安稳穿过大泽,更别提什么妖怪了,便是有,也得给吓跑了。”
“还妖气?我看你们晦气还差不多!”
大门哐当一声在贺亭瞳面前关上,险些撞上他的鼻子。
贺亭瞳回头看向苏昙,“问了十家了,都是这个说法,看样子镇中昨日成婚指的就是龙女和魔尊,我们来到了十五年前。”
与龙目外地狱一般的景象不同,龙目内,他们进入了一处富庶小镇,黑瓦白墙,样样俱全,老百姓安居乐业,看起来和人间千万处小镇并无不同,连里头的老百姓虚影都活灵活现的,还挺有脾气。
这便是龙女游灵,只是剩余的安稳部分已经算不上多了。
贺亭瞳看向天幕,远方传来滚滚雷声,天边的黑云又近了些,细看好像要压在人的头顶一般。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扶风焉仰头看着伞面上画的一串葡萄,目不转睛。
贺亭瞳提醒:“仰着头走路,小心摔了。”
“这是什么?”扶风焉伸手摸了摸伞面上的画。
“葡萄,还没到季,六七月才成熟。”贺亭瞳伸手将人一拉,跟上前方苏昙的脚步,“等到六月,我买给你吃。”
于是扶风焉不再看伞。
*
“我晕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激灵,就把书里的内容记得特别清楚,想起来原著里有一段关于主角幼年的回忆杀。”
苏昙收了伞,带着贺亭瞳和扶风焉寻到一处屋檐下站着避雨,他拧了拧身上的水,开始认真回忆剧情,“主角母亲婚后三日,一梦泽潮汛,有航船于大泽中失踪,龙女驱云逐雨,将那一船人给救了回来,只是消耗过重,加之刚有孕相,灵脉不稳,陷入昏迷。”
“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本应该去尽心照顾她的夫君却趁她虚弱,以一把穿魂钉,钉入了龙女逆鳞之下,在她受痛露出原型后,斩角挖丹,弃之不顾。”
“重伤垂死之下,龙女本该选择将腹中孩子炼化,补充灵力,可她一时不忍,将孩子留住。”
“然而主角是龙与魔的混血,自幼时起灵气驳杂,体内两股力量相克,孱弱的像只小猫,后来每长大一点,体内魔性便凶残数分,为了压制主角体内的魔性,她只得将剩下的本源一一注入进主角体内,以致她自己灵脉与生机尽断。”
“孩子一日日长大,她一日日衰败,再不能行云布雨,也无法庇佑一梦泽,后来一梦泽汛期洪水,死伤者众,她的庙宇被推倒,名字被遗忘。”
“可儿子长开的脸,却渐渐生得和她仇人有八分相似,她每每望着那张脸,都心如刀割,只觉得是魔尊又杀了她一遍。”
“她后悔了。”
“于是龙女压抑了十几年,所有的怨恨绝望痛苦愤怒全部反扑,最后施加在了主角身上。”
……
又下雨了。
这里的雨好像从来都没有停过。
瘦巴巴的少年躺在地上,眼前是一片水洼,飘着数瓣杏花,血被雨丝带着,慢慢从砖石缝隙处渗进去,于是杏花飘在了血上。
他的内脏破了,腿也断了,一时动弹不得,脖颈上的白绫勒的很紧很紧,喉骨崩裂,发出咔咔咔的响声,他挣扎不动,也不想挣扎,双手像面团一样软下来,眼前发黑,冒出许多奇诡的画面,一会儿是女人苍白的侧脸,放在面前的奶白鱼汤泛着不正常的腥气,一会儿是午夜间提着灯的鬼魅身影,帷帽下那只巨大的眼睛淌出一行行的血泪。
他的脖子真的要断了。
在他马上要死时,下一秒,绸布松开,他口鼻间重新灌入了空气,可他呼吸不太动,肺腑凌迟般的痛,一咳嗽,全是血沫子,从红涨发紫的口鼻里缓缓流出来。
“月儿弯,眼儿明,旬儿乖,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他后背让人揽着,女人温柔多情的哼唱声在耳边响起,少年张着漆黑的眼珠子,里头一片死寂,他依旧一动不动,看着面前水洼。
绝世的美人抱着他笑,又抱着他哭泣,哭了一会儿,又将他垃圾般丢掉,扭过身去,“夫君,你回来了?”
水面中倒映着一道远去的素色身影,裙摆极长,像游动的长尾,奔向长廊前那个模糊高大的黑色人影。
少年闭上眼睛,攥紧了掌心小臂长的钉子。
那将人相携着走了,他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颈间三尺长的白绫,踉踉跄跄,几乎是半爬到角落,够着矮墙,翻了过去。
雨下的太久,墙角生了青苔,又湿又滑,少年摔了下去,胳膊蹭出了血,他挣扎着爬起来,蹲在墙角舔了舔,将那点艳红吮吸干净。
落雨的噼里啪啦声中,他浑身湿漉漉,蜷缩在角落里,像只无处躲避,被风雨打湿的流浪狗。
阴暗的巷子末尾处,小心翼翼探出三颗脑袋,上下交叠,鬼鬼祟祟将人盯着。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黑化虐主流男主角,越千旬。”苏昙传声道,“小时候被妈虐,少年被秦檀虐,长大了被好哥们虐,虐着虐着然后彻底黑化,堕入魔界,成为魔尊,毁天灭地,大杀四方。”
贺亭瞳面无表情:“看出来了。”确实代代当魔尊。
于是苏昙撸袖子,“现在我们要抓住他,拷问他,把他当人质!挟主角以令他妈!”
“当然,他凶的很,小心防护。”
“我们上!”
贺亭瞳从怀中掏啊掏,掏出一个麻袋,与扶风焉一边一个角,将口子撑开。
苏昙蒙上脸,提着剑,看着背后那黑洞洞的袋子,讪讪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那个捕狗大队。”
“安静些,小心他跑了。”贺亭瞳指了指另一头,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包抄!”
*
越千旬给自己正了骨,他的体质特殊,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快速自愈。
两日,他还有两日的时间,足够他将身上的伤口养好,然后——要么死,要么从这里出去。
“吧嗒——”
一颗石子从远处踢了过来,滚至他脚边。
越千旬动作一顿。
他沿着动静来处看去,看见一角流云纹压在袍角,泛着丝丝银光,随后是一柄极长的剑,剑鞘银白,雨丝中有种月光般的冷。
是外界生人。
但看模样又不同于从前那些进来后活不过三日的生人。
不妙的危机感袭来,他向后一退,打算装成镇上那些虚影,再若无其事的离开,只是不待他转身,就被那人唤住,“小兄弟,你可知越府在何处?”
他满心恶意地指向旁侧,此时阿娘与阿爹俱在,谁去都是死。
“这便是越府。”
“多谢小兄弟。”那人温声道。
越千旬胡乱的点点头,拔腿欲走,又被对方唤住,听见那人喋喋不休道:“小兄弟,你叫何名,可知此为何处?我是中州剑修,误入于此,实在找不到路了,你可知从何处能够出去?”
他垂着眼睛,不说话,只是摇头。
可那人还是不肯放过他,反而伸手抓来,“瞧着你怎么受伤了?可是有人欺负于你?我帮你看看。”
饶是越千旬甚少与人打交道,也察觉到了此人行为诡异,他将手一缩,警惕道:“我娘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后退两步,转身欲走,一回头,赫然发现十步之外,居然还有两人!蹑手蹑脚正举着一个巨大的麻袋兜头朝他罩来!
越千旬:“…………”
他立时拔腿就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苏昙大喊,提着剑冲来,抓向越千旬衣领,却不想那干巴巴瘦猴一样的少年一个假动作,表面冲向贺亭瞳,实际在苏昙靠近时,一个转身,自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的,如同长刺一样的东西,其上暗红粘腻,飘飞着无数朱砂般的不详咒文,直接掼向苏昙胸口!
“我日——”
苏昙瞳孔紧缩,他身体后仰,可还是反应不过来,霎时间,被刺死的恐惧感袭来,他不受控制的想,若是秦檀,应该能躲开。
我连累他了。
巨大的懊悔感将他吞没,苏昙跌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扶风焉仿佛凭空出现在越千旬身后,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按住他的脑袋,拍蚊子一样重重一压,将人给扣到青石板上,轰一声响,石板开裂,那只漆黑的长刺堪堪擦过苏昙的襟口,重重掼在地上,扶风焉捏住越千旬的手指,将长刺掰出来,嫌弃地丢掉。
他一手提麻袋,抖了抖,兜头一罩,从头套到尾,捏住袋口,提起来,拧了两圈,十分轻松的举起来,炫耀般抬头,“抓到了。”
贺亭瞳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用麻绳将袋子口系上,“没死吧?”
扶风焉思考了一下,“不知道,但是我留手了。”
贺亭瞳看着麻袋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的血,啧了一声:“……算了,死没死等下找个地方再检查去。”
“昙哥,你有没有受伤?”贺亭瞳转而将地上的苏昙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渣子,见只有衣服破了个口,顿时放下心来,看他还一副神游天外,恍恍惚惚的样子,伸手晃了晃,而后用力一抱,“回神!”
苏昙一哆嗦,心跳声这时才追了上来,他按着胸口大喘气,定了定神,他看着面前两个小跟班,两腿发软,哆哆嗦嗦道:“我刚刚好像差点死了。”
“哪里有?”贺亭瞳推着他的背往前走,“你身手矫健的很,这小子想伤你还差的远,更何况还有我们在呢。”
“走走走,先藏起来!”
麻袋里淅淅沥沥滴下一行血,越千旬头晕目眩,听见外头传来几个人的商量声,“龙女的执念是什么?”
“离婚,复仇,杀老公?”
“养儿子?”
“不然干脆都杀了。”
……
袋子外的声音模糊,隔了一层水波般不住震荡,越千旬蜷缩在袋子里,脑袋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要死了,却意外的想到些他许多年不曾梦到的往事。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他们住在小镇上,有一个四合的小院,母亲会教他识字,道法,洗衣做饭,在他梦魇难受时抱着他哼歌,也会掐住他的脖子,眼里显出惊心动魄的杀意,在他喊出娘亲后狼狈的松开,然后给他一颗糖,让他去院子里玩。
“娘亲”这两个字,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她也时常看着自己的脸发呆,隔着他的脸像在看什么故人。
后来她便病了,屋子里都是衰败腐朽的气息,阴沉沉的水汽,无论点多少的炭火都无济于事。他捧着药碗,手边被烫的发红,苦涩的药汁喂不进去,母亲冰冷细长的手却抓住了他的脖子,那双病中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明亮的像有团火在燃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嘴唇呢喃,像在问他,又像在问别人。
他被掐的喘不上气,下意识哭叫,“娘亲?”
于是女人对着他笑了,他伸手欲去抱,通常这种时候会有母亲的歌声,还有一颗甘美的糖果。可是这次没有拥抱,他眼前颠倒,看见了赤红灼烧的炭,上面浮了一层白灰,砰,炭灰扬尘,他的脸被按了进去——
“娘?”
那一夜中庭中杏花大绽,他被烧掉了半张左脸,痛哭着逃了出去,被邻家的婆婆收留。清了创,上了药,颤颤巍巍睡了一夜,第二日带着满脸剧痛被人送回去时,只看见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他那时尚不懂生死,只觉得女人变了,那双哀期朦胧的眼睛,曾经漆黑的,像泡着水的珍珠,如今浮上一层阴翳,映不出半分人影。
没给他留下半句话。
他趴在她冰凉的身体上睡了一日一夜,醒来后庭院中却出现了另一个“母亲”,她穿着仙女一样的衣裳,长裙坠地,披帛缭绕,朝着他招手。
而后一手拖着他,一手抱着母亲的尸体,带着他投入了渡口处的那片大泽。
另一个“母亲”待他很好,从前母亲做什么,她便也做什么,教书,识字,给他炖汤,教他道法,只是反反复复,全部是他学过的东西。
他可以活动的地方也变小了,最多也只有一个小镇那么大。他总是看着母亲出门,带回来一个面部模糊不清的男人,他们相爱,成亲,然后在第三日,她被一根长钉贯穿身体,月白的衣衫让血泡得发红,天上开始下雨,男人缓步离开,如此循环往复。
每当这个时候,庭院中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红裙,提灯,头戴帷帽,一开始只出现幻觉般的一瞬,后来她出现的时间越来越久,出现在门外,窗口,院墙,街角,总跟着他,不远不近。
小镇能够活动的地方也随之慢慢减少,四分之三,二分之一,到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分之一的地方,那些消失的地方都是茫茫白雾,他出不去,却可以听见雾气后有无数惨嚎呜咽,不似人间。
他有预感,再不离开,迟早会死在这里。
*
一把丹药灌进口中。
越千旬睁开赤红的眼睛,看见三个背光的身影坐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坐姿各不相同,气质凶恶,很嚣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就不像是什么正道。
当然,能够进来此处,想必也是修为高深的邪修。
“三位道爷有何贵干?你们若是想出去,绑我怕是没用。”他没什么力气挣扎,身体还套在袋子里,只有脑袋在外面,躺在地上像条死鱼。
“没试过怎么知道没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反驳。
“想必各位道爷也发现了,我是此世唯一的活人。”越千旬扭动身体,挣扎着坐起来,他额头撞破了,满头满脸的血,蓬乱额发下,一双眼睛死气沉沉,“三位是刚进来吧?没过夜,自然也不知道此处入夜后的恐怖。”
“不是我危言耸听,若无指引,你们三人一个都活不了,想要离开,只能与我合作。”
越千旬抬头,盯着面前三人解释道:“小人本是一梦泽上的渔家,一日出门捕鱼,遇到大雾,误入此地,结果再寻不得出路,只能在这里苟且偷生,家中还有亲人在等,我也想出去与他们团聚,绝不会骗你们!”
“况且我已经受了这样重的伤了,三位道爷难道还怕我一个无力反抗的小孩吗?”
他身上可以说是千疮百孔,尤其是脸上,血污之下,也能看见瘢瘢淤痕,几乎将半张脸毁容。
面前三人沉默不语,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对策。
苏昙偷偷传音:“这里晚上确实很危险,毕竟外头还有那个提灯龙女。”
“其实还有更危险的。”贺亭瞳仰头,目光游移,悄悄回应道:“今天情急之中我俩不得已小小地打了秦檀仙君一下,我想他应该很生气,等到晚上,我与阿扶大概会被清算。”
极大可能会被某人追着砍。
苏昙:“………”
扶风焉在旁边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们厉害,胆真肥。”苏昙佩服的竖起大拇指,“那就速战速决!”
“杀渣男还是杀儿子?”
“带过去看吧,主角又死不掉,应该还是杀渣男。”
然后他们果断换了一副嘴脸,把越千旬从袋子里放出来,摸着他的脑袋亲切道:“来,小友你说说看,要怎么做?”
少年低着头,潮湿的额发垂在眼前,将他整个眉眼都盖住,他也跟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街尾有一栋越府,越氏女君便是境主,杀了她和她丈夫,此世自然就消散了。”
“三位道爷,可要小的带路?”
这三人怔愣片刻,果然如他所想般上当,齐齐起身,用一条锁链扣住他的双手,跟在他身后。
少年低着头在前面走,想到过会儿要见到的景象,无声地笑了起来,消瘦的肩背都在轻颤。
苏昙木着脸,啧声,“小兔崽子坏的很,想拿我们开刀呢。”
贺亭瞳瞥了那身影几眼,冲着苏昙叮嘱,“你知道他坏就行。”
他们三人跟着越千旬,沿着一路的大红喜字往前,寻到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此时院门紧闭,越千旬抬了抬下巴,“便是此处,各位道爷,上吧。”
于是苏昙大步上前,咚咚敲了敲,片刻后,一只素白的手拉开大门,雪衣的女子隔着帷帽看他们,温声道:“请问各位有什么事吗?”
越千旬站在偏后侧,躲在所有人后面。他手上的链子被一个冷脸少年牵住,对方将他瞅着,眼里冰冰凉凉,看不出半分情绪。
之前也是这人下手最重,兜头那一按,他觉得脑浆都差点迸出来。
下手太狠了,必定是杀人放火的老手。
不过没关系,只要一小会儿,他们全部都会死,和从前闯进来的那些修士一样。
“你就是越氏女君?”青年温和干净的声音响起。
女子颔首,“是我,各位有何贵干?”
“可是你昨日娶夫?”
女子再度点头:“不错。”
越千旬看见为首的那青年抽出了剑,蓄势待发,他在最后头阴恻恻盯着,等着看他们血溅当场。
然后他就听见平地一声吼,“让你那该死的夫君滚出来!”
“那个乌龟王八蛋,他抛妻弃子,玩弄人心,欠了一屁股债,又欺负了我妹子,这人渣居然还能找到下家,还想在这里吃软饭?!”
“门都没有!”
“让那小白脸出来!我要砍死他!”
中气十足,凶神恶煞。
龙女一愣,“怎么可能……”
“姐姐,你就让开吧!别护着那人渣了,你是不知道,呜呜呜……”矮一些的少年擦眼泪,抱住女子的小腿哭泣,口齿清晰,“你夫君在我们镇上南风倌也挂牌卖沟子啊!”
“他借口说他是魔尊,遭属下背叛,现在流落在外,身无分文,想要东山再起,逢人就要钱,已经骗了上百人了!”
女子:“………”
越千旬:“…………………”
她深吸一口气,稍微让开了身子,“你们说什么?魔尊?”
天际响起滚滚闷雷,乌云坠地,下起倾盆暴雨。
“对!他就是魔尊,一个骗财骗色的人渣!”贺亭瞳添油加酱,“而且还是个杀手,采花大盗,流氓无赖,最会欺软怕硬!你勿要被他骗了,让我们宰了他!!”
一群人气势汹汹冲至庭院当中。
墨衣的青年有一张极其风流俊逸的脸,他正在烹酒煮茶,见这么多人来,他显然有些意外,“娘子,这是怎么了?”
龙女满眼是泪,“他们说,你在外拈花惹草,和我在一起是为了骗财骗色!”
“怎么可能呢?”墨衣男人的表情十分宠溺,“夫人,我最爱你了。”
“姐姐你看!他说的是最爱不是唯爱!”贺亭瞳打断,“他的好妹妹多到可以列书成传了,你还不清醒一点!”
龙女呢喃,“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你接近我是为了做什么?”
贺亭瞳:“当然是为了你的龙珠和角啊!他根本不爱你!”
龙女泣泪:“……果真如此!”
雾气流动,四周景象顿变!
“有用有用!我就知道,她的心结大抵在魔尊这。”贺亭瞳小声嘀咕,“游灵大多沉浸在过去,一日日重复曾经的不解,然后怨恨加深,又滋养了恶孽,只要打破她这段执念,咱们早点把魔尊做掉,就不会有两日后的剖丹断角,那她这团执念也就散了。”
“人渣受死!”苏昙拔剑,纵身一跃,直接朝着他砍了过去。
长剑没入魔尊身体,下一刻,他化作烟尘,随后地动山摇,一团黑气炸出!
锋利的长刀挑破烟尘,显出魔尊本身,一切情爱皆如梦幻泡影,戳破之后,唯有无边蔓延的黑暗。
房舍顿时倒塌!与此同时,雪衣女子显出庞大龙身,兜头冲着那黑衣人撞了过去!
一人合抱的廊柱顿时折断,瓦片乱飞,境中灵压不稳,他们几人顿时被掀飞出去!
越千双手被缚,背脊撞上一根梁木,再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苏昙扑身而上,将人抓住,护在怀中,少年漆黑的眼睛印出一张冰雕雪塑般的脸,他心跳咚地加快,然而不等他品出点什么,下一秒,视野里又多出来了两个人脸,一个哭唧唧,一个木呆呆,全部挤进了苏昙不算宽广的胸膛。
越千旬顿时被挤成了一张薄饼。
“哥哥!”贺亭瞳大喊,“我好怕!!”
扶风焉跟着大喊:“我也好怕!”
苏昙:“???”
他身上挂了三个人,顿时压力倍增,剑都有些被压的飞不起来,安慰的话语却还是脱口而出,“有我在,不怕!”
“都过来,抓紧我!”苏昙横剑而立,抬手掐决,破开狂风,水银般的剑光大亮,苏昙身上灵光如月,巍然挡在最前方,十分可靠。
越千旬黯淡的眸中忽亮:“你是仙……”
下一秒,护住他们的怀抱一松,三个少年人被人像甩垃圾一样甩飞出去,骨碌碌滚出十几米远。
秦檀睁眼,嫌弃地拍拍衣摆,看着面前废墟,又看着滚远了的几人,冷笑一声,“小子,你们心眼挺多啊。”
贺亭瞳抱头,不敢吱声。
————作者有话说————
超长!昨天状态不太好,今天把昨天的补上啦!
小贺:有我在,师徒恋,绝不可能!
小扶:嗯嗯!
多年以后,小越和自己的亲爹对上:你卖钩子!
现魔尊:?
[十九]师尊(十一)
雨不知不觉间停了,天幕上挂了一个轮苍白模糊的太阳。
其中龙影与黑气纠缠,打的天昏地暗,阴阳两分,这个小镇子上仅剩的一小部分也开始不住颤动。
只待龙女虚影一赢,这方天地的游灵大概会就此散了。
一切都像是拢在虚幻的雾气里,朦朦胧胧,唯有自秦檀身上传来的灵压是切切实实的,重若千钧,冷如秋霜,让人肺腑都发着痛。
秦檀一手按剑,围着他俩缓缓走了一圈,面沉如水,语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来,“你们俩,好得很。”
扶风焉仰头,很有礼貌的回应,“谢谢仙君夸奖。”
贺亭瞳赶紧将他脑袋按下去,“闭嘴吧你!”
“呵。”秦檀气笑了,出气声都像是裹了冰渣子,“还挺骄傲。”
不过现在他无暇教训这两个混蛋,头顶游灵团变换不定,龙女记忆中的魔尊太过强大,龙形一时居然受制于人。
秦檀出自剑宗,在外游历时处理过许多东西,游灵虽然不比妖魔,但他处理起来却还算是得心应手。尤其这里还有难得的魔尊投影,就算是一片虚影,能与当世大能斗上一斗,于他而言也是受益匪浅的。
“在此呆着,不许乱跑。”
怕这几人乱跑被待会儿的灵气所伤,秦檀提剑画了一个框,将三人框住,目光落在一侧倒地的越千旬身上时,稍微一顿,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半魔?”
十四五岁的少年,瘦骨嶙峋,佝偻着身体,已经晕了过去。他受了太重的伤,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方才又让秦檀随手那么一挥,摔飞出去,脑袋磕在地板上,仿佛被敲晕的鱼,一动不动了。
秦檀往常看见魔族,管他混血纯血,基本都是一剑斩之。
但现在正忙,观其周身没什么血气,又弱的和小鸡崽子似的,秦檀决定将人暂且搁置,而后他纵身而去,加入战场。
空中风云突变,剑气纵横,仿佛要将天都戳出个窟窿。
接下来的大战就没贺亭瞳他们什么事了,秦檀实在厉害的有些变态,提着剑打来打去,那魔息乌漆麻黑,又飞得高,倒是渐渐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贺亭瞳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着休息。
顺手将旁边看起来快死了的越千旬也拖进框里,将他平放着,双手摆在胸口,一副安详之态。
这一夜还很长,长的有些无聊。
扶风焉在怀中掏了掏,掏出一把瓜子来。
贺亭瞳怼怼他肩膀:“分我一把。”
于是扶风焉递给贺亭瞳满满一大捧。
两人开始咔嚓咔嚓嗑瓜子。
越千旬被咔嚓咔嚓的瓜子声吵醒,他双眼迷蒙,看见俩少年背对着他的身影,头对头,肩对肩,互相靠着,松松垮垮,毫无防备。
头顶天空已经裂开,白雾被剑光驱散,连绵不绝下了十年的雨水终于停了。他动了动手腕,将手从绳索里挣脱出来,绳圈散了一地,他眯着眼睛装死,脚尖用力,往后蹭,悄无声息的蠕动。
太危险了。
出现在这里的师徒三人都太危险了,下手这么毒辣,又是出自正统仙家,若是发现他的身份……等待他的怕是只有一个死。
他不想死。
什么该死的神啊魔的,他都不想管。他只想逃,远远的从这里逃走,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转眼间,他已经蹭出一个身位,他偷偷抬手,见那两人没发现,正打算蓄力,翻个身爬起来跑。
手腕撑地的时候,眼角余光却骤然发现,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条暗红的血线,如蛇般朝着他游弋而来,在潮湿的地面上凝聚成拳头大的一团,而后,那团暗红色猛然扩张,从中伸出无数双细长的手来!
越千旬瞳孔紧缩,他慌忙后退,却还是迟了一步,被堵住嘴,捂着眼,揽住脖子,倒拖着拉进去。
“这是什么?”扶风焉侧身,指着那团正在吞人的阴影。
“是乱灵团。”贺亭瞳将瓜子往怀里一塞,起身朝着越千旬扑了过去,“上上上,我就说两边的灵力都有些太弱了,龙女的识海心域果真是分作了两个。”
贺亭瞳一把抓住越千旬的腿,扶风焉立刻抓住了另一条,三人都被一股巨力拖拽而去。
转瞬间,秦檀画的大方框里空空荡荡。随后,地面龟裂坍塌,游灵造出的虚境如被一双巨手撕扯开,顿时裂做两半。
秦檀干架时抽出空闲往底下一看:“嗯?”
人怎么全没了?
*
越千旬真情实感的恨着自己的母亲。
他知道母亲也同样真情实感的恨着他。
可他不明白,想了十年也想不明白,如果不爱他,杀了他不是更好,何必将他生下,然后又如此憎恶他,折磨他,恨不得他死。
女人巨大狰狞的脸在水底浮现,周边浮动着无数阴暗鬼影。他看见了那只赤红的,翕张的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球在眼白上浮现,像一片麻疹或是水泡。
她的身形在水中似人似龙,四肢好像都被拉长,水草般摇晃,那身上饱含的怨气,几乎将湖水都泡成黑的,唯有手中提的灯是明亮的,在昏暗的乱流中像一颗饱满的珍珠。
于是越千旬张嘴笑了,无数气泡在水中升起,“娘亲,你来杀我了。”
从五岁起他就能看见这个影子,出现在每一处阴暗的角落里,幼时只是一瞬,后来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离他越来越近。
幼时他总是尖叫着躲藏,逃避,可越来越逃不开,就像小镇里逐渐被大雾吞没的街道,他知道,他总有一日会被追上——然后迎来自己的死期。
无数双漆黑的手指覆盖上来,他被裹住,像一枚茧,如同沉入湖底阴暗的烂泥。
……
祂看见了清澈的水面,游动时颤动的水波将阳光绞作鳞片大的光斑,落在水中,摇摇晃晃,比珠贝还要闪耀。
祂是大泽中孕育出的灵物,每一片清澈的湖水都是祂的眼睛,借着水流祂看见浣纱的女子,踏水的孩童,更远处是鼓起的风帆,船划过,就像一片片漂浮的小叶子。
祂从水中游过时,往往会引来无数人的跪拜,他们烧香,跳舞,然后将四脚的牲畜丢进来。
祂不吃,又全部丢回去。
狂风暴雨时,祂偶尔也会浮出水面,将那些快要沉水的小船顶起来,送到岸边。人类会对着祂跪拜,祂只觉得有趣,背脊也会多载上几条,后来他们起了庙宇,燃了香,给祂塑金身,来自凡人的庞大信仰某一日让祂忽然有了人形。
自此,一梦泽有了龙女。
手提一盏明灯,在狂风暴雨时引船只归航。
直至她爱上一个男人。
短暂的甜腻后,她失去了逆鳞,龙丹,龙角,从一片血泊中醒来时,看见的就是胸腔上没入的长钉,其上朱红咒文旋转,是来自魔界的恶咒。
她成婚三日的夫君离开的潇洒,只给她留下穿透命脉的魂钉,还有腹中多出的一道心跳。
六月,暴雨连绵,三月不息,一梦泽汛期涨水,她听见波涛的喧哗声,每一卷浪花的声音都在呐喊,撼天震地的呐喊。
洪水要来了,她化作龙身,却无法驱逐云雨,水流不再听她召唤,大泽中的水流与天上的水流几乎聚集在了一处,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然后轰——
淹没了一整个城镇,哀鸿遍野。
杀了他,炼化他,尚可补足一部分灵力。
她捂着已然显怀的小腹,终究没能动手。
洪水吞掉了一个城镇,半年后才衰退而去。
龙女庙也被冲垮,不见踪影。
她在十月底生下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孱弱的,奶猫般脆弱,但满怀她期冀的孩子。
她失去了大部分灵力,修为倒退,但没关系,一切都能通过修炼重新得到。
直至她在水泊中见到第一只水鬼,小小的,矮矮的,只比她的孩子大上一岁,飘在浪花上,伸着短短的手指,朝岸上行人抓去。
她震惊之余,收服了水鬼,然后当她重回水域时,在一梦泽里,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狰狞魂魄。
是洪水之后,淹死的凡人。
她开始渡魂,昼夜不息的渡魂,她的识海心域本是平静一汪水泽,不知何时,湖水泛红,渐渐弥漫出血红的雾色,她每拾走一个魂魄,每活一日,每见上孩子一次,水泽中都会咕噜,飘起一具浮尸。
如果没有生下孩子,如果没有断角挖丹,如果没有成亲,如果早些识别男人的真面目,如果没有……
愧疚击溃了她。
*
贺亭瞳手腕被拧开,他看着越千旬被拽走,而四周有无数狰狞着面容朝他扑来的水鬼,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扶风焉抬手,掌中冒出一团炽热的白火,在水中也熊熊燃烧,湖底顿时大亮,灵火烧灼的光芒驱逐所有水鬼,那些暗影疯狂逃窜,眼前晦暗顿时一清。
贺亭瞳看见了弯曲苍白的骨骼,还有腐白肿胀的血肉,庞大的尸体小岛般漂浮在水面,无数的磷火寄宿在其间,又被扶风焉身上的火光驱散。
他们来到了湖底,龙尸之下。
扶风焉不会水,他刨了刨胳膊,然而无济于事,整个人秤砣一样往下掉,不过身上的光依旧明亮,贺亭瞳挣脱水鬼束缚,朝着扶风焉游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游动。
扶风焉嘴一张,吐出一圈泡泡,看着贺亭瞳水下的脸,眼睛亮亮的,脑袋一仰,放气一样把气息全吐出去,然后作溺水状,娇弱的等待心上人的渡气。
贺亭瞳:“……”
冷酷无情的掏出一颗避水珠,塞到扶风焉嘴里。
扶风焉:“………”
无奈而悲伤的吐出一个水泡泡。
贺亭瞳带着扶风焉在水底游了一圈,像带提了一个大号灯笼,他潜入最底下,伸手去刨越千旬,发现他被罩进了一个泡泡里。
呼吸安稳平静,睡的正熟。
扶风焉指了指越千旬,掌中一亮,现出一把雪白长剑,传音问:“挖出来?”
贺亭瞳制止了他,眉头紧蹙。
他一直在想,龙女最大的执念是什么。
杀了渣男?
那秦檀已经去做了,可黑色的乱灵依旧没有消失。
杀了儿子?
可越千旬安安稳稳躺水里还被罩了个水泡。
龙女在找她的内丹,找她的角,她的乱灵站在自己的尸身上,提着灯,一日一日,随水漂荡,身下聚集着无数鬼魂。
他开始回忆苏昙提过的剧情。
龙女被穿魂钉重创命门,然后生下越千旬……等等,穿魂钉,魔族的一种咒物,会封锁钉魂者的魂魄,让其不得轮回,不得解脱,不得消散,日日受怨气侵扰之苦。
龙女逆鳞上的那根穿魂钉,拔出来了吗?
贺亭瞳放眼望去,庞大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被无数魂魄覆盖,游离的魂魄像是起起伏伏,填充了残缺龙身。
他们围着龙尸游了许久,终于在一片片白骨和血肉中,寻到一根手臂长的漆黑长钉,多年过去,其上血色犹重。
贺亭瞳面色不虞,双手触碰,便觉得一股阴冷粘腻的气息从中涌出,顿时浑身一震。
扶风焉盯着那长钉看了半晌,“好脏,你别碰,我来。”
贺亭瞳按住他的手腕,“硬拔你会受反弹,这东西我见过不少,我有办法。”
“到我背后来。”贺亭瞳吩咐,“抱住我的腰,不要掉下去,待会儿能御剑便御剑,我大概没有力气游上去了。”
语毕,贺亭瞳口中呢喃,咬破食指,血渗出,却不见溢散,落在水中,如同画在纸面上,铁画银勾,最后一笔收尾,贺亭瞳唇色白了不少。
与通常符箓不同,这是大仙篆,上古神文,如今单单破解了二十八字,字字用处不一,聚灵驱邪破障,贺亭瞳一掌印下去,长钉上的咒文乱窜,瞬间散开,如蛇般曲颈咬人,却又被大仙篆的灵力灼烧,两相抵抗,最后恶咒萎靡不振,化作化作一滩污血。
贺亭瞳颤抖着伸手,将长钉一把拔了出来!
死去多年的巨龙,忽然颤抖了一下龙身,鳞片开合,骨骼摩擦,盘旋扭曲的尸身,骤然舒展。
水浪拍击而来,贺亭瞳被当胸一拍,全身脱力,倒在了扶风焉怀里。
然后两人一起秤砣般坠了下去。
片刻后,扶风焉背着贺亭瞳一蹬一蹬,学着他之前游水的模样,从水中蛄蛹了出来。
*
*
秦檀已经一砍死魔尊虚影,把游灵团弄散了。
如今他提着剑,身后剑光大涨,无数剑影在空中旋转,指向前面乱灵,以及乱灵前无数张涌动的鬼脸。
修仙中人,尽量不涉凡人因果。
因缘太重,受天谴,更容易疯魔,便是杀道,也奈何不了。
秦檀压剑威胁,可成堆的鬼魂墙巍然不动,挤挤挨挨的灵体挡在龙身前,仿佛一道坚固的壁垒。
他若当真将这么多魂魄斩碎,来日必受其难。
秦檀开始后悔没随身带个佛修,木鱼一敲就给超度了,多方便。
就在他想找几个刁钻角度一击毙命时,脚下龙身忽然一震,这具庞大的尸身开始翻滚,秦檀飞至半空,只见水波震荡,他抬手掐决,做好和龙尸干架的准备,可随着龙尸翻身,鬼魂消失了,那只独眼乱灵也消失了。
秦檀提着剑,掐着决,全副武装,一脸莫名。
他都还没动手,怎么就解灵了?
还有那三个小兔崽子呢?
被吃掉了?
他危险的看向龙腹,旁侧咕噜一声,冒出一个泡泡,扶风焉背着贺亭瞳,手里还抓了一只脚,艰难爬到了龙背上。
贺亭瞳透支了灵力,看着漫天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剑影,头皮一麻,立刻制止,“仙君且慢,不要动手,免得遭受恶孽。”
他举起手中长钉,喘息道:“我们搞错了,龙女一直以来最大的执念,是送那些溺死的魂魄去往生。可却被穿魂钉钉住,难入幽冥,我方才已经拔了,她马上就要走了。”
提灯龙女的传说一直都有,十年前大灾时庙宇被冲毁过一回,后来凡人又新修了,依旧当做一方水神供着,香火鼎盛。
仙门里也都知道一梦泽中有灵物,只是各自修行,互不相干,并不会来打扰。
倒是没想到还会被魔尊盯上。
听着贺亭瞳细细给他讲了因果由来,秦檀收了剑,眉头却蹙着,有点忧虑的样子。
那些晦暗的往事都散开,大泽中的龙身抖了抖,从身上掉下一盏琉璃小灯。
秦檀捡起来看了看,没兴趣的丢给贺亭瞳,“花里胡哨的东西。”
随后一团云气将他们几人盛走,龙女载着满背的鬼魂,朝着大泽中心游去。
往后一梦泽里再无白衣仙子提灯引渡了,靠水而居凡人也不必惧怕涉水时遇到水鬼,大泽里所有溺死的魂魄,都将乘着游龙往生。
巨龙的背脊沉入水底,点点磷火在水中发亮,像天上的星星,陷入墨色的水渊,随之远去。
龙身再无影踪,白雾渐渐散去,露出半空中那艘被牵制已久的航船。
贺亭瞳抱着灯,稍微松了口气。
好累,好想睡觉。
只是不待他闭眼,就见旁边的秦檀提起了依然在昏迷的越千旬看了一眼,“仙魔混血,有违天和,还与魔尊有关,封入上玄境观察,还是杀了算了?”
贺亭瞳支棱起来,“……别吧?”
秦檀持剑而立,看了他们一眼,“有你们两个就够麻烦了,再带一个,我是疯了还是钱多?”
他修长的眉头一蹙,打定主意,“太麻烦,还是杀了好。”
就在他要动手时,忽然凭空响起一道诡异的电流音,随后一道清脆的童声在云团上嘹亮的响起,“恭喜宿主苏昙,完成任务一,于乱灵境海中拯救黑化男主。”
“我是和谐系统88,将竭诚为您服务。”
“目前男主黑化值,98.9%,需要您用爱,用温柔和善良,温暖他,感化他,攻略他,帮助让他走上人生巅峰,统一九州,成就无敌霸业。”
片刻后,又一道迷糊的声音响起,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什么玩意?系统?我都这样了怎么还带系统?”
秦檀:“…………”
贺亭瞳:“…………”
扶风焉看着面前的高冷仙君,迟疑片刻,夸奖道:“好多人啊。”
————作者有话说————
秦檀往哪儿一站就是人山人海。
今夜檀哥不想说话。
昙哥也不太想说话。
系统:我外放怎么坏了?
小扶:我怎么知道呐
小贺:原来如此!
昙哥,檀哥,统子可以一起打斗地主(嗯)
下章入V啦!!!
超长章——
这章也长
榨干
[二十零]师尊(十二)
“苏、昙。”
秦檀的声音堪称咬牙切齿,“你到底在我身体里干了什么?!!”
扶风焉吓得抱住了贺亭瞳,“唉呀,好凶。”
大概是杀气太可怕,连半空中的小云团也跟着抖了抖。
苏昙像是被吓醒,迷糊的音色褪去了一点,他语气疑惑,“啊?我怎么醒了?现在我俩能直接通话了?”
贺亭瞳抚着额头,小声提醒,“现在不仅你们能聊天,我们其他人也能听得见。”
苏昙震惊,随后一段声音飘了出来——
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偷偷讲秦檀坏话了?
秦檀怒意更甚,“原来你一直在说我坏话。”
苏昙语气镇定:“没有啊?我没说话。”
“啊啊啊啊!我心里话怎么飞出来了?”
两句话同时出来。
小云朵上寂静一片。
秦檀:“呵呵。”
苏昙:“……”
片刻后,小云朵上响起苏昙崩溃的声音,“系、统,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
“你这样我会完全社死,你让我怎么活啊啊啊!”
沉默了很久很久后,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响起,系统顽强道:“宿主,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容我关机检修一下。”
“妖物,你休想逃!”秦檀的声音冷如数九寒冰,“夺舍与我,还能让人心声外露,你到底有何阴谋!”
“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番话,什么叫穿书?攻略?黑化值?”秦檀语气压已经压抑了无穷的烈火,“妖物,给我解释清楚!”
系统不理他,声音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好,很好。”
秦檀起身,看向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手一伸,将人提起来,他唇角紧抿,面无表情,墨发下的那双眉眼冷若冰霜,“平生最厌恶有人愚弄于我,既不想谈,那我便由着性子来了。”
苏昙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大哥,你要干嘛?”
长风猎猎,秦檀衣袍翻飞,他半垂着眼,直接松手,越千旬瘫软的身体顿时从小云团上掉了下去,青年的声音冷冽如刀锋,将半空中的风声破开,穿透进所有人耳中,“杀、主、角。”
贺亭瞳眉眼微挑,与扶风焉对视一眼,两人传音,“是你干的?”
扶风焉:“好像?”
看这气息,系统应当就是那一日携雷火从天而降的东西,被他打出去的道则撞碎了一点,如今可能出现了什么损伤吧。
他们看着越千旬身影坠下去,扑通落入一梦泽中,泛开一圈不大的涟漪。
“警告!警告!宿主发生严重违规行为!”
“主角若死,你们也会被抹杀!”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降低。”
“宿主,你快去救啊!”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停止。”
“宿主!你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不想回家了吗?”
尖锐杂乱的警告声不住响起,系统半机械音半哭腔的,非常吵闹。
苏昙死气沉沉的声音随后冒出来,“你威胁我干什么?你看我能动吗?”
“我要是能动,我早就跳进去了。”
“统啊,不然你三跪九叩管这位喊几声爸爸,再考虑考虑他会不会去救吧。”
秦檀巍然不动。
旁侧的贺亭瞳与扶风焉也不动。
小小的云团飘在半空中,只能听见系统急促又慌乱的警告声。
无数道滴滴声后,系统声音骤然严肃:“主角受到来自宿主的致命伤害,下面将对宿主采取强制措施!”
下一秒,一道剧烈的电流窜出来,噼里啪啦声中,发出数道惊叫,小云团都被电散了。
贺亭瞳和扶风焉掉了下去,片刻后又御剑飞了上来,生气指责,“你这系统,怎么漏音还漏电!”
系统:“……”
秦檀被电的浑身发颤,依旧咬牙一声不吭。
苏昙怕痛,语无伦次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然后开始发出奇奇怪怪的叫声,好像在鬼哭狼嚎的唱歌。
终于,越千旬沉底了,系统服软了,它声音都带着哭腔,“疯了疯了疯了!你们一群疯子!”
“主角真的要死了!他一旦陷入死亡你们这个世界没了天命之子的支撑,会坍塌的!”
“求求了,救救他吧!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滚出去。”秦檀声音幽冷,“不然等着同归于尽吧。”
“滚不出去!”系统崩溃:“我们已经绑定你了!我现在出现了一点问题,能量不够无法解绑,不然我早跑了!”
“而且我只是一团数据,你就是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也碰不到我的。”
旁边御剑的扶风焉忽然出声:“真的吗?”
系统忽然抖了一下,隔着一个灵魂,透过秦檀的眼睛,望向对面,看见了少年漆黑瞳孔后,那双幽紫的眼睛,这气息……和那日受到攻击时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人,在它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攻击的它!
等等,书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数据流静静流淌,系统忽然觉得有一种很恶寒的感觉,像是……被怪物盯上时的那种感觉。
然后那双冰冷的眼睛被一个身影挡住,一道略微温和的声音响起,“这位系统阁下,既然大家有共同的需求,那大家都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闹的这么难看呢?”
“这人……”系统一颤,它本想用权限偷偷看看他们的身份,惊恐的发现,面前这两人,因果重的离谱。
它好像,被盯上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檀道,“你附身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书里写你是千旬的师尊,所以我才会择中你为接近任务的目标。只要苏昙能够感化主角,让越千旬的黑化值清空,就可以让他回家,我也可以消失回主系统了!”
秦檀蹙眉:“回、家?”
苏昙声音轻飘飘,显然方才一顿电让他难受至极,“是啊,我早说了,我不乐意来这里,我生活过的可快乐了,你当我在你身体里享福吗?”
秦檀:“………”
“真的要断气了!”系统声音尖锐,如果有实体现在大概要给他们跪下了,“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这方世界倒塌了对谁都不好,求求了!求求了,秦爹!你就是我亲爹!”
秦檀眉目肃然,终于开口道,“捞上来。”
贺亭瞳:“得嘞。”
他与扶风焉下水,将半沉在水里的越千旬提起来,四人湿漉漉的回到了灵舟上,得到了灵舟老板的热烈欢迎。
他们在灵舟上虽然只能看见茫茫白雾,但这么多水鬼见到的却是一清二楚,明眼人都能看出此行有多凶险。
但不过一日一夜,便成功清除邪祟,还救了个凡人上岸。
剑宗首席,名不虚传。
不过秦檀显然兴致不高,理都没理,带着一身饱涨的怒意,冷冰冰看了一眼相里氏的船长,便杀气腾腾的回了房间。
“一切已经解决,灵舟可以继续前行了。”
他身后两个跟班倒是亲切些,不过打了个招呼也跟着急匆匆离开了,三个人影,拖着一个晕厥的凡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甲板上。
太凶了,也没人敢拦。
将越千旬丢在地上,秦檀关上门,侧身问身后俩小弟。
“我们说话,你们能听见多少?”
于是贺亭瞳测试了一下,他让苏昙与秦檀说话,自己远远的离开,绕了一圈,最后确定道:“系统和你们对话的声音与正常人聊天时差不多,一丈远模糊不清,二丈远不提高声音便听不见了。”
苏昙:“现在怎么办?”
秦檀:“你说怎么办?”
系统:“……当然是请各位尽可能的攻略他,减少他的黑化值,这样我就能吸取到天道之子的运道,修补破损,早日离开了。”
秦檀:“呵。”
系统:“爹,你别呵了,我好怕……”
秦檀:“怎么攻略?”
系统小心翼翼:“用爱感化?收他为徒,为他洗手作羹汤,冬天送棉衣,夏天扇风扇,变成小太阳,温暖他的一生,抚平他的童年阴影,心理创伤?”
贺亭瞳眉梢一挑,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苏昙从前每一世都围着自己徒弟忙前忙后了,原来还真是你啊。
秦檀冷笑一声:“养这么娇贵?那还修个屁的仙,给他找个好人家塞进去当少爷好了。”
系统:“………”
苏昙啧声:“这年头师尊可不好当啊。”
贺亭瞳忍不住感叹,“确实挺不好当的。”
扶风焉:“师尊?你们要收他为徒吗?”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脚下昏迷不醒的越千旬身上。
秦檀坐在主座,眉头一皱,“我从不收废物,想当我徒弟,怎么着也得先将青云试过了再说。”
“还有你俩。”秦檀的声音非常冷漠,他目光瞥向对面的贺亭瞳与扶风焉,“我可还没忘记你们偷袭我的事。”
忽然被点名,贺亭瞳坐直了,“不然仙君您……现在打回来?”
扶风焉迅速移动到贺亭瞳身前挡住,毅然决然,“打我!”
秦檀:“………”还挺团结。
苏昙:真可爱啊真可爱……
偏僻角落处,越千旬头晕目眩地睁眼,他做了一个哀伤的长梦,泪眼朦胧,抬头便看见侧前方那道雪白的挺拔背影,眼睛亮了亮,轻声道:“这位仙君……”
秦檀最烦干事的时候有人扰,头也不回,“滚。”
灵压落身,将人重新拍回梦里。
电流呲啦一声,系统小心翼翼播报,“主角黑化程度99%,请宿主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说————
正文无关小剧场——
被电的时候,昙哥:电音,skr~skr~
檀哥辈分骤升
统:我在哪里?我在地狱吗?呜呜呜呜
小贺and小扶:嘻嘻
这是一更!!
[二十一]师尊(十三)
灵舟最上层的厢房内,门窗紧闭,明珠也从灯座上拿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一室温光,照亮面前围坐的三人。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中,系统斟酌着开口,“就,一定要这么多人吗?”
贺亭瞳坐的端正又乖巧,脑袋上顶着一个刚被秦檀锤出来的包,“多吗?”
扶风焉数了数,脑袋上有同款被敲出来的包,眼睛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正经道:“三个人,不多啊。”
苏昙:“是啊,都是一家人,还不许商量商量了?多个人多份力嘛,而且小扶和小贺陪着跑前忙后的,有什么事也都听见了,你躲躲藏藏又有什么意思。”
秦檀敲桌子:“噤声,少说废话。”
系统:“………”
于是它委委屈屈调出了和越千旬相关的人生资料。
“越千旬,魔尊与龙女之子,爹不要,娘不喜,五岁丧母,落入识海心域里谋生,从小被虐待,所以极度缺爱,性格阴暗,多疑敏感,又因为仙魔混血,因此两相排斥,虽然根骨绝佳,但修为却极慢,十五岁被秦檀带入上玄境,封印魔骨,消弭魔息,因为太弱,并且毁容,在宗门中一直被欺负……”
……
系统娓娓道来,将越千旬的人生念了一遍,“我们管这叫拯救黑化男主计划,他这一生太苦了,所以最后坐上魔尊之位后大杀四方,将所有的仇人都弄死,在那之后,他觉得人生无趣,百无聊赖,然后选择了毁灭整个世界。”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温暖他,关怀他,助力他成就一番霸业,同时让他不至于对世界这么绝望。”
秦檀:“所以你是到这儿给他找爹找妈来了?”
系统:“……”
秦檀:“当初夺舍的时候,你直接安排到他爹身上不是更好?让魔尊和谐友爱养孩子,想必九州也不会有那么多乱事了。”
系统:“………”
系统:“我只能绑定一次。况且他非常非常恨他爹,攻略难度会指数级上升的!”
越千旬此刻被贴了昏睡符,塞进了旁边的小房间里,符箓不取,他便醒不过来。
厅中几人了解完毕情况,开始思考对策。
“此类半魔,当镇压之,磨其心性,罚其体肤,修身养性,一生不得下山。”秦檀眉头紧锁,“将他关起来养着,待他寿终正寝,自然也就解决了。”
系统谄媚夸奖:“不愧是檀爹,不过原著里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后来男主入魔,修为大涨之后,将您在仙魔战场上挫骨扬灰了。”
秦檀:“……”
系统叹息:“此路不通啊。”
苏昙沉思片刻,脑瓜子一昏,脱口而出:“真想要治愈他的话,那就对他好点,温柔点,抱紧男主大腿,给他足够的关爱和呵护不就行了?等他君临九州,黑化值清空的时候,我再死遁跑路——”
系统兴奋附和:“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正有此意,宿主我们俩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不行,不可以。”贺亭瞳开口打断,他表情看起来也似笑非笑的,“师尊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昙哥,当你变成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你觉得你死了,他会怎么样?”
苏昙:“……伤心?”
贺亭瞳正色道:“是,然后毁天灭地,疯的更狠。”
从前不少世便是如此,苏昙活着时以身饲虎,用自身满足徒儿的所有欲望,他若是死了,越千旬顷刻之间便会发疯,将从前所有能干的不能干的通通做个遍,以无数人的性命倒逼苏昙回来,将他珍//藏,囚禁,锁入重重宫闱之后。
回家?
那是不可能的。
苏昙的世界,他的故乡会成为他遥不可及的梦,他这一生只能留在此处,留在这个世界,成为新任魔尊的依附,越千旬荒芜灵魂的停靠点。
只是他自己的魂魄,永远的漂泊流离在这个陌生异世了。
见苏昙没反应过来,贺亭瞳更直白的点破:“昙哥,小心师尊当不成,反而变老婆。”
秦檀与苏昙:“………?”
贺亭瞳拍拍扶风焉的肩膀,演示道:“若是有人日日虐待你,教导你,待你长大,每每看见此人,你都心如火烧,恨不能碎尸万段之,你会——”
阅本三千的扶风焉字正腔圆:“让他痛不欲生,悔不当初,所以待我势大,抓起来折磨,相爱相杀,当老婆。”
秦檀:“………”
贺亭瞳:“若是有人待你好,不嫌弃你,温柔以对,日日贴身教导,教你读书写字,明理懂事,你会——”
扶风焉目光柔和:“太好了,他一定很爱我,从小贴贴,待我势大,抓起来当老婆。”
苏昙:“…………”
“若是有人对你若即若离,表面很坏,私下又暗搓搓对你很好,外人面前维护你,背地里送资源,千百种面孔交错——”
扶风焉紧抿嘴唇:“琢磨不透,心痒难耐,忍不住靠近,待我势大,某一日恍然大悟,抓起来当老婆。”
系统:“……………”
贺亭瞳点评:“师尊,高危职业。除非你是胡子垂到脚面,脊背弯成直角的八旬老头。当然,也不排除某日徒弟发现老爷爷皮下有张美人面,然后心动不已,开始暗恋什么的。”
苏昙咋舌:“……小贺,小扶,你俩真是……涉猎广泛。”
他语调里带着笑,透着股莫名,“按你们这么推算,我岂不是不管怎么挣扎都会被扑倒?”
秦檀已经利落起身,“我现在就把他丢下去。”
系统尖叫:“别别别别——”
“仙君留步。”贺亭瞳认真道:“按照您原定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秦檀的声音很冷,“此行我要先回宗门点卯,他是半魔之躯,很危险,我会将他留在上玄境,封印他的魔骨,若是乖巧,便留他一命,若是心怀恶念,便入刑堂。此后一生,留在上玄境当个弟子,度过往后余生对他也算一个安稳结局。”
“不行的。”贺亭瞳摇了摇头,“越千旬在游灵团中孤身生活了十年,你再将他放在上玄境关着,他迟早有一日要背叛宗门。”
“在游灵中他所接触的一切都是混乱无序的,加上那样的父母背景,他的性格偏激敏感多疑,稍有不对便很容易钻牛角尖。”
“若是只有你们二人,仙君您太冷,昙哥心太软,届时他孤身一人,同你们日夜相对,不管是喜欢还是恨,所有的感情寄托都会落在你们身上。”
“不论怎么做,他怕是都会将你当唯一的依靠。”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秦檀长眉微扬,“那你觉得要如何?”
“他要爱,要喜欢,要关怀,那就给他爱,喜欢和关怀。”贺亭瞳定声道,“不过这些感情不能只来自某一个人。”
“仙君,送他去参加青云初试吧。”贺亭瞳轻声道,“让他入书院,看看其他人同龄人是怎么活的,怎么过的,再出手纠正他那些思想。”
“而且我记得仙君出自剑宗,好像可以去青云书院任职,当一段时间的先生?”
秦檀沉思片刻,“确实如此。”
“那时候仙君就可以一边教书,一边顺道盯着他。”贺亭瞳补充,“系统也可以借此机会吸收一下主角气运,弥补自己所受的损伤。”
系统:“………”
“青云书院有四年的学习时间,就用这四年时间,重塑他的人格!改变他的思想!”贺亭瞳目光坚定,看向对面的青年,“你们觉得怎么样?”
良久,苏昙含笑的声音响起:“我觉得可以。”
秦檀则站在他身前开口道:“还有二十五日,灵舟便会到达中州,还有四十五日,便是青云初试,你说的热血沸腾,有没有想过,他会被刷下去?”
贺亭瞳:“……那不然,给他补习些道术?”
“还有你俩。”秦檀长尾微抬,点了点两个少年脑袋上被他打出的包,“青云初试若是过不去,给我等着。”
*
越千旬在某一个和煦的午后被太阳晒醒。
他睁眼时还有些恍惚,那些朦胧如烟雾般的水汽消失了,视野里一切清晰而明朗,他躺在窗侧的窄床上,盖着柔软蓬松的被子,雕花的窗格半开,上面蒙了一层薄纱,但并不妨碍他看见窗外湛蓝的天空,成团的云层,又高又远。
吸入肺腑的每一口气息都是干燥的,还带着不知名的香味。
他好像,终于离开了那处地方。
不过不等他欣喜片刻,便想起了再游灵团中见到的那位白衣仙君,以及对方冷淡而凶恶的那个“滚”。
越千旬浑身一颤,一股恶寒袭来。
他掀开被子,敏捷而警惕的看向四周,全然陌生的地方,未曾见过的装饰,以及,他正高飞在半空,墙壁和窗口的每一处都有灵力游动。
他被人救了?还是被关了起来?
就在他研究打量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随后两个少年人抱着半人高的书卷挤了进来,重重往他床前小桌上一搁。
“小兄弟,识字不?”
越千旬:“?”
贺亭瞳按着半人高的卷子,拍了拍,“旅途无聊,来刷题。”
越千旬:“???”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今天其实免费章加V章写了八千多,二更的时候我太累了,直接睡着了,然后这一更迟了QAQ
今天等我睡醒,再补六千,呜呜呜呜呜
[二十二]师尊(十四)
“主角黑化值+0.8,黑化程度99.8%,请宿主小心谨慎。”
“主角黑化值-0.2,黑化程度99.6%,请宿主加油努力,”
“主角黑化值+0.5,黑化程度……”
……
宽阔明亮的房间内,苏昙撑着脑袋,听着房间里隔一段时间就响一下的系统播报声,转了转笔。
自从贺亭瞳带着一堆功法去寻越千旬后,这播报声就响个不停。
因为系统漏音,他与秦檀最近都躲在房间里,鞭策它赶紧修复漏音的问题,只是系统说主角现在修为太低,气运也差的离谱,根本吸不到什么能量,也没办法立刻将漏洞补起来。
他们需要鞭策主角快点升级,可是他们往那儿一站,三道声音乱响,自然也不敢乱出门。
贺亭瞳说教习的事都包在他身上,故而他们也就没跟过去看,由着那两个小子自己想办法去沟通教导。
目前感觉……主角他怨气好像很重啊。
*
越千旬咕噜灌了一大口凉水,缓解了喉咙间的焦渴后,又倒了一杯,这回放缓了些,慢吞吞喝了一半,这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他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瘦削憔悴,本来左边脸从额头到脸颊上那一大块的烧痕就够恶心了,现在更是双目无神,眼眶青黑,看起来像根刚从坟地里拔出来的僵尸。
等等,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越千旬陷入迷茫。
他当时被红裙的母亲抓走,沉入水中,陷入昏迷,最后的记忆是她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的脸。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来自娘亲的拥抱了,明知道所有短暂的温情背后都要用漫长的疼痛流血去偿还,可当梦中他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见她向自己道歉时,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而这一次他被拥抱后,没有被人垃圾般甩开,也没有掐脖子摔打,只有一个冰冰凉凉的手指尖,摸了摸他的眼睛,随后他娘亲就变成一团白雾消失了。
他醒了过来,不在水里,也没有游灵和乱灵了,只有干净舒适的床,宽阔明亮的窗,他
那个叫贺亭瞳的,趁着他刚睡醒,反应迟钝的时候,问他还有没有亲人。
他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脑袋刚试探性的摇了一下,对方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里头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视同仁的平静,“小兄弟,实在是太有缘了,我们仨全都是父母双亡。”
越千旬:“……………”这是什么很自豪的事吗?
“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投靠的亲戚朋友啊?”对方继续问。
他母亲是泽中龙灵,爹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自然不可能有去处,这次他脑袋都还没来得及点,就听见对方自顾自道:“我俩其实也没有去处,相依为命,四海漂泊,可怜而今世道艰难,九州并不好讨生活。”
这点他倒是认同,那些误入游灵团的人,无一不是说世道多艰,妖魔横行,也就仙宗庇佑的几大州郡比较安稳,但也要交上高额的庇佑费用。
凡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劲气力和运气了,故而如今世上,修仙者众。
“我俩决定去参加青云试,上青云书院里去讨口饭吃,学点本事傍身。听说青云书院食宿全免,未来还包安排宗门。”
“你要是没有地方去,不然跟着我们搭个伙?”
“青云书院?”越千旬脑中茫然,他其实对如今的世界一无所知。
贺亭瞳捏着手指比了比:“一个小小的书院。”
越千旬从前在人间,友邻右舍的孩童确实会带上束脩前去拜师读书,原来不仅凡人如此,修仙也要如此。
他看着这两个并没有比他大多少的人,丝毫不想露怯,便僵着脸点了点头,打算先找个机会多看看,多学学,也可以向他们俩套些话。
他如今势单力薄,还有许多事不懂,确实需要潜伏在正常人中间,隐瞒身份,韬光养晦,待弄清楚状况后,再考虑如何走下一步。
然后心里刚有了一点未来规划的越千旬,就被无数典籍符法给埋了。
一直学到现在,越千旬捧着水杯两眼发黑,背书背的想死,可旁边搏命般啃书的贺亭瞳却大声喊他,“小越啊,你现在几境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莫要耽误大好青春,快过来学习啊!”
越千旬扭身看着桌案后写“字”写的手发抖,脸色苍白的和鬼一样的贺亭瞳,他有些恍惚的问,“正常人真的都是像我们这样修炼吗?”
贺亭瞳:“这不正常吗?这很正常啊?就是寻常人学习的速度,况且以你的资质,从二十五天修炼到二境很难吗?”
他戳了戳他旁边那个看起来就很呆,实际上下手贼狠的同伙,“你问他,二境要了多少天?”
那人淡定伸出一个手指头。
越千旬眼前发黑,“十天?!!”
扶风焉迟疑了一下,把脱口而出的一个时辰咽了回去,点点头。
“你看,修炼真的一点也不难,有的人还一天升一境呢。”贺亭瞳苦口婆心道,“大家都是这样学的,你努努力,加油冲上来,相信自己,你能行!”
越千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快死了,想把书烧了,船炸了,世界毁灭了。
可他还是太弱了。
放下手里的杯子,他认命的投入到修炼中去。
终于,在第二十日,他体内凝滞的灵脉忽然一动,随后周身灵气便如解冻的流水般活泛起来,从丹台激荡至四肢百骸。
越千旬成功突破了二重境,到达了能去参加青云初试的基础境界。
同时将那堆起来有一人高的典籍倒背如流,也能将贺亭瞳默出来的各种卷子举一反三。
小小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符纸,书册,阵法图,还有贺亭瞳这段时间研究出来的仙篆古字。
感受到了房间内流动的灵气,贺亭瞳颤颤巍巍伸手,竖了一个大拇指,“不错不错,终于达标了,再接再厉。”
越千旬闻言起身,脚步虚浮,仿佛被嚼了八百遍的甘蔗渣,走了两步,倒下去,哆嗦着爬向门外,“不想学了,我不想学了,真不想学了……”
贺亭瞳也不想学了,他要累吐了。
好在终于完成任务,于是他解脱道:“行了,不学了,放假吧。”
越千旬扑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隔壁房间内,只听得系统一声播报,秦檀缓缓睁眼。
“恭喜宿主,主角黑化值-10%,如今黑化值87%,可喜可贺!”
“检测到主角升至二级,系统将关机三日,进行漏洞修复,请宿主尽请期待!”
苏昙也松了一口气,感慨道:“终于不用社死了。”
“小贺真不愧是男高啊,精神头真旺盛,这都能行。”
贺亭瞳趴在桌边,整个人比起越千旬好不了多少。
他在这二十天里画了几百张符,修为成功踏入了三境,不过从前本来也是二境巅峰了,所以突破的也算顺理成章。
他在怀中掏掏,摸出自己的记仇小本子,在越千旬的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
扶风焉的脑袋从桌案边冒出来,他看着贺亭瞳记笔记,小声问:“这是解决了吗?”
贺亭瞳摇摇头,“有待观察。”
随后他又笑了笑,“不过目前感觉进展顺利。神君,一路劳顿,辛苦你了。”
“不辛苦。”扶风焉在桌子边撑着头,看着贺亭瞳写写画画。
他这几日比他们要轻松不少,每日也就翻翻书册,那些试题绕来绕去,看不懂,他与贺亭瞳都是剑修,到时候直接去考剑术就行。
也就越千旬从来没摸过剑,这玩意也不能速成,贺亭瞳要想将他塞进去,只能临时让他学阵,还好主角脑子确实聪明,二十天,生背完了三千多个符阵,足够应对大部分的考试了。
“你好厉害,懂的东西好多。”扶风焉夸奖道。
“我不厉害,只是因为能重来,所以我尝试着多走了几条路而已,虽然我样样会,但样样都是半桶水晃荡而已。”贺亭瞳合上小本子,轻描淡写将往事掠过去,“毕竟根骨差,境界升的慢,多学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多几个自保手段。”
扶风焉似懂非懂的点头,“我们马上要下船了,接下来做什么呢?”
“自然是去入学。”贺亭瞳握拳,身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他定声道,“毕竟青云书院里,如越千旬这样的天道之子,有两个。”
*
五日后,灵舟落地。
不过因为有三十三天宫在,所以灵舟不能穿过主城,必须绕开一条线路,停在一处小城,此处为相里氏专用停靠点,大量的灵舟起落,巨大的船身砸进人工开凿的湖泊上,几乎压出半池子的水。
一阵晃荡后,秦檀领着三个小孩从船上下来,拒绝了船长请客的邀请,御剑带着他们往南去。
系统升级成功,终于不漏音了,也不用他俩日夜交替了,现在是谁想说话谁说。不过苏昙和秦檀的性格差距太大,还是一眼就能从气质上察觉到端倪。
越千旬有些怕秦檀。
这是他们见面后,贺亭瞳看出来的。
可能秦檀性格太冷硬,也可能是当初那一嗓子滚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总之,越千旬在的地方,必定是秦檀冒头。
青云书院在云州与中州的交界处,离三十三天宫极远,离上玄境却极近,故而秦檀送了他们一程。
“我要回宗,四月底上青云书院。”秦檀站在岔路口慢条斯理的吩咐,“青云试会考一个月,这里头是够你们三人所用的灵珠,还有我的令牌,拿着这个去寻接待,应该会给你们安排好些的住所,免得受气。”
贺亭瞳非常感动,“仙君……”
秦檀提着剑,长发飘飞,“我来的时候若是在书院没看到你们,就等着挨揍吧。”
[二十三]青云(一)
青云书院,成立不过十载,起初只是五宗某位大佬家的崽子学不会家传的功法,反而对隔壁宗的修炼方式情有独钟,多番交流沟通之下,宗门出力,两家在中州和云州的交界处圈出块地方,建出来给孩子玩的。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修炼效果出奇的好,仙门大佬感慨一句还是要因材施教啊,随后便下令正式建立了青云书院。
起初只针对五宗仙盟里的那些小辈,用以互相交流,后来连世家也出来凑热闹,资源框框往里砸,青云书院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学生也是一批一批的选。
去岁换了院长,新院长觉得这样一点点选苗子太慢了,不如广撒网,于是一声令下,九州四海,只要年龄合规,过的了青云试的,不吝身份,皆可入学。
并在各处张贴布告,消息传遍九州,引来了无数人跃跃欲试。加之仙宗财大气粗,考试期间衣食住行皆由学院支持,不少人毫无顾虑的就来了。
虽然三月十日才开考,但如今青云书院底下已经是人山人海,排队的人简直一眼望不到头。
贺亭瞳在人群中艰难的挤来挤去,去寻青云书院的接引。
只不过这次青云书院招生的声势太浩大,那种有些势力的宗门来的不少,派头也足,除却一部分过来求学的,挡路的大多数是那些少爷小姐们高大宽阔的车架,还有一排排提灯奉香的仆。和画上神仙出行似的,宝马雕车,锦衣华服,手提熏炉,云气飘渺,一大坨一大坨塞着,让人连书院门口都看不见,更别说找人报名了。
队伍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动弹半分,仿佛一条死蛇般趴在路上。后头怨声载道,问前面到底在干什么。
贺亭瞳卡在中间,也想叹气。
好不容易前头哪家仙门贵子报名进去了,仆从一散,人群挤挤挨挨往前,顿时腾出一大片空缺。
他们刚往前走了没两步,就看见一队人急匆匆冲进来,无耻的将缺口补的严严实实。
队伍越排越长,越千旬受不了,忍不住道:“前面的你们别插队啊?”
片刻后,几道嘲笑声传来,“插的就是你们的队,一群穷酸,有本事你们也可以来插我们的啊。”
凶神恶煞的仆从恐吓般抽出刀剑,后头群情激愤的声音一静,越千旬脸色顿时阴沉下去,藏在发后的眼睛,在阳光下发散着镜子般的银光。
询心镜,龙女的伴身灵器之一,果然还是在藏在了主角的眼睛里。魔尊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只是对视的一眼,顷刻间发动灵器,那人队伍中其中一个恶仆便忽然陷入幻术,大喊大叫着发疯,冲进了里头开始打人。
本来就不太平,混乱的场景顿时乱成一锅粥。
越千旬嘴角上勾,打算抬步插到最前面去。
贺亭瞳将他一把拽住,传音道:“这是青云书院门口,你解解气就算了,不拦你。但你能不能有点脑子,阴了他们现在跑上去插队,不就是等于认了是你搞的鬼?”
“书院外禁止互相攻击,你已经犯规了,退下去。”
越千旬一僵。
趁着乱七八糟没人注意,被人踩了好几脚后,贺亭瞳选择撤退,一边拉一个,扯着扶风焉和越千旬从人堆里钻了出去。
云州靠南,二月底的时候天气本就开始回暖,更别说这方圆几公里,挤上了可能好几万的人,并且人还在陆陆续续的来,乌压压一大片,像戳散了个蚂蚁窝,到处都是黑影子。
日头高照,晒的人头晕目眩,贺亭瞳觉得闷,主要还是热的,他鼻尖都冒出一圈汗,往旁边看去,本就怕热的扶风焉现在已经两眼茫然,找不着北了。
“算了,不在此处排队等了,三天三夜也进不去。”贺亭瞳拉着扶风焉,又看了眼身后的越千旬示意他跟上,他带着两人从人堆里挤出去,总算摆脱了那股子驳杂的热气。
越千旬趁机喘了口气,疑惑道:“可是人越来越多了,不排队,我们几时才能上去?”
贺亭瞳环顾四周。
青云书院占地面积极广,书院内有三山一湖,山峦微凹,环抱湖泊,湖光山色相交应,山体间架了虹桥,雕梁画栋,很是清雅。
只是现在密密麻麻全是人。
人太多,青云书院附近本就不多的客栈也随之爆满,没有住处,有不少人在街角席地而坐,靠着墙休息。
青云书院外实在算不上繁华,学宫里管的严,学生下山要请假,出门要拿条子,故而整个山脚下也只有一条十几里的街市,还大多是卖吃食的。
如今那些有门面的大店都坐满了人,吵吵嚷嚷,将屋顶都要掀飞掉。不过大多数人过来也只是为了歇脚,更多人还是在排队报名。
贺亭瞳一路走到底,越往里去,离青云书院越远,人流也松散了不少,直到最后一间店。
店家在烙饼,巴掌大的面团里恨不得包了一碗的肉,往锅中一贴一压,盖上盖子,能够听见里头呲啦呲啦的油声。
这里店面小,没有坐的地方,买东西只能站着等。
自然也没誰在此处逗留。
扶风焉热到恍惚的眼神又飘了回来,落在饼上定定看着,“这是什么?”
老板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闻言嘿嘿一笑,“刚烙的馅饼,小郎君来一个尝尝?”
贺亭瞳抛出一颗灵珠,“来三个。”
“好嘞,稍等。”老板将珠子收进怀中,“我先给前面人做了。”
饼皮酥脆,肉馅爆汁,老板一锅出了五枚饼子,装进旁边一个错金食盒里,便开始做他们的了。
越千旬不理解,“想吃东西,随便买点就行了,跑这么远干什么?待会儿还要绕回去从头排。”
贺亭瞳抻了抻胳膊,笑嘻嘻答道:“因为清静。”
越千旬:“………”
他们三个还在等饼,没一会儿,一个素袍青年踱步过来,他穿的宽袍大袖,头上一根木簪,瞧着朴素无害,他看了等饼的三人一眼,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提起食盒,冲着老板打招呼,“店家,东西我取走了啊。”
老板连声应和,“好嘞,郎君吃好喝好,下次再来啊!”
青年摆摆手,提着东西要走。
贺亭瞳跟在后面忙道:“师兄留步!”
青年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表情有几分意外,打量一眼,笑道:“你这人有意思,谁是你师兄?可不要胡乱认亲。”
贺亭瞳行了一礼,“小修前来参加青云初试,自然得唤您一声师兄。”
青年知道自己被认出来,嗤笑一声,“先等你们过了再说罢。”
他转身便走。
“仙君,我们三人正在寻上山的路,能劳烦您带上一程吗?”贺亭瞳从怀中取出秦檀信物,那青年嘲讽地扫了一眼,本欲说些难听话让他们排队去,目光落在那古铭剑文上,一顿,又看向他们时,面色变了一点,“归离剑主的?”
贺亭瞳比较含蓄的点头,“是的。仙师他回宗去处理些事,让我们先来此处等他。”
贺亭瞳知道,秦檀临行前给他们信物的原因便是在此,若没点关系,三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光是排队,都得挨上一堆欺负。
只是他不太想让秦檀欠人情,本来打算能不用就不用的。
青年提着食盒,犹豫了片刻,态度缓和不少,叹气,“你小子倒是会找,我吃个饭也能被抓。”
“行吧,跟我走。”
店家的饼也做完了,用油纸包上,递给他们,让他们路上啃。
青年在前头带路,他十分好奇道,“我衣裳都换成新的了,你到底是什么认出我是书院学生的?”
贺亭瞳恭敬道:“自然是您气质文雅,看起来芝兰玉树,不似凡人。”
来青云书院报名的人太多,有时候人手不够,学生来凑,等一路忙过去,换班的时候饭点大都过了,他们自然会下来买吃的。
人多的他们肯定不会去,只要寻个冷清点的摊子蹲点就行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他在书院里读过许多次书,知道青云书院学生常去摊子有哪几个,招生人多的时候大家偷闲往哪儿躲,贺亭瞳自然也眼熟面前青年这张脸,曾经也是点头之交。
不过这种大实话肯定不能说,只能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忽悠过去。
好在最近学宫在卧龙凤雏大概挺多,对方只当秦檀看中的人,自然比其他人多些心眼,便也顺理成章卖了个人情,捎带着他们三个从后门里溜了进去,又找了个接待带他们走流程,报名,记录,安排院子,一气呵成。
大道上那些宝马香车还半山腰堵着的时候,贺亭瞳他们三个已经轻车熟路,被安排进了青云书院抱拙堂里住着了。
越千旬看着前方少年走动时当风的衣摆,有些许的惊讶,贺亭瞳这乱七八糟张口就来的本事……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需要向他学习些日常沟通技巧什么的。
他不知道自己落后一步,目光专注,死盯一个人背影时的眼神看起来有多贪婪,片刻后,他听见一道凉薄的嗓音,粹了刀片般钻到他耳朵里,“你在看什么?”
越千旬醒神,随后便见衣摆轻晃,扶风焉一阵风似的走在他面前,把贺亭瞳完完全全挡住了,传音警告道:“不许看,他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小魔尊:啊?我不吃同龄人这款的。
小扶:那也不许看!(恶声恶气)
本来写尾巴这里了,我直接一个大睡觉,梦里还以为自己发出来了,忽然惊醒,两个胳膊都麻了,我根本没发出去!!!
[二十四]青云(二)
越千旬在房间里温书。
贺亭瞳说了,越是临近考试,越不能放松。他基础比别人薄弱些,自然也要多用功些,在学东西这方面,贺亭瞳提的建议确实比较靠谱,他也就认真听了。
于是他每日早晨起来先巩固复习一遍从前记下的三千阵符,若是有余力,就再背十个,当然,如果状态不好,就只背五个。
因着他记性还不错,通常贺亭瞳检查过后,会欣慰的加以鼓励,再给他小小加上三个阵符,用来下饭。
每天从头到脚都是充实的,根本腾不出脑子去想些什么有的没的,真真是从早学到晚,做梦都在布阵解阵画阵,第二天醒过来继续学新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密密麻麻的阵符知识。
他在房间里走动时都会下意识把摆件放到不同的方位,要是往里头压点灵石,画点小仙篆什么的,大概能当场起个聚灵阵出来。
不过院子里头不许乱来,越千旬也只能摆弄摆弄,过一下布阵的瘾。
大概是他们三个人来的早,所以分配来的院子很不错,三间小屋,每人一个单间,中庭有一个平整的空地,可以给他们练习切磋,前面的墙很高,能够遮挡视野,安静但不偏僻,无人跑来寒暄打扰,给他们避开了不少的麻烦。
托了秦檀的福,这屋子确实是接引认真安排过的好位置。
越千旬每天早上拿着馒头站在廊下默阵书的时候,贺亭瞳就会和扶风焉切磋,不用灵力,纯剑术比拼。
扶风焉的剑术招式很规范,一板一眼,用的是如今仙盟最正统不过的惊鸿九式,通常是宗门里用来给小儿开蒙健体用的,他提起剑来时,动作严谨到甚至有些死板,若是留影石录下来,几乎可以当做基础剑招模范来教小孩的那种。
贺亭瞳会的东西就多了,又多又杂,剑术里融合了许多流派,他脑子转的快,手稳心静,次次出剑角度都刁钻,剑式诡谲难测,防不胜防,在不用灵气的情况下,总能找到角度攻向扶风焉,不过对方手极重,速度又极快,九式基础剑法,对上贺亭瞳的千变万化,反而大道至简,以不变应万变的游刃有余。
两人你来我往,切磋了三四天,各有所悟,贺亭瞳开始练腕力,扶风焉再出剑的时候,不会只呆呆的直刺,有时候冷不丁还会搞些防不胜防的小动作。
不过虽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们的衣裳倒是破了好几条口子,晚上点灯,凑在一起缝缝补补。扶风焉没缝过,指腹被扎了几个洞,举着手指头刚想求个温柔的包扎,被贺亭瞳反手塞他自己嘴里,“别举着了,伤口都要愈合了。”
扶风焉:“…………”
他们如今三人,贺亭瞳修为三境,越千旬二境,扶风焉为了合群一点,便也将修为压到了二境,看起来与普普通通的小修士没什么区别。
青云初试前三天,贺亭瞳抽了个空闲的时间,理了理手中东西,其实装备还挺丰富。秦檀给了他一个储物袋,里头一匣子的灵珠,还有两把品质很不错的灵剑,剑是轻剑,适合少年人用,应该是特地备给他们比试的。
越千旬眼中有一面询心镜,贺亭瞳记得,这是个会随着主人能力提升的玄品仙器,算是个很逆天的外挂,越千旬是魔尊的时候,这镜子发动时简直杀人不眨眼,一眼望过去,便能将人直接封锁进镜中世界。
不过如今越千旬修为只有堪堪二境,这镜子也就可以操控一下凡人行动,就像排队那日一样,控制人行为,但要是对上修士,修为比他稍微高一点都没用,最多也就让人恍惚一下,或者做下噩梦。
不过这东西倒是挺配合阵修。
除此之外,还有一盏灯。
八角琉璃小宫灯,破了乱灵之后,龙女当时吐出来的,秦檀觉得花里胡哨,不想要,就丢给了贺亭瞳。
一盏小小的,明亮的灯放在桌面上,泛着很温柔的珠光。
越千旬看见灯时,眼神都黯淡了下去,贺亭瞳问他要不要收着,他低着头,过长的额发将眉眼都遮挡,声音都泛着莫名的闷,“她丢给你,就是送你了,我不要。”
龙女提灯引航时的灯,可照明,引路,破幻,越千旬不要,贺亭瞳就自己收了起来。
然后将现有的东西分了分,贺亭瞳同面前两人低声道:“还有三日便是青云初试,初试其实很简单,只看修为和基础,考试当日,我们拿着号牌子先去测灵力是否合格,然后剑修入试炼场试剑,阵修入琅寰画阵。”
“剑修那边的测试时间不会太长,试剑时间只有一刻钟,但琅嬛楼那边会不太一样,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默阵。”
“小越啊,我俩测完了之后就过去找你。”贺亭瞳拍拍越千旬的肩膀,“你要加油,千万不要辜负了自己这一个月里的勤学苦读。”
贺亭瞳看起来实在是靠谱又稳重,越千旬一想到考试将近,一想到这段时间日日夜夜被阵符围殴的日子,当痛苦熬过去,他反而从中觉察到了一丝丝满足的快乐。
虽然贺亭瞳对他的态度时不时有一丝丝的疏离,但朝夕相处的这一个月里,他受到的鞭策,指引,却实打实让他明白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像这种知识面丰富的学习搭子,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越千旬没有兄弟姐妹朋友,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心里确实有些激情澎湃,看着灯光下那张认真的脸,他嘴一张,一声大哥就脱口而出——
“嗯。”
马上就有人应了,不过声调冷淡又干巴。
越千旬抬头,发现扶风焉又把贺亭瞳给挡住了,挡的严严实实,不露一个衣角,他双手放在桌子前,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小弟,还有什么事?”
越千旬:“………”
他想说要不然你让让,我有点想拜个哥哥。但扶风焉的眼神太吓人了,他不敢,便又怂兮兮的缩了回去,“没什么。”
贺亭瞳的脑袋从扶风焉身后探出来,“今天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去休息,后日考试,养足精神,我们一起奋斗!”
越千旬心里的澎湃感平息下去,他捏紧了衣角,重重点头,“你们也是。”
然后很识相的出去,并顺手关上了门。
贺亭瞳收拾桌上东西,将秦檀送的剑递给扶风焉一把,过了好半晌,按着桌子笑出来,“你很防备他?”
“他很亲近你。”扶风焉,端正坐着,脸上表情在烛火中显得有些肃穆,“我怕他感情变质,惹来麻烦。”
“应该不会。”贺亭瞳摸摸下巴,根据自己从前十几世的判断,认真道,“他喜欢温柔的,心软的,好拿捏的,比他大很多的。”
长剑一收,贺亭瞳起身,“我不是。”
*
青云初试当日,晴空万里。
青云书院的境界测试非常简单,只需要按在一块石头上注入灵力,便能够从中看出修为等级。
贺亭瞳他们跟着排队,这次队伍前进的速度极快。内院要比外院还是要清净许多,青云书院里头不许带仆从小厮,之前那么堵,大多数是因着那些排场,而今人数脱水后,能进来的学生倒也算不上多少。
不过世家同世家聚在一处,普通人与普通人也是报团扎堆。
两边泾渭分明,各不搭理。
队伍一点点前进,走着走着,前方忽然白光大亮,闪的人眼前一花,随后贺亭瞳便听见前方忽然一片哄闹声,其中夹杂着路人的惊呼。
“测灵石碎了!”
“疯了吧,十七岁六境?”
“六境只是测灵石的极限,他那是将测灵石撑爆了!绝不止六境!”
“那人是谁?”
在一片喧闹声中,躁动的人群缓缓分开,随后一道冷冽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过了吗?”
再然后便是接引师兄焦头烂额换测灵石的声音,还有敷衍的,“过了,过了,进去吧。”
那道人影从队伍中让开,站到了旁侧,白衣箭袖,身姿挺拔高仞,腰后横了一把剑,他背对着队伍,扎了极高的马尾,直垂到腰际,雪白的发带在空中翻飞。
片刻后,又一道明光大亮,这次接引师兄的声音好了一点,“修为五境,过。”
在这个年纪,五境修为已经是极高,不过有着一个撑爆了测灵石的天才在,倒也觉得还好了。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挺拔少年的身上,贺亭瞳遥遥将前方盯着,看着人头攒动,又一道浅淡的身影从后面出来,水绿的袖子,葱茏似一山春色,贴近一开始那个,跟在对方身后,亦步亦趋,缓缓走远了。
扶风焉问:“怎么了?需要我也去把那块小石头撑爆吗?”
贺亭瞳笑出声,“可别了,再碎一块,师兄该骂人了。”
话音未落,又见一道刺目白光,咔嚓一声,测灵石碎了。
[二十五]青云(三)
测灵石连续炸了两次,接引师兄忍无可忍,一剑把身后的山石削平,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大字——再炸就滚!
这样一番威胁果然有用,后续测灵当真平和许多,光芒最亮也只显出五境,再没出现将测灵石撑炸的情况。
只是先前热闹的气氛已经吵起来,如今再难平息。
贺亭瞳他们排队靠后,听见队列中止不住的喧哗声,不知有谁偷窥到了接引师兄放桌子上的名单,一路将名字念了下来,其中几个标志性的大姓炸雷般落在人群当中,片刻后队伍中有几个少年人沉着脸离队。
各种各样的交谈议论声不绝于耳。
“今年还想通过在青云书院读书找传承的人可以歇歇了,五宗的名额绝无没可能,不如直接去叩山门。”
“说得轻巧,叩山门有那么容易,我们还来青云书院做什么。”
“青云书院是疯了吗?怎么来的全是内门亲传,他们自己宗门是要倒闭了?还是传承不够用?过来和我们抢?”
“我操!我看到了什么?相里氏的少主,元辰宫的少宫主,还有傅氏的少爷,林氏的公子……五宗七姓来开会?”
“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也不想想青云书院是谁开的,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族专供。”
“亲传弟子也要过来上学?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本门天赋的人吧?来这里还能学到啥?夫子不都是他们家里人,有什么问题不是当场就问了?”
“大概是……来约架?各宗贵子是不是打算在书院里呆个四年,提前摸索对手底牌,好习惯八年后的九曜大比啊?”
“也对,青云榜五十年没更新了吧?”
“底下是有小变动的,不过榜首不动,归离剑君已经霸榜五十年了。”
“听说归离剑君这次也来青云书院当先生哦。”
“所以他们这一群人是过来找人切磋来了?”
“别的人不知道,反正据我所知,元辰宫的少宫主这次是带他的童养媳过来读书见世面的。”
讨论声中骤然插入一条八卦,本来焦虑的情绪瞬间被引导走,空气中都好像染了几分暧昧情//色,四周一静,随后后传出一片暧昧哄笑声。
“上学还带暖床,不过那童养媳当真是个美人,少宫主他艳福不浅啊。”
“从小养一个合心意的鼎炉,还得是这群天之骄子会玩。”
……
扶风焉竖起耳朵听八卦,他眉睫微颤,凑在贺亭瞳耳边问,“童养媳是什么?”
贺亭瞳脸色算不上好看,他深吸一口气,捂住了扶风焉的耳朵,“不是好词,不许学。”
扶风焉点点头,记下了。
队伍飞速往前去,大概是这边的议论声太难听,片刻后,一道重压落下,山门前所有人身上落了一道禁言术。
鸦雀无声,陷入死寂。
接引师兄黑着脸坐在桌子后,半抬着眼皮,凶神恶煞盯着来测试的每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位阵修,冷笑着将所有人盯着,仿佛有人再多嘴一句,他们就会将捣乱的人从半山腰一脚踹到山脚下。
青云书院今年才开始扩招,往前几届身份最差也是世家的旁系,一个个世家子,脾气自然算不上太好,也听不得别人在后头乱嚼舌根。
带头多嘴讨论的那几个不等测灵就直接被点出来被淘汰掉,一个理由都不会给。
转眼队列又短了一截,很快就轮到了贺亭瞳他们。
他轻车熟路的将手按上去,释放灵力,全力攻击这块石头,测灵石一亮,光芒平和。
接引师兄表情逐渐恢复温和,“贺亭瞳,三境,过。”
他身后扶风焉抬起一指,轻轻按上去,测灵石光芒更低了一点,接引师兄头也不抬,“扶风焉,二境,过。”
待他们录入完名字,便可直接向上,前去剑阁试炼场,剑修的试炼非常简单,青云书院会在他们面前投入一个机关木偶,只要能在木偶手底下坚持一刻钟不被打晕,就算通过。
至于这木偶的招式,据说是一比一复刻了五十年前,归离剑君在九曜大比上初露锋芒时的战斗英姿。以他们的年纪,能够在如今的剑道魁首手下撑一刻钟,就算是五十年前剑术尚且稚嫩的仙君投影,那也足以证明其剑道天赋不错。
今年剑修不多,只有三十来人,不过木偶只有一个,此时大家还在排队,不过队列前进速度极快,有五六个人已经被木偶迅速挑飞,并遗憾离场。
那人偶的速度快的眼花缭乱,每一击又重若雷霆,木剑挥动时能够听见如同龙啸的破风声,压迫感极强。
目前剑修通过测试的人数,依然是零。
这边的接引师坐在凳子上,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贺亭瞳向前看,看到方才并肩离开的那一对,他们也还在排队,白衣高马尾捏着剑,盯着木偶若有所思,青衣裳的少年人挨在他身侧,正时不时侧头说些悄悄话,他长发半束,披散在身后,发丝编垂,里头绞了银线固定,每一缕发丝都弯曲的恰到好处,又被玉簪金扣固定住,发间坠了花朵,将他整张姣好美丽的脸显露出来,雌雄莫辨的美丽。
许多人在看他。
他好似有些不习惯这种注视,身体又向他的同伴贴近了些许,温香软玉,转瞬便被人搂住腰,半抱进了怀里。
有人在偷笑调侃,少年装作若无其事,脸却涨的通红。
贺亭瞳看了一瞬,别过眼,觉得有些恶心。
玄霄道君和他的夫人张对雪,少年夫妻,恩爱甚笃,两人感情非常好,前二十年,是美名远扬,被人出诗传颂,能够被当做修真界夫妻模范的那种好。
后四十年,是丹台破碎,寿数将尽,囚于山门,无人问津,冷待遗忘的落寞。
在玄霄道君没有成为仙盟执掌以前,他是元辰宫少宫主谢玄霄。
天光阙元辰宫,天下五宗之一。
而他是宫主独子,出生便是灵胎,身带玄天灵火,术之一道,只需稍稍努力,便可登峰造极。
张对雪则是元辰宫老宫主的养子,无父无母,幼年便拾掇回宗,根骨不错,便送去当谢玄霄的随从,两人形影不离,关系却一直不冷不热,算不上多好。
直至谢玄霄十六岁那年,一场落水,醒来后转了性子,忽然变得成熟稳重,修为亦是一日千里,并开始接手元辰宫部分事宜,他手段实在老辣的近乎狠毒,私底下为他父亲解决了不少宗门暗疮,而后掌握了一定实权。
一年后,他同身边一直跟随的小侍从定了亲。
修真界鲜少有这么小年纪就定亲的,毕竟修士寿数极长,他又是元辰宫未来的主人,道侣的选择自然要慎重又慎重。
宫主自然不同意。
总之,元辰宫内发生了不太好看的一场威胁,谢玄霄灵火失控,烧了半个宫殿。
再后来,他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可贺亭瞳记得花月下青年美丽朦胧的眼睛,他喝醉了酒,趴在花丛中,垂到膝盖的墨色长发,如一匹朦朦胧胧的雾色缎子。
“他很爱我,真的很爱我,身份,地位,还有修为,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送来,他对我这样好……”
“可我有时候又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是这么圆满的一生,我与他,会生生世世在一处,恩爱百年,千年。”绝世美人仰头看着月亮,眼底一片迷茫,“可有时候夜里醒来,某一瞬间,我会很想逃。”
“你该笑我不知足了。”
“夫君他待我这般好。”
“明明这样好……”
那时候贺亭瞳也不懂,因为谢玄霄所作所为实在是无懈可击。
直至一年后,谢玄霄身侧出现了一个随侍,一身玄衣,身带长剑,浑身透着股不驯的冷厉。
眉眼间与张对雪有九分相似,唯一的不同在神情。
那玄衣随侍一双眼睛冷湛湛若锋芒毕露的刀刃,而张对雪温软迷茫,是一朵美丽且无害的花。
他从少年起就被完全驯服了,甚至长不出一点点用以自我保护的尖刺。
谢玄霄的目光不可控制的投到了另一人身上。
张对雪被抛弃了,连悲伤都是无声的。
“他不爱我。”青年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从一开始,他爱的就是别人,我只是同那个人生得像而已,现在有更相似的,他就不要我了。”
只是后来等张对雪当真死了,谢玄霄又悲痛到发疯,杀了一堆人,还放火烧了三十三天宫自杀殉情。
想到第十八回死前看到的东西,贺亭瞳就觉得脑袋突突的痛,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关系,还来得及。
张对雪今岁十七,他们俩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这时候确实是情比金坚。
不过从来没有挖不穿的墙角,只有挥的慢的锄头!
前几世,张对雪都没能入剑道,他在青云书院跟谢玄霄学了道术,不过并不太过精通,后来成绩也不上不下,四年后就回了元辰宫当了宫主夫人,成了一个煲汤暖床的花瓶。
又有几个人被秦檀的人偶掀飞出去,终于轮到张对雪去测试了,他提着剑,散着发,袍袖宽大,看起来有种流风回雪般的温软,被爱人鼓励似的拍了拍肩背,向前一推,“你去,我等你。”
少年点点头,提着剑上去了。
贺亭瞳向左挪一步,上前,大喝一声道:“慢着!”
他这一声打断来的突然,吓了正摸鱼的剑修考核师兄一跳。
谢玄霄亦是眉头紧蹙,不悦地朝他看过来,不过不等他发力,有一道更凶的目光盯向了他,谢玄霄如芒在背,视线移动了一点,和扶风焉的对上。
两人开始互瞪。
贺亭瞳直接无视掉那短暂的仿佛杀人的目光,他先是朝着考核师兄行礼,而后义愤填膺的指着张对雪道:“师兄!这可是归离剑主的人偶,此人披头散发,奇装异服,宽袍大袖哪里有要当剑修的样子!”
“这种娇滴滴的少爷就是来走个过场,我强烈建议你把他划掉,免得浪费时间。”
考核师兄的目光也在张对雪那身衣服上停留了一瞬,他眉头皱了皱,确实看起来就不太像认真考核的样子。
归离剑主很强,他狂热粉很多的,考核师兄算半个,他摆摆手,“你穿这衣服不行,打架不方便,一上去头发和袍袖就会缠住,过不了三招。”
贺亭瞳在旁边抱手点头,“是啊是啊,还是别打了,免得打痛了要在这里哭,掉泪珠子还要找人哄。”
少年的脸气的发白,他温软如水的眼睛里顿时浮现杀气,对着贺亭瞳大声反驳道:“我没有!”
不过这道声音实在是太大,太粗犷了,他愣了一瞬,轻咳一声,又软了下去,“衣服不对,我换就是了。”
他脱下累赘的衣袍,随意丢开,一身雪白中衣,再将袖子扎起来,又收拢了长发束起,提着剑,轻薄一片,他看向贺亭瞳,声音中隐隐有怒意,“现在可以了吗?”
贺亭瞳仰着下巴,哼了声音。
张对雪怒气冲冲进去了,脑袋上还掉了几瓣碎花。
————作者有话说————
小贺:当气氛组小反派的一天之激将法。
小扶:盯——瞪——我也会护妻!!
[二十六]青云(四)
张对雪提着剑,看向面前那道颀长利落的身影,将剑柄又握紧了些。
早春的风还有有些冷,脱了外袍后,凉气便一丝丝从缝隙中浸到身上,冷意让他的头脑更为清醒,他定定站在校场中间,抽剑,长舒一口气,将方才被人激起的怒意压下去。
那个挑衅他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边缘,双手环胸,与考核师兄一同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简直像是要看他出丑一般。
其实从他和少宫主在一起后,就一直有人看他笑话,后来少宫主出手整治了数次,那些人不敢当面说,却会在私底下议论,这种眼神见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懒得搭理。
冰冷的铁器窝在掌心,剑柄处的纹路有些硌手,他近几年养尊处优,从前干活磨出来的茧子都用玉容膏给消掉了,掌心捏的太紧时,指腹甚至会发痛。
不过这种痛反而让他更加冷静。
对面木偶人没有刻脸,只在光滑的脑袋上点了两撇墨当做眼睛,初看会有些滑稽,但当它抽出那柄仿制的归离剑后,那两点漆黑便如同有了神魂,当真有一种砍天砍地,一往无前的摄人气势。
秦檀五十年前九曜大比,力压群秀,是为青云榜首,名扬九州,举世无双。他在擂台上最终一战的留影石,被拓印了无数份,至今还售卖的火热。
张对雪将那段留影看了千万遍,憧憬无比。他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便是投入剑宗门下,成为一个干架厉害的剑修,这样就能少受些欺负。
只是后来少宫主忽然喜欢上他,重视他,爱护他,那些横在他眼前的苦难便都一阵风似的,尽数拂散了,学打架这种事,好像也就再没有什么必要。
他穿上端庄淑雅的衣袍,编起漂亮复杂的发饰,日常要做的,只是在少宫主默经时于他旁侧燃上一注香。
点香,插花,鱼水之欢,他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这里面。
张对雪只需要陪着少宫主,而对方会保护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这世上再无人敢欺负他,他不必辛苦练剑,少宫主会手把手教他最高深的道术,他也再不必执着于剑宗了。
只是一点点年少遗憾,不足挂齿。
可少宫主终究心疼他。
听说秦檀今年会入青云书院教学,为了满足他的愿望,少宫主提前加班加点处理了许多事务,终于腾出了两年的空闲时间,带他来见见世面。
今日如愿以偿,他终于能够亲身体会一下,归离剑主的剑意到底有多强。
剑势如风,迅疾而坠,划破空气时能够听见咻一声风吟,短而急,似凤鸟长鸣。
张对雪抬手接住人偶第一剑,顿时如同撞在巨石之上,虎口骤然崩裂,长剑险些脱手而出,被他死命握住了,一线血红顿时从掌心洇出来,他重重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好强。
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外面谢玄霄脸色骤变,大步走向擂台边缘,冲着考核师兄压抑着怒意道:“他受伤了,快停下来!”
“只是崩了虎口,又不是脑袋,人又不是琉璃做的,还怕碎了?”考核师兄莫名看着他,眼里有几丝嘲讽,“而且这里是青云书院,不是元辰宫,书院的考核岂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小谢宫主,收收你的少爷脾气。”
谢玄霄眉头一紧,片刻后又听得一道戏谑的声音,“反正都已经开始了,不如打完这场呗?况且这一刻钟,他也不一定能撑的下去不是吗?”
是方才那个找茬的少年,一身蓝袍,穿的朴素穷酸,腰边挂着把长剑,正趴在擂台旁的石质围栏上,撑着头一眨不眨盯着场中狼狈逃窜的张对雪。
眼看张对雪被人偶追上,一脚踹飞数米远,不待谢玄霄心疼,旁侧那人忽而抬手凑在嘴边,大声喊道:“你就这?穿成那样过来参加考核,我还以为你很强呢?这才三招便受不住了?”
“小美人儿,还是赶快认输,和你同伴回家编头发去吧!”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传出一片低笑声。
张对雪在地上滚了数圈,本来快倒了,听见这声奚落,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力气,撑地爬恨恨起来,他掌心的一层皮肉已经彻底被磨开,在苍白地面留下一道鲜红的掌痕,狼狈的侧身躲过连续数剑。
谢玄霄见到血,瞳孔一缩,转身一把揪住那少年的衣领将人提起来,狂躁的杀意压抑在冰冷的瞳孔中,“闭上你的狗嘴!”
那人却不怕他,眼睫轻抬,里头全是嚣张,“怎么?元辰宫少宫主不让人说实话么?”
谢玄霄当真恼火,他看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薄唇轻启,誓要给这三境小修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与剑宗不同,元辰宫通术之一道,如今九州中流传的仙篆,基本都是由元辰宫释意后传出的。
他吐词,言出法随——
“万刃。”
这一声若印在人身上,至少可让其体会到一日一夜的凌迟之苦。
只是不待咒言落身,他后背让人一撞,随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忽地从后头窜出来,拂袖截下那道咒言,侧身挡在蓝袍少年身前,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松手!”
谢玄霄已经是气极,“滚!”
扶风焉挨了骂,必然要回嘴,他脑袋里搜罗了半天,想到个新鲜词,于是他蹙起眉,冷冰冰回骂道:“你这个黑心眼的童养媳!再不将人放开,我要打你了!”
贺亭瞳:“……”他这次是真没憋住,笑出声。
谢玄素脸色变换,动了真火。
一丝漆黑的灵焰控制不住般从他身上飘出来,空气都有一丝扭曲,不过不等溢散,他们三人互相捏住的手便被一棍子生生敲开。
“唉唉唉,书院内不许打架!”考核师兄提着剑横在他们之间,一人给了一下,“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回去排队去,不然就滚出去!”
谢玄霄强行按耐下怒意,他暗暗记下面前这两张脸,不再搭理他们,扭头去看张对雪的测试去了。
贺亭瞳站稳,扶风焉凑过来给他了理了理襟口,将褶皱抚平,而后也学着贺亭瞳的样子,双手环胸,两人刺头一样杵在旁边,十分嚣张。
“还有你俩,给我回去排队去!”考核师兄目光落在贺亭瞳腰侧配剑上,凑近了低声训斥道:“别以为你们有剑宗的关系我就不敢处置你们,捣蛋了照样把名字划掉!”
“师兄莫气,我们这就回去。”贺亭瞳推着扶风焉肩背,笑着同他一起归队。
另一边的张对雪被一剑挑飞出去,身体重重栽倒在地。温柔淑雅的美人散了头发,额头也破了,脸上一半血一半青紫,可以说狼狈至极,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狼一般盯着前方木偶人,泛着凶狠的光。
他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一个赢字,再痛再累也要撑下去,决不能让谢玄霄跟着他蒙羞。
他才不是什么花瓶!也不是什么鼎炉!他是被谢玄霄选中的,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爱人!
咬牙爬起来,撑着剑又生接上数招,腕骨都被震痛,他连连后退,脚后跟几乎抵到擂台边缘,掌心血肉模糊的一片,皮都脱了一层,手握的实在太紧,剑柄好似陷入了肉里,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挡住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这一刻钟好似一生般漫长。
终于,一道铃响,偶人身上的机括停下,木剑悬停在摇摇欲坠的张对雪眼前,他几乎睁不开眼,视线里都是血红一片,耳中全是自己从肺腑中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直到考核师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张对雪,修为五境,剑术测试,过。”
他这才松了口气,摇晃了两下,终于放松的倒了下去,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接住。
今日剑术测试终于通过了第一人。
谢玄霄面沉如水,展开外袍,将狼狈至极的爱人裹住,横抱在怀,大步流星地离开。
路过贺亭瞳时,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忽然挣扎着露出来,冲着他硬气道:“我过了!”
“我、过、了!”他一字一句强调,仰着脑袋,恶狠狠盯着贺亭瞳,像是要用眼神把人揍一顿似的。
“我看见了。”贺亭瞳点点头,语气隐带笑意,“嗯,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张道友如此厉害,失礼了。”
见他如此态度坦诚,张对雪反而噎住,心不甘情不愿的发出一声,“哦。”
又补充道:“你以后不要以貌取人了!”
贺亭瞳点头,“张道友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擂台之上,秦檀的人偶展开长剑,揍的一群人满地找牙,名额一个个划掉,转瞬便要排到贺亭瞳,他自腰侧抽出雪白长剑,背于身后,“该我上场了,烦请谢少宫主让路。”
谢玄霄侧身,贺亭瞳踏上擂台,挺直的肩背有如一把朴素的长剑,他翻腕,看向那颗木头雕出来的秦檀。
决定这次重劲硬拼看看。
五十年前的少年秦檀惊才绝艳,但他那时的剑术并非无懈可击,只要能研究的够久。
剑起,白刃相撞,一势大开大合,一势诡谲莫测,剑光若一点荧星,在方寸擂台上飘忽不定,张对雪不由瞪大了眼睛,谢玄霄却不想再看了,他抱着人,径直出了剑阁。
迈出门槛时,他忽地听见里头咔嚓一下,似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
夜间,青云书院各处考核弟子夜间向院长汇报。
今年的青云初试不算太顺利,先是测灵石炸了两块,大抵是年久失修,后又有剑阁的归离剑主人偶被斩断配剑,同一天,天音阁里头,有乐修与人互殴,举着焦尾砸了绿漪台,更别提阵修那边一群画错符炸阵灵乱的……
堪堪一个初试而已,青云书院实在是鸡飞狗跳,损失惨重。
————作者有话说————
小张:我!不是孬种!!
小贺:鼓掌
扶风焉:新词汇量get!
ps:其实小张的头发都是小谢梳的。
[二十七]青云(五)
咔嚓——
木剑断了,考核师兄愣了一瞬,然后迅速翻了名录,“贺亭瞳,三境,初试,过!”
随后他一抬手,卷了桌上东西,欢天喜地的下班了,走前还不忘吩咐,让剩下的人等明日人偶修好了再测。
排在后头的扶风焉提着剑,幽怨地看着贺亭瞳,得到了一个心虚转向的后脑勺。
他只是最近常同扶风焉对打,有了一些新的感悟,谁能想到偶人木剑年久失修,经年累月的对招,里头居然有了裂痕呢?
木剑被砍断的时候,他都惊讶了。
贺亭瞳小心翼翼:“不然明日我陪你过来,在旁边等你?”
这话一出口,扶风焉表情便如雨后初霁,瞬间柔和下来,乖乖点头,“好。”
散场后,两人一同去琅嬛阁那边寻人,结果等到了蹲在场外,一脸漆黑,头发卷曲的越千旬。
少年像只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滚地锦,脑袋上的头毛都炸的很松散,瞳孔紧缩,惊疑不定的东张西望,见贺亭瞳他们俩过来了,三两步窜过来,吱哇乱叫。
“草!有个菜鸡在里头布阵,把方位摆错了,聚灵阵被他摆成了爆灵阵,灵气被扰乱了,考核的时候从最后一排炸到了第一排!”越千旬气的手指颤抖,指着后头烟尘滚滚的楼阁,眼里全是对傻逼的愤慨,“那大殿是封闭的啊!封闭的!我压着灵石画着符呢,忽然从背后就被轰了!”
炸毛滚地锦咬牙切齿,“初试这么简单的题目都过不了,不如趁早回家卖红薯!”
“你呢?你的阵也毁了?”贺亭瞳问。
阵符考核会随机抽五个阵,初试里只要能成功布出三个,就算过关。
“幸好我速度快,前头四个都布好了,考核师兄给我算过了。”越千旬眼睛里透着一丝丝得意,他抹了把脸,脸上顿时黑一块白一块,“你们俩呢?过了没?”
扶风焉面无表情:“他过了,我没过。”
越千旬吓了一跳,他仔细打量着扶风焉的表情,发现不太妙的样子。他最近学会了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那你这是要回老家了?”
想起自己刚刚种红薯的发言,他就很想给自己嘴上来一巴掌。
此人缠贺亭瞳缠的紧,狗皮膏药一样日日黏着,这要怎么打发走啊。
他同情的目光落在贺亭瞳身上,发现对方在笑,一手抱着剑,一手在扶风焉肩头拍了拍,“我的问题,不小心把考题弄坏了,他明日就过。”
好有信心的样子,仿佛过青云初试就是上街头买个饼。
越千旬转念一想,确实,毕竟这也不难。
阵符是布阵,剑修不就是舞个剑?
他这么轻松就过了,那贺亭瞳他们的一定也很简单。
于是第二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贺亭瞳带着他一起去看了剑修考核。
今日考核师兄换了一个,只是大概因着昨日没测完的一半今天全成了他的任务,人高马大的青年往椅子里一窝,脸色难看,黑的像锅底。
他举起名册,声音低沉,按顺序点名,然后越千旬就看到了极眼熟的机关人偶,还有人偶手里那条崭新的,舞的虎虎生风的长剑。
第一个上擂台的少年行礼手势做的标准优雅,只是考核开始后,他腰侧长剑都还没完全拔出来,便被一木剑顶飞出去,早饭吐了一地,然后哭爹喊娘的从擂台上滚下来,认输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要被考核师兄抓着把擂台擦洗干净才准走。
这惨状让越千旬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当初被秦檀一脚踹飞十几米的恐怖回忆,他抖了抖,觉得画面太残忍,不太敢看了。
这哪里是考核,这明明是受刑!
还是阵符好,背一背,记一记,轻轻松松就过了。
越千旬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要当剑修!
他不安的往贺亭瞳身后躲了躲,看着擂台上人影翻飞,考核的少年们被机关偶人颠来簸去,打的满地找牙,过了许久才又有一个撑住了一刻钟,和要了他命似的,几乎是从擂台上爬下来的。
擂台刷人刷的实在太快,没多久便轮到了扶风焉。
他在台下抽剑,将剑鞘塞在贺亭瞳怀里,三两步上擂台,挽了一个剑花,行云流水般的一套动作,异常舒展优雅。
这次接剑他正常多了,倒是没有一击就飞,扶风焉脚下步子极稳,偶人雷霆般一击,反手一式四两拨千斤,将人偶斩落时那股力道化解。用的依旧是普普通通,大半个修真界都会的惊鸿九式,一招一式,比书上的都要精准,只是看着慢吞吞,软绵绵,没什么气势,连带着秦檀偶人攻击的速度看起来也慢了下来,连剑身交击的声音都算不上太沉重,唯有风,以擂台为中心,卷起一阵风,吹的人衣袍猎猎,长发乱舞。
越千旬伸出了脖子,感觉这打架速度和乌龟爬似的,他好像又可以了。
一刻钟后,木偶停,浑身机关发出年久失修的咔咔声,不分胜负,考核结束。
扶风焉缓步下来,身上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他向贺亭瞳怀里倒去,如玉山将倾,不过太高了,倒塌失败,只能斜靠着,脑袋抵在贺亭瞳脑袋上,用眼睛可怜巴巴觑着他,“好热。”
贺亭瞳面无表情将人推开,温柔道:“回去多喝冷水。”
扶风焉:“………”
“扶风焉,二境,初试,过。”考核师兄的声音在二境上一顿,视线往这边挪来,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下一个人上场,越千旬跟着贺亭瞳他们出去,走着走着回头一看,便见那擂台中的少年被一剑挑飞三米高,直接从擂台上飞了出去,啪叽一下掉地上,不动弹了。
越千旬打了个哆嗦,扭头又看了眼扶风焉,肃然起敬。
*
“青云初试分初试,复试,还有终试。初试通过以后,便可留在书院学习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进行第二场测试。”
“书院今年进入初试的弟子约莫有三万余人,能到复试的,十不存一。”贺亭瞳收拾着小包袱对越千旬认真讲解道:“初试只看境界和基础,所以能过的任务多,复试则会按照报名天赋分院,考校也更多。”
“从今日起开始给学生分区,我们俩要搬去剑阁,你要去琅嬛阁。”
抬手给小包袱打了个蝴蝶结,贺亭瞳将行礼放在越千旬怀里,强调道:“小越,你过去之后,就算没有人盯着,也切勿放松懈怠,记得认真学习。”
越千旬背起贺亭瞳裹好的小包袱,挥挥手,“知道了,每天早起最起码默十个阵符,睡前改良三个,到时候给你检查就是了。”
“若是被人欺负了,直接打回去,别打死。”贺亭瞳想了想,加了一句,“打不过就跑,来剑阁找我,我与阿扶会帮你。”
扶风焉挺身而出,十分可靠的样子。
越千旬前进数步又倒退回来,眼睛发亮,“……真的?”
贺亭瞳点点头,“真的。阵符那边的大少爷挺多,不会很好相处,能交朋友便交,不能交便避避。”
“不过你要是故意找茬,我不仅会把你揍一顿,还会等秦檀仙君入书院后,告诉他,让他把你再揍一顿。”
越千旬:“………”走了走了。
琅嬛阁在西北角,剑阁在东侧,离的有些远。
抱拙院堪堪住了十几日,便要集体搬走。
不比抱拙院的房舍宽敞,剑阁的弟子院要小上许多,不过外头的校场却极大,极宽敞,铺了几亩地的青砖,远远看过去,是个巨大的太极圆盘。
校场正中间放着一个白玉色的擂台,据说是从九曜山上搬过来的,往届青云榜首都在上头打过架。
绕过校场,是一片杏花林,中间错落着数栋亭台楼阁,是教书的道场,数条廊桥相连,将场地分割连接,再走过一条木桥,就是他们的住所。
几个四合小院,一排排聚拢在一处,像一窝挤挤挨挨的小蘑菇。
*
雾气蒙蒙,三月头杏花初绽,几枝粉白的花瓣从墙外探进来,颤颤巍巍的抵在窗口,疏影横。
谢玄霄推开大门,看着面前这狭小昏暗潮湿冰冷的房舍,又退了出来,扭头看向身后正东张西望的张对雪,劝道:“真的要留在这里吗?你术式也是合格的,不如去南院跟我住?”
剑阁大概把所有的地盘都腾出来用作校场了,住宿的地方小的吓人,不是楼阁也就算了,小小一个院子里居然要挤下四个人!
不可理喻。
谢玄霄用帕子裹着手指将门拉开,又缓缓合上。
张对雪站在庭院里,正仰头看树枝上蹦来蹦去的雀鸟,今日给他换了新的发饰衣裳,轻绯色的外袍上罩了一层鲛绡,他整个人便也似雾中杏花,有种惹人怜弱的美。
每每想到那日考核让他受了伤,谢玄霄心头便似压了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里离我那边很远,想见你要走很久。”他缓步凑近,看着爱人,目光沉郁。
张对雪踮脚,在他额头边亲昵的蹭蹭,“少宫主,既然我考核过啦,哪里有不来的道理?不蒸馒头争口气,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其实也很厉害!”
谢玄霄嘴角轻勾,“阿雪一直很厉害。”
看着爱人发着亮的眼睛,他终究还是退了一步,“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去琅嬛阁找我。”
他想到了上次试炼遇到的那两个泼皮无赖,眉头皱了皱。
张对雪对眼前的一切却很满意,他将谢玄霄往外推,“少宫主,你知道的,谁能打的过我啊?你就放心吧!”
于是谢玄霄不太放心的走了。
张对雪进院子里兴致勃勃的逛了一圈,然后从储物吊坠内取出了松软的被褥铺上。
刚收拾了一半,听见外头有了开门的响动,应当是室友来了。
他放下手中东西,兴冲冲拉开房门一看,便见那日擂台嘲讽他蓝袍少年在开锁,长长的马尾垂在腰后,旁边他的同伴正俯身研究些什么。
大抵是听见他开门的动静,两人齐齐扭头,看向他。
蓝衣服眉梢上抬,冲他笑了一下,挥挥手,“好巧。”
张对雪:“………”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说————
马上精致小雪就要变糙汉小雪了(不)
我在想要不然我把更新时间挪到晚上吧!
昨天一夜没睡,确实有被影响到,写的很慢,然后脑袋迷迷糊糊的,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等我醒过来已经四点了啊啊啊啊啊啊尖叫!
赶紧继续写,发上来QAQ
大家不用担心,我不会断更的,而且我基友会每天鞭策我码字!我拆这本书我构思了很久很久,在22年写剑修的时候这个梗就已经有了,每一个人物的剧情走向,都是想了很久很久的,我不会放弃他们,我会写下去。
其实看时间也知道,昨天我更新是在早上五点半,更完我就去睡觉了,下午被嫂子的电话叫醒,侄女大队委演讲要做PPT,她不会,我爬起来就去做PPT了。
我没有高强度巡视我的评论区,而且我一直也主张读者有自己的自由评论权。不过很可惜,我因为在三千五百多条评论里,没有精准的删掉一句“老婆”被人打成梦女了。
就算我后续出了声明,第一版声明温和一些,我的主要倾向在于不想评论区互相吵架,然后被指责“为什么不禁止喊老公老婆,你肯定纵容梦女。”
我加上了禁止喊老公老婆,又要说我不许随便鉴定别人是给梦女留后路。
在我评论区造谣,说我删除cp粉言论,说我歪屁股,说我梦女堕。(实际上第一个读者她的评论后台可见,因为里面有梦女、同妻等话,全是管理员删了)
我开始处理,回应,删掉梦女言论,还有吵架的评论。因为大家都是正版读者,所以我给每一个删评的发了红包。(楼中楼没有,因为楼中楼发不了)
但是在他们眼里我好像做的更错了。
组团过来骂我,人身攻击,对我的每一句辩驳无限放大。
去我的第一章恶意排雷,去我的旧文完结评分打一星,骂我梦女,我后台还收到了我拆的举报,举报色///情(????)小情侣到现在嘴都没亲过嘞!!
真的,心挺累的。
我不知道我文案加了,公告加了,排雷做了,评论删了,还要我怎么样。
其实无非就是一群无聊的人对我进行赛博霸凌罢了。
越是按照她们的路走,他们会越嚣张,所以我把昨天所有相关楼层,话题楼全部删掉了。
其间里面会有楼中楼,有误删导致禁言的,我很抱歉,虽然你已经没看了,但我确实对给你造成了不好的体验,对不起。
另外关于《我拆》题材,说我独美党的。这本书很长,有一百万字,主cp一开始就锁死了,副cp会拆掉不适合的,也会有新的人生,新的恋爱,但是这本书主角是小贺与小扶,所以我主要写的是他们俩的感情进展,所以正文配角cb向,但是我想追文的人应该都看得出,苏昙和秦檀这俩之后是一对。张对雪这对会完完全全拆掉,他是被爱意交织纠缠的笼中雀,最后会奔向自由,变成谢玄霄最爱最羡慕又最恨的样子(那种有点点扭曲的情感)他们确实不会在一起了。
最后,我不是梦女,也不是控控,我真的只想写点小情侣同舟共济谈恋爱罢了。
ps:昨天我的心情真的很不好,一夜没睡,被骂的戾气都起来了。恶语真的伤人心,所以我也希望大家之后看到了不适的,不舒服的评论,可以动手点点举报,投诉,不要互相攻击了。
么么啾(*?︶?*)
[二十八]青云(六)
剑阁的院子做的很实用,一个活动用的主厅,四个起居用的房间,角落是一个小厨房,小厨房旁边有一抱泉池,清水从地底涌上来,漫过泉池边缘,又沿着旁边的水渠从院子里流出去,汇入最外侧的小河。
泉水叮咚,树摇影动,张对雪看着对门两人,一张脸快要僵成石头,但不好丢元辰宫的脸,故而只能优雅地点点头,而后便如同其他世家公子哥一样,很有气度地合上房门,隔绝了贺亭瞳的视线。
十五日。
他们要一起在这里住上十五日。
张对雪蹲在门后面崩溃的抓头发,已经预想到未来日常起居和人对上,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日日嘲讽嘲笑他的样子了。
而他肯定会忍无可忍,按着人捶打……闹大了会不会被勒令退学?
那时候就又给少宫主添麻烦了。
颓然地松开手,指尖挂着几根散落的发丝,张对雪抿唇,下定决心要当只千年王八精,再有人挑衅……他就忍!
修士辟谷之后就可以不用吃饭,不过六境才辟谷,很明显大多数学生不具备这个修为,书院里每日都会有人送来辟谷丹,若是吃不习惯,也会提供灵食,但毕竟天南海北的,大家口味各不相同,厨房放在那里,也可以自己做。
贺亭瞳东西少,收拾完房间后,便去厨房里逛了一圈,桌子上有食盒,打开里面放的是三瓶辟谷丹,还有一碟子硬馒头。
看辟谷丹的样子,他们这个院子大概只住了他们三个。
今年剑阁入学的人好少。
扶风焉走过来,在盒子里看了一圈,放弃丹药,已经开始啃馒头了。大概是噎的厉害,他咬一口,能嚼大几十下,再艰难的咽下去。
自从他跟着贺亭瞳跑了之后,吃饭从来不挑,基本都是有什么吃什么,给什么啃什么,可今日这馒头嚼了半个,扶风焉就有些脸色发绿了,躬着身子去找水喝。
贺亭瞳看着发笑。
扶风焉的好奇心一直都很重,对什么东西都是戳一戳,试一试,尝一尝,吃饭对他来说算是一种享受。
不过死面馒头明显不在其列,他不想吃了,但不知道如何处理,举着半个馒头,皱着眉头盯着它发愁,像是被死面馒头暴打了一顿。
青云书院做饭的厨子,不知道是当真厨艺不精,还是他故意的,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称作是毒不死人。至于其他的口味什么的,基本为零。
所以书院外头才会有那么长一条集市,所以书院里头的师兄们就算忙的脚不沾地,只要有一点点能出去的机会,也要上外头买着吃,并且大量外带。
好在书院院长大概也受不了厨子,给每个住所都砌了厨房,角落里也有菜蔬调料,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贺亭瞳将扶风焉咬了一半的馒头拿过来切掉牙印,剩下的切成饼丝,生火炒了一锅,盛了三碗出来。
饼丝柔韧,炒过之后反而吸味儿,又成了另一种口感。
扶风焉坐在桌子边,开始干饭。
贺亭瞳煮了一壶茶。
茶水沸腾的时候,中间那厢房间终于拉开了一条缝,杏粉衣衫的少年若无其事的走出来,来到小厨房,巡视一圈,打开食盒,看见里头的辟谷丹,还有一个剩下的死面馒头,他拿了一瓶丹药,默默合上盖子,又看向桌子上正在吃饭的两人。
贺亭瞳将一盘子饼丝推过来,“这份你的。”
张对雪本想高冷的拒绝,但他确实很久没吃过东西了。鼻尖嗅着食物的香气,口舌便不自主分泌出唾液。
元辰宫是很高雅的地方,应该说,五宗、世家里,那些天生的仙家,都很少去吃东西。进食会有五谷轮回,他们大多是餐风饮露,既可以补充灵气,也可以避免产生秽物。
谢玄霄修为早就过了五境,如今已经是七境巅峰,他辟谷多年,不食人间烟火,每日只需一枚灵露丸,平心静气,还可以补充灵力。
他也跟着吃了两年。
总结一下就是……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他本想头也不回,利落转身就走。可他看着那盘子金灿灿,香喷喷,里头放了豆芽,菜叶,饼丝应该很柔韧,豆芽大概很脆嫩,不知道咸淡如何,他那边不吃这种,但炒的好像不错。
于是他的脚步停下,脑袋也跟着转不过去,直愣愣盯着桌上菜肴,他嘴里打算吐出来的那句,“我辟谷不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多谢。”
张对雪伸手优雅地端起盘子,又矜贵地走了,回到房间,关上大门,盯着已经有点凉了的菜,左右翻动,在发现里面没有投毒,没有插针,没有碎石子,碎瓷片后,他举起筷子放心的吃了,并卷光了每一片菜叶。
他确实不喜欢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灵露丸咽下去,胃里像聚了一团空空荡荡的气,灵力确实会滋养到四肢百骸,但心情会低落不少。
大概就像少宫主说的,他修行还不够。
不过现在……管他的!反正少宫主又不在。
他趴在窗户上偷偷往外看,等贺亭瞳扶风焉收拾完进屋后,他又悄悄出来把碗洗了。
第一夜,风平浪静,无人骂他,也无人找茬。
张对雪躺在床铺里,翻了两三下,睡了个好觉。
扶风焉举着灯,去找了贺亭瞳。
这里的屋子小上一点,不过也是宽敞明亮的,贺亭瞳坐在书桌前,在写他的小本子。
扶风焉一看,这次小本子单开一页,左边写着张对雪,右边写着谢玄霄。
“要解决掉他们俩吗?”扶风焉拉了一条凳子,坐在了贺亭瞳旁边,小声蛐蛐,“谢玄霄身上的气息,与别人不一样。”
“他确实不太一样。”贺亭瞳目光平淡,“他应该也是重生的。”
他尚且记得上一世冲入三十三天宫时,谢玄霄抱着张对雪尸体,嘴里嘟囔的那些话。
不过看谢玄霄现在的行为动向,他的重生不同于他与扶风焉。
谢玄霄的重生应该在他们前面一点,在他十六岁的时候,落水苏醒以后,魂魄便换了。而且他好像只重来了一世,且只记得他自己的那一世,不比他们,来来回回,重来了十八次。
“他也知道不少事,需要谨慎些。”贺亭瞳合上书页,声线冰冷,“他如今对张对雪的占有欲很强,强到有些偏执的地步,我上次故意激他,害的张对雪挨了偶人打,而且分入了剑阁,同他分开,他现在应当正记仇。”
“搞不好正琢磨着怎么让我滚出青云书院。”
上一世贺亭瞳在荼靡州与张对雪相识,曾经备受宠爱的宫主夫人已经被厌弃,少年时相濡以沫,在漫长的相处时光中热情逐渐消退,一个冷漠厌倦,一个还爱的深沉,矛盾不断激增。
曾经的千般宠爱,变成了如今的忽视冷待,张对雪同谢玄霄置气,两人在荼靡州百花节上大吵一架,谢玄霄拂袖而去,将他一个人留在了街头。
贺亭瞳那个时候刚从秘境出来,浑身血气,全身乏力,路过街头时,向他讨了一碗酒喝。
价值千金的百花醉,一坛又一坛送上来,他坐在桌边,听着花丛后的人,半恨半怨,讲了一夜的故事。
第二日谢玄霄折返,又将醉的烂泥一般张对雪从荼靡州带走。
第二年寒山境封印破碎,归离剑主孤身入魔域,以身殉道,关上两界封印。
贺亭瞳骤然丧友,去三十三天宫报道,入了仙盟,打算共抗魔族。
只是后来仙门内乱,五宗世家的势力大洗牌,出了很严重的岔子,张对雪在仙盟遇袭,受了重伤,虽然身体渐好,但丹台逐渐出现裂纹,他再也无法修炼了。
谢玄霄遇刺失踪时,被身旁随侍所救,两人同生共死,历经磨难,回来后他便将发妻遗忘,全身心投入到随侍身上去。
张对雪修为不高,他大部分的修为是靠双修和丹药堆上去的,并不牢靠。他丹台一裂,寿数便与凡人等同,他开始自救,只是谢玄霄不再见他,反而将他圈在了后院“温养”。
张对雪不想死,他到最后都在求,写了许多信,传上去,问他的夫君能不能给他一粒药,丹台破碎确实严重,若是有天材地宝温养,或是送去碧云川,药宗总归是有法子弥补的。
无非是得罪了人,他的消息没有一条传入谢玄霄耳中,他被圈在后院,被所有人遗忘了。
贺亭瞳帮着求了几次,大概是他人微言轻,谢玄霄只把他的话当个屁放了。
此后几十年,贺亭瞳去碧云川求了方子,寻了药师,制了许多药丸,只是他不比仙宗财力,药的效果一般,而张对雪丹台碎的太久,补不回来了。
他也不想活了,送去的药,他不再喝,每次贺亭瞳去看他都会带一坛子初见时的酒,两人隔着一道禁制,他看见张对雪趴在酒坛子上头笑,笑着笑着哭出来,“下辈子,我不要同他在一处了。”
“谢玄霄你欺负我。”
转眼寒山境封印再度破碎,贺亭瞳去了前线。
张对雪没能等到救命的药丸,死在了三十三天宫的云雾里。
余生后十五年,未出山门一步。
[二十九]青云(七)
剑阁,初试测天赋,复试测心性,短暂修整了一夜后,第二日天不亮,便有考核师兄提着铜锣,围着几个院子噼里啪啦敲了半刻钟,将所有人全部叫起来爬山。
此时雾气蒙蒙,黑灯瞎火的,贺亭瞳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便看见杏花林中浮动着几个白惨惨的灯笼。
进入复试的人基本都出来了,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几人,有好几个还瘸着腿,是让秦檀人偶打的,伤还没好全。
一群歪瓜裂枣聚在一处,有提靴子的,系腰带的,还有头发打结挂着梳子跑出来的,乌泱泱一群人,简直乱七八糟。
青云书院剑阁的正式校服是武袍,半黑半白,窄袖护腕,利落劲飒,四个剑阁师兄提着灯笼杵在厅门外,如同一排黑白无常,看着面前这一排歪七扭八的少年,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头顶那座巍峨高山,“今日开始,每日沿山间夹道跑一个来回。”
当即有人抗议,“师兄,我的伤还没好,跑不了啊!”
为首的剑阁师兄冷笑一声,“跑不了可以走,走不了你就回家躺着呗,谁惯的你们?”
当当当——
又是一阵铜锣声响,书院师兄拍拍手,“都给我动起来!不许用神行符,也不许御剑,更不许耍小心眼,天亮的时候在门口汇合,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们的影子!”
“没赶回来的,就不必过来了。”
一片哀声遍野中,人群到底还是动了,而后有人拔腿就冲,一骑绝尘,连带着后头几道骂声,大喊着前头的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去啊之类的,到底还是加快了脚步。
贺亭瞳与扶风焉夹杂在人群中,他们昨夜睡的迟,多少还是有些犯困,不过他俩这段时间跋山涉水的多了,又有秦檀时不时大半夜揪起来打一架,所以接受良好。
苦的只有别人。
就比如衣食住行,日常连梳头发都有人包揽的张对雪。
昨夜无人给他散发,他倒头便睡了,醒过来头发打了结,精致的小辫子上挂着几个毛结,梳也梳不开,他试图一股脑全部撸上去扎个马尾,可惜把梳子也给卡在辫子里了。
此刻一边跑,一边还在与头发丝做斗争。
元辰宫的少宫主想要养人,那自然是堆金砌玉,养的娇贵。张对雪衣食住行样样有人亲力亲为,他穿的是所有人当中最华丽富贵的,衣袍材料娇贵蓬松,靴子都是舒适的软羊皮做的底,黑夜里衣摆宛如一蓬柔软的花瓣,扫过崎岖坚硬,布满碎石的山路。
青云书院山间虽不至于都是泥巴地,但便是青石板,如此跑上一遭,那软底鞋子也经不住磨损。
一个时辰后,张对雪丢了自己总挂着树枝的长袍,又半个时辰后,他的鞋底跑没了,此时刚刚登顶,他们要开始下山。
夜路本就湿滑,更别说这山路又长又窄,弯曲多变,他在小道上摔了一跤,捂着膝盖站起来,衣摆破破烂烂,额头汗水滴落,他看着彻底没办法穿的鞋子,咬牙,赤着脚在地上跑。
有人在旁边说风凉话,“哈哈哈哈,看那个傻子,穿的和粽子一样来学剑。”
“鞋子都跑丢了,他打算光着脚跑下去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家少爷,没跑过山路吧?”
“喂!别跑了,从这里赤着脚下去,你脚底板都得磨光!”
张对雪:“………”他捏紧了拳头,咬着牙,一声不吭。
人群陆陆续续超过他,天光熹微,只能看见眼前浅色的小道,长长的,湿滑的,他脚底发痛,稍不注意就会摔上一跤。
天快亮了,他确实未必能下得山去。
张对雪眼眶发红,他大概真的不适合呆在这里。一想到到时候又要少宫主来接他,然后再找关系入琅嬛阁,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一阵阵的发着酸。
他总是惹麻烦,不争气,给少宫主丢脸。
又一个拐弯,他眼前模糊,看不清路,不知撞到了谁身上,听着一道闷哼声,前面有人!
他瞬间低头,把眼睛藏在发丝底下,瓮声瓮气道:“不好意思。”
那人被他撞了个趄趔,稳住身形,他大概也是跑累了,正在缓步走,让他从后头一撞,差点从小道上滑下去。
“你打算就这么跑下去?”很平淡的声音,不含一丝嘲讽。
张对雪犟里犟气:“不然呢?从山顶滚下去?”
一双靴子丢在他面前,“借你的,记得还我。”
光线实在黯淡,张对雪凝神看过去,才发现面前杵着的是他室友,好像是那个叫贺亭瞳的。
对方将鞋子放地上后,扭头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后。
张对雪看着那双皂靴,小小的抽噎了一下,穿上鞋子,原地跳了跳,不太合脚,但也差不多了,于是他大步向前,赶了过去。
*
扶风焉与贺亭瞳并排跑,他们俩都是一身轻袍,长发被露水濡湿,额头上挂着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
“复试就这么简单吗?纯跑步?”扶风焉呼吸还算平稳。
贺亭瞳目视前方,“复试难的不在这。”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复试比的是耐性,寅时起床跑一圈,也只是给他们醒醒神而已,更磨人的东西还在后面。执剑的手够不够稳,问剑的心够不够坚定,不光是根骨天赋,心性也很重要。
这十五天,会很难熬。
但他还是得让张对雪顺利入剑阁,让他有保护自己的手段,这样才不至于在未来,被谢玄霄捏扁搓圆,随意抛弃。
或者就算将来被抛弃了,至少也要有能力甩给他一嘴巴子吧?
跑了一个来回,两个多时辰便过去了,辰时露气重,贺亭瞳半身衣服都湿透了,一群少年重新聚拢在了一处,撑着膝盖,趴在地上各种大喘气。
剑阁师兄们数了数人头,倒是没有人掉队退出,点点头,给了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去修整吃饭。
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一群人一哄而散,回了各自的小院子里呆着了。
饭是来不及吃了,只能靠辟谷丹,贺亭瞳就着水吞服一枚,然后便看见张对雪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一地的衣裳,绫罗绸缎,轻纱如云,锦缎如水,五颜六色的可以排出一个几十个色号,全是宽袍大袖,仙气飘飘,看起来就很美,也很不实用的衣服。
张对雪脑袋上还挂着那把玉梳,他瞪着满地的衣裳,一脸不敢置信。
看样子是想找身衣服换上,结果一件合适的都没有。
贺亭瞳敲了敲房门:“找衣服,借你?”
张对雪:“………”
贺亭瞳穿衣向来很简单,干净利落且朴素,苏昙在荼靡州逛街的时候,给他们俩都买了几身衣裳备用,贺亭瞳身形与张对雪差不多,若是穿他的,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地上的衣裳,有看看贺亭瞳身上的,昨天吃了别人的饭,早上穿了别人的鞋子,现在再穿他的衣服……虽然此人上次挑衅,看起来多嘴且混混,但也没那么坏。
一咬牙,他冲贺亭瞳伸手,“我不白穿!欠你一个人情,之后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我一定帮。”
贺亭瞳将衣服丢给他,“行。”
往后半月,他们被揍的哭爹喊娘,饿的头晕眼花,吃不饱,睡不好,饶是修士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训练。
剑阁一共二十七人,又刷掉了十个。
贺亭瞳在里头,不冒尖,不落后,稳稳卡在中间,不引人注目,但也不至于让人轻视。
扶风焉有样学样,跟着他一起伪装。两个人暗搓搓在后头将张对雪盯着,仿佛两只阴郁的蘑菇。
张对雪一旦产生了放弃退缩的心思,他们就在他后头戳一下,一点点的嘲讽,加上些许的鼓励,还有暗搓搓的帮助,足够让他重新提起斗志,硬生生将这十五天给熬了过去。
*
青云书院几个分院中,剑阁的复试最苦。
谢玄霄也知道,剑阁最苦。
他的小雪,被他在蜜罐子里泡了两年,两年的娇养,足够软化一个人的心智。更何况,他还有退路,无论做了什么,他身后都有一个人,替他遮风挡雨。
琅嬛阁里的阵术无聊,夫子教的都是些浅显无聊的东西。他在纸上做了一个阵,阵中光线折转,凑出一个漂亮活跃的小人,穿着漂亮绮丽的衣裳,在里头蹦蹦跳跳。
他在等。
在等张对雪红着眼眶过来找他。
谢玄霄不喜欢张对雪离开他太远,若是可以,他恨不能将人日日捆在身边,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
他知道自己有病,这种极端的想法不是君子所为,他会克制,他是个温和的情人,爱人想要的,他会退步。
只是,那条路,要他自己能够得着。
那么苦,那么累,他的小雪,几时会过来寻他?
从琅嬛阁到剑阁,走路需要一个时辰,而张对雪见他,从来都是用跑的。
谢玄霄等啊等,等了十五天。
他没忍住去了剑阁,一个人,静悄悄的,踏过一路纷飞的杏花,停在半开的木门前,轻轻一推,看见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蹲在门口啃馒头。
死面馒头,一口半个,然后抻着脖子死命灌水,仿佛三只饿死鬼。
其中一个黑脸花猫顶着一头长长短短的头发,回头一看,眼前一亮,“少宫主!我复试过啦!”
谢玄霄眼前一黑,后退一步。
他的小雪呢?
他香香软软,乖巧听话,漂漂亮亮的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小扶and小贺:嘻嘻
小张:哥哥!(威武版)
被六反日了……好吧,其实是终于有时间给PPT做润色,做了一下午,呜呜呜呜呜,现在的小学生怎么这么卷!
我先更三千!
[三十零]青云(八)
十五天,张对雪全身上下简直都磨掉了一层皮,手脚上都是水泡,挑破了上药后又缠上纱布,再多磨上几次,便会生出老茧。
从前那一头极长极顺的头发,因为小辫子打结解不开,被他自己给削掉了。
现在头发参差不齐,发梢蓬乱无比,头毛被风吹的乱炸,看起来像颗张牙舞爪的带勾苍耳,连扑带滚地粘在了人身上,挂住了。
谢玄霄扯了扯,没扯开,他手指尖反而摸了一手灰。
元辰宫的少宫主有洁癖,非常严重的洁癖,他向来洁净无尘,一身衣服白白净净,不带丝毫尘埃,此刻他看着自已衣裳上被人按出来的灰印子,眸光暗沉了一瞬。
“怎么弄的?”谢玄霄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张对雪脸上的泥灰抹开,看见少年白皙的脸上不仅脏兮兮,还带着不少的青紫。
张对雪目光游移,有些心虚。
前日下雨,他们一群人被折磨了好几天,终于要结束了,一个个心高气傲的少年剑修,让人搓揉的和狗一样,他们自然不服气,于是趁着还有一点余力,心照不宣的,所有人趁着夜色偷袭了考核师兄的院子,绞了剑,黑灯瞎火的冲进去肉搏了许久,虽然最终没打赢,但确实也让措不及防的剑阁师兄脸上挂了彩,虽然他们最终也没占着什么便宜,不过全都跑出来了。
最后一日,他们若无其事的去训练,被冷笑着的剑阁师兄们按在后山剑阵里揍了大概那么十万八千遍,所有人几乎是在泥水里滚了一遍,一直到十五日期限最后一秒过了,才将他们放出来吃饭。
每个人身上都拍了一层泥壳,十五天里,吃饭的时间少到离谱,他们几乎是爬回来的,小厨房里还是照旧的死面馒头,三个人饿的眼前发绿,狼吞虎咽啃了一碟子,总算是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少宫主,我过啦!”张对雪的声音小了点,“再通过终试,我就能正式入学了。”
他抬头将人看着,眼底亮亮的,黏人小狗一样,透着股莫名的欣喜。
谢玄霄心一软,目光往后一扫,从那两个泥巴人身上扫过去,还有地上碟子里的死面馒头,他倒吸一口气,再看看怀里的泥巴人,眼睛发痛,将人一揽,二话不说,直接带走了。
张对雪被拽的一个踉跄,他快步跟上,又连连回头,冲着贺亭瞳他们挥手,意思是待会儿回来。
贺亭瞳咬着馒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示意他去吧。
扶风焉将馒头嚼嚼嚼,他蹲在旁边,低声问:“接下来要怎么做?那个白面馒头看起来很生气,根据我的经验,感觉他会把人带回去,关起来。”
贺亭瞳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这是青云书院,又不是元辰宫,他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啊?”
“更何况三月末了。”贺亭瞳感叹。
他看了眼青云书院的山峦,最近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晴几日,阴几日,温度渐渐上升,流水淙淙,更远处的云雾里,桃花灼灼,嫣红一片。
拍拍扶风焉的肩头,他轻声道:“咱们的先生应该要准备过来授课了,这次应该能找到几个练剑的好苗子。”
三月末,上玄境,剑宗归离峰,苍翠的山峦间浮现点点艳色,秦檀认真收拾了东西,准备从山上下去。
上玄境离青云书院不远,御剑三日便至,此去便是四年,他一回来便服用了濯心丹,随后开始闭关,剑修杀气重,最易沾染恶孽,故而易生心魔劫,古往今来无数剑修倒在这一关,此次丹药一服,清心除晦,识海心域里的污秽血气一扫而空,突破的居然比他想象的要简单。
也有可能是因为苏昙一直在他脑子里嘀嘀咕咕的缘故,他闭关的时候甚烦,只想着快点搞完,让此人闭嘴。
不过十几日,他一口气冲破瓶颈,一直积压的灵力再把控不住,连升三境,识海心域又扩一倍,引得剑宗之中万剑齐鸣。
不过他突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灵识沉底,寻着那道聒噪的声音一拉,便有一道灵识被他拉扯过来,落在了万剑碑林当中。
正在和系统讨价还价聊剧情的苏昙:“……”
系统:!!!!!
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有一头半长不长的卷毛,染的很粉,面容白皙文气,眉眼清澈明亮,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愚蠢,歪着脑袋看他,“怎么做到的?我俩居然能见面了?”
秦檀二话不说,抬手就揍,不过扑了个空,那团灵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灵识却直接穿了过去——他们还是无法触碰。
苏昙逃过一劫,秦檀站在对面,面沉如水。
系统小心谨慎的调停,“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碰不到的,反正你们俩现在也没办法算账,不如和平共处?一起做任务,做完了,苏昙回家,秦檀仙君您继续当您的剑修,走您的飞升路,不也一样?”
两人一统约法三章,最后制定了一套规则,勉勉强强和平相处下来。
而后几天,秦檀将山中的禁制补了补,又连带着写了此次下山历练的见闻,杀了几个邪道,端了几个魔门,将自己的战绩整理成册,递交上去,再收拾收拾几件行礼,便可以直接上青云书院去当夫子了。
他在剑宗向来孤僻,没有朋友,他师父比他更孤僻,如今还在闭死关,不过他们剑宗执剑一门一向这个态度,独来独往,倨傲高冷的很。
关上山门禁制,而后他便去向剑宗掌门请辞。
掌门话多,优柔寡断,秦檀最烦听训,意识一沉,把苏昙挤出去替他。
苏昙晕头转向听不懂,听着听着,意识一沉,又把秦檀顶上来。
高挑的青年站在大殿内,捏着剑,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看起来很沉静的样子,实际上身体里两个灵魂忽上忽下,打架一样。
掌门师叔鹤发童颜,怀中抱着拂尘,仙风道骨,他一番话讲完,静静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青年,眉目间似忧似愁的。
秦檀被人顶上来,一抬眼又见掌门盯着他,这欲语还休的模样,看的他心头火起,不耐道:“有话便说。”
剑宗掌门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语重心长,“小七啊。”
秦檀打断:“叫我本名。”
剑宗掌门:“秦檀啊,我方才同你说的你都记下了?”
秦檀:“记下了。”
剑宗掌门:“那你重复一遍?”
秦檀:“…………”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剑宗掌门叹气,“我再重复一遍,青云书院不比咱们剑宗,那里头的孩子都娇贵着,你过去后不可打来打去,做事需得留几分情面,万一将哪家少主打死了,别人过来找我们麻烦,你师叔我赔不起啊!”
秦檀面无表情:“哦。”
剑宗掌门:“……你发誓!”
秦檀抬手,并指,对天发誓,“剑宗执剑一门秦檀以道心发誓,入青云书院保证不打死人。”
剑宗掌门抹眼泪,“行了,你去吧。”
他背过身,语气沉重,“说实话,我真不敢让你去教书,你小子执剑一门的独苗,连师兄弟都没有,从小到大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宰人,你拿什么去教书啊?”
“小七啊,”剑宗掌门转过身来,“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
身后没人了,秦檀已经走远了。
*
张对雪一去,五日未归。
终试要入秘境试炼,秘境之中所有人各自表现,有书院先生通过留影石在外观看,若是看中了,待通过试炼后,便会被对应的先生选走。
当然,这秘境若是不来参加,那基本等于弃权。
“你看,我就说那个坏心眼的白面馒头将人囚禁了。”扶风焉看着被人群簇拥的谢玄霄,凑在贺亭瞳耳边说小话。
贺亭瞳目光一扫而过,没见着张对雪。他垂下眼睛,左右搜寻一遍,在角落里看到了正在吃东西的越千旬。
复试过后,有七日修整时间,这七日无事可做,只需要等院长开秘境就行。
听说是傅氏的公子觉得无聊,闲来无事,觉得与其倒头睡觉,不如喝酒,于是在书院外包了一条街的酒楼,重新布置一番,邀请了所有通过复试的学子过来同乐。
当然,是同乐更是拉拢,最主要是将元辰宫少主,和相里氏公子请过去一聚。这次书院考核,他们三个人的身份最高,修为最拔尖,自然是凑到了一处,还有旁边一众吸引而去的狗腿子。
酒香四溢,仙乐不息,里头闹哄哄一片,贺亭瞳观察了几圈,谢玄霄没带张对雪。
“应当是锁在了琅嬛阁。”贺亭瞳转身便走,又拐了个弯,将正蹭饭吃的越千旬提溜住,三个人灰扑扑的人,挤在人群当中,极不起眼。
越千旬举着一串烤肉,手边还有一杯果酒,吃的唇瓣发红,他看着忽然从身后冒出来的贺亭瞳,弯眸笑笑,“你们俩也来蹭饭啊?”
贺亭瞳盯着他,将他手里的串拿走,“吃饱了没?”
越千旬揉揉肚子:“八分饱吧。”
于是贺亭瞳笑了,“小越,有个好玩的事,你要不要来?”
————作者有话说————
小贺师兄:小越,我这里有好玩的。
小魔尊:是什么?
今天迟了点……ORZ
[三十一]青云(九)
琅嬛阁这边的房舍不同于剑阁的朴素,相比之下更为华丽宽阔,当然,最主要的一点在于,要想学阵符仙篆之类的,需要很多钱,以及足够的底蕴,那些仙篆,灵言,阵符俱是要从小开始学起,由人引导入门的,能在这个十几岁年纪以阵入道的,基本全是世家子。
当然,除了越千旬这个半路出家,二十五天速成的。
不过越千旬虽然是个生面孔,但因为他会的阵符巨多,布阵的手法又快又准,还会自己构架改新阵文,一看就知道他师承某个大佬,偏偏他又低调,从来不在外面显摆传承,天天垂着脑袋学习,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他人,身上散发着尔等废物不足与我交流的王霸之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种琢磨不透的,背后往往有大来头,自然也没有人敢招惹他。
故而越千旬这段时间过的很舒服。
琅嬛阁的住宿条件不一样,这一门可以说就是专供世家,故而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堆金砌玉,一间房舍宽敞的抵得上剑阁那边的一座院子,高床软枕大窗户,宽敞的书桌上摆着一打打的符纸,灵石用漆盒装着,随意摆在桌子上,任人取用。
大窗户外面还是湖景,光线一照,波光粼粼映在房舍里,水光潋滟,连纸面上都好像发着光,透着股金灿灿的奢靡气息。
越千旬领着贺亭瞳他们进了琅嬛阁,因着宴会,大家都赴宴去了,整栋楼里空空如也。
“听他们说,青云书院的藏书楼是元辰宫送的,里头的仙篆古文全是从元辰宫的藏书楼拓过来的,所以谢玄霄有特权,可以一个人住单独一楼。”越千旬指了指最里头一栋僻静小楼,“不过他楼外面布了阵封锁,我们没那么容易进去。”
贺亭瞳背着手看向越千旬,“那阵你看着觉得如何?解起来有没有难度?”
“当然有了,难度非常大。”越千旬实诚道,将脑袋边垂下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左半边布满疤痕的脸,瞪向贺亭瞳,满脸都写着你在为难我
“他的灵力太高了,我根本没办法改,而且我要是动了,这阵上多半是会有动静,谢玄霄那边会有感应的。”
贺亭瞳双手环胸,眉尖一蹙,“你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越千旬炸毛:“你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不能质疑我的人品!我每天都有去背十个基础阵符,从来都没停过!”
贺亭瞳:“那你为什么不去看看高级灵阵呢?天天背基础,最后也只能会些基础,琅嬛阁里有不少元辰宫里的孤本拓印,你看过没有?”
越千旬陷入沉默,片刻后,语气低落,讪讪道:“……没去看过。”
贺亭瞳顿时语重心长起来,“小越啊,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过学习要讲究方法,你看,你现在之所以解不开谢玄霄的阵,就在于你没有拓宽你的知识面,要进行升级,升级,懂吗?”
“平时有没有看谢玄霄怎么布阵的?”
越千旬摇摇头,“他会的东西比我们高出太多,考核师兄都比不过他,所以他平时都坐那儿玩。”
贺亭瞳拍拍他的肩,认真道:“你看,他都没学习的,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然咱们定个小目标,四年时间,你超过谢玄霄,成为琅嬛阁老大,怎么样?”
越千旬指了指自己,荒缪的笑了一下,“我?超过谢玄霄?贺亭瞳你怕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贺亭瞳认真道,“我觉得你未来可期,天赋比他厉害多了,谢玄霄没什么大不了的。”
越千旬连连摇头,“这么容易你怎么不上?”
贺亭瞳眨巴眼睛,“我要学剑呀,阵法又不是我擅长的。”
越千旬一脸你在耍我。
贺亭瞳沉默片刻,叹息道:“不然这样,我要是能把这个阵破了,你到时候就努力学习,争取赶超谢玄霄,怎么样?”
“我才三境,还是剑修,我都能做到,你肯定也能行的,对吧?”
越千旬看着眼前宽广的大阵,又看看眼前的小小剑修,半晌,迟疑地点点头:“……行。”
贺亭瞳立刻转身,开始打洞。
越千旬:“????”
“遇到这种防护阵,可以从阵文薄弱处一点点撬,像这种大阵,基本都是一环扣一环,但是吧,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有一点破绽,就能抽丝剥茧,将它的防护彻底抽开。”贺亭瞳用灵力挖洞,速度极快,“不过像谢玄霄这种狡诈的,阵文薄弱处必定在大阵最中心,所以我们只要挖到楼底下就行了。”
扶风焉也从身后掏出两把铲子,递给越千旬一把,吩咐道:“还有一天时间,趁着那个白面馒头在外面喝酒,我们得挖到屋底下。”
越千旬:“我们?”
贺亭瞳与扶风焉齐齐转头,两人盯着他,似笑非笑的,“不然你走?”
越千旬:“………”
他只能认命拿起铲子,三个人一溜烟蹲在了墙角,观察着灵力走向,开始挖谢玄霄墙脚。
他一边埋头狠挖,一边疑惑的问,“你们这么千辛万苦的进去要干什么?有什么宝贝吗?”
贺亭瞳头也不抬,言简意赅道:“偷人。”
越千旬手一顿,“????”
*
摇晃的水影落在床帷上,一起一伏,晃得人眼花。
张对雪又醒了,这次身边没人,他四肢大张的瘫在床上,半眯着眼睛,无聊的数着上头的珠子。
他很累,被少宫主带回来后,他先是被泡在水里,搓了起码有三四遍,在确定他身上没有一丝丝污垢后,谢玄霄又试图去挽救他的头发,不过很可惜,实在是修不回来了,辫子编不上去,只能放任那些碎发乱糟糟翘着,张牙舞爪,一点也不端庄乖巧。
他知道少宫主可能会生气,于是用了平时最常用的法子去讨好他,他亲了亲谢玄霄的眼睛,叫他夫君,之后一天一夜,他一直半昏半醒,等他有力气爬起来,发现测试时间将近,但是自己被关起来了。
门窗全部下了禁制,他的手腕上也烙了一圈符文,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关在了这个宽阔空荡的房间里。
张对雪是很生气的,醒来后就对着谢玄霄发脾气,让人将他放开,不过除了让自己平白被多日了一顿外,并没有起到什么其他作用。
傅氏的公子请客,谢玄霄去参加宴会了,走前抱着他,让他乖乖听话,等谢玄霄回来,明日一起去参加终试。只是这次不以剑修的身份了,以法修的。
他张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都被裹的严严实实,里头上了伤药,掌心有些密密麻麻的痒,他挠不到。
这药他最清楚,养伤去疤的,通常是仙门府中内眷美容所用,很快他的手就不会痛了,会重新变得白皙细腻,柔若无骨。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谢玄霄明明知道他有多想学剑,他已经这么努力了,这十五日死去活来,他脱了几层皮,硬生生撑过来,不是为了到终试的时候,重新跟着少宫主的关系,转行当一个法修的。
可谢玄霄抱着他说,舍不得。
舍不得他受伤,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离开太远。
张对雪是谢玄霄放在心尖尖宠着的人,他不需要拿剑,只需要快乐就好了。
可他现在不快乐。
张对雪翻了个身,决定未来一个月他都不要理会谢玄霄了。
心里委屈的厉害,他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将眼泪在上头擦了擦,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咚咚咚的声音,从地底下传来,警惕的睁眼,他穿好衣服,寻着声音听,最后在床边一块地砖上发现了端倪,有什么东西钻过来了,而且很庞大!
他瞳孔一缩,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左右一看,寻了一把灯架举着,对准那块松动的砖石,只待那东西一冲出来,他就立刻戳下去!
只见方方正正的地砖边缘忽然伸出来一个薄薄的铁片,随后附着在地上的阵文忽然黯淡了些许,如同水波般晃动,而后被抽出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咔嚓两声,地砖拱了上来。
张对雪目光凌厉,一灯架捅下去,誓要将这怪物给送上西天!
只是不待他动手,忽然听见鬼鬼祟祟一道蛐蛐儿声,“张对雪,你在吗?”
这声音……他手腕一顿,立刻将灯架丢开,上去十指一抠,将翘起来的地砖掰开,便看见黑洞洞的地底下,冒出一张灰扑扑的人脸,举着颗夜明珠,冲着他挥手,“明天就是终试了,我过来问问你,你去不去参加?”
地洞窄小,仅仅容纳一个人出行,他身后还有人瓮声瓮气的问,“贺亭瞳,你挖通了没?这里好挤啊啊啊!”
然后地底下是扶风焉闷闷的声音,“你别往前挤,碰到我腿了!”
贺亭瞳没理底下的动静,只是盯着他继续道:“走不走?你不走我们就走了。”
张对雪看着这条地洞,心尖一酸,抽噎一下,心一横,直接跳了下去,“走!我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小贺挖洞:走啊,我挖洞带你玩!
老鼠打洞——
此时的谢少宫主还在喝酒。
[三十二]青云(十)
张对雪红着眼眶跳下去,差点踩在贺亭瞳脸上。
这条隧道实在是太窄了,他们在底下根本没办法转身,于是一串少年又爬出来掉头。
张对雪拔萝卜一样,一连拔出来三个,贺亭瞳,扶风焉,还有一个矮一些的,不认识。
“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贺亭瞳问,张对雪摇了摇头,有些羞耻的将衣领往上拉了拉遮盖,“这里都是少宫主的,没有我的东西。”
“行。”贺亭瞳毫不在意的将人一推,“你们先走,我殿后,把阵还原。”
越千旬先钻了下去,在前面开道,张对雪第二,他跳下去后忽地又钻出来,高举着手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圈朱红的篆文小字,轻声道:“等等!差点忘了,我身上有留踪符,出了这个院子,不管我去哪里少宫主都会找过来。”
贺亭瞳蹙眉,抓住他的胳膊左右观察了一下,搓了搓,确实,这玩意做的很精妙,比屋子外的禁制还要精妙。
还真是铁了心的怕人跑了。
“这是个好东西。”他眉梢一松,冲着张对雪笑,“本来我还在想怎么带你去报名,万一谢玄霄到时候在报名处堵着你,我们多少要同他打一架,现在不用了。”
贺亭瞳指挥扶风焉拖来一个凳子,让扶风焉挽起袖子放上去,他自己则在兜里翻了翻,寻出一把黄纸,开始折纸。
日头渐渐西垂,湖面波光潋滟,大片碎金细闪,临湖的窗台大开,整个室内都是晕黄温暖的,贺亭瞳周身有一层光晕浮动,他垂目,指尖轻巧翻动,一吹气,干瘪的纸人鼓胀起来,变成一个同手同脚,在小凳子上乱跑的小人。
“忍一下。”贺亭瞳抽剑割破张对雪指尖,在折好的纸人上擦出一痕血,曲指念咒,“动!”
小纸人摇摇晃晃站起来,同手同脚沿着张对雪手腕上的留踪符爬上去,张开怀抱一趴,片刻后,那艳红的一圈符文便印在了小纸人身上。
贺亭瞳将小人一揭,少年白皙腕上的留踪符一干二净。
张对雪瞪圆了眼睛,“祝厌术?”
贺亭瞳把小纸人丢在床底,轻快眨眼,“一点骗人的小把戏。”
“好了没?你们怎么还不走啊?”越千旬在地洞里都爬到一半了,发现身后没有人,又赶紧的倒退回来,屁股朝后,半截身体还扎在土里,不耐道:“到底走不走啊?”
“走走走!快点,小越赶紧往前爬,别堵着路了!”贺亭瞳将张对雪一推,推到洞里,“走了。”
然后是扶风焉,他跳下去,往前爬了爬,腾出空间。
贺亭瞳将地上的沙土全部清理干净,扫回坑洞,然后钻了下来,将砖石也小心翼翼盖上,最后重新把阵文复原。
金光一现,之前被抽开的一圈,瞬间又严丝合缝的对上了,阵术中灵力流转,不带丝毫凝滞,浑然天成。
扶风焉回头,昏暗的地道里,两只眼睛亮晶晶像是在发着光,他小声说,“剑术,阵术,巫术,你会的好多。”
贺亭瞳钻进来,推他屁股,“想学?我教你啊。不过现在快走,时间不早了,谢玄霄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要是被他堵地下就糟了!”
四人飞速爬行,贺亭瞳在后头一路放爆裂符,还好书院面积有限,谢玄霄的住所虽然大,但也没大的太离谱。
一刻钟后,四个人一溜烟从土里拱出来,贺亭瞳引动符箓,那条被他们挖出来的坑道重新被爆炸摧毁掩埋。
日薄西山,天际仅能看见一线金边,半轮薄月挂在天上,几颗星子闪烁,要入夜了,吹来的风带着桃花香,凉凉的扑在发烫的脸上,张对雪顶着一脑壳的泥土,看着身边灰扑扑三个人,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胸腔都发痛。
琅嬛阁里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已经逃跑了,张对雪提着衣摆狂奔,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地上,平整的青砖坚硬,细碎的石子硌脚,有些地方种了花草,草叶割过肌肤,划出刺痛的红痕,他们一起沿着墙根阴影逃跑,逃出了琅嬛阁的地界。
他走了,少宫主一定会很生气。
但是不要紧。
等明日他参加终试,等他入了剑阁,等他学了剑,学的又快又好,能够放在少宫主身前保护他的时候,少宫主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只是短暂不能相见罢了,只是一次违逆罢了,谢玄霄最喜欢他了,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眼前发亮,脚步越来越快,等半个时辰跑到剑阁的地界,嘴角也再忍不住勾起来,他扑过去抱住正在大喘气的几人,声线颤抖,“谢谢,谢谢你们来找我。”
贺亭瞳额角都是汗,他拍拍张对雪的肩,“一点小事而已,做自己想做的,没人能拦得住你。”
“先去洗澡吧。”他扇了扇风,“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明日直接去参加终试。”
他伸手对拳,“明日终试,旗开得胜!”
另外两个拳头也凑过来碰碰,“所向无敌!”
*
谢玄霄向来不喜欢喝酒。
不过遇到必要的应酬,他也不得不喝。
重重帷幔之后,傅氏公子的长发如霜似雪,不扎不束,自在的垂在身后,他半支着脑袋,一点点,“唉,族里事情多,长老们不知为何,见天的发疯,忙里忙外的寻什么东西,烦死人,还是书院好,清净。”
傅氏主家基本都是白发紫瞳,霜雪般的冷白,仿佛用手一握便会被烘得化掉,不过这位傅氏公子懒散,看起来懒洋洋的也没啥脾气架子,本该被样貌带来的清冷气息也淡了不少。
他好享乐,此次买了三栋楼,花了好几日的时间打通,将里头精心布置一番,做出个庞大奢靡的阁子,看别人在里头玩曲水流觞。
整个青云书院的新生基本都来了,还有不少师兄也在,反正便宜不占白不占。
高价请来的乐师在弹曲,靡靡之音调动情绪,舞姬衣摆飞舞,指尖捻动,反弹琵琶,仿佛壁画上的飞天。
“相里公子,此景比之神霄绛阙如何?”傅氏公子侧头,看向另一侧端坐的少年,眉目如画,宽大的衣摆铺展,他坐的挺拔,长发半垂半束,挽了一根碧玉簪,整个人也如同迷蒙春雨般,透着股草木般的温吞清新。
“傅公子巧思,神霄绛阙比不上此处清丽。”他颔首,声音也是清润的,桌上摆的不是酒,是茶。
“唉?你弟弟呢?”傅氏公子身子偏了偏,歪头看向他,“听说你被那个泼皮用琴砸了?要不要我帮着教训教训?”
相里氏的公子半垂下眼睫,脸上依旧是带笑的,每一寸笑容都恰到好处,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假面,“幼弟顽劣,只是同我开玩笑罢了。”
傅氏公子:“前些日子听到些闲言碎语,说是你弟弟在外流落多年,都十三岁上了才给带回来,小时候是在烟花柳巷里长大的……”
相里公子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他抬眼,笑了一声,“哪里来的风言风语?我幼弟,他只是跳脱顽皮了些,怎当得起如此污蔑?”
“不知傅兄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我可要好好查查。”
“唉,闲来无事一听,早不知是谁说的了。”傅氏公子手一挥,缩了回去,脑袋又歪向了谢玄霄,他举杯敬酒,“谢少宫主,听说你定情了,今日怎么不把美人一起带过来热闹热闹?”
谢玄霄抬手,碰了一杯,“他喜静,不喜欢吵闹,这几日太累,明日便是终试,让他多歇歇,缓神。”
傅氏公子感叹,“少宫主果真情深,能将你迷成这样,也不知是何等佳人,下次带我去见见?”
他举止孟浪,谢玄霄不喜,只是冷淡点点头,道了句,“若有机会。”
天色渐晚,外头漆黑一片,已经彻底入夜了。夜里寂静,房子里又都是禁制,张对雪出不去,想必正寂寞。
他起身,正要找个机会告辞,忽然听得堂下一静,而后便是谁醉哄哄的大骂声,“难听!难听!”
有人夺了琴师的琴,忽然乱七八糟开始弹起来,弹棉花一样难听,大概是用力太大,琴弦崩断,而后便被人重重掼在地上,碰一声巨响,随后少年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相里玄,你滚哪儿去了?给我出来!”
谢玄霄起身的动作一顿,又坐了回去,他与傅氏公子的目光齐齐落在旁侧端坐的少年身上。
相里玄面上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只道:“幼弟顽劣,扰了两位雅兴了,不好意思。”
他起身,刚欲下楼,就听见底下咚咚咚,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随后一道火红的身影闯至楼上,一把掀开如雾的纱幔,颠三倒四地朝着他们几个走过来,半点规矩不讲,一脚踏上相里玄的桌案,他提着酒壶,浑身都是酒气,眉眼上挑,有种说不清的脂粉媚气,“哟,躲这儿来了?小假货?”
一张湿漉漉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脸,随后红衣少年抬起酒坛,将那半坛子佳酿,尽数倒在相里玄脑袋上。
————作者有话说————
张对雪大逃亡。
谢玄霄:有点不安,回去看看。
相里玄被倒酒。
谢玄霄:坐稳,再看看。
[三十三]青云(十一)
“哦豁。”
傅公子稍微张开点眼睛,看着相里玄被半壶酒淋湿全身,一片酒香中,少年白皙的下巴尖上淅淅沥沥下了雨,他眉目依然冷淡,仿佛没什么情绪,只是起身,木着脸拧住了红袍少年的胳膊,将人从桌子上拽了下来,“灵泽,你喝醉了。”
相里灵泽甩开他的手,他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唇瓣嫣红带笑,“我酒量好的很。”
他转而伸手去摸桌面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又呸掉,指着空杯子哈哈大笑,“相里玄,你来这地方还喝茶啊?”
红衣的少年人大概真的很醉,他后退着倒在傅氏公子的桌案上,迷迷糊糊摸了一壶酒,而后就要提过去灌人。
傅氏公子眉梢一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从他桌子上摸东西。
相里玄被人抵在椅子里,酒壶口也按在了他唇边,一副要把人嘴给撬开灌酒的张狂模样。
相里玄捏住幼弟的手腕,淡如春山的眉目难得有了些怒意,“别闹。”
“你今日不喝,我回去就告诉阿爹阿娘,说你欺负我。”相里灵泽歪头,漆黑的眼睛里一片嘲讽,“明日的终试,我也不去了,我们就此回家去吧,如何?”
“还是……你欲迎还拒,想我喂你?”
两兄弟对视,良久,相里玄接过酒壶,仰头全干。
相里灵泽旁若无人般的鼓掌,大笑,“好!痛快!再来!”
相里灵泽,相里氏的三公子,果真同外头传言的一样,不讲规矩,一身蛮横的市井无赖气。
谢玄霄的眉头已经蹙起来了,空气中的酒味儿极重,连带着房间里的气息也混浊起来,琴音断绝,便显得楼上楼下都吵,一堆人的视线紧盯着这处等待看戏,雅间也变得不雅了。
世家族中向来规矩严明,如相里灵泽这样混账的子息放在元辰宫,早就被发配到偏远的地方守山去了。
傅氏族内倒是乱,但主家的手段向来酷烈,大家表面上也是兄友弟恭的。当然,家主的位置也没什么好挣的,最上头的那个位置,一直有人坐着,轮五百年也不到他们小辈,混吃等死就够了。
傅公子将身子歪了歪,挑眉问他,“走?”
谢玄霄起身,“我回琅嬛阁。”
傅公子也随之起身,“唉,那我过去见见尊夫人。”
他们二人离去,将房间位置腾给了那闹腾的两兄弟。
天色还早,傅公子拖着长及小腿的银发,一身紫袍,同谢玄霄并行,“尊夫人年方几何啊?怎么认识的?想必是如花美眷……”
谢玄霄想到张对雪,唇角轻勾,眉目间的那股冷傲气息都融化不少,大抵是春风吹的温柔,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暖了那么几分,“好看,乖巧,他很爱我。”
傅公子在旁边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哦哟一声,“几时成婚?”
谢玄霄轻笑,“他年纪还小,暂时不急。”
他摩挲着手腕间一圈红痕,那道寻踪符依旧停留在房舍里,一动不动,应该正生闷气。
张对雪没必要学剑,剑锋太盛,伤人伤己,这一世有他护着,他的爱人没必要经受那些风吹雨打。
琅嬛阁的禁制依旧如他离开前一般精密运转,张对雪大概睡着了,没有点灯,偌大一座楼阁,窗洞大开,可以看见飘动的轻纱。
夜里还不关窗,如此贪凉,也不怕受寒。
他让傅公子在中庭等着,自己在外头散了一下酒气,而后进了房间,推开房门,湖面上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中天一轮勾月,房间里冷沉沉的暗,太过寂静,寂静到连一丝呼吸声都无。
谢玄霄心中一沉,开口道:“小雪,你歇下了吗?”
他挥袖,灵火点燃灯烛,一片片的灯盏亮起,冷风拂动,宽阔床榻上,被褥里隆起些微起伏的人形,掀开被褥,不过两个搭在一处的枕头。
谢玄霄:“………”
傅公子在外头赏花,他自幼看着族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颗心已经坚硬成石头,从来不信什么真感情。
像谢玄霄和他夫人这样恩爱的,他其实心里偷偷的还挺羡慕。
元辰宫位列五宗之一,姻亲一事何其重要,他家少宫主还能有这样的魄力,这么早就把心上人给定下,这种非卿不可,至死不渝的感情确实难得。
正羡慕着,他看见谢玄霄从屋子里出来了,一个人,孤零零的,雪白的袍袖在空中翻飞,孤寂若一只白鸟。
傅公子疑惑,“贵夫人呢?歇下了?”
谢玄霄面无表情的合上大门,门板咚一声磕上,他抬首,瞳孔漆黑,面沉如水,风雨欲来。
傅公子乐了,他想笑,又觉得现在笑不太厚道,只能生憋着,关切道:“跑了?”
“内子顽皮,让傅道友见笑了。”谢玄霄咬牙,面部紧绷,有种说不出的僵硬,他抬手,腕上留踪符扩展,只是无论如何,符箓都告诉他,张对雪还在这个院子里,分毫不动。
可神识探去,院子里,根本没有第三个生人气息。
这符并没有被解开,若是被破除,他会有感应,现在这般模样,应当是被人用秘法屏蔽了。
青云书院里不过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孩,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耐,能动他的符,敢动他的符!
*
那边鸡飞狗跳,这边剑阁小院里,贺亭瞳点亮一盏灯,昏黄的光照亮不大的房子,他们四个人都梳洗干净了,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了衣裳,围坐在桌子前吃饭。
今日厨房里有面粉,贺亭瞳揉了面,吭哧吭哧切了四碗面条煮了,往里头丢了把小青菜,又卧了两个蛋。
青菜翠绿,荷包蛋金黄,筷子一戳,里头是半凝固的蛋黄,扶风焉、越千旬与张对雪吸面条,脑袋都快埋进碗里,四个少年风卷残云干掉一锅,这才觉得舒服了。
贺亭瞳踢踢越千旬的凳子,少年魔尊下意识起身,非常上道的收拾了东西,跑去厨房洗碗去了。
张对雪摸着肚子瘫在椅子上的时候,才有一种踏踏实实活过来的感觉。
他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语,一侧头,发现扶风焉在旁边盯着他,那一瞬间捕捉到的眼神黑洞洞的,让他抖了一下,不过眨眼间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有点呆,有点愣,温和无害,不太精明,不过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张对雪被看的后背发麻,“有事吗?”
扶风焉低声问他,“你喜欢谢玄霄吗?”
这话问的,有点过于八卦了。
张对雪目光黯淡了些许,但还是坦然回答道:“当然喜欢了。”
“少宫主对我很好,整个元辰宫里,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自幼便跟在谢玄霄身边当随侍,而像他这样大大小小的随侍,谢玄霄有二十四个。
这二十四人里,张对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他不会阵,不会术,谋略心计也一般,更不会争宠,学东西很慢,也就干杂活的时候,腿脚麻利,跑的比其他人快点。
他向来进不去内院,最常做的就是守门,抗东西,以及在需要他的时候几夜几夜的熬药,给少宫主摘梅花,集晨露,存冬雪,以及站在巨大的窗格前,透过缝隙,偷偷看大殿内仙人般的少年布阵。
他生的那样好看,从眉眼到唇角,都像画里面的一样,高贵优雅,不染纤尘。
他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的随侍,然后等到年纪大了,在元辰宫里当个管事,或者自请出宗,转而去剑宗叩山门,若是能拜入剑宗有一番所成,兴许某一日,他也能够站在少宫主身前,轻声喊一句道友。
十四岁那年,少宫主出游时落水,坠入寒湖,他会水,当即跳了进去,忍着刺骨的冰冷,将人从里面拉了出来,虽然很快就有更多的人七手八脚的将少宫主拉走,但那是他第一次碰到少宫主的手,很轻,很软,比梅花瓣都要软。
他回去后继续守门,少宫主重病,高烧不退,仙人不该生病的,可宫主用尽所有法子都无法将人唤醒,半月后,少宫主自己醒了,然后走到窗格边,拉开窗户,忽然抱住了他。
痛哭流涕,浑身发抖,可能是病糊涂了。
他也不知道谢玄霄是何时喜欢上他的,可能是救命之恩,又或是别的什么天赋打动了他。
此后他被带在了少宫主身侧,一应衣食住行与他等同,谢玄霄会教他布阵画图,指点他修炼关窍,会为他量体裁衣,为他梳头编发,学不熟练的指法弹一曲凤求凰……冷傲的高岭之花为他折腰,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最后以命相博,灵火暴乱,只为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样的恩情,这样的恩宠,谁会不动容。
他当然喜欢。
扶风焉问,“既然这么喜欢,那为什么不乖乖听话,继续跟着他学阵?”
这话问的有些冒昧,贺亭瞳移目,盯住他,扶风焉看不懂眼色,只当对方是在眉目传情,于是勾唇羞涩的笑了一下。
贺亭瞳:“……”
“少宫主是法修,法修布阵又慢,还要画符,若是被人近身……”张对雪抬手比了个手势,“堵住嘴,踩住手,按住他,封锁他灵脉,他就毫无反抗之力了。”
“这样很危险,我若是学剑,成为很厉害的剑修,就可以挡在他身前,这样就没人能伤害他了。”
“我知道少宫主怕我受伤,见我流血便会心疼,可我不是个瓷器,也没那么娇贵。”张对雪看着对面两人,目光坚定,“我一定会入剑阁,证明给他看,我可以握剑,可以挡在他身前!”
扶风焉若有所思,不过看起来也没思考到太多。
“行了!”贺亭瞳打断,拍拍他的肩,“休息一个时辰,子时之后,去敲考核师兄的门,让他们先将我们的名录记上,明日辰时,待院长秘境一开,我们直接冲进去就行。”
张对雪小心翼翼道:“子时考核师兄在睡觉吧?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贺亭瞳挑眉,“若是明日辰时谢玄霄往考核录入处一站,你是去还是不去?”
张对雪立刻站起来,“这就去找考核师兄!”
————作者有话说————
傅公子:好多瓜,吃撑了。
小扶:记笔记!再怎么喜欢也不能玩囚禁,老婆会生气。
从小雪的角度来看,他真的很喜欢谢玄霄,不过分歧确实是从现在开始产生。
至于谢玄霄,他确实没办法再爱上任何人了,包括张对雪本人。
一更~有二更,但不要等哈,是长剧情,我也不知道要写到啥时候。
[三十四]青云(十二)
青云书院位于云州和中州的交界处,此处并没有什么比较出挑的洞天福地,在书院没定在这里时,就只有三座小山包,并着一片葫芦状的大湖,某日院长路过此处,觉得山山水水还挺好看,一时兴起便将书院位置选定在此处。
三山原名黄泥巴山,烂泥巴山,秃秃山,因为实在难听,不够风雅,院长大手一挥,改了风水,也改了山名,现如今三山名曰雕朽,琢玉,君子不器,湖名广文泽,山中楼宇亭台上百栋,书阁校场弟子院更是数不胜数,辰时云雾缭绕,加上其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曾经的凡山便也被修整似天上宫阙,琼楼玉宇了。
书院内的教书先生很多,固定劳动力是院长找来的修士,不过人手不太够,所以每年他都会从仙宗里薅些大佬过来讲学,当然,大佬们都很忙,通常只会抽空来玩玩,短一点的呆上个半天,论道清谈,或是给露一手绝技,长一些的便是四五年,选几个好苗子带走,若是院长再努力一点,指不定某日能将五宗的宗主都给请下来逛逛。
当然,青云书院院长面子之所以这么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出自蓬州徐氏,与现任仙盟盟主是亲兄弟。
院长年少轻狂时游历九州,如今年纪大了开起来书院,因着辈分高,朋友多,脸皮厚,所以很会讨饭。
就比如这次元辰宫少主过来上学,他就讨来了殊文阁的不少拓本,傅氏小公子想过来躲闲,他就讨来了一批秘境和仙器,从前剑宗掌门有个小辈想学琴,他就换来了归离剑主四年的任课时间……学生学好后出去,没宗门可去的还可以直接安排进仙盟给他兄弟干活,简直不要太省事。
靠着他东讨讨,西抠抠,如此几年间不断将青云书院扩张壮大,书院里封存的秘境居然也有上百座了。
这次终试很简单,也就是随机抽一个试炼秘境让所有人进去猎妖除魔,当然,秘境难易程度全靠抽签人的手气。
终试秘境在琢玉山上,一座平整山壁之中,山壁之前是座广场,几排考核师兄搬张桌子放在面前,正在录入名册。
为首的考核师兄昨夜睡的不是很好,眼下淡青,写上两个字便要恶狠狠扫一眼花花绿绿的人群,试图从中找到几张熟悉的人脸。
不过很可惜,那几个扰人清梦的小贼不知藏去了何处。
今日广场里共有三百余人进秘境,算是十年来人数之最。
他在心中暗暗诅咒,希望院长抽中的试炼秘境一定要最难的,而后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
广场极大,高处放了九张椅子,今日除却院长外,还会有八位先生将要过来观摩终试。至于广场边缘,围了不少搬小板凳,带瓜子花生的师兄师姐们。
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良好学习氛围。
名册录入的差不多后,院长带着七位先生姗姗来迟,人潮涌动,有人窃窃私语,其中包含着什么雾花境,太玄境之类的关键词,间或夹杂了几句归离剑君怎么没来。
青云书院院长徐隐微,一身文士袍,白面长须,发丝黑白夹杂,生的儒雅随和,很有风度,领着一群人往山壁前一站,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
被抓过来当工具人的考核师兄们纷纷捂住了耳朵。
转眼过去一个时辰,天上的云雾都开始飘散,太阳出来,谢玄霄站在广场之中,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张对雪阵术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天赋,他不可能解开自己的阵,留踪符应该还在他身上,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探查不到丝毫踪迹,而且一直到现在,广场上也不见张对雪的影子。
除非他不想入学了。
张对雪身边绝对有帮手,只是他想不通,这届学生里,除却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外,基本都是世家子,有谁敢动他的人,又有谁能动他的人。
高台上的徐院长还在讲话,絮絮叨叨仿佛能讲到沧海桑田,海枯石烂。
与此同时,谢玄霄手腕一烫,他终于察觉到一丝张对雪的气息,气若游丝,只是一直牵连去山外,径直往书院范围外去了。
他昨日从夜里一直寻到今天早上,可惜书院太大,可供人躲藏的地方太多,这里不是元辰宫,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可以支配,最终什么都没搜到。
他想着张对雪总要来参加终试的,便一早守在了此处。
谢玄霄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到底是调虎离山,还是他当真将人给惹毛了,张对雪不想学了,要回家。
与此同时,山壁前的院长终于将慷慨激昂一番话演讲完毕,而后走到一个大箱子前,摸索片刻,掏出一页金帖,随手按进山壁之中,嶙峋石壁顿时虚化,仿佛要从中飘散出无数雾气。
院长开始念试炼规则,这次只有简短五条,不许杀人,不许重创队友,三日为限,百分为及格线,碎玉者出局。
当当当——
洪钟声响,终试正式开始!
人群开始往前涌动,有急性子的剑修已经开始御剑,打算直接冲进去。
身侧傅氏公子歪头,问谢玄霄现在要不要进去,他沉下眼,道了句“帮我盯着点入口”,而后抽身离开,灵力运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琢玉峰,直接朝着广泽湖飞去。
他这举动实在是有些没规矩,徐院长眉头皱了皱,刚想发作,就听得身后一道欣慰的声音,“少宫主灵力运转更为纯熟了啊!”
徐院长眉头皱了一半,顿时舒展,变戏法似的眉开眼笑,“唉呀,是小谢啊?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啦?”
“可不是。”来自元辰宫的授课夫子满脸写着溺爱,“岁月不饶人啊,少宫主都已经七境了,可真是少年英才,前途无量。”
徐院长:“呵呵呵呵,确实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秘境完全洞开,贺亭瞳等人潜伏在正吃瓜的师兄师姐之中,给人端茶倒水剥瓜子,书院中分剑阁,琅嬛阁,天音阁,百草阁,机巧阁五大阁,对应五大种修炼方式,在书院里若是精力足够,最多可以同时学三种。
故而虽然分成了五阁,但大家其实都挺熟络,坐的乱七八糟的,对于这四只混在他们当中的小弟子,多是戏谑打量为主。
“哟,现在还不过去排队,蹲这里到底躲什么呢?惹了情债?”
有抱琴的少女笑问他们。
贺亭瞳奉上剥好的橘子,“师姐饶命,实在是有人在追,我等迫不得已。”
扶风焉正在捏花生,越千旬在掰瓜子,掰完就将坚果仁放在盘子上供奉上去,张对雪挤在最里面,有女孩儿在问他这发型怎么剪的,还挺修饰脸型,张对雪磕磕绊绊回答说头发打结,自己剪的,然后被叮嘱往后洗头可以上些头油,很顺滑。
张对雪两眼茫然,但还是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贺亭瞳则一直盯着人堆,眼见谢玄霄被他昨日布置的纸人身上的气息引走,他手一挥,对着师姐们告别,而后带着身后三人直接窜出去,径直朝着秘境冲去。
四人身影矫健,三两下翻上围栏,直接投向石壁。
傅白榆正盯着入口,他着实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把谢玄霄迷成这副德行,昨天只看到了一张画像,画中人五官确实不错,不过吧,画面终究呆板,也没什么太特殊的神采。
相里玄的精神也不太好,他昨夜大抵被闹腾了很久,眼眶下都有些发青,此刻怀抱一把古琴,静静站着,有点像在神游天外。
他的弟弟懒得等,方才已经直接进去了。
相里玄在旁侧问,“院长抽中的是什么秘境?”
傅白榆摸摸下巴,“不知道,看帖子外观像是游灵幻梦,可能是某位先贤的游灵境,大概率不太好过。”
相里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灵泽一个人进去,怕是有危险。”
“我说你们乐修每天抱这么大个琴,力气也挺大的,怎么不练点别的保护下自己?”傅白榆他伸了个懒腰,正想着寻个位子坐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几个陌生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山壁。
他过目不忘,今日帮着谢玄霄寻人,已经将场上所有人脸都记下了,这骤然冒出来的四个人,不就是谢玄霄夫人和他同伙!
“来了!嘿,真是调虎离山!”傅白榆纵身而去,宽大的袍袖一展,半空之中的山风骤至,卷向那四个狂奔的少年。
他修为五境,这一下本该将人吹飞,却不想有人甩出一张风篆,直接同他的灵术对冲,两相抵消,那一股狂风反而转了弯,兜着前排一堆人,仿佛一只无形大手,转瞬把所有人一股脑都给卷住甩进山壁里去了。
傅白榆落地,傻眼了。
相里玄都摆好了用琴的架势,现在又默默收起来,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谢少宫主回来了。”
傅白榆转身,果见谢玄霄一身湿漉漉的水痕,捏着张泡烂了的纸人,面色晦暗。
“他们已经进去了。”傅白榆不知道刚才那幕他看没看见,说的模棱两可。
谢玄霄眉眼间都像是凝了一层寒霜,他身上灵火隐动,转瞬烘干了衣袍,“进去了几个人?”
傅白榆竖起四根指头。
谢玄霄声音冰冷:“烦请两位帮我个忙,另外三人,我要让他们滚出青云书院。”
————作者有话说————
檀哥:来,你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三十五]青云(十三)
贺亭瞳一张风篆甩出去,正合上傅白榆卷来的狂风,气浪瞬间将人托起,张对雪在最后时刻御剑,一手揪住跑的慢的越千旬,扶风焉直接拦腰抱住贺亭瞳,跳到张对雪剑上,四个人连成一串,乘风滚进了秘境之中。
贺亭瞳趴在扶风焉怀里,后背让那风浪一推,简直就像是被谁从后头攘了一拳,身体被震的发麻。他伸手一按,掌下湿滑,冰冷粘腻,抬起手来时,便见掌心一片湿红。
青玉地砖上俱是血,凹陷的砖纹烙在掌心,印出一掌莲花纹。
远方传来阵阵呼喝声,似是军队在攻城,天际猩红一片,不见星月,四野是茫茫红雾,更远处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房舍倒塌,噼里啪啦声中是被熊熊烈火包裹的楼阁,橙红的火星子流萤般飞散,黑红色的天幕之中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滚动,洪钟之声从空中传来,当、当、当,这声音极脆也极沉,仿佛压在人头上,沉甸甸的,连心口都像堆了一座山石。
扶风焉躺在地上当软垫子,他眨巴眼将贺亭瞳盯着,敌不动,我不动,手也还把在人腰上,隔着薄衫摸摸,温凉的,紧绷的,贴合在掌心,有种说不出的妥帖,让他躁动不安的心脏都安静下来。
那阵风大太,他们同张对雪和越千旬分散了,两人掉进了一处巷子,巷子里堆叠了几具尸体,应是刚死不久,跳动火光中可以看见几片被血污浊的灰白,吸足了血,饱涨地垂坠着,旁边散着断剑碎片,尸体手中还紧紧抓着剑柄。
贺亭瞳目光一凝,翻身从扶风焉身上滚下来,俯身翻看那几具尸体,衣裳款式是陈旧的,剑也是普通灵剑,只是每一把剑上都有剑铭,是剑宗弟子,不过没有弟子牌,应当不是近百年发生的事。
天上又有数道流光坠陨,大地都在颤动,旁边的高墙在震动中开裂,再来两下大概就要彻底塌下来。
天塌地陷,一派灭世之相。
不过这种场景贺亭瞳看的实在有些太多了,根本震不住他。
地上是莲台砖,此类花砖贺亭瞳从前入其他秘境时见过,应是三千年前神朝时期的制品。
五千年前,神朝帝君承天之意,一统九州,而后是长达两千余年的专制,仙人长存,凡人沦为养料,猪狗不如,所有修仙道途资源尽数掌握在神朝皇族手中,而后千年,世上除皇室子弟外,再无人飞升。
名为神朝的巨碾自上而下,压迫所有人的血肉,两千年后,以九大世家为首的修士拔剑而起,屠神问道。
那是长达八百余年的恶斗,将飞升道途都掐灭的死战,最后以世家惨胜,世间再无神朝,亦无飞升,仙家势力重划,形成如今的五宗七姓。
凡涉及到神朝的秘境,多少都带着一种邪性的血腥气。
贺亭瞳也不知道一个书院测试,院长是怎么抽到这种秘境的。他入学十六次,这次是院长手气最差的一次。
一把将还躺在地上的扶风焉拉起来,贺亭瞳踩着阴影前行,三两步踏至巷口,探头往外看,只见翻滚的火浪,尸骸遍野,远处似正在进行一场大战,仙器,灵剑,仙篆对轰,漆黑云层之上甚至能透出飘渺若霞彩的光,长街之中,有无形的黑影蜷缩在尸身之上,吞食魂魄。
是在城中流窜的恶孽。
贺亭瞳从身后抽剑,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剑戳中那团焦黑人形,明光一闪,黑影便随之扭曲着消散了。
而他腰侧书院分发下来的玉佩上,显出一个“壹”字。
进秘境前院长说过,百分为及格,玉碎便出局,这就意味着,他要在保证存活的情况下,斩杀一百余只游灵恶孽。
每人一百只,入秘境的大约有三百五十余人,这秘境里也不知道有多大,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滋生三万五千多只恶孽的地方。
光靠两条腿找也不知要找到何时去。
“我们先去找对雪和小越,汇合后看能不能打个大的。”贺亭瞳往后招手,示意扶风焉跟上。
扶风焉上前一步,抓住了贺亭瞳的手,然后紧紧捏住了。
贺亭瞳:“……”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扶风焉,算了,就这样吧。
两个人手牵手,开始在尸横遍野的死城当中游走。扶风焉气息很稳,贺亭瞳快走他便快走,贺亭瞳停他便停,张弛有度,配合默契,当跟屁虫很有一手,贺亭瞳一时倒也感觉不到拉了个人。
这座城池实在华美的有些异常,地上每一片砖石,砌墙的每一块石头,都是玉,地上是青玉,墙面是白玉,瓦片是裁成方片的墨玉,随着天地之间的震动,那些玉片噼里啪啦地滑下来,砸在地上,声音都像风铃般好听。
一路前行一里左右,贺亭瞳停住脚步,看见了第两个人影,他拖着扶风焉立刻躲起来,隔着一条小道,看见另一个试炼弟子抽剑斩杀一只恶孽。
是剑修,有些面熟,应当是在复试时他们一同去偷袭过考核师兄的院子。
贺亭瞳松了口气,就担心遇到谢玄霄,不然任务还没完成,免不了一场恶战。
还得赶紧寻到张对雪他们,他正要上前去打声招呼,刚从巷子口踏出一步,脚下地面忽地一震,细碎的碎石破瓦都跳了起来。
扶风焉手劲猛然增大,一把将他拖了回去,抱在怀中。
“轰——”
侧前方的玉墙轰然撞破,砖石乱飞中,巨大的黑影拖着一把长刀直冲而出,一刀砍在那措不及防的剑修身上,听得一声玉碎,古道之上再不见人影,应是被传送出去了。
只一个照面,便淘汰掉一人。
袭击剑修的那道黑影拖着沉重大刀,在街头徘徊,行至更前方熊熊燃烧的楼宇前时,依稀可见那是一个身穿玄黑甲胄的男人,身下骑着巨兽足有一丈多高,亦全身覆甲,喘着粗气,步履沉重。
贺亭瞳屏气凝神,同扶风焉一起贴在墙面上,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脚步声远去后,他方才白着一张脸,拉着扶风焉换了个方向。
方才那黑影的气势,十境不止,而且看装扮,应是神朝皇室的骑军。
院长真是疯了,用这样的秘境对付他们这群平均修为三境的小修士,是觉得今年能进书院的学生太多了吗?
他们两人在夜幕中急行,顺着一个方向靠近,越是近,越能看见那道墨色的,遍布淋漓鲜血的城墙,以及城墙上那道金色的,已经被血污浊的巨大篆字——
“白帝城。”
傅白榆看着面前城墙,头皮发麻,大骂一声,“到底谁把这个塞青云书院来了?还要不要人活了!”
白帝城一战,大多数人都在九州通史里读过,这一战绝了修真界万年道途,无数道祖先圣死在此战,难怪天上的动静那么恐怖,感情是老祖宗们正在上头打架。
虽然现在留下的应当只是游灵的记忆,他们感受不到那些通天彻地的伟力,但光是站在这城墙底下,都让人胆寒。
“怕什么,这是游灵境。”谢玄霄神色是几人当中最淡定的,“最多不过十二境,境主应是攻城卒,再难不会难到哪儿去,”
他抬目,飞至城墙之上,淡淡一扫,心中有了计较,“恶孽会为灵血所引,我会在此处布阵,届时将全城恶孽吸引过来,烦请二位帮忙斩杀。”
傅白榆挽起袖子,兴致勃勃道:“这样不厚道吧?”
相里玄依旧沉默地抱着他的琴,不过已经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着,摆开架势了。
“我是在帮他们,若是一只一只找,有些人找上三天也未必能凑齐。”谢玄霄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割破手掌,滴滴答答的血落在地上,他抬指,沾血,勾画,运灵,脚下阵成。
雪白的宽袍上洇了点点滴滴的血,谢玄霄看着城门口被血气吸引,蜂拥而来的恶孽,眉目冷寒。
抬指,阵起,金光做笼,顿时将那些污秽人形困于一处。
“我不管分数,我只要人,其他的,随你们。”
相里玄眉尖微动,弹指,拨动琴弦,乐如流水,宁静安详,将躁动不已的恶孽平息。傅白榆不知从各处抽出一把长刀,开始砍瓜切菜,很快就集够了分数。
贺亭瞳收回了窥探的目光。
他往四周看了看,已经有不少人被这三人动静吸引,朝着城门口聚过来了。
谢玄霄这是逼着所有人过去找他合作,不然就凑不够分数。若是等他掌握了所有人,那到时候他们就是四对三百,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扶风焉:“现在要怎么办?揍他?”
贺亭瞳摇了摇头,“相里玄六境,那个傅氏白发的虽然只有五境,但身上的天材地宝太多,拿他没办法,谢玄霄七境阵师,想动他难上加难。”
扶风焉默默从身后抽出银白长剑,“没关系,我来。”
“知道你厉害。”贺亭瞳把他的剑按住,“但上头还有人在看着呢,咱俩一个三境一个二境,打他们未免也太离谱。”
从地上扣了几个长条玉片出来,贺亭瞳心中默念,随手一掷,他看了眼卦象,带着扶风焉找人去了。
此时,长街巷尾,越千旬与张对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空旷窗格外,有庞大巍峨的身影,正在缓缓踱步,隔着窗户缝隙,向里查看。厚重盔甲下,那双瞳孔赤红如血,闪动着疯狂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一更
[三十六]青云(十四)
张对雪拖着越千旬在地上爬。
越千旬从前从未修炼过,他入道途堪堪一个月,而且大部分时间用来琢磨阵去了,什么敛息,轻身,御灵这种基础的身法,全都不会,逃命时跑起来又慢又沉,像枚滚动的秤砣。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掉进了恶孽堆里,爬起来就开始打架,现在每个人身上已经有十几分了。
只是这也代表他俩落进了尸体堆里。
这里应该是一处专门用来堆放尸身的院子,无数尸首堆叠,张对雪刚落下来时看白了脸,反胃了一瞬,越千旬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在龙女乱灵境里长大,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没见过。
然后他们俩迎面就撞上了那个身骑巨兽的高大人形,对方搬来了全新的尸首,丢在院子里,看见他们两个生人,提着刀便来了。
张对雪尽全力迎了一剑,他修为已至五境巅峰,虽然涨的飞快的原因有一点来自于同谢玄霄双修,但是,他身上所配灵剑并非凡物,这段时间的修炼也不是划水的,可这一剑也只给他俩挣够了一息的逃亡时间。
身后追杀如影随形,越千旬装备带的多,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可等那些符箓仙篆飞出去,才发现自己努力学的东西,在真正的强大面前,不过是些破烂玩意。
最大的作用是张对雪倒提着他飞起来的时候,他怀里的符箓全撒了,纷纷扬扬一大把,糊在了盔甲上头,趁着对方摘黄纸,他俩滚进了宅子里,屏气凝神,藏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时辰,越千旬腿都麻了,投影在地上的那道黑影才缓缓离开了。
他满脑袋的冷汗,和张对雪一起哆哆嗦嗦地起身,老鼠一样蹑手蹑脚,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他们在一处极大的宅院外,宅院中间有一座雪白高楼,半隐在血雾当中,其下可见无数尸首堆叠。
“先与贺亭瞳他们汇合。”张对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里有些危险,还是不要分开行动了。”
然后他俩就看见角落里有一只恶孽忽然抬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嗅了嗅鼻尖,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张对雪:“?”
越千旬也学着嗅了嗅,他目光朝外看去,分辨道:“好像有什么香味儿,挺好闻。”
“怕是陷阱。”张对雪翻身上墙,凝神朝远处望去,便见无数黑影从大街小巷里冲出来,朝着那如山峦般的城墙处冲过去。
他们此时已经离城门口很近了,近到张对雪凝神望去,能够看见谢玄霄雪白飘飞的衣袍,以及他脚下那不断扩张的大阵。
“他这是在干什么?”越千旬爬上来,骑在墙上,手搭在眉骨上望了望,随后皱起了眉头,愤愤不平道:“他打算一个人把分全吃了?没良心啊!”
“他这是在逼我过去。”张对雪握紧了剑柄,“少宫主身带玄天灵火,他的血比其他人的更招惹邪祟喜欢。”
再清楚不过谢玄霄的手段,张对雪闭上眼睛,唇角紧抿,“何至于此。”
他不过……只是想学剑。
张对雪从墙头跳下来,朝着城门口而去。
越千旬在后面跟着,他年纪小,腿短点,一路小跑,“冷静,你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前头的布置就白费了啊!”
“我也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你们辛苦来一趟,都到终试了,被逼着无法入学。”张对雪眼眶发红,“是我之过,我明知道少宫主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无非是让我听话,我去求求他,求他放过你们,这样大家都能进……”
“张兄,求人不如求己啊。”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只手从侧前方伸出来,抓住了张对雪的胳膊,将人拉进了巷子。
贺亭瞳提着剑,有些无奈的看着张对雪,“你觉得你现在过去,他便能放过我们?谢玄霄掌握先机,现在是他的场合,你拿什么与他谈判?直接冲出去,投怀送抱,还免了他四处找你了。”
他们四人翻墙进了一处空旷院子,贺亭瞳指尖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我们当中修为最高的是你,如果有办法破阵,也得靠你来操作。”
张对雪忧心忡忡,“少宫主修为已是七境巅峰,他之所以没有继续突破,是为了修心,好开识海心域,论斗法,我打不过他。”
“谁让你打他了。”贺亭瞳靠着椅子,长舒一口气,“我只需要你破阵,把他的阵毁掉,放走那些被抓起来的恶孽,免得他当真以分数贿赂了所有人,害我们被几百人围攻。”
张对雪困惑,“那你要用什么法子?”
贺亭瞳冲着他们眨了眨眼,以一种发现了珍宝般的语气兴奋道:“我在城里,看见了一个游荡的大家伙。”
旁边的越千旬悚然一惊,“……不是吧,你不要命了?”
贺亭瞳转头看向他,“要命还是要分?你自己选。”
越千旬:“……分!”
冷风浮动,越千旬站在大道路口,他梳起了遮挡面容的额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他最近胖了一点,相貌逐渐舒展,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五官立体锋利,左眼之中藏着一点银白,仿佛另一枚瞳孔,透着股非人的妖异。
询心境即可迷神又可破障,他入学后一直有自己偷偷练习,只是修为没有提升上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
但就像贺亭瞳说的,做不到,要么现在被一刀砍出去,要么等三天后,揣着他的十几分滚出去。
反正在秘境里又不会真死,拼了!
墙面上的砖瓦在颤动,越千旬吞咽了一下口水,他站在车道中心,两边是断壁残垣,更远处是两道半空中正朝着他方向狂奔而来的身影,无数玉墙被人撞塌,烟尘四起,滚滚而来,他身体的侧后方,张对雪握剑蛰伏,身形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这场景,还颇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他有点想笑,但实在是太紧张了,嘴角抬不起来。
兽蹄踏地的声音更近了,越千旬后背冷汗直冒,里衣已经贴在了背上,在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声响中,最后一道屏障被撞破,空中那两道灵剑飞行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身后紧追不舍的兵士也快到了极致,烟尘滚滚,随之而来的便是赤红的刀尖,不知吸足了多少人的血,骤然朝他一斩!
长刀将要砍中他脑袋的一瞬,身后两把长剑骤至,金铁相击,架住沉重的刀锋,少年人身形一矮,被那股巨力强压而下,虎口崩裂,有血撒在他脸上。
刀锋继续下压,剑刃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那玄甲兵士身下巨兽高抬起蹄子,再重重落下,长刀转而一横,绞住两把长剑用力甩飞,刀锋在半空中旋转一圈,蓄力,带着雷霆之威再度斩下!
这一刻,张对雪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抬剑再接一刀,越千旬被人反手抛起来,他的身形高高飞起,周身灵力运转到了极致,一切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他看见张对雪单膝跪地,唇角溢出一丝血色,被扫飞的贺亭瞳与扶风焉从两边冲上去,衣袍翻卷,有血珠被风卷起,撞在锋刃上,啪——
左眼一痛,长街之上,有银亮的东西一闪,水波般的纹路漫开,长街之中,一目之内,皆为倒影。
越千旬对上了那双疯狂赤红的眼睛,随后那一瞬,骑兵眼瞳失神——他望见了一片茫茫白雾,有汹涌的波涛声,刀锋重重坠地,他本该斩碎血肉,却只划破了一树纷飞的桃花。
越千旬左眼淌血,人直接仰头晕厥过去。
张对雪御剑将人接住,贺亭瞳吹了一声口哨,那兵士还能缓缓动弹,只是不似从前那般精明,应当是还陷在幻境当中,比想象中维持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他为以防万一,又补了一张仙篆,蒙住兵士眼睛。
扶风焉没有受伤,他不情不愿地背起越千旬,三人御剑,不住发出哨声响动,带着身后这只庞然大物,沿着城道,轰轰烈烈冲向城门口。
谢玄霄脚下阵笼已经容纳到了极致,周边有人在骂他,他充耳不闻。
傅白榆找了个墩子坐着,面前站了长长一条,他正在给人排号,让人拿着号码纸按顺序去补分,相里玄依旧抚琴,辅助谢玄霄护阵。
三人一时配合的还算默契。
照这个速度,今年这个终试一天就能结束,剩下的两天大概就是他们几百个人和那几个小贼玩躲猫猫了。
也不知他们现在藏在何处,傅白榆摸了摸下巴,在心底希望能多玩上一会儿,别让这次终试太过无聊。
桌面上的小纸条忽然蹦了一下,傅白榆有些疑惑地抬头,首先看见的一道锐利的剑光,而后是御剑而来的美人,双瞳漆黑,面颊带血,长发在空中乱舞,如一只雨燕,一头扎向大阵当中的谢玄霄。
“不是吧,这是被逼急了,以为这就能破谢兄的阵?投怀送抱是吧?”傅白榆起身,正打算上前去帮忙,便听得轰隆一声,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紧跟其后,手持一柄陌刀,朝着他们兜头杀来!
傅白榆:“………”
————作者有话说————
小贺:都不白来!都不白来哈!
[三十七]青云(十五)
数十丈高的城墙深沉玄黑,如同苍青山脉,沉甸甸镇在四方,谢玄霄一身雪白衣袍,浮在城门口,双手拈决,脚下阵纹扩张,是一个周密的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仙篆自阵心起,于他周身蔓延,形成一座牢笼。
他只需要站在此处,这方圆一里,便俱受他所控,入阵之人,只需要他一个念头,便可直接束住。
谢玄霄仰头看着朝他冲过来的少年,面容冷肃,这一次张对雪实在是闹腾的太过,他需要略施小惩,让人长长记性,叫他记住凡事不可肆意妄为。
于是他张口,唇角微动,发动灵言,“束——”
“谢、玄、霄!”少年人清脆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搅得破碎,“看我!”
谢玄霄瞳孔一颤,张对雪甚少喊他名字,大多时间是恭敬的唤他少宫主,无人时会被哄着叫两声阿兄,而今这一声干脆利落的呼唤实在是太像……
张对雪御剑的速度太快了,他额头上的碎发凌乱,让狂风吹起后露出整张脸,雪白的,青涩的,姣好的眸子里似有火在烧灼,无端生出一股锋刃般的锐利,他穿着再朴素不过的藏蓝衣袍,袍袖收在护腕中,干练利落,唇角有一片蹭开的红晕,是血——他又受伤了。
谢玄霄心头浮起密密麻麻宛如碎裂的痛。
灵剑闯入阵中,随后在半空黯淡,少年人抛开灵剑,修长的身影从高空坠落,若脱力的雏鸟,谢玄霄浑身一僵,那句脱口而出的“束”被他塞回肚子里,转而变做乘风而起的“御”,他径直朝着那道身影飞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抱住。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向后一仰,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少年落在他怀中,双腿缠住他的腰身,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凌乱灼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白大胆地盯着他,映着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僵硬面容,谢玄霄抱住张对雪的腰,刚想训斥,他嘴一张,对面的人便直接凑了过来,咬住他的唇瓣,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
谢玄霄:“……”
他们还在半空,衣袍被狂风吹乱,飘带飞拂,谢玄霄蹙起了眉头,抬手,刚欲将人推开,而后一只缠满绷带的手便抓住了他的,右手十指相扣,而他左手却还抱着张对雪的腰,免得人滑下去——这其实算得是一个完美的禁锢姿势。
随后他背心灵脉被人一点,径直截断。
谢玄霄:“………”
张对雪浑身发烫,脸颊耳廓红得像烫熟的虾子,他喘着气,看着启唇又要再说话的谢玄霄,又低头堵了一下,含含糊糊道:“少宫主,不好意思,这一次,我想忤逆你。”
他们在坠落,四周的小仙篆如同迸溅水沫,自上而下全部飞散,金色阵纹消失,被束缚的恶孽顿时冲破囚笼,一窝蜂地涌出去。
三万多只恶孽脱笼而出,铺天盖地的乌黑,如同蝗虫过境,张对雪一把推开谢玄霄,而后脚踩灵剑,一溜烟跑了。
谢玄霄:“………………”
他摸了摸唇角,被咬破了,渗着丝丝缕缕的血。
牙尖嘴利。
“张兄,干得漂亮!”贺亭瞳遥遥冲着半空中的张对雪竖起拇指,而后抖开长剑,数剑斩去,恶孽群几乎是自动撞在他剑上,瞬间赚满了一百分。
另一端本来领了号码纸在排队的其他人也乱了起来,冲过去抢分,恶孽从四面八方冲出去,贺亭瞳一道醒神符压进越千旬眉心,受到重击头晕目眩的少年魔尊迷迷糊糊睁着眼,就听贺亭瞳轻快的声音,“来不及了,快干活!”
越千旬:“????”
他感觉自己像只提线木偶,被人抓着胳膊,上下翻飞,再定睛一看,两只手里各捏着一把短刀,扶风焉与贺亭瞳将他提着,握着他的手,拖着他追着恶孽砍。
越千旬:“………”
又数道黑影逃窜,两人一左一右冲过去,越千旬连忙大喊:“别扯了!你们要把我五马分尸吗!”
那两人被他一声叫唤提醒,又迅速蹦了回来,越千旬夹在中间一挤,顿时感觉人生一片晦暗。
“快点抢分!”贺亭瞳将他脑袋一推,大声吩咐道,“你醒的太迟了!”
越千旬左眼还睁不开,他今日透支太过,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拿着短刀的手都在发抖,看着密密麻麻和飞蝗一样的恶孽,闭着眼睛乱扎。
贺亭瞳不帮他了,在旁边给他计数,那倒计时的声音简直是森冷残酷,不像在数多少分,是在数他能活多少年,“小越啊,我觉得之后你别光背阵符了,你还是每天早上跟着我们一起围着琢玉山跑一圈吧,这小身板,啧啧啧。”
“你才十四,怎么这么虚啊?”
越千旬怒了,大骂道:“贺亭瞳!你不是人!”
地面又是一震,越千旬向前扑倒,被人揪住了衣服,不远处那失了神智的骑兵拖着陌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稍有不注意的,便直接淘汰出局。
傅白榆被一陌刀挑飞三丈高,长发乱舞,他咽下肺腑中的血腥味,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一枚玲珑玉牌,白光一现,瞬间拉长,于他掌心现出一把银白长弓,燎燎烈火在箭尾灼烧,长弓如满月,射中骑兵肩甲,贯穿他的臂膀。
只是骑兵像是并无痛觉,一手抽出箭矢,掐成一团灵光碎屑。
“地品仙器。”贺亭瞳呢喃,“不愧是傅氏,果然豪奢。”
扶风焉抽空抬头,“你喜欢?”
贺亭瞳理所当然道:“喜欢啊,地品唉!哪有人不喜欢仙器的?这种保命的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扶风焉若有所思。
相里玄依旧坐在远处抚琴,瞧起来波澜不惊,只是琴音如丝如线亦如刀,堪堪将骑兵厮杀的动作绊住,让他行动缓慢。
傅白榆箭矢一闪,又转变为长枪,险险对上数招,扭头冲着谢玄霄喊道:“姓谢的,别站那回味了!来帮忙!”
高出五境的威压,便是怀中有仙器也受不住这般打击,他灵脉一滞,看着那边几个罪魁祸首还在愉快的抢分,心里更是怄得慌。
谢玄霄眉眼发着冷,“拖上一刻。”
傅白榆咬牙,“……行!”
谢玄霄咬破指尖,开始布阵,相里玄指下琴弦越来越快,琴音与阵术相合,困阵重现,无数铁链从天上地下伸出,将那骑兵捆在当中,陌刀挥舞,巨兽嘶鸣,傅白榆落在地上,捂着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这东西要怎么解决?看出来他的命门在哪里了吗?”
相里玄面色苍白如雪,唇瓣更是一点血色都无,冷冷淡淡道:“看不出来。”
于是傅白榆目光转而投向谢玄霄,“怎么杀?”
“我怎么知道?”谢玄霄面无表情,轻描淡写补充道:“这阵只能困半刻钟,你要想杀,便自己去试试。”
傅白榆震惊:“半刻钟?我们要在这里呆三天!这才过去三个时辰!”
“所以去躲着吧,谁被抓住,谁倒霉。”谢玄霄只是神色淡淡地看向远方,乱七八糟的人群后,张对雪提着剑同他的朋友汇合,四个人聚在了一处。
他们离得很远,远到他看不清张对雪脸上的表情。
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金帖,传声道:“元辰宫少宫主令,擒贺亭瞳,扶风焉,越千旬,张对雪者,重赏。”
傅白榆今日吃了大亏,他看着那边四个渔翁得利的,没好气道:“傅氏加码,亦有答谢。”
随后他手一指,指向相里玄,“相里氏一同。”
相里玄眼睫一动,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静,唯听见风声呼啸,还有半空之中,骑兵挣扎中,被绷紧到极致,出现碎裂声的锁链,咔嚓咔嚓,仿佛冰裂。
张对雪愣住,他回头遥遥一眼,看见四周意动,朝着他们涌来的其他试炼弟子。
贺亭瞳抓住他的胳膊,“别看了,走!”
城门口的禁锢开始松动,但方才聚拢在此处补分的人少说也有一百来人,不愿意淌浑水的已经离开,剩下的却还有几十人意动,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围杀而来。
还好位置离得远,姓谢应当力竭,再用不出大阵了,前方一条宽阔大道,四人拔足狂奔,越千旬数着牌子上的数,痛苦道:“还差四个!”
“待会儿再抓,还有两天半,你能行!”贺亭瞳御剑,拖着人飞,却见宽阔大道末尾,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有红衣少年竖着一方古琴,马尾高束,正挑眉戏谑地将所有人望着。
贺亭瞳眉梢微动,悄悄握紧了怀中符箓,他身后是傅白榆气急败坏的声音,“三公子!拦住他们!”
相里灵泽看着轰轰烈烈冲过来的一群人,以及长街末尾抱琴而来的相里玄,讽笑一声,一抬脚,直接侧身让路,灵剑卷着风从他周身擦过,狂风吹得他发丝乱舞,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大声问:“傅大公子,你说什么?大声些,我没听清!”
傅白榆:“……”
他真的要吐血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更迟了,我是孬种,嚎啕大哭
[三十八]青云(十六)
越千旬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他低着头晕晕乎乎流鼻血,让贺亭瞳背着跳进一处院落,其余两个紧跟其后,四人藏身进去,扫除痕迹,封上门窗。扶风焉搬来一个破凳子让贺亭瞳把人搁下,而后三个人挡在他面前,两根冷冰冰冲了水的手指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眼瞳通红一片,完全泡在了血里。
“睁眼。”贺亭瞳吩咐,越千旬仰着脑袋,脸上被血糊成了一坨,他倒抽着冷气,颤声问道:“我不会是要瞎了吧?”
贺亭瞳从储物袋里取出清水,小心翼翼将他脸上的血污冲干净,“一点小小的灵力反噬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暂时先别再用你的左眼,也别用灵力了。”
取出一条干净的纱布,将越千旬眼睛蒙住,在脑袋上围上一圈,于旁侧打出一个大蝴蝶结,只留下另外一只乌色的圆眼,萎靡不振半耷拉着。
扶风焉卷了两筒纸,塞住了越千旬的鼻子,张对雪从兜里翻翻找找,取出两枚补气丹丢他嘴里,算是缝缝补补给他治伤了。
扶风焉一手一个凳子,将上头的灰擦净了,挪到跟前,四人围坐。
越千旬被迫口呼吸,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看着面前三位大哥,抽了抽鼻尖,难受道:“现在怎么办?你们分数都齐了没?”
张对雪举起牌子,“我从那边飞过来,砍的多些,三百三十二分。”
贺亭瞳平平淡淡,“刚好一百。”
扶风焉低头把牌子拿起来,数了数,“一百零一。”
“我只有九十六。”越千旬双手交握,捏的有些发紧,“现在他们一群人追杀我们,接下来两天怎么办?”
“你先休息,分的事不急。”贺亭瞳双手环胸,看向面前几人,“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谢玄霄,相里玄和那个白毛。”
张对雪补充,“雪发紫瞳,应是傅氏公子。”
“我知道。”贺亭瞳用余光瞥了一眼扶风焉,对方双手按在膝上,捕捉到他的视线,歪头一笑,有点阳光灿烂。
他还记得扶风焉与他相见时也是白发紫瞳,虽然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弄成了黑的,如今连面部轮廓也与刚遇到时有了区别。
傅氏亦为世家,只是这一姓大多隐世,祖上虽然阔过,而今却逐渐没落,在各个仙门当中并无太多势力,也没听说有什么厉害的新秀。
当世名门,百岁之内,十境之上的唯有剑宗秦檀,仙盟少主徐静真,大光明寺佛子灵慧,还有一个势头正猛的元辰宫少主谢玄霄。这当中与世家相关的,也就徐谢二人。
扶风焉应当与傅氏有关,但他们看起来好像又不熟。
贺亭瞳如今确实是第一次直接同傅家子打交道,从前十几世他一直本本分分求学,低调做人,稳妥做事,没有得罪过谢玄霄,自然也没遇到过像如今这般的围剿。
不过现在不是向扶风焉套话的时候。
刚经过一场乱战,四人对坐,形容多少都有些狼狈。
张对雪抿唇,愧疚道:“少宫主如今是铁了心的要抓我,有元辰宫的名头在,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围堵我们,还有两天才出秘境,我们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
“分已经到手,只是躲一躲人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贺亭瞳曲指推开窗户,露出一线缝隙,他向外观望了两眼,低声道:“我放哨,你们调息,先恢复体力,半个时辰后,我们回去。”
张对雪疑惑,“回哪儿去?”
贺亭瞳指了指后面那片高大的城墙,冲着三人一笑:“他们往前追,我们便往后撤,不是玩捉迷藏吗?踩着他们的影子,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走就行了。”
张对雪蹙眉,“现在回头若是撞上少宫主……”
“谢玄霄损耗过大,如今必然也在调息,况且他又没带画像,几百人唉,难道他们人人都知道我们到底长什么样子?”贺亭瞳目光在眼前几人身上扫过,抬手摸了摸下巴,“不对,咱们四个人走一起,确实太显眼了点……”
贺亭瞳打了个响指,“还是换一换吧!”
他将剑解下,塞到越千旬怀里,“好了,小越,现在你是我们当中唯一的剑修了。”
越千旬鼻子里的纸团掉了一个,他张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灵剑,发出困惑的声音,“啊?”
白帝城内无法分辨白天黑夜,天空一直都是黑沉的,闪烁着摄人的雷霆,极厚重的云层几乎落在屋檐上,云雾中都带着一丝黑红血气。
城内分四象,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区,建筑亦是一一对应了天上星宿,他们如今活动的这一片建筑暗合了朱雀位,贺亭瞳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城门口的禁锢破碎,那发疯的骑兵冲入城中四处搜索,兽蹄踏地,震天响,四处搜寻活物砍杀。
试炼的少年们沿着墙根行走,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将那道发狂的庞大身影避开,顺带从角落里补几只恶孽,给自己加上几分。
这场试炼实在是漫长的有些磨人,主要还是环境太过压抑,谁也不知道那个十境的骑兵何时会提着陌刀冲出来,将人一刀砍死。
在这种情况下,元辰宫的少宫主居然还有心情抓人。三家出钱,层层加码,奖赏丰厚,这条消息很快就传到所有人耳中。
同时,暗地里也有小道八卦开始偷偷流传,据身在现场的人讲述,曾亲眼看见元辰宫少宫主在布阵时被一登徒子抱头强吻,猛占便宜,之后谢玄霄羞愤欲死,誓要将人狠狠惩处,以儆效尤。
不过也有说是少宫主未婚妻被野男人拐跑了,给少宫主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把人气到吐血,所以才咬牙切齿,恨不能杀之后快的。
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但那一日确实不少人看到谢玄霄和一个剑修在半空中亲嘴,也有人看到他后来黑着脸往里走,嘴角带血,下令追杀。
大瓜落在眼前,基本没谁不想凑上去啃一口,试炼之余,一个个竖起耳朵开始八卦。
一部分想赚钱,或是搭关系的人开始直接听从谢玄霄派遣,守住各个方位出口,搜查楼阁房舍,另一部分人只想考试,不愿意干这种无聊杂事,但也不愿意得罪元辰宫的,便都落在了后头,开始结队同行,清扫恶孽,顺带聊聊天。
白帝城非常大,速度最快的那一群已经搜查到了城中心,只是依旧没能捕捉到那四人身影。
此时已过去一天一夜。
徐院长坐在主座,右手边空着,左手边是元辰宫派来的十境阵师,留影石将秘境之中的画面完全呈现,又因着元辰宫长老偏爱谢玄霄,所以几乎将所有的画面都聚在他身上,然后将那道强吻拍的一清二楚。
然后就是现在这般,全场寂静,所有先生闭口不言,只以戏谑的目光互相交流,元辰宫长老按着脑袋,面色阴沉。
徐院长靠着椅背,关切道:“啊呀,这便是少宫主夫人?年少有为啊年少有为!听说两人早就定亲了,还得是现在的年轻人,小情侣真会打情骂俏……”
元辰宫长老瞪向徐院长,成功使其闭嘴,随后低声道:“那几个小贼呢?他们到底藏去了何处?”
他们随身携带的玉牌既是计数,也是留影,各处破碎的景象跳动,院长搜搜找找,终于在不显眼的角落里看见几道身形晃动。
一脚踹开房门,五六个少年人堵住门窗,各展身手,符箓仙法乱飞,将里头隐藏的数只恶孽一网打尽,其中为首的剑修拖着剑,有些吃力地将黑影斩杀,一团焦火燃烧,随后玉牌上的数字跳跃,变成了刚刚好的一百。
少年长叹了一口气,收剑归鞘。
旁边立刻有少女夸张地鼓掌,“哇,好厉害哦,真是多亏了小师弟保护,我们才能一路顺利合格!”
“厉害厉害。”
少年披了件斗篷,兜帽压在他脑袋上,挡住了半张脸,只现出一小截青白的下巴,唇角紧抿,便显得格外阴郁沉寂。
“聒噪。”他低斥,十分高冷霸道。随后转身,背着剑骄傲地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一个月白长袍的文雅乐修,两个娇俏法修,两男两女,花枝招展的出门去了。
与他们一行暂时合作的两个少年,有些羡慕的看着被女孩儿簇拥的矮个子,今年女修很少,也不知这小剑修从哪里来的运气,居然能得到两个妹子的青睐。
可恶!难道真是只有学剑才最有前途吗?
便也随之追了上去,缠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分满了,自然是去城中心凑凑热闹,帮着谢少宫主抓人呀。”绿罗裙的少女话多一些,歪头看他们一眼,“两位道友可要同去?听说奖赏丰厚呢。”
那两人哆嗦一下,摇摇头,“我等分还没满,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那边动静大,只怕会引去怪物,仙子小心。”
少女柔身一福,道了声谢,转而跟着同伴一起走远了。
浅青色的发带飘动,留影石上映出贺亭瞳那张脸,一时还真有点清水芙蓉的俏丽。
校场上,徐院长摸着胡子指着画面发笑,“这几个小子,真坏啊!”
元辰宫长老冷哧一声,“不择手段,丢人现眼。”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小越和他的三个挂件队友(不)
[三十九]青云(十七)
四人猜拳决定装扮,贺亭瞳和扶风焉惨败,两人男扮女装。
张对雪储物灵器里的衣裳配饰多,五颜六色花枝招展,他倾情提供了几套颜色粉嫩的,然后几个人凑在一起折腾了半天,成功拼出两套看起来娇娆的衣裳。
都是少年人,体型修长,并不壮硕,只需要稍微修饰一下腰身,多多的垂落几条绶带,在腰上打上一圈花结,然后往胸前垫上两团纸,撑起来一点弧度,不至于过于干瘦就差不多了。
发型则是最重要的,不过女子发饰多种多样,张对雪连自己的头发都拆不开,根本指望不上他,越千旬平日里一根发绳草草就用了,更别说编头发了。
贺亭瞳拿着梳子,对着扶风焉的脑袋研究了好久,最后还是给他梳了个高一些的马尾,往上头插了几点小花做装饰。
不过扶风焉本就生的高挑,木着脸的时候有种神游天外的冷淡,所以也不太适合打扮的太过花枝招展,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脸上蒙一层轻纱,很有几分不染纤尘的仙女风范。
贺亭瞳的头发则分成了两半,一边挽上一个圈,垂在脑后,像只耷拉着长耳的兔子。
越千旬用斗篷罩住了额头的伤痕和眼睛,拿着剑走在最前端领路,张对雪穿上了儒衫,半披着头发,没有琴,所以拆了条长凳子,比了个差不多的长度砍下来,用布包着裹在了背后,凳板底下包着他与扶风焉的剑。
四人浩浩荡荡的上路了,见到屋子就搜,看到恶孽就抢,和其他小队没有半分不同,悠哉悠哉晃了半座城,不但没引来任何人的怀疑,还成功混进了另外一支队伍里面看热闹。
*
两天两夜了,还是没见到那四人半分影子。
谢玄霄站在屋脊上,看着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的秘境,眉头紧锁。
“他们几个还挺能藏啊,咱们是不是把什么暗室漏掉了。”傅白榆走到谢玄霄身后,沿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他受了点伤,虽然身上不缺灵药,一治就好,但一想到自己被几个二三境的小修给坑了,便恨的牙痒痒。
“不用再搜了,他们应当是用什么法子掩人耳目,躲起来了。”谢玄霄垂下眼帘,不辨喜怒。
“这次算他们运气好,还剩下一天一夜便结束了,等出了秘境……”傅白榆眯眼,冷哼两声,“你训妻,其他几个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他们三个还能有什么本事能翻了天了。”
谢玄霄:“别闹出人命就行。”
终试过后便是择院,青云书院到底还是世家仙宗所开,那三个无名小卒并无背景,要想处理还不手到拈来,只要对着几位先生暗示一下,保管叫他们未来四年痛不欲生。
天上又一道流星陨落,一瞬间的白光照彻大地,现出主街上的厮杀场面。
游灵境中一切并非一成不变,因为是境主人残存的最深刻的一段意识,入境后基本也是围着段记忆走。
院长选中的这三日乃是千年前世家进攻白帝城的那最后三日,城中死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黑甲骑兵也从最开始追杀他们的一人,变成了一支三十六人的小队,可供躲避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主道当中的建筑已经夷为平地,试炼者大多聚集在一处,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谢玄霄扭头,忽然想到似的,问道:“相里玄呢?”
“寻他幼弟去了吧。”傅白榆转头看了一圈,“不见了有好一会儿了。”
贺亭瞳扶了扶头发,抱住扶风焉的胳膊,两人亲昵地头碰头,聚在一处,像普通小姑娘一样说悄悄话,只是目光不住落在最前面那人身上,若无其事的观察。
他俩身后,张对雪和越千旬矮身坐着,借由他俩的身体遮挡面容,透过缝隙偷偷往前看。
相里玄背着琴,抓住红衣少年的手腕,蹙眉拖着人往后走,“你分数不够,同我一起去补。”
“不够就不够,刚好不用呆在书院,这样我就不会在这里烦你了不是?反正我生来蠢笨,比不得二公子聪慧,不如回家做条混吃等死的米虫。”相里灵泽用力甩脱相里玄的手,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
“灵泽,不可妄自菲薄。”相里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你如今还差多少分?”
“多少分?”红衣的少年拿起牌子,提着坠子甩来甩去,玉牌之上,明晃晃一个零。
两天两夜了,他居然一只恶孽都没杀。
“还要带我去补分吗?”相里灵泽讥笑。
相里玄当真点头,“跟我走,现在还有时间。”
“太麻烦了吧?”戏谑地盯着眼前人,相里灵泽伸了个懒腰,“我现在懒得动,或者……你将你的牌子给我,如何?”
此话一出,周围唏嘘一片。
院长吩咐的试炼规则只有三条,不许杀人,不许重创队友,玉碎则出……按理来说,确实可换。
但谁会将自己辛苦积攒的分数交给别人啊?
相里玄果然迟疑,相里灵泽见状转身就走,尖酸刻薄道:“有空在这里和我演兄弟情深,还不如赶紧帮着你那几个朋友抓人去。”
“一群五六七境的还拿几个二三境小修没办法,说出去都笑掉大牙了。”
“这人脾气果真和传言中的一样差。”张对雪在后头悄声开口,“相里氏三公子,前些年便听人说过关于他的事迹,说是少时走丢,寻回来后爹娘过度补偿,以至于恃宠而骄,成了个被宠坏了的纨绔,作天作地的,就会欺负家里人,闹的阖族鸡犬不宁,这才被送来青云书院收收性子。”
“传言不一定为真,”贺亭瞳低声道,“备受宠爱的人,其实脾气反而会不错。”
张对雪一愣,转念一想,点了点头,“你说的确有道理,不过我看了他这副嘴脸,也确实有点想揍他。”
贺亭瞳失笑。
前十几世里,他与相里灵泽当过不少次对手,也当过不少次同伴,此人亦正亦邪,端看他哥相里玄站在哪边,他一定会与之相对,不死不休。
他曾经问过为何,相里灵泽只道,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至于相里玄此人,心思深沉,又不喜言语,无甚表情,对待别人算是个君子,对他这位弟弟,算是生死仇敌,他们二人之间斗了几十年,争的天昏地暗,也成功将相里氏搞的分崩离析,雾花境也因他们而灭。
七姓变六姓,五宗变四宗。
若有机会,相里灵泽他真敢杀全家,屠宗门。
因着他总是卡在疯和不疯的边缘,让贺亭瞳十分头痛,也让他随时警惕,怕人反水。
身旁扶风焉忽然紧紧捏住贺亭瞳的手,他一愣,回神,抬头便看见一道红影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随后一张漆黑长琴竖在眼前,几根玉白的指尖搭在上头,红衣少年歪着脑袋,俯身将他们看着,微笑,风流潇洒,“两位仙子,可还缺个伙伴?”
张对雪在后头一动,差点倒下去,被越千旬险险撑住了。
他抱着木板就要起身拒绝,表示自己也是乐修,他们不差人了,贺亭瞳却反手将他按住,抬头看着相里灵泽,“当真?我们正好还缺个人手。”
“那仙子观我如何?”相里灵泽一撩发尾,甩了个媚眼,“修为四境,乐修,虽不会清音但会乱神。”
一群人被这个媚眼电住,张对雪和越千旬齐齐打了个哆嗦,扶风焉稍微睁大了点眼睛,看向贺亭瞳,却见身边人小女子般低头,抓住了他的胳膊,将袖口都抓皱了,看起来好生羞涩,软声道:“小公子修为高深,愿意带带我们自然再好不过了,您若是带队,那我们都要仰仗您了,是吧,小师弟?”
忽然被剥夺了领头人身份,龙傲天越千旬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嗯。”
不远处相里玄的视线朝着他们这边盯过来,贺亭瞳面不改色道:“我们的分数也还未凑齐,此处呆着也不是个办法,不然小道君与我们一起?”
相里灵泽将琴往身后一背,对面前两位“佳人”伸出手,“两位仙子,走吧。”
扶风焉看着在他面前摊平的手掌,默默抓住了贺亭瞳的手,两只,提起人,半搂着,径直走了。
相里灵泽眉梢微动,而后背着琴跟上,半点没回头。
人群之外,相里玄依旧面无表情,看了半晌后,转身离开。
相里灵泽大概真是冲着带妹来的,他挤在贺亭瞳与扶风焉之间,左道一句仙子,右问一句闺名,籍贯何处,师承哪宗,贺亭瞳说自己叫小桐,扶风焉木着脸说自己姓颜。
于是相里灵泽开始满口的桐姑娘,颜姑娘,鞍前马后,热情不已,看起来像个没见过女人的色胚。
张对雪在后头好几次举起了木板,想冲着人后脑勺来上一下。
还好,对方虽然总是在边缘底线上来回蹦哒,并没有过度逾矩。只是五人沿着街角缝隙走来走去,转悠了许久,不见半个黑影。
贺亭瞳撩了撩头发,目光失落,“灵泽哥哥,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找不到也无所谓,虽然也就剩下一天时间了,我们被淘汰掉……也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小扶:抛媚眼get!学起来!
垂耳兔小贺:嘤嘤嘤,人家分分不够啦
相里灵泽:我来!
张对雪and越千旬:好想把他踢出去
差点忘了,圣诞快乐!!!!
[四十零]青云(十八)
“喏,既然这么想要分,仙子们不如陪我玩把大的,终试院长选了游灵境,咱们不去解灵岂不辜负了院长一番好意?”相里灵泽抬手,指了指长道之下正厮杀的那一众留影,“咱们一同将此处解开,想必能成终试榜首,名扬全院。”
主道之上,十几境的修士正和黑骑死战,长街之上尸横遍野,什么亭台楼阁,白玉黑玉的,都被剑气搅成一团烂泥。
贺亭瞳抚着头发冲相里灵泽轻轻笑了一下,而后转身,一手揽住扶风焉的腰,一手抓住越千旬的胳膊往僻静处走,“唉呀,还剩下一天时间,走走走,小师弟,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去。”
“仙子不愿意啊?”相里灵泽撑着琴靠在墙角,一点也不似寻常乐修那般儒雅,一身劲装,窄袖长靴,像个武夫,他轻挑一笑,语气里满是恶意,“那小爷就去找谢玄霄他们玩喽,刚好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就比如……仙子,你的胸掉了。”
相里灵泽从怀中掏出一枚纸团,用拇指和手指捏着,高高的举起来,仰头左看右看,调笑道:“嘿,撕的还是道德经。”
贺亭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东西还在,扭头往旁边瞥去,扶风焉胸前瘪平,腰上鼓了一个包。大概是衣服太宽松,走着走着掉出来了,他还浑然不觉,被相里灵泽提醒,他才后知后觉伸手去摸。
贺亭瞳嘴角抽了抽,挽着扶风焉的胳膊,遏制住他的动作,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仿佛没听到身后人的声音一样,只是扭头时淡淡给了张对雪一个眼神,张对雪收到,揉了揉手腕,狞笑一下,在经过一处偏巷时闪身进去。
相里灵泽倒是没想到他们几个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有些无趣的啧了一声,将纸团一丢,抱起琴,换了个方向,打算去寻几个新队友。
若不能事事压相里玄一头,那呆在青云书院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他不舒服,那这几个拒绝他的人也别想舒服,他不介意给人添点堵……况且谢玄霄也确实该欠他一个人情。
在窄巷中前行数十步,相里灵泽脚步一顿,他看着前方一身文士袍,怀抱琴盒的少年,眉梢不屑地挑起,“怎么?仙子这是反悔了,舍不得我?”
“当然舍不得啊。”少年人清润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我们这不是打算斩草除根,免得有谁过去告密,给我们惹麻烦吗?”
相里灵泽扭头,只见背后两人并肩而立,堵住他的退路,绿罗裙的“少女”没再夹着嗓子说话,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他。
“仙子不再谈谈么?”相里灵泽脸上没半点畏惧,他靠着墙,一派潇洒自在,“只要陪我去解灵,麻烦变助力,既得分又得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很欠揍是吧?”贺亭瞳揉了揉指骨,噼里啪啦响,他没回相里灵泽,抬头看向另一头的张对雪。
“确实有点。”隔着大半条巷子,少年应声,一抖绸布,露出其下的木头板子,还有两把长剑,他一脚将板子踢开,袖手抽出双剑,双手执刃,“平生最烦登徒子,能不能将他打一顿?”
贺亭瞳伸手,角落里越千旬十分有眼见力的小跑出来,奉上配剑。贺亭瞳抓住剑柄,笑声低沉,“轻点打,别打死了,还有用。”
相里灵泽抱琴,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但面上还是挂着轻描淡写的笑,他后退一步,横琴,“一个五境,两个二境,一个三境,说实话,你们留不住我。”
“不是来谈合作的么?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和气生财,喊打喊杀只会让我记恨你们……”
贺亭瞳拔剑就上,声音里带了点莫名的怨气,“先打了再谈,若是记恨,那我们就多打几顿。”
相里灵泽:“……”
*
这一期的试炼颇为无聊,因着谢玄霄一心只想斗人外加找他老婆,并在一开始便聚拢了所有的恶孽,以至于一部分手快的人很早便集齐了分数,大家一下子就没了什么竞争的心思,整个气氛都很咸鱼。
不管是游灵境内还是游灵境外,都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最带劲的也不过是谢玄霄被人破阵,按着亲了一口。
因为他阵术被解的轻易,所以私底下有人传了一句口诀,欲打法修先亲嘴,当天琅嬛阁里好几个学生从后山试炼场回去后破口大骂。
不过这也就是唯一的一点热闹了。
自那之后,一堆人玩起了躲猫猫,藏来藏去,既看不见斗法,也看不见人解灵,只有一栋栋黑白分明的房舍,摆的和桌上棋子一样密密麻麻,里头人来人往,最多爆发点小冲突,因着秘境内不许重伤,所以大多也是点到即止,枯燥无味。
一开始围观的师兄师姐们走了不少,还有一部分留在这里的,纯属是因为这边广场人多,热闹,过来打牌玩的。
而且今年因为谢玄霄和傅白榆、相里玄他们早早结盟,几大世家里没有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榜首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连赌盘都没人开。
终试还剩下最后一天的时候,归离剑主终于赶到。
得到人来了的消息,院长亲自上门口迎接,“秦剑主,别来无恙啊?”
青云书院的界碑前,青年身姿挺拔,窄袖雪衣,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看书院校训,闻言颔首应和,“我很好,院长可还安好?”
“好得很好得很,你肯过来,老夫便是有什么沉珂,看见你也好了。”徐院长笑咪咪看着秦檀,仿佛看到了什么大宝贝。
秦檀是被他用极大的人情同剑宗掌门换过来的,剑宗掌门那老头起初还不乐意,说秦檀性情刚直,不会转圜,并不适合教书育人。
徐院长和多少剑修打过交道,知道剑修多少有些直来直往,但没关系,只要手里有个度,不打死人就行了。
更何况,秦檀名声在外,最多是独来独往,有些孤僻,哪里像那小老儿说的那般凶神恶煞?这不是很有礼貌吗?
他就知道剑宗掌门说的都是些屁话,他就是不想让自家苗苗过来帮忙,还好他当初够坚定。
“徐院长,路上耽误,来迟了些,让您久等了。”青年面相生的虽然冷峻,一双眼睛却柔和,唇角带笑,淡如春风。
“没等没等,刚剩下最后十一个时辰,正是择学生的好时候。”徐院长手一伸,径直就将秦檀领去了琢玉山。
徐院长私心里想给书院多添些人脉,尤其是像这种未来要承担起各宗传承,又还没收徒的青年才俊。
他侄儿徐静真早就被他薅过来教过几年书了,年前修为遇到瓶颈,被仙盟盟主丢到山下去试炼,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好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能补进来一个青云榜首,剑阁也算有了个撑场面的。
领着人来到琢玉山壁前,青年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上玄境剑宗为五宗之首,归离剑主一来,自然少不了寒暄。
元辰宫长老观其修为,前年仙盟碰面时还只是十境,如今已经让他看不清底细,想来这一年游历,秦檀修为再度突破,实在是快的让人牙痒痒。
“今年学生入终试的共有三百二十六人,如今已经淘汰五十六人,剩下些没集齐分数的,想来能有两百来个。”
院长摸摸胡子,看向秦檀。
山壁上的画面切换的乱七八糟,大多数都凝固在谢玄霄几人身上,见秦檀兴致缺缺,院长问,“可要看看剑修?”
“终试入学可有名册?”秦檀低声问他。
“自然是有。”
“可容我一观?”
徐院长翻了翻,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可是有剑主熟识之人?”
秦檀合上名册,淡定道:“只是看看。”
“今年剑修入终试的仅有十六人,到如今只淘汰了一个。”院长拨动留影石上的影像,一块块场景划过去,有摆烂的,也有正在同恶孽争斗的。
秦檀面色沉稳,看着那些跳动的画面,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直至画面一定,落在一处小巷。
四打一。
发髻挽的像兔子一样的“少女”粗暴一脚将飞至半空的乐修踹下去,另一个蓝裙“少女”夺了古琴,背于身后,绿裙少女和穿着月白儒衫的少年将人捆起来暴打,旁边还有个戴斗篷的少年拍手称快,画面混乱,惨不忍睹。
九州之内,因着乐修身份特殊,大多都是优待,就算不喜,也不至于这么残暴。
乐修本就不同于其他修士,他们主修心法,雾花境内清音一脉更是对调理识海心域,清理识海恶孽有大用,谁能想居然能看见三个剑修暴打乐修啊?
虽然说这是试炼,一视同仁,但未免也太胜之不武了吧?
天音阁那边的几位先生见状,面部表情多少有些不悦。
徐院长感觉头甚痛,赶紧的要将画面切掉,却不想旁侧秦檀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待他看过去,发现他一脸正经,仿佛那声笑是错觉。
“不用调,”秦檀靠着椅背,淡淡道:“就看他们。”
————作者有话说————
小贺:二五仔,你猜我为什么要揍你:)
小扶:呜呜呜胸掉了
徐院长:老登!你就是不想给我人!明明很温和啊?
苏昙:是呀是呀,我品学兼优,超乖的!
[四十一]青云(十九)
“好了,灵泽公子,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怎么合作了。”贺亭瞳一手按在琴弦上,稍微拨动一下,发出清脆如涌泉的咚声。
相里灵泽坐在墙角,脸上挂了彩,他看着面前四人,用舌尖顶了顶破皮的唇角,气笑了,“哥们,你们要不要这么小肚鸡肠?”
“那不是您想同谢少宫主告状吗?”贺亭瞳一撩衣摆,半蹲下来,“咱们这就叫未雨绸缪,先发制人。”
“那现在各位是打爽了吧?解气了没?”相里灵泽双手被缚,捆在背后,他仰着脑袋,头发都有点散乱,依旧是趾高气昂的轻狂模样,“合作?”
贺亭瞳看了一眼身侧的的张对雪,“去不去?”
主道之上,攻守双方依然僵持不下,一次次的冲杀皆被挡了下来,当真称得上一句血流成河。
“虽然我看他真的很不爽,”张对雪抱着剑还是点了点头,“合作吧,其实我也不太想这样一直躲着少宫主,这是试炼,我不是阴沟里的老鼠,就该堂堂正正的得分,而且我也想试试,这秘境该如何去解。”
“还有十个时辰。”越千旬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现在还来得及吗?这可是十一境修士的游灵境。”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贺亭瞳解开相里灵泽的绳子,“小越,你受了伤,先不必过去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藏好,等秘境时间结束。”
越千旬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点点头。
贺亭瞳看向身侧的扶风焉,“你来不来?”
扶风焉:“你去我就去。”
“行,那便我们四人。”贺亭瞳将古琴丢给相里灵泽,而后绞了他的玉牌,“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你若是想坑我们,我一定会让你抱着零蛋滚出去。”
“我和你有仇吗?你这么防备我啊?”相里灵泽接住琴,他抖了抖手腕,看向面前两人,“仙子未免太狠心,你收了这东西,就不怕我被砍死了?”
贺亭瞳掐住嗓子,用女声娇嗔道:“放心,公子命长,死不了。”
“那便承蒙仙子厚爱,一起走吧。”相里灵泽笑出声,他看起来倒是完全不记仇的模样,背着琴走在了最前面,“说起来,你们两位修为虽低,胆子却大,不知师承何门?”
贺亭瞳:“小小散修,无门无派。”
“你们打了谢玄霄的脸,又没靠山,就不怕以后遭他报复?”相里灵泽轻浮的目光在贺亭瞳与扶风焉脸上晃过,随后了然一笑,“放心,若是助我解灵,哥哥以后罩着你们。”
贺亭瞳解开脑袋上的双髻,将头发干脆利落地梳好,“那也得公子您能拔得头筹才行,毕竟这场中未必只有我们有这个心思。”
屋檐上的垂铃忽然叮咚响了一声,随后便有雨丝落下,打在屋檐之上,噼里啪啦,细细密密连成一片。
“回来了?”傅白榆趴在围栏上,冲着相里玄挥挥手,“怎么就你一个,你弟弟呢?”
“他不理我,与其他人组队了。”相里玄脸上没一点波澜,抱着琴走上楼,“少宫主可有寻到尊夫人踪迹?”
“没有。”谢玄霄远眺,“他若想躲我,我确实拿他没办法……且随他去吧。”
三人站在楼上,扶着栏杆往前方大道望去。
“下雨了。”傅白榆伸手接了一捧,“天地异象,时间已经走到碧虚道主自陨,再有不到十个时辰就要结束了,白帝城城破,我们就会被遣送出去。”
“要不要过去玩玩?”傅白榆揉了揉胳膊,“不然今年我们三个都在,却连一个游灵境都不去解,会不会太丢家里脸了一点。”
“我没意见。”相里玄拨了拨琴弦。
谢玄霄点点栏杆,“既然如此,那便同去。”
水珠滴落,一粒粒砸在地面,水波晃荡,天地一片潮气,白雾让人眼前都像蒙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主道之上分两派,玄甲骑兵如同沉重山峦,只是经不住无数修士前赴后继一般的死战,三十六人已经死了一大半,还剩十几人正死死挡在一栋雪白楼门前,白楼共七层,更似佛塔,最顶上放着一颗雪白明珠,悬浮在无数玄黑小字围绕的阵术中。
“此阵名为镇灵,会削减擅闯白帝城的修士修为,一共一百零八颗,能生生压下修士一半的境界,九州通史有言,正是无数仙家拼死破坏了大阵,才得以攻破白帝城。”相里灵泽蹲在墙角,指了指上头,“若我猜的不错,只要将此阵破除,就可成功解灵。”
“只是我们难在要如何上去。”
留影当中的修士不比他们身带玉牌,若是受到攻击能直接传送出去,只见前赴后继的人冲上去,杀红了眼,长剑断折,琴碎阵消,那些黑甲骑兵杀他们如同在屠戮什么猪狗,肢体和血肉倒在地上,再被雨水冲刷,仿佛一条猩红的河流,蔓延向四面八方。
“他们现在只剩下十三人。”贺亭瞳指了指人群,“四人守在四面八方,还有九人正在带头冲杀,这些黑骑修为最低也有十境,而且不受城中镇灵禁锢,我们几个硬来肯定不行。”
“还得让黑骑自顾不暇,等白楼出现缺口。”
“人手不太够啊,以你们两个的修为引不走人,便是能引走也撑不住一盏茶的。”相里灵泽眉头紧蹙,他头发被打湿,贴在额头上,“我修习的是乱神,可控心魂,不过他们高我境界太多,最多控制十息,啧,张兄,给你十息的时间,够上楼吗?”
张对雪看了几眼距离,点点头,“足够。”
“那两位仙子,待会儿我弹曲子,麻烦帮我护法,若是有黑骑杀过来,”相里灵泽深吸一口气,“麻烦二位扛着我跑。”
贺亭瞳点头:“小事一桩。”
相里灵泽险险翻上一处屋檐,盘腿而坐,横琴于膝上,拨动琴弦,琴曲嘈杂,隐隐与雨声融为一体,无形的灵力借由雨势遮挡,杀向白楼外的四名黑骑。
张对雪在翻墙,他踩着阴影,脚步悄悄,避开所有视线,险之又险地前行至白楼附近。
贺亭瞳与扶风焉一左一右站在相里灵泽身后,雨水嘀嗒,落在身上,衣裳湿漉漉粘在身上,寒凉无比。
“我们分数都齐了,只需等到时间结束,出去自然便合格,你这样做是刻意在帮他。”扶风焉悄悄传声,“你与他也是朋友吗?”
“最多能算半个朋友。”贺亭瞳笑,“是敌是友,端看他怎么选择。”
从前那十八世里,他也曾在相里灵泽手里死过一次,这人不定性,很容易跳反,贺亭瞳与他合作通常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过有一点他确实好拿捏,只需在相里灵泽前头丢个相里玄,他自己就会上蹿下跳大喊着晦气,然后不管不顾往另一头走了。
可少年时代的相里灵泽真情实感的羡慕并憎恶着他的兄长,那个和他并无一丝血缘关系的兄长,占据了他相里氏公子位置的“兄长”。
两人之间的关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实在是扭曲的可怕。
相里灵泽是相里玄的逆鳞,相里玄三个字亦是相里灵泽听到便会发怒的禁忌。
这十八世里,贺亭瞳见过相里氏内部无数次权力更迭,若是相里氏大公子当权,那相里灵泽一定会入邪道,而后在未来某一日杀回去,屠灭满门。
或是相里灵泽成功杀了大公子,相里灵泽掌权,那相里玄又会被逼入邪道,而后在某一日杀回去,弄死相里灵泽。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两个并没有搞出灭世这样的事,最多灭门。
不过不管谁当权,都会有一个人去往无歧路,跟着无歧路道主兴风作浪,屠上仙盟,以至于仙盟分崩离析,雾花境灭宗。
“我在想,让他们俩人个和睦相处不太可能,但相里灵泽比起相里玄来确实心思流于表面,更好拿捏一些,他若是少年时多些引导,不让他事事被相里玄压上一头,性格上大概会好上一点。”
不至于憎恶宗门,憎恶家人,憎恶相里玄,甚至憎恶自己。
水珠从相里灵泽眼睫上滴落,音曲不绝,白楼外的那四个黑骑浑身一僵,而后不动了。
短暂十息,张对雪拈诀,神行术,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冲向楼门。
十、九……
相里灵泽按住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月白的身影,贺亭瞳抽出长剑,扶风焉忽然抬头,看向侧前方。
八、七……
天际忽地响起一道琴声,叮咚如碎玉,清缓抚过天地,同相里灵泽的乱神相合,两道琴声相纠缠,似合似斗。
此时张对雪刚刚贴近白楼,琴音一乱,守门的黑骑缓缓转醒。
六、五……
贺亭瞳反手抽剑,一道剑气砍向附近屋檐,无数瓦片坠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不间断的脆响,引来黑骑注视。
张对雪借机纵身一跃,纸片似的翻进楼中。
四、三……
黑骑手提长刀,一跃而来,贺亭瞳拽住相里灵泽的后衣领,将人直接从屋檐上推下。
相里灵泽抱着琴,骂了一句“相里玄你这个狗日的”,然后跟着他们一齐抱头鼠窜。
二……
躲避不及,扶风焉反手抽剑,接下黑骑一击,长刀斩于剑身之上,气流翻涌,雨水倒悬着飞出,扶风焉衣袍无风自震,发带被刀气砍碎,青丝如瀑,上下翻飞。
一。
十息隐没,谢玄霄落地,看向张对雪翻入白楼的身影,眉梢微动,轻笑一声,“原来在这。”
[四十二]青云(二十)
咔嚓一声,长剑断折,被生生震作碎片,贺亭瞳纵身扑开扶风焉,陌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脑袋斩下,两人翻滚数圈,单手撑地,翻身而起。
“接剑!”
贺亭瞳抬手一抛,直接将手中长剑丢给扶风焉,而后自怀中取出一张风篆,乘风而起,险险避过下一刀。
暴雨如注,雨丝如帘,铺天盖地,贺亭瞳浑身湿透,唯有指尖之中的仙篆发着光。
眼见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半空之中,一道弦音忽至,径直打向他,只是刚至半空,另外一道低沉些的弦音从下至上,堪堪拦住,两股灵力相抵消,相里灵泽后退数步,咬牙切齿,“相里玄!”
残破的墙檐上,相里玄抱琴而来,立于一端,傅白榆紧随其后,他撑着把白伞,落在另一头,仿佛两枚门神。
看着这一片狼藉,傅白榆哟嚯一声,笑道:“三公子,快些上来,切莫与小贼为伍啊!”
他们二人身后,是察觉到此处动静,更多冲杀而来的黑骑,以及雨幕中头也不回,飞向白楼的谢玄霄。
贺亭瞳仰头,环顾四周,看着四四方方盒子一样的庭院,以及站在楼顶上正看戏的两人。
暴雨如注,天仿佛都破了个洞,地面积水很快蔓延至脚踝,剑锋分水而过,陌刀划破雨幕,一刀斩碎院墙,扶风焉提剑,又一个惊鸿九式的起手式,他剑术用的实在太准,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简约到了极致,看似闲庭信步,每一击却精准点中黑骑陌刀破绽,纯以剑术同黑骑拉扯。
相里灵泽靠着墙,盘膝而坐,以琴声辅助,牵扯黑骑动作,只是总有另一道琴声冷不丁响一下,拨乱他的琴音,烦不胜烦。
贺亭瞳险之又险地避开陌刀锋刃,矮身从黑骑身下翻滚出去,漆黑的额发泡在了水中,完完全全贴在了脸上,显出漆黑深沉的一对眼睛。
谢玄霄去抓张对雪了,这两个跟屁虫想必是得了什么好处,打算在这里借着黑骑的手将他们淘汰掉。
“下面的小贼,求饶不杀。”傅白榆声音懒洋洋响起,“叫两声祖宗,我兴许出手救你。”
旁侧的相里玄声音平静,他只道:“灵泽,过来。”
相里灵泽气急败坏,回了一句滚。
贺亭瞳抬手擦掉脸上的雨水,长舒一口气。
隔岸观火,他们也不怕引火烧身。
庭中黑骑手提陌刀,抡出一个极重的圆弧,贺亭瞳三两步飞奔至相里灵泽身侧,往他身上贴了一张风篆。
抱着琴的相里灵泽:“?”
贺亭瞳冲着他一笑,而后重重拽住了他的手腕,扯着他冲向庭院之中的黑骑。
相里灵泽面色大变,“你要做甚?失心疯了?”
又是一刀重重斩下,有风雷之势,携风带雨,眼看黑骑那一刀要将他们拦腰斩断,扶风焉提剑来挡,剑上灵光一黯,咔嚓一声隐有裂纹。
相里灵泽站在最后面,却仍然觉得自己被一头巨兽当胸撞上,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险些晕厥过去,又被贺亭瞳揪着小臂掐醒。
雨水打在脸上,仿佛无数张大耳刮子,抽得人生疼,眼睛泡在水里,生涩发痛,他看不清东西,耳边只听得少年清脆道了声:“起!”
随后脚下一空——
那骑兵抡圆了胳膊,全力一击,锋刃未能斩中他们,却是将三人全部甩飞出去,贺亭瞳借力而起,催动仙篆,长风猎猎,相里灵泽如同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直接起飞!
地砖,院墙,楼阁越来越小,头顶那低沉翻卷的云层却越来越近,耳边是呼啸的狂风,雨水铺天盖地,却被狂风卷走,在他周身绕成一圈,半空当中,可以看见脚下相里玄微蹙的眉,和傅白榆骤然变色的面容。
相里灵泽呆愣,喃喃道:“你不是剑修吗?”
贺亭瞳却并不解释,他嘴角血红,隐隐带着兴奋的声音在旁侧响起,吩咐道:“你入楼,帮张对雪破阵,我在外面挡住他们。”
相里灵泽震惊扭头:“你不要命了?”
贺亭瞳反手将玉牌往他衣领一塞,而后直接一脚将他踹进去,“你个零蛋就别管我一百分的事了。”
“你分够了?”相里灵泽呼吸一窒,他抱着琴炮弹似的撞入旁侧白楼之中,只来得及气急败坏吼出一句,“这么嚣张可别被踢出去了!”
贺亭瞳从怀中一抽,取出一叠仙篆,头也不回,“等你分够了再来担心我吧!”
傅白榆与相里玄同时出手破灵,贺亭瞳脚下一空,向下坠去,雨水如箭般捆向他的四肢,琴声铮然作响,音声如刃,斩向半空,贺亭瞳又一张风篆,与之相抵。
扶风焉踏风而来,贺亭瞳一把抓住他滚烫的手,“抓住我!”
扶风焉淡定嗯了一声,拦腰一抱。
天际一道炸雷,白光一亮,贺亭瞳从怀中掏出一张仙篆,“封!”
半空之中,傅白榆飞身而来,变伞为刀,刺向那拉拉扯扯的两人,只是不待他靠近,面前忽地一冷,而后半空之中以贺亭瞳掌中仙篆为半径,二十米处,雨水封冻,瞬间形成一个冰球,傅白榆被裹在其中,冻硬的雨如同石子,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脸。
傅白榆低声骂了句脏话,挥袖扫开,他身上结了层冰壳,整个人像颗刚出炉的冰糖葫芦,动一动就往下掉冰渣子,
“相里玄!”傅白榆打出了火气,他低头向下看去,却发现本该支援他的,文雅的相里氏二公子背着琴跑了。
而地面震动,砖石崩裂,仿佛天崩的轰隆声中,三个黑骑结阵,朝着他冲杀而来——
傅白榆:“………”
他扭头就跑,看着侧前方正在狂奔的两个小贼,袖手,抽弓,三箭连发,箭矢带阵,定住贺亭瞳衣摆,将人锁在地上,他则一跃而起,还不忘打个招呼,“回见。”
只是不待他翻过那道墙,脚踝一紧,他低头一看,雨水变作锁链,缠住了他的腿,贺亭瞳指尖夹着一张仙篆,冲着他阴恻恻一笑,“傅公子,有什么话,不如当面一叙?”
数把长刀斩下,傅白榆面色铁青,转弓为盾,灵光顿时大涨,挡住一击。
贺亭瞳脱了外袍,只着中衣,趴在扶风焉背上挥手,“傅公子,回见。”
傅白榆:“………”
黑骑分作两队,按着修为,一骑追杀贺亭瞳,三骑追杀傅白榆。
隔了老远都能听见傅家公子的骂声。
剑碎了,没办法御剑,扶风焉踩着砖瓦奔跑,只是速度终究不如黑骑,巨兽鼻腔喷出的灼热白气几乎要吹到人脸上。
再往前跑就是主道了,主道之上,厮杀更为剧烈,乱溢的灵气如同绞肉刀,他们但凡靠近一些,就会被直接弹出秘境。
贺亭瞳擦了擦嘴角的血,他备了十张仙篆,方才已经用完,还剩下一个东西,只是……他看向腰侧带走留影用处的玉牌。
腰后一紧,扶风焉忽然将他抛起,陌刀飞刺而来,贺亭瞳转身躲过,狼狈落地,巨兽一蹄子踩下来,扶风焉反手一剑,剑身再碎。
他丢出剑柄,剑刃碎片被掷入巨兽眼中,只听得一声痛苦嘶鸣,骑兵从巨兽身上滚下,沉重的铁甲声中,他抽出了扎在路边的陌刀。
扶风焉挡在贺亭瞳身前,他周身发着烫,冰冷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好像起了一层雾蒙蒙的白气。
他们并不相贴,贺亭瞳却觉得自己面前好像燃了一团火。
墨色的长发垂到膝后,扶风焉看着提刀冲来的兵士,抬手,并以剑指。
*
相里灵泽抱着琴从天而降,破窗撞入白楼当中,翻滚一圈,正对上被符箓捆住手腕的张对雪,以及正闲庭信步的谢玄霄。
谢玄霄一个眼神都懒得欠奉,只道:“你一个乐修,打不过我。”
相里灵泽浑身脱力,看清楼内景向,二话不说,轮圆了怀中古琴,冲着背对着他的谢玄霄脑袋就是一下。
乐修向来优雅,他们的琴一向被视若珍宝,通常都被装在盒中仔细保养,用一次都要拿帕子仔细擦拭,谢玄霄此生从未见过拿古琴当砖头的。
巨大的闷响声,连琴弦都在震动,谢玄霄只来得及在脑袋上加了一个护阵,随后便被击飞,撞碎木窗,直接掉了下去,重重掉在一楼。
张对雪惊骇地瞪圆了眼睛,相里灵泽冲上去将他一推,“发什么呆,破阵啊!”
两人飞向顶楼,张对雪抬手一剑,斩中阵心,一剑,又一剑,阵心浮现裂纹。
楼宇下,谢玄霄躺在碎石堆里,眼前发黑,他呛咳一声,脸上有温热粘腻的东西,抬指一抹,一片猩红。
他气笑了。
漆黑的火从谢玄霄指尖燃起,细细一线,而后直接蹿向楼顶。相里灵泽看着张对雪破阵,急不可耐,他举着绷了弦的古琴,把人扒开,怒道:“你们剑修怎么这么没用?我来!”
他踩着台阶,举着琴身猛砸,张对雪眼角余光一瞥,“行,你来,少宫主上来了,我去拦他。”
相里灵泽头也不回的破口大骂,“他是鬼吗?还来?”
又一道炸雷惊响,隐带血红,张对雪提剑冲向谢玄霄,门窗破碎,暴雨打进屋内,张对雪掌中剑光大亮,映出谢玄霄沾了血后分外阴鸷的眼睛。
数里外,傅白榆撞碎三面墙,吐出一口血,他看向不远处的相里玄,咬牙道:“你还不出手!”
琴音大震,相里玄广袖飘飘,语气飘渺,“这就来。”
数墙之隔,骑兵高举起陌刀,重重斩下,刀刃割破雨幕,形成一片真空带,扶风焉微微侧头,看向贺亭瞳,半合的眸子里是浓郁的暗紫,“别怕。”
贺亭瞳看见扶风焉并指一划,随后他听见了轻轻一道脆声,眸中好像看见了一条白线,雨珠,陌刀,执刀人,他身后的巨兽,黑白相间的玉墙,一线而过,天地两分,轻巧的好似孩童用裁纸刀划破了一张宣纸——破面齐整的雨珠,崩裂的陌刀,而后是黑骑错位的身体,缓缓滑下,将塌未塌的玉墙。
轰隆一声,相里灵泽掌心带血,重重一击,古琴破碎,灵器撞上阵心,将那颗雪白的玉珠砸的粉碎。
解灵成。
下一瞬,所有人被强制丢出游灵境,一道清脆的磬声响起。
终试结束。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前天猫猫去了喵星,昨天带着猫猫回了老家,处理了一下猫猫后事,所以断更了。
非常抱歉,这章评论我发红包吧,么么啾。
[四十三]青云(二十一)
琢玉山外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天音阁的胥先生被元辰宫的陆夫子指着鼻子阴阳怪气,机巧阁的夫子遮着眼睛看着傅白榆被揍不忍直视,院长混在中间说和,手臂伸得老长,试图用身体把口沫横飞的两个老头隔开,不过只勉强当了枚挡口水的罩子,很快就挡着脸撤了。
几位先生互掐,新仇旧恨涌上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直至相里灵泽一琴砸碎了阵心,解灵成,山壁上相里灵泽碎琴破阵的身影放至最大,他的分数一跃至一千分,高居榜首。
所有人望着解灵时凝固的那一瞬光景,玉珠粉碎,暴乱的灵流轰然作响,将所有人掀飞出去,而后随着传送启动,留影石上的画面一片片熄灭。
胥先生啪一下拍手,心痛地哀嚎一声,“我的凤鸣啊!”
天音阁夫子一边哭一边笑,一时不知他是喜是悲。
旁侧秦檀单手撑头,岿然不动,只是静静看着角落里一小片跳跃的画面,模糊晦暗的,被铺天盖地的雨幕遮挡,留影石上最后一瞬,显出了墙面和黑骑错位崩塌的影子,也不知是雨丝扭曲了影像,还是他惊鸿一瞥时产生的错觉。
“剑意。”秦檀蹙眉,“他修为不是才二境?”
“二境又如何,小扶他剑术用的就是很好啊,虽然总是只用那一招,但一招鲜,吃遍天,学了这么多年,有点剑意怎么了?”苏昙在脑子里反驳,他方才看打斗太激烈,生怕贺亭瞳和扶风焉被淘汰了,不敢看,于是让秦檀顶了上来。
现在终试结束,他松了口气,总算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我就说他们仨肯定能通过试炼的吧!”苏昙喜滋滋炫耀。
苏昙他根本不知道以二境对十境是什么概念,亦不知剑意对剑修来说意味着什么,秦檀蹙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解释,不咸不淡来了一句,“不去解灵得分,偏跑去招惹些不该招惹的人,尽会惹些麻烦。”
按了按眉心,他重新将苏昙推出去,“选学生你来。”
“我来就我来。”苏昙重新上号,他按住膝盖坐直了,侧目往院长身上一看,发现院长表情好像有一丝惊讶,他顺着目光望去,山壁已经漆黑一片,也不知对方是看见了什么,关切道:“院长,您这是怎么了?”
徐院长回神,摸着胡子淡笑两声,“我这是看他们都出来了。”
果然下一秒,山壁前画面一黑,随后所有人都被吐了出来。
广场上顿时掉出一堆少年,下饺子似的翻滚,有人还在打架,旁侧帮忙的师兄们上去将人一一制服按住,平息场面。
在捆了好几只粽子后,广场内终于安静了。
所有人的分数皆被记录在册,又因着有不少人受了伤,怕耽误诊治,故而受了伤的人直接被抬去百草阁治疗。
先生们则可以按照名册,一一瓜分学生了。
此次一共八位先生,剑阁就秦檀一人,剩下七个位置,琅嬛阁占了足足三位,机巧阁一位,天音阁两位,百草阁一位。
“此次评分,不光要考核灵力积分,老夫诚以为,更需要看学生人品,各位道友觉得如何?”元辰宫陆夫子捏着翘起的一绺胡子建议道,“就比如那些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小贼,实在不堪大用,入了学院恐怕也性格顽劣,难以教导,不如迟早刷下去,免得为祸苍生。”
他抬手一点,落在一个“贺”字上,将那张薄薄的玉牌拿起来,上下摆了摆,“就比如这个,三番两次挑事,实在是个泼皮无赖。”
陆夫子修为高,更是元辰宫长老,他发话其他人自然不会反驳,更何况这姓贺的一个小小散修,无门无派的,犯不着为了他得罪人。
只是不待他将玉牌砸碎,旁侧里忽然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抓住玉牌顶端,收紧手指,不容分说地将牌子从陆夫子掌心抽出来,“活泼点好啊,本座就喜欢教些活泼的。”
苏昙夺了牌子拿在手中,掂了掂,置于面前玉盒,他坦然看向对面几个老头,挑眉,“继续。”
陆夫子:“………”
秦檀冷漠乖僻,从来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什么时候看中的这姓贺的?可那姓贺的剑术表现其实一般,仙篆用的倒是甚好,若不是他得罪了少宫主,其实他少不得要将贺亭瞳收入琅嬛阁内。
剑宗势大,为五宗之首,元辰宫屈居第二,两宗之间表面和睦,实际明里暗里争斗多年。
他一时拿不准苏昙是当真看上了贺亭瞳,还是单单想针对他落他面子。
于是陆夫子蹙着眉头,手指往下一挪,落在了一个“越”字上,“此人年幼划水,分数多是趁乱抢的,怕是也不堪大用。”
越千旬本就从琅嬛阁出去的,一点剑术都没用过,秦檀他总不好也收下吧?
苏昙脑袋里系统滴滴作响,发布任务,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他赶紧把主角收入囊中,培养感情。
苏昙被系统吵嚷的头痛,于是一抬手,便将越千旬的牌子也抢了过来,干脆道:“这个不错,我也要了。”
陆夫子:“………”他这下确定了,果然秦檀这厮有备而来,是特地来针对他元辰宫的!
苏昙目光在名册上扫来扫去,毕竟是秦檀让他选学生,他也不好太徇私枉法,于是在里面择啊择,先将扶风焉捞起来,然后又捞了几个剑修,最后目光落在张对雪的玉牌上,这个人他有印象,剑用的很漂亮。
岂料他刚伸手一摸,便听得前方老头震惊的声音,“归离剑主,万万不可啊!这是我们少宫主夫人!”
苏昙疑惑,“那怎么了?”
陆夫子沉声道:“夫人与少宫主琴瑟和鸣,他们向来是住在一处的,怎可分开?张对雪应该去琅嬛阁。”
苏昙一指已经按在了牌子上,闻言眉头皱了皱,那张对雪提着剑跑来跑去,全程一张符都没甩过,学什么符阵啊?
不过看着面前大惊失色的陆夫子,他又迟疑了一瞬。毕竟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于是他去问了秦檀,“这个张对雪,你要不要?”
秦檀烦不胜烦,一脚把苏昙踹下去,直接自己顶上来,他抬眼,眸光深沉,淡淡一眼,如刀似剑,带着摄人的杀意,“你要和我抢?”
陆夫子头皮一麻,搞不懂这厮怎么变脸如此之快,秦檀凶名远扬,他不是不怕,只是转念一想,这是在青云书院,便是生气又如何,难不成能与他硬来?
虽然额头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一步都不让,梗着脖子倔犟道:“此人入琅嬛阁。”
秦檀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径直抓向陆夫子面前的盒子,拎出一方牌子,举起来轻轻一晃,“陆老头确定?你选了他,我可就选你家少宫主了。”
陆夫子先是被那声老头气了个倒仰,随后又被秦檀捏在掌心的谢玄霄三字烫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黑成锅底,压抑着怒意道:“秦檀,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何时欺你?”秦檀声音淡然,“选人就选人,争不过那便打一架,青云书院何时成了你元辰宫的一言堂了?”
他一掌将配剑按在桌上,手劲之重,让桌面上的玉牌都蹦了三蹦,“走,去校场,我让你三阵。”
陆夫子举起胳膊,指着秦檀鼻尖发抖:“你……你这个莽夫!”
秦檀居高临下,耷拉着眼皮不屑地看人,冷冷道:“你这个蠢货。”
“走!”陆夫子满脸涨红,他挽起袖子,从怀中抓出阵盘,“老夫便是豁出这条命来,也不会容忍你侮辱我元辰宫!”
秦檀一脸平静,“我没骂元辰宫,我骂的是你。”
陆夫子:“………”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旁边一直围观的其余夫子也不好继续装死,只是他们与秦檀不熟,不好劝他,当然主要也不敢劝他,只能七嘴八舌去劝陆夫子,诸如什么,“你一个阵师怎么敢和剑修打的呀?”
“年纪这么大了,一把老骨头,还要不要命啦?”
“咱们是来教书的,不是来打架的,和和气气,莫要气坏了身体啦。”
“别打别打,咱们先生都打起来了,岂不是给孩子们开了个坏头?”
总不好当真还没开学,先让秦檀一剑把琅嬛阁夫子给砍了。
众人不好再看戏,各自递了台阶好让陆夫子下台,好不容易勉强将人给哄住了,一抬头,便看见秦檀将两枚玉牌放在一处,他按着剑,语调森冷,冥顽不灵,“我今日就要你二选一,你不选,我就选了。”
眼睁睁看着秦檀要把谢玄霄的牌子丢到盒子里,陆夫子目眦尽裂。
他现下越发怀疑,秦檀怕不是剑宗专门派来搞他们的,目的就是少宫主!
少宫主今年才十九,便已有七境,修为提升之快,比秦檀当年还猛……怕不是剑宗看他们元辰宫后继有人,所以有意借机打压。
若是当真让少宫主落在秦檀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陆夫子快被自己的想法吓死,他光速伸手将谢玄霄的牌子捞进了自己盒子中去,恨不能立刻盖上,再加上个一百层防护,“少宫主只学阵,于剑术上并无造诣,就不劳烦归离剑主费心了。”
于是秦檀收了手,将张对雪的牌子丢进盒子,又一脚将苏昙踹上来,让他来解决其他事宜。
于是众人便见“秦檀”脸色一变,忽然露出个堪称温和的笑,柔声道:“陆长老,不好意思,方才真是失礼了,你不会生气吧?”
所有人:“……”
好阴阳怪气,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跨年啦,新年快乐!!
[四十四]青云(二十二)
百草阁,杜衡院,端着药材的弟子来来去去,前往各个小隔间里给人治疗上药。
到处都有少年嗷嗷大叫着喊痛,一时间只听得哀声遍野,惨绝人寰。
越千旬左眼睛上蒙了个眼罩,像个饱经风霜的海盗,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旁侧床上是贺亭瞳,他灵力消耗太重,动作幅度太大,扭了腰,趴在床上,脑袋底下垫了个枕头,整张脸上的表情都透着股生无可恋。
扶风焉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身体素质太好,分毫未损,坐在贺亭瞳腿上,正给人揉腰。
杜衡院的师姐熬药之余过来看一眼,在旁边指点扶风焉手法,如何用力,如何按穴,药油要在手里了搓开捂热,从后颈到腰椎要怎么捋顺……扶风焉聪明好学,三两下掌握要点,温热的手捏在人身上,撸猫的手法,从细伶伶的后颈到纤薄的肩胛骨,而后是一把窄腰,曲指可握……几下下去,搓得人筋骨发软,贺亭瞳两只手一荡一荡,感觉自己像块被抓来揉去的面团,后背都搓得发红,但淤沉的闷痛却散了。
此次终试他们几人全部合格,只是得罪了谢玄霄还有傅白榆他们,给书院的其他先生们印象怕是不好。
要想入学,还得指望苏昙捞上一把。
他拱起身子,看向旁边的越千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又榨干了灵力,少年魔尊趴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嘴里时不时还嘟囔一声,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这么吵的地方也能睡着,看样子是真累了。
贺亭瞳双手撑在床上,正想让扶风焉别按了,他刚扭过脑袋,旁边的窗户忽然被人一把拉开,冷风往屋子里一灌,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张对雪格外兴奋的声音,“小扶,小贺,名册出来了!”
扶风焉快速抓起旁边的被褥盖在贺亭瞳身上,把人包的严严实实,不太高兴地盯过去,就看见一枚贴了不少纱布的脑袋随后探进来,兴高采烈道:“我们过了!明日正式入剑阁!”
张对雪看清屋内场景后,狐疑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你们在干嘛?”
被褥里一个人形拱来拱去,贺亭瞳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摇了摇,“我在这里,在秘境里扭到了腰,药庐里人手不够,扶兄在帮我揉。”
“啊?哦!”张对雪回神,而后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邪恶的想法,他从窗子里钻进来,满眼的兴奋,“听说是归离剑主亲自点的我,这是不是说明我当真有天赋?”
“那是当然,你表现的很好,”贺亭瞳好不容易从被子里露出脑袋,冲着张对雪夸奖道:“张兄是我平生所见,最有天赋的剑修之一。”
张对雪声音拔高了一点,“真的吗真的吗?”
贺亭瞳裹着被子坐起来,点点头,轻笑,“当然是真的,剑阁四年,往后俱是同窗,还要请张剑仙多多指教了。”
春风温和,拂柳而过,张对雪一把抱住贺亭瞳,几乎要将他提出来转圈圈,他眼眶发红,热泪盈眶,半是高兴半是酸涩,仿佛有千言万语,最后只落得短短一句,“太好啦!往后四年我们一起努力!”
贺亭瞳轻声附和,“嗯!”
张对雪用被子偷偷蹭点眼泪,他现在是孤身一人过来的,也没见着谢玄霄,如此大的分歧,终试里三番五次对上,还打了数架,想必他们之间少不了争执。
但感情上的事,张对雪不说,贺亭瞳自然也不会问。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至于其他的事,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
三月末,四月初,空气中最后一点寒意也要消失了,天际一片蔚蓝,药庐里花草众多,蝴蝶振翅,落在窗棂前,还未停上多久,便被人拂落驱赶。
谢玄霄躺在单间里,脸色苍白,他受了伤,脑袋还晕着,额头缠了一圈纱布,隐隐透着血色。
陆夫子坐在床边唉声叹气,“秦檀那小儿好生不要脸,完全不给我们元辰宫面子,竟是硬生生将少夫人给挖去了。”
“小雪于剑道上确有天赋,归离剑主看上他实属正常,小雪既然执意如此,那便随他去吧。”谢玄霄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后吩咐道:“书院不是可以多选两门吗?劳烦夫子替我去剑阁挂名。”
“少夫人这些日子实在是有些过于顽劣,老夫不如修书一封,将他……”谢玄霄的话灌进陆夫子耳朵里,他先一愣神,后知后觉,随即瞪大了眼睛,“少宫主,你说什么?”
“我说,将我的名字,递与剑阁。”谢玄霄声调缓慢,不容抗拒,“夫子可听清了?”
陆夫子大惊失色,“少宫主万万不可啊!那秦檀心狠手辣,根本不是好相与的,您从未拿过剑,如何受的起他的磋磨?”
他望着床榻上受伤虚弱的谢玄霄,一时只觉得他得了失心疯。
张对雪一个孤儿,何德何能让少宫主这般痴迷?有貌无德,既无家世也无天赋,不够乖巧也就罢了,还见天的惹些祸事折腾人。
谢玄霄是元辰宫的未来,怎可为此人所误?
“少宫主,您是元辰宫少主,若是入了秦檀门下,天下人指不定如何笑话我元辰宫。”陆夫子脸色凝重,低声提醒道:“您若是当真执迷不悟,老夫这就修书一封,告知宫主,让他来与您分说了。”
三年前,因着一道救命之恩,谢玄霄忽然开了情窍,发了疯一样喜欢张对雪,为此甚至不惜自毁,将所有人吓了个心惊肉跳。
宫主只长叹着道了一句红尘劫,而后便任他们去了。
其实年少慕艾并无不可,五宗七姓那些世家大族里谁没点腌臜隐私,修士寿数漫长,年少轻狂时招惹些风月也无关紧要,只要记着修炼,记着传承,不辱没宗门便可。
但张对雪近日行事越发乖张,连带着少宫主也跟着出格,这不是个好兆头。
少宫主能入青云书院,是宫主心软,但若是轻狂过了头,他未必还能有如今的自由。
谢玄霄也清楚,他这一段风月,本就是他自己求来的。
陆夫子话里半是威胁半是劝导,终于将谢玄霄念头打消。
少年垂下眼帘,表情难得浮现一丝苍白的脆弱。
陆夫子在心里叹气,换了个话题,“也不知徐隐微那老儿如何想的,无缘无故做什么扩大招生,这下好了,尽选了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盯着谢玄霄渗血的头,陆夫子脸色铁青,“相里氏也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乡野里长大的不关起来立规矩,居然还放出来乱咬人,也不怕坏了他们相里氏的名声。”
谢玄霄却无暇再听,他只道:“我头晕,夫子,您下去吧。”
陆夫子知道这是他们少宫主嫌他烦了,老头子不免有些委屈,但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还贴心地关上了门窗。
此次终试,元辰宫颜面尽失,谢玄霄以及傅白榆被揍的留影石拓印满天飞,虽然两家第一时间出手将源头给掐死了,但私底下还是有人在偷偷传阅。
谢玄霄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但大概也不太好受。
都怪那几个小散修诱哄少宫主夫人出逃!
陆夫子恨恨想到,没关系,反正未来四年,有的是时间折腾。
*
傅白榆重伤。
幸好他身上法宝多,才不至于被直接淘汰出局。
经此一役,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傻,虽然他学的杂,百家仙术具有涉猎,修为也很强,能力也出众,但不代表他真的想当大怨种。
相里玄说好的共同进退,结果到头来卖他卖的比谁都快。谢玄霄满脑子只有他那个小情人,说好的合作,最后分也没得到,人也没教训,只剩下他,让人从头揍到尾,最后被三个十境围殴,当真是命都差点没了半条。
此刻,傅白榆吊着胳膊,肿着眼睛,一头银白长发在后脑编了一个麻花辫,免得碎发沾上伤口,半死不活地坐在药庐里,对面院长看着他这副惨状,连连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这伤最起码要修养半个月,白榆啊,你的表现我是一路看过来的,确实不错,老夫与令堂相识一场,还是得提醒一句,凡事要量力而行,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至自身于险境。”
“你看你,”徐院长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傅白榆的手背,少年当即扭曲了脸色,疼得倒抽数口凉气,“以后切不可狂妄自大!”
秘境里受的伤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最后一人生抗三个十境,断了三根骨头,让刀气砍了八刀,护身灵器废了三个,还能全须全尾躺在此处,确实已经是很厉害了。
傅白榆神色恹恹,“徐院长,我知错了。”
“知错就好。”徐院长一脸慈爱,他捧着手里的茶,“傅氏族中族老各个是隐世贤才,你在家中学的好好的,怎么想着过来书院读书?”
“不知道啊,我爹让我来的。”傅白榆两眼茫然,“族老们不知是又算出了什么,有说是家里风水不好的,也有说禁地里丢了东西的,整日里乱糟糟的,说是要改阵,又派了不少人出去,我在家里呆着实在心烦,还不如书院清净。”
徐隐微闻言轻声叹气,“好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呆着,平日里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来问我。”
傅白榆点点头,他坐在轮椅上,让人从推着出了百草阁,回了自己院落。
一进房间,他便借着困顿的由头躺上床,待所有人离开,院子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他一个后,傅白榆睁眼,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忍着痛,单腿跳着跑去插上了门闩,关上了窗子。
屋内安安静静,傅白榆清出一块桌面,往手上蒙上一方帕子,而后从储物灵器中恭恭敬敬取出一方玉色小人。
这小人偶由一整块灵玉雕琢而成,浑身苍白,宽袍大袖,一手掐诀,一手执剑,双目半阖,有慈悲之像。
此为傅氏少君偶,帝君长久不闻世事,拜神像早就没了回应,而少君久居青云阙,虽然从不露面,但一向是有些灵验的。傅白榆从十二岁开始供着这尊少君像,一直到如今已有七年,他一向虔诚,少时顽皮,被恶鬼袭击时,还被少君救过。
他是傅氏这一代血脉最为纯粹之人,同那几位生的多少有些相似,同他们也更为亲近,最得祖宗庇佑。
傅白榆小小抽噎了一下,取出一方玉质莲花纹垫片放在桌子上,然后请出少君偶,轻轻立在其上站稳,又往四周摆上不少花草,还有甜点吃食,隆重围了一桌子。
随后他扑通一下跪上了,他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简直像霉神附体,对着少君那张慈眉善目的脸,重重磕下去,在心里默默求少君保佑。
然后忍不住告起了谢玄霄,相里玄,贺亭瞳,扶风焉,几个人的状。
谢玄霄有病,相里玄阴险,贺亭瞳狡诈,扶风焉助纣为虐,蛇鼠一窝……
念了起码有半个时辰后,傅白榆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不少,收好了东西,爬上床,躺平,睡觉。
夜深人静,他做了一个玄之又玄的梦,梦里一个与他一般雪发紫瞳的少年站在高处,他们之间好像隔了重重云雾,他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这就是少君。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清楚的梦见了少君!
不等傅白榆高兴,然后在梦里,他看见少君一言不发,抬手一挥,云雾聚成了一根大棒,朝着他兜头抽来,打了半宿。
*
翌日清晨,入学名单张贴在校场正中间的玉璧上,淘汰者回老家,入学者就可以去库房领取衣服,学生玉牌了。
贺亭瞳仰头看着剑阁榜,短短一截,比其他四阁都少,仅有十三人,越千旬的名字坠在最末尾,像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不过这对于越千旬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大惊失色,将名字看了二十遍,又扭头让张对雪,贺亭瞳,扶风焉他们都给自己念上一遍,可惜名字没有更改,他就是进了剑阁。
“我学剑?”越千旬崩溃,“我怎么学剑?拿头学吗?有没有搞错?”
贺亭瞳从旁侧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拉走,“琅嬛阁是谢玄霄的地盘,那边八位夫子,有五位受过元辰宫恩惠,还有三位是元辰宫长老,你是想过去受磋磨吗?”
贺亭瞳的声音很低很稳,越千旬脸色白了一下,而后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可是我从来就没拿过剑……而且秦……归离剑主,他太凶了!”
越千旬始终没办法忘记那一袖子甩飞他十几米的力道,还有那好像能把人凌迟的眼神,“我学剑,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而且我想学阵,”越千旬抿唇,“我背了这么多的阵术,难道半途而废吗?”
贺亭瞳耐心解释道:“青云书院一门主课,其他的并不设限,若是你想,甚至可以学五门,不过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算过,要想全部都入门甚至学精,按照夫子们的课业安排时间,可同时学三门。”
越千旬歪头,“什么意思?”
贺亭瞳拍拍他的肩,“也就是说,你可以上午来校场报告,下午上琅嬛阁报告,你看,剑修阵修两不耽误,岂不美哉?这样以后和别人打架,你文能起阵,武能拔剑,内外兼修,无人能敌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贺亭瞳你说的是人话吗?”越千旬两眼一翻,差点要倒下去,气若游丝道:“这不就说明,我上午要挨归离剑主的打,下午要受谢玄霄和他一众狗腿的挤兑,中午还要跑上半个时辰赶路?”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贺亭瞳摸摸下巴,点点头。
身侧忽然一重,是越千旬晕倒了,大概是吓的。
张对雪并没有回去,他在百草阁病床边睡了一夜,而今眼皮下有些乌青,旁边的扶风焉不知为何,今天的精神也不算太好,加上晕过去的越千旬,四个人歪歪扭扭,一路艰难地去了库房,领了弟子玉牌,还有剑阁校服,又按照师兄们指使的方向,去了自己的崭新小院。
四人一院,这次的院子宽敞许多,不像之前暂居的那样狭小,不过格局还是一样的。
领了牌号便算作是正式入学,因为大家基本都有伤在身,学院三日后才正式上课。
这三日,学生可以在青云书院中自己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第一日时,谢玄霄托人递来了一封信,张对雪看过后,眼眶发红,朝着他们道了声歉,便着急忙慌上琅嬛阁寻人去了。
贺亭瞳并未阻拦,木已成舟,谢玄霄已经没办法再做什么,小情侣互诉情衷也没什么不好。
倒是越千旬,一直浑浑噩噩的,不太能接受现实。
直到当天夜里,他们的院子让人敲响,贺亭瞳拉开大门,门外是处理完一应事宜后,溜溜哒哒过来看望小崽子们的苏昙。
“孩儿们,有没有想我呀?”苏昙一身青衫,像一拢修长翠竹,眉眼微弯,“我看着你们终试了,表现的很不错呀!”
他伸手拍拍贺亭瞳的肩,“嗯,好像有长高一点。”
又扭头看向扶风焉,抬手比了个拇指,“你小小年纪就领会了剑意,不错不错,真不错!”
贺亭瞳面色微变,但看苏昙这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笑着道:“剑意?”
“对呀,秦檀说的。”苏昙毫不留情把人卖掉,“他还有点惊讶呢,要我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修真界天才这么多,二境修出剑意怎么了?”
旁侧的扶风焉表情不变,默不作声,额头冒汗。
贺亭瞳则是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呀对呀!二境修出剑意怎么了,二境修出识海心域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越千旬正趴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装死,他隔着窗户,骤然望见门口那高挑青年,先是浑身恶寒,但在看见“秦檀”伸手拍贺亭瞳肩侧时,又忍不住伸长了脑袋,眼巴巴看着对方拍拍贺亭瞳的肩膀,又若有似无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些艳羡地起身,不由自主的靠近,等他回神的时候,已经同贺亭瞳他们一起站在了门口。
“归离剑主晚好。”
越千旬打招呼,然后得到了对方一视同仁的夸奖,“小越,你也长高了。”
看着苏昙微弯的眉眼,越千旬心头一软,而后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酥酥麻麻,直叫他耳廓发红,心跳加速,语调都变柔软了,“是……是吗?敢问归离剑主,为何要选我入剑阁呀?”
声音都掐细了,隐约有点发嗲。
贺亭瞳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道大事不好,赶紧一伸手,摸了摸越千旬的脑袋,也跟着慈爱道:“当然是因为你与剑道有缘!”
一脚踩住扶风焉的脚尖提醒,贺亭瞳给了一个眼色,扶风焉了然,便模仿着苏昙的表情,摆出一副慈爱温柔的模样,从另一侧摸上了越千旬的脑袋,“当然是因为你聪明可爱。”
越千旬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揉搓,一时有些陶陶然,他晕天转地不知去向,耳边只有贺亭瞳低沉温柔的嗓音,“那你还要不要学剑?”
越千旬点头,“要!”
“那要不要学阵呢?”
越千旬继续点头,“当然也要!”
贺亭瞳:“那就说好了,你许不反悔。”
于是刷的一下,脑袋上的温热手掌都收走了,越千旬忽然清醒,“……等等!”
他上前一抓,握住了一片青翠的衣角,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冷冽坚硬如刀锋般的眼神,以及对方平静却冰冷的回问:“等什么?想反悔?”
越千旬心脏骤停。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一会儿如沐春风一会儿形如恶鬼。
他看向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快要倒进扶风焉怀里的贺亭瞳,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恼羞成怒,只是不敢在秦檀面前放肆,只能对着旁边同伴气急败坏,“贺亭瞳,你故意的!”
“我没故意啊?你自己口口声声答应的,还有什么好反悔的?”贺亭瞳将人一拉,拍拍他脑袋,将越千旬一脑袋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给你请罪,我请你吃肉,好不好?”
越千旬追着他打,贺亭瞳左右躲避,他脚程快,不一会儿跑去了最前面。
时间还早,扶风焉锁上了院门,他看着前面追逃的两人,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不少,他正要跟着跑过去,耳边忽然听见秦檀冷然的声音,“你是谁?”
扶风焉脚步一顿,他幽幽抬头,对上秦檀探究的眼神,一字一句认真道:“我是扶风焉,与贺亭瞳自幼相识,是俱北州一散修,剑主都忘记了吗?”
学院里大多数人都跑出去玩了,没亮几盏灯,也不见多少人,月初时天色暗极,仅仅有路边的几枚灯笼发着晕黄的光,便显得人脸都有几分模糊不清的晦暗。
“你不是。”秦檀表情僵硬,声音也泛着冷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从俱北州至青云书院,这一路上你一直在伪装。”
“一月前你接不住我一剑,终试时你不用剑便可斩杀黑骑,神朝十境修为,一指可灭,你修为不止十三境。”
秦檀长剑不知何时出鞘,横于少年颈前,冷冰冰的一段银白,镜子一般,映着扶风焉困惑的眼神。
秦檀启唇,“夺舍?”
扶风焉一眨眼,眼眶一红,随后晶莹剔透的泪花便漫了出来,“夺舍?什么叫夺舍?我听不懂,终试之时我的剑碎了,我不想淘汰,所以比了剑指,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时雨很大,试炼结束后我们便直接被传送了出来,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秦檀眉头紧皱,语气有些烦躁,“你不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不吃你这一套。”
“若是实话实说你我还有商量的余地,不然别怪我去找贺亭瞳问话了。”
苏昙:“……”
他在意识里尖锐爆鸣,“你干嘛!你别吓唬孩子,他才十几岁,他能懂什么啊?”
秦檀:“你闭嘴!”
苏昙:“你才是!”
秦檀不耐烦,收了剑,正打算将苏昙踢出来让他解决,旁侧的扶风焉忽然开口,“我非恶人。”
他脸上的疑惑,悲伤,错愕一瞬间全部消失抽离,像一块冷冰冰的木石,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扭头看向旁侧的秦檀,只是重复,“我与贺亭瞳自幼相识,是俱北州一散修,从未夺舍,也并非恶人。”
秦檀一愣,与之并行,语调冰冷,带着防备,蹙眉看向扶风焉,“你最好是。”
少年直视前方,平静重复:“我当然是。”
不远处贺亭瞳站在一处灯笼下,顶着一头的晕黄,发丝好像都亮着光,正冲着他们两人挥手,“秦仙长,阿扶,你们快点过来!”
于是旁侧扶风焉提高声音,回了一句我来了,而后迈开步子,快速朝着贺亭瞳小跑过去,三个少年在灯下会面,贺亭瞳蹦到扶风焉身上,两人贴在了一处。
秦檀眉头紧皱,“你看到了吧?他真的很不对劲。”
苏昙方才与秦檀吵了一架,没争得过,现在正听得系统在统计越千旬的好感度,听着那好感度也是上上下下一点都不稳定,只觉得十分揪心。
秦檀忽然问他,他到底愣了一瞬,而后认真道:“秦檀,你真觉得小扶是坏人?”
秦檀:“我没这么说。”
苏昙:“可是你的语气就是在警告,而且好凶!”
秦檀:“……”
“小扶是与我们一路走过来的,他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作奸犯科,虽然有时候有点呆呆的,但是一看就是个实心眼,就算身份有些异常又怎么样呢?”
苏昙的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点天真,“他隐藏身份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又何必去揭穿,闹的那么难堪?”
“而且很明显,他来这里是为了小贺,凡事不一定非要刨根究底,还得留有余地,万一人家是哪家的大少爷,隐瞒身份出来谈恋爱呢?”
秦檀:“………”
苏昙利落总结,“归离剑主,你的情商真的不太行。”
秦檀:“……呵呵。”
————作者有话说————
昙哥:你低情商!
檀哥:你低智商!
小贺:别吵了别吵了,其实我也不清白(这是可以说的吗)
[四十五]青云(二十三)
扶风焉背着贺亭瞳,听着他的指使,任劳任怨去“追杀”越千旬,他木着脸,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人,仿佛野兽盯紧了猎物,看起来实在是有些骇人。
越千旬回头一望,顿时头皮发麻,在前面拔腿狂奔,不忘控诉一句,“贺亭瞳,你耍赖!”
扶风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贺亭瞳只要伸出手就能戳中越千旬后脑勺,于是他抱着扶风焉的脖颈,笑眯眯道:“小越啊,你快点跑哦,跑慢了我可是要你请客的。”
越千旬闻言,抻着脖子跑的更欢快了。
贺亭瞳仰头笑的开心,私下里却传音入密,“秘境里的事可是被檀哥看见了?”
“嗯……你怎么知道?”扶风焉眸光一动,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丝委屈。
“这不是显而易见。”贺亭瞳伸手又戳了戳越千旬背心,成功让前头的人提速,“看表情就知道吵架了,最近唯一一点漏洞也就是终试时你用了剑意。”
“檀哥审你了?”
“他怀疑我是夺舍,混入书院是别有用心。”扶风焉表情木然,隐隐带着一丝绝望,“我说我是同你一起的,他也不信。”
贺亭瞳点点头,“二境就能用出剑意,确实离谱了点。”
九州修仙基础法门,一境入道,二境御灵,通常这个时候能御剑飞行,只是灵力不济,飞不了多久,而剑意,则是七境之后,人剑合一,才可能悟出来的东西。
二境领会剑意,此时灵脉都不通顺,绝无可能。
扶风焉垂头丧气,“是我之过,露出破绽了。”
“当时情况紧急,你不用剑意,就归我想办法用别的手段处理了。”贺亭瞳又戳了越千旬后脑勺一下,“审我还是审你,并无区别,我们总归会暴露一个。”
“但是不用担心,”贺亭瞳轻声道,“归离剑主性格虽然冷酷,却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方才一问最多也是吓吓你。”
“此事他若是重提,你便对着他说实话。”
扶风焉两眼茫然,“说实话?这样不太好吧?”
“比如?”他们跑得快,已经出了大门,来到书院外的街市上,贺亭瞳从扶风焉背上跳下来,眉梢一挑,“你可以先同我讲讲,我来帮你润色。”
扶风焉缓缓传音,“比如他问我修为多少,说我绝对十三境往上,可我如今十九境,直接回他是不是不太好。”
贺亭瞳脚下一个踉跄,破音道:“多少?!”
越千旬刚拿起一串烤肉问了价,听见贺亭瞳破防的声音,又默默把肉放了回去。
旁侧贺亭瞳没注意到这点小插曲,就听见扶风焉的传音迟疑片刻,补充道:“也可能是二十?我许久没测过了。”
贺亭瞳:“…………”
九州之内,所有宗门大家,目前公开记载中,修为最高境为十五境,乃是当今仙盟盟主,洞虚真人徐隐幽。贺亭瞳前几世见过不少天才,诸如魔尊道尊剑神之类的,可到最后他们的极限也就在十五境左右了,从未见过十五境再往上的。
尤其在如今九州断绝飞升之后,修士体内的灵脉与丹台扩张容量是有限的,而且十境之后有心劫,每破一境,难度和危险成倍上升,秦檀此人道心坚定,尚且需要去闯洞虚秘境,靠濯心丹保驾护航方才敢渡劫,更别提那些心智不坚,或是隐生心魔的了……识海心域稍有不慎便会动荡破损,以至于被恶孽侵蚀,自毁而亡。
二十境……难怪上一世的越千旬在扶风焉手下走不过几个来回。
扶风焉还在旁边鬼鬼祟祟观察,他大抵是不太明白贺亭瞳为何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时表情有些紧张。
“还是别说实话了。”贺亭瞳沉思片刻,“你就说你确实隐瞒了修为,真正修为只有十境,十境生剑意并无不妥,秘境之中暴雨,况且又是出去前最后一瞬,留影石画面模糊,檀哥他一时眼花看错了也是有可能。”
于是扶风焉乖乖点头:“好。”
而后又道:“我是偷跑出来的,若是被抓回去,就很难再出来了,他若是问我家世……”
“傅氏治家竟然如此之严吗?”贺亭瞳困惑,“我看那傅白榆懒懒散散,一点也不像是被严加管教的。”
扶风焉瞳孔一颤,转念一想,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遮蔽过自己的容貌,贺亭瞳看出来属实正常,只是蔫蔫垂下了脑袋,“我的‘傅’与他的‘傅’不一样。”
贺亭瞳沉思片刻,“没关系,你若坦诚,想必秦檀他不会再刨根究底问你家世如何,他若是问,你只要装作难以启齿,或是……对着他哭。”
扶风焉蹙眉,“他说了,他不吃这一套。”
贺亭瞳:“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为所动,但要是多哭一会儿,他怕是就恨不得将你一脚踢老远了。”
见扶风焉了然,贺亭瞳转头看向旁边越千旬,“胃口不好吗怎么什么都不选?没有想吃的?”
四周琳琅满目的食物,越千旬鼻尖闻着香味,一眼都不看,只盯着地板体贴道:“不太合胃口,再看看吧。”
“那吃点清淡的?”贺亭瞳指了指粥铺,糖水,馄饨,“夜里吃太多积食,确实不好。”
于是越千旬跑去小摊子前面占位子了,
秦檀从后面走来,他生的高,一身青衫,鹤立鸡群,格外惹眼。
街上热闹,基本都是院里的学生,胆子小的只敢偷看,胆子大些的已经跃跃欲试要过来搭讪了。
秦檀黑沉着一张脸,烦不胜烦,将苏昙弄出来干活,自个儿沉下去静心了。
苏昙刚睁开眼,眼前就聚来了一个红脸的少年,“归离剑主,今夜可是一人独游?小修是繁城宋氏,仰慕剑主威名已久,可否……可否……在我胸上写个名字?”
少年刷一下扒开了外袍,露出雪白的里襟,两眼俱是狂热,“在这里写就好,若得剑主墨宝,宋某死而无憾!”
苏昙:“………”
他心里吓了一跳,表面却只能高冷地伸出两指,将人的衣服合拢,漠然道:“要事缠身,下次一定。”
而后一抬腿,大步流星,快速走到三小个旁边,一手抓了一个,下巴一抬,示意另外一个跟上,而后挤开人堆,飞速跑了。
半途中路过酒楼,旁侧忽地有人惊喜呼喊,“小贺,你们也出来玩啦!”
待凑近一看,赫然是一身粉白的张对雪和旁侧拢着斗篷裹得严实的谢玄霄,他们二人并排站着,张对雪怀里抱着一颗莲花滚灯,困惑将他们望着,“小贺!你们急匆匆这是怎么了?”
谢玄霄骤然看见这群人,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一瞬间便又松开,很有涵养地打招呼,“几位道友,好巧。”
正要想法子把人都打发走,他视线忽地一顿,落在中间那个青年身上,身边霎时一空,而后是张对雪扑向对方的背影,还有他变调了的,“归——呜呜呜!”
贺亭瞳冲过去去捂住他的嘴,连连比划手势,而后在谢玄霄充满怒意的目光里,卷着人上了酒楼,单开了一处包间。
滚灯落了一个,谢玄霄俯身捡起来,看着那轰隆隆冲去楼上的几人,面沉如水。
转瞬间又有乌压压一片人从街另外一头赶过来,一边喊着归离剑主,一边一间间地搜酒楼,他抱着灯站在门口,半垂着眼,往店家柜台上丢了一袋子灵珠,“关门,包场,莫再放人进来。”
缓步上楼,隔了房门也听得张对雪过于激动的喊声,“归离剑主!剑尊!秦檀仙君!我从小就喜欢你!”
他一把拉开门,就看见明亮的宫灯下,张对雪刷一下拉开了自己的衣襟,扯出雪白的里衣,外袍挂到了臂弯,兴奋得脸颊通红,不住重复,“签个名吧!签个名吧!”
谢玄霄:“………”
剑宗首席,青云榜首,仙盟三秀,秦檀(苏昙)仙君摸来摸去,摸不到笔,谢玄霄从自己的储物灵器中取出一支玉笔递上去,姿态放的很低,十分恭敬,“阿雪自幼仰慕剑主,此番多有唐突,还望剑主莫怪。”
苏昙接过,在雪白襟口上写了秦檀二字,勉强维持着一丝丝高冷,点点头,“既入剑阁,便是本座的学生,一道签名而已,不算唐突。”
他收了笔,又不忘打两句鸡血,“本座从不随便签名,今日在此碰面,也算与你有缘,签字可以,只是你且记住,往后修行定要加倍勤勉,不可懈怠。”
“绝不懈怠!”张对雪中气十足地回应,捧着衣服爱不释手,喜滋滋的快要晕过去,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衣服脱下来供上。
谢玄霄被这道声音震得耳朵疼,一想到往后怕是聚少离多,更不高兴。
他拉开位子,坐在张对雪旁侧,目光一扫,看着旁边早已入座的贺亭瞳三人,又看看泰然自若,相当放松的“秦檀”,心底了然。
他们认识。
难怪这几个小贼一来就针对他,想必他们本就是本届剑宗选中后送来的苗子,换了个身份历练来了,这才有恃无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若是秦檀授意,那确实不好下手了。
只能压下心中郁气,大度道:“今日花好月圆,不若小聚一番,谢某请客。”
他又抬头,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贺亭瞳,“终试之时多有得罪,还望贺道友,扶道友,越道友海涵。”
扶风焉头也不抬,“不用,你受伤重,你海涵。”
谢玄霄:“…………”
[四十六]青云(二十四)
气氛非常不友好的一次聚餐,一群人同坐一桌,心思却各异,不过因为首座压了一个“秦檀”,一伙人说话虽然夹枪带棒的,但大多还是比较克制。
就比如越千旬阴差阳错坐在了谢玄霄与张对雪中间,他左眼戴着眼罩,有了视野盲区,便全当没看见左手边谢少宫主似笑非笑阴恻恻的眼神,只硬着头皮埋头苦吃。
张对雪全然忘了自己对象,他抱着衣服幸福的快要晕过去,扭着脑袋看着苏昙,两只眼睛里都写着仰慕,激动又克制地问了一些剑术上的问题,他修为已有五境,最近确实进入了瓶颈,有一些关窍若有似无,琢磨不透,将他卡的难受。
剑修用剑,分剑势,剑意,剑心,剑势若成,可分山倒海,剑意若生,曲指便可伤人,剑心若成,便成宗师,开山立派不在话下。
秦檀十四岁生剑势,二十岁悟出剑意,而今已入剑心之境,加之识海心域与剑宗万剑碑林共振,堪称一句当世剑仙,剑道上有什么问题确实问他最为靠谱。
不过现在清醒的是苏昙。
苏昙本科美院,他哪里懂什么剑,倒是懂怎么画黄图,闻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一脸高深莫测的开口,三两句糊弄过去,“待我授课,亲自指导。”
张对雪顿时非常感动,“好!”
长达一个月的入学试炼,确实非常磨人。
扶风焉好久没吃东西了,这座酒楼里的菜色香味俱全,他抓着筷子每一样都要尝试,觉得味道格外不错的,就向贺亭瞳推荐。
主要还是谢玄霄太阔绰,把菜谱炒了一本,他们几个吃都吃不完。
正干饭,谢玄霄忽然举起了茶杯,“谢某不才,于剑道上一窍不通,在坐的几位都是剑阁学子,与阿雪同窗,往后还得仰仗各位多多照拂。”
“这厢以茶代酒,敬各位道友一杯。”
其实桌子上压根儿就没点酒,倒是点了花果露,但看在这顿饭的面子上,大家多少还是举起了杯子碰了碰。
虚与委蛇谁不会,秘境里谢玄霄几番针对,虽然大多数矛盾出在他与张对雪身上,但他必然不会憎恶自己爱人,只会恼恨“带坏”他爱人的人。
书院里将来能不能和平共处,还未可知。
反正贺亭瞳觉得,以谢玄霄的性格,往后只能加倍谨慎。
“此次试炼多亏了张兄照拂,我等如今同入剑阁,少宫主便是不说,我们以后也定然同心同德。”贺亭瞳一口喝光,而后起身斟酒,“秘境之中多有得罪,谢少宫主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生气吧?”
谢玄霄微笑,“试炼一事本就是误会,如今终试已过,我自然不会记仇。”
贺亭瞳恭维,“少宫主宽厚。”
谢玄霄举杯,“贺道友坦诚。”
两人互相打量,重新落座,扶风焉传音,“这是和解了?”
贺亭瞳只回,“他记恨着咱们呢,坏了他的好事,但是我们有靠山,他没办法,只能暂时示弱,做一点表面功夫给檀哥看而已。”
谢玄霄自视甚高,他现在确实不会再对他们下手,但不代表就冰释前嫌了。
贺亭瞳在仙盟打工几十年,其实在谢玄霄手底下做事还算不错,他某些决定做的还算英明神武,当年仙盟内乱,无歧路道主攻上三十三天宫,死了许多人,那时的谢玄霄力挽狂澜,稳住了仙盟。
但遇到和张对雪相关的事,他就像失了智一样发疯。说爱吧,他把人当替身,而后又厌弃了,再找下一个替身,说不爱吧,他又把人关着不肯放手,在人死后殉情……贺亭瞳实在不太懂这其中的行为逻辑,暂时性只能当谢玄霄他脑子有病。
他们二人现在感情还很好,那个可能更为相似的“替身”还没出现,而今浓情蜜意实属正常。
贺亭瞳并不在意,他只想让张对雪这一世拥有自保能力,是爱是恨该由他自己选,离开或者留下也该由他自己选。
他们这番对话倒是把张对雪的注意力又重新引回谢玄霄身上。
“少宫主,”张对雪隔着一个越千旬,对着谢玄霄浅笑,“谢谢你,今天我很开心。”
谢玄霄目光柔和:“……我也一样。”
卡在中间的越千旬默默把椅子往前挪动,恨不能立刻贴到边缘缝隙上去,求救一样看向对面的两人,发现扶风焉夹了一筷子鱼,挑了刺后放进了贺亭瞳碗里。
越千旬:“………”他目光微转,小心翼翼看向了首座的归离剑主,苏昙对上他的眼神,很有礼貌的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于是越千旬指了指桌上的菜,“仙君,这个味道鲜美,您尝尝?”
苏昙心里一软,只觉得满眼看过去都是乖崽,心情愉悦地举起了筷子,“那我尝尝。”
筷子还未夹上菜,临窗那侧忽然传来谁嚣张跋扈的嚷嚷声,“你说包场就包场?他出了多少钱?我出三倍!”
而后是咚咚咚的上楼声,店家慌乱的阻拦声,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是门口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道艳红的影子闯了进来,扶着门框,看清包厢内的众人,哦豁一声,“你们吃饭居然不叫我,不讲义气啊!”
相里灵泽一身酒气,三两步上前,拉开空位,大马金刀往哪儿一坐,他从怀中掏出一袋子灵珠,头也不回地丢出去,“今儿个小爷买单!”
店家讪讪道:“……已经有人付了。”
相里灵泽嚷嚷:“那就上酒!”
店家:“好嘞!仙君您稍等!”
相里灵泽扶着椅子起身,他神智看起来不太清醒,“一……二……六……怎么多了两个人?”
“姓谢的你怎么在这?”红衣少年摇了摇头,吓了个激灵,“去去去,这是我们的庆功宴,你过来捣乱干什么?手下败将。”
谢玄霄:“………”
他看着眼睛已经失神的相里灵泽,冷笑着取出通讯玉牌,给相里玄报了位置。
“你又是哪位?”相里灵泽一手撑着桌子,看向苏昙,“怎的没见过?长的不错,会唱曲儿吗?”
他大抵是真的醉的太狠了,举止狂放,言行无状,把这边的酒楼当成了相里氏自家的产业,眼看他要爬到桌子上去了,贺亭瞳骤然起身,扯着相里灵泽进了里间,合上门,一张水篆劈头盖脸淋下去,给他醒神。
“你干嘛!”相里灵泽被凉得一激灵,摸了把脸上的水,气急败坏道:“虽然我认你当小弟,但是你也别得寸进尺。”
“相里灵泽,虽然你人在天音阁,剑阁的先生管不了你,但是我确实可以打你一顿。”贺亭瞳面无表情道,“你对面坐着的是归离剑主,我的老师,不要太放肆了。”
水珠滴滴答答从发丝上落下来,相里灵泽眼神清醒了许多,他打了个哆嗦,张了张嘴,好像是想道歉,但话都到嘴边了,又被他咽了下去,坐在矮凳上,摸了把脸上的水,扭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应当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但越是知道自己做错,他反而越难以低头,耳廓气的通红,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于是贺亭瞳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你一个人?”
相里灵泽面皮紧绷,“一个人安静,我偏偏不喜欢热闹,方才叨扰你们,不好意思,这就走了。”
他起身,水珠从发丝脸颊上滴落,把袍子都打湿了,一身狼狈。
往届的终试榜首,基本都是呼朋引伴好不热闹,会受到先生的青眼,同窗的仰慕,极少有像他这样,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
相里灵泽向来独来独往,说好听些是他孤傲清高,不与人亲近,说难听些,其实是他被人避如蛇蝎。
相里氏三公子,恶名远扬。
乖僻任性,肆意妄为,举止粗鄙,不敬尊长,将家里闹的天翻地覆,被发配到青云书院来学规矩。
关于相里灵泽的不堪谣言非常多,贺亭瞳从前几世里风言风语听到过不少。
有说他十几岁在花楼接客,早被人玩操烂了屁股的,也有说他不知礼义廉耻勾引兄长乱//伦的,还有说他风流成性,眠花宿柳,浪荡不堪的……前几世的相里灵泽听到这些谣言,往往是寻了造谣的人,拔了他们的舌头,逼着他们吃下去。
凶残,而后名声更坏,如此恶性循环。
相里灵泽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死于相里玄之手,要么亡于心魔劫。
看他如今这个样子,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一个人跑出来发泄。
“吃饭了没?”贺亭瞳问,他指了指外面的桌子,“谢玄霄请客,吃口饭再走吧。”
相里灵泽拉门的手一顿,扭头看他,龇牙一笑,吊儿郎当道:“对我这么好,看上我了?”
贺亭瞳:“灵泽哥哥。”
相里灵泽第一次被人用男声这么叫,打了个哆嗦,“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还记得你说的,要罩着我们的。唉,得罪了谢玄霄,相里玄,傅白榆,往后四年,我与我的好友们无依无靠的,不知要受多少针对。”贺亭瞳叹气,“若是受了欺负……”
相里灵泽扬眉,而后拉开隔间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就是。”
隔间外,宽袍大袖的相里玄站的笔直,冲着主座上的苏昙敬酒,“舍弟年幼,言行无状,冲撞剑主,还请您勿要怪责,为表歉意,此顿我请。”
相里灵泽:“………”
于是包间里又多了两个人,桌子满满当当围了一圈。
店家收了三袋子灵珠,赚得盆满钵满。
[四十七]青云(二十五)
相里玄和相里灵泽之间隔了一个贺亭瞳和一个扶风焉,主要是相里灵泽硬生生把自己挤到了贺亭瞳旁边,扶风焉迫不得已,只能往旁边让一让,而后一扭头,与相里玄面面相觑。
“你好。”
“嗯。”
两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敷衍点了点头,又把脑袋扭回去。
扶风焉把位子一挪,几乎要贴在贺亭瞳身上,相里玄些微侧头,看向谢玄霄,看眼神,两人应是传音入密,在聊些什么。
这时商家提了酒来,相里灵泽眼前一亮,刚要蹦出去接下,就听得首座上的青年淡淡道:“年纪小,莫要饮酒。”
相里灵泽:“……”
店家提着酒坛子上来,又提着酒坛子下去,相里灵泽望眼欲穿,有点想叹气,又憋住了。
他吃着东西,眼角余光瞥见同谢玄霄坐在一处的相里玄,眉头皱了皱,便也传音入密,问贺亭瞳,“你们怎么和谢玄霄碰到一处了?终试时不是喊打喊杀的?”
贺亭瞳老神在在干饭,头也不抬,“偶遇,托归离剑主的福,谢玄霄非要请客,那当然满足他。”
“离他们远点,可别被这顿饭收买了。”相里灵泽提醒,“那两个惯会装模作样,一肚子坏水,小心眼又记仇,臭味相投到一窝去了。”
相里灵泽眼睛一抬,忽然就没骨头一样靠上贺亭瞳,手也跟着搭过来,“其实我觉得我与你也甚是投缘,不若结盟?”
贺亭瞳眉梢微动,只道:“如何结盟?”
相里灵泽眼里闪烁着恶意的光,“当然是,干趴他们!”
贺亭瞳:“比如?”
相里灵泽摩拳擦掌:“我这里有一个稀有的醉梦丹,等会儿偷偷放在他们喝的茶壶里,然后灌醉他们,保管让这两个醉生梦死,不知天地为何物,等出了酒楼,在回去路上,一麻袋套住,丢湖里!”
贺亭瞳放下调羹,“不要。”
相里灵泽:“……怂货!”
“这是在学校,也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用光明正大的法子打败他们,何必灌醉?”贺亭瞳拿起相里灵泽的碗,也给他盛了一碗汤,“而且我不与人结盟,我只与人交友,结盟是有利可图,当朋友,生死与共。”
“灵泽公子,你想与我当朋友还是盟友?”
相里灵泽一愣,他看着面前放稳的汤碗,挂在贺亭瞳身上的胳膊松了些劲儿,而后他将椅子往旁侧挪了挪,同人远离了些许,既没有回答,也没再传音,抱着碗若无其事喝汤去了。
旁边的扶风焉看着贺亭瞳亲手盛汤,眼睛稍微张大了些许,盯着相里灵泽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传音道:“我也要。”
于是贺亭瞳给他夹了块小甜糕黏嘴。
“不知贺道友师承何处?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仙篆也画的甚好。”谢玄霄忽然抬手敬了一杯,“剑阵双修,世间罕有。”
“小小三境,不足挂齿,还得是少宫主,尚未弱冠,已是七境,旷世奇才,叫人自惭形愧。”贺亭瞳微笑,“仙篆我所知浅薄,多亏了小越,一路上倾囊相授,叫我也学了些皮毛。”
越千旬鼓着腮帮子嚼嚼嚼,忽然被点名,抬头看向贺亭瞳,两眼写着茫然。
贺亭瞳给了个眼神,让他不要管,于是某人又垂下脑袋继续干饭。
“青云书院此届英才众多,其中最出类拔萃的,还得是谢少宫主与两位相里公子。”贺亭瞳高举茶杯,同他们三人遥遥碰了一个,“往后四年,还望几位道友,多多指教。”
旁侧的相里灵泽举杯便喝了,谢玄霄摩挲着酒杯,相里玄毫无波澜的眼神看向贺亭瞳,他们都在互相打量,贺亭瞳一口把杯子里的茶水饮尽,他只是笑,看起来像在示好。
“小贺你也很好,”苏昙忽然开口,“大家都很好,过两日便要开始正式授课,书院四年,都是同窗,各位当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才是。”
谢玄霄:“这是自然。”
于是大家齐齐举起了杯子,碰了一个,一时气氛十分和睦,十分纯真,而后草草吃完饭便散了场。
相里两兄弟回了天音阁,张对雪说谢玄霄身体还未好,先送他回琅嬛阁,再自己回来。越千旬吃撑了,贺亭瞳领着他去买山楂消食了。
苏昙不敢再在大街上走,站在一处阴暗小巷子里等人,扶风焉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归离剑主,对不起,我骗了你。”
苏昙:“什么?”
“我修为有十境了。”扶风焉面无表情,半垂着眼睛,表情有一丝丝脆弱,“此次试炼我确实用了剑意,不过我不是坏人,刻意隐瞒修为是因为我是离家出走,追着贺亭瞳过来书院的。”
“他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他,想追求他,可是家中长辈看管严格,所以我才隐瞒身份,不敢暴露。”
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扶风焉声音里透着股委屈,“我们一路走来,先生的人品我看在眼中,我不该撒谎,应该坦诚……但是,能不能不要揭露我的身份?我与他才相处四个月,我想多陪陪他。”
苏昙:“………”
他意识顿时沉下去,把秦檀晃起来,“听到没!听到没!我就说你太凶了!”
秦檀上线,看着面前那低着脑袋,脸上不住掉眼泪珠子的少年,眉头一蹙,“你方才怎么不说?”
“我反应慢,”扶风焉抽噎,“现在才反应过来。”
秦檀:“…………”
他眉头皱的快要拧成一个疙瘩,“你哪家的?今年多大?”
扶风焉:“十七,家世不可说,族中管教甚严,我从未杀过人,身上并无恶孽。”
说着说着,扶风焉抬起头,擦眼泪,露出自己的额头,“剑主可以查验。”
秦檀抬指,灵力一探,当真空空荡荡,不仅没有恶孽,整颗脑子空空荡荡,一窍未开。
秦檀眉梢蹙的极紧,不敢置信道:“你十境了没有识海心域?”
扶风焉摇头。
正常修炼,七境之后生识海,识海与心境息息相关,就比如秦檀一心剑道,七境时闯剑冢,得剑灵认同,此后万剑俯首,与他识海心域共鸣,得万剑碑林。
每个人的识海心域都不同,有大有小,既有微如一粒芥子,亦有宽广如城墙的,但像扶风焉这般什么都没有的,秦檀第一次见。
他眉头拧成一团,不信邪的仔细查看了一遍,灵脉宽广,根骨绝佳,只是确实没有一点其他外物反应。
于是他问,“既然你家风甚严,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被族中长辈带出来,然后走散了。”扶风焉如实道:“我遇到了贺亭瞳,一见钟情,便跟着他了……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秦檀:“没有人来找你?”
扶风焉:“没有啊。”
他回答的直白又坦荡,秦檀反而陷入了沉默。
修真界世家当中,天之骄子众多,十七岁十境未免也有些骇人听闻,但若是没有识海心域……那就不一样了。
石心之人,这是一种缺陷,他从掌门师叔那里听说过,只是从未亲眼见过。
没有识海心域,那便说明他没有心劫,无劫升境,确实极快,可这样的人与那些偶人木石并无太大区别,一生无法悟道,亦无法得到天道眷顾,境界提升的再强,也只有这一身灵脉所能蕴含的灵力。
比凡人强,但灵力不济,灵脉若是枯竭,也就是个打架厉害点的普通人,若是对上开了识海心域的,无一合之力。
这种人往往天生力大无穷,于武道上有极高的建树,但别的却也没有了,便是到了十五境,也还是会衰老,寿数亦与凡人等同。
难怪扶风焉看起来呆呆的,他可能确实是先天不足,脑子不好。
甚至于他出现在俱北州,可能也不是什么走丢了,而是他家人不愿意再供养他,所以将他丢在北境,自生自灭。
秦檀看着还在抹眼泪的少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行了,别哭了。”秦檀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声音却软了一点,“我不赶你走,你既已入了书院,好好修炼便是。”
扶风焉眼眶红红,“真的?”
秦檀想想自己看重的几个苗子,一时只觉得肩上担子实在太重,无奈道:“真的,你是我学生,谁也赶不走你。”
扶风焉抹了把脸,感谢道:“师父你真好!”
秦檀:“……别对我撒娇,贺亭瞳来了,你找他去。”
扶风焉扭头,巷子另一头,贺亭瞳举着两根冰糖葫芦过来,扶风焉抹干净脸上的泪,然后笑着过去,被人塞了一口山楂。
苏昙感慨,“看看吧,我就说,小扶是个乖孩子,往后便是再有什么事,也不要上来便喊打喊杀,同他们聊一聊,也许能解除很多误会。”
“咱们之后也是师父了,师父师父,如师如父,传道授业解惑,对学生多少还是要有些耐性。”
秦檀冷哼一声,“你行你来。”
苏昙摆烂,“我不行啊,我最多搞点心理辅导。我又不会用剑,这么多小崽,我可别教歪了……”
远远的,三个少年朝着他跑过来,贺亭瞳将一串冰冰凉凉的糖葫芦塞他手里,“刚做的,昙哥你尝尝?”
苏昙顺势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薄脆,山楂……嗯,也很甜。
————作者有话说————
小贺对队友:直球攻击
小贺对对手:拐弯抹角
小扶:大脑空空
檀哥小课堂:境其实相当于等级,灵脉容量相当于蓝条,识海心域相当于大招。
小扶现在给檀哥的感觉就是,等级高,没蓝条,没大招,只能平A
不过看不到蓝条不一定等于小扶用不出技能,也有可能他不需要([狗头])
[四十八]青云(二十六)
麟德九年四月十日,青云书院正式开学授课。
贺亭瞳早起换上了校服,黑白相间的文武袖,系上护腕,再提着从书院里领到的剑,敲开了扶风焉的房门。
“还不起,再磨蹭要迟到了。”贺亭瞳探头进去,就看见扶风焉嘴里咬着系带,还在同护腕做斗争。
对面的张对雪已经起来了,将脑袋埋在水里涮,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额发甩了甩,然后盯着给扶风焉整理衣裳的贺亭瞳哈哈大笑,“你俩关系真好,好的和小夫妻一样。”
贺亭瞳面色如常,“阿扶从前没用过护腕,不会系,我帮帮他而已。”
侧面院子里越千旬哭丧着脸爬出来,“我也不会,谁来救救我啊!”
学以致用的扶风焉伸出双手,大方道:“我来!”
四月中,杏花渐落,四人踩着一地的白碎花瓣去往校场集合。
张对雪兴奋,越千旬忐忑,扶风焉心不在焉,贺亭瞳看着眼前蒙在雾气中的浅色山景,唇角微勾。
“你心情很好。”扶风焉偏头看着他,轻声传音。
“故地重游,一时感慨良多,不过应该是高兴的。”贺亭瞳拉伸了一下胳膊,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和栈桥,初晨未见日光,白的泛冷,半空中有御剑过来的师兄,手里提着包子,鹤鸟般落在校场。
路上人渐渐多了,三三两两,呼朋引伴,一切鲜活而灿烂,连风拂过面颊时好像都更温柔些。
这样的景象他看过许多遍,但无论多久,好像总是看不腻,也不会厌倦。
青云书院开了有快十年,不过正儿八经开始对外大量招人也就今年起,剑阁的人很少,但也分了四届,拢共合起来,堪堪三十几人。
前三届的学生都是仙盟那位少主教的,如今换了先生,秦檀也不分什么前辈后辈,师兄师弟的,直接通知了所有人全部上校场。
“听说归离剑主与景明君是好友,前日也有人看见他在路上走,态度很是和煦呢。”
校场宽大,但还是能听到不少人的窃窃私语声,带着对传说的憧憬与向往,“能与景明君成为至交好友,想必归离剑主的脾气一定很好吧?”
越千旬路过时听见了,嘴角抽搐一下,勉强忍住了,但一想到未来不止他一个人倒霉,嘴角又没忍住上翘。
他一点也不想学剑,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可秦檀点了他,他也不得不学,况且琅嬛阁那边,应当不是个好去处。
其实这两日不管是贺亭瞳还是张对雪都有教他如何用剑,他努力学了,贺亭瞳说他还可以,改日带他去蹭阵术课,张对雪则是挠着脑袋思索了半天,让他多练。
越千旬知道自己这是没啥学剑的天赋了,准备认命的接受秦檀未来四年的摧残,学的了学,学不了……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也不至于被打死。
秦檀站在校场上,手持一把木剑,傲然看向众人,眼睛一扫,淡淡道:“分四队,分好后过来同我打。”
人群中一片哗然,有人小心翼翼道:“先生,这样怕是不太好吧?”
秦檀眼神丝毫不动,声音透着股不耐烦,“别废话,浪费时间。”
所有人面面相觑,随后按照入学年限分作了四队。
为首的一队只有八人,他们中修为最高的已有六境,亦是各个宗门当中的翘楚,如今又经受景明君三年教导,剑术不说出神入化,但也不可小觑,更别说八人加在一处,若是配合默契,可以起剑阵。
秦檀左手拿剑,只淡淡道:“出手。”
那八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冲了上去。
剑阁无比惨痛的一日,秦檀提着木剑把手里三十九个学生从上到下揍了个遍,到最后校场上只有寥寥数人还能站着,受了伤的少年们抱着患处哭爹喊娘,觉得前途一片晦暗。
这时候苏昙手里拿着剑,眼神愧疚,冲着所有人软声道:“累不累?打的痛不痛?本座这是为了试试你们的承受底线……不然我送你们去百草阁?”
所有人:“……”变脸也太快了点吧?秦老师!
苏昙看着表情各异的少年,有点忧愁,第一天见面就打这么狠,要是都太害怕了,以后上课各个战战兢兢当鹌鹑可怎么好?
这时人群中摇摇晃晃举起了一条胳膊,苏昙定睛一看,是鼻青脸肿的贺亭瞳,少年冲着他笑,露出雪白的牙尖,“秦先生,大家都是轻伤,百草阁便不用去了,但能不能请我们吃个饭?午时了正饿着,不去食堂好不好?”
苏昙爽快道:“……行!”
于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的一众人群顿时欢呼起来,喊着秦先生大善,爬起来往外头去了。
青云书院的饭食连猪食都不如,谁爱吃谁吃。
秦檀今日只安排了上午的教课,下午可以自行休息,或者去剑阁旁边的试炼场里同偶人打。
不过大部分人选择了回宿舍躺平,无他,秦檀下手太重了,虽然都是轻伤,但痛也是真的痛啊!
在外头吃了极饱的一顿午饭后,贺亭瞳让另外两人先回去,又拉着越千旬买了点东西,两人一同回了书院,“你想学阵是不是?”
越千旬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那是当然,不过琅嬛阁完全是谢玄霄的人,我现在过去不得被捏扁搓圆?”
贺亭瞳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一张课表来,“剑阁人少,所以只有檀哥一位先生,但琅嬛阁今年学生极多,加上往届的可能得有上百人,琅嬛阁教阵的先生多,除却那几位个元辰宫有关的,其实还有一位。”
越千旬眸子一亮,跟着贺亭瞳翻山越岭,入了琅嬛阁,又绕了好大一圈,终于在一个背阴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处竹林小院,仰头一看,明心堂,再往里一瞅,院子里没见着什么人,阳光正好的地方放了只藤椅,里头窝了个干瘦人影,灰布麻衣,宽袍大袖,小腿像两根麻杆,直挺挺蹬着,脸上盖了本书,鼾声阵阵。
越千旬看向贺亭瞳,脑袋一歪,狐疑道:“这……这也是书院里的先生?”
阵师通常有钱有势,琅嬛阁内的阵修基本都是天下闻名,出自世家大族,自然是一等一的有排场,也看重自身形象,他们平日里连个喷嚏都不会打,更别说像这样躺在这里打鼾了。
贺亭瞳大步上前,将自己买的一包荷叶鸡往桌边一放,不等他喊人,藤椅上的老叟一个激灵自己弹起来了,“鸡?有鸡?”
稀薄的一层头发,花白干枯,仿佛一把稻草,用一根竹枝挽起来,顶了个细小的发揪,他生的实在不算好看,眼皮耷拉,仔细看去冒着股说不出的贼光,毫无风度地扑向了贺亭瞳手边的食物,举起来先是咬了一口,而后才留意到旁边两个少年,老叟眼睛睁大了一点,而后露出一丝丝警惕,“你们俩是?”
“木先生好,我们是书院新收的学生,过来来找您学阵的。”贺亭瞳给了越千旬一个眼神,越千旬提着东西过来,将刚买的两坛子酒水放在桌子上,轻轻一揭,院子里酒香阵阵。
大概是酒气太香,老头眼里的警惕散开些许,又重新变成混沌一滩,他抱着酒坛子,没骨头一样重新躺回椅子里,头也不抬,“哪家的?叫什么名字?”
两人分别告知名字,老头眉梢不屑一挑,语气不耐,“小散修?”
贺亭瞳点头称是,越千旬听得对方语气里的讥讽,心里不太舒服,但心里念着贺亭瞳选的铁定没错,强压下那点不满,勉强忍着。
而后就见老头子眼神都不给一个,指了指旁边灰乎乎的小破院子,“去,好久没来学生了,自己找位子去。”
贺亭瞳道了声是,面色不改,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越千旬抬头一看,门轴都坏了,落了厚厚一层灰,房子里头空荡荡的,几张桌子乱七八糟丢在角落里,缺胳膊断腿的,一看就没人来。
越千旬之前在琅嬛阁住,那边窗明几净,杂物房都比这里干净,看到这景象欲言又止。
贺亭瞳却对他眨了下眼睛。
越千旬把所有不满憋住,将人在杂物堆里收拾了许久,腾挪出两张还算完整的桌椅,勉强能坐。
庭院里的老头还在吃东西,一边啃鸡,一边喝酒,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偶尔还会大喊两声,什么乐哉乐哉。
他们两人在里头沉默的收拾东西,将桌椅板凳等等乱七八糟的清除一空,而后寻了些东西清扫,待将屋子打扫干净,已是日暮,越千旬身上酸痛,本来上午挨了一顿打,结果下午还要来干活,摸着瘪瘪的肚子,只觉得天塌地陷。
院子外鼾声阵阵,地上倒了两个酒坛子,还有一堆被嗦的精光的骨头,老头子又睡着了,贺亭瞳领着越千旬打了声招呼,而后转身离去。
越千旬觉得贺亭瞳可能有什么受虐症,不过第二日贺亭瞳问他去不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算了,虽然不懂,但小贺师兄做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如此挨了秦檀七天的训,又给那唤作木先生的老头送了七天的鸡,终于,第八日离开时,他听到书页后老头含糊不清的声音,“明日不吃鸡,换鱼。”
得,点上菜了。
越千旬怀着一肚子的怨气,在回了小院子后,看着庭院里正在学着做菜的扶风焉,偷偷摸摸凑过去,揪起一片菜叶子,鬼鬼祟祟道:“扶哥,你不好奇我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吗?”
扶风焉歪头,他看着越千旬那张仿佛憋了八万字的便秘脸,又看了看去水房洗澡的贺亭瞳,背过身去,“不要,小贺不让我问。”
“不过你要是实在委屈,就对着菜说吧,小声些,我不偷听。”
越千旬:“……”
————作者有话说————
小扶:放一个耳朵在这里,你可以自言自语了。
小越:………
还有一更,迟一点点,但不会迟太久。
同学搬家,没办法养猫,把小猫暂时放在我这里寄养,然后那只小猫在和万万(性别女)见面的第一天,发……情了。对着万万求……欢,从昨天叫到了今天,白天让它俩又见了一面,小猫追着万万翻滚,我第一次在万万的猫脸上看到了震惊,它被撵着跑,然后拱到了我衣服里躲着。
之前家里两只小公猫喜欢万万,被战斗力超群的它揍到去搞基了,现在来了小母猫,结果还是对万万感兴趣……
就是猫猫发情,实在是太吵了,吵的我头痛。
[四十九]青云(二十七)
第八日,贺亭瞳早起,扶风焉跟着,绕着琢玉山跑了一圈,扶风焉跟着,午时吃饭,扶风焉跟着,午后往琅嬛阁方向去,扶风焉还跟着。
瞥了一眼越千旬,对方吹着口哨把脑袋转到旁边去,一脸心虚,贺亭瞳没制止,于是前往后山的林中小道上,两道人影变成了三个。
木先生吃到了肉,盯着庭院里出现的新人,眼睛一眯,看着他们三个把破门破窗修了一遍,又过了两日,张对雪练剑回来发现小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于是午后小道上人影又多了一条,三个人变成了四个,把屋顶的瓦片也给换了,等到整栋房舍翻新一遍后,木先生像是终于吃饱了也睡够了,从藤椅上起身,拉长了身子一抻,背着手晃晃悠悠离开了,顺手合上了院门。
咔嚓一声,将他们关在了一处。
张对雪擦了擦黑乎乎的脸,见人走了,没忍住问贺亭瞳,“我去查了名册,这位木先生确实是第一批入书院的先生,只是本事实在一般,也没教过什么学生,留在书院里只是偶尔修修破损的阵纹,他在琅嬛阁只是个挂名,修为亦是只有七境……”
看着他们,张对雪欲言又止,心里思索了片刻,最后定声道:“可是琅嬛阁里有人针对你们?若是有人为难你们,只管告诉我,我去替你们讨个公道!”
他明明已经同少宫主谈过,说好的不能针对贺亭瞳他们的,为何还是如此,居然让他们连个先生都不敢请!
“此事和谢玄霄无关,我们压根没去其他夫子那里上课。”贺亭瞳哑然失笑,“这位夫子是我选的。”
虽然他确实很想让这俩赶紧地分开,但谢玄霄没做的事,也不至于刻意去冤枉他。
将最后一片瓦归位,贺亭瞳拍拍手上的灰,他坐在房顶上,推推旁边腰酸背痛的越千旬,“小越,你感觉如何?”
“我若是能学到东西也就罢了,主要这老头他性格古怪的很,一点也不像个先生。”越千旬嘀嘀咕咕抱怨道:“这么多天了,既不授课,也没有好脸色,见天的喝酒睡觉吃肉,一点夫子的样子都没有,看起来不太靠谱。”
日头渐落,今日授课时间也过了,越千旬从房顶上爬下去,“实在不行我自学也是一样,反正阵符大多也是死背,我上书楼里多翻翻也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留着做苦力,还耽误了你们学剑。”
越千旬拉开大门,到外面去打水洗脸,他声音清脆,口齿清晰,由近至远,从庭院外传来,“这木老头这么懒,我觉得他的能力指不定还不如瞳哥……呢……”
吱呀一声,越千旬从提着空桶从侧门出现,他盯着屋顶上的贺亭瞳,又看了眼手里的木桶,呆滞住:“我怎么回来了?”
语毕,他蹙起眉头,转而从小门出去,大门一拉开,他又在正门口出现。
木先生的小学堂方方正正,只有一处正门和一处侧门,院墙低矮,爬了藤萝,坐在房顶上,也可以看见更远处松涛阵阵,日头西垂,空中有学子御剑而过的云气,灿金的夕阳渐坠,一轮圆月初升,藏在蔚蓝的天角。
一切与常日无异,但是越千旬试了很多种方法,不管他是走门还是爬墙,翻窗还是爬树,每一次都会重新绕进来,简直就像是遇到了鬼打墙。
张对雪的阵术是谢玄霄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他在这上面没什么太大的天赋,但见得多了,对阵符也有不少了解,摸着墙面,他按着越千旬的步伐走了一遍,从侧门出来,眉头一皱,“是困阵。”
越千旬怒不可遏,他叉着腰,表情阴鸷,“……吃了我们的饭,还把我们关在这里,这老头未免也太过分!”
语毕,他抬手,掐算着方位,开始尝试破阵,张对雪亦掏出了剑,眯着眼观气,试图硬闯。
贺亭瞳依旧坐在房顶上,夕阳余晖洒在身上,将衣服勾勒了一圈金灿灿的边,扶风焉撑头坐在他旁侧,细密的长发从肩侧滑落,看着底下团团转的两人,困惑道:“你不下去?”
“敌不动,我不动。”贺亭瞳一手搭在膝上,忽然想起来似的,看向旁侧的扶风焉,“神君,你可会观阵?”
扶风焉眼睫微颤,随后缓缓摇头,“我没学过,不会。”
厅堂里,越千旬掐着步子走到后院,转眼没了踪迹,张对雪强行破阵失(LhR交)败,拉开大门,而后再没出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剩下他们两人肩并肩坐着,空气一时都安静下来。
“你的阵都是跟着木先生学的?”扶风焉打破沉默,小声问道。
“没错。”贺亭瞳坦然回答。
他学过很多东西,剑,术,阵,符,祝厌,除却实在没那个天赋,所以乐理从未入门外,在过去那漫长的十几世里,他尝试过各种方式去提升自己的能力。
阵术是他的保命手段之一。
九州之内有句话,叫穷学剑,富学阵,阵术不同于其他的修炼方式,此技需要大量的积累,而当世所有的阵图,法诀,破译开的大仙篆,小仙篆,全部由大型仙门掌握,想看,按字算,市场上开蒙用的阵图,可以说是一字一金。
而元辰宫内存着当世八分的阵图,剩下的则流落在各地大大小小的秘境中,需要人搜集破译。
要学阵若没有师父引导,便是将图纸放在眼前,那字也是看不懂的。所以元辰宫才能在当世五宗之中,成为上三仙宫,宫内三万座师,是天下阵术之本。
只是元辰宫考核严格,入门需要重重引荐,名额早被各地仙宗内的那些世家子内定了,轮不到普通人。
贺亭瞳从未想过学阵,也没那个能力去学阵,他从玉衡宗脱身后阴差阳错入了青云书院,当了许多年的剑修,直至误入此处破屋,见着了个不讲理的老头。
起先他如越千旬一般,以为木先生是个刻薄市侩懒散被孤立的小老头,出于同情,帮着干了许久的活,然后就和现在一样,被困在这里头困了一夜。
他那时什么望气,辨灵,观星……全都不会,然后破罐子破摔在院子里呆了三天,差点将自己渴死。三天后,老头子怒气冲冲进来,指着他的脑袋问,“你不是过来学阵的?”
天可怜见的,他那时候只是在书院里无处可去,觉得此处静谧,虽然有个老头挑三拣四的挺烦人,但他向来尊老爱幼,觉得对方孤苦伶仃的甚是可怜,于是过来帮衬一下。
他又不懂玄术,此前连仙篆都没见过,学阵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木先生嚣张了大半辈子,临了虽然失势,也没想过居然还会有人拒绝当他的学生,当即怒不可遏,硬生生把贺亭瞳关在院子里困了一年,一年内从基础学起,背阵图,识仙篆,观星望气算命,差点将贺亭瞳逼疯,终于在一年之后,他入了门,成功寻到了院子的出口。
木先生敲着他的脑袋,说他是段朽木,庸才,蠢货,一年了才入门,实在是不堪大用,然后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倾囊相授。
他偷偷摸摸习得了阵术,只是在这上面终究缺了点天赋,悟不通木先生的绝技,以至于先生兵解之后,就这样断了传承。
“越千旬受天道眷顾,他是主角,以他的资质,兴许能继承先生衣钵,学会我不会的。”贺亭瞳一手撑着膝,看着场下庭院,眸光很淡,静得像一汪不见底的神潭,他的表情实在太平淡,分辨不出悲喜。
扶风焉不知他到底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他辨不出贺亭瞳的心思,只能伸出手,按在了他胸口。
贺亭瞳:“?”
扶风焉感受着掌下胸腔中的震动,一声又一声,规律且平缓,有一种让人犯困的安宁感。
他在脑袋里搜罗了许许多多的话,按照话本子里说的,在对方脆弱时,他现在应该抱上去,吻上去,用许许多多柔软的情话去哄一个正失意落寞的人,撬动他的心房。
可对上贺亭瞳的眼睛,他脑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凭借着本能道:“你很好,你是独一无二的,不要失落。”
贺亭瞳抖了一下,他看着覆盖了自己胸腔上的手指,对方好像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些,曲指抓了抓。
“神君。”贺亭瞳声音放软,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正摸着他胸口的少年,总觉得对方的表情木讷中透着股意犹未尽,“好摸吗?”
扶风焉以一种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向他,辩驳道:“我没有摸你,隔着衣服呢。”
而后他恍然大悟,抓着贺亭瞳的手腕,将他的手指按在了自己心口,公平公正道:“给你摸。”
粗糙衣袍下的是少年郎炽热的体温,指尖按在他手腕上,干燥又温暖,贺亭瞳有些不自在地想要缩回手,却被人钳住了,跑不掉。
扶风焉盯着贺亭瞳的眼睛,直白又坦荡地开口,“我心跳的好快,你摸摸我,我便觉得开心,所以我还是喜欢你。”
“你的心跳声还是这么稳定,”扶风焉语气有一丝丝失落,“你依旧不喜欢我。”
“唉,”扶风焉叹气,“你好难追。”
贺亭瞳:“………”
————作者有话说————
满血复活!!!
我前两天是真的,喝了一帖药,然后大姨妈来了,也不能说是痛不欲生吧,我从凌晨两点睡到了下午四点,然后从晚上九点睡到了凌晨……连续三天,一直在睡觉,一直在睡觉,累到没有一丝丝力气,可我什么都没干,就是累,累到手机都看不了,好像把之前缺掉的瞌睡全部补回来了……
现在我精神又恢复好啦!!还差四更,一万二,这几天补上,么么啾~
[五十零]青云(二十八)
木先生坐在沙盘前,手边搁了一面镜子,透过镜子看着一栋房舍里的小人走来走去,张对雪已经开始暴力破阵,他本就懂得一些阵术要领,寻了个灵力薄弱处拔剑就砍,那动作凶的吓人。
越千旬被困在角落里,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研究灵力走向,虽然方式不同,但这俩还算勤勉。
摸着自己的胡子,他转向了另一边,还有两个正在房顶上排排坐,你侬我侬,风花雪月,互相贴着心口互诉衷肠,眼看他们越贴越近,感觉马上嘴都要贴上去了,木先生忍无可忍,往沙盘房子里放了一枚雷篆,顿时轰隆一声响,晴空霹雳,差点把那对小鸳鸯从房顶上劈下去。
旁侧有人大笑,“哎哟喂,轻点。”
林叶潇潇,徐院长拿着枚酒壶晃荡,他坐在旁侧,看着镜面内贺亭瞳与扶风焉两人从屋顶上滚下去,灰头土脸两只,正仰着脑袋看向天空,一脸的困惑。
“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怎么下手还这么不知轻重。”徐院长又偷偷喝了一口酒,“怎么样,老木,看中哪一个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一个破阵的都没有,光去亲亲我我了。”木先生还是那个不修边幅的模样,他蹙眉看着糯米团一般粘在一处的两只,恨不得在他们俩中间插个阵,把他们俩撕开。
不过扶风焉正死死抓着贺亭瞳的胳膊,不给他机会,两人手拉手,跑到屋子里去了。
“你不是忙的脚不沾地,今儿个怎么想着过来找我了?”木先生抢过酒葫芦,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还是你个老小子会享受,冰泉澧都能搞得到。”
“正式授课了,我也清闲不了太久,不比你哦,还可以躺着晒太阳。”徐院长捏了把自己的胡子,低声问道:“伤势恢复的如何?”
“放心,再活个百八十年的不是问题。”木先生仰着脑袋,眯起眼睛,花白斑驳的头发像一把杂草,“你呢,还是不打算选两个学生教教?”
“这不都是我学生?”徐院长嘿嘿一笑,“青云书院都是我开的,老夫可是桃李满天下!”
木先生:“……”
他给了个白眼,转头去看阵里的四个小兔崽子,凝神一望,张对雪已经把阵破了一个口子,他赶紧再加一个。
徐院长:“他与谢家那小子关系匪浅。”
“元辰宫的?他怎么学的剑?”木先生眉头一皱,他这辈子,一来最厌恶元辰宫,二来最恶心剑修,张对雪出自元辰宫还学剑,简直就是踩在了他的雷点上,不要。
“这小子天赋不错,脑子转的也快,只是身上气息又不太对。”木先生指了指越千旬,“怎么邪里邪气的,有点魔气?感觉长大了会欺师灭祖。”
镜子再一转,又挪到了那黏黏糊糊两人身上,还在卿卿我我,看的人眼睛痛。
“你看你,都招的些什么歪瓜裂枣!”木先生气急败坏,抬手就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乱飞,然后他看见那个高个子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腿一抬,坐到矮个子腿上,还顺势圈住了脖子。
徐院长:“……噗!”
酒水喷了木先生一脸。
木先生抹了把脸上的酒,没好气道:“滚。”
他又看了一眼水镜,只觉得牙酸无比,“光天化日,有伤风化!我劝你赶紧出个新规,青云书院禁止谈情说爱!”
徐院长挥挥手,“哎哟喂,都是群十几岁正活泼的孩子,谈一谈无伤大雅啦,又不会毁天灭地,且随他们去吧。”
木先生:“……”
屋子内,贺亭瞳被压在椅子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扶风焉实在算不上轻巧,偏偏他一个大个,就喜欢硬贴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拱在他脖颈,将脸埋在里头,嗡嗡开口,“有人在看。”
“这里当然有人在看,别忘了木先生要选学生,他定然是要看我们在阵中的表现的。”贺亭瞳扶着椅子,免得连人带凳子倒下去,刚才电闪雷鸣那一会儿,扶风焉手一抬就想用灵力强行破阵,被他伸手抓住了,此人便顺势而为这么一倒,恨不能团吧团吧,将自己塞他怀里。
贺亭瞳十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粘人的,他艰难地活动,小声问:“要不要学阵?”
扶风焉瞪着自己的眼睛,脑子里浮现了很多的声音,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禁令,确实不能学阵,不过他跑都跑了,也不怕违规这一条。
犹豫了好一会儿,而后扶风焉重重点头,“我要跟你学。”
贺亭瞳刚要答应,就听见对方从善如流的改口,掷地有声,“师尊!”
贺亭瞳一个激灵,往后一仰,本就不太结实的椅子腿在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后就此倒塌,两人顿时摔作一团。
烟尘四起,贺亭瞳趴在地上气急败坏道:“你被逐出师门了!”
扶风焉:“……呜。”
拜师虽然失败,但贺亭瞳确实是个很有耐心的引导人,他领着扶风焉在庭院四处走动,看似在散步,实际上教着他如何分辨阵中的灵力走向,从而点出阵心。
“剑修最常做的便是暴力破阵,找到阵心截断灵流,从而毁掉整个大阵。这种若是碰到小型阵法,确实快准狠,能够迅速挣脱束缚。”贺亭瞳眼神往旁侧一飘,给了扶风焉一个若有似无的眼神,“你看到了多少阵心?”
扶风焉眼睛那么一转,就看到了四散开的灵力,如同缠在一处的线头,叫他看的发晕。
“太乱了。”
“这么看。”贺亭瞳两手交叉,在扶风焉眼前圈出一个框,“一格一格去观察,不论多庞大精密的阵法,都是由一个个小阵组合出的,由小见大,再难的阵也能找到破绽。”
扶风焉看着半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阵术,如同一帐薄纱,透过阵术之外,可以看见更远处的竹林,以及竹林里正美滋滋喝酒的两个老头。
贺亭瞳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看到破绽没?”
扶风焉点点头:“看到了,很明显。”
竹林内,徐院长与木先生忽然齐齐打了个冷战。
“怎么有点怪怪的。”木先生摸了摸后脑勺,看向水镜,“哟呵,总算舍得动了。”
贺亭瞳带着扶风焉在庭院里走了一圈,“若是碰到了那种大型阵法,攻击阵心不一定会破阵,反而会暴露自身位置,而且所有阵师都知道,阵心为一阵命门所在,有些狡猾的阵师会在阵心上再叠阵法,或是直接落下杀阵,防不胜防。”
他们两人穿过一道院门,眼前景象忽然一变,身后变成白墙,前方是一处树藤蔓,贺亭瞳伸手一拨,带着扶风焉转眼来到一处偏院,院子里,张对雪让一根缚灵锁倒吊在半空中,正弯着腰一弹一弹。
“你看。”贺亭瞳捡起地上的剑,“张兄想必就是暴力破阵,被假阵心上的缚阵给阴了。”
张对雪:“呜呜呜呜!”
贺亭瞳看着近在眼前的同伴,刚一抬脚,又缓缓收了回来,投石问路,果不其然,张对雪被束缚的影子看似近在咫尺,转瞬又消失不见。
“尤其是这种有人在后头操控的,最难破解。”贺亭瞳叹气,“这种阵心会一直变动,光靠破阵是没用的,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沙盘,把施术人给抓起来。”
扶风焉默默报点,“木先生和徐院长,他们在东南方喝酒。”
“这是青云书院,我们又不能打夫子。”贺亭瞳左右观摩,而后领着扶风焉来到一处小偏房,眨了眨眼,“但是可以用点不惊动他们的歪办法。”
“嘿,这俩畏畏缩缩的在干什么?”木先生伸长脖子,看着进了偏房的两人打打闹闹,忽然扶风焉手一动,水镜一黑,画面消失。
此处为木先生的住所,阵师所在的地方,自然全是阵文,为了更好的看清楚学生动作,庭院里的每一处镜面,水洼,甚至于木叶上的水珠,都是一面用来投影的镜子,能够将所有人的动作投影的一清二楚。
偏房里窄小,只放了一面镜子,两杯水,而现在三处视野全部被拔除,门窗紧闭,再看不见一丁点的人影。
贺亭瞳在地上写写画画,“这个阵是我研究了许多年后自创的,我管它叫反解阵。”
一个巴掌大的奇奇怪怪的小阵在地上画出来,圆圈在里,所有阵法向外,乍一看像个竖起毛尖的刺猬。
扶风焉在旁边探头探脑,盯着这阵术仔细观察。
“用来解阵会有点慢,像书院这样的阵笼,可能得跑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解开。”贺亭瞳拍拍手,“不过破个狗洞还是差不多的。”
扶风焉看着那阵术融入整体阵文当中,而后很快将规律的阵法搅得一团糟,就像原本平铺的丝线,忽然伸来一只猫爪,抓出了一道线头,然后线头被搅和的越来越大,灵力扰乱,在地上形成一个指甲盖儿大的孔洞。
“喏。”贺亭瞳敲了敲地板,得意一笑,“这里就是实地,解开了。”
扶风焉哇了一声,“厉害!”
贺亭瞳将那道乱跑的阵文擦掉,冲着扶风焉勾了勾手指,“来,我教你怎么画。”
两颗脑袋埋到了一处,听取哇声一片。
如此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秦檀上早课,他虚虚看了一眼,缺了六个人。
他下手重,受伤了请假的,太累了没来得及赶过来也是有可能。
一个时辰后,来了两个迟到的,缺了四个人。
两个时辰后,苏昙提醒,“他们四个一个院的,不会遇到什么事了吧?尤其是小雪,他从来都是最早来,最迟走的。”
秦檀:“我会不知?”
他蹙着眉头教完了上午的课,对着放学后的学生随口一问,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确实没见着他们唉,是不是被琅嬛阁那边扣下了啊?”
“我昨日看着他们往琅嬛阁去了,说是过去学阵,莫非一夜未归?”
知道了地点,秦檀掂了掂手里的剑,拔腿就走。
苏昙:“你要干啥?”
秦檀面沉如水,“敢与本座抢学生,不要命了,我这就去抢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扶:新技能get!
师徒play中道崩殂。
[五十一]青云(二十九)
越千旬在地上阴暗爬行,终于在密密麻麻的阵符中掏出个洞,学着贺亭瞳从前破谢玄霄阵法那般,在墙面上抽了个窟窿,砸碎土墙,成功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他抖落满身的尘土,看着外头灿烂的阳光,只觉得神清气爽,叉着腰哈哈一笑,自信道:“老头子,小小阵法,你困不住我!”
然后一转头撞在冷冰冰的剑柄上,肚子被顶的生痛,越千旬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仰头就看见秦檀低垂的眼睛,漆黑冷冽,闪烁着杀人一般的寒芒,瞅着他冷冷道:“集体逃课,这是不想学剑了?”
秦檀身后,木先生“坐”在躺椅上,浑身僵硬,他脑袋前面悬着一道透明剑影,直指眉心,蓄势待发,感觉下一秒就要万剑齐落,将人戳成筛子。
越千旬见状扑通一下跪倒,恨不得当场磕俩头,当即指天发誓,“秦先生,绝无这种可能!”
秦檀略微满意,波澜不惊道:“其他三个呢?”
越千旬立刻转身,指了指他钻出来的洞狗腿道:“都在里面,还没出来,我这就去救他们。”
看着那方狗洞,秦檀嘴角一抽,“这么一点小阵法都解决不了,废物。”
略微抬目,他一脚将大门踹开,以自身灵力强行撕扯开一道破口,轰隆一声巨响,外围流转的重重阵法即刻碎裂,一同破碎的还有木先生埋在墙角底下的十斤灵石,和他的院墙。
木先生活了这么大岁数,少年时腥风血雨惯了,而今虽然失势,但也只是呆在好友书院里养老,平生第一次见有人居然对着他如此不讲道理,胡子都快气得竖起来,顾不得脑袋顶上的剑意,一把蹿出来大叫,“你个莽夫!你毁我宅院,老夫与你拼了!”
他抬手掐诀,只见指尖数道金光闪动,眼见一道阵笼要被他甩出去,秦檀察觉危险,眉梢微动,按住剑柄,堪堪拔出一寸,剑意大涨,正待干架,就听得旁侧传来一道沙哑嘶吼:“都住手!别打架!”
刚干完活回来的徐院长连用几个瞬身术扑过来,一巴掌堵住木先生的嘴,把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言术全部堵了回去,他气喘吁吁,看着剑都出鞘了一半的秦檀,没好气道:“青云书院禁止夫子斗殴!”
秦檀挑眉,收剑归鞘,木先生让老友按着,奈何不得,张牙舞爪,无能狂怒,眼睁睁看着自己布下的阵法被人毁了一半,然后秦檀慢悠悠进去,把另外三个小崽子领了出来,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连个阵都破不了,丢脸!”
木先生:“呜呜呜!”
四个人排排站,张对雪羞愧难当,越千旬畏畏缩缩,扶风焉神游物外,还惦记着方才在小屋子里学到的东西,唯有贺亭瞳,看着塌了一半的院墙,眼皮一跳,目光转向被徐院长抓着,脸色都有点发青的木先生,有点同情。
“回去。”秦檀利落转身,“上午浪费的课时你们下午都给我补回来。”
眼见那四小只连成一排要跟着走了,徐院长没忍住开口留人,“小秦啊,你过来,借一步说话。”
只见高冷剑修顿步,回首一望,眉头幽幽蹙了起来,打量许久,片刻后,他周身气势一松,手一拂,先抓来贺亭瞳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贺亭瞳一眼看出换了人,于是凑到顶锅的苏昙耳边悄声道:“其实这位木先生阵术上颇有见地,我本来打算让他给小越授课的。”
“也就是说,你们被困着,是因为小越在做随堂考试,做题太慢,把你们给连带了?”苏昙目光移向越千旬,少年哆嗦了一下,背过身去。
贺亭瞳果断点头,“是的,他还需要多加练习!”
越千旬:“………”明明就我一个破阵成功了!
苏昙凑近低声道:“和琅嬛阁没关系?不是故意针对你们?”
贺亭瞳:“完全没有,木先生与琅嬛阁不熟。”
苏昙扶额,“那完了,我早说了不要打架,怎么就会惹事。”
平复心情,他转身看向徐院长,勾唇笑了一下,顿时如沐春风,放缓了声音,顿时亲切万分,“徐院长,您这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啊?”
徐院长:“?”
木先生:“……”
三个成年人靠近,将这边四个少年撇在原地,而后上了竹林那头去交头接耳了,时不时朝着这边看一眼,讨价还价的样子。
越千旬蹲在地上,揪着草叶十分阴郁,“感觉这阵我是学不成了,还是老老实实学剑吧,明日我要上山中跑三圈。”
张对雪被捆了许久,蹲在另外一边,“我果然做什么都不行,学阵一团乱麻,学剑连一个困阵都破不开,我好废物。”
两个人喃喃低语,头顶怨气冲天,贺亭瞳只得蹲下来,两只手一边揽一个,拍拍他们俩的脑袋瓜,“只是一点小挫折而已,兄弟们,不要丧气。”
“这阵只有小越你破开了,说明你当真于阵术一道上是绝世天才!我都没找到一点点头绪,正和你扶哥在屋里头喝茶呢。”
“毕竟这可是青云书院夫子布置的困阵!”
越千旬毫无波澜:“哦。”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看过京玉楼的一张邸报,此人木姓,与院长好友,阵师,极有可能是百年前的第一阵师,木神机。”贺亭瞳靠近小声蛐蛐,语气鬼祟。
越千旬浑身一震,他虽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号,但一听到什么第一,就肃然起敬,“啊?真的假的?”
贺亭瞳嘘了一下,示意他低点声,“我也只是猜测,但你想想,能够在青云书院教学的,绝非等闲之辈,你此番表现,定然已被人看中,会被收作入门弟子。”
贺亭瞳竖起一个大拇指,感慨:“道途坦荡啊!”
越千旬:“……”
贺亭瞳:“信不信我?”
越千旬:“……信!”
于是贺亭瞳脑袋又歪向另一边,“张兄你虽未能破阵,也不要气馁,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尚有一阵困之,但我们可是有秦先生指导的人,待四年之后直入剑宗,你剑道大成,九州之内,定然无阵可困,天上天下,于尔再无囚笼!”
“你看那墙,你看那阵,下届青云榜首,非你莫属!”
两人对视良久,张对雪握紧了剑,热血沸腾,坚定道:“好友,有朝一日,身前险阻,我俱以一剑破之!”
三人抓住手腕,目光坚毅。
扶风焉蹲在贺亭瞳面前,“那我呢?那我呢?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贺亭瞳:“过来帮我理理头发。”
扶风焉:“好!”
于是他欢天喜地地绕到贺亭瞳身后,把他有些松垮的发带紧了紧。
竹林另一头,秦檀听着这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扯皮,只觉得脑袋胀痛,百无聊赖中神识旁边一瞅,忽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他们几个在干什么?”
苏昙讨价还价中抽空回神看了一眼,“不知道啊,但感觉燃起来了。”
秦檀:“?”
一番“友好交流”后,木先生终于与“秦檀”冰释前嫌,三人将这几个苗子进行了友好瓜分。张对雪跟着秦檀继续学剑去,不用再过来了,越千旬往后留在明心院学阵,他剑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至于贺亭瞳,木先生难得开口要他,不过苏昙不让。
笑话,他的好老乡当剑修当的好好的,他怎么可能让他到别人手里学阵?
商量半天,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徐院长出马,“唉呀,这样吧,你们谁也不服谁,那也别争了,往后课业越发吃紧,为了公平,我吃点亏,就勉强收两个徒弟吧。”
苏昙:“?”
木先生:“??”
徐院长拍板,连嘴角都忍不住上钩:“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的事也不忙,一个月里还是能抽出个三五天上你们那儿去的。”
“反正青云书院授课不限量,他们若是喜欢,自然会去找你们学东西的不是?”
木先生跳起来要打人:“你这老贼,图谋不轨!”
徐院长脚底抹油,“我这是为了公平!”
语毕,他转头就走,快速行至窝在一处的几个少年那边,随后冲着贺亭瞳与扶风焉微笑:“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贺亭瞳:“?”
于是就这样,莫名其妙,改换门庭。
徐院长,徐隐微,此人最为人称道的技能是讨饭,只是课业教学一事上却是未知,说实话,没谁见过。
贺亭瞳十几辈子都没见过徐院长教书,也没见过徐院长打人,更没听说过他修什么道。
只知道他出身极高,辈分极高,朋友极多,还有个仙盟盟主的兄长,和一个与秦檀齐名的侄儿,另外就是开了青云书院,并一届一届扩招下去,让更多人得以入仙门,不论是三流小宗,还是闲游散修,只要有能力,都能接触到顶尖仙术,给仙盟补充了源源不断的人才,得以在往后数十年,九州动乱,风雨飘摇中,硬生生将仙门撑住。
论做人,贺亭瞳是极佩服他的。
但论教书,贺亭瞳看着面前笑容和煦的院长,又看看手边上几摞高的名册。
“院长,您这是……”
“叫夫子就好。”徐院长拍拍他俩的肩膀,“我一看你们俩就心生欢喜,知道你们定然是可造之材,不舍得叫为师孤苦无依。”
扶风焉:“?”
徐院长:“来,都来看看,入我青云书院,第一步,先修心,所以这一千份的名册,你俩先帮为师整理一下。”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丧心病狂了,于是徐院长抬起了脑袋,对着他们和善一笑,“不白干,我这里包饭的,不吃食堂。”
————作者有话说————
小扶:属于我的夸夸,没有TAT
小贺:给你个摸摸补偿
[五十二]青云(三十)
徐院长的住所从外观上看起来相当豪奢,只是待一进去,便会发现满屋子俱是书册典籍,堆垒如山,只一个会客厅修缮的颇为雅致通透,看样子是用来撑场面的。
至于干活的地方……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别担心,老夫甚是和善慈祥,最喜欢同你们这群小年轻打交道,我这待遇可好,不用早起爬山挨骂挨打,也不用整天背什么乱七八糟的阵啊符啊的,”徐院长探脚一推,将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踢开,“每日只需要静心养神打坐,多看书,多聊天,心情好,咱们修为自然提升。”
贺亭瞳:“当真?”
徐院长打包票:“真的不能再真了!”
扶风焉跟在后面,仰头左看右看,一脚踩中枚竹片,不知是存放了多少年的老东西,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顿时断作两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远方传来一声哀嚎,随后是徐院长痛苦的嘶喊声,“我的笔记啊!”
扶风焉愣住,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看他要踩中另一根竹简,贺亭瞳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把将他抓住,拉到了身侧,嘱咐道:“站好别动。”
他顿时听话的一动不动,僵硬似块石头。
贺亭瞳从地上捡起碎片,拼合在一处,看了一眼,笑道:“院长莫要着急,这签子只是断了,再修一支即可,您看,笔记不受影响。”
竹片之上赫然写着,“今日困顿,食甘栗一包,未学心经,甚乐,明日不可怠惰,切记切记。”
徐院将木签一抽,藏进袖子里,咳嗽一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随意些,碰到东西也无所谓的,老夫向来好脾气。”
贺亭瞳看着地上散乱的竹片玉简书册,还有像是被人刻意抽出来半截,歪歪扭扭好似随时要倒下的书山,被砍了半截的桌角,还有地上随处散乱的竹简,甚至还有几粒灵珠蛰伏在路中间,准备随机选中一个路人绊倒。
这若是当真塌了,那这屋子里的东西让人整理得够呛。
一眼看穿老头子的险恶用心,贺亭瞳抓着扶风焉,两人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路障,见贺亭瞳毫不上当,不给人一点拿捏他们的机会,徐院长沉痛扼腕,只能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朝着书山扑过去,伸手轻轻一推,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书册顿时便要往下倾倒。
贺亭瞳抓人,扶风焉扶书,徐院长人歪作一团,睁眼一看,扶风焉飘在半空,堪堪将歪倒的书册又推了回去。
“院长您慢些走,别着急,摔着就不好了。”贺亭瞳在旁侧温声安慰老年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等帮忙的,直接吩咐就是,不必如此。”
徐院长抓住贺亭瞳的手认真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贺亭瞳:“您请说?”
“看到那些名册没有?帮我整理一下,三日后我要去仙盟讨债,这边事务太多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徐院长搓手,“既然都选择了当我的学生,所以你们应该会帮帮为师的吧?”
贺亭瞳:“………”
徐院长三两步走到桌案前,房间里实在是昏暗,书山将窗子都遮挡,透不进什么光线,全靠桌上的明珠照明,他在桌子里掏了掏,取出一方私印丢过来,“当然,我也不会太压榨你们,半个月内能整理好就行,肚子饿了就去书院外头吃饭,竹书巷子第三家的厨子与我认识,你们去吃饭报我名字不要钱,不过要偷偷去,别让人发现哈!”
“平日里去找秦檀或是找木老头玩都行,至于想学什么东西,”徐院长拍了拍身侧灰尘扑扑的书籍,扬尘一片,随意道:“我最近没时间,不过老夫我喜欢写点东西,平生见闻皆在此中,你们若是有空,便帮我将书理理,想看什么自己拿,莫要让它们朽了。”
贺亭瞳望着一室的书册,微微出神。他记得徐院长自少时起便踏遍九州,见多识广,人生异常传奇。
此前他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何重开这么多遍,曾去学过许多东西,进过元辰宫的殊文阁,入过剑宗的沉剑冢,探过碧云川的杏林,去过雾花境的水月祠,亦在莲台佛像前与佛子清谈论道,但没有一处地方能解他心中所惑。
如今他虽然知晓世界为何重启,可还是不懂,为什么此间世界是这般模样。
徐隐微是天底下最博学之人,他的笔记对自己也许会有些启发。
于是贺亭瞳欣然同意,在徐院长兴奋的目光中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老头儿兴高采烈教他如何处理名册,还安慰性地拍拍,“好孩子,没关系,为师很快就回来,绝对不会让你们受累。”
思前想后,徐院长终究还是有点良心不安,于是又补充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徐院长溜的很快,说是三日后走,其实第二日人便跑的没影了。
偌大一个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贺亭瞳做事极快,毕竟他前几世最高位时当过仙盟管事,而今不过是书院几百名册而已,他只消三日便全部处理完毕。期间扶风焉试图帮忙,不过好像确实没什么插手的余地,贺亭瞳便哄他去看书。
大殿内的书籍保管的不算很好,空气中散发着墨汁灰尘和纸张竹简腐朽的气味,到处丢的毛笔,纸团,还有抽屉里零零散散一堆乱七八糟的章子,玉佩,通讯法器,符箓,甚至于还有几粒葡萄干,想来是吃东西的时候漏掉的。
扶风焉搬来了一个矮凳在旁侧坐下,手里捧了本书册静静看,只是明珠光亮惨白,看久了伤眼。若是觉得累了,就停一停,趴在宽大的桌案上看贺亭瞳办公。
屋子里昏暗,不分昼夜,贺亭瞳的脸在光下有种瓷片般的冷白,扶风焉看的却很欢喜。
四月,贺亭瞳将徐院长手稿整理了一批,大多是些可怕的吐槽见闻,比如剑宗执剑长老睡觉不洗脚,元辰宫宫主脚踏八只船,药宗门主手搓春药把自己药……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八卦,某年某日,记得一清二楚。
贺亭瞳将这些手稿处理好后装订在一处。
他时间安排的很满,隔日去一趟剑阁,或是木先生的小院,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大殿内,一册一册的书籍被他翻阅,整理,收存。
徐院长中间也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呆不了太久便要走。不过他倒是记得带特产,因为养了两个小苦力,院长也大方,什么时令瓜果,糕点,花露,酒酿,甚至于养容丸都给带了一盒。
七月中,扶风焉终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葡萄,院长从西州回来,给他们提了一篮子。贺亭瞳每人都送了些,可是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越千旬看到葡萄都反酸,最后还是苏昙要了去酿酒了。
扶风焉很喜欢,还将葡萄籽留着,挖了个坑埋起来,试图在庭院里种葡萄。他照顾的细心,还真让他养出颗小苗出来。
从春末到夏初,再到秋叶零落,冬雪飘飞,时间过得飞快,殿内堆叠过高的笔记被一本本归纳到位,贺亭瞳重新规划了书架,将窗子拯救出来,房间里也终于不用白日点灯了。
又是一年春三月,草长莺飞,满城烟柳,灵舟从一梦泽上飞过,卷起千重云气,雾霭蒙蒙,似龙女鬓边垂落的泪珠。
云止脸色惨白,他有些不适地从窗子口探出头去,喘了一口气,又恹恹躺在软椅上,提不起什么精神。
一年前他因为戕害同门被押入戒律堂受了极重的惩戒,肋骨都打断了六根,休养了许久方才恢复身体,只是那一年的青云初试终究还是没赶上,就这样耽误了。
养病的这一年里,宗门里所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父亲望着他的眼神严肃又冷漠,师兄们对他亦是再无一丝温情。
不论他如何辩解,如何说那贺亭瞳是个被夺舍的妖人,居心叵测故意陷害,可是没有人信他,甚至有同门觉得他得了失心疯。
但没关系,所有人都不信他,还有一人信他,所有人都厌恶他,却还有一人爱他。
可是一日两日三日,沈奚垣消失无踪。
同门说他被废了功法逐出师门,兴许是死在了某处,但云止再清楚不过,他的爱人是大魔,前去追杀贺亭瞳那个柔软柔弱不能自理的瞎眼美人去了,一个凡人而已,又能绊住他多久的脚步?
沈奚垣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迟早会回来接他的。
于是他等啊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刚能下地的时候,他跌跌撞撞着去寻了能够与沈奚垣传话的灵器,可是灵器那边空荡荡的,唯有风声,他在山中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才在界碑缝隙处寻到了另一枚。
沈奚垣失踪了。
他被抛弃了。
云止痛不欲生,一度险些堕魔,俱被宗主救了回来。
崩溃之中,他终是对着宗主将自己与沈奚垣如何相知相识,以及寒山境落雪崖雪猎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尽数告知,包括贺亭瞳如何威逼利诱,暗算他,以及落梅院中两人争执时发生的所有对话,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他本来应该死了的,丹台心脏尽数摧毁,如何能活?”云止状若疯癫,“定然是心怀怨恨,献身于什么邪祟,让其夺舍后故意害我!”
九州之内确实有此种秘法,多为魔族所用,走投无路满身绝望之人,以肉身魂魄为食饵,献舍大魔,只为复仇。
寒山境是九州与魔界的第一重防线,千年来,魔族渗透的确实厉害,云止能遇到沈奚垣,那贺亭瞳又何尝不会遇到另一只大魔呢?
玉衡宗主听他如此疯魔,先是一骇,再一想到贺亭瞳归宗后的种种异常,也是发觉了不对。
“爹,我知错了,你要为我做主,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们!”云止双目猩红,几乎流出血来。
宗主看着他浑身上下有如实质的血气,长叹一声:“你若恨他,那便去报仇。”
“吾儿何必自苦,贺亭瞳只是为父为你选择的一枚磨刀石,利刃断没有被磨刀石敲碎的道理,此去青云书院,你只消好好学剑,待入剑阁,以你的资质定能拜入归离剑主门下。待四年后你出师,我将贺亭瞳擒来,让你泄愤。”
倒不是玉衡宗主托大,敢与邪魔作对,而是不管夺舍还是献舍都有一个严重缺陷,无论你神魂有多强大,一入躯壳,灵力就只有原主本来的那么一点,除非摆脱躯壳,用神魂攻击。
所以玉衡宗宗主断言,便是一年之后,贺亭瞳在外流窜,修为也过不了五境,想要处理他,易如反掌。
并当着云止的面,花了高价,在无歧路那等腌臜地方放了悬赏。
三千颗灵珠,是玉衡宗整宗一年的花用,全数投进了邪道杀手口袋,只为了将一个一境小修抓获。
兴许是这个业务赚的不多,又或是贺亭瞳太普通,不知为何,投下去的钱像是打了水漂,一年了,依旧没有贺亭瞳和他那小情人的丝毫消息。
至于云止,那后半年他几乎是不眠不休,日夜练习,加之宗主举全宗之力,天材地宝不要钱的砸,终于,一年之内三境圆满,隐约能触摸到四境的门槛,任由谁叫了,都得夸一句天资聪颖。
两月前,他带着门中另外两个适龄弟子,一药修,一剑修,并着两位长老护航,五人一同踏上了青云书院的路程。
一路舟车劳顿,云止心事重重,实在打不起什么精神。
再有半月便要到中州,中州之后很快便是云州,云止喝了点水,又吐了一回,玉衡宗并没有太多钱可以挥霍,相里氏是出了名的吸血虫,一间上等厢房敢卖出千粒灵珠的高价,他们住不起,所以选择了下几层。
狭小的房间内空气混浊闭塞,在这里面呆上数月,实在算不上舒适。
“还是难受?”后背让人轻轻拍了拍,有些寒意的掌心抚过他的背脊,云止缓缓摇头,轻轻抬手,将来人手掌心握住。
比从前的粗糙了许多,没那么纤细光滑,骨节粗大,掌心生着刮人的老茧,臂膀较之从前也更壮硕些,一张脸……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丑,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马上就寻不到的那种老实样貌。
是沈奚垣,他没死,又换了个身体,千辛万苦越过寒山境过来找他,只是这次的躯壳选的实在失败,并没有上次那般俊美,生的太粗糙了些,他不太喜欢,加之他现在满心愁绪,也提不起来什么恩恩爱爱的兴致。
初时见面自然是满腹怨怼,只是沈奚垣死缠烂打,一路偷偷从寒山境跟到了荼靡州,十八般手段用尽,云止这才坐下来听了他的解释。
原来并不是沈奚垣抛弃了他,而是被人暗算,受了重伤,堪堪休养了一年,才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痛苦,他的阿垣也和他一样痛。
痛苦过后,便是小别胜新婚的满心欢喜的,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想老天爷网开一面,让他们得以重逢。
只是欢喜过后更为忧虑,他如今要去青云书院学习,沈奚垣虽然有些能力,但青云书院藏龙卧虎,五宗七姓那么多人在里面,就怕他一着不慎,身份暴露连累自己。
通魔之罪,放在仙盟律令中是捆在刑惩院内,用雷火鞭至粉身碎骨。
临行前阿爹给他讲过许多规矩,他虽然喜欢沈奚垣,但眼见对方当真一往无前要随着他一同入青云书院时,嘴上虽然说一切有我,心底还是有些害怕。
每每看见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着对方围着他转悠,比从前更为讨巧卖乖,云止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两个被捆在一处,让雷火灼烧成碎片的残缺人形。
稍微一动念头,就恶心的想吐。
沈奚垣在旁边端茶倒水,看着云止抬头看一眼自己,就别过头去吐了,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有这么丑吗?
他那日轻敌,让那瞎子一眼给送回了老家,分神直接凐灭,本体受到重创,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境界大跌。
醒来后被同僚嘲笑了许久,本想就此修养个几十年,恢复恢复身体,可惜上头有令,魔界内部又开始动乱,尊上遇刺,虽然平乱,但受了重伤,恐怕再难压制群魔。
尊上给了他一封秘令,为了魔族传承,他还是需要再去一趟修真界,找一个私生子。不得已他只得忍痛又分了一次神魂,只是这一次运气没那么好,出了寒山境后遍野无人,最后精气将尽时只能强行夺舍了一个路过的散修,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宽额小眼厚唇,皮肤黝黑,还有晒斑,他对着镜子妆点了许久,甚至学着那些小娘子敷粉,可惜除了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作用了。
他努力过了,失败了,从前勾一勾手指头就凑过来的云止,如今他死缠烂打对方也不让他近身。
呵,说好的爱重彼此灵魂,可实际如此看中皮囊,当真肤浅。
可惜他受限于身份,如今确实需要一个人领着他混入中州,云止给他甩脸子,他却没办法拂袖离去,为达目的,只能觍着脸,使劲浑身解数去勾引他。
可惜收效甚微。
思前想后,沈奚垣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画像。画中人一双狐狸眼,长发披散,眼尾上勾,末梢发着晕红,好似只勾魂夺魄,吸人精气的妖怪。
云止望着画像中人,眼前略微一亮,只觉得世界都多姿多彩了些许,“这是……”
“我。”沈奚垣将画像比在了自己脸侧,反差太大了,云止眼睛一痛,原本还能忍受的人脸顿时变得无法接受,连凑近看都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
“此画为我去岁所作,阿止放心,待我修为恢复,便可改头换面,以真实面目相伴于你左右。”沈奚垣深情款款。
云止嘴唇蠕动:“阿垣……”
两人对望,云止眼角微抽,片刻后,扭过头去,沈奚垣直接将画幅顶在了脸上,“阿止……”
隔着一张画卷,两人正待互诉衷肠,船舱外忽然听得几道敲门声,沈奚垣与云止神色一凝,他二人俱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见面,决不能让同行之人发现。
云止拉开柜子,沈奚垣抱着画卷便挤了进去,健硕的体型将柜门撑得满满当当,险些关不上门。
“少宗主,今日感觉可有好上一些?”门外是玉衡宗长老,望着云止苍白的面容,神色是担忧。
“还是难受。”云止抵住门咳嗽,“孟长老,还有多少日才能到中州?”
“老夫过来便是因此,今年航道上所有的乱灵团都被仙盟解灵师清理了,一路顺遂,船长发了通知,灵舟全力行驶,再有十日便可抵达中州。”长老面有喜色,想来也是快要受不住这逼仄船舱,轻声安慰道,“少宗主多休息,需得养足了精神,届时才好参加测试。”
云止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地关上了房门,有些无力地坐在了床上。
十日,很快的,一眨眼便过去了——
贺亭瞳穿着一身藏蓝色宽大衣袍,头顶一根木簪,满头碎发乱飞,眼底带着点不自然的青黑,将案牍上所有的文书过了一遍,然后通通盖上章子。
十日,过的也忒慢了一些。
他如今每十日有一天轮休,当天可以不用上课,也不用去陪着徐院长巡山,更不用帮着他一起去各大宗门写信讨饭,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安稳稳睡上一场好觉,睡醒后可以推开门就能带着扶风焉,跟着张对雪或者越千旬一起去买些菜蔬果酒,偷偷在庭院里炖上一锅肉,吃一顿好的,再活动活动筋骨。
可是最近书院又要招新生了,今年仙宗内的人少了许多,但因着徐院长满九州乱跑,四处做宣传,青云书院的名声更大了,今年书院预备扩招五百人。
三座山头面积是不太够了,于是徐院长消失了两个月,跑去仙盟撒泼打滚,硬生生又将地皮扩大了一圈,地方有了,学生有了,夫子总不能差吧?
一切为了教学质量,徐院长心安理得将校舍修建的一切事宜交给了贺亭瞳督管。
这厢事情还没落地,徐院长转头又跑到了剑宗,据说是和剑宗掌门叙旧七天七夜,然后成功“以理服人”,将人喊过来代课。
前些日子徐院长还去了一趟元辰宫,只是宫主闭关,不见客,徐院长铩羽而归。
不过他一个院长整天满九州乱跑,学院里若是有什么事便找不到人,什么放假啊,过节啊,学生打架斗殴啊,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寻不到院长,便只能去寻院长徒弟,就比如贺亭瞳。
他不知不觉间掌管了徐院长手里所有的令牌,私章,徐院长一跑,其他院里有什么事要商量,不论是长老,夫子还是学生杂役,都要过来寻他。
以至于不论是秦檀还是木先生都对徐院长表达了强烈不满,“你看你,你不能可着一个人薅啊?都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了?”
苏昙私底下觉得,现在的青云书院其实就算把徐院长一脚踢出去,大概率也能在贺亭瞳的手底下自由运转。
而现在,青云书院新学期,又有新学生要过来了,贺亭瞳忙着将各种事务安排妥当,扶风焉不太会做这些,主要他虽然好学,但理解能力好像与常人不太一样,也就差了那么十万八千里吧,时常口出狂言,把夫子气个半死。
其中以琅嬛阁那些喜欢弯弯绕绕的夫子最甚。
闹腾多了,告状的人也多了,每每看到有人为难贺亭瞳,他便会生气,冲突太多,他也就少说话了,如今更常做的是在旁边充当打手和苦力。
最后一本名册录完,贺亭瞳趴在桌案上久久不想动弹。扶风焉将一摞又一摞,小山一样的名册从这一头挪到那一头,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地摆好,然后才到贺亭瞳身后,两手一伸,把人提溜起来。
贺亭瞳仿佛一颗被晒干的咸菜,没骨头一样躺着,任由扶风焉将他从桌子旁边挪出来,安置在一边,然后收拾完笔墨纸砚,将所有的印章一一收回到盒子里,分门别类收好锁上,再将贺亭瞳往背上一兜,背着人直接出了书房。
因着这批新生,贺亭瞳七八日没睡了,骤然放松,眼皮都耷拉下来,他又长了一岁,身高却拔高了不少,每日跟着徐院长忙上忙下,反而有种内敛的文气,眼尾微垂,困顿而迷茫,两条胳膊挂在扶风焉身上,随着走动一摇一摆,软声道:“今日我要睡觉,就不叫小雪小越他们了。”
扶风焉点点头,声音放的很轻,“嗯。”
贺亭瞳猛地抬起脑袋,“徐院长回来后,给他泡茶记得用最次的,给他喝茶叶梗!”
“往里面泡生姜!”
“榨汁!”
贺亭瞳语气激昂,扶风焉一一记下,有求必应,并决定往徐院长的酒葫芦里倒一瓶白醋。
记着记着,贺亭瞳实在累极,脑袋也随着渐低的呢喃声垂落下去,轻轻靠在少年人肩头,发出平静缓和的呼吸声。
温热的呼吸像风,萦绕在扶风焉耳侧,又轻又软,明明四周没有乐修,扶风焉却觉得自己听见一首轻快的小曲儿,连脚步都轻快雀跃起来。
他不太懂书院里那些人话语间的弯弯绕绕,帮不了太多的忙,徐院长也不怎么让他帮忙,能做的就是在贺亭瞳做事的时候,不让人打扰,或者安安静静地收书,帮忙誊抄名册,按章……再然后就是像现在这样,背着累晕的少年回家,一路上可以在心里默数贺亭瞳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安稳又绵长,好像可以就这样数到天长地久。
青云书院杏花又开了,回小院子的路上粉白纷纷扬扬。
扶风焉背着人一路往前走,回去后要烧些热水给贺亭瞳敷眼睛,写了太久的字,每一根手指头也应该再揉一揉按一按,还有低了很久的头,脖子应该会酸,今天在贺亭瞳房间里呆多久呢?
两个时辰吧。
先敷眼睛,再按手,然后脱掉衣服按脖子和肩颈,他在百草阁那边学了一手,按摩手法很厉害,只是贺亭瞳觉得尴尬,不常用。
走着走着忽而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意外的呼唤声,“小师兄,是你吗?”
这语调还是似从前那般轻软,扶风焉最先学习的绿茶语气便是随着这人,对方一句一顿叫得缓慢,只是停顿的久了,便透出几许咬牙切齿的狠戾——对着他背上的人。
扶风焉顿步,缓缓转身,夕阳西下,天际是火烧一般的云彩,许久不见的云止一身白衣,站在光里,仙气飘飘,他身后跟了一群人,应当是今年的预备新生,一群少年郎好奇地看过来,窥探的目光先是落在扶风焉的脸上,一群人齐齐一震,而后又缓缓贺亭瞳疲惫的睡颜上。
他实在是太累了,又因为趴在扶风焉背上完全卸下了防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惊扰到他,沉入梦乡,浑然不觉。
“云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为了小情人背叛师门那个师兄?”
“哟,这俩是做了什么啊,累晕了?”
“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真不知羞。”
满是狎昵和调侃的话语涌过来,云止也随着这些话语逐步逐步靠近,他脸上挂着有些恶心人的笑,语调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关切,“我记得你……是叫扶风焉?你不是有眼疾么?怎么,这是小师兄帮你治好了?”
“呀,小师兄这是病了么?你背着小师兄这是要去看大夫么?”他像是这才看清人似的,声量不大,但够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一脸关切道:“小师兄瞧着像不太舒服,我们这里有医修,不然先给他看看?”
“唉!云兄,你年幼不知,看看这衣裳,松松垮垮,梅干菜一般,你这师兄怕不是生病,而是与他这小白脸在何处颠鸾倒凤滚了一圈吧!”
四周顿时涌起一片不知天高地厚的哄笑声。
“你们可不要乱说,小师兄与扶兄是真心喜欢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违背师命私奔……”云止恰到好处的住口,给众人一个遐想的机会,转而上前一步,伸手向着贺亭瞳摸去,“小师兄,好歹你我曾经也是同门,未来可能还是同窗,别装睡了,醒过来同我打个招呼吧?”
“谁与你们是同窗。”扶风焉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摸,冷眼看着围上来的一群人,面无表情:“记下了,你们几个,口无遮拦,全部除名。”
有人在笑,“我看你们两个散修,入了青云书院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吧?横什么横,还除名,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扶风焉答复:“不知道,不认识,但学院内禁止学生私斗。”
云止挑眉,讽笑道:“什么意思?现在这里可没人对你们动手。”
“我动手。”扶风焉抬手一挥,一瞬间数道灵力甩出去,将所有人震飞,一群人抱着头翻来滚去,唯有他背着贺亭瞳,傲然站在路中,略微提高了一点声调,冷声道:“放心,我打你,不会被开除。”
“毕竟我不是学生,是大总管!”
————作者有话说————
书院里现在私底下管小贺叫实权太子,小扶是太子旁边的大总管。
徐院长:我呢?
太上皇!
[五十三]青云(三十一)
扶风焉一胳膊下去,给每人都赏了一巴掌,修为高些的还能撑住,尚且醒着,修为差些的在飞出去时便已经晕过去了。
云止被抽蒙了,他捂着脸,脑袋里嗡嗡作响,而后便是火辣辣的痛,再抬头,满眼震惊地看向扶风焉,一年前的他还是个毫无修为任人拿捏的凡人,只是堪堪一年而已,眼睛不瞎了,说话不大喘气了,人不柔柔弱弱了,连修为都高的可怕……看样子果真如沈奚垣所说的那般,这两人的身份定然有鬼。
在前来青云书院的一路上,他与沈奚垣反复复盘过,那时初初事发,他只当是沈奚垣剑术不好,或是没留意刺偏了。
可后来再三确定,当时贺亭瞳确实是处于心脉与丹台俱碎的情况,而落雪崖有近百丈深,在使用不了灵力的情况下掉下去,绝对是粉身碎骨,即便是他当时还能御风,没有当场摔死,那暴风雪之中冻上那么久也会伤重而亡。
可他偏偏没事,恰好一个凡人路过,恰好那个凡人会点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又恰好那凡人看上了摔得稀巴烂的他,互定终身……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落崖后遇到了好心的仙人,或者什么被封印的邪魔,两人绑定了恶毒死契——
扶风焉站在道路正中,微垂着眼,眸中不带一丝情绪,冷浸浸将所有人盯着,仿佛看着什么死物。
这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实在是不太像仙家。
云止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贺亭瞳能死而复生,还有了这个同伙,定然是同邪修做了交换,甚至有可能连魂魄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不然为何性情大变,从那么老实一个人,变得睚眦必报,凶狠异常?
他当时怎么就光顾着担心沈奚垣,没有往深处去探究,若是那时便能揭发,他也不至于落得如今下场。
如此拙劣漏洞百出的借口,怎么就骗了他们所有人,他当年怎么就没当场拆穿他们的诡计!
云止扼腕,后悔不已。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将附近巡查的夫子引了过来,“那边的几个!青云书院禁止斗殴!”
地上顿时有人仿佛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朝着他们奔去,大喊大叫,“夫子救命!这里有人杀人了!”
“这便是青云书院的规矩吗?我们不过是路过,朝着这位师兄打了声招呼,他便嫌吵,说我们扰了另一位师兄的清梦,二话不说给了我们一巴掌!”
“夫子你看,还有人被打晕了,现在都还未清醒,您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扶风焉:“?”
他看着那乌压压一群人借着人多颠倒黑白,看样子当真是一点都没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夫子远远听见他们七嘴八舌的告状声,看见一群人围过来,本来还在想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在书院闹事,待他三两步过去,凑近一看,顿时停住脚步。
实在是太吵了,贺亭瞳眉心一蹙,半掀开眼皮,趴在扶风焉肩头,冲着来人疲惫一笑,“陈夫子,好巧。”
“哎哟,怎么是你俩啊,这是要回去?”陈夫子看着贺亭瞳那气都要喘不上来的模样,不由得心惊胆战道:“这是又熬了一天一夜?”
贺亭瞳摇摇头,“两个日夜未睡,总算将新扩的场地定了下来,各位夫子今年的束脩也理好了,过两日便会分发下去。”
陈夫子听见钱要到账,顿时心花怒放,“小贺啊,院长不在,这些琐碎事宜还是多亏了你,别太累着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贺亭瞳懒散抬眼,看了眼他身后那群呆若木鸡,不知何时全部噤声的少年,神色淡淡,眸光落在角落里的云止身上,略微惊讶,转而冲着他笑了一下,“少宗主,好久不见,怎么没见着沈师弟?他未曾陪你过来么?”
贺亭瞳一开口,所有人目光顿时落在云止身上,针扎一般。
“他被逐出师门了,你不是再清楚不过的吗
?”云止一眨眼,泪水便淌落下来,他随意擦了擦,软声道:“小师兄,当年你离开宗门,我忧心了许久,此番能在书院重逢,当真是让人心情激动。”
贺亭瞳点点头,“确实激动,离别前我说的话想必你都还记得。”
云止握紧了腰侧的剑,露出个再扭曲不过的笑容,“自然记得。”
——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必杀之。
贺亭瞳想必是恨极了他,不过真巧,他也是。
从扶风焉身上下去,贺亭瞳缓缓站直了,他这一年身高如雨后的竹子般拔高了不少,挺拔修长,一身剑阁劲装,黑白交错,眼下青黑,眸子却清亮,“一年未见,若有机会,你我确实当好好叙旧。”
“改日我一定拜访。”云止目光落在贺亭瞳剑阁的衣袍上,眼角抽动。他此生最希望得到的东西,贺亭瞳却先他一步得到了……
寒山境偏远,那么高昂的路费,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
如今细细再看,不过是一年而已,他们之间却好像几百年未见般,当年那个跟在了屁股后面烦不胜烦讨好他的少年不见了,如今的贺亭瞳他看不懂,但不论是举止还是气质,当真是天差地别。
陈夫子本来还在想,这群人要怎么处理。虽然来青云书院的人很多,但一口气除名几十人,未免也太过了些。
正犹豫着,扶风焉在旁边委屈巴巴道:“贺亭瞳,他们污蔑我。”
“污蔑你什么了?”贺亭瞳眉梢一蹙。
他刚刚确实是太累了,一时间失去了意识,耳边能够听见吵闹声,但模模糊糊,并没有涌进脑子,不过确实是一群人七嘴八舌,看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他们说我们俩颠鸾倒凤,在书院里偷情!”扶风焉大声道,“我虽然很想,但明明从来都没成功过!”
“我们俩到现在还都是纯洁清白的挚友关系,你根本就没松口!”说着说着,扶风焉声音里便带上点委屈劲儿。
贺亭瞳:“………”
陈夫子咳嗽数声,将脑袋扭过去,指着那几个少年恨铁不成钢道:“是啊,怎么可以这么污蔑你!口无遮拦,还没入学便这般模样,以后如何能在仙盟做事,如何能秉公执法?”
“是谁先造谣的?老夫这就去找人划了他们名册!”
扶风焉贴心地将最口无遮拦的那几个人点了出来,尤其是云止,点了两下,而后眼巴巴看向贺亭瞳,指望他给自己做主。
听陈夫子如此说,不少人顿时脸色煞白。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无不是从天南海北各处赶来,除却寒山境这般偏远的地方,其他的大多数也是花了大价钱赶路的。若是报上了名,却连初试都未过就被扫地出门,那家中的心血便是白费,回家后多少要挨上一顿数落。
当即不少人心中生出了悔意,更有甚者,已经偷偷恨起了云止。若不是此人挑唆,他们定然不会那般轻狂,对着书院里的师兄口出狂言。
谁能知道看起来像两个普通学生,结果来头居然这么大!
“多谢陈夫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名册不用划,青云书院首重人品,其次便是能力,他们既已经受了惩,就不用再罚了,只望能记住这次教训,及时悔过。”贺亭瞳拍拍扶风焉的肩膀,稍作安抚,“各位道友,还有三重试炼,既然来了,便不要浪费机会,更别将时间消耗在口舌是非中。”
“青云初试在三日后,专注考试才是正途。”
贺亭瞳挥挥手,轻描淡写,“劳烦夫子将他们引去各自的院落,莫要再随处游荡了。学生实在是困乏,便先下去休息了。”
陈夫子应和一声,“你俩走,老夫这就来处理。”
贺亭瞳点点头,拉着扶风焉离开。
待走的远了,他方才对着身侧解释道:“我不是不给你做主,而是没必要现在划名册。院长这几月交给我做的事越发多,院中已经有夫子对我不满,若是这个时候将人划出去,大概有人要说我以权牟私,党同伐异,将青云书院当我后花园了。”
况且他只消看上一眼,便知道那几个人过不了试炼。
心态太差,太过浮躁,便是修为到了,只待复试时,也会被刷下去,实在是轮不到他动手。
他如今确实是多做多错。
倒是云止让他意外,没想到此生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不过青云书院本来就是玉衡宗主惦记了许久的地方,送他过来也是理所当然。倒是奇怪,怎么没见着沈奚垣,按理说这俩应该一直粘在一处,不曾分开才是。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贺亭瞳累的脑子都木了,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思索更多。他眼皮往下坠,不待他开口,旁边的扶风焉很有眼色地伸手,将他拦腰抱起,“你睡吧,有什么事醒了再说。”
“好。”
前往小院子的道路漫长,贺亭瞳躺在扶风焉怀里,先是僵硬了一瞬,片刻后终究是困意战胜了意识,他身体渐渐放松变软,将脑袋抵在扶风焉怀里,再度闭上眼睛。
这一次总算是再没人打扰,让他一直睡了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小扶:一款变脸大师。
小贺:我说杀人从来不是放狠话哦。
实在不好意思,要过年了,我最近回老家,处理了一点家事,我还是要日更的,但是之后如果十点我没更新,大家不要等了,提早睡觉。
很抱歉最近给了大家不好的阅读体验,我正在努力调整均衡时间ORZ
[五十四]青云(三十二)
扶风焉将人抱在怀里,他的手极稳,脚步轻快,几乎是把贺亭瞳“端”回了院子。
侧身顶开门扉,庭院里没见着他种下的葡萄藤,只有盘腿坐在院子里打坐的张对雪。
一年时间里,他生的又高了些,也黑了些,头发还是乱七八糟的翘着,每一簇毛尖都在脑袋顶上张牙舞爪,显出别具一格的狂放。
见贺亭瞳被扶风焉搬回来,张对雪睁开一只眼睛,关切道:“又累晕了?”
“是睡着了。”扶风焉把人抱进房间里搁好,点上安神的线香,放下厚重的布帘,又轻手轻脚走出来,并合上了房门。
这一年里贺亭瞳被抱回来好几次,起初张对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他俩姿态如此亲昵绝对有一腿,就是现在没在一起,以后也得在一起。
不过后来一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这俩之间不仅没有更近一步,相处的氛围反而越来越清白正经。
张对雪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他自己是断袖,但这世上断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贺亭瞳一看就正气凛然,感觉这辈子会断情绝爱,一心修炼,至于扶风焉……他是一根实心眼棒槌。
事业批和棒槌怎么可能会在一起?
所以他们这么亲近,完全是出自于他们之间伟大的——友谊!
没错,友情万岁!
所以张对雪如今看到他俩这般情形已经是见怪不怪,就是第二天贺亭瞳扶风焉他俩从一个房里出来,他也只会觉得肯定是谁的床坏了,要不然就是夜里在一起商量修炼的一些相关事宜。
起身将蒲团丢回自己的房间,又将被他占据了位置的葡萄藤盆栽重新挪回来,张对雪给葡萄藤舀了一瓢水作为补偿,瞅着重新出来的扶风焉,轻声问,“小越又被留堂了,今天不回来,你要不要随我去吃饭?上择芳斋哦。”
“谢谢,不用了。”扶风焉头也不抬,十分坚定的拒绝了,“贺亭瞳他不太舒服,我要照看,下次吧。”
张对雪早知道这个答案,挠挠头,“那便下次再约,我明日休息,今晚去琅嬛阁,也不回来休息,到时候给你们带点心。”
扶风焉礼貌点头,“那我可以点菜吗?”
张对雪:“当然可以。”反正少宫主付钱,打包多少都没关系。
于是扶风焉扭头掏出了他的食单,写了一排菜名,基本都是滋补好消化的,张对雪将小纸条塞进怀中稳妥放好,“说起来最近新生入学,马上要开始试炼了,院长也该回来了吧。”
见扶风焉点头,张对雪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贺亭瞳的房间,“待院长回来,定然不能再放他乱跑了,长期如此下去,会把人累坏的。”
扶风焉对这个好主意表示肯定,“八日后院长回来,届时我会把他看住的!”
他一定会守在门口不让人出去,起码让徐院长把今年,明年,不,后年所有的事务全部干光,这样贺亭瞳就不会累成这样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张对雪将声音又压低了些许,“那我先走了。”
扶风焉点头,他已经脱了外袍,卷着袖子跑去烧热水了。
一年过去,小庭院里添了不少的东西,几个晾衣杆,上头还挂着干爽的衣服,水池子边上放了个大水瓮,越千旬经常在里面洗笔,一瓮水都洗得墨黑,偏偏还活了颗碗莲,大概是吃了太久的墨,白莲花都变成了黑莲花。
水瓮底下是一堆磨刀石,他们几个剑修下手偏重,打架比较废剑,闲暇时会坐在一起一边磨剑一边聊天。
厨房里多了很多碗,大多数普普通通,有一对白玉描金的,是谢玄霄上次过来蹭饭时嫌弃陶瓷碗粗鄙,自带的。
只是张对雪平时不用,一直搁置,而谢玄霄喝露水喝习惯了,挑嘴,那日聚餐一顿火锅差点将他辣死,怀疑有人故意要谋害他,从此对他们所有的食物敬谢不敏,这碗放在这里已经许久没有用上过了,便被挤到了最角落里吃灰。
扶风焉拿了东西,拈了个诀,将水引到木桶中,再用灵力加热,随后提着热气腾腾一桶水,蹑手蹑脚进了房间。
安神香的气息清淡,泛着股淡淡的甜味,扶风焉轻轻脱掉贺亭瞳的外裳,给人翻了个身,他拆散了发带,将那墨黑的长发拢在一处,放到了一边,露出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一手可握,往下是薄薄的肩胛骨,还有收窄的细腰,腰上两个小窝,扶风焉手指微勾,然后手举布帛将人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
这一年来他像现在这样照顾了贺亭瞳好几次,如今已经是驾轻就熟,手法轻柔但不失力道,能够将人清洗干净又不会怕会把人搓醒。
将软枕垫好后,他拿着浸透了热水的巾子给床上人热敷按摩,他体温本就比常人高上许多,按着贺亭瞳的骨节细细揉捏,很快将人揉成了一滩软乎乎的面团。
贺亭瞳睡梦中浑然不觉,只呼吸随着动作减轻或加重,偶尔从鼻腔中发出一两道细碎无措的气音。
扶风焉听得心痒痒,看着床榻上陷入沉眠,毫无防备的少年,脑袋越靠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人脸上,呼吸交错,他盯着一根被贺亭瞳抿进唇中的发丝,伸出两根手指,抽了出来。
等收拾完一切后,他便坐在床边,撑着头,借着黯淡的天光盯着贺亭瞳的脸,瞧的认真,好像光是坐在这里看着人睡觉,就已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书,铺展摊开,里头全是贺亭瞳的笔记。风将书一页一页吹动,时间便也像这般一点一点流走,扶风焉趴在了床沿,缓缓闭上了眼睛。
白雾四散,像是天上的云气,或是冬日湖面上飘荡的水汽,他居高临下,看见了无数跪下祈愿的人,其中挨着最近的一个在问他,本月考试能不能过。
是傅白榆,他记得此人这段时间日日宴请,醉倒在酒楼里不知日夜,而机巧阁的东西学起来确实很难,他若是没有好好学习……扶风焉非常邪恶的给了一个大凶。
最远的那处亦是人声鼎沸,声音最明显最清晰的,则是一道过于冰冷的问询:“少君,何时归来?”
扶风焉知道自己这次在外面呆的实在太久,他细数了一下从小到大谨记背诵的规矩,发现短短一年,他几乎把所有的行为准则都违反了。
不过这里没有人能教训他,也没有谁能制止他,这里很好,他很喜欢,人很多,很热闹,贺亭瞳是活生生的,温热的,可触碰到的,他站在这里,脚踏实地,一颗心也跟着沉在这里扎了根,生了叶。
不想回去。
于是扶风焉淡淡一扫,玉签碎裂,以最强硬的态度表示拒绝。
“不归。”
*
张对雪略微收拾了一下仪容,把胡乱翘起的头毛用水压塌了一点,换了身干净简洁的衣裳,步履轻快地去寻谢玄霄。
他们有半月未见面了。
当然最主要原因是他们两个都很忙。
起初是他练剑,归离剑主的剑术实在太厉害,一招一式都够他受用许久,他每日挥剑,从早晨到午夜,从不停息,光是领悟一道剑意都够他不眠不休联系一月有余。
少宫主来寻过他许多次,只是总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后来不知何时,少宫主也跟着忙了起来,等他察觉时,他们差不多要过上一月才能堪堪见上一次,也只能坐在一处聊天谈心。
少宫主再没有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他再没穿过那些宽袍大袖,也不像从前那样编头发,只是琅嬛阁去的很少了,对少宫主身边的人和事了解的也少了。
而书院的人不比元辰宫,不认识他的也多,加之琅嬛阁与剑阁向来不合,他们见面通常约在书院外,所以这次张对雪的拜访直接被拦在了门外。
“谢师兄正忙,这位道友请留步。”样貌秀美的陌生少年伸手拦在他面前,抬臂指了指旁侧小厅,“烦请这边暂等。”
张对雪本想解释,他低头看了眼通讯灵器,两刻钟前是他发去的消息,“少宫主,我来找你了。”
至今还没有回应,想必确实是很忙。
不想耽误正事,于是他点点头,坐在了小厅里,喝着新茶给谢玄霄重新发消息,“我在门口等你。”
依旧没有回应。
张对雪一身剑阁黑白相间的劲装,坐在人来人往的小厅里,引得不少人侧目,那些目光实在算不上友好,更多是窃窃私语和掩唇时露出的几声讥笑。
不过这种受白眼的生活他从小到大见得多了,所以也没将这些人的动作放在心上。
昨日他们便约好了,今日先去择芳斋用饭,然后一起去湖边走走,湖中有游船,可以租上一夜,划去湖中心,这样不用怕别人打扰,可以单独相处许久许久……他最近领悟了一道剑意,归离剑主夸他很有天赋,还给了他一把糖。
他尝了一颗,甜丝丝,泛着奶味儿,剩下的装在兜里,打算与谢玄霄共享。
可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孤月悬天,张对雪面前的水已经凉透,他知道今夜大概是去不了择芳斋了,但是他能够理解,少宫主很忙,正在商量要事,他需要更体贴,更宽容,更识大体——
捏紧了拳头,张对雪看了眼守在门口好像正在打瞌睡的少年,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他无意为难对方,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厅,翻了院墙,做贼一样在各个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去了书房。
然后他扑了个空,谢玄霄不在里头。
不知他什么时候走的,又或是,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此处。既然有事,那为何要约他?
心中涌上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与失落,张对雪转身离开,一个人去了择芳斋,趁着打烊前按照扶风焉点的菜,一样来了一份。
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往回走,又看了一眼通讯灵器,上头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脑子里满是最近与谢玄霄相处的点点滴滴,但自从他在青云试炼中违令起,少宫主好像对他真的冷待了许多。
是在生气?可他明明说自己并不在意。
难道是扶风焉常说过的七年之痒?可他与少宫主正式在一起满打满算也才两年……厌倦期会来的这么快吗?
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边吵吵嚷嚷,他有些想叹气。正打算提着东西回剑阁小院,忽然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伴随着少年人爽朗的笑声,一道“谢少宫主”冲进他耳中,张对雪抬眼,只见灯火通明,前头酒楼里乱七八糟涌出来一群人,最中间被一群人簇拥着的不是谢玄霄又是谁?
他还是那般优雅,连发丝都没乱上一分,嘴角挂着笑,正同人走在一处,虽然并没有勾肩搭背,但他靠的很近,这种态度已经算得上是亲昵。
那人他不认识,想必是少宫主的新朋友。
虽然谢玄霄表情不变,但张对雪一眼便看出来,他醉了,那双眼睛并不算清醒。
大概是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群人大笑起来,张对雪抿唇,在笑声中靠近,少宫主酒量并不算太好,甚至可以说得上差,他的口味清淡,饮酒后胃会痛很久,再这样吹上一夜风,明日定然会头痛,阵师最忌讳思维混沌,他明日又会难受。
谢玄霄走着路,摇摇晃晃,而后不知想了些什么,走了神,忽然踉跄,向前倾倒。眼看人要脸着地,张对雪下意识丢开食盒冲上去,不待他靠近,谢玄霄身侧忽然鬼魅般出现一道高挑的黑影,将人稳稳扶住了。
那人一身灰袍,穿的严实,像是久不见光般过于苍白,肤色都透着点不正常的青,衣物下的肌肉绷的很紧,以一个既不靠近又不疏远的位置将人稳稳托住了。
谢玄霄缓缓扭头,看向身边扶着的人,不知他如何想的,反手抓住了对方的小臂,一个有些强硬的姿势,把人拉扯到自己怀中,那人僵硬一瞬,而后顺其自然靠近了谢玄霄,在他身边当了根扶人走路的拐。
食盒坠地,里头的东西乱七八糟撒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引过来。
张对雪两手空空,站在街头,他额头的碎发被风吹得散乱,挡住了一双眼睛,迎着一众人或戏谑或看戏的目光,略微后退一步,淡淡道:“不好意思,路过,手滑,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作者有话说————
过年,年前家里需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我真的累到腰痛,确实没办法维持日更了,因为我要不停的,做饭,打扫卫生,然后准备年货,打扫卫生,准备食材,打扫卫生,还要应付客人一直到过年,我大概没办法日更,但是不会断更太久,隔一天,或者两天我会有更新。
建议过年期间养肥,对不起ORZ
[五十五]青云(三十三)
贺亭瞳夜里忽然惊醒。
他做了一个凌乱复杂的梦,里头乱七八糟塞了许许多多的东西,红白交错,画面破碎,却在睁眼的一瞬便忘了个干净。
他头闷痛,仿佛宿醉,又或是被谁在后脑敲击了一锤。
手指微动,下一秒一个干燥灼热的手掌便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问:“怎么醒了?”
贺亭瞳眯眼,视野里冒出一簇摇晃的光亮,是扶风焉指尖的焰火,床幔垂落,四下里寂静,唯有床畔人轻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然后是有些关切的语调,“你才睡了三个时辰。”
贺亭瞳伸出一只手抵在额头,“现在几时了?”
“丑时一刻。”扶风焉点亮了灯烛,见贺亭瞳脸色苍白,他又贴近了些许,“做梦了?”
“大概吧。”贺亭瞳闭上眼睛,可梦里那股子恶心的感觉还是消散不了,再睡不着,他干脆坐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捞来衣裳裹上,一瞥眼就看见扶风焉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贺亭瞳警觉道:“你做了饭?”
青云书院的食物难以下口,平日里除非实在是饿的厉害,他们基本都是自己做,扶风焉看的多了也跟着学了两手,只是他做饭最喜欢灵机一动,往里头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偶尔超常发挥,但大多数时候会做出一锅猪食。
如果他做了吃的……贺亭瞳又想躺回去了。
“不是。”扶风焉犹犹豫豫道:“是张对雪,他带了食盒回来,还是择芳斋,不过……他的样子不太对,好像刚死了丈夫。”
贺亭瞳眉头一挑,而后又皱起来,谢玄霄要是能真死了也就好了,偏偏以他对张对雪的了解,这人绝对是吃亏的那个。
当即穿上衣服,直接出了房门。
三月十二,快至月中,月亮格外的亮,庭院中银白一片,小院子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摆了一壶酒,还有一个巨大的食盒,里头放着扶风焉食单上写的所有东西。
而本该在琅嬛阁与心上人互诉情衷,以解相思的张对雪,此刻一脚踩在石凳上,正在面无表情的喝酒。
他身上带着一股杀人不眨眼的凶煞气势,蛰伏在此,不过好像下一秒就会开始动手砍人。
面前就摆了一盘子花生,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带壳花生,两根手指头一捏,只听得咔嚓一声,花生壳便碎成两半,连带着里头的红衣的变成碎屑,最后丢进嘴里生嚼,嘎吱嘎吱。
他这样子,捏的不像是花生,倒像谁人的脑壳,嘴里也像是要啃谁的骨头。
这状态一看就不对劲,贺亭瞳缓缓靠近,坐在了旁边,“张兄。”
张对雪捏花生的手指一顿,而后收敛了所有情绪,挤出一个笑,“怎么这时候醒了?是不是饿了?”
“我买了粥,现在还热着,先来一碗?”
张对雪起身打开食盒,将里头所有的东西端了出来,一一摆开放在桌面,“你累了这么多天,想必也没吃什么东西,这是山药粥,养胃。”
贺亭瞳从厨房里掏出一只碗,拿起张对雪脚边的酒坛,倒满,然后也跟着捏了花生丢进嘴里嚼吧嚼吧,同他举杯,“心情不好?说说?”
张对雪随他一碰,一饮而尽,按在桌面的另一只手指用力,几乎在石桌上扣出一排指印,他淡定道:“是我自己的问题,看到了画面,觉得不舒服,然后吃了点醋,喝点酒均匀一下。”
贺亭瞳眼尖,指了指张对雪指骨上的擦伤,还有衣摆上的破口,“打架了?”
张对雪矢口否认,“哪有?”
不过对上贺亭瞳与扶风焉一同打量过来的眼神,他后脊一麻,讪讪道:“我没在书院里打,应该不算违规吧?”
贺亭瞳单手撑头:“说来听听,让我分析一下。”
“少宫主约我今日见面,但是他失约了。”张对雪语气低落,喃喃道,“其实失约也没关系,我知道他很忙,很累,忘记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今日明日都休息,我等得起,可是他在外面喝酒了,然后我看见……他好像移情别恋了。”
张对雪抬头,一双眼里都是茫然,“我出去买饭,看见他和别人拉拉扯扯,他摔倒了,有人扶他,那个人应该是元辰宫豢养的私卫,少宫主看他的眼神,我很不舒服。”
虽然这世上总有酒品不好,醉后发酒疯的人,可谢玄霄从不在发疯之列,他醉后和醒时其实没什么区别,唯有眼睛里的情绪会更外泄。
张对雪向来知道谢玄霄很会伪装,但是真情假意,他还是分的清的。而在他跌倒的那一瞬,张对雪捕捉到了谢玄霄的眼神,他看向那人的眼神太深邃,那双墨色的,沉甸甸好像压了许多许多东西的眼睛,在被私卫拽住时,好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欣喜的快要落下泪来。
谢玄霄在他面前永远是运筹帷幄,高深莫测的,他从来没有看见对方在自己面前这般情绪外露。
他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可谢玄霄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张对雪本想过去问个清楚,可谢玄霄周身的人好像受了什么命令,随既一群人摩拳擦掌冲着他来了。
琅嬛阁里谢玄霄的拥趸很多,而当初在青云试炼中张对雪违背命令,阻拦谢玄霄破阵的事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身份与来历这一年来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加之琅嬛阁未能得到此次试炼第一,还让天音阁的捡了漏,不少阵师私底下说他是个祸水,妖孽,不要脸,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坏话。
往日里有谢玄霄护着,没谁敢将这种不屑放在脸上。可如今谢玄霄眼见要移情别恋了,当即有人按耐不住混账心思,想给张对雪一个教训。
“是他们先对我动手的。”张对雪垂着脑袋,他一头乱毛都耷拉了下来,看起来没精打采,“我是正当防卫,有人甩了杀阵,我这才出手把他们揍了一顿,不过还是收了劲儿的,一点擦伤而已。”
很显然,那群找麻烦的人大概是忘记了张对雪如今的老师是谁。
一年过去,张对雪的境界虽然并未提升,但不代表他的体质和应战能力还似去年刚入学时,自我摸索那个半调子。
他从前修炼的太闲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境界多靠着与谢玄霄的双修。秦檀观察了几日后只道他底子打的不够好,所以这一年来可着劲的折腾,硬生生压着灵气冲击灵脉,将灵脉扩张的更为宽广,而剑术上,他上课跟着秦檀学,下课后有扶风焉与贺亭瞳陪着练手,剑术上进步神速,堪称一日千里。
若是不压境,此时冲破六境也并非不可能。
那几个人觉得离了谢玄霄的张对雪是枚捏软柿子,可惜卯足了劲一锤下去,砸上了带刺的铁锤。
“我只是小小的教育了他们一下,现在他们已经知错了,为了表达对我的歉意,还特地去择芳斋买了这些东西送来。”张对雪将一碗酥酪推到贺亭瞳面前,“所以贺监国能不能网开一面,放我一马?”
眼见监国太子表情讳莫如深,难以揣测,张对雪又取出一碗递给扶风焉,“烦请大总管您帮忙说情,吹吹枕头风。”
扶风焉收受了贿赂,看向旁边一脸严肃的贺亭瞳,为难道:“贺监国向来不近美色,我怕是吹不动,要不然你还是爬去山门口将禁止私下斗殴的校规给抹了吧。”
贺亭瞳给了他脑袋一下,“你就知道出些馊主意。”
扶风焉摸着脑袋表示委屈。
“你是在校外,又不是在校内,放心,我管不着。”贺亭瞳舀了一勺甜品,看着张对雪半垂下的眉眼,轻声道:“心里很难受?”
“也还好吧。”张对雪脑袋依旧低着,声音正常,“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与少宫主长久不了。”
“他们说的对,少宫主是天上明月,我顶多算根狗尾巴草,他有那样好的家世,那样好的资质,我拍马也赶不上,能够,能够在一起这么几年,就算只是少宫主闲来无事时的消遣,那也已经很好了,毕竟他送我来了青云书院不是?我总该感激他的。”月光下有亮晶晶的东西坠落,又被人狼狈地伸手抹掉,张对雪带着些许沙哑的抽噎声响起,“对不起,见笑了。”
桌子上放了十几道菜,放在保温的食盒里,拿出来时还是热腾腾冒着烟气的,让凉气吹了几口,那热腾腾的温度转瞬便降了下来。
就像张对雪那颗炽热的心。
从前几世的张对雪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些,第一次发现谢玄霄和他的影卫不清不楚,他闹过,可得到的却是一句,“我与他清清白白,阿雪,你能不能不要任性?”
张对雪就是那样苦苦挣扎着,捧着自己的一颗真心,看着谢玄霄越来越偏心,越界,最后彻底将他厌弃。
贺亭瞳上一世没见到过那个“影卫”,但听着今日的三言两语,估摸着张对雪口中说的“那个人”大概就是上一世那个被谢玄霄所看中的影卫,那个让张对雪痛不欲生的“白月光正主”。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但感觉来的还是太快了点,快的有点不正常。
不过以他上辈子的经验和谢玄霄的性格来看,目前张对雪挣脱此人的概率基本为零,但看着好友如此委屈巴巴的模样,贺亭瞳在心中叹气,眸光柔软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张对雪的脑袋,将那一头乱毛摩擦得重新翘起来,“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被背叛更不是你的错,做错事的是别人,小雪,想哭就哭吧。”
“哭完再去找回公道就是。”
张对雪压抑的抽噎声放大,他喝了太多酒,眼泪和酒意一同冲上头顶,情绪上头的瞬间,几乎是昏天黑地的悲伤涌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崩溃,御剑时被罡风吹下来,摔断了胳膊时他都没流泪,可现在却抱着贺亭瞳嚎啕大哭,泪如泉涌。
“怎么忽然就不喜欢我了,至少要给我个理由啊?”
“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骗人的,他根本不爱我,他就是图个新鲜,谢玄霄你就是个王八蛋!”张对雪开始破口大骂,“早点说不喜欢了,我就不会每个月都掐着日子去找你了,耽误我练剑时间,谢玄霄你罪大恶极啊呜呜呜……”
“我再也不找他了,我明日就去寻秦先生,我要闭关,我再也不要休沐,再也不去休息了!”
贺亭瞳:“……”倒也不必。
扶风焉在旁边观摩,他看着哭的像只狸花猫,一点也不漂亮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从中吸取宝贵的经验。
“我不要再看见他了。”张对雪擦着眼泪,他眼皮红肿,但哭完后的情绪倒是稳定了许多,“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贺亭瞳身上披着常服,此刻肩头上湿漉漉的,一滩水。
“没事,洗洗就好了。”贺亭瞳揉揉张对雪的脑袋。
“大批新生入学,最近院长便会回来,我腾出了不少时间,最近可以一同去上课。”贺亭瞳轻声安慰道:“我们都是你的朋友,遇到什么事可以尽管向我们说,千万不要忍着。”
张对雪如今虽然依旧在压境界,可迟早是要开识海心域的,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他产生心结,就怕到时候小心结变情劫,然后万劫不复。
这一年来因着远离了琅嬛阁,那些风言风语和暗中挤兑落不到张对雪身上,加之有秦檀护着,张对雪在书院里基本可以横着走,他的人生如今顺风顺水,初见时那种色厉内荏的伪装不见了,性格也开朗直爽很多。
“我明日要去同少宫主问个明白。”张对雪坚定道,“他若是喜欢那个暗卫,就该给对方一个身份,现在脚踏两只船到底算什么?”
“这对他的新欢也是一种轻贱!”
打定主意的少年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他坚定道,“明日我就去同少宫主说开,我再也不要同他好了!”
*
一簇杏花飘落,零散的花瓣坠下,像一片细碎的雪粒,粘在人的发上,惨白一层,又缓缓浸出血色。
他将手掌按在那处破口上,试图堵住不断涌出的血液,可那处创伤实在太大了,几乎将人砍成两半,衣裳都湿透,血流水一般涌出来,将草叶都浇红。
他灵脉枯竭,全身上下所有的法器都告罄,看着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却无能为力,只能徒劳地按压着创面,看着指缝里流出来的血痛哭流涕,“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无数道求救声从他的嗓子里吼出来,可无论他如何呼喊,也没有人过来,没有人靠近,到处都是尸体,这一片还活着的大概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眼前还在艰难喘息的青年。
无人来救,无人可救,躺在血泊中的人身体渐渐冰冷,对方干枯惨白的两瓣唇一开一合,有气无力地念着一句,“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了。”
“什么?”他眼前朦胧,耳中轰鸣,几乎看不清人脸,“你撑一撑,阿雪,你撑一撑,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来不及啦,我丹台破碎,撑不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渐渐黯淡,像蒙了雾的玻璃珠子,“人固有一死,只是……只是我到底还是不服,我与你,才刚在一起。”
那人被血色淹没的唇角上勾,露出一个过于嘲讽的苦笑,那丝苦意蔓延到了他眼角,变作一丝坠落的水泽,隐没入鬓角,“我真的,不甘心,很不甘心……”
“少宫主,要是有下辈子,你早些认出我……好不好?”
眸子里的那点光熄了,半合的瞳孔漆黑,映出一道狼狈的影子,一张惨败的,惊恐扭曲而绝望的脸——
“少宫主,醒醒,有人寻你,已经快闹到内厅了。”暗卫清冷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谢玄霄猛然睁眼,他从床上起身,浑身冷汗,粘在衣上,长发披散在后脑,难得的凌乱。
抬眸,惨白的日光从窗棂处照进来,天光大亮,已经是第二日了。
他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等待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而后缓缓起身,“是谁?”
昨夜三月十二,他本该与张对雪见面,可那天是忌日,他实在是不忍见到那张脸,恰好有人与他约酒,他便去了,酩酊大醉。
虽然做了个噩梦,但这梦他做过太多回,已经麻木了不少,现下清醒,心情也平缓了许多。
昨日爽约,他如今该去哄哄小雪了。
起身,穿衣,他一边束发,一边吩咐暗卫,“是谁找我?若非要事,今日不见客。”
暗卫的声音平静无波,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板,“是少宫主夫人,他带着那几位好友正在门口闹事,说您脚踏两只船,是要与您恩断义绝。”
谢玄霄:“……”
[五十六]青云(三十四)
谢玄霄匆匆出门,奔至前厅,就看见张对雪垂头坐在椅子上,他身后一左一右门神般坐了两人,右边是端着茶杯的贺亭瞳,左边是拿了块茶点正在啃的扶风焉。
虽然谈不上气势汹汹,但绝对也是来者不善。
他随意一瞥,而后视线落在了张对雪身上,温声道:“阿雪,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可以过来对我说。”
他上前两步,正待将人拉走,就见张对雪抬头,少年眼下发青,眼皮红肿,一看便是已经哭过了,漆黑的眸子里冷清一片,他心底不由得一慌,面色却依旧淡定,“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
张对雪仰头,极力不让自己显得像个怨妇,他镇定道:“少宫主,昨夜我什么都看到了。”
谢玄霄眉头一蹙。
他昨夜虽然醉酒,但并未失态,爽约确实是他不对,可以阿雪的性子,应当不至于到要与他分开的地步。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旁侧的贺亭瞳,对方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点。
嘲讽,挑衅,鬼祟,阴暗,谢玄霄脑中嗡一声响,顿时警铃大作。
他真的很讨厌张对雪这几只狐朋狗友,一个个满肚子坏水,时常将人拐的看不见影子也就算了,还整日与他作对。
张对雪如果某一日想要离开他,十有八九是被这姓贺的挑拨。
这一年的时间他们本来见的就极少,张对雪被归离剑主逮着练,十次有九次是见不着人的,唯一的一次可能也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谢玄霄确实承认,太久不见面,他与阿雪的感情产生了一点小裂缝,再被有心人略一挑拨,张对雪误会他也是很正常的。
但谢玄霄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他的阿雪,最喜欢他,最舍不得他了,旁人再多口舌,而他只稍微示弱,张对雪便会自己扑进他怀里。
于是谢玄霄将语调放的更温柔了些,“这定然是有什么误会,你且说给我听,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昨夜我喝多了,通讯灵器落在了书房,没看着你的消息,我错了,我这几日都陪你,好不好?”
清雅的少年对着爱人垂首认错,他向来态度强硬,高高在上,此刻却半跪在张对雪身前,捧着他的手,捏着那粗糙生茧的指尖,半抬起眼睛,以一种卑微的姿势软声诱哄,小心翼翼道:“阿雪?”
旁侧的扶风焉瞪大了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学了这么多年都白学了,现在好像终于碰到了绿茶的高级段位,急不可耐地从袖子中掏出一颗留影石搁在桌上,恨不得将谢玄霄的一举一动全部录下来,带回家观摩。
谢玄霄看见他的动作,额头青筋一跳,表情却依旧温和,他拉着张对雪,试图将人单独带进房间里,却听得少年干脆利落的嗓音在庭院中响起,“少宫主,您真的爱我吗?”
张对雪同他对视,墨湛湛的眼睛里是如湖泊般的宁静,浅浅一泓春水,清澈见底,映着他带着笑的脸,温润,儒雅,规整,虚假,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那般可笑,他听见自己说,“那是自然,我此生只会爱你一人。”
可张对雪的表情却依旧是茫然的,他好像遇到了一道此生难解的题,翻来覆去依旧找不到解题的思路,只能张着明镜般的眸子,固执的将题面盯着,一字一句道,“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你望着的,好像不是我。”
霎时,梦境和现实交错,谢玄霄脸上僵硬的笑再维持不住,他骤然抬手蒙住张对雪的眼睛,整个人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一片,手指尖亦冷的像一簇冰,随后他将少年抱进了怀里,低头,借着散乱额发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哑声道:“怎么会?阿雪乖,有什么事我会一一同你解释清楚。”
“来人,送客。”再难以维持身上那张假面,他冷声吩咐道,在旁侧围观的手下小弟一拥而上,他们毕竟是学生,不敢对贺亭瞳动手,而且旁边还有只龇牙咧嘴的扶风焉,只能态度强硬,摆上一张臭脸,围城一圈,试图用眼神杀死对方。
可惜向来八面玲珑的贺“监国”今日像是听不懂人话,看不懂别人脸色,他依旧端着茶杯,翘着腿,倚在桌子边指指点点,“少宫主您这样做怕是不太好吧?光天化日之下,青云书院可不兴强抢同窗啊。”
张对雪在谢玄霄怀中挣扎,他努力冒头,然后又被人按着脑袋捂住,捏着嘴嘟嘟囔囔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虽然失恋,但活泼的过了头。
谢玄霄手忙脚乱,一一将张对雪的抗拒镇压,他表情紧绷,不肯退后一步,耐性到了极限,只道:“听话。”
张对雪忽然一静,不再动了,谢玄霄手指紧紧将人禁锢,扭头向着贺亭瞳嘲讽道:“我与内子有些误会,想说几句贴心话,莫非你也要听?贺亭瞳,虽然院长让你代办诸多事宜,可没让你趴床底听别人夫妻家事。”
“将他们丢出去。”谢玄霄冷声吩咐,“不肯走那便抬出去。”
在旁边围观的一众人顿时围了上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抓住了椅子腿,见贺亭瞳没有乱动,这才放心抬了起来。
“谢少宫主,贺某好心提醒一句,现下是辰时三刻,建议您快些,今日张兄有课,一个时辰,你们将话说清楚。”贺亭瞳坐在椅子上,一边一个人抱着椅子将他抬着,他手里还端着杯盏,里头茶叶起伏,他抿了一口,风轻云淡道:“想必你也不会想看到归离剑主亲自来要人的。”
“多谢提醒,我今日会替阿雪请假。”谢玄霄声音冷漠,“贺道友还是先顾好你自己,贪多嚼不烂,也不知书院的那堆事可有处理清楚,一年来修为可有提升几境,听说你还是三境,政事修为都忙不过来,就别想着管更多了,当心一事无成,贻笑大方啊。”
他这话说的着实扎心,不留情面。
贺亭瞳确实自入学以来,修为境界丝毫未动,私下里不少人调侃他是个狗腿子,傻乎乎帮着院长做了那么多事,修炼时间都被压榨完了,虽然哄着了人,却得不偿失。
青云书院最多护他四年,四年后新的学生进来,院长本来就喜新厌旧,记性也不好,届时有他好果子吃。
不过贺亭瞳对于那些流言蜚语一向泰然处之,甚至还能笑吟吟对着谢玄霄礼貌回敬一句,“比不得少宫主,日日夜夜修炼,可惜七境卡了三年不得寸步,可别在青云书院呆了一趟,最后回去什么也没捞着啊。”
所有人:“……”你可真敢说啊!
谢玄霄多年来修为不得寸进,按理来说,以他十七岁修为入七境的资质来看,早就要开识海心域了,可消磨数年,拜了多少名师,依旧不见动弹,宫主只说他有心结,不可贸然开拓灵识,只是一年又一年,无人知道谢玄霄心结是什么,什么时候能解开,何时能迈入新的境界。
久而久之,私下里甚至有人说他境界提升这么快,说不定根本就是个“无心之人”,根本开不了识海心域的。
贺亭瞳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老虎头上撒野。
只是谢玄霄现下心绪不宁,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挥挥手示意将人赶紧的丢出去。
贺亭瞳略感失望,本来以为会恼羞成怒,将他们按着打一顿……看样子张对雪在他心里远比其他事情重要。
施施然看着谢玄霄拽着张对雪的手腕,试图将人拉进房间,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张对雪力气大的和牛一样,他现下心里有惑,不想动,谢玄霄不用点特殊手段根本就拽不了,他们二人在庭院里僵持不下,看表情都有些动气。
大门哐当一下在面前合上,贺亭瞳与扶风焉让人丢在了大路上,人来人往,他小啜一口茶水,感叹一句好茶。
旁边的扶风焉探头,“给我来点。”
十分慷慨将剩下半杯递给扶风焉,他俩并排坐在琅嬛阁门口晒太阳,悠闲的仿佛在什么山水秀丽处度假。
“为什么不直接将张兄抢过来?那姓谢的有些手段,我感觉他招架不了,只怕三言两语就将人哄住,再重蹈覆辙。”扶风焉咬着杯沿吸溜吸溜,含糊不清道。
贺亭瞳仰着脑袋闭上眼睛养神,“我想让张对雪自己选。”
谢玄霄对张对雪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太多第一次给了他,已经在他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外力极难干扰,甚至若是直接动手,反而容易让他们情比金坚,想将他俩分开只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裂痕是一日日出现的,那些细小的堆积的不满,回头来都会反噬自身,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很大,贺亭瞳并不看好,他也想不去恶意做些夺人所爱的事。
只打算在关键的时候拉上一把,不让张对雪坠入深渊就行。
反正再怎么样也得让他将剑学下去。
贺亭瞳敲敲椅子背,掐着时间,阳光正好,太阳晒得人周身暖融融的,琅嬛阁外人流来来往往,对着他们行注目礼,贺亭瞳起身,正打算换个更舒坦的位置躺躺,忽然就听见少年沙哑如鸭子般的叫声从另一侧响起,“瞳哥,扶哥?你俩在这里干嘛?晒太阳?”
一扭头,只见挂着两个眼圈,疲惫的像只僵尸的越千旬终于下课,朝着他们缓缓蠕动过来,“你们在做什么新型任务吗?怎么在琅嬛阁撒野,不要命啦?小心胥老头子冲过来把你们活撕喽!”
贺亭瞳指了指不远处的楼阁,“陪你雪哥来的。”
越千旬三两步跑过来,关切道:“怎么,出什么事了?谢老贼阳痿了,还是他要断气了?”
他如今以打倒谢玄霄为青云书院第一学习目标,巴不得谢玄霄某天起来忽然暴毙。
越千旬正在发育期,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如春笋般狂长的年纪,每天一觉睡醒脚脖子都会长一截,连带着声音也开始变得沙哑,一张嘴仿佛有一百只鸭子在大声喊叫,两条腿上挂着短半截的裤子,晃晃荡荡,小跑着趴到了大门上偷窥,像只狂奔的竹节虫,“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的事我倒不清楚。”贺亭瞳摸着下巴,一哂,“不过据张兄说,谢玄霄移情别恋了,被抓了个正着,你张兄如今打算同他恩断义绝,里头正吵架呢。”
越千旬听见吵架两个词眼前一亮,摩拳擦掌:“我就知道姓谢的不是什么好鸟,要帮忙不?我新学了几个词,吵架用得上!”
“再等半个时辰吧。”贺亭瞳道,“若是没人出来,我们就冲进去助阵。”
越千旬念念不舍撤了回来,他们三人窝在门口数着时间,不过一刻钟后,张对雪自个儿推开门出来了。
他孤身一人,还是平时那般神情自若,脸上看起来一点阴霾都无,待靠近,却能发现他眼神恍惚,如坠梦中。
贺亭瞳:“如何?”
张对雪迟缓扭头,看着他们,眼里是说不出的迷茫和疑惑,只是喃喃道:“少宫主已与我解释清楚,他与旁人并无私情,只是……他要走了。”
越千旬:“他要死了?”
张对雪:“………”
“他即将弱冠,要回元辰宫加冠,这一去,大概便不会再来青云书院了。”张对雪站在贺亭瞳旁侧耐心解释道:“他让我考虑,要不要随他一处,一起回去。”
贺亭瞳:“那你的回答是?”
迎着身侧三人紧张兮兮的目光,张对雪洒脱一笑,“不过我拒绝了。”
“这边风景独好,元辰宫我看了十七年,确实有些腻了。”
少年略微侧头,看向那半合的门扉,堆金砌玉,美则美矣,不知何时,他看着那处地方,却像看着一只装扮华丽的鸟笼。
那里确实很好,有谢玄霄,只要全心全意的爱他,便可衣食无忧,长安长乐,撒个娇,世上什么东西都会被捧至他眼前。
可这种爱情,当真是他想要的吗?
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华贵的首饰,跟在少宫主身后,当一个体贴柔顺的情人,他的梦想,他的抱负,他的未来,便都被重重囚禁在无尽的爱情里。
如果一个人只剩下爱,那他还是不是他自己?少宫主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一个只会不断说着“我爱你”的壳子?
张对雪不懂,他也想不通。
但他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少宫主回宗,而他则会继续呆在青云书院,学习,修炼,向前走。
兴许是他不够好,所以才会让人只看见他的皮囊。但若是之后,若是他站得更高,走的更远,让谢玄霄看见他皮囊之下的灵魂,到那时,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会更纯粹。
他们之间横亘着许多问题,一时看不懂,摸不透,但时间久了,总会找到症结所在的。
张对雪转身,随着好友们一同离去,没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打扫卫生,灰尘过敏,脸肿成了悲伤蛙,眼睛成了一条缝……快过年了,还要去医院,我这也是没谁了。
[五十七]青云(三十五)
谢玄霄擦了擦脸,他颊边红肿,是与张对雪争执时对方挣扎间不小心打上的。
当时他便觉得一阵剧痛,只是碍于面子忍了下来,如今人走了,他这才寻了冷水敷上。只是已经红肿一片,像被谁揍了一拳。
他的阿雪力气越发大了,透着股说不出的勇武,当真让人觉得无可奈何。
暗卫站在阴暗处,一身玄黑,若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见人影。
“少宫主,可要将人绑回去?”低沉冰冷的声音在旁侧响起,谢玄霄按着脸上伤处,缓缓摇头。
“不用了,放他走。”
昨夜他犯了大错,醉酒失态,认错了人,造成如今局面,是他的疏忽,这是他的错。
犯了错,便要认罚,他确实后悔,但现下后悔也没有用。他与阿雪之间已然出现裂痕,再行强制之举反而会让人抗拒的更为厉害,还不如豁达些,直接放手。
张对雪年纪还太小,年少时进入元辰宫,此后再未出去,十四岁时跟在他身边侍奉,没见过世界广阔,没受过风吹雨打,对于九州,对于天下还心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今这般也好,他可以飞出去,飞向九州四海,经受风霜催折,待他在这人世间走上一遭,便会知晓无权无势,普通人光是活着,便已经足够艰难。
他的阿雪才十八岁,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教导他。
养熟的鸟儿是飞不远的,他迟早会回来。
“听说今年有一新生与贺亭瞳是故交?”往脸上细细上药,谢玄霄若无其事的开口。
“确实如此,属下调过档案,今年有四人来自俱北州,一试刷下两人,二试时还剩下两个,一位散修,一位来自玉衡宗,昨日与贺亭瞳撞上,发生了争执。贺亭瞳曾在玉衡宗修炼,是门中三弟子,玉衡宗主修剑道,地处偏北,近寒山境,地处苦寒,门人甚是清贫,宗门也规格不大,门主云适,一百三十一岁,修为七境,二十年……”
暗卫徐徐道来,将调查来的所有消息读给谢玄霄听。
他是元辰宫主调过来保护少主的,其实青云书院比九州大部分地方都安全,基本没有用得上暗卫的地方,闲来无事便被谢玄霄打发去探听消息。
谢玄霄自认温和有礼,他的死对头并不多,但贺亭瞳算是其中翘楚,也是被盯的最多的。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什么人,都被看在眼里,记录在册,收集信息,只待有朝一日,一击毙命。
以元辰宫的势力,三两下便能将贺亭瞳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从前懒得查,如今送上门来,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玉衡宗……”谢玄霄敲敲桌子,垂眸深思,“你是说那云止对他师兄多有不满?”
“不止,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势同水火。”暗卫低声道,“那云止对贺亭瞳恨极,一直在四处传播关于贺亭瞳的谣言,试图败坏他的名声,比如说贺亭瞳为了与扶风焉私奔,被逐出师门,贺亭瞳天生坏种,自幼便偷鸡摸狗,类似这种小事。”
谢玄霄揉着脑袋,“废物。”
连造谣都不会,就会抓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来回回的倒腾,宗门少主便是如此,可见整个师门的风气,难登大雅之堂。
“他修为如何?”谢玄霄问。
“一般,多用药物,不算牢靠。”暗卫实诚道。
“寻几个人保驾护航,我要让他入青云书院。”谢玄霄起身,他如今在书院中呆不了多久了,暂时性大概解决不了贺亭瞳,但却很乐意长而久之的给人上眼药。
放一个上蹿下跳的蠢货进来,整日里闹腾,想必会让贺亭瞳焦头烂额。
一点小小的绊子,算是他送给贺亭瞳的离别礼物。
见天的带坏他的小雪,实在可恶。
*
贺亭瞳摊开小本子,昏黄灯光下,映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
麟德十年三月,上一世,张对雪与谢玄霄在今年成婚。谢玄霄弱冠,冠礼过后便是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二十岁便娶妻,还是男妻,实在惊世骇俗。
不过这种事向来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坊间开始流传各种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风月话本,无一不是称赞谢玄霄的痴情。
而今张对雪留在了青云书院继续上学,他们二人分开,剧情再一次变动,第二步成功,虽然知道谢玄霄绝不可能轻易放手,但至少这三年,也足够张对雪成长了。
只待进入剑宗,便再没有谁能将他困在笼中,做一只只会歌唱的鸟儿。
纸页翻动,贺亭瞳看向后面一页。
接下来是相里灵泽与相里玄,这一年他们俩倒是没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过就是针锋相对,将天音阁闹的上蹿下跳而已。
相里灵泽还是那般跳脱,时不时跑到剑阁这边过来绕上一圈,他逃课较多,天音阁离他们又较远,故而没办法整天往他们身边凑。不过时常能听见他捣乱的消息,有两次还被贺亭瞳逮着他翻墙,骑在墙头时被阵锁住,上不去下不来,苦着脸求爷爷告奶奶,试图让贺亭瞳放他一马。
不过被铁面无私的贺监国押回天音阁去了,相里灵泽气急败坏,声称要同他绝交,不过气了十天,又若无其事过来溜达。
他人缘并不好,没什么朋友,放眼望去,青云书院里也就能同贺亭瞳他们说上两句话了。
说起来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人了,按照前世的发展剧情来看,青云书院算是他们兄弟俩人感情增进唯一和平相处的时间段,消失的这段时间指不定发生了什么事,在谈恋爱。
啧。
贺亭瞳将书页翻过去,然后就是越千旬的名字。
如今少年魔尊完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动,再加上他学的阵,与苏昙一个月见不到两次,便是偶尔碰上了,苏昙说不到两句话,便会被秦檀顶下来。
至今他们俩都是半生不熟,甚至越千旬有点畏惧的状态。
别说是当师徒了,现在若是有谁说一句让越千旬去找秦檀学剑,他大概会觉得这人是要谋财害命。
往前翻了两页,贺亭瞳目光落在最前列的一张上,上头云止的名字画了一个艳丽的红圈。
当初在玉衡宗他放了云止一马,一来在对方的地盘上,修为差距太悬殊,贸然动手只会吃亏,二来他确实在此处长大,纵然有千般不是,他这条命确实是宗主给的,云止杀他一次,他与玉衡宗自此便两清了,再不亏欠任何人。
离开前他亦同云止说过,今后再碰上,他必杀之,也不知这个小师弟还记不记得……想来是忘记了,又或是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他执笔,正待开启一个邪恶的小计划,旁侧窗户外忽然发出咔嚓咔嚓指甲剐蹭的声音,让人牙酸,片刻后,一道银亮的剑尖贴着缝隙伸进来,卡蹬一声撬开了窗子,随后苍白的指尖尖扣住窗棂,抠开条缝隙,缝隙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鬼鬼祟祟将他盯着,发觉贺亭瞳也在看着他时,那双眼睛也跟着弯了些许。
“贺亭瞳!”扶风焉激动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我看到了一个好玩的,快出来,我带你去看!”
贺亭瞳:“……”
也不知扶风焉同谁学的,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走门了,最喜欢走窗,一日日过来扣窗子,简直做贼一样。
这是个坏习惯,得改。
“把窗关上,走门。”贺亭瞳面无表情将窗子关死,不留一点缝隙。
片刻后窗子外的人影挪动,来到了门口,咚咚两声,扶风焉敲门,得了允许后,方才蹑手蹑脚进来,站在桌边眼巴巴将人盯着。
贺亭瞳收拾东西,好整以暇,“说吧,什么大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方才在外面碰见了一只魔。”扶风焉用最快乐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我仔细分辨过,就是你宗门的那只。”
一瞬间疼痛与寒冷袭来,他好似又躺在了落雪崖底,听着呼号的狂风,被落雪埋葬。
贺亭瞳指尖一紧,“在哪儿?”
“是今年新生,正与你那坏蛋师弟在一处。”扶风焉献宝一般供上他的留影石,将里头的画面调出来,“你的坏蛋师弟总到处说坏话,我本想多盯着点,没想到居然有意外发现。”
他抬手,在一大堆各种各样贺亭瞳日常修炼,处理政事,练剑的画面里,艰难翻出一个小片段,指着画面里一个与云止拉拉扯扯的黑脸汉子告状道:“虽然壳子变了,但这魔话多,烦人,我记得很清楚,不会出错。”
贺亭瞳眯眼看着那不算清晰的小片段,人脸,修为,全数变了,想必是夺舍来的新壳子。
他曾经想过如何处理沈奚垣,三年后寒山境出现第一道破口便是沈奚垣里应外合破坏了封印,那是苍生的第一劫,那一战死了许许多多人,修真界顶尖战力去了快一半,直接导致无歧路势大,屠了第二次。
不过当年不等他想办法告状,对方直接消失了,看样子那时候他便被扶风焉解决了。
如今又出现在云止身侧……也罢,意料之中,情理之中,毕竟这两人也是恩怨情仇不断,一直锁死在一起。
贺亭瞳抬眼将扶风焉看着,似笑非笑的没收了留影石,软下声音夸奖,“阿扶哥哥真厉害。”
扶风焉十分受用,他在他面前蹲下,扶着贺亭瞳的膝盖,将脸抬起,“报酬。”
贺亭瞳看着那留影石,一边把玩,一边低下脑袋在人颊侧亲了一口。扶风焉捂着脸,美得冒泡,正喜滋滋回味,另外一边脸忽然也被亲了一下,随后是贺亭瞳清润如春风的嗓音,“以后有什么事不必走窗,直接找我就是,还有,不要偷录我,仙君您这是日日见不够,连夜里也要盯着我么?”
“可以吗?我就看看,不说话。”扶风焉两只手包着自己的脸,整个人陷入僵直,被两个轻吻完全拿捏,他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冒烟了,还不忘得寸进尺。
“不可以。”贺亭瞳断然拒绝,瞧着实在好笑,也不知扶风焉如何做到的,脸皮忽厚忽薄,见天的想办法撩他,他稍微给一点回应,这人就又承受不住般晕头转向,他一害羞,就好像自己轻薄了他似的。
属实是又菜又爱玩。
将人丢在一边缓了一会儿,扶风焉渐渐恢复正常。
贺亭瞳看着那道模糊的影子研究,沈奚垣是大魔,在魔界地位不低,但就算是这样,分魂之术也没那么简单,这种禁术反噬极大,短短两年裂魂两次,即便是强大如魔族,想必也没那么好受。
这么大的代价,若说沈奚垣是过来追求云止的……他其实不太信。
只是目光落在旁边犹自捂着脸偷笑的扶风焉身上,贺亭瞳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恋爱脑虽然少,但不是没有,毕竟他身边的就很多。
算了。
不管对方因何而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需要小心提防。
还得多盯着才对。
以不变应万变。
*
新生入学,青云试开始,书院里其他学生也迎来了一年一次的“忙月”。
毕竟引路,录名,考核测试,夫子们人手不够,便全部会抓学生来凑。心地善良的夫子会在这段时间给他们短暂的放个假,而心狠手辣的夫子不仅不会让他们休息,还会要求他们干活之余课业也得继续。
而秦檀就属于心狠手辣那一挂的。
贺亭瞳许久未来上课,先被狠狠的训练了一套,在考核发现他剑术并未退步后,这才放松了些许,将人丢去做初试名录记册。
云止便是这时候与贺亭瞳碰面的。
试灵石放在身前,贺亭瞳坐在后头,所有人上他面前按手印,队列一点点缩短,他看着拿着笔记载人名的贺亭瞳,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谁能知道,不过短短一年未见,曾经跟在他屁股后头捡破烂的少年居然混得这么好。怎么不让人艳羡,如何不让人嫉妒,曾以为他离开玉衡宗会在外面餐风饮露,苦不堪言,可他不仅入了青云书院,还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眼看着旁边人一一对着贺亭瞳打招呼,唤一声贺师兄,待轮到他时,云止心中简直酸的快要吐出来,那句师兄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他阴沉着一张脸,将手按于测灵石上,只见华光突现,贺亭瞳风轻云淡的声音响起,“四境,过。”
名册录入,玉牌下发,云止一步三回头,冗长的队伍缓缓缩短,贺亭瞳自始至终也没有多给他一丝眼神,仿佛他们就只是陌生人。
也合该是陌生人。
青云书院的测试云止父亲打听了许多遍,关于秦檀的录影他也揣摩了许多次,这一年来勤学苦练,他用出的每一道剑招都是父亲日以继夜教出来的。
剑阁前两试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他甚至还在青云书院交上了很多朋友。剑阁里头的人多半沉默寡言,琅嬛阁那边就得趣的多。
有来自中州世家的少年大开宴会,将他拱卫在中间,夸他天资聪颖,剑术超绝,生的亦是玉树临风,十分好看。
酒至酣时,连血液好似都要沸腾,他倒在谁人怀里,听着对方诱哄,看着那一张张白皙俊秀的脸庞,眼泪却不住要往下坠。
“云弟可是来自俱北州?”
“可曾听说过贺亭瞳?此人与你乃是同乡,如今正为院长看中,风头无两啊!”
“你们俱北州当真块宝地,尽出人才!”
“我知道他……”云止趴在桌案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哼鸣,“贺亭瞳是我小师兄,在我玉衡宗长大,自幼吃穿用度,我与阿爹何时亏待过他!可他偏偏要背叛我……”
少年看向面前杯盏,里头猩红酒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如血一般,这么红,他在贺亭瞳身上看过。
贺亭瞳本该死掉的,他应该死掉的……那么重的伤,那么高的崖,那么沉重的坠落声,啪叽——
他不该在这里,他应当在落雪崖,在积雪里,在山石中,风化成一堆白骨,而不是在青云书院,在剑阁,耀武扬威,称王称霸。
那杯泛着涟漪的酒水被灌进了口中,随后云止只觉得晕天转地,他一边哭,又一边笑,最后哆嗦着唇道:“那不是贺亭瞳,那不是我的小师兄,小师兄沉默寡言,内向腼腆,他不喜欢说话,做事犹犹豫豫也没什么主意,如何会忽然变成这样?”
“他死了,早就死了!”
“贺亭瞳现下壳子里活着的,是个夺舍的怪物!”
少年沙哑破碎的嗓音在酒楼里回荡。
雅间里看着热闹放荡,可仔细看过去,饮酒作乐人无一不是双目清醒,不见醉意,此话一出,所有人悚然一惊。
夺舍,魔道秘术,毁人神魂,有伤天和。
九州之内,凡夺舍者,俱已成魔,会被仙盟追杀到天长地久。
负责来套话的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后统一保持了沉默,留影石内,云止颤抖带着畏惧的嗓音不断重复,围绕在他身侧的少年郎不知不觉间散尽了,他们拿着录来的证据,前往琅嬛阁交差。
至于云止,他彻底醉死过去,让人丢在了雅间。
他做了一场好梦,梦中他受所有人喜欢,与有着俊美容颜的沈奚垣相亲相爱,成功拜入青云书院,再入仙盟,在仙盟大比之中进入前十,他的名字落在了青云榜第一页,名扬天下,玉衡宗也不再寂寂无名,一跃成为俱北州势力前三的大宗门。
梦中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惜一睁眼,床边坐了个冷着脸的壮汉,正十分不耐烦的用热巾摩擦他的脸。
云止骤然看见沈奚垣,先是茫然,而后便是恶心,他脖子一仰,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吐了沈奚垣一身。
“操!”沈奚垣一崩三尺高,连滚带爬的脱下自己的外袍,离人远了不少,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床上那人眼中明显的厌恶,饶是大魔现下也有些破防。
他到底还是怀了几点旧情的,这才好心把人从酒楼带回来照顾。可云止当真是个只看脸的,已经吐了多少回了,这身体有那么恶心吗!
“滚!不要靠近我,丑八怪,滚!”
床榻上的少年还在乱七八糟的嚷嚷,沈奚垣深吸一口气,而后提着脏衣服,气急败坏地离开。
如今总归是入了青云书院,前两关对于他这个身体的资质来说实在是有些难度,他只能不断的用修为调整对方的身体素质,这才能勉强够上青云书院的最低标准。
尊上的声音时常从脑海中响起,让他尽快寻找到少主。可惜他如今修为太低,青云书院的禁令又太多,许多地方无法靠近,只能鬼鬼祟祟在自己能去的地方晃荡,试探了这么久,还是找不到头绪。
本就心烦意乱,在看见云止如此对待他后,沈奚垣更烦了。
他将帕子丢在云止身上,而后毫不留情地离开,继续去办他的正事。
他们还在测试期的学生能去的地方有限,沈奚垣修的是刀,剑阁有秦檀,他不敢去,天音阁本就驱魔,其中音律容易重创元神,他也不可能过去找虐,医药他一窍不通,机关这种更为精巧的更不用说,唯一能糊弄一下的就只有琅嬛阁的阵法了。
可惜这地方踩高捧低,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特别多,见他无依无靠,没有背景,直接遭受了欺负,有人往他的吃食里丢东西,还往他房间里塞炸裂符,惹的他心头冒火,恨不能将那几个兔崽子头扭掉。
最多再呆一个月。
沈奚垣给自己定下时限,一个月后,不管找没找着他都不在这里呆了,一堆神经病。
带着一身秽物,沈奚垣前往湖边刷洗。
青云书院的湖边有一条环湖廊道,名叫境花长廊,此处林木茂密,风景甚好,是饭后消食,情侣约会的绝妙场地。
当然也是打架斗殴,组团霸凌的绝妙场地。
只需要提前埋伏,一前一后将人围堵,那被堵着的人便是插翅也难逃。
密林丛中,沈奚垣听见几道尖锐高亢的嘲弄声,“丑八怪,你怎么还敢来我们琅嬛阁上课?!”
“正经的阵师一个都不肯教你,你与你那废物师父天天来我们院里抢材料,半点力不出,挂名还在剑阁里,你怎么好意思的?”
有一道讥讽声响起,“剑阁怎么什么垃圾都收?收了又不要,全丢到我们这,真不要脸!”
“喂!说你呢,怎么不吱声?”
片刻后,一道沙哑森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开,好狗不挡道。”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沈奚垣元神当中的烙印忽然一烫,他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朝着发声处望去——是少主!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受了这么多鸟气后,终于把人见到了!!
外袍都不要了,沈奚垣当即蹑手蹑脚朝着那边靠近,拨开草叶,只见四五个人将一个瘦高细长的少年围堵在其中,周边围绕的每个人手中都溢散着点点灵光,想是动了阵术。
而居中那人脸色惨白,眼圈发青,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萎靡颓废,一头长发草草顶在头顶,几缕发丝垂落在左脸,将眼睛都遮挡。
夜风拂动,撩开发丝,可以看见头发遮挡下那人脸上扭曲发红的疤痕,像是烫伤,皮肉狰狞一片,凭添几分凶恶。
他笔挺地站在中央,短了半截的手腕和脚脖子露在外头,被冷风一吹,隐隐透着几丝闷青。
沈奚垣几乎将脸也贴了上去。
这就是……尊上流落在外的孩子?那个半魔半龙的种?
未免也太瘦弱了些,感觉像是受了许许多多的虐待,表情也阴沉可怕,盯着这些骂他的人,好像要扑过去把人给生吃了。
不过一打五……沈奚垣目测了一下少主的修为,最多三境偏上,快四境了,可他周围的那群少年修为与他大差不差。
若是继续起冲突,群起而攻之,怕是要挨揍。
沈奚垣在旁侧犹豫,要不要冲上去制止?若是现在阻拦,只怕会牵连自身,以他如今的修为,大概率是过去陪着少主一起挨打。
不行,这样的出场实在是太糗了,会给他们魔族丢脸。他还是去找个夫子过来劝架吧,也好卖给未来少主一个人情。
更何况……
沈奚垣看向少年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半明半暗,有种说不出的阴郁。
这是被仙家养大的孩子,虽然看起来过的不太好,但谁知道他到底是被怎么养大的,对魔族是什么想法?若是嫉恶如仇,宁死不屈,那便完了,带回去也没用,反而是个大麻烦。
可他若是流落在世上,饱经风霜,被仙门歧视,被人欺负凌辱,踩在脚下,满心怨恨……那应该只需要稍稍撩拨一下,很快就能投入魔族的怀抱。
届时修炼魔功,一统魔域,带领万千魔众攻破寒山境,直指三十三天宫!
沈奚垣被自己的幻想给爽到,他挪动了一不的脚步顿时又停住,扎根一般定在原地,看着那五个人围攻少主一人,金色的灵光有如丝线,抽来扯去,阵笼拔地而起,围绕着少年周身旋转,狂风烈烈,吹得人衣衫狂舞,林叶亦被狂风卷动,有如刮骨刀一般冲着人绞去。
若是撞了个实在,虽不说被凌迟成肉片,但那一身皮肉绝对也是要被刮伤,还是要吃上些大苦头的。
待他满心怨恨,锤地痛苦时,他再蹦出去施以援手,告知真实身份,然后离开青云书院,北上寒山境,打开封印,整族南下,杀仙盟个天翻地覆!
沈奚垣热血沸腾,可惜他等了许久,想象中少年鲜血淋漓,浴血奋战,被人打倒后,满眼不忿,发出狠话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眼前一亮又一暗,只一瞬间的事,好像太阳短暂的出现了一下,而后又沉寂下去,只剩着眼球浮现的漆黑的虚影,他还未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听见了恶毒的咒骂,“越千旬,你个王八蛋你使诈!”
“你阴险,不配为阵师!”
“放我下来!有本事一对一啊!”
“你居然提前在这里布阵,你个狗东西,我要告诉陆长老,你乱动书院风水!”
待眼睛重新适应光亮后,沈奚垣率先看见的是几根弯腰垂落的竹子,竹稍弯成一个半弧,上头挂了沉甸甸四个人,双手双脚被捆,吊在空中晃来晃去,旁边是舞动的竹枝,鞭子一样噼里啪啦抽在人身上,十分凶残的一顿竹笋炒肉,半空中只能听见他们惨烈的哭嚎和求饶声。
至于骂的最凶的那个反而没有被吊起来,他四肢贴在地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扁扁平平往那一趴,越千旬双手环胸,看着色厉内荏的霸凌头头,阴冷一笑,“你告啊,你大可以将今日之事告诉陆老头,你且看看届时到底是谁倒霉。”
非常残酷霸气的威胁,随后越千旬抬脚,若无其事从地上那少年的脸上走了过去。
“呜呜呜!”
小小竹林里,哭声一片,而他的少主,挥一挥衣袖,已经十分高冷的离开了。
沈奚垣看着他邪魅狂狷酷霸拽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魔族大概有救了。
是天才!还这么冷酷——
明主降临,魔族大兴啊!
————作者有话说————
小越:啊?谁?哪里有救了?我吗?
一更,十二点前还有一更。
近日终于有时间咯,开始爆更。
是谁~大年初一写一万五~是我啊!
另外,新年快乐!!晚上发红包吧!
[五十八]青云(三十六)
越千旬被困在阵里三天三夜,终于绞尽脑汁将木先生布下的乱七八糟阵给破开。
他急需睡眠和食物,从木先生那里离开时,两条腿几乎各走各的,冲天的怨气,如有实质。
偏偏碰上了一群不长眼睛的过来找茬,若是放在平时,他大概会学着贺亭瞳那样,先礼后兵,劝上一劝,如果实在不听,那就开干。
可今日他实在太累了,只想赶紧滚回去洗澡吃饭然后躺在他软硬合适的床上睡上个一天一夜。
琅嬛阁里不少人看他不顺眼,从前他便容易被针对,挨了打后跑回去找贺亭瞳告状,处理了两回,可惜那群人屡教不改,隔三差五还分批次来讨打。
虽然他是个阵师,但与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公子哥可不同,毕竟他是住在剑阁院子的阵修!
平日里一有时间就会被同院的三个剑修提出去练手,久而久之,他剑术不一定好,但对于怎么打阵师却是轻车熟路,懂的不能再懂。
后来打架打的多了,他就学会了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布陷阱,这大大节省他干架的效率,回去睡觉再也没晚点了。
傍晚的事对他来说只是每天的一段小插曲,抽一顿,最起码能安静一个月,幽魂一样飘回了小院子,越千旬一推开门,就看见正在锻炼的张对雪,还有在小厨房忙活的贺亭瞳,以及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扶风焉。
“雪哥,瞳哥,木头哥。”越千旬踉跄着坐到桌子边,倒了杯水,舔了一口,然后有气无力地扑倒,“我要饿死了!”
今晚四菜一汤。
越千旬横扫一片,脑袋几乎埋进了碗里。
徐院长在跑到外面溜达一月有余后,终于回来了,一回来便扶风焉堵进了书房。
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实施自己的关门计划。
将人按在桌案前,面无表情道:“贺亭瞳累晕了。”
徐院长寒暄:“辛苦辛苦。”
“院长,那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了,请您在一个月内写出未来三年青云书院的发展规划,并将所有的政务流程写出来,全部解决。”扶风焉的声音冷冰冰,他按着桌面盯着满头冷汗的老头,幽幽道:“我就守在这里,你不写完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徐院长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意识到把人给逼急了,他终于良心发现,对着气势汹汹的贺亭瞳解释道:“放心,小扶啊,下半年我都不出去了,不让你们俩忙了,老夫自己来,只是我老胳膊老腿,行动不便,一个月干三年的活,怕是要我老命啊,可怜可怜老头子吧!”
扶风焉:“真的?”
徐院长:“谁撒谎谁是小狗!”
于是徐院长这才获得了短暂的透气权,门口没再出现一只固执的门神了。
贺亭瞳我终于拥有了不少空余时间,他一有空闲,便会做饭,其实不管是张对雪还是扶风焉,他们有空都会尝试大展身手,不过显然没什么天赋,做出来的东西,一个不能看,一个不能吃。
重新拥有美味的饭菜,越千旬一边嚼嚼嚼,一边感动的快要哭出来。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啊,好幸福!
“又有人堵你?”贺亭瞳看着他衣服上的破口,轻声问道。
“嗯嗯。”越千旬塞了满满一大口饭,腮帮子都鼓起来一点,“他们说我是狗东西,还骂我丑,我呸,小爷破相了又如何,我心灵美,不像他们,长的难看也就算了,心里也脏污一片,臭不可闻。”
“我把他们吊在竹子上了打了一顿,明日他们大概又会去找陆老头告状。”越千旬抬起脑袋,憧憬地看向贺亭瞳,“瞳哥,你会罩我的吧?”
贺亭瞳:“他们先动的手?”
越千旬点点头。
“你这是自动防卫,下手略重,便罚你多吃一碗饭吧。”
越千旬火速扒饭,“再来一碗!”
“今日有没有见着什么诡异的人影?”贺亭瞳一边给人添饭,一边若无其事问道。
“有吗?”越千旬挠挠头,“没有吧,我好几天没见着生人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吃你的。”贺亭瞳用肉堵嘴。
于是越千旬不再动脑子,他正在发育期,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够,三位兄长用完饭后,剩菜剩饭他全部兜进了碗里,开始扫尾,脏盘子丢到水中一洗,再哼着小曲到水房里把自己刷干净,回屋静心打坐一个时辰,便板板正正躺下睡觉。
又是朴实无华且令人愉悦的一天。
*
檀香半燃,云烟飘渺,云止掌心的茶水滚烫,他怔怔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仙人,掌心烫红了都没察觉。
“你与贺亭瞳自幼一同长大,想必是最了解他的。”谢玄霄轻轻撇开茶沫,“何时察觉他性情大变的?”
“少宫主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一声呼喝,云止回过神来,他赶紧将杯子搁在桌案上,握着烫红的手心小声道,“不好意思,失礼了。”
“前年冬天,小师兄领着我们所有人一同去试炼,结果遇到五境妖魔,他为了救我们,孤身一人引开魔物,却不慎受伤,坠入悬崖。”云止轻描淡写,隐去不少东西,“当时寒山境暴雪过境,我们修为低下,无法御寒,根本没办法去救援,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当风雪停后,他却让那个瞎……扶风焉背回了宗门,而且医师检查过后,发现他只受了轻伤。”
“更怪异的一点是,从前小师兄沉默寡言,木讷沉闷,性格孤僻,可当他死里逃生后,忽然变得巧言令色,油嘴滑舌起来。”
“不管是灵力还是剑术,都比从前运用的更为纯熟。”
云止垂目,一派黯然神伤之感。
“我与小师兄一同长大,自幼是住在一处的,他有什么变化,我再清楚不过。可实在没想到,当我提出异议后,他在宗门内追杀我,我跳下楼求救,可他却自己捅了自己,丹台受损,跟着那姓扶的走了。”
“丹台受损如此严重的伤,他一个散修,如何医治的起?可如今我与他碰面,小师兄看起来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连修为都变得更加精进了。”
少年脸色惨败,眼圈泛红,求救般看向面前人,“云止修为低劣,自幼长在苦寒之地,没见过什么世面,可小师兄身上发生之事,确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少宫主见多识广,如此重重,只求您替我解惑。”
谢玄霄点点头,满脸同情,“日夜相处之人忽然换了一个灵魂,这确实是耸人听闻。”
随后他看向旁侧坐的规整老头,迟疑道:“徐院长,您看这……”
徐院长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看着正盯着自己表态的众人,脑门也不由得疼了起来,“少年人,总是阴晴不定的,性格总是隔三差五变上一变也是常事,更何况如你所言,贺亭瞳是经历了生死之危,他从内向变外向,指不定是想开了呢?”
“单纯以性格变化定性为夺舍,老夫觉得是无稽之谈。”
“丹台一事老夫不知,想必归离剑主是清楚的。”徐院长看向另一侧的“秦檀”,青年手掌冒汗,面色不善,靠在椅子上,狭长的眼睛往下一瞥,“麟德八年我在洞虚秘境取丹,出来时碰上的贺亭瞳扶风焉二人,见他们二人衣衫褴褛,实在可怜,恰逢手里有一枚焕灵丹,出手一救,补了那条裂隙。”
“至于青云书院,是我带他们来的。”苏昙看向手指都绞紧了衣裳的云止,眉头紧蹙,“夺舍之语乃是无稽之谈,凡夺舍者,周身元神必定有血气冤邪萦绕,贺亭瞳神魂清正,怎会是夺舍之人?”
“这位小郎君,你当真与贺亭瞳熟识,不是受了什么胁迫,恶意指摘污蔑他人吧?”
今日一早,谢玄霄托人将书院所有夫子聚集在此处,他说新得了一包仙茗,请各位先生夫子过来品茶。
本欲拒绝,可惜三催四请,加之徐院长也在,他便跟着来了。谁能知道,谢玄霄当真是泡了一壶好茶。
“归离剑主此言差矣!”陆夫子冷哼一声,“除却夺舍,亦有献舍一说,若是他心甘情愿将躯壳奉献给邪魔,邪魔死而复生,原身灵魂消散,自然不会带有分毫邪气。”
“依老夫看,不如直接分魂验魄,若是夺舍之人,灵魂自然与常人不同。”
苏昙眉头一簇,问向秦檀,“分魂验魄是什么?”
秦檀并不言语,转而直接顶号,他睥睨众人,冷笑出声,“老头子你说的倒轻巧,分魂验魄,这等阴损的法子也能想的出来,你怕不是元辰宫的长老,而是无歧路的道主吧?”
“裂魂损伤巨大,不花上个三年五载根本养不起来,这伤不落在你身上你倒是不疼,这黄口小儿一句觉得有异你便信了,我若是觉得你脑满肠肥,蠢笨如猪,德不配位,不似元辰宫长老该有的样子,疑似被猪头夺舍,你可愿分魂共某一查啊?”
陆夫子举起手,指着秦檀你你你了半天,脸皮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两位消消气,都消消气,何必因为一个学生伤了和气?”徐院长赶紧冒出来制止,他挠了挠自己的鬓角,叹息道:“分魂手段太过酷烈,我们这是书院,又不是刑堂,何必呢?学生过来是读书的,不是受质疑的,当然,青云书院立校在此,也不会容忍邪魔外道闯进来撒野。”
“验魂一事,无非是去看那人元神,若是魂魄与身体对得上,那就是原装。”徐院长起身,“我记得泓君你好像做过一个游灵境,里头只能放元神进去?”
机巧阁的泓夫子忽然被点名,他应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确实有一个,我给它的名字叫三生姻缘镜,不过是随意做出来给夫人配对玩的。”
徐院长强调,“泓君,能照元神吗?”
泓夫子挺胸,“那是自然。”
徐院长爽快道:“那便借我一用!”
这边两人已经开始商量如何探魂了,意识里,苏昙急得团团转,“小贺是不是夺舍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不是夺舍,他穿越啊!魂魄肯定不一样,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老乡他才十七岁,他能懂什么?”
“人家还没成年呢,这个鬼地方谁乐意来谁来,龙潭虎穴也就算了,孩子开朗点怎么了!爱笑多好啊,我一看这姓云的就觉得他一肚子坏水,原主要是过得快乐,哪里会木讷沉闷?”
“刚碰见小贺的时候他多可怜啊,两个孩子衣服都破破烂烂的,瘦巴巴两根,好不容易养点肉了,现在过来二话不说就要一顿查,你们修真界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秦檀脑袋里被吵的发痛,他烦的不行,垂目,盯向云止,眼神如刀,几乎要将人成片凌迟,“本尊游历四方时见过不少人,成了精的狐狸也猎过几只,仙盟的戒律堂亦当过两年执事,你尚且年幼,我不审你,只是有句话要问。”
“你今日所言可是出自本心?并无他人指使?”
谢玄霄将茶杯搁在桌上,好整以暇的劝道:“归离剑主,事关书院安危,自然还是得严查一番,我知晓贺亭瞳是您的学生,纵亲属有别,可也不能包庇错认啊。”
云止当着众人的面,直直跪下,指天发誓,“我云止,愿立道心誓,今日如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
“好。”秦檀坐下,任由脑子里苏昙吵翻天,也不再言语。
“这面镜子虽然能照元神,但里面存了不少我夫人爱看的话本子,确实能将人照进去,不过画面嘛……”泓夫子老脸一红,“怕是有碍观瞻。”
“这能有什么?”陆夫子慷慨大方,“咱们活了几百年了,什么东西没见过?”
秦檀淡淡扫他一眼,将人盯的头皮一紧,“还有两日便是终试,总归是要试炼,不若将今年的学生都丢进去,既然要查,那便查个彻底。”
泓夫子扭捏道:“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这可太好了!灵石反正都是要用的,给一个人用要开那么多,给一群人用也是那么多。”徐院长拍手,“这年头赚钱多不容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秦檀啊,你小子有头脑,勤俭节约啊!”
云止脸皮煞白,瞳孔震颤,手指卡在衣袍上,竭力遏制住颤抖,不管多少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都不再说话,只当是畏惧秦檀。
这游灵境被用了多年,状态相当稳定,加之是为了偷窥,不能让人发现,故而施术时间选在了子时三刻。
万籁俱寂中,泓夫子将游灵境扩大,此境本体只有三寸大,要想笼罩进那么多人,只能借用其他媒介,比如湖水。
青云书院的广文泽够大,够远,够宽阔,以湖水为镜,再将一整栋楼笼罩进去,十分妥当,毕竟新生本来就住在湖边。
至于这次需要窥探的主角,贺亭瞳,徐院长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人夜里广文泽边相见。
贺亭瞳回:“院长,你又想去哪儿玩?”
所有人将他盯着,徐院长捏着通讯灵器咳嗽一声,“有要事,你一个人偷偷来。”
贺亭瞳回的很快,“若有政务可以直说,院长放心,阿扶已被我训过,不会再锁您了。”
顶着众人鄙夷的目光,院长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叹了口气,“我在广文泽钓鱼,不会烤,小贺你过来帮我烤烤,带辣椒。”
贺亭瞳:“这就来。”
某位夫子低声吐槽:“难怪广文泽的鱼总是不见,原来是进了您肚子里啊。”
徐院长连连咳嗽,装作听不懂。
秦檀并不参与,他站在楼宇上,数着时间,就在泓夫子引水为镜的瞬间,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雨花石,朝着半空一掷,天际一道闷雷震响,继而噼里啪啦瓢泼大雨,恰好将整个青云书院笼罩,游灵境释放,碰上无穷无尽的雨幕,天地一静,片刻后骤然一收,雨水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咽,无数水汽中,陆夫子破口大骂,“秦檀,你做甚!”
桀骜不驯的归离剑主睨向众人,“凭什么只试探我的学生?既然要来,那就一起来。”
陆夫子冲过去看向水镜,姻缘镜一口气吞下了太多元神,就算有媒介加持,镜身依旧黯淡不少,徐院长眼看着灵石化作灰烬,不由得哀嚎道:“秦檀你个败家子,这是三百斤的灵石啊!”
秦檀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赔,至于其他人,都给我进去。”
他扭头看向云止与谢玄霄,冷酷道:“需要我请么?”
云止哆嗦着出了门,刚一接触雨水便歪倒在地。谢玄霄撑着伞,看着秦檀缓缓摇头,“归离剑主,您未免有些太过霸道。”
秦檀坐下,翘起腿,冷冰冰将人注视,“我霸道又如何?你们不也是同等霸道?我不高兴,你们也别想笑。”
如果不是徐院长拦着,陆夫子几乎要蹦起来打人,秦檀指着谢玄霄,“你不去,我把你丢进去。”
谢玄霄只得起身,“既然要公平,那便如您所愿。”
少年淋雨倒了下去,又被人七手八脚拖至廊间,苏昙咋舌,“这下进去的人这么多,你是不是打算混淆视听,让他们无暇关心小贺?”
“不是。”秦檀靠在椅背,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雨,脸色冰寒,“既然打定主意欺负我的人,那也要看看他们罩不罩得住自己的人,同样都在五宗之列,他谢氏又高贵在何处?此气不出,有损道心。”
苏昙:“……你牛!”
*
贺亭瞳夜里被院长点菜,他学了徐院长那么多东西,给他烤一条鱼而已,全当是哄人开心了。
广文泽里几条膘肥体壮的灵鱼,条条都有数,其余人禁止私下打捞,不过整个青云书院都是徐院长的,他偶尔钓一条上来吃吃,也无伤大雅。
去厨房里收拾了东西,贺亭瞳带了刀和调料,扶风焉听见动静已经出来了。
“我也要去。”夜里扶风焉的眼睛好像发着光。
“那便去。”总归夜里睡不着,走一走说不定还能助眠。
只是走到一半,天上忽然下起暴雨,白雾蒙蒙,冰凉的雨丝落在身上,不等他反应,身体忽然一重,随后贺亭瞳软倒,歪进了扶风焉怀中。
扶风焉眼眸发紫,他望着从四面八方被聚拢而去的元神虚影,蹙起了眉头。将这么多人的意识抽出来聚在一处,夫子们这是要做什么邪术吗?
搞不懂这群人一天天到底想做什么。
抱着贺亭瞳去躲雨,他看着怀中睡着的少年,思考片刻,终究决定随大众。只是他元神有异,不可能像其他人那样脱体而出,那面小小的镜子会被他的魂魄撑爆,好在他与贺亭瞳之间有一命缕,神魂相牵,如同从前那千百次一样,他的眼睛跟随贺亭瞳的眼睛,他的意识跟着贺亭瞳的意识,飘啊飘啊飘,行遍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小镇上。
贺亭瞳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举着把剪刀朝着他扎过来,“凭什么你嫁的比我好!”
贺亭瞳:“?”有病?
他一步往后退,避开对方的刺杀,那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随后跌倒在地,嘤嘤哭泣起来。
“贺亭瞳,你抢了我的夫君,抢了我的一切,我恨你,我恨你,你给我去死吧!”
眼看那个人又要扑过来扎他,脑袋混沌,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贺亭瞳选择抄起板凳,一凳子下去,木头四分五裂,成功将人砸晕。
他拍了拍手上木屑,又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少年,挠挠头,有些不解,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云止?”
我为什么会在这?这是哪里?
片刻后,只听得数道惊呼,有人冲进来,目眦欲裂,指着他骂道:“贺亭瞳,你怎么这么恶毒?云儿做错了什么,你居然这么对待他!我要休了你!”
那张脸着实有些陌生,但也许在什么地方见过,不过比起那张狰狞靠近的脸,贺亭瞳的巴掌已经高高举了起来。
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那男人被一巴掌抽的在空中转了三圈,而后重重倒地,陷入婴儿般甜美的睡眠中去了。
贺亭瞳甩了甩发麻的手,感觉自己力大无穷。
不等他搞清楚状况,又听得一道高亢的女生,“居然敢打我儿子!贺亭瞳,我宋家要休了你!休了你!”
“不,婆母,我错了!”贺亭瞳嘴巴开合,念台词一样道歉,只是等那小人得志的中年女子扑上来撕扯他头发时,啪叽一声,中年女子转了两圈半,安静的同他儿子躺在一处了。
接下来是他的家公,姑婆,七大妈八大姨……那扇大门敞开着,外头源源不断的涌进来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喊着各种口号,指责他,打压他,贺亭瞳满眼泪水,口中呢喃,说着些乱七八糟,自责,自厌愧疚的话,然后两只手左右开弓,一边一个,从屋子里抽到大门口。
最后整个府上的人都进入了沉稳的午睡时间,而贺亭瞳一边掉眼泪,一边甩了甩红肿发麻的手,看着满地躺尸,陷入沉默。
他不是要给院长烤鱼去吗?这是什么情况?
等等,走到一半,下雨了,然后他晕了过去……游灵境?
贺亭瞳撑起了身子,在院子里走了一遭。
终试不是还有两天?给新生的测试怎么轮到他们头上了?
他在满地的“尸体堆”里搜寻,确实,不管男女老少,虽然妆容打扮略有不同,但若是细看,五官稚嫩,全是青云书院的学生。
坐在门槛上,贺亭瞳不由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是什么情况,今年终试难道是全校一起参加?
镜子外,秦檀指着一胳膊将人顶飞半米远的贺亭瞳,看向陆夫子,“你说他是夺舍,可如今看神魂,是不是那张脸?是不是那个人?”
“入幻境不过半刻钟,便能分清楚现实虚构,心智之坚,举世罕见,若非我坚定,此刻一个好苗子便让你们给毁了!”
陆夫子脸色难看,他嗫嚅道,“这不是没有分魂吗?既然不是,那便由得他继续在书院读书,又不耽误什么。”
秦檀冷笑两声,“此次测试所用的灵石归你们元辰宫出。”
陆夫子:“我出就我出!”
他将脑袋一扭,专心致志去寻自家少宫主。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只听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有人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正在娶妻。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待到门前,从轿子里下来一个满脸懵的张对雪,而他家少宫主一脸温柔的将人牵着,入洞房。
红烛垂泪,谢玄霄掀开盖头,看向盖头下的人影,脸色骤然一变,“怎么是你?”
张对雪反唇相讥:“为何不能是我?”
言罢将盖头一掀,霸王硬上弓。
陆夫子指着里头的画面,老脸羞红:“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
泓夫子伸手挡着脸,“谢少宫主分到的这一册,叫替嫁风云,讲的是恶毒姐姐……不,现在是恶毒哥哥,替嫁小白花妹妹的故事,强扭的瓜不甜,但耐不住带劲,没办法,夫人爱看,夫人爱看哈哈哈……”
陆夫子眼看人都要滚床单了,目眦欲裂,虽说他家少宫主早就同张对雪有了夫妻之实,但人家小夫妻自己被子里搞的事,如何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供人观看?
“快停下,把人弄出来!”陆夫子的嗓音都破了。
泓夫子抱歉道:“人太多了,没办法停,不过你放心,这里面不会出现不宜身心健康的东西,会拉灯,咱们看不见的。”
果不其然,画面中两人滚到床上的瞬间,帐子垂了下来,遮盖了视线。
陆夫子:“………”还算有点良心。
不过泓夫子的夫人平日里爱好实在是有点多种多样,当然,看得出她最偏爱狗血,画面中青云书院那些天之骄子在一个个画面格子里爱来爱去,恨来恨去,实在是惨不忍睹。
贺亭瞳解决完云止后便开始了寻找小伙伴的旅途,他往前望去,偌大的小镇上,乌云密布,远处有雨声,却看不见落雨。
高楼上有人在跳楼,留下一句“永世不见”后,背后朝地,以一种孤绝的姿态坠落,他路过,把在楼上身后欲抓的另一人踹了下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还有人在大门口挂了根白绫要上吊,贺亭瞳拔剑砍断布绸子,深藏功与名。
他路过一处大宅院,听见里面熟悉的声音,是张对雪,少年泪流满面,对着眼前一脸冷酷的谢玄霄大喊,“你不爱我!”
“他确实不爱你。”贺亭瞳骑在墙上,添油加醋,“你们在一起过不了两年他就移情别恋了,别喜欢他了,过来跟我走吧,我们去闯荡天涯!”
张对雪:“我要他爱我!”
贺亭瞳从墙上蹦下来,把张对雪扛着,吭哧吭哧带走了。
谢玄霄泪流满面在后面追,喊着“阿雪,阿雪,你不要走,没了你我怎么活啊!”
追着追着,骤然惊醒。
元辰宫少宫主站在大街上,忽然之间,满脸通红。
————作者有话说————
发癫的所有人:???
小贺:还好我醒的快。
昙哥:无所谓,我会记录
[五十九]青云(三十七)
贺亭瞳扛着张对雪拔足狂奔,他肩膀上少年拼命挣扎,泪流满面,嘤嘤哭泣,“夫君他不爱我,他怎么会不爱我!夫君救我,你这贼子快放开我……”
“哭什么哭,你夫君他不要你了,跟我去拯救世界吧!”张对雪压在肩上老长一个,有点沉,最重要是他劲儿大,挣扎时手舞足蹈,虽然他大概沉浸在狗血剧情中,忘了自己是个剑修,但巴掌舞地虎虎生风,贺亭瞳险些招架不住,大口喘气,额头汗水汩汩,被锤得想吐血。
不过更离谱的是张对雪的眼睛,可能这里的剧本有个什么神秘能量加持,流水一样的眼泪涌出来,雨点一般洒在地上,贺亭瞳感觉自己像扛了枚洒水器,一路沿着墙根浇过去,后头的谢玄霄还提着衣摆在狂追,眼看越追越近,贺亭瞳灵光一现,对着悲伤至极的张对雪大喊,“张兄,你如今剑意几阶了?”
张对雪哭声一窒。
贺亭瞳扛着他翻过墙根,再补上一句,“张兄,你的剑呢?”
张对雪左看右看,两手空空如也,焦虑感顿时袭来。
“归离剑主三日前给的那一道剑意,你悟透了吗?”
张对雪瞬间冷静,“啧,还没有。”
他呛咳两声,瞪着挂了泪水的一双眼睛,看着四周不断变化的场景,后知后觉,红着耳廓默默捂住了脸,“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遇到了敌袭吗?”
远离了那处宅院后,张对雪越发清醒,他回想起自己方才和谢玄霄的拉拉扯扯,揪着自己本就不算齐整的头发,无比懊恼,“这是怎么回事?我难道中邪了?”
“应该是大家都中邪了。”贺亭瞳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往四周打量,“我们大概是掉进了一个游灵境中,也不知是不是夫子们突发奇想,对整个书院开始突击测试。”
“现在怎么办?”张对雪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泪,他卷了袖子胡乱一擦,蹲在旁边歪头歪脑,“解灵?”
“可能没那么容易。”贺亭瞳看着四周一片爱恨情仇,乌烟瘴气,想起来了一系列不太和谐的往昔记忆,没忍住按了按自己的脑门,“我们人员全部分散,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先将阿扶与小越他们找到再说。”
张对雪点点头,随后又蹙起了眉头,他指了指遍野仿佛发癫的人群,迟疑道:“大家现在都在谈恋爱,我们该怎么找?”
贺亭瞳挽起了袖子,捏捏指骨,噼啪作响,冷笑一声,“总归是要清醒的,大好时光谈什么恋爱,张兄,你我联手,一个个,拆过去!”
张对雪看着贺亭瞳的表情,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这好兄弟,身上好像带着冲天怨气。
他莫名抖了一下,“好,但要怎么拆?”
贺亭瞳大步流星,“跟我走,向我学。”
张对雪从前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位好友,稳重,耐心,体贴,温文尔雅,芝兰玉树,是师长眼中的好学生,同窗眼中的好榜样,不可多得的大好人。
直到他看见贺亭瞳一巴掌将一位深陷情障的师兄抽飞,然后一个滑跪,从善如流抱住另外一位风流多情师兄的大腿,在对方撩妹时大声喊爹,当“小情侣”陷入愤怒的争吵中时,他已经蹿到另外一个院子,点燃一串鞭炮,丢进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病弱黑月光的被窝里,正取心头血救人的苦命小鸳鸯目瞪口呆看着在噼里啪啦炮竹声中,原本奄奄一息的“黑月光”屁股着火上蹿下跳。
反派揪着红玫瑰白月光桀桀大笑,对着男主要求极限二选一,贺亭瞳一脚踹飞男主,又提着抢过来的鞭子,在红玫瑰白月光的尖叫声中,把反派和男主绑在一起,挣扎中不幸双双亲嘴……
张对雪看着已经杀穿了的贺亭瞳震惊不已,“还能这样?”
脚边“男主”和“反派”已经清醒,是两位剑修师兄,他们俩关系不算太好,现在正扭着头狂吐,游灵境中哀鸿遍野,骂声一片。
张对雪看了看“生灵涂炭”的前路,欲言又止,但一想到还等着他拯救的扶风焉和越千旬,他的小伙伴还被困在这满地乱滚的恐怖剧情里,谁知道他们遇到的是挖眼还是挖肾,他破坏剧情的心便坚定起来。
当即抽出长剑,跟在贺亭瞳身后,“我来助你!”
“这到底都些什么剧情啊,我拆!”
贺亭瞳一手巴掌,一手点火,有什么用什么,仿佛出了闸的猛兽,从苦情戏杀到火葬场,揪着那群假鸳鸯开始猛锤,有了张对雪的帮助,更是如虎添翼,游灵境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
天际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耳边好似总有雨声不绝,相里玄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他背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形,跋山涉水。
四野里不见人烟,唯有背后那个轻飘飘的躯壳,紧贴在他背后的胸腔中,有一声声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炽热。
“放我……下来。”血淋淋的手指无力弹动一下,而后又弱弱垂了下去,“少主,带着我……你逃不掉的。”
相里玄不语,只是背着人一味的向前走。前方是不见光亮的窄路,雾雨蒙蒙,水汽弥漫。
他们一个是世家少主,一个是小小随侍。世家覆灭,家族灭门,少主在一众人的庇佑下侥幸逃脱,身边亲近的人死的只剩下了这么个小侍从。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身无分文,相依为命,少主又受重伤,小侍从没有什么太大的才干,自幼倒是跟着少主耳濡目染学了一两首琴曲,没有办法,只能上花楼里谋了份乐师的职业。
少主全家覆灭,流落街头,心如死灰,小侍从一边赚钱,将所有的花销都用在了少主身上,可看着对方日渐黯淡的眸光,想着如流水般填进去的药水,还有楼里对着他动手动脚的纨绔,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揪着少主的衣襟,尖酸刻薄地嘲讽。
“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吃了我这么多药,你明日便得百倍千倍还回来!”
“不还回来,我就将你先X后X!少主,你别的不行,这身皮相却还尚可,小人我垂涎已久。”
“你若不动,那就别怪我物尽其用了。”
小侍从对着草席上不能动弹的少主亲了一口,干巴巴,嘴皮开裂,啃上去第一下便有些扎嘴。第二下,对方黯淡的眸子颤动些许,他尝到了柔软的唇肉,裹着股腥甜,第三下,是贝齿后粘腻的舌尖,一股大力袭来,他被人一把推开。
床榻上病的快死的公子难得还能蓄积那么大的力气,他捂着嘴,狼狈呛咳,“陈小雨,不许亲我,我们是……”是什么?
下一刻,他看到对方丢在他面前的琴,“不想我亲你,你就去干活。”
少主本就是乐修,一曲成名,千金难买。
他的名头渐响,只是弹了一支旧曲,仇家却找上门来。
小侍从弄晕了少主,在仇家点曲时,冒名顶替。一曲落,仇人展开折扇,点了点帷幕后的乐师,“这曲子本公子许久没听过了,不过调子倒是错了好几个,你学艺不精啊。”
小侍从谄媚,“曲有误,傅郎顾。”
不过反派傅公子没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心思,他一合扇子,摇摇头,“难听,念在你年纪小,之后不用弹曲了,换个活儿吧。”
数个人涌上来,按住小侍从的手,废了他的手指。他扰了贵人的兴致,自然少不了折磨,让人打到闭气,又一卷草席裹着,丢出了楼外。
少主寻到人时,只看到一把软绵绵的肉,摸一摸,骨头好像装在袋子里的木头,一截一截。
他背着人逃命,一言不发。
听闻更远处有仙山,还有师门,有仙人,他寻到仙人,就能救下他,背后的人那么小,那么轻,小侍从是很爱笑的,曲子虽然总错调,可若是认真,他可以做的很好。
他才十八岁,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时间,他不能死在这里。
身后的气息渐弱,相里玄急了,心中似有火烧,咬牙喊,“陈小雨,你不许死。”
“你若死了……你若死了……”他脸颊上落下一行水,分不清是雨水,汗水,或是眼泪,唯有声音,实打实的沙哑,“你若死了,我怎么办?”
“少主……我是累赘。”少年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睛黯淡无光,“我若死了,你好好活。”
“好好的……活……”少年声音低微下去,渐渐地再没有回应,体温变冷,连心跳声都若有若无。
相里玄背着人在泥泞中跋涉,他狂奔起来,剧烈的喘息,肺腑都快要炸掉,嘴中满是铁锈味儿,不知奔跑了多久,脱力的少年趴在地上,抓紧了一簇野草,他埋着头,无声的哭泣起来。
正绝望,忽然听见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哭这么伤心,死老婆了?”
相里玄茫然地抬起来脑袋,他看着雨幕中不知何时窜出来两个人,那两人看起来也有些狼狈,衣袍上甚至还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双眸一亮,带着仅剩的希望朝着那两人爬去,“救救……救救他……”
悲痛欲绝中,他听见其中一个人说道,“救不了,救不了,不管是青云书院,还是仙盟,好像都不许搞骨科。”
“相里玄,原来你喜欢你弟啊?”
一道声音落下,他扭头,看着身侧那张昏迷的脸,忽然如遭雷击。
[六十零]青云(三十八)
一张清心咒打进眉心,相里灵泽缓缓睁眼,看着面前半蹲着的两人,他蹙眉,“贺亭瞳,张对雪?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从地上起身,清醒的那一刻施加在身上的幻术尽数溃散,穿着睡袍的相里氏三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骤然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两位旧识,揉了揉眉心,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
贺亭瞳蹲在他面前微笑,“也许不是噩梦。”
相里灵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怎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张对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大家都一样,被话本子安排了,没办法嘛。”
相里灵泽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听见张对雪话音一转,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好奇道:“不过三公子您与令兄之间的关系可真好啊,一点也不像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针锋相对呢。”
相里灵泽浑身一僵,贺亭瞳的脑袋从另一边探了出来,一手搭在他肩上,“是啊,他刚刚背着你大哭呢,不过清醒后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的,人已经跑了。”
闻言相里灵泽身形一动,随后又硬生生克制住,挠了挠头,似笑非笑道:“你们方才都看见了?”
“看见了。”贺亭瞳与张对雪双双点头,被锁在中间的相里灵泽表情阴晴不定,他试探道:“不惊讶?”
“不惊讶啊,不都是话本子害的嘛?”张对雪低语,面带微笑,话音一转,“我看这里四下无人,十分隐蔽,三公子,想必你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与二公子之间的关系吧?”
相里灵泽:“………?”
“唉,张兄,我们与三公子好歹同窗一场,又有合作破阵之谊,吃了那么多顿酒,你怎么可以这么威胁他呢?”贺亭瞳摆摆手,“这样不道德。”
旁侧相里灵泽满头的冷汗,听见贺亭瞳如此开口,提起来的心稍微放下去一点,正要感谢,就听得贺亭瞳话音一转,“虽然三公子是乐修,打不过你,但万一他要是为了保守秘密想杀人灭口,这样岂不是有损我们之间美好的同窗情谊?”
相里灵泽:“………”
一左一右两张阴险的脸贴近,贺亭瞳含笑开口,“三公子,你说呢?”
相里灵泽受不了,崩溃道:“你俩到底想干嘛?”
贺亭瞳从善如流,“帮忙找人。”
张对雪一抬手指向前方,“看到那一大片人了不?”
“全、部、分、开!”
“不早说!”相里灵泽松了一口气,“拆,全拆了!”
棒打鸳鸯小队再添一人,如虎添翼,一路浩浩荡荡冲过去,枝头上的鸟儿都别想有成双对的。
*
越千旬坐在骷髅头垒成的王座上,周围血气翻涌,雾气都带着红。他一身红黑交叠的长袍,双眸赤红,颊边一抹青白的鳞片,更添凶残,竖瞳血红,泛着冷光,翘着腿,十分邪魅狂狷地靠着椅子,垂眸看着座下半跪着的青年。
对方身缚铁链,狼狈不已,长发凌乱,跌坐在漆黑大殿中,有如一朵盛开的睡莲。
“师尊,你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如此下场?”越千旬仰头微笑,露出尖尖犬齿,在烛火中泛着摄人寒光,“当年你推我下悬崖时,没料到徒儿我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吧?”
叮叮当当中,铁链收紧,青年顿时被一股巨力拉扯而来,落到越千旬怀中,被掐住了脆弱的脖子。
“放开我!”对方挣扎,长发散乱,衣衫不整。
“师尊,别动。”越千旬声音低沉变态,“你反抗我一下,我便杀掉一人,再动下去不若算算,届时宗门内又有多少人命够你挣扎的?”
“你这逆徒,欺师灭祖,成何体统!”青年愤恨,双目含泪,从脸颊边缓缓滑落。
“哭也算时间哦。”越千旬吹气,邪魅一笑,粘糊道:“不然做个交易,师尊讨好本座一次,我便放走一个师兄,如何?”
“你……你……你这混账!”
魔尊被骂爽了,手一伸就扯开自己腰带,从怀里掏出一本阵图大全,抵在“师尊”面前,双目赤红,兴致昂然,“来,师尊,你说这困阵如何解?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写出解阵思路。”
他声音低哑,凑得也更近了些,“若是写不出来我就把你徒弟都杀了!”
躺在越千旬怀中的青年浑身一颤,看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以及上面的注解,两眼一黑,隐约觉得什么不对,又不知到底哪里不对,他一个剑修这辈子没见到过这么复杂的阵法,眼眶一热,绝望闭眼,留下长泪两行,“我不做,你杀了我吧!”
“你想不做就不做?”越千旬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拖上来。”
片刻后,便有两道黑影将三个人生生拖了上来,铁链叮当,贺亭瞳与张对雪,相里灵泽三人被串成一串,挤挤挨挨,你推我搡中押入大厅,位置有限,相里灵泽不幸被踩,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青,金鸡独立蹦来蹦去。
越千旬斜倚在座位上,怀中躺着被缚的美人,抬眸一扫,冷笑出声,“这便是你的徒儿?一个个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来人,把那个蹦来蹦去的拖下去宰了!”
青年顿时挣扎起来,声音沙哑,“不!”
他泪流满面,宛若破碎的瓷器,胸腔剧烈起伏数次后,连呼吸都沉寂下去,“我做……我做……”
“我草,这里剧情这么劲爆?夫子们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东西啊?”相里灵泽赶紧扭头,一把挡住贺亭瞳的脑袋,“你年纪小,不要看。”
张对雪耳垂发红,思索片刻,毅然挡在贺亭瞳身前,“师徒不伦,确实有伤风化。”
贺亭瞳:“……”
他扶额,拍拍两人肩头,指了指最上头的那个,“他才十五,那才是最不能看的,而且两位仁兄,你们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啊。”
张对雪牢牢挡住,坚定道:“大一岁也是大。”
相里灵泽回头抛了个媚眼,“对啊,小贺仙君,叫阿兄。”
贺亭瞳:“………”
他看着一身红袍,尾巴快要翘到起来,正乐滋滋调戏他的相里灵泽,眉眼一垂,温柔乖巧地喊道:“小雨哥哥,帮我把他打醒。”
相里灵泽一个踉跄,眼中茫然,“你怎么知道……”
贺亭瞳在他出神的这瞬间,已经大步冲了上去,“听二公子说的。”
相里灵泽有些出神。
灵泽是他被先回去后,那高贵的仙人爹娘为他起的新名字。
至于他在人间的名字,那个喊了十四年,在回族后被爹娘觉得土气的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过了。
小雨。
陈小雨。
一些杂乱陈旧,尖酸刻薄的吵嚷声,充斥着劣质脂粉气的气息涌上来,相里灵泽垂眸,暂时将杂念抛开,幻出古琴,挣脱了这本就形同虚设的锁链,拨弦掩护,三人袭向高座上的越千旬,一顿暴打。
狂傲邪魅的魔尊起初还能笑出声,只是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个阵修,在没有提前布置陷阱的情况下,对上一个剑修,一个乐修,以及一个什么都修……简直就是找打。
在张对雪一剑破开迷障,冲向王座的瞬间,越千旬吧嗒一下松了手,任由怀里的“师尊”滚在了地上。
“不是,徒弟怎么比师父要厉害啊?”越千旬摸不着头脑。
随后一道银亮剑光携带风雷之势,转瞬斩至眼前,少年魔尊瞳孔紧缩,从椅子上快速翻滚下去,挥袖叠出数道阵符抵挡。
毕竟还是有主场优势,小仙篆威力大增,空中只见剑气与灵气相撞,越千旬学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有几分底子在的,抵挡了那么一盏茶的时间吧,便被张对雪三两下擒住了臂膀,按在地上。
魔尊性子倨傲,自然宁死不屈,他双目通红,看着正抽系带要捆他的张对雪,冷笑一声,“你们以多打少以为能赢我?休想!”
他含恨看向角落里刚坐直的“师尊”,目眦欲裂,含恨道:“师尊,我恨你!”
“本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完越千旬就要爆丹台自尽。
“不要!住手!”那边青年凄厉惨叫,跌跌撞撞朝着这边跑过来,没两步腿软摔倒在地,慢吞吞向前爬。
场面一时万分悲情。
贺亭瞳闻言翻了个白眼,甩甩胳膊,思考怎么能够快速把人唤醒,要不然一锤头下去把人砸晕?
思前想后,他心生一计,凑到越千旬耳边低语,刚吐出来一个秦字,在地上一几一几爬行的越千旬便浑身一震。
只是不待他彻底清醒,整座大殿忽然颤抖了一下,一道裂口从黑暗处蔓延至此,随后大片黑雾如浪潮般涌来,贺亭瞳眼皮一跳,堪堪后退,拖着越千旬欲跑,另外一道玄色身影却比他更快,苍白手指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一双暗红的眼瞳隐带讥诮,下一秒,魔息暴涨,宛如从天而降一张大口,直接冲着贺亭瞳脑袋吞来!
这一次涌来的魔息不似越千旬抬手时那般小打小闹,是真真切切的魔气。
沈奚垣。
他找过来了。
张对雪反应极快,反手一剑刺去,却被对方一手捏住,他蹙眉,手中灵剑消失,转瞬出现在左手,下一剑依旧被铺天盖地的魔气挡住,没了躯壳限制,汹涌的魔息四溢,那阴邪的,仿佛能将人灵魂腐蚀的秽气,略微触碰一下便叫人浑身发冷——十境大魔。
姻缘镜外,一众夫子齐齐变了脸色,纷纷从看戏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们打开姻缘镜,是为了查探贺亭瞳的身份,看他有没有夺舍邪道,各位夫子心里门清,贺亭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故而此举只当是秦檀与陆夫子的争斗,剑宗,元辰宫一个也惹不起,干脆让他们自己去打。
同样给书院学生一点警醒,不要以为在学校就可以放松,当然,还能顺带考校一下功课。
可谁能想到今年学生当中居然当真有夺舍之人,且是一只魔。
他怎么敢的?
秦檀骤然起身,按住长剑,“开阵,诛魔。”
泓夫子坐在旁侧,看着桌面上自己的铜镜,脸色僵硬,“开不了,姻缘镜只有那么大点,如今能撑下这么多人,靠的是灵雨作为媒介,将镜中所有话本子展开,分割成了一个个独立小世界,可要想将他们的元神归位,便要将小世界压缩……那等于让所有学生的元神撞到这魔族的嘴里。”
泓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群低境小崽子,这与要他们性命无异啊!”
“那便开阵送我们进去。”
“暂时开不了。”泓夫子汗如雨下,嘴唇都在哆嗦,“这里头容纳了太多人,开关哪里有那么随意的?而且我们都是八境之上的修为,元神根本进不去啊!姻缘镜内里其实极其脆弱,若是直接斗法,恐会崩裂,谁能知道届时崩裂断在何处,影响的又是哪家孩子的元神?”
陆夫子一张富态的脸顿时铁青,他抬手指着秦檀的鼻子,“若非是你逼着少主进去,现在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若非是你包庇你那学生,将游灵境扩散至这个书院,也不至于让羊入虎口!早听我的,裂他一缕魂魄查验,便没有今日这般祸患了!”
“贺亭瞳魂魄正常,并非夺舍之人,凭什么要受裂魂之苦?若非你家少宫主听信谗言,图谋不轨,污蔑同窗,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面对陆夫子的指责,秦檀没有半分退缩,他只是冷笑一声,“我便是有十分的错处,你们元辰宫也得分一半。别在那边聒噪,有时间便去改阵,想办法将人全须全尾救出来,狺狺狂吠,只会显得你无能。”
徐院长即刻起身调停,“你们不要吵了,如今情况还未失控,老陆,你去想办法扩张阵法。”
“小秦,你且歇歇。”
秦檀提着剑,已经扭头直接走了。
苏昙在识海里摇晃小光球,“统子,你快查查,怎么救人啊!”
“你的主角还在里面困着呢!还想不想要任务了,还想不想要积分了!”
在无数数据流刺啦刺啦的声音中,系统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别摇了!我确实查到,有一道搭魂秘术也许可以救人……”
……
小境界内,只是被魔息稍微一碰,张对雪元神上顿时浮现漆黑瘢痕,他拧眉不语,执剑挽掉那片侵染,元神受损并不会出血,但直接落于魂魄上的损伤却极难恢复。
他抬手幻出万千剑影,一手抓住贺亭瞳的肩膀,另一手直接斩向贺亭瞳被抓住的胳膊,“弃车保帅,忍一忍!”
贺亭瞳整条小臂已经漆黑,他稍微抬眸,看着对面邪笑的沈奚垣,也随之笑了起来,只是眼神实在太冷,不辨喜怒,“张兄,退后。”
贺亭瞳甚少对他们用命令的语气,此刻出口,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张对雪:“?”
不待他反应过来,一股狂风吹来,张对雪瞬间被扫飞,冲出了魔息范围。
重重魔障之内,贺亭瞳单手掐诀,他口中呢喃,周身气质顿时一变,元神四周,过于浓郁的灵气聚拢而来,有如实质,甚至现出气浪般晃动的虚影。
沈奚垣蹙眉,他察觉气息不对,一个三境界小修,元神不可能凝实到这种地步,难道还有什么隐藏的绝技?
他暗暗警惕,刚想直接全力将人吞噬,便看见贺亭瞳周身灵光卡壳似的,忽然一黯,贺亭瞳脸色微变,好像吃瘪了一般。
沈奚垣喜不自胜,“怎么?秘法使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
扶风焉的声音在贺亭瞳脑子里响起,轻轻柔柔的,如沐春风,“别用这个,伤身,我来。”
下一秒,贺亭瞳漆黑的右眼内印出一抹艳丽的暗紫,白色灵焰骤然蹿起,熊熊燃烧,沿着贺亭瞳被抓住的胳膊焚烧而去。
沈奚垣脸色大变,上一次元神凐灭的恐惧再度袭来,他看着已经被点燃的手背,果断断臂,卷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越千旬飞速跑了。
[六十一]青云(三十九)
贺亭瞳听到一声响指,右手掌心顿时燃起火光,烧过那片黑淤,原本漆黑像块焦炭的手臂顿时又恢复如初。
扶风焉的声音在脑子里缓缓响起,语调带了些许小雀跃,“好了。”
贺亭瞳蹙眉:“……你这是……”
古有魂魄寄生之法,但历来都是与夺舍这等邪术息息相关,夺取躯壳,毁灭元神,取而代之,但扶风焉是怎么做到在他魂魄上做手脚的?
“是母亲赠予我的一命缕,内有双修之法,可使神魂共融,不伤根基。”扶风焉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我修为太高,此处承受不住我的魂魄,只借秘术用一用你的。”
贺亭瞳不知道他怎么理所当然把“双修”两个词这么自然的说出来的,他指尖弹动,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激灵。
大概是察觉到贺亭瞳的抗拒,扶风焉立刻解释道,“你放心,我没有占你便宜,没有乱融合,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你的视野,灵力也只能用一点点。”
贺亭瞳看着自己好像又凝炼一点的躯体,重复道:“……一点点?”
“这是秘密。”扶风焉的声音很低,仿佛贴在他耳边,“小声些,外头有许多人在看呢,你不要暴露我哦,很危险的。”
这句话说完,扶风焉的声音便沉寂下去,再没回应了。
贺亭瞳:“……”
黑雾滚滚而来,又迅速散去。
不远处张对雪跑了过来,他一把抓住贺亭瞳的胳膊,上下打量两眼,见人没有什么损伤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又担忧道:“小越被抓走了,现在怎么办?”
不远处,相里灵泽把那个昏厥的“师尊”扮演者扶起来放到一边躺着,他小跑过来,表情震惊,脸色惨白,指着那一片滚滚黑云沙哑道:“这里怎么会有魔?还是那么大一只魔?青云书院守门吃干饭的?”
“现下这只大魔如何混进来的并不重要。”贺亭瞳扭头看向身边两位同伴,“我们俱是元神,能从这里面活着出去,才最重要。”
他目光低垂,看向张对雪被沾染后缺了一块肉的胳膊。如今在游灵境中,他尚且不会觉得如何,只是待他们出去,魂魄上的伤痕便会显现出来,没有外伤,却会时时感受到疼痛,直至魂魄修养完毕。
张对雪反应迅速,才会只损伤这么一点,而他自己,若非扶风焉出手,就算他能够当场挣脱,但右手手臂肯定是要断掉的,断臂之后,起码一年无法握剑。
而这次游灵境中,还有许多弟子落在剧情里无法自拔,若是让魔息撩一下,兴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青云书院出现魔族这种大事,夫子们不可能放任,尚且没有任何动静,只能是他们现在没办法。
就去扶风焉说的,进不来,会撑破。
所以现在,他们只能自救。
至于被带走的越千旬,他目前倒是并不担心。毕竟沈奚垣是魔尊座下第一打手,他自己死都不可能让越千旬出问题。
*
越千旬睁眼,只看见一个黑衣裳青年抱着他在路边狂奔,见他清醒,喜不自胜,“少主,你醒了?”
越千旬蹙眉,这人他没见过,但大脑依然沉浸在他的魔尊剧情内,想着他的欺师灭祖大业被三个小徒弟打破,还没有一个手下帮他,全躲在后头看好戏,顿时惊怒不已,挥开对方的手,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你还知道出来,本座以为你还要继续看下去,等着我被打死好坐收渔翁之利呢。”
沈奚垣闻言一抖,他看着越千旬冷漠邪性的双眼,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敏锐。
何时察觉到他的?难道那日他偷窥时被发现了?
不愧是少主,忽然心机深沉!这模样,这性格,简直与当下魔尊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他心潮澎湃,当即半跪下,行了一礼,“少主息怒,属下不敢,之前不敢相认,一是夺舍后修为太低,需要隐藏身份,而来也是怕您接受不了。”
越千旬蹙眉,“本座是魔,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他左右看看,瞅着光秃秃的四周,想着他的大宫殿,大椅子,还有怀里的“师尊”都没了,当即十分不爽。随便抬手一指,仰着脑袋指挥道:“方才那三个小儿对我大打出手,实在可恶,你,随我杀回去,定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沈奚垣额头冷汗蹭一下冒出来,他一边欣慰不愧是少主,果然不肯吃亏,只是未免太莽了点,一边将人拽住,耐心解释道:“少主,那三个小修士不成气候,只是如今我们身在青云书院,局势对我不利,更何况有个仙家高手藏在他们当中,当下重点并不是打架。”
越千旬眼中茫然:“那是什么?”
“十数年分别,尊上很是想你。”沈奚垣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心疼,“你可还记得你的父亲?”
一点白芒微闪,越千旬左眼刺痛,他眨眼,人还未清醒,一行血泪自眼眶中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仿佛雨滴。
带着潮气的雨幕扑了过来,越千旬身形不稳,捂着眼睛跪在地上。
父亲。
他当然记得。
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脸,让母亲在他年幼时将他按进了炭盆,是游灵境中那道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玄色身影,是没入母亲胸口逆鳞的长钉,满地流淌的血,女人绝望痛苦的哀鸣,“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越千旬自那荒唐话本子的身份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捂着眼睛缓缓抬头,认真打量着半蹲在面前的大魔,强忍着满腔的恨意,冷静道:“怎么,他要见我?”
沈奚垣尚未察觉到不对,他尝试用人类安慰幼崽的方式诱哄,低语道:“多年不见,尊上很是想你,一直期盼着与你父子重逢。”
越千旬勾唇:“既然想我,那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魔界有封印,尊上过不来,便是我也只能分上一魂潜入。”沈奚垣低声道,“不过很快了,只待踏破寒山境,攻入九州,尊上自然会来接您,这么多年,他是记着你这个儿子的,深夜每每想到你,还会落泪呢。”
很显然沈奚垣是在睁眼说瞎话。
越千旬并不拆穿,讽刺一笑,“你怎么知道他晚上想我流泪,你和他睡一块?”
沈奚垣:“………这只是一种形容方式。”
越千旬低着头,他本就过长的额发彻底垂了下来,遮挡了大半张脸,“哦,那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一直雾蒙蒙的天气忽然一清,游灵境中所有乱七八糟的剧情全部停止,沈奚垣看着大变的天色,便知道书院夫子们开始干活了。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看着面前的少年,低语道:“如今我身份暴露,并不能给殿下带来什么助力,只能用自己这一点残魂为您铺路。”
“至于其他的,传承会告诉你。”
言罢,沈奚垣握住越千旬的手,他指甲漆黑,指骨宽大,轻轻抵在少年眉心,而后一道烙印直接撞进越千旬体内,带着魔尊气息的魔界传承轰然席卷,越千旬体内血液逆流,他一直以来被压制住的魔血顿时沸腾!
秦檀施在他身上的封印大亮,越千旬闷哼一声,曲指乱抓,他捂着胸口,呼吸几乎停止,一股腥甜气息中,大脑仿佛被狠狠锤击,巨大的信息量被生生灌入脑海,双眸赤红,瞳孔却几乎缩成针尖大小,脑浆好似都被搅和成了浆糊,左眼内询心镜明光闪烁,片刻后,他鼓膜轰隆作响,仿佛沉入水中,巨大的潮水起伏声中,越千旬颓然倒地,烂泥一般晕了过去。
沈奚垣又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魂魄,元神与本体相近,冲破对魔血的压制后,越千旬身上两种血脉对冲,浮现细密坚硬的鳞片,元神眉心上则是冒出一簇殷红的烈火纹。
只需要半个时辰,他便会记起关于魔族的传承,到那时,少主继续隐藏在仙盟之中当做卧底,以少主的资质,必定能往上爬的极高,等待时机到来,就可与君上里应外合,将仙盟一网打尽!
冲破寒山境,入主九州,指日可待啊!
沈奚垣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潮澎湃。
轰隆一道雷霆声中,无数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朝着这方靠近,沈奚垣任务已经完成了八成,他本就是分来的一道残魂,就没打算回去,挥袖起身,侧目盯向围上来的一众学生,目露不屑,“仙盟颓矣。”
外头全是仙盟高手,他必定是出不去的,可他现在在这里面,面对的是一群十几岁,修为极低的小崽子。
他只需要将这群小屁孩解决掉,仙盟最起码要一蹶不振十年,十年,够少主成长了。
“这是仙盟地界,阁下未免太过狂妄。”谢玄霄排众而出,他已经从方才追逐张对雪时的致命尴尬中缓和过来,现在又是翩翩一公子,身后跟着是整个青云书院的学生,一众人盯着正中心的大魔各自亮出了武器。
“放开那少年,给你个全尸。”
————作者有话说————
此时,谢玄霄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六十二]青云(四十)
沈奚垣活了四百余年,从一只焦丘小魔变成如今魔尊身边的得力干将,情商高是一方面,在一众魔君中,他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如今境界虽然跌了,元神也只是一道分神,实力虽降,但他当真疯狗一般开始无差别攻击时,威胁还是巨大的。
贺亭瞳并不打算与对方硬碰硬,游灵境中都是学生元神,魂魄受损,轻些的虚弱个一年半载还能养回来,重些的可能会痴呆疯傻,甚至当场暴毙。
如今青云书院内学生年纪都小,十几二十岁不等,修为在二境三境左右,四境算优秀,五境算拔尖,如谢玄霄这种七境的,被称为当世绝无仅有的天才。
可沈奚垣是魔尊左膀右臂,纵使元神破碎,境界怎么也在十境左右了,这可不同于去年终试时的黑骑虚影,而是实打实心狠手辣的魔族。
他们便是人多势众,对上沈奚垣那也是蚍蜉撼树,冲上去送死,白白牺牲性命。
因而看见谢玄霄领着一群人围过去时,贺亭瞳两眼一黑。
这么密集的站位,这群少爷公子们以为是郊外踏春吗?可真不怕死啊!
“退后!都退后,全都散开!”贺亭瞳看着那群挤挤挨挨的呆头鹅,指着他们嗓子都要喊哑了。
不过人太多了,围成密密麻麻一圈,一个个又都年少轻狂,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有人摇着扇子讽笑,“贺师弟不愧是贺师弟,当真爱管,在书院里管事也就罢了,现下来了游灵境中竟还是要指手画脚,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也对,毕竟修为才三境,瞧见只小小魔物便吓得胆战心惊,面无人色了。”拈着一打符箓的少年眯着眼睛嘻嘻笑,三两步走到贺亭瞳身前,“小贺师弟这般害怕,不如在旁边看着点,瞧瞧咱们是怎么降妖除魔的?”
贺亭瞳:“………”
“今日怎么没瞧见你那个打手?你俩走散了?”那人抬起脑袋左看右看,在没瞧见扶风焉踪影后在心底稍微松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贺亭瞳的肩膀,“贺师弟,怕就往后退,别挡路。”
旁侧张对雪蹙眉,嘴角一抿,正欲拔剑,手腕却被贺亭瞳一把按住,他抬头,笑的温柔恭敬,“即是如此,那师弟我便在旁边静观各位师兄大展拳脚了。”
他一手拽着欲言又止的张对雪,另一只手拉上相里灵泽,三人缓步离开。
身后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聊的热络,目光时不时瞥上一眼,盯着贺亭瞳的背影满是讽意。
“唉,别跑啊?”领头的那个修士抬手点点贺亭瞳,“贺师弟,你这是生气了?怎么这么不禁逗,出去后可别找院长告状啊!”
放眼望去,贺亭瞳拖着张对雪和相里灵泽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奔去,一开始是快步走,到后面三人已经是拔腿狂奔的地步。
“胆子真小,怎么和见着鬼似的。”少年不解挠头,而后与同伴聚在一处,听着前方谢玄霄的指挥声,占据方位,各自列阵。
在场共有两千余人,修为参差不齐,最前列是几个五境六境正在同那魔修纠缠,谢玄霄浮在半空之中,单手捏诀,传音入密,指挥剩余弟子占据方位,另一手执笔,落笔星星点点光斑浮动,竟是在当场布置诛魔阵。
以一人之力掌控全局,不负元辰宫少主威名。
四周的人信心满满,齐心协力,脚下阵纹亮起,灵力汇作一股金色囚笼,将沈奚垣牢牢控制在其中,不得动弹。
剑修主杀,阵术一成,半空之中,剑光有如落雨杀向魔修,乐修在相里玄的引导下同弹降魔曲,消解戾气,阵修压在各处阵眼,巍然不动,傅白榆还是老样子,和几个剑修师兄一起挨揍,不过现下周围有大片医修,一旦出现伤势便会被灵力洗涤,大阵之内,灵气源源不绝,伤口好的极快。
一时清音袅袅,灵光大作,将沈奚垣死死压制在其中,再看不见一丁点魔息。
“姓谢的倒是有点手段,”相里灵泽回看一眼,啧啧称奇,“这下还当真让他控制住了局面,元辰宫出尽风头,外头那几个阵修老头想必开心的紧,又让他们给装到了。”
贺亭瞳面无表情:“不见得。”
话音未落,他们头顶朦胧白雾骤然被侵染成一片玄墨,三人缓缓抬头,就看见几千人织拢的金光被暴力撕扯开一片口子,狂风呼啸着卷起,地面一阵,噼里啪啦声中,天际出现破碎的裂纹——魔息与灵气相撞,姻缘镜边缘竟是支撑不住,碎了。
转瞬间,数十颗黑火流星从半空坠落,庞大的魔息卷着乱七八糟的灵气呼啸着飞来,朝着他们兜头砸下。
所有人:“………”操!
九州保命第一定律——打不过就跑。
瞬间,聚拢起来的人流迅速分散,方才还嘲笑贺亭瞳的人,现在跟随着贺亭瞳的脚步,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人群若潮水般聚拢,转瞬又如雨珠般四散,冲向四周。
原本勉力支撑的阵纹瞬间溃散,就在流星将坠未坠之时,穹顶兜头罩起一面广盾,其上星辰环绕,灵力与魔息相抵,碰撞处竟有星屑散落。
谢玄霄浮在半空,一手执笔,弹指间绘出万千符箓,堪堪挡下一击。只是到底境界有差距,他一人难抵其力,袍袖翻飞间,魔息舔上他的元神,少年仙君的躯体上便起了一块块黑红交错,仿佛跃动的霉点,点连成片,冲着他飞速吞噬而去。
额头青筋毕露,一手绘阵,一手掐诀,谢玄霄周身星辰浮动,他面白如纸,唯有唇角嫣红如血,斜目瞟了一眼四周,竭尽全力将陨石粉碎,丢出范围,而后整个人如断翅的白鸟般落下,后退数步,呕出一口污血。
四周空空荡荡,唯有漆黑的魔息翻卷,吞没他的双足,谢玄霄后退步数,看着小腿上那多彩闪烁,如同眼睛般的黑斑,双眼发黑,头脑晕眩,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识海心域。
这只魔,不是普通魔物。
他知道不能倒在此处,强撑着一丝意识拈诀寻路。
只是到底被魔息沾染,污浊的气息腐蚀他的神智,一些被压在心底的旧事重新冒出来。他开始出现幻觉,亭台楼阁如同烟尘般涣散。
他步履匆匆,踩着日光月光星光,从长廊的这头走到那头,父亲,夫子,先生,门人……修炼,试炼,训斥,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他眼前是书山成堆,阵术汇作星辰镌刻入脑海,一言一行俱有人看管,他被塞入一个模子里,敲敲打打,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少宫主”。
壳子外,是一张虚伪无缺的脸,壳子内,他愤怒,不甘,怨恨,积累的情绪无处发泄,便去作弄跟着自己的侍卫。
他看见了影子般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的少年人,黑衣长剑,绮丽的脸上横了一道长疤,将那张极其漂亮的脸毁作狰狞的两半,上半张脸上的双眸冷漠嗜血,下半张脸上的唇却柔软的仿佛春日的花瓣,吻上去后便泛着血一样的红,那抹红会顺着血流冲向小侍卫的耳垂和眼尾,将漆黑眸子中的冷意融成一滩羞怯的春水。
谢玄霄笑出声。
他对他父亲最大的反叛,就是睡了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并勾引着对方带着他逃出了宗门。
只是短暂逃出了一个时辰,他们便又被抓了回去。他被罚跪了半年的祠堂思过,至于那个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小侍卫,他再也没见过。
多年以后的重逢,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张对雪。
谢玄霄捂着脸低喘,他倒抽一口气,胡乱伸手扒拉,试图将所有乱七八糟的画面都驱散。
现在他的小雪还活着,他们还有以后,他如今将他保护的很好很好,不会再颠沛流离,不会再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脚下一软,谢玄霄向前跌倒,双手按向那滩翻涌的污浊,下一瞬,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拽了起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脸,十分嫌弃,“谢少宫主,还醒着吗?不会死了吧?”
谢玄霄眼前摇摇晃晃,无数重幻影交叠,他看清眼前人,思索片刻,眉头一蹙,“贺亭瞳?”
“小的在,多谢少宫主您老帮的倒忙,将人聚拢在一处,让大家伙儿吃了个十成十的识海心域。”贺亭瞳竖起一个大拇指,笑的十分恶心,周身笼着一圈白光,将他提起来,丢到一个人怀里,“对亏了少宫主,现下青云书院七成的人受了伤,别在这里梦游了,赶紧的出去救人去吧。”
谢玄霄蹙眉,本想狡辩几句,仰头却看见那张心心念念的脸,他嘴角微张,抬手抚向对方的脸颊,痴迷道:“小雪……对不起……”
张对雪不语,匆匆把人背着,他看向还在往深处走的贺亭瞳,不由焦急道:“人已经找到了,你还进去做甚?”
贺亭瞳挥挥手,“你们出去,我进去还有点事。”
张对雪踩在污浊魔息里,他运转灵力抵抗,拉住贺亭瞳的袖子,脸色煞白,“小越生死未卜,你可是要一个人进去寻他?你等等,我与你同去!”
贺亭瞳摇摇手,“小越没事,我进去也不是救他。”
张对雪疑惑:“那你要干什么?”
贺亭瞳头也不回,“杀人。”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实在是对不起……不知名原因,头晕,无力,无法集中注意力,写的好艰难啊,而且好像丧失了一切激情。我出去走走,还去看了火壶,但是还是情绪不高,看手机都会走神。好可笑啊,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问题
[六十三]青云(四十一)
“杀人?杀谁?”张对雪两眼茫然,“那只魔吗?”
贺亭瞳面不改色,“你听错了,捡人,我先四处逛逛,毕竟还没看见扶风焉,我去里面瞧瞧还有没有漏掉的。”
“不行,我与你同去。”张对雪回神,扛着人在贺亭瞳身后吭哧吭哧跟着,“你不要单独行动,这里现在太危险,相里灵泽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修为不够,灵力撑不了多久,我们不能再走散了。”
张对雪义正言辞,只可惜肩头黏了一颗猫一样蹭来蹭去的脑袋,嘴里还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唧呼唤声,魔音乱耳,引得贺亭瞳频频侧目。
谢少宫主从来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松散凌乱,表情都带了说不出的迷离脆弱,小雪小雪,叫个不停,手也不安分,摸来抱去,实在有碍观瞻,更耽误张对雪行动。
贺亭瞳实在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你确定要这样跟着我去?我怕你走到一半衣服先被脱光了。”
一手抓着襟口,张对雪脸红的快滴血,以他的脑子搞不懂谢玄霄为什么入魇后会变的这么孟浪,只能一边拍开对方的手,一边抓自己的衣服,还要防止身上的人滑下去,谢玄霄本就身量颇高,他稍微一不注意,对方腿就漏下去一条,刚一接触魔息,黑色的斑点便再猛然窜上去一截,身上人的状况就更乱一分,一时间乱七八糟,手忙脚乱,不成体统。
于是贺亭瞳好心建议道,“这样下去不行,谢少宫主只会耽误我们救人的进程,不如我在这里等你,你先将他送出去,再过来找我如何?”
张对雪左支右绌,顾头难顾尾,他狐疑地盯着贺亭瞳,“那你随我一起出去,我们再一同进来?”
“不行,这里漆黑一片,我好不容易算出来了路径,再进来可未必能寻到方位。”贺亭瞳端端正正往那儿一站,显得格外正直可靠,“张兄,你放心,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你修为高,快去快回,一刻钟后你我此处汇合,如何?”
张对雪眉头微蹙,他思索片刻,看着贺亭瞳真诚的双眼,沉默半晌,点头,“好,你且不要走动,我马上回来!”
语毕,他将谢玄霄两条胳膊抓在一处,调整了个姿势抖了抖,嘿咻一声,将人抵在肩头硬生生抗了起来,大步向前,跑的飞快。
“慢一点,别摔着!”贺亭瞳挥手送别,见人消失在雾气中后,转身便走。
他在沈奚垣手中死过三次。
一次坠崖,一次暗害,一次战场相见,败后被虐杀,三次之后,面对沈奚垣和云止这小两口,再无败绩。
他拈指掐诀,抬眸向上看了一眼,漆黑一片,世界像被人一口吞没,漆黑雾气中唯有点点白光,那是正用灵力护体四处逃窜的学生们,越往里去,那些光点便越是黯淡,渐渐地只剩下他一人的身影,周身笼着一层微弱萤光,仿佛行走在世界的尽头。
沈奚垣的识海心域名叫魇梦,范围一千二百米,自内向外扩散,越是靠近中心,受到的影响越大,深陷其中太久会迷失心智,沉沦在过往痛苦中,自相残杀或是精神崩溃。
无数眼球般大小的黑团柳絮般在空中漂浮,随着人行走时卷动的气流一一黏上来,落在衣角袍袖发丝上,泛着一圈圈多彩的炫光,舔上那层薄薄的灵力,如春蚕食叶,很快便侵蚀出斑驳孔洞,融入进少年单薄的身体里,咕噜两声,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一只通红的眼睛,只是那些多彩迷幻的眼睛游移片刻,又一颗颗从贺亭瞳身上掉出来,滚落在地。
“你要去杀魔?”扶风焉的声音忽然响起,“灵体若是继续受损下去,醒来会很痛。”
“还好,我动作很快的,姻缘镜将至极限,顶多半个时辰就会炸,受不了多严重的伤。”贺亭瞳笑问,“你在哪儿?”
“送你回小院子。”扶风焉声音木木的,“雨停了。”
贺亭瞳:“小越情况如何?”
“在睡觉。”扶风焉推开大门,看着房间里倒在书堆里四仰八叉的少年,汇报道:“秦檀设在他身上的封印快破了,魔气外显,灵体稳定,只是头上……长角了。”
越千旬躺在地上,眉头紧蹙,不知困在什么梦中,嘴唇都快咬破了,满是冷汗的额上冒出两根漆黑的龙角鼓包,瞧着有几分诡异滑稽。
“可需要我帮忙遮掩?”扶风焉围观片刻后问道,“你如今不能动,我可以自己亲,不亏的。”
贺亭瞳沉默良久,断然拒绝,“小越身上封印松动,檀哥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很快就会过去重新封上,你亲我小心被揍。至于其他的小麻烦,还用不着神君您动手,暂且歇着罢。”
扶风焉讨价还价失败,甚是失落,他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另一个房间里张对雪趴在桌子上,面色潮红,显然也是陷入某种不可言说的麻烦中去了。
偌大一个青云书院,此刻安静到有些无聊。他转悠了一圈,最后还是进了贺亭瞳的房间,察觉到秦檀越来越近的气息,他趴在床边,枕在贺亭瞳手上蹭了蹭,半晌,又不知足的爬到床上,寻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晕”了过去。
*
沈奚垣的踪迹并不难找,一次识海心域外放足够抽干他所有魔息,再加上谢玄霄的困阵,如今的魇梦看着浓烈,但它的主人状态未必有多好。
越是靠近战场中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亭台楼阁,各州风景也就被侵蚀的一干二净,显露出镜面的本相来。
咔嚓一声,贺亭瞳踩出一道裂纹,碎冰一般,脚下人影瞬间变作数十个,亦惊动了那正调息打坐的青年。
沈奚垣脱了那层累赘的躯壳,显露出邪气妖异的本体,他周身围绕着污浊的秽气,双目赤红,长发乱舞,脚下躺着无知无觉的越千旬。
少年灵体蜷缩成一团,衣袍漆黑污浊,魔息几乎将他包裹成一枚茧,他身形变化极大,仿佛抽条一般,从矮矮一团拉成细长一条,瞥见的一点侧颜布满龙鳞,隐约有几分上一世那个魔尊的影子。
大抵还是受了一点魔息影响的缘故,贺亭瞳瞧见那张脸便觉得心烦。
几颗魇梦涌过来,钻进他的身体,这一次因着这一丝负面情绪没能脱离,它们停留在贺亭瞳身上闪烁,很快腐蚀掉一大片的肌理。
贺亭瞳看了一眼,抬剑剜掉。
灵体并无血肉,那一片切掉便留下一个空洞,啃食了灵力的魇梦蹦蹦跳跳着朝着沈奚垣冲去,打算为他提供养料,只是不等它滚过去,便被一只脚踩住,压了个稀碎。
“是你啊。”瞧着眼前步履轻轻,摇摇晃晃,一点威慑力也无的少年,沈奚讽笑一声,并不在意,“小小蝼蚁,也敢来本尊座前送死。”
他状态其实算不上好,之前本就有旧伤,此次分神又是强行割开,修为跌了数境又被困在这个秘境里,挨了好几下打,神魂又被谢玄霄一个杀阵打中,没死也脱了一层皮。
外头还有仙盟那一群老家伙虎视眈眈盯着,他这道分神是绝对回不去了,但若是能将这群小孩子炼化个干净,再冲出这小秘境,上青云书院闹个天翻地覆,那也不负魔族威名,够仙盟气个三五百年的。
不屑地抬眼,沈奚垣虽然不懂为什么贺亭瞳神智仍在,但对上一个小小的三境,他完全可以手拿把掐,毕竟识海心域内,他便是这天地主宰!
随手一挥,无边魔息翻涌而来,如同海上巨浪,冲着那连护体灵力都没几分的少年冲击而去,只是不成想,黑雾之后冲出来的不是万千饱食后的魇梦,而是一把剑。
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剑宗弟子入门人手一把的灵剑,剑尖刺破晦暗雾气,一点银芒,似天上悬星,毫不起眼,却在下一瞬突破抵在他喉间,轻微一划,沈奚垣脖颈骤然破裂!
他瞳孔紧缩,按着自己险些分家的脑袋,狼狈拉开距离,从魔息中拉出一把长刀,挡下余下数击。
贺亭瞳双眸淡然,不喜不悲,无数的魇梦涌过来,钻入他的身体,又在下一秒掉出来,他好似没有情绪,没有爱恨,没有喜恶,甚至没有杀意,唯有手中剑,以极其刁钻可怖的角度刺来,沈奚垣惊觉自己竟难以招架。
不过短短一年,一年前他出剑,贺亭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一年后居然能光靠剑术将他完全压制!
沈奚垣重重落地,砸碎大片镜面,无数裂痕之中,有无数个贺亭瞳,嘴角含笑,双眸漆黑淡然,身形修长,单手挽了一个剑花,“沈师弟,承让。”
沈奚垣见鬼似的将人盯着,他想起云止曾提到过的,贺亭瞳自从掉下悬崖后,身手和性格俱像变了个人。
他起初并没有将云止的话放在心上,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也不过是掉崖得了什么传承,或是让什么玩意夺了舍。
若是传承,再逆天的传承,学个一两年能有什么气候,若是夺舍,同为魔道中人,也许还能有两句共同语言。
身位魔界六君之一,他向来是看不起这些蚍蜉蝼蚁的,当年并没有同贺亭瞳过多接触,如今刚至青云书院,每日鬼鬼祟祟查探越千旬消息,更不必说。
直到现在,他将被砍断的手腕接上去,这才正眼打量眼前的少年,亦或是……怪物。
咔嚓声中,镜面的破碎声连绵不绝,贺亭瞳抬手拨乱眼前黑雾,朝着沈奚垣步步紧逼。不剩多少时间了,还得速战速决,收拾完这个烂摊子才好交差。
只是不待他继续靠近,身侧忽然听见一声厉呵,“贺亭瞳,住手!再过去我就杀了他!”
缓缓转身,只见云止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他过的倒是挺滋润,有人护着,灵体还是完完整整一条,除了跑了太久有些许狼狈外,连灵力都没有空耗半分,此刻气喘吁吁,却提着剑横在了越千旬的脖子上,威胁道:“你敢动阿垣一根汗毛,我便让你这跟班魂飞魄散!”
沈奚垣:“………”
贺亭瞳笑了,“云少宗主,你还是那么蠢。”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我还是需要继续调整手感,手感找回,我会日六到完结。
至于日六……被基友监督了,没做到要喊她爷爷[合十][合十]
[六十四]青云(四十二)
云止提着越千旬厉声威胁,贺亭瞳还没什么反应呢,沈奚垣先目眦欲裂,“别碰他!”
这一道声音实在太过严肃,吓了云止一跳,他手一抖,瞪向飞速靠近的沈奚垣,不解道:“你做甚?我这是在帮你!此人是贺亭瞳好友,正好拿来威胁……”
不待他说完,远方贺亭瞳已经提着剑朝着云止杀了过去,一时间天上地下俱是镜面破碎的声响,剑光比星光更亮,长剑直接捅向云止的眼睛,少年瞳孔紧缩,想到玉衡宗内那打出心理阴影的惨痛一架,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明明应该是畏惧的,可心中却带着种报复一切般的兴奋感,云止二话不说将剑刃一横,势要在贺亭瞳过来前抹了越千旬脖子,一命换一命。
沈奚垣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打死也没想到云止居然这么疯,更没想到贺亭瞳看见人质居然会连一点收手的余地都没有,眼见越千旬要身首分离,沈奚垣顿时从旁侧扑身而来,电光火石间,他一手握住云止剑刃,夺走越千旬护在怀中,再一脚将状似疯癫的云止险险踢开,自己背上却挨了一剑,这一剑洞穿心脉,他反手一刀将逼近的贺亭瞳击飞,抱着怀中护着的越千旬翻滚数次,再起身时,胸口金光一闪,无数密密麻麻的仙篆蚕食而来,纵然他反应迅速,以魔息祓除仙篆,伤口处仍旧坍塌出一个大洞。
是灵咒,只对魔有效。
这一剑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
十分小心的把越千旬脖颈上被划出的剑痕给抚去,沈奚垣仰头一瞥歪倒在一边的云止,又看向挥开魔息,提剑过来的贺亭瞳,一时竟有心惊胆战之感。
此人修为不过三境,剑术想必是得归离剑主亲传,确实有剑宗影子,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可怕的是,他居然不受魇梦影响。
一个三境,若以灵力护体,在这里最多支撑一刻钟,他又是施咒,又是驱动灵剑,至今不见一丝颓色。
想到他之前正面对上时,从贺亭瞳身上冒出来的那团灵火,沈奚垣瞳孔震颤。
莫非……当真是被什么仙家老怪物夺舍了?
云止撑着剑起身,隔着远远的距离死盯着沈奚垣,经过了方才那般凶险的生死之境,对方正抱着那无知无觉的少年在细心检查,居然半分眼神都没有给他。
云止看着对越千旬珍之重之的沈奚垣,又看向不远处抱剑而立,戏谑挑眉一脸得色的贺亭瞳,瞬间,一股莫大的屈辱感袭来,手指恨不能掐进肉里。
他忽然明了,为何沈奚垣从前总喜欢缠在他身侧,如今却若即若离,神出鬼没,原来如此,竟是……移情别恋了吗。
背叛的愤怒和让死敌窥见隐私的羞耻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云止提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月白的衣角沾上一片浊色,他垂着头,自嘲一笑,转瞬便冲着沈奚垣直扑过去,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沈奚垣脑袋后仰,捂着脸不敢置信,云止眼圈通红,咬牙切齿,而贺亭瞳进攻的脚步一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看戏。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止浑身颤抖,指着沈奚垣的鼻尖,厉声道:“这才多久,你便移情别恋了?这个狐媚子他都破了相,长的没我好看,身份没我高,性子又呆又笨,你才认识他多久?”
“我为了你杀害同门,为了你背叛宗门,我什么都给你了!”云止揪住了沈奚垣的衣领,眼中俱是被背叛的愤怒,“我冒险带你入青云书院,替你遮掩,你便是如此对我的?”
沈奚垣十分头痛:“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云止泪流满面:“我不听我不听,除非你杀了这丑八怪!”
下一瞬,他提着剑直接扎了下去,沈奚垣来九州为的就是找越千旬,又怎会让云止如愿,当下只觉得甚是麻烦,看着情绪波动,被魇梦影响的云止,心生厌烦,抬手就打算将人直接制服,再去专心致志对付贺亭瞳。
贺亭瞳自然不会让他如愿,算了下时间,姻缘镜撑不了多久了,提着剑再度冲上,还不忘火上浇油,“小师弟,你看,你被始乱终弃了。”
“早同你说过,魔族狡诈不可信。”
“不要信他挑拨!”沈奚垣眼见情况失控,匆匆安慰道:“我对阿止你的情谊苍天可鉴,绝无二心!”
云止大吼:“那你倒是松手啊!”
沈奚垣自然不可能放开越千旬,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道出越千旬身份,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
三人顿时乱斗在一处。
*
秦檀一脚踹开大门,小院子里已经有明显的魔息在弥漫,左侧院落房间里,贺亭瞳与扶风焉头靠头躺在床上,气息和缓,脑子里的苏昙噫了一声。
中间房间里,张对雪趴在桌案上,想是元神受了不小的损伤,额头满是冷汗,唇瓣惨白,唇角颤动,无声地说着什么话。
而最右侧的房间门窗紧闭,上覆禁制,秦檀一剑破开,顿时一股魔息直冲而出,脑子里的苏昙和系统吱哇乱叫,“完了完了,小越入魔了!”
“这可是在青云书院,必须替他遮掩,不然若是情况暴露,主角必死无疑!”
秦檀一言不发,抬步进入,反手关上房门,布下禁制,房间里东倒西歪,俱是阵纹卷轴,成摞的书堆在角落,而越千旬就躺在书堆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身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异化,指甲变长,额头冒出两个尖角鼓包,皮肤上是一层细密的鳞片。
龙和魔的特征在他身上出现,却又因为之前布下的禁制,导致他元神在其中挣扎。秦檀上前,一指按在越千旬眉心,灵力灌入眉心识海,却立刻被弹了回来。
他眉梢微动,目光在越千旬的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抽出了困灵锁,绑住了少年四肢,把人栓在了床上,抬手便剥了一片鳞,血漫了出来。
系统尖叫,“你要做甚?”
秦檀面无表情地打量,“他若入魔,立即诛杀。”
系统尖叫:“你……你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就不怕世界崩塌吗?”
“所以才要问你,”秦檀语调没有半分波澜,“你方才不是有法子进姻缘镜?只待让我进去,将那魔物斩杀,救出学生元神,我自然有办法重新封住越千旬身上魔息……只要他还有神智。”
“所以,现在到底还有什么法子能送我进去,你可以说了。”
系统:“你修为太高,进不去。”
(液qv)
秦檀:“………”
白色的光团一闪一闪,最后落在了苏昙身上,小心翼翼道:“但是你可以,宿主,你是异世之人,再进一次不会对姻缘镜造成损伤,只要你的元神进入秘境,救下越千旬,唤醒他,主角自然会掌控全局,届时不仅能救下里头的所有人,我们的积分也会提升,而且主角年纪还那么小,他那么乖,那么无辜,你总不忍心看着他去死吧?”
苏昙倒是坦然,他挠头,低声问:“怎么救?”
系统:“爱护他!温暖他!感化他!”
秦檀冷冷补充:“然后手无寸铁,进去送死?”
系统讪讪补充:“……我会提供一点帮助,能够将宿主你的魂魄强度提升一些……”
秦檀冷笑一声。
系统:“……”
小光团战战兢兢,警惕地盯着一旁的秦檀,撕开一条口子,借由越千旬识海,直通往战场,“宿主放心,我一定会保下你的性命!”
苏昙撸起了袖子,内心忐忑不安,但还是努力冷静下来,笑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打架,既然决定让我去,那给我开挂记得开大点。”
“宿主你放心,没人能伤的到你。”系统催促着苏昙快上,只是临了,秦檀一把将人拽住,冷面的仙君曲指在他掌心画出一道剑铭,“只能用一次。”
苏昙:“?”
不待他问清楚,下一秒,有人一脚把他踹下去,直推入那漫天魔息,深不见底的秘境之内。
*
贺亭瞳一剑挡住云止,左手掐诀,点点星纹闪烁,灵力化盾,弹开冲来的沈奚垣,他飞身至半空,刚腾开空间,就见云止拔剑撞入沈奚垣怀中,一顿乱殴。
除却刀光剑影声,夹杂着数道控诉唾骂。
眼见越千旬情况越发不对,沈奚垣头痛欲裂,“阿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们先解决贺亭瞳!”
“都得死!”云止满目赤红,已入魔障。
天地之间一片乱象,到处是裂纹,眼看此界要支撑不住,沈奚垣也再没了耐心,他一掌擒住云止手腕,听得咯吱两声,在少年惨烈的尖叫声中,魔息融掉他的手腕,又化作铁链将人缠成一圈,直直捆到地面。
云止在地上滚动,沈奚垣终于抽出了空子,他盯向贺亭瞳,目露凶光,“本尊杀你一次,自然能再杀你一次,还有什么本事,尽数使出来!”
四面八方的魔息瞬间暴涨,化作囚笼,朝着贺亭瞳兜头罩来。元神本无实体,贺亭瞳漂在半空中,不知为何,衣衫飘动,仿佛能听见猎猎作响声。
铺天盖地的魔息将他包裹淹没,足够将那灵力微薄的少年腐蚀地渣都不剩。
沈奚垣不再去看贺亭瞳的下场,他转而去寻云止,打算同人解释清楚,顺便告诫他在青云书院隐藏好自己,未来总有相逢时。
可落地时身体忽地一僵。
他仿佛听见了长风呼号,漫漫黄沙吹动,其下白骨堆累,那是他诞生之初见到的第一道画面。
他缓缓低头,看见光洁镜面上,倒影出他的一生。焦骨一堆,恶念为食,得遇明主,赴汤蹈火,而后……死无葬身之地。
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捏破了,随后原本扩张的识海心域忽地不受控制,极速缩小,魔息逸散,再不受控制——领域破了。
沈奚垣猛地抬头,瞳孔紧缩,却见天地之间唯有一面古镜,其上白云飘渺,贺亭瞳的身影漂浮在半空,渺小如蝼蚁,他摆了摆自己的手腕,最后一点魔息逸散,从他指尖抖落,仿佛一粒烟尘。
“你做了什么,如何办到的……你到底是谁!”沈奚垣拔地而起,魔息聚拢幻作一把如山峦般的长刀,朝着贺亭瞳斩去,只是转瞬之间,半空忽地又掉下一人,啊啊大叫,在空中挣扎翻滚,一头砸在贺亭瞳身上。
“小贺,是我!”苏昙大叫,一头怪异的粉毛在空中乱舞,“你没事吧?”
贺亭瞳拉着他的胳膊后撤,“别说话了,快跑,再不跑就有事了!”
“啊?”苏昙在猎猎风声中抬头,便看见了如山的刀锋,和刀锋下那么一丁点大的贺亭瞳与自己。
“卧槽卧槽啊啊啊啊——”
“挂!挂!统子快给我开挂!”
并无任何回应,就在那如山崩地裂般的魔息压下时,他下意识撑起双手那么一挡,半空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灵气,罡风弥漫,而后便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一道无形剑气顿时充斥天地,不论是魔息还是沈奚垣,尽数被斩作碎片。
苏昙看着自己的双手,无比震惊,“统啊,你这挂也太离谱……”
不待他反应过来,贺亭瞳却拉着他落在地上,踉跄两步,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单纯老乡就跪倒在地,指着一个方向急切道:“昙哥,小越入魔了,生死未卜,你快去看看!”
苏昙还记得自己的正事,抖着双手,连连点头,“你在这里躺躺,我马上回来救你!”
言罢,快速朝着越千旬跑去,很快只剩下一个小小背影。
贺亭瞳撑着剑起身,在无数咔嚓声中,他寻到了一个正在地上爬动的身影。云止元神没了脚,走不动,他满眼是泪,正冲着沈奚垣消失的角落爬去,元神晦暗不堪,满是污浊魔息。
在看见贺亭瞳后,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挑拨是非,害我去阿垣反目,你不得好死!待我出了秘境,定要向仙盟揭发你和那姓扶的狼狈为奸!你这个夺舍的怪——”
一剑落,斩下头颅。
贺亭瞳面无表情,他看着怒目圆瞪的少年,缓缓收剑,“我说过,再见我会杀你。”
云止软倒,气息断绝。
————作者有话说————
爷爷奶奶,我错了——我单知道我卡,但是我没想到这么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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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青云(四十三)
苏昙拔腿狂奔,四处搜寻,终于看到了躺在地上那黑黢黢一坨,像一枚巨大的虫茧,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一个蜷缩的人影,被黑色雾气泡着,不成人形。
他二话不说,伸手去扣那枚黑茧,刚一触碰,就觉得指骨灼烫,他猛地缩手,惊疑不定。
系统说会帮他,但方才除却那道剑气……他缓缓低头,右手上仿佛还留存着秦檀指尖画过掌心的余温。
不对,那剑气是秦檀给的。
挂呢?系统说好的挂呢?操,把他当傻子耍是吧?
眼见那黑茧内的魔息更为浓郁了,苏昙在原地团团转了一圈,一咬牙,伸出双手顾不得那魔气灼伤,开始撕扯那层厚茧。
“小越,醒醒!”
十指被腐蚀的不成样子,苏昙疼的眼泪滚滚,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个成年人,只能强忍着痛呼声,咬牙切齿的去扣那层蚕丝般的屏障,十指深陷,灵体被吞噬,有种深入骨髓的痛。
贺亭瞳收完尾赶过来时,苏昙已经将那枚黑茧强行拉出一条破口,只是他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黑了半截,泪流满面,龇牙咧嘴,瞧着格外惨烈。
方才那一道剑气太过强横,让本就已经开始破碎的姻缘镜直接开裂,天上地下全都在破碎,无数镜片带着闪光坠落,每一个破片内都是一个存下来的狗血话本子,坠地的那一瞬间,便化作一团迷蒙白雾,不受控制地朝着四周吞没。
贺亭瞳避开那些失控的游灵境,隔着千万重世界,他看见远处那些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的少年们,虚虚一扫,最关键的几个人都还在,他心底稍微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寻到苏昙,沿着那条被掰开的缝隙一剑刺入,艰难划开一条口子,魔气聚拢又扩散,他抬指按住穴位,强行逼出一丝灵气,将破口拉扯的更大,“昙哥快上,把他拉出来!”
苏昙点头,伸手去掏,终于揪住越千旬的衣领,将人从里面强行拖了出来。
湿滑粘腻的一坨滑出来,苏昙嚯了一声,将脑袋探出一看,只见从前干瘦一条的越千旬如同泡水干笋般忽然发大了一圈,虽不说相貌堂堂,但眉眼间的轮廓已经有了几分前几世魔尊的影子,右脸上的那片灼痕尽数消弭,漆黑的头发粘在脸上,额头两根尖角,眉心却冒出一颗赤色红点,如同扭曲跃动的火焰,想来这就是沈奚垣拼死也要留下的魔族传承了。
魔化被迫中途打断,越千旬浑身颤抖,他好像还沉浸在什么噩梦里,眉头紧皱,唇角紧抿,他缩成一团,尖锐的指尖掐进肉里,像是要把自己撕成两半。
苏昙凑近,猛地摇晃,“小越,越千旬醒醒!千万别被魔气影响,你想想你爹,想想你妈!想想你的梦想!”
越千旬浑身一僵,身上的魔气更重了。
贺亭瞳:“……”
“我操了,统子你这个废物,说好的要用爱感化他呢?这特么要怎么感化?”苏昙急得团团转。
不待他想出更好的法子,越千旬忽然嘶叫一声,猛然睁开了双眼,赤红冰冷,暴虐疯狂,带着无尽的杀意扑向苏昙,张口就朝着他脖颈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贺亭瞳幻出灵剑,一剑横在苏昙身前,正正好卡在越千旬嘴上,他拈指掐诀,剑身顿时变成一个口笼,将那张脸牢牢扣住。
越千旬失了神智,隔着笼子疯狗一般张口撕咬。苏昙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抵着少年胸口,将人推远了一点,磕磕绊绊道:“他这是魔化了吗?怎么像得了狂犬病?”
贺亭瞳从后头揪着越千旬衣领,把人稍微提起来点,“确实像,系统有没有同你说过,具体怎么安抚他?”
苏昙:“用……用爱感化?”
贺亭瞳:“………”
“我记得你会唱曲儿?”贺亭瞳忽然开口。
苏昙抬头,磕磕绊绊道:“啊?”
贺亭瞳将越千旬勒住,抱着他的脑袋对着苏昙,然后伸手捂住了那双赤红冰冷的眼睛,“随便想个什么歌,哄他!”
没办法,苏昙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唱歌,清润温柔的嗓音响起,这次没从他嘴里飞出节奏激昂嗨歌,倒是首舒缓的儿歌,贺亭瞳钳制住越千旬所有的动作,避免他发狂伤到苏昙,四周是缓慢坠落崩塌的天地,无数镜片破碎,显出其后漆黑一片的苍穹。
时间不多了。
贺亭瞳十指用了死力,越千旬挣扎不过,十指狂扣他的胳膊,苏昙看不过眼,按着他的手腕,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哄孩子般抚摸他的背脊。
渐渐地,越千旬应激紧绷的身体缓缓舒展,贺亭瞳感觉手掌心里湿漉漉一片,像是谁的眼泪。
越千旬的动静越来越小,他喉头发出悲恸的哽咽声,大约是找回了一丝神智,颤抖着问道:“你们……是谁……”
不待苏昙回答,只听得“咔嚓咔嚓”的连续声响,随后天地破灭,姻缘镜彻底崩溃,无数元神飞散,在被吞噬前又被一股清气包裹,天际传来一道磬音,贺亭瞳五指虚化,魂魄瞬间抽离,归位。
越千旬泪眼朦胧,他感觉自己在不断的坠落,梦与现实交错,他有些分不清真假,睁大了眼睛,却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发丝飞散,浅淡的粉,像春日飞散的桃花瓣。
身上的怀抱骤然消失,而后他看见破碎天地,随后一股子吸力传来,他魂魄顿时回归本体,猛然睁眼,现实与记忆交错,传承中的画面乱七八糟绕成一团,他被无数负面情绪裹挟,一时分不清真假,满脑子杀杀杀,没了束缚周身魔息瞬间爆乱,一股子毁灭欲涌上心头,他翻身而起,伸长了脖子只想仰天长啸!
然而还不等吼出那一嗓子,刚从床上弹起来,下一秒,就被数十支剑影穿透衣袍钉死在床上。
秦檀一手按剑,立于床边,眉眼冷冽,仿佛万古不化的冰雪,右手剑指,虚虚抵在他眉心,一股灵力直接按入,强行以一身修为加固封印,将那股子魔气尽数压入越千旬识海,重新封禁。
少年仿佛一条被剥鳞的活鱼,浑身颤动,不知过了多久,他跌坐在床上,额头的龙角,脸上的鳞尽数消弭,又恢复成从前那个半垂着头发挡脸的干瘦少年。
唯有眉心多了通红一点,仿佛一颗艳丽的朱砂痣。
秦檀收手,薄唇微张,吐出数字,“你想做甚?”
哗啦一下,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趾头,越千旬暴乱的思维瞬间冷静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檀,打了个冷战,噗通跪下,五体投地,一脑袋磕在床板上,“秦先生,学生知错!”
“方才是睡太久了,有点不舒服,想翻个身,换个姿势。”
他这认错模样实在太过狗腿,秦檀垂眸,嗯了一声,见人恢复正常,便不再过多言语,转身出了房门。
姻缘镜已破,书院学生元神尽数归位,不知院长那边看见了多少,书院损失如何,他还得尽快过去商议。
简单道了句早些休息,刚跨出房门,就听见张对雪房间里传来桌椅板凳倒塌的声响,少年踉跄着冲出门来,一张脸尽乎惨白,撞见秦檀,脚步一顿,而后打了个招呼,又冲进贺亭瞳房间,只见贺亭瞳捂着额头缓缓爬起来,旁边是撑着脑袋,一脸虚弱,正在嘘寒问暖的扶风焉。
大家都活着,张对雪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们身体情况如何?”
贺亭瞳坐在床榻上,后腰被人一脸淡定,“我没事,你呢?”
张对雪双手双腿受了腐蚀,此时四肢颤抖,但还是挤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我也没事,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今日动静太大,我出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踉跄着的朝外头跑去,看方向是琅寰阁。
秦檀站在院子里,幽幽朝着他们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嘱托,随后迈步离开,“元神受损不容小觑,这段时间莫要动用术法了。”
贺亭瞳点点头,他脸色惨白,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冲着秦檀一拱手,“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如若不是秦檀那一道剑气直接将沈奚垣斩杀,他们现在还有的磨蹭。
秦檀颔首,三两步便出了门,奔着院长去了。
见人都走远,贺亭瞳支撑了半天的身体终于像是再受不住般,一头栽倒,扎进扶风焉怀中。
扶风焉像是早有预料,一直没动,此刻抱着人,曲指按在贺亭瞳眉心,往里头输了些许灵力,“强行提升境界至七境,就算你修习的功法特殊,魂魄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还成,躺躺就行。”贺亭瞳累极,眼皮直坠,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敞开大门外摇曳的杏枝,越千旬从里头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扒在门口,见扶风焉与贺亭瞳之间的姿势,他整个人一愣,又快速缩回了房间。
不过两个时辰,却好像过了几辈子,夜还很长,雨过之后,天上星子仿佛水洗一般,更远处传来了喧哗声,应当是受了重伤的学生被送去救治了。
各个院落里的灯都亮了起来,一时间整个青云书院嘈杂如同白日。
这次动乱,不知受伤的有多少,死掉的又有多少,但一切阻止及时,损伤不会太大。谢玄霄那几位应当是吃亏些,不过也算是个提醒,提醒这群天之骄子们,修真界没那么好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修是真的穷凶极恶,真到了战场上,可没人同他们讲道理。
思维渐渐断片,贺亭瞳将脑袋放在扶风焉肩头,彻底闭上了眼睛,心底却松了一口气,“其实还好,了却一桩心事。”
云止一死,沈奚垣一废,好歹寒山境的封印应当没那么快破了,人间起码又能安稳十年。
累是累了点,但是值得。
“神君,我睡一觉,”贺亭瞳软倒下去,脑袋滑进扶风焉怀里,“天亮了记得叫我。”
扶风焉抱着人,缓缓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生死时速。
好的,我知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呜呜呜
[六十六]青云(四十四)
贺亭瞳一觉到天亮,醒时房间昏暗,落针可闻,他缓缓扭头,就见床幔旁趴着的扶风焉,单手撑头,眼瞳幽紫,一眨不眨将他盯着,也不知盯了多久。
“你醒了?”扶风焉靠近,一掌捂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满意的收回,“恢复的还不错。”
随后他曲指一弹,原本安静到落针可闻的房间里顿时像开启了什么机关,窗户外的喧闹声一股脑涌进来,雀鸟的叽喳声,行人的走动声,还有越千旬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啊啊啊!疼疼疼!轻点轻点!!胳膊,我的胳膊要断了!”
扶风焉脚步轻快,小哼着歌,一把拉开窗户,顿时清风与日光同时倾泄而入,贺亭瞳眯眼,看见小庭院里越千旬坐在桌子边,从脑袋到屁股扎了一背的针,张对雪瘫在躺椅上,裤腿挽到膝盖,浸在桶里泡脚,双手摊开,亦是满满一排的金针,一动不动,生无可恋。
不大的桌子边上,木夫子翘着腿正同徐院长说笑,一边笑着,一边将金针捻动,听见小徒儿杀鸡般的惨叫,还不忘教训一句,“这点疼都受不了,出息!”
贺亭瞳这边传来动静,那边四人齐齐扭头,隔着窗户,徐院长朝着他们打招呼,“哟,可是睡醒了?贺小子可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
扶风焉挡在窗户口,声音沉稳,“他很好,不用扎。”
已是辰时。
昨日青云书院受魔族入侵,这是天大的纰漏,那么多的学生受伤,院长如今没有去忙前忙后安抚学生,反而坐在此处下棋……想必书院另有人来接手了。
贺亭瞳思虑片刻,面不改色,缓缓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去同师长们打招呼。
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只是相较于他从前用过秘术后的身体状况要好上太多,既没有脱力,也没有发抖,一点后遗症的症状都没有。
他目光飘向扶风焉,对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角微勾,然后脚步轻快,出门去了。
连头发丝上好像都写着愉悦。
贺亭瞳:“……”
他房间里没有镜子,也看不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只能摸来了剑,对着银白的剑身照了照,还好,略红,微肿,并不显眼。
收了剑,他扶着墙壁出门,一步一挪,微微颤动,瞧着精神尚可,但不至于毫无影响,很符合他从头藏到尾,无足轻重的小兵身份。
徐院长瞧见他俩,二话不说先挪了位置,把他们按在那边,一边抓一只胳膊,柔声问,“感觉如何?修为下降否?灵力凝滞否?”
木夫子抓住另外的胳膊,按着脉门问,“头痛眼花想吐,还是眩晕发软虚汗?”
“都没有。”扶风焉把自己的两条胳膊都收了回来,搬来小凳坐在一边,饶有兴致的打量泪流满面且晕针的越千旬,和满头大汗的张对雪。
贺亭瞳没动,任由一左一右两位长辈在自己身上搜来查去,还不忘小声发问,“先生,昨夜书院里发生了什么?那魔物可解决了?”
徐院长摸着下巴查验半晌,目光在贺亭瞳周身上下打量良久,缩回了手指头,“放心,你们秦先生用秘术送了一段分魂进去,虽说斩破了游灵境,但也成功将那魔物诛灭,书院里伤亡不算太严重。”
贺亭瞳闻言像是松了口气,他苦笑道:“弟子修为不精,事情发生时只想着快些逃命,辜负了先生们的一番教导。”
“不怪你,那种情况你这修为冲上去就是送死,审时度势保全自身也没做错,”徐院长笑了一声,“你小子脑子转的倒挺快,没你那句提醒,指不定死更多人。”
贺亭瞳垂下眉眼,脸上满是忧虑,“不知书院……伤亡如何?”
“死了两人,重伤十二人,人人都带了点轻伤。”木夫子在旁侧补充,“这属于重大失职,仙盟连夜派了人过来,这不,院长的名头都让人给薅下来了,现在只能陪着老头子我坐在这里晒太阳。”
“晒太阳好啊,晒太阳妙,这烂摊子,能有人给老夫收拾,求之不得!”徐院长倚着椅背,风轻云淡,“坐在这里多下两局不好吗?往年哪里能陪你这么久?”
“嘿呀,你个老小子还得意起来了,平时你也没少偷懒好吗?”
……
身边两个老头隔着他斗嘴,贺亭瞳一边劝着,眼角余光却不住向四周看去,小庭院还是那个小庭院,只是门口阴影处守了两人,半掩的门扉挡不严实他们的身形,能看见半片泛金的衣角。
贺亭瞳心下顿时了然。
仙盟。
来的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快上许多……也可能是他睡的太久。
青云书院出事,尤其是在众多长老眼皮子底下让魔修进来,徐院长责无旁贷,更别提谢玄霄,傅白榆,相里玄等一众天之骄子重伤,各宗宗主掌门必定大怒,过来讨要说法。
此事仙盟若不介入,怕是几大宗门话事人都要跑过来把青云书院给拆了,现下封锁整个书院再正常不过,如今尚且处在春季,仙盟四殿,来的想必是青阳一脉。
他心中想着事,眉宇间一片哀愁,面露不忍,随后以沉痛的声音问询,“还望先生告知,不知是哪两位同窗受害?”
“一个是早被那魔修夺舍了的普通修士,腐蚀成了一具空壳,还有一个你认识,”徐院长声音轻飘飘的,“云止,说起来还是你从前同门。”
贺亭瞳闻言手指一颤,他仰头,像是极其震惊,“怎会是他?少宗主修为虽不比各宗公子,但也不差,死的人怎会是他?”
“可能是同那魔修有什么勾结,被杀人灭口了。”徐院长漫不经心道,“元神被毁了个干净,这处理手段倒是叫人查不出什么东西。”
“阿止乃是是玉衡宗宗主独子,他若亡故……宗主不知有多沉痛。”语毕,贺亭瞳颤颤巍巍濡湿了眼眶。
扶风焉走过来,按住贺亭瞳肩头,安慰性地拍拍。少年肩头颤抖,无比悲戚地将脸埋进好兄弟怀里,默默垂泪。
徐院长瞟了又瞟,半晌,吐出一句,“也罢,你待他倒是真心。”
“学生受玉衡宗宗主恩惠,宗主养育之恩,少宗主同门之谊,是我没有照看好他。”贺亭瞳抹了抹眼泪,“不知少宗主尸首放在何处?我想送他一程。”
“怕是不成,咱们被软禁了。”徐院长摊手,“得先往上报上一报,看我那好大侄儿有没有闲心在百忙之中批阅,放你一马,你看,大门都守着呐,多敬业啊!”
“二叔您言重了。”很清润的一道声音响起,半掩的门扉让人推开,随后飘进来一片雪白的衣角,温雅的青年头顶帷帽,隔着一层云雾般的纱幔,看不清其后的容貌,只见葱茏若新发春叶般的新绿,随着活动间从帷帽后露出,仿若雾气中影影绰绰一支新柳,嗓音更是温和,流水般淌过所有人的耳朵,“是徐某失策了,法不外乎人情,此次事件虽还未能查清,但各位小友若是想去看望伙伴最后一面,也是可行的。”
青年挥手示意贺亭瞳出去,他身后随侍很有眼色的将大门敞开,徐院长唰地起身,“早这么不就完了!我去看看学生……”
“二叔,”青年依旧是那般不温不火的声音,“您不许走。”
徐院长:“……”
庭院内四个少年左看右看,眼珠子一转,终于都忽然想起了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的“同窗之谊”,涕泪纵横,哭声震天,贺亭瞳让扶风焉扶着,越千旬一把拔了身上的刺,掺着小腿泡的通红的张对雪,四人凑成一团,你拉我,我扶你,一瘸一拐,哭喊着,“云止你死的好惨啊!”
然后抹着眼泪,飞速逃离现场。
剑阁的小小院落甩在身后,走了一里远,贺亭瞳方才松了口气,低声询问,“我睡了一夜,仙盟几时来的人?”
“寅时。”张对雪将自个儿的裤腿弄下去,“一来便封锁了书院全境,本来少宫主重伤,修为跌退,陆长老哭天抢地在同院长吵架,那人来后,先关了院长,又封了琅嬛阁等其他几院,勒令所有人不得出。”
“院长说我们受伤,需要人照顾,才与我等关在了一处。”
“谢玄霄伤的有多重?”贺亭瞳问。
“修为跌至六境,我离开时他还未醒,隐隐要入魔障。”张对雪唇角微张,随后又抿紧,面上一片愁云惨淡,“总之,情况很差。当时冲在最前头的,如今基本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不过还好,小越运气不错,没受什么影响,小贺你也是,我后来寻不到你,差点急疯了。”
“你走后我发现我离小越很近,便顺手将他拉了一把,不等我们俩出来呢,那魔物便已经被檀哥一剑斩死了。”贺亭瞳面不改色,“算我们运气好。”
越千旬:“救我们的是秦先生?”
贺亭瞳侧头,眉眼弯弯,“那是自然,不然还能有第两个檀哥不成?”
越千旬低着头,蔫巴巴哦了一声,到底没有多问。
————作者有话说————
小扶:这是报酬
小贺:利息收的有点多。
新的一个月,恢复正常日更,更新时间不固定,应该都在十二点以前。今天是例外……超时了ORZ
[六十七]青云(四十五)
云止停尸在抱拙堂,里头人员已经清空了,他房间里垒了冰,寒意彻骨。
贺亭瞳去后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少年面色苍白灰败,生机全无,确实已经是一具实实在在的尸体,便将布重新蒙上去,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低头退出门去。
如今还在调查中,他也不可能烧纸钱,只能象征性的给人拜了拜,然后便悲痛地晕厥过去,倒在扶风焉怀里,让人搀扶着抬到了院子外面去。
抱拙堂此时分作两半,一边放着云止的尸首,另一边放着沈奚垣遗留下来的壳子,元神已散,躯壳其中还残余着几丝魔气,已经被仙盟接手封存,如今派了人去侦查沈奚垣的来往路径,看能不能再揪出几个魔族或叛徒。
不过寒山境距离青云书院甚远,想要查个一清二楚,最起码也得花上数月。还有云止的死讯,三两日便会传到玉衡宗宗主的耳中,但他想要过来奔丧也得耗上一月有余。
云止与沈奚垣关系本就不正常,自己若是查到了寒山境去……贺亭瞳目光偏转,落在身侧扶风焉身上。
对方正盯着天上太阳看,燕子衔泥来去,落在屋檐底下做窝,再正常不过的场景,扶风焉却看的入神。
相识已经一年有余,这位哥半分不见厌倦,反而越待越起劲,大有粘在他身后一辈子意思。
扶风焉对他的视线一向很敏感,见贺亭瞳盯着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冲着他很温柔地笑。
伪装过的双眸漆黑,在阳光下清透安静若一汪潭水,没有紫瞳那般妖异,显出几分乖巧祥和,不过样貌还是实打实的出色,全心全意盯着他时,有种极真挚的痴迷,叫人从心底打一哆嗦。
有些不自在地将目光挪走,贺亭瞳在心里叨念了几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后逃避般盯向旁边正在掰手指头的越千旬,一掌拍去,“你在想什么?”
越千旬吓了一跳,像是被抓包般满脸惶恐,磕磕绊绊道:“想……想什么?我能想什么啊?啊……说到想,我在想作业!对,木夫子给我布置的八阵图还未补完,那个阵好难啊!”
言罢将两只手插进了头发丝里,越千旬挠来挠去,看起来分外苦恼。
“阵?你都解了半个月的阵了还没有头绪吗?”张对雪坐在门槛上,半支着头,眼睫低垂,瞧着亦是情绪低落,他脚尖在地面上蹭来蹭去,蹭来蹭去,几乎要挖出一个坑来,“实在不行可以去琅嬛阁看书,啊,不过那里被封了。”
“也不知道里头情况如何,元辰宫会不会派人过来……少宫主到底醒了没?”
“还有两月便是他生辰,他那日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对雪抱住了脑袋,双眼睁大,“他又救我一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智商真的有那么低吗?为什么听不懂?”
贺亭瞳竖起耳朵:“什么叫又?”
张对雪抿唇,透着股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低头喃喃道:“我真的打算和他断了的,但是……小贺,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受伤,我便觉得心头发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脚自己先动了。”
这点贺亭瞳其实挺清楚,那天某人从半空坠落,张对雪腿一抬就冲着那边去了,再怎么嘴硬,他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毕竟那么多年相处,无微不至,几乎无所不从的照顾宠爱,就算是养只宠物也该有感情了。
上一世张对雪痴迷谢玄霄几十年,直到命中最后十年才清醒,这一世还未出现后面那些纠葛,便是有争吵也是小打小闹,更何况张对雪本就重情重义,不比谢玄霄天性凉薄,如今念念不舍,实属人之常情。
“救人一命,是你心善,有什么可犹豫的?”贺亭瞳目光温和,“元辰宫阖宫上下都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张对雪耳根一红,磕磕绊绊道:“不说这个,就……后来我扛着那谁出去的时候,遇到了被魔息浸染发狂的其他人,当时灵力不足,我双拳难敌四手,被困在原地,险些让他们按进魔息中去……是他舍身救了我。”
“然后他发狂了,彻底入了魔障,失去意识后却并没有对我动手。”张对雪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很奇妙的困惑,“他抱着我出了那魔物的识海心域,一路上不发一语,只是看着我哭。”
“为什么要哭呢?哭的好伤心,好似心死了一般。”张对雪两眼写着茫然,“他有那么多东西,天赋,权利,所有人的关注,少宫主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
可在混沌不堪的黑暗中,谢玄霄全身上下都被污秽浸满时,却用最后一点灵力制作出一个禁制,将他罩在其中,抱着他,一瘸一拐逃出去,还安慰他,不要怕,那失去意识后疯狂绝望的眼神看的他心头发紧,莫名就想跟着一起掉眼泪。
少宫主看起来很痛,彻骨的痛。
张对雪只是觉得疑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玩物,是高位者闲暇无趣时养来逗闷的鸟儿……宫里其他人他们从来都是这样说的,少宫主有时给他的感觉亦是如此。
他在雕琢他,为了记忆里某个影子,张对雪以为自己是替身,可当谢玄霄神志全无时,含糊不清的喉咙中涌出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真情或是假意他向来分辨的清,唯有对上谢玄霄时,那种几乎敏锐的直觉却失效了。
旁侧越千旬抱着膝盖,侧头,努嘴:“承认吧,你对他还有感情!”
张对雪脸一僵,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有哦。”扶风焉将脑袋搁在贺亭瞳头顶上,偷偷望过来,两眼放光,“根据我的观察,你对他余情未了,谢玄霄段位很高,一时沦陷并不可耻。”
张对雪:“………”
“觉得困惑,不如去问清楚。”贺亭瞳在旁侧道,“与其思来想去,担惊受怕,不如去看看他。”
“可琅嬛阁现在封了。”张对雪低沉道,“更何况有许多人守着呢,哪里轮得到我?今晨才被赶出来……”
“小意思。”贺亭瞳起身,“大家都是同窗嘛,同窗昏迷不醒,互相探病,实属正常。”
越千旬:“人之常情。”
扶风焉:“并无不妥。”
三人齐刷刷起身,少年身影将张对雪淹没,贺亭瞳伸手一拉,“元辰宫离青云书院不算太远,若用上传送阵,算算日子,再过上个三五日多半就要来人带他走了。”
“你是元辰宫的门人,有没有想过今后是留在青云书院,还是同他一起走?”
张对雪脚步渐缓。
“若是回宗,你与谢玄霄还有许多时间相处,可以理清楚你们之间的感情和问题。”贺亭瞳提醒,“若是留在书院,你们下次再见,多半要三年或是更久后了。”
*
琅嬛阁外守着的仙官最多。
毕竟此次重伤的是他们少宫主,陆夫子发了大火,又险些和院长打架,被接管后也不安分,仙盟看守的人自然也格外的多。
贺亭瞳站在不远处,看着里头人来来去去,青阳一脉的衣裳确实好看,大抵是因为主掌春之一季,值守仙官的外裳也都葱茏翠绿,里衣却是一层鹅黄,像枝头新发的绿叶,飘荡来去,赏心悦目。
扶风焉歪头靠近,“你喜欢?”
贺亭瞳伸手将人戳开一点,“好看的事物谁不喜欢?”
张对雪在另外一侧焦虑地走来走去,“能进吗?看样子好像不能进,我们也许会被拦下来,万一再叫来了先生,又要给他们添麻烦……”
贺亭瞳却指了指院落里的墙角,“还记得当年你被谢玄霄关在里头,我们怎么救你出来的不?”
张对雪:“……记得。”
贺亭瞳:“你对术法向来有见解,遁土肯定难不倒你。我们去给你打掩护,怎么钻进去,你自己看。”
言罢,贺亭瞳一挥手大摇大摆过去,对着看守在门口的那一列仙官们打了个招呼,熟练的攀谈起来。
大门外守了四人,本来徐静真手下人大都也是从青云书院出来的,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师兄,瞧见同宗剑修,尤其又是归离剑主门下,便多问上几句,态度相当温和。
只是他们在门口攀谈,很自然的就将困兽般锁在里头的陆夫子给引过来,只听得一声怒吼,随后便是老头子气急败坏的一声,“小贼,尔等怎敢登堂入室!”
贺亭瞳声音十分无辜,“听闻谢少宫主重伤,特来看望,不知少宫主醒否?”
姻缘镜此行出事,本就是因为云止诬告贺亭瞳为夺舍之人,谢玄霄设来打算将人清除的,这次所有人被秦檀踹进去,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贺亭瞳在大门口活蹦乱跳,谢玄霄还躺在床上凶多吉少,怎么看都是示威嘲讽来了。
陆夫子向来霸道,怎么会容忍此番挑衅,当即冲过来,就要给这几个臭小子好看。
四周围绕的仙官当然不允,三两个人很难将人治住,好在看守够多,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拉架,一时间琅嬛阁门口鸡飞狗跳,吵闹个不行。
此处楼宇重重,大多都在养病,一吵起架来顿时有不少受伤较轻的少年探出头来看戏,还有人隔着楼层冲着贺亭瞳大喊多谢的——那日混乱,他那一嗓子确实劝退不少人。
贺亭瞳拱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陆夫子气了个倒仰。
张对雪则趁乱挖土,沿着从前老路钻进谢玄霄的房间,咔嚓两声,顶开石砖。
线香静燃,一室明光,谢玄霄靠在床头,目光幽暗,浑身上下好似都藏在阴影里,望见张对雪时眉眼微抬,继而缓缓一笑,轻声道:“小雪,我们成亲吧。”
张对雪:“……”
他顶着石砖的脑袋又默默缩回去,咔嚓一声,严丝合缝,仿佛没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紧急撤回一枚张对雪。
少宫主:恨嫁中。
[六十八]青云(四十六)
谢玄霄从床榻上滚了下来。
他受伤颇重,如今用不了灵力,全身软痛,一时竟难以起身,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不过将自己的身体支起,便仿佛用尽了力气,汗湿重衣。
手指扣在石砖缝,艰难地爬行,他看着那道关闭的口子,瞳孔颤抖,抛却了一向的矜持儒雅,急切道:“小雪!张对雪,求求你,别走!”
片刻后,青砖又被人顶了起来,张对雪灰头土脸,一双眼睛隔着缝隙将他望着,良久,少年无奈叹息一声,到底还是从地底爬了上来,蹲在谢玄霄面前,一双沾了灰土的手伸过来想将那双眼睛下冒出来的泪水擦掉,可伸出去后凝在半空,又转了个弯去旁侧的浴桶里净手,等他擦干净后,谢玄霄已经自己坐直了,方才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崩溃好像都是幻觉,那张脸又恢复到从前的矜贵高傲。
“你来看我了。”
“……嗯。”
这一年来太忙,张对雪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少观察他了,骤然打量,居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幼年时他是仆从,后来他是“爱宠”,对于谢玄霄,他从来都是跟在身后仰望着,看着对方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遮风避雨。
他们的地位从来都是悬殊的,他被宠爱,却依旧需要隐忍,退让,揣摩谢玄霄蹙眉时每一个心思,然后加以改正。
可不知何时,他好像很久没有跟在谢玄霄身后,或是躺在谢玄霄膝上了,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平静的望着对方,直视那双眼睛,看着里面不修边幅的自己。
黑了,瘦了,头发半长不短,参差不齐,沾在脸上,一点也不好看。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小白牙。
“少宫主,我过来看你。”张对雪托住了谢玄霄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重新挪到床榻上,“你还伤着,不要乱动。”
“少宫主,”张对雪看着他额上冷汗,关切道,“你感觉如何?”
见人盯着自己不语,张对雪捉摸不透,想不透就暂时不想了,转而去看谢玄霄的膝盖,只是在地上摔的那一下,顿时磕出了一片青紫,瞧着有几分骇人。
下意识寻了药给人擦上,张对雪坐在旁边按着伤处静默不语,两人都不言语,气氛一时极为尴尬。
正犹豫着如何同谢玄霄沟通时,他手腕忽地被牢牢攥住了,谢玄霄指尖冷如寒冰,冻得人发抖,声音却是异样的温和,轻柔的像一场春日的幻梦,“小雪,后日我便要回宗,你要留在书院,还是同我一起回去?”
“后日?这么快吗?”张对雪一愣,想到贺亭瞳方才说的话,手指蜷缩,眸光也黯淡下来。
他并不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还有许多事情不懂,可凭心而论,就像越千旬说的,他放不下少宫主,谢玄霄好看,温柔,体贴,对他很好,只是偶尔会有一些说不出的独断专行,除了控制欲太强外,作为一个伴侣,他已经很好很好了,可这样很好很好的人,他依旧觉得不够。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谢玄霄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可是……可是他偏偏是贪求那颗心的,他要的从来都是不含一丝杂质的真心。
“与我一起回去吧。”谢玄霄抚着少年逐渐张开的眉眼,目光中透露着他自己都不曾差距的痴迷,“我将冠礼,待我回宗,便向父亲求请,昭告天下,娶你为妻,往后百年,千年,万年,你我夫妻一体,恩爱不离,可好?”
一丝长发从肩头滑落,张对雪眼尖的发现谢玄霄鬓角处居然有了一丝白发。已经有青年轮廓的爱人将他望着,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温柔到近乎哀求。
张对雪眼眶一红,他缓缓低头,抓着谢玄霄的襟口,颤声道:“谢玄霄,我爱你,喜欢你,舍不得你……”
谢玄霄抬起沉重的双手,恨不得将人箍进怀中,他半垂下眼睫,掩下更深层的情绪,“我也是——”
“所以我们分开吧。”张对雪低语,“我不要回元辰宫,我要留在青云书院,我要学剑,我要入仙盟,我要斩妖除魔,庇佑九州。”
“我不想成亲,”张对雪将谢玄霄的怀抱推开,看着眼前人紧缩的瞳孔,轻声问,“少宫主,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人?”
谢玄霄张口正要回答,可盯着那双眼睛,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房间里香线燃到了底,张对雪给谢玄霄盖好了被子,他拍了拍手,轻松道:“少宫主,你年纪还小着呢,成个屁的亲哦!且再快活几年,若是往后……若是往后,你看清自己的心,还可以反悔。”
“不然若是与我成亲,小人最是善妒,小肚鸡肠,眼底容不得一粒沙子,你多看别的仙子美人一眼,我都会气死,必定三天两头同你打架,挠花你的脸。”张对雪三两步后退,搬起那块砖石,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太多,挥挥手,重新退回了洞里,“少宫主,你现在都有白头发了,等之后,小心被我早早气成一个小老头,到那时色衰爱弛,我就不喜欢你了。”
谢玄霄骤然挺直了身体,怒道:“你——”
“三年吧,三年后九曜大比,若那时我还喜欢你,你还喜欢我,那我们就旧情复燃,如何?”
谢玄霄抓着被子,指骨泛白,青筋毕露,唇角都咬出了血,他看着张对雪老鼠一样爬走,到底还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房间里重归寂静,他抬手,指着那处未封闭完全的缝隙,抖着声音道,“去,去将他抓来,捆来,怎么样都好,后日带着他一起走。”
房间阴影处,有黑色身影游动,只是将要出门时,又听见重重帷缦后少年一道低喝,“算了。”
好像是对他说的,又好像在自言自语,“随他去吧……三年,不过三年而已,兴许我就将他忘了。”
*
贺亭瞳在门口将陆夫子气了个倒仰,这边动静太大,最后引来了秦檀,归离剑主就贺亭瞳不够尊老一事表示了严重的批评教育,然后把小兔崽子领走了。
秦檀一手一个,大步流星,他身高腿又长,一步恨不能抵别人两步,贺亭瞳后衣领让人提着,只能小跑,旁边的越千旬本就最矮,身体如今虚弱中,跑路也跟不上,扑腾两下就放弃挣扎,两腿一蹬,任由秦檀拖着他走了。
“你们几个怎么跑出来的?”秦檀问,声音冷冽,审犯人似的。
“我想去看云止如何了,哭了一通,便让人放出来了。”贺亭瞳仰头,一脸单纯,“那位仙君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听称呼,好像是徐院长的侄子。”
秦檀嗯了一声,“即是看云止为何跑到琅嬛阁来了?迷路也不至于偏这么远吧?”
“当然是随便逛逛,透个气……”贺亭瞳呵呵笑,秦檀墨眉一扬,“那你呢?张对雪,他们是过来透气,你是过来打洞来了?”
鬼鬼祟祟藏在墙角的张对雪浑身一僵,片刻后从阴影里走出来,垂着脑袋认错,“秦先生,学生错了。”
“别人元神受创都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看你们几个倒是格外与众不同。”秦檀松开手,“既然有力气乱跑,那这力气也别白费了,跟着巡防吧。”
就此,出来放风的四人被编入巡逻队伍,开始了夜间值守的苦日子。
青云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被围的铁桶一般,百草阁里满员,药庐里住不下,症状轻些的都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休养生息,平日里需要有人定时送药,现下人手不够,即是看守,也是跑腿,贺亭瞳一手提着大食盒,跑来跑去,实在累的可以。
两天后,元辰宫来了人,一列百余人的队伍,簇拥着宽大的白玉龙车,卷着云雾停在门口,霞光万丈,一时间青云书院的大门口都被照得彤红。
佩环当啷,仙音缭绕,徐院长亲自出门来送,谢玄霄戴着兜帽,整张脸都藏在帽沿下,他已经能走路了,只是动作迟缓,但腰背挺直,看起来还是颇有气势。
只是上车前缓缓回头,青云书院如今大多学生都被关着,此刻除却来相送的先生们,以及仙盟的仙官外,并无他人。
收回视线,他俯身上车,放下了垂帘。
元辰宫此行为接少宫主回宗,另外也为给少宫主出气,能有魔族入侵青云书院,还叫他伤了这么多人,元辰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车队走了,却另有一支队伍留了下来,一共六人,穿着属于元辰宫的橙金锦衣,衣袍边上金光滚动,贵气难言,让陆夫子迎皇帝一般迎了进去。
张对雪与贺亭瞳藏在石碑后,瞥见那人后脸色骤变,瞬间蹲下,骂了一声,“不是吧,这货怎么来了!”
贺亭瞳摸着下巴,目光扫过为首那人,低声问道,“死对头?”
“不算。”张对雪低声道:“他想我死,我可没想杀他。”
贺亭瞳了然,“旧情敌啊?”
“……不是,他不喜欢男人,就是……讨厌断袖而已。”张对雪捂着脸补充,“深恶痛绝。”
————作者有话说————
谢玄霄消失三年,放心,小雪不会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感情里面,看不清自己的从来都是3x
即将开启新副本。
[六十九]青云(四十七)
“那人名虞柳,是元辰宫月宫弟子,与少宫主一同长大,算是……算是家臣。”张对雪认真解释,“只是后来少宫主不知怎地忽然看中我,又将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还为了我忤逆宫主,一开始是嫉妒,后来撞见少宫主亲我,他便受了刺激,说我狐媚惑主,三番两次想将我除之后快,下手颇为狠毒。”
“你与扶兄亲近时万不要让他撞见,此人脑子有病,吃了炸药桶般,二话不说便要同人动手的!”
贺亭瞳疑惑扭头,“我几时与扶风焉亲近了?”
张对雪一脸你不要再装了的表情,“那日遇险我们所有人都失去意识,醒来后我们都在自己房间,唯有你与扶兄躺在一处。”
“又不是没有床,怎么就你们俩睡在一处?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深夜在房里讨论剑术。”
贺亭瞳:“………”
越千旬在底下补充,“而且那日扶哥人都醒了,非但不回自己房间,反倒还将你抱着,哪个好兄弟这么贴心的啊?反正我不会。”
旁边扶风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贺亭瞳:“………”他有些头痛,不免按住了脑袋。
“记住,往后要克制。”张对雪拍拍他的肩头,然后躬着腰身往后挪,“对了,你们帮我向秦先生请几天假,我好避一避风头。”
语毕,挥一挥手,张对雪就此溜走。
张对雪想的挺好,可惜光是请几天假完全不够,元辰宫来的那几人直接住青云书院里了,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元辰宫里一来人,便如同释放了一个信号,接下来的数日里其余世家宗门也纷纷派人前来,有些是接了少爷公子们回去养伤,当然,更多的是留在此处讨要个说法。
认罪,补偿,或者单纯过来吵架,青云书院门前除却招生时,从未如此热闹过。
一架架的灵车玉舟,仙鹤鸾鸟停在青云书院门口,排场一个比一个大,光是鸟兽都快将门口挤爆了。
贺亭瞳在门口给仙鹤喂丹药,目光一扫过去,谢,徐,陆,白,相里氏……修真界有名有姓的基本全来了。
摸了摸毛绒绒的鸟脖子,贺亭瞳从围栏上跳下来,正打算在四周多转转,去凑热闹,听些八卦,刚走到侧门口,忽然瞧见远方树下有个灰扑扑的人冲着他挥手,脚步一顿,还是凑上前去,“道友何事?”
“这位小友,敢问青云书院千机院如何去?”
宽袍大袖的青年冲着他遥遥一拱手,抬头时露出一双眼,阳光下的瞳色一只纯黑,另一只却透着点隐约暗紫。
贺亭瞳眯眼,缓缓上前,扶住对方的手指,“您是?”
“我为傅氏门人,听闻有家中小辈受伤,特来探望。”青年彬彬有礼,“不知小友可识得傅白榆?应是入了千机阁胥夫子门下。”
贺亭瞳一拍掌心,了然大悟状,“自然认得,傅大公子声名远扬,我也颇受他恩惠呢!”
“来,您这边请。”将人一领,贺亭瞳带着对方就上了山门。
傅氏大本营远在星洲,过来最起码也要半个月左右,此人应当是傅氏正在游历的门人。身上的衣服看不清材质,应是法衣,两手空空,没有灵器也没有什么坐骑,一身灰白长袍,全身上下的饰品唯有一只玉佩。
贺亭瞳虚虚扫过几眼,总觉得那玉佩有点眼熟。
看着看着,那青年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挪过去,偷偷将玉牌摘下默默藏进了怀中,“多谢小友引路,只是这玉牌为一件重要法器,并不能相赠。”
他在自己的大袖子里摸来摸去,最后什么都没摸出来,耳根一红,“傅某出门时匆忙,身上并无财物,但白榆向来受宠,他那边法器众多,待会儿可任由小友挑拣。”
贺亭瞳一愣,失笑道,“我为书院弟子,亦是傅公子同窗,为您引路只是尽一点同窗之谊罢了,这是分内之事,不需要打赏,方才只是觉得那玉雕的很美,想必出自大师之手,故而多看了两眼,若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领着青年进入千机阁境内,贺亭瞳侧身让路,指着前方石板小径轻声道:“往前五百米右转第三间便是傅师兄的住所,书院里还有不少杂事,就不送您过去了。”
“多谢。”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回头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贺亭瞳已经走远了,他脚程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小路里。
*
傅白榆躺在床上发呆。
前几日跟着谢玄霄干架,果不其然,又被卖了,一团黑气涌过来,他当场就被撞了个结结实实。
还好他们傅氏一族有少君庇佑,邪不侵体,那魔息对他没有任何办法,只是当胸一撞,后面打架时消耗过多灵力,他脱了力,被救出来后昏迷了三天。
那三天里不管灌什么药都不见动静,若非呼吸顺畅,险些叫人以为他死了。傅氏修炼法门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书院医修分辨不清,不敢乱来,胥夫子只得休书一封,十万火急,传到星洲傅氏老家去,傅氏家主便就近摇人,摇来了正在任务中的这位。
傅白榆在床上翻滚,百无聊赖中又摸出了通讯灵器翻看。他睡了几天几夜,精神头养足了,甚是舒坦,只是这段时间累来累去,他实在不想动,也不想出去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招呼。谢玄霄一走,青云书院里头最显贵的莫过于他了,此刻出去大概又要对上那些不认识的叔伯舅婶,说是沾亲带故,实际上八百代开外的远亲寒暄,有那时间还不如躺在房里看书聊八卦。
通讯灵器里谢玄霄那侧冒着字,问书院近况,当然,旁敲侧击问着张对雪的情况,言语措辞里的意思也就是让他们帮忙多看着点,怕他的小媳妇儿受了欺负。
这点傅白榆倒是清楚,谢玄霄走的心不甘情不愿,是叫元辰宫的长老们半押回去的,回去后便是治伤闭关,没个一年半载的怕是很难看见他人影了。
傅白榆翘着腿嗤了一声,那张对雪见天的与姓贺的凑在一处,打架又那般厉害,这书院里还有谁能欺负的了他啊?与其担心张对雪,还不如赶紧的将他被打碎的灵器赔上一赔,每次打架,他上了这几个就跑了,卖队友实在假仁假义。
不等他嘲讽,相里玄的消息缓缓冒出来,“帮不了你,我也要回去了。”
傅白榆猛地坐了起来。
相里玄要走?他若走了,那青云书院这届修为最高的岂不就是他了?
不等他美滋滋写信告别,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傅白榆头也不抬,随意道:“吃的放门口。”
好半天没听到应声,片刻后他不耐烦扭头,“听到没……三伯?!”
掌心的通讯灵器掉在地上,傅白榆猛地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青年推开大门,缓步进来,动作一板一眼,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蔼,“我在附近游历,你爹发了消息,我便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晕厥三日,灵脉运行如何?身体可还受的住?手伸出来,伯伯给你诊诊。”
傅白榆猛然缩回了手,“不必,我已大好。”毕竟也不可能说他这是睡着了。
他这三伯傅清让是他爹那辈最为出色的一个,被上头选中,常年在仙宫当差,只在逢年过节会瞧见几眼,幼时他会缠着长辈玩,只是如今年纪大了,难免生分。
见长辈,就会拘谨。
傅白榆原本撑头趴在床上扭成一根麻花,此刻也不由得翻了个身,变作平躺,只是腰背下意识挺直,像条硬邦邦的咸鱼。
“白榆,我方才来时迷路,多亏一位小友替我引路。”傅清让微笑,笑容透着说不出的温和,“三伯很是感激,只是身上别无他物,你这里可有什么不错的灵宝法器可以送人?”
傅白榆:“啊……啊??”
他脑中警铃大作,眼看傅清让抬手,只觉不妙,还不等他后退,就看见自己三伯随手一掏,直接就掏来了他的储物灵器,顿时里头金灿灿各种各样的玩意乱七八糟砸了一床。
*
贺亭瞳眉头紧蹙,他想着方才看见的那人,对方腰间的玉佩材质似木似玉,上面雕琢一圈莲花纹,内填朱砂金箔,诡异繁复,极为特殊。
他应当在哪里看过。
出了千机阁的山门,他一路往下,绕了一圈子,转过广泽湖,穿过栈道,看见空中的柳絮,若连绵飞雪。
某一瞬间,他刚想起一点微妙关联,下一瞬却听见前头院落里传来一声怒吼,是相里灵泽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没有,是他恩将仇报诬陷我!”
“为什么不信,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与他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天音阁外,人群聚拢绕成一圈,相里灵泽摔了杯子,砸了古琴,一头长发散乱,衣衫不整,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恶狠狠盯着眼前的女人。
“娘亲,你真的是我的娘亲吗?”他声音沙哑,里头好像能沥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看看我?我也受伤了,我也很痛……”
“他就这么重要?”相里灵泽死死拽着相里玄的手腕,将那素白的腕子捏出艳红的掌印来,“他明明就是个鸠占鹊巢的——”
“啪——”
极其清脆响亮的一声,随后是女人冷酷到极致的声音,“相里灵泽,你太过任性了。”
梳着妇人发髻的高挑女子居高临下,看着侧着头,眼眶通红的少年,有些厌恶地擦了擦手指,“我已问了你们夫子,你在书院不思进取,成绩垫底,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修为底下也就罢了,此次出事,不知帮忙,还尽会扯后腿,将你兄长害的丹台受创。”
“你一剑重伤他元神,今日又伤了他的手,竟还有脸在这同他争风吃醋,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有没有一点教养!”
“怎么都教不会的东西!”
相里灵泽浑身一颤,他扭头向旁边望去,身侧相里玄垂着头,左手按住右手手掌,指缝中暗红弥漫,少年一言不发,整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片刻后,相里灵泽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滑落,垂进宽大的袖摆中去。
“哈……”
他苦笑,通红的眼眶盯着相里玄的身影,收敛了所有表情,冷冰冰道:“我真蠢,你赢了。”
“带走。”满头珠翠的女人转身,她牵住相里玄的胳膊,挽起袖子看了眼儿子手腕上的指印,还有手背上那一道被匕首洞穿的伤口,眉头紧蹙,卷起帕子将血窟窿捂住,随后便拉着相里玄离开,身边仙侍自然分开一条路,将所有人拦在外侧。
相里玄跟在后面不愿挪动,被两个侍从近乎是半押着,生拽出去。
其实天音阁受损并不严重,加之这段时间的休养补足了精神,故而四周都是看戏吃瓜的人,绕成极大一圈,在旁边凑热闹。
一群人窃窃私语,贺亭瞳便在人群外围低声打听,“好吓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是魔族入侵那件事,相里氏觉得咱们书院不安全,要将两个儿子带回去养,相里灵泽不愿意呢。”
“听说那日相里灵泽被魔气所污浊,陷入魔障,困在姻缘镜里的时候提着刀乱砍,他哥为了制止他,反而被他一刀斩了元神,幸好当时归离剑主来的快,魔息散的干净,不然相里玄差点就不回来。”
“不止,他们俩出来后又起了争执,相里玄好心端药给他,相里灵泽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一刀伤了相里玄右手,幸好并未影响根骨,不然只怕要影响弹琴了。”
“唉,都是兄弟,何必如此,若我有这样一个天才兄长护着,整日在家躺平玩乐就是,何须争来争去,当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还是不知足。”
“那相里灵泽妒心如此之重,不可深交啊!”
“此事发生后,相里夫人要带着他们回家,就是不知为何相里灵泽不肯走,从屋子里闹到外面,都吵了有一个时辰了。”
“大概是怕回去受惩戒吧……”
……
隔着人群缝隙,贺亭瞳看着面无表情的相里玄和不住挣扎连脚都划破了的相里灵泽,眉头微蹙。
相里氏一行几十人,说是接回,更像是押送。
走了不过数十步,原本像一条死狗般沉寂的相里灵泽复又挣扎起来,他咬着钳制他的人的手臂,趁着对方吃痛松手之际挣脱开禁锢,后退数步,盯着前方那几人大喊道:“我不回去,你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们了!”
“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解释都是狡辩,既然我是个恶人,坏蛋,蠢货,污了家风名声,那我不配入贵仙府。”
“你们带相里玄一人回去好了,”相里灵泽后退,形容疯癫,“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你们将我除名吧,本来我本来也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个什么狗屁的相里氏三公子我不要当了,你们爱给谁给谁,给狗都行,不要再找我了!”
他三番两次挣扎忤逆,已经叫人失去了全部耐心,女人面容冷漠,目光瞟向四周围观众人,只是迟疑片刻,抬手一挥,即刻有人追上相里灵泽,截断灵脉,捂住他的嘴,见人还在挣扎,女人一个眼神,下一瞬,随侍竟是直接动手卸了相里灵泽的下巴。
少年喉头中涌出惨痛的呜咽声,仿佛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让人反拧住双臂,直接抬走。
这一幕过于暴力,围观众人浑身一颤,在他们离开时,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线。
相里氏的产业遍布九州,除却航运外,私底下还有不少脏活。世家不同于仙宗,仙宗行事再怎么样还得讲一个理字,可世家大门一关,那便都是他们的家务事,父教子,天经地义。
相里灵泽大逆不道,便是被扒掉一层皮,旁人也只会夸上一句,相里氏家风甚严,教子有方。
贺亭瞳略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贵妇去路,抬手行了一礼,“相里夫人留步。”
女人眼尾狭长收窄,看人时并不低头,只略微垂了下眼珠,显出十分的高傲刻薄,“何事?”
“徐院长有请,”贺亭瞳摊手,指向了书院最高处,“说有事同您商议。”
“哦?”女人嗤笑一声,“他这是想通了?”
贺亭瞳垂眸不语,“我只是个传话的学生,别的不知。”
女人松手,拢了拢肩头披帛,纡尊降贵道,“带路。”
重重人群之后,贺亭瞳抬头,看见了被人半扛着,涕泪纵横的相里灵泽,他发不出声音,浑身一颤一颤,脸憋的通红。
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嚣张,终究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打断了骨头,扼住了咽喉,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
手一挥,贵妇示意其他人将这两兄弟先行带走,贺亭瞳却又添了一句,“两位公子也需同去。”
女人闻言哦了一声,尾音上挑,“你确定?”
“两位公子是正经入学上了名册的,退学需去徐院长处消去青云书院名碟方可离开,有始有终,才不坏了规矩。”贺亭瞳转身引路,“夫人,您这边请。”
女子眉头一蹙,复又舒展,她打量贺亭瞳两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嗤笑一声,“倒是眼生,你叫什么,哪个宗门的?”
“贺亭瞳,无门无派,小小散修,不足挂齿。”负手而立,贺亭瞳不卑不亢,抬手示意女人过去。
“既是无门无派,可得小心……”女人声音压的极低,嘴角上勾,她越过贺亭瞳大步向前,擦肩而过时警告道,“若敢戏弄,你这小命大概就难保了。”
*
徐院长常年往外跑,这段时间倒是难得安静,兢兢业业处理着书院善后工作,应付着那群过来讨要说法的学生家长们。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只死了一个偏远小宗的弟子,玉衡宗无足轻重,插不上话,更何况几番查探下发现云止与沈奚垣的关系并不简单,仙盟一道密令发去,玉衡宗宗主当即表示一切与玉衡宗无关,列了八页纸的灵笺开脱切割,最后只道孽子咎由自取,老天有眼,他就不过来了,云止遗体交给仙盟处置即可。
他这边断的干脆利落,另一侧徐静真着人审问,查了云止的日常往来,抽丝剥茧,却发现谢玄霄与云止之间隐有勾结。
这事做的实在不体面,摊开来只会闹的更难堪,多方衡量之下,元辰宫选择息事宁人,领着谢玄霄回了老家。
元辰宫这个苦主都没找茬,其余大小仙宗便是心中有怨气,也只能憋着,不敢乱发,偷偷将视线落在相里氏身上,本来打算看这家会如何处理,结果相里氏夫人一来便开始打孩子,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直到贺亭瞳领着相里氏大夫人,一群人浩浩荡荡来了徐院长的屋子,从前厅到后院塞的满满当当,提刀带剑,抄家似的。
徐院长从椅子上蹿起来,“你们这是要……”
贺亭瞳紧急堵嘴,“院长,人已按您的要求带过来了。”
徐院长目光扫过相里氏夫人的脸,后背一冷,瞪着贺亭瞳咬牙低语道,“我什么要求啊,我怎么不知道……”
贺亭瞳抬头,近乎求救般冲着他挤眉弄眼,“相里氏两位公子要退学,学生特地带他们来取回名牒,院长您帮忙找找。”
“想退学那就退啊,要什么名牒,直接出门右转不送啊。”
徐院长笑看着贺亭瞳,同样以视线示意,在瞅到进门坐下的相里夫人后,脸都绿了,从牙缝里蹦出来一行,“我躲她还来不及,你往我脸上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院长,你学生快被人打死了。”贺亭瞳一个侧身,露出他身后跟着的另外几人。
徐院长正要怎么想些乱七八糟的话糊弄,目光一瞥,就看见鞋也没穿,脸上带着一个通红巴掌印,被人推搡着进来时,还淌着鼻血的相里灵泽。
往日神采飞扬的相里氏三公子,现在如丧家之犬,摇摇欲坠,却还死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一双通红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悲戚更多还是愤怒更多,看表情就知道他多半在琢磨着如何报复回去。
十七岁的少年郎,善恶只在一念间。
徐院长看了眼贺亭瞳,对方又眨巴了一下那双大眼睛,走到另一侧去给他们倒茶。
他这学生,是故意将人带过来给他看的。
相里夫人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曲指敲了敲桌面,“徐院长,找我何事?有什么话何必遮遮掩掩,直说便是。”
徐院长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脑子一转,似是而非道:“你如今既来了书院,便也免了我去寻,可还记得去岁老夫说的那件事,劳烦大夫人给您当家的带句话。”
女人抬眼,眉梢微挑,“你这是想通了?”
徐院长一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只是在贺亭瞳路过时,低声道,“我那侄儿在侧殿午睡,你们在外面莫要大声喧嚷,吵了他清净。”
贺亭瞳了然,点头称是,领着其余人等退出门外,在长廊上候着。
徐院长和相里夫人的说话声随着关门,彻底消失不见。而相里灵泽脚底在拖拽时被划伤,此刻还出着血,走路不稳,差点摔倒,。
贺亭瞳险险将人一扶,刚搀扶起来,旁边的侍从顿时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
“各位仙长,此处为青云书院,可不是相里氏祖宅。”贺亭瞳半撑着相里灵泽走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地后,让人曲腿坐着,他则半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我只是扶他一把而已,可不是杀人放火,作什么这般盯着我?你们好凶啊。”
“此乃我等府中家世,与尔等外人无关,还不速速退下。”有随侍出声喝止,随后几人过来要将贺亭瞳拉走。
相里灵泽脸色铁青,双拳紧握,他抓着贺亭瞳的袖子,下巴被卸了,说不清话,却还是能听见他从喉咙出发出的怒吼,“谁、敢!”
当然,他的威胁并不奏效,还是有人围了过来,抓小鸡一般要将贺亭瞳提走丢掉,相里灵泽反骨顿生,死死抱住贺亭瞳的腰不肯撒手。
在有人去掰他手指头时,旁侧相里玄出口制止,“都住手。”
少年袖摆被血浸红了一大片,右掌缠着帕子,外边渗出一片红,他站的端正笔直,无论何时何地,瞧着都自有一派世家风仪,侧头一扫,淡淡道:“别吵,容易误事。”
说完他便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枯朽的木桩。他总是这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茫飘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的侍从听话的停下动作,复又守在门边,占据方位,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视线里。
贺亭瞳坐在相里灵泽旁边,抬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轻微一捏,咔哧一声将他错位的下巴接回去,看着满脸血和泪的相里灵泽,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当真不想回去?”
他如此一问,旁侧看守的侍女顿时上前一步,厉声喝止,“小友,慎言。”
“不想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相里灵泽毫不在意,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一巴掌打破了他的脸,连带着嘴里都是腥甜。
看着贺亭瞳的脸,相里灵泽不知为何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怎么,想救我啊?”
少年身体发烫,大概是本就伤都没好,又经过这么几番折腾,现在病的更重了,他搂着贺亭瞳的肩,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手臂,全都在克制不住的抖动,想必是痛极,人却还忍着,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强装镇定,还不忘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让你看笑话了,是的,我就是个白捡回去的孩子,一点不受重视,不过没关系,你愿意过来帮我,讲义气,好兄弟,我记下了。”
贺亭瞳:“记不记着无所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们虽然一个个吠地厉害,但也拿我没办法,你不必同情我,小爷我也不用你救,就这么个破烂玩意,有本事把我带回去,弄不死我,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们弄死!”
相里灵泽咧嘴一笑,嘴边挂着一抹血,他半眯着眼睛,虽笑着,瞳孔中的恨意却不似作假。
贺亭瞳只想叹气。
离谱的家人破碎的他,他都不用脑子,只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回了老家,相里灵泽不死也要脱层皮。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他性子张扬,却是个大犟种,极容易在高压下逆反,然后被恶人蛊惑,走上邪路。
相里氏在他记忆里,真的是次次都被灭门。
这全家都不是什么善茬。
“你可知道仙盟十二楼?”贺亭瞳歪头,凑在相里灵泽耳边低声呢喃,“如今四月,春之一季,正属于青阳殿值守。”
相里灵泽困惑扭头,红肿的眼睛里写着不解。
“青阳殿,景明君,徐静真,现在就住在你右手边第两个屋子里。”贺亭瞳抬手一指,指向一个关闭的房间,“他为人最是温和纯善,是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相里灵泽猛地抬头。
贺亭瞳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其实在你还没办法庇佑自己的时候,找个靠山才最重要,只是仙盟不比青云书院,是当真要上刀山,下火海,四处奔走,命悬一线的。”
“这有什么。”相里灵泽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上滴落的血,“好歹能混口饭吃。”
“那行。”贺亭瞳轻笑,将人扶起来,而后起身,猛地一推,相里灵泽顿时摔下围栏。
徐院长院子不大,走廊狭窄,当时长廊上围有八人,两人守着西面,两人守着南面,还有四人留在大门口把守。
眼见相里灵泽倒下去,侍从下意识抽剑护主,以为要动手打架,第一时间抽出长剑冲着贺亭瞳杀来。
灵力卷着罡风袭来,剑气在狭窄的地方施展,转瞬封锁住贺亭瞳所有动作,叫人无处遁形。
只是下一秒,他们却看见本来该摔个马趴的相里灵泽在地上翻滚一圈,拔腿就跑,朝着走廊另外一头狂奔而去。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是调虎离山之计,脾气暴躁的当下抽了刀剑,指向贺亭瞳,“你小子——”
贺亭瞳略一拱手,挡在走廊上,“此处不通,烦请各位留步。”
不过长廊上人实在太多,贺亭瞳赤手空拳,并未带剑,只是一瞬,便有数把刀剑杀来,不过好歹是记着此处为青云书院,他们不敢下杀手。
贺亭瞳略微侧头,躲过一道外放的灵力,单手撑地,翻身躲闪,一手拽住一侍从的腰带,一个巧劲借力翻身,抓住另外一人手腕,限制对方动作,剑气乱蹿,咔嚓一声,他束发的发带散落,青丝垂了满背。
人终究还是多了点,另外有一人翻过栏杆,直接冲着相里灵泽抓去,贺亭瞳后退数步,翻身而起,一脚踩在栏杆上,正要冲上去将人抓住,后背空门大开,顿时有人起了杀心,直接提剑冲着贺亭瞳后心刺去。
房间内徐院长听见外头这破动静,眉头一蹙,一挥袖,大门洞开,眼看有人冲着贺亭瞳从后一剑斩下,他当下怒吼,“何人敢伤我学生!”
电光火石间,一书卷被他甩飞出来,重重砸在那人身上,金光震颤,无形灵力落下,将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贺亭瞳落地,后背衣服被划破一条长口。
而动作不便的相里灵泽则被人从后扑倒,他挣扎着朝前扑过去,终于在最后一秒撞上大门,只听得哐当一声,那扇半掩的房门被他推开,收力不急,他人也跟着掉进房间里,摔了个五体投地。
房间内,一身浅碧色的青年缓缓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少年,目光微顿,“你……”
相里灵泽十分机灵,一把冲上去抱住对方大腿,“仙师!我名相里灵泽,修为五境,愿入仙盟十二楼,庇佑天下太平!”
“此身无处可去,求仙师收我!”
房间内,原本还在淡然饮茶的女人猛然起身,她三两步出门,站在长廊中朝外望去,只见刀光剑影中,一只素白的手掌握着一枝花枝,轻轻抵在侍卫手腕内侧,略微一点,便叫人一动不敢动。
清风拂动,青年如墨长发披散,没了朦胧帷帽遮挡,半散开的额发下,一双眼睛淡然若山岚漫卷的云雾,他抬眼,看向屋外众人,又垂眸,看着被揍的不成样子的相里灵泽。
不远处,徐院长捂嘴咳嗽,然后背过身去,挥挥手,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沉默良久,徐静真终是动了,将相里灵泽搀扶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思索片刻,夸奖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既如此,便归我青阳殿吧,即日起随我左右,这里正缺一位乐修。”
相里灵泽浑身颤抖,他仰头看着面前青年,又回头看了眼正在扎头发的贺亭瞳和身后一众面色各异之人,余光在相里玄身上顿了一瞬,最后毫不留情收回,他跪下,喉中有了哭腔。
“是!”
————作者有话说————
新增三千字。[合十],不过大致走向不变。
[七十零]青云(四十八)
仙盟是个好去处,可十二楼不是,仙盟三十三天宫,内里一堆酒囊饭袋混日子,唯有青阳、朱明、白藏、玄英四宫是实打实要去搏命的,每年仙盟内仙官仙吏损耗最大的也是他们。
不同于其他宗门,需要叩山门,寻仙问道,考察资质,拜师学艺之类,此处宽进严出,一旦入了仙盟,十年起步,从最底层开始,三年一考,能者升,弱者降,分去九州各地斩妖除魔,或是前往边界镇守仙魔边境,是为仙吏。
众所周知,宽进严出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
相里夫人站在廊下,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相里灵泽,忽地嗤笑一声,目光中透着悲悯,“我儿,你现在回头来还来得及。”
“莫要以为仙盟就是你的救星,一时意气,行差踏错,空耗你青春,届时若是想回头,可难如登天。”她难得话多了些,看着少年人单薄的背脊,目光沉沉,带着讥诮,“你一个乐修,入仙盟是找死。”
确实,如今仙盟内多为剑修,出了名的,烂命一条,不服就干,而不论是乐修还是阵修,这种都是需要大量的钱财,名家名师去精心培养,日常靠清谈,曲谱,仙家阵纹,上古遗音一类去入定提升心境。
他们打起架来没有什么战斗自保能力,脑子抽了才去前线送死。
“夫人此言差矣,”徐静真忽然反驳,他望着相里夫人耐心解释,“乐修,剑修,阵修,医修并无不同,你不能因为孩子的修炼方式去歧视他,战场上各司其职,乐修可清心,亦可乱神,他们的作用很重要,如今仙盟内不比从前单打独斗,各处仙吏小队执法靠的是重编配合,我们不去没把握的地方,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去送死……”
徐静真生了一张清新秀丽,烟雨朦胧的脸,单看容貌实在是个温雅娴淑的江南美人,连声音都像是清泉,就是这泉水流淌的实在太久了些,叮叮咚咚叽里咕噜哗啦哗啦,从仙盟改革谈到仙盟创立,从九曜山谈到三霄四宫十二楼,再谈到如今上头打算如何组织落实成就捉妖除魔小队,从天南到海北……总之,话很多,很密,很正直。
一整个小院里其他人安安静静,听着徐静真一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上谈天道,下至人情,旁征博引,头头是道。
贺亭瞳抓着自己破损的外袍,往长廊里头靠了靠,他目光漂过去,看向旁边满脸欣慰的徐院长,在心底啧了一声。
不愧是一家人。
相里夫人已经不想听了,她几次开口想打断,都让徐静真给堵了回去,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或者故意不小心的,徐静真半推着相里灵泽,擦干净少年脸上的血,他指着相里灵泽脸上的巴掌印和下巴处的青紫,目光里满是不认同,蹙眉道:“孩子亦不能如此去教,做父母的应当以身作则,你若以暴力胁迫,他将来也只会学会暴力胁迫,为什么不能温柔些,好好同他讲道理呢?”
“你母亲让你重新选择,”徐静真看着相里灵泽的眼睛,重复问道,“我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现在你是打算跟着她回家,还是坚持想入我麾下?”
相里灵泽已经快被绕晕了,他有些站立不稳,发软的身体全靠着徐静真的支撑,才没能当场爬在地上,有些飘忽不定的目光从庭院内扫过去,他并没有看向自己的母亲,而是看向那一直站在阴影里,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相里玄。
良久,他重重点头,“我选择仙盟,我不回去。”
徐静真欣慰拍肩,“甚好。”
“玄儿,过来。”相里夫人站在廊下忽地开口,她身量高挑,一身茜色长裙,披帛被风吹动,若神妃仙子,极温柔的牵住了相里玄的手,“走,我们回家。”
她带着人走了,没给相里灵泽一个眼神。只是出门口时,对着旁侧贺亭瞳侧目,似笑非笑道,“你很好。”
贺亭瞳拱手,谦虚道:“多谢夫人夸奖。”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徒留下相里灵泽一人在此,鸡飞狗跳的院子里重归平静。贺亭瞳三两步过去,把快倒下去的相里灵泽搀扶住,旁边徐静真松开手,任由相里灵泽瘫在地上,他歪头,低声问,“你是他好友?”
贺亭瞳点点头,“算是。”
徐静真居高临下,“我见过你,在上次的院子,有没有兴趣入我青阳宫?”
贺亭瞳笑着将相里灵泽扶起来,抗在肩上,解释道:“多谢景明君抬爱,不过我是秦先生弟子。”
“秦檀?”见贺亭瞳点头,徐静真叹气,目光略有遗憾,“那算了,我抢不过他,若你能早两年过来,就是我的弟子了,可惜可惜。”
言罢,他挥挥手,示意贺亭瞳将人带走,自己则去了徐院长的房间,两人又去嘀嘀咕咕说话去了。
相里灵泽浑身滚烫,脚步虚浮,他吸吸鼻子,哑声道,“多谢。”
贺亭瞳:“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在过去的十几世里,相里灵泽要么提前回家,要么留在青云书院,和相里玄两人互相坑害,甚少闹的这么难堪,这次也是奇了。
不过也算是一种变数,只看会变成什么样子。
把人塞进仙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可以,贺亭瞳其实不太想让他呆在徐静真身边。
徐静真此人,美名远扬,拥趸甚多,但贺亭瞳并不熟悉,实在是死的太早,接触不多。
景明道君,仙盟现任道尊徐隐幽独子,徐氏大公子,主修剑道,青云榜万年老二,在剑术上比秦檀稍逊一筹,但在人缘上要强秦檀太多。
毕竟归离剑主确实脾气不好。
在他身份和性格加持下,青阳宫是整个仙盟内,仙官最多,范围最广,势力最强地方。
徐静真基本内定为未来仙盟盟主,他为人处事无可指摘,可惜只当了两年便被无歧路邪道暗算,等贺亭瞳入仙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而后仙盟内乱,分崩离析,魔界趁着仙盟无暇顾及封印时倾巢而出,杀出寒山境,随后便是苏昙为了救徒弟,率队于寒山境死战,以身殉道,重开封印。再之后,谢玄霄上位,重新收拢仙盟,镇守九州,与魔族对抗,然后……啧,后来的都知道了。
贺亭瞳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光是回忆都觉得头痛晦气。
外头春和景明,百花齐放,青云书院是个好地方,被徐院长接手后其实改造的十分漂亮,相里灵泽走着走着,忽然悲从中来,苦笑一声,“你说我会不会死啊?”
“不会。”贺亭瞳头也不抬,斩钉截铁。
相里灵泽忧郁情绪还没浮上来就被打断,困惑道:“为什么?”
贺亭瞳:“因为祸害遗千年。”
相里灵泽:“……啧,承你吉言。”
贺亭瞳搀着人,他们往山下走,跨过数条长阶,半山腰有一处平台,居高临下,可以看见山脚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波光粼粼的广泽湖,以及更远处的队伍。
是相里氏的那群人,他们脚程极快,已经快要出山门了。
相里灵泽趴在栏杆上,他头发松散,被风吹的粘在脸上,耷拉着眼睛看着那群人,“唉,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毕竟母亲说我是废物,仙盟那般危险,我这样的废物,不知能活多久。”
“你当真觉得自己废物吗?”贺亭瞳扬眉,“可别忘了青云终试拔得头筹的是谁,那可是谢玄霄,百岁以下第一人,你能把谢玄霄揍飞,还怕谁啊?快要天下无敌了好吗?”
相里灵泽缓了缓,精神好了些许,便又呵呵笑了起来,他撑着胳膊,拍拍贺亭瞳的背,“你说的太对了,好兄弟,你这还有三年,我先去仙盟探路,等我之后混出个名堂,过来找我,小爷我必定罩你!”
“一言为定啊!”贺亭瞳抬手与之击拳。
山上风大,冷风灌进衣服里,贺亭瞳后背发凉,打了个哆嗦,他衣服裂成两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乱响。
相里灵泽听见动静,视线一转,看着贺亭瞳的背,捧腹大笑,“你这衣服,啊哈哈哈哈,”
“被你家门人砍的,”贺亭瞳扒拉了两下,从外袍到里衣,全破了,他向相里灵泽伸出手,理所当然道:“赔我。”
“行,小爷赔你,编金丝的大红袍要不要啊?”
“不要,穿起来像大公鸡。”
“没品位。”
……
相里灵泽摇摇晃晃,与贺亭瞳互相搀着继续往山下走,一柱香后,他们回到天音阁弟子院,天色已暗,人来人往,房间里都点了灯,唯有他的院落是暗的,门口上了把锁,竟是直接被封了。
勉强提了点劲儿,相里灵泽扒在墙上伸头一看,却发现里头已经全部清空,弟子院内什么都没了,一切都被带走,连琴也没留下,想到什么,当下脸色铁青。
旁边院落里的弟子听见动静往外看,瞅见他们两人,疑惑道,“相里灵泽?你怎么没走?你母亲不是给你们退学了吗?她说你们不会再过来,所以连院子里的东西都吩咐人清空丢掉啦。”
相里灵泽转头看向贺亭瞳,无奈苦笑,“不好意思,你这衣裳我怕是赔不起了。”
“那就欠着呗。”贺亭瞳仰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穿着中衣,赤着脚,蓬头垢面像乞丐的少年,沉默半晌,他指了指剑阁方向,“不然去我那里挤一挤?”
相里灵泽浑身发冷,他搓着胳膊赶紧靠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扶风焉今日回来的早,特地做了饭,三菜一汤,他十分耐心的用萝卜雕出薄如蝉翼的梅花,一簇一簇飘在汤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汤锅。
越千旬撑头盯着碗都快变成斗鸡眼,“这样味道会更好吗?”
“不,会更漂亮。”扶风焉将最后一朵花放进去,“这个叫百花齐放。”
“萝卜开会。”张对雪补充,“生萝卜蛋花汤,有营养。”
越千旬擦了擦冷汗,转移话题,“说起来贺哥怎么还不回来?”
“我去寻。”扶风焉起身,走了两步复又回头警告道:“不要偷吃哦。”
越千旬连连点头,拍着胸口打包票,“放心,这么美味的东西,一定全部留给贺哥!”
扶风焉喜滋滋走了。
桌上这四个菜,一盅萝卜蛋花汤,一个桃花煎饼,一碟杏花炒蛋,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五颜六色,美轮美奂,光去显示刀工和摆盘了,至于味道……
反正不管越千旬还是张对雪,都不想喝蜂蜜味儿的蛋花汤。
“贺哥最是狡诈,他待会儿肯定要想方设法和我们平分的。”越千旬眼珠子转悠,“死道友不死贫道,不然雪哥我们俩先跑?一起出去吃?”
张对雪犹豫,“这是阿扶一片好心,我们怎可辜负?”
越千旬面无表情:“那待会儿你多吃点。”
“啊!我忽然肚子痛,你快来,陪我去瞧大夫。”张对雪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怎么会这样?走走走,咱们这就走。”越千旬赶紧蹿起来,岂料刚刚扶上张对雪胳膊,大门便哐当一响,抬头就见贺亭瞳与扶风焉两人架着一人进来。
相里灵泽蓬头垢面,脸色惨白,冲着院子里另外两人招招手,“晚上好啊!”
他目光在小院子里搜索来去,最后只能落在那百花齐放的桌子上,夸奖道,“呀,这么雅致,还养碗莲呢,你们这是在灯下赏花?”
他踉跄着坐到桌子边,观察了两眼,就听见扶风焉幽幽道,“这是菜。”
“唉,来的倒是不巧了。”相里灵泽搓手,“不介意我蹭饭吧?”
越千旬火速起身,跑到厨房里拿来碗筷,热情待客,“不介意不介意,我们又不是没聚过,你这来的刚好!”
“来来来,先吃饭!”
贺亭瞳目光在桌上摆盘上一定,随后又看向满脸写着求夸的扶风焉,以及旁侧避之不及的越千旬和张对雪,他被推搡着坐下,盯着自己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良久,抬起筷子,迟疑地夹了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随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都吃吧。”
于是大家纷纷拿起碗筷。
相里灵泽累了一天,两眼昏花,现下坐在这里,看着小伙伴们,只觉得十分温暖,他也不客气,挽起袖子,毫无心机地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汤,还不忘夸上一夸,“这居然是吃的,你们日子过的可真不错,好风雅啊!”
他举起碗,一口干下,“噗——”
一口汤全喷在了桌子上,相里灵泽趴在桌边,随着味蕾复苏,在一瞬间想起了酸甜苦辣咸,人间百态,终不过是浓缩在这一碗萝卜蛋花汤。
他抬头,想到这悲惨的一天,两行长泪落下,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咳嗽数声,捂着喉咙哐当倒地,失去意识。
越千旬大叫一声,“完啦,毒死人了!”
其余人赶紧扑过来急救,扶风焉坐在桌边,捏着筷子,他看着自己碗里的小花,又看向旁边丢了碗筷去救人的贺亭瞳,略感失落,很是伤情。
————作者有话说————
青云日常要结束了,快乐的日子也要结束啦~~
非常感谢!!
作业不想写作业、哒滴嘭哒哆、平弹四月、沙雕文滴滴我、芜喵、羽然欣墨、十二楼五城、七十一z、克卜勒、宿清时、江南剑纯、74795739投来的月石,啊啊啊,救我一命[合十]感谢感谢[红心]
ps:另外解释一下插画活动为什么只有小扶的成人图,小贺的我也约了的,同价位,但是效果不太好,后面我又约了一个,这次直接翻车了[心碎]我不想说那是鬼图,但确实不好看。所以本来他俩的图是一对一对的,现在就只剩下小扶的了。
不过插画还有第二套[狗头][狗头]其他的图图,我投递被选中了,但是还在等画师在排单工期中,呜呜呜,约稿真的好难约啊。
另外,目前QQ人只有五个,如果看到其他角色卡出现了小贺小扶的卡,那不是我放的,那是绿勾勾它又双叒抽了!!!
[七十一]青云(四十九)
相里灵泽让张对雪捏着鼻子灌了三杯水进去,他抽搐一下,趴在地上哇一下全吐出来,随后直挺挺倒下去,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他身上伤确实多,但不致命,贺亭瞳把人抬到自己房里,四人围在床边,七手八脚开始救治。
饭是不能吃了,只能嚼巴一颗辟谷丹凑合,不过除了扶风焉以外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给相里灵泽处理伤口时也显得其乐融融,好在他伤的确实不重,几粒丹药喂下去,又打了热水来把人囫囵擦洗一遍,给伤处擦上药就用被子一卷,推到床里头让他睡着了。
张对雪好几日没出门,越千旬宅在屋子里研究阵法,他们两人自然也不知道青云书院如今发生的事。
给相里灵泽上药时,越千旬上下打量,不住咋舌,幸灾乐祸,凑到贺亭瞳耳边贱兮兮嘲笑,“书院里不是不许打架斗殴吗?他这是让谁给揍了?我记得他兄长很护着他的,这是惹到谁啦,怎么相里玄都保不住他?”
“惹了相里玄,被他娘揍了。”贺亭瞳淡然补充,抵着越千旬的脑瓜子将人推远一点,“别看热闹了,出去刷碗。”
越千旬:“……哦。”
越千旬出去刷碗了,张对雪站在旁侧,双手环胸,目光在贺亭瞳后背停顿了一瞬,他压低声线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相里玄退学了。”贺亭瞳放下床帐,抬了抬头,与张对雪一起出去讲话,“相里灵泽与家中发生了些许矛盾,目前留在青云书院,过几日便要跟着景明君一同前去仙盟。”
张对雪一愣,他回头又看了床里的少年一眼,对方双眼紧闭,看样子是陷入了熟睡,三人对视一眼,贺亭瞳拉着扶风焉出去,蹑手蹑脚将大门关上。
最后一丝光线合拢,脚步声远去,相里灵泽指尖颤动,良久,他像只虾子般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胳膊里,肩头颤动,他咬着手背不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眼泪汩汩而出,将枕头都浸湿了。
委屈,不甘,怨恨,嫉妒,还有少年慕艾,那一点微妙难言的心思被人戳破时的难堪,化作锋利的匕首,将他胸口戳出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怎么能不恨呢。
他恨相里玄,恨他抢了自己的身份,家世,地位,名字,父母兄长的宠爱,门人亲眷的尊敬。
当他在苔花小院里跑堂,奉茶,被客人揩油,被龟公打骂,摸了一下乐师的琴弦,便被踩断手指时,相里玄正穿最华贵的衣裳,被婢女侍从拥护着去访名师,学仙法,而玄级以上的灵琴他有一屋子。
平生所受最大苦大概也就是洗髓丹上的一点药味儿。
十三岁被寻回相里氏,他穿着粗布麻衣,大拇指抵着不合脚的鞋尖,将鞋面戳出一个破洞,他看见了那么多的仙人,高挑,纤瘦,绫罗在空中飘飞,似壁画上的飞天神女。
他的家人坐在高位,父亲自始至终没出现,母亲看他一眼,像看见一块轻贱的泥点。身后侍从指着人同他介绍,这是大夫人,那是大公子,这是二公子,他被人从后往前推出去,打结的舌头窘迫地说不出来话,只能小心翼翼喊了母亲,大哥,二哥,可惜乡音沉重,一出口四处就想起嗤笑声,像污了谁的耳朵。
他是府中的小丑。
他不够白,不够漂亮,不够文雅,不够聪明,连名字也不好听,陈小雨,土里土气,入族谱时母亲问了一声父亲,对方随手一笔,雨为灵泽,相里氏三公子便叫相里灵泽。
先生说他入道太晚,难开灵窍,此生与大道无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养在府中一辈子。
先生说相里玄天赋异禀,五岁入道,七岁能奏风陵谱,十三岁时已是三境,前途不可限量。
他知道自己与相里玄天壤之别,他比不过,可人人却又都将他与相里玄比,故意安排一样的衣裳,刻意送来一样的古琴,然后在宴会上被起哄着来上一曲。
他颤抖的手抚上琴弦,第一个调子便错了音。四周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嘲弄,将他生吞活剥,高台上相里玄抚琴,像神灵坐下的美貌童子。
三少爷愚笨,二少爷聪慧,三少爷粗鲁,二少爷优雅,三少爷丑陋,二少爷灵秀……就连吃饭时多加一碗,都会被窃窃私语是饭桶。
相里玄是天上的云彩,相里灵泽是地上的泥巴。
于是他摆烂了。
都恶心他,他便恶心回去。
既然都因为相里玄欺负他,那他便欺负相里玄,憎恨他,折腾他,恶心他。屡次请家法,他从来都是当场认罪,转头过几天继续。相里玄很少反抗,他好像永远都没有情绪,冷冷将人看着,寡言少语,逆来顺受,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趣。
一直持续到他被母亲打包送来青云书院。
无人打扰的一年,他们住在对屋,关系缓和后,他发现相里玄其实人挺不错,无趣了些,闷了些,但做事妥帖,任劳任怨,对自己无条件纵容,就像某种心甘情愿的赎罪。
很可笑,他流落多年,唯一对他包容的人是他自以为是的死对头。
姻缘镜魔息暴乱之时,他去寻了重伤的相里玄,他运气其实并不好,相里玄落在中心处,茫茫黑雾,他分不清路线,背着人在里面打圈。
相里玄灵力耗尽,让他出去,他没动,最后耗尽灵力将人推了出去,自己陷入围攻。
反正无人在意,他若死了,也无人心疼。
不曾想相里玄又拖着受创的灵体进来救他。
生死之际,他想,闹了那么多年,自己也挺累的了,不如算了,往后和解,不说兄友弟恭,但井水不犯河水也不错。
相里玄对此的回应是,不如何。
他醒来时相里玄坐在床榻边发呆,一开口便是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然后在相里灵泽惊慌失措,顾左右而言他时,握住了短刀,一刀扎下穿透自己的手掌。
剧痛之下,相里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唯有唇色过分的苍白,他说,“为什么你不死在外面。”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陈小雨,你看我的眼神,真恶心。”
房间被人撞开,他捏着那把沾血的刀,看见匆匆赶来的母亲,对方那慌张的神色,心疼的面容,四周是铺天盖地的指责声,他平静望去,看见相里玄垂着头,以极轻地声音说,“母亲,好痛。”
他便知道一切辩驳都无用了。
自始至终,他只有一个人。孤零零来,孤零零走。
*
贺亭瞳的房间让了出去,夜里自然要同扶风焉挤一张床。
主要越千旬和张对雪也抢不过他。
贺亭瞳白日里同人打架纠缠,加上跑来跑去,实在犯困,夜里睡的极早。
长长一条侧躺在里头,裹走了大量被子。扶风焉不怕冷,他两手交叠,听见人呼吸声浅了,便默默爬起来,去水房卷了贺亭瞳裂开的衣袍缝补。
他记忆力极好,穿针引线,十分利落,很快贺亭瞳的衣裳便趴了条张牙舞爪的“蜈蚣”。
相里灵泽夜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就着月光冷脸补衣裳的扶风焉,他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置信。
一步三回头走过去,他洗了一把脸,又迟疑地走回来,看着那乱七八糟的针脚,犹豫道:“你这样子补,太明显了。”
扶风焉仰头,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将人盯着,意思很简单,“你来?”
相里灵泽幼时过的苦,整天非打即骂,哪里有什么好衣裳,破了缝,缝了破,他手艺虽不比绣娘,但合拢一条缝隙还是十分简单。
扶风焉打量着被恢复的几乎看不出刀口的衣裳,十分满意,愉悦道:“你心中所求甚多,将成妄念,有损心境。”
相里灵泽不解,不等他反应过来,扶风焉忽然抬手,一指按于他眉心,轰然一点白光袭面,他仿佛看见滚滚而来的白火,肆无忌惮冲进他识海灵府,只一瞬间,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怨恨不甘好像都被驱散了,洞彻明心。
“好了。”扶风焉收手,摩挲着贺亭瞳的外袍,抖了抖,从里头抖出一件雪白中衣,上头亦是一道裂痕,他学着相里灵泽的手法继续补。
相里灵泽呆呆站在原地,月光静谧,他看着地上阴影,心中一团郁气翻来覆去,几乎要将他胸口撑炸,忽然一拍桌案,轰隆一声,怒气冲冲,开口大骂,“相里玄你可真不是个人!绿茶白莲花,伪君子,嫌贫爱富,喜欢留下就留下呗,真以为小爷我对相里氏有什么特殊想法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踏马在姻缘镜救他一命,这厮恩将仇报,臭不要脸,我这一片真心只当喂狗了!”
扶风焉鼓掌,“不错。”
相里灵泽坐在桌子边喘气,复又笑了起来,他伸长胳膊,少年身形修长,骨骼噼啪作响,看着一地月光,身无长物,便伸手够了片树叶抵在唇边,吹奏一首小曲子。
这调子轻而缓,随着春风潜入长夜,飘荡进少年的梦中,哀婉惆怅,叫人心头一软。
扶风焉夸奖道:“好听。”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里灵泽呢喃。
扶风焉歪头,不懂为何相里灵泽会忽然落泪,却见对方摇着头,转身回房间休息去了。
不过调子挺好听。
放下手中的衣裳,他伸起手一勾,一枚青翠绿叶无风自动落在掌中,他拈起叶片张口一吹——
“哔哔叭叭哔哔叭——”
静谧长夜里噪音分外刺耳,隔壁院子里有人破口大骂,“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扶风焉:“……”
————作者有话说————
小扶总结自身优点:好学,贤惠,温柔,善良,勤劳,有艺术细胞。
缺点:(———)神君没有缺点。(扶风焉注)
[七十二]青云(五十)
相里灵泽回屋倒头就睡,第二日起来又是活蹦乱跳一枚好汉。
他平日里人憎狗嫌的,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人缘不好,其实挺少往剑阁这边过来,现在天音阁回不去,索性赖在贺亭瞳院子里,一边养伤晒太阳,一边逗人玩。
张对雪此人长的如临水娇花,实际孔武有力,还很能打架,相里灵泽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怕再被殴上一顿就可以直接入土为安了,转而去寻了越千旬调戏。
可惜越千旬日常沉迷于学习,太阳好时就搬到太阳底下算来画去,低着头眼睛都快贴到纸面上去,被相里灵泽提起来数次又趴下去,沉迷题海,爱搭不理。
“你不怕瞎吗?”相里灵泽无聊,坐在桌子边冲着越千旬啧声,“多余的眼睛不要可以送给别人。”
少年的厚重的斜刘海挡了半张脸,额发垂下,几乎挡到了下巴,另一边脸虽然白净,但眼圈漆黑,眼神呆直麻木,看起来有一种阴郁猥琐的气质。
“你这发型谁给你剪的?这么没品。”相里灵泽转过来去掀越千旬额发,露出满是斑驳的伤痕另半张脸。
越千旬将头发扒拉回来,缩作一团,“自己剪的,别管。”
相里灵泽怔愣了一瞬,而后缩回了手,犹豫良久,“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眉心生了一颗痣啊?”
越千旬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有点茫然,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红痣,挠挠头,“可能是脸上忽然冒出来的痘?”
毕竟十几岁的年纪,一觉睡醒变出什么都有可能。
院子另一边,扶风焉粘在贺亭瞳身后俨然一个跟屁虫,从院子里的葡萄藤,到角落里摘杏子花,水房里洗衣服,厨房里做午饭……简直一刻都不愿意分离。
相里灵泽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胳膊肘往旁边一拐,怼了怼越千旬,“你猜扶风焉几时得偿所愿?”
越千旬抬头观察良久,竖起一根手指头,低声道:“一年,现在已经登堂入室了,贺哥反应不大,应该快了。”
“我猜最起码三年。”相里灵泽嘴角一勾,志得意满,“你的小贺哥哥看似对他放纵,实际眼中无情,光有美貌大约不够,扶风焉太木了,没甚情趣,还得学习。”
张对雪忽然凑过来提醒道:“喂,你们不要讨论同窗的私生活啊!”
“打赌,”相里灵泽忽然开口,“输的人请赢的人喝酒。”
张对雪伸出五根手指,“我赌五年。”
越千旬吃惊,“这么久?”
张对雪直接坐在了桌子边,摸着下巴解释道:“小贺人品贵重,看待感情必定认真,五年都算少的,从青云书院出去后,不论是入剑宗,还是进仙盟,变化都很大,到他们出生入死的时候,小贺兴许就会发现自己对扶兄感情不一般了。”
越千旬越想越不对,感觉自己输定了。
*
天气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晒在身上,让衣裳都发着烫,扶风焉搬着葡萄藤,往里浇水,葡萄苗去年一整年只去长个子,如今一人多高,今年兴许能结出果子。
水喷在叶面上,水雾在阳光里浮现多彩的虹光。贺亭瞳挽着袖子往里头松土施肥,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后,已经过了腰,发带贴在脸上,鼻尖冒汗,像颗沾着晨露的小草,扶风焉觉得甚是可爱,可爱到想一口将他吞掉,含在嘴里,谁也不给,谁也不许看。
“他们几个在嘀嘀咕咕说什么。”贺亭瞳眼角余光瞥了眼角落里聚拢的三人,第六感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不对。
“在打赌。”扶风焉撑着脑袋,神色恹恹,“他们在赌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小越说一年,相里灵泽说三年,张对雪说五年。”
贺亭瞳:“……那看样子他们很无聊了。”
扶风焉的目光落在贺亭瞳身上,光晕下,少年的眼睛圆而翘,瞳仁清透如琥珀,他望着便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沉浸进了湖里,陡然安静。阅书千万卷,撩人的方式学了千百种,此情此景,他合该问一句,“你觉得我们几时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陡然收了回去。
“天气好好啊,”扶风焉看着天上太阳喃喃,“好困。”
“大约是春困。”贺亭瞳拍拍手,扭头看他,“中午想吃什么?不若去外头下馆子?”
扶风焉立马起身,精神奕奕地洗手去了。
叫了另外那边的几人一声,张对雪躲人,不出门,越千旬看书,不出门,相里灵泽养伤,亦不出门,不过兴致勃勃拟了个菜单,试图求投喂。
贺亭瞳:“想的美,等我回来就给你们啃死面馒头。”
庭院里唯有哀嚎一片。
*
徐静真日常事务相当繁忙,为了保他这位叔叔,他已经在青云书院连续坐镇了五日,这五日内将书院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搜查一遍,并未看见什么特殊东西后,又被院长忽悠着留下许多灵石,用作提升书院防护的阵法,随后徐静真两袖空空,携着一众手下重归仙盟,继续守山。
相里灵泽得了信,与之同去。
徐静真是不愿麻烦人的性子,离开的日子选的很早,晨露未晞,天刚蒙蒙亮时相里灵泽就爬起来梳洗,本欲悄悄走,推开门却看见贺亭瞳几人打着呵欠靠在门口。
“走咯。”少年用手指头指了指大门,“山路甚远,送你一程。”
越千旬还在背阵,袖子里塞了一筒书卷,天天熬夜看书,眼神却怪好,“哇,你怎么要哭了?”
相里灵泽眼眶通红,闻言赶紧去水池边扑了一脸的水,将那点子愁绪压下,“别废话了,赶紧走,我可不想在这里久呆了。”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出门去。
雾气朦胧,晨露沾衣,岸边垂柳摇晃,从剑阁到书院门口,快步些也要走上半个时辰。张对雪说自己如今尚在求学,但往后定然是要同入仙盟的,说不定可以分到一处,一起做仙官,斩妖除魔呢。
如今魔族又有了动静,指不定就会被派往前线。
越千旬原本眯瞪着一双眼睛,听到“除魔”两个字,精神又好上不少,“当真能除魔吗?那我也要去,到时候我们编进一组。”
“灵泽兄,你此去定要好好混,苟富贵,勿相忘啊!”
相里灵泽:“那是自然!”
贺亭瞳与扶风焉并肩走在最后,他伸着胳膊,按住有些酸痛的肩膀揉了揉,清风拂面,难得心中生出几分忧虑。
三年,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离魔族朝着寒山境动手的时间也不算太远了。
这次不会有沈奚垣在内接应,可防不了其他人,魔界的封印多年未曾变动,这些年常有魔物突破封印过来,寒山境周边的那些小宗,还得多去查看。
相里灵泽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不想有人比他还要早。
青云书院大门处的石碑外,乌压压聚拢了一堆人,人堆里站着的是头戴帷帽仙气飘飘的徐静真,以及徐静真对面一脸冷淡不耐的秦檀。
书院里一大堆的人过来偷看,主要徐静真与秦檀碰面,这可是青云榜第一第二,九州双璧唉!
不少人还挺期待他俩打起来,不过很可惜,并没有如愿。
徐静真语调绵软,“既然都碰见了,不如与我同去仙盟?青云书院教书一事大可让你掌门师叔再派个人过来,在这里躲着偷闲可不行。”
“不要。”秦檀双手环胸,眉目冷冽,“你想让我去,便先将上头那些迂腐老头解决掉,不然待我过去,斩的不一定是谁。”
徐静真一噎,沉默片刻,唉声叹气,“仙盟为八百年之九州同盟,内部冗杂,世家仙宗,非我一人之力可撼,需下重刀,只是如今焦丘尤有异动,我不好动手。”
“不过总会解决的,”徐静真抬头,冲着秦檀比了个数,“我算过了,只要这个,仙盟此劫必解。”
隔着一层飘渺白纱,秦檀蹙眉看向徐静真,凝重道:“你印堂发黑,命有大劫。”
“对,我阿爹从小就算到我命中有劫,有劫又如何,”徐静真挥手摆袖,“以仁渡之,以德渡之。”
秦檀:“……”
“真的不愿意与我一起吗?”徐静真语调有些惆怅,“难道我面相看起来已经倒霉至此?罢了,待我回山便去寻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化煞的。”
门口挤挤挨挨,相里灵泽在额头搭了个凉棚,看着底下光景,叹道,“人可真多啊,景明君这是选了多少人进仙盟啊?”
“据我所知,只你一个。”贺亭瞳双手环胸,站在旁侧。
他们五个挤到了边边上,人多的可怖,相里灵泽撸袖子,“行了,你们送到这就可以了,别进去挤,小心鞋都挤掉了。”
他们四人停在了外面,贺亭瞳思来想去,低声吩咐道,虽然你跟着景明君,但仙盟内部鱼龙混杂,若是可以,不若三月一次通讯,有什么事可多聊聊。
相里灵泽一惊:“这么关心我?”
他目光在扶风焉身上转了一圈,坏笑道:“莫不是你喜欢我。”
扶风焉:“……”
扶风焉:“??”
扶风焉:“!”
贺亭瞳作势要踹:“滚吧你!”
相里灵泽笑着滚走了,他两手空空,从外头挤进去报道,贺亭瞳他们来的迟,晨雾散尽,天光晴好,相里灵泽忽地回头冲着他们挥挥手,“往后再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等我发了请你们吃饭啊。”
张对雪应声,“一言为定!”
越千旬站在一个石头包上,用力挥手,旁边贺亭瞳略微挥了那么一下,就听见旁侧扶风焉酸唧唧开口,“你对大家都很好。”
贺亭瞳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那是你没见过我坏的样子。”
他们一群人终是热热闹闹把人送走了,徐静真等人动身,听到一道铃声,随后平地起浮云,云雾升腾而起,飞至空中,变化出一栋白玉玲珑的双层灵舟,其上长绸飘动,玉山叮铃作响,徐静真挥挥手,向徐院长告别完,便拉着相里灵泽飞上灵舟。
仙盟仙官举止有度,排队飞上灵舟,或御剑,或踏云,还有几个骑鹤的,姿态优雅。
眼见灵舟要飞走了,山门口却听见一道呼唤声,“景明君稍等!”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傅白榆领着一青年匆匆赶来,“景明君可是回仙盟?不若捎带我家长辈一程!”
傅白榆挥手示意,他大步向前,过去拦车,连蹦带跳,好不活泼。他身后的青年一脸无奈纵容,正待让孩子慢些跑时,路过贺亭瞳身侧,青年脚步一顿,在原地生生停下。
贺亭瞳一怔。
旁侧扶风焉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头一紧。
傅清让缓缓扭头,目光有些无理地盯着扶风焉,一时竟也愣住。
贺亭瞳敏锐地察觉到扶风焉的不安,他眸光一动,忽地想起来了,他想到了风雪之中,他在扶风焉膝上醒来,睁眼时看见的那双紫瞳,还有对方腰上的玉佩。
莲花纹,白玉色,与傅清让身上的如出一辙。
傅白榆也过来了,皱着脸,他有点不耐烦,警惕地盯着贺亭瞳,他拽了自家伯伯的衣袖,小声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侧身向前挡下傅清让的视线,贺亭瞳脸上挂上了虚假的笑容,以一种极为惊喜的语调搭话,“前辈,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傅清让瞬间回神,他看着贺亭瞳笑道,“自然记得,上次还要多谢小友您引路,不然我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到屋子。这是一点薄礼,还望勿要推脱。”
说着,傅清让当着傅白榆的面,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直接放进了贺亭瞳的掌心。
傅白榆破音:“二伯你怎么全给啦!”
贺亭瞳掂了掂,按理来说这是他结交傅氏的好时机,这东西断然不能收,只是他感觉到身后人的紧张,随意一笑,当着傅白榆的面,将那鼓囊囊的小袋子收进怀里,“那便却之不恭了。”
傅清让表情笑的很温和,“不知小友身后这位是……”
贺亭瞳忽然捂脸,笑的十分娇羞,他靠近扶风焉怀里,将人一把抱住,“我相好。”
越千旬:“………”
张对雪:“………”
傅白榆:“………”
扶风焉:“……!!!!”
傅请让面露茫然,“相好?”
贺亭瞳手藏在后面,见扶风焉一动不动,恨铁不成钢,捏了一把腰肉,示意他给点反应。
在这一瞬间,扶风焉大脑里闪过他点灯熬夜,看完的千万册话本子,感受着贺亭瞳贴在他身上的身躯,放在他臀上的手,无数片段式文字在他脑中浮现,最后灵光一闪——
但见扶风焉一跺脚,一娇嗔,抬手在贺亭瞳胸口捏了一把,掐声羞涩道:“唉呀,死相!”
全场寂静。
贺亭瞳:“……………”兄弟,你是不是记错反应了?
傅清让拱手行礼:“不好意思,打扰了,是我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傅清让:不可能是我家少君,应该只是长得像。
扶风焉:误入青楼话本,逼不得已。
此时的小伙伴们:他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熬夜把我人都熬懵了,呜呜呜呜
[七十三]青云(五十一)
傅清让略一拱手,便头也不回地干脆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贺亭瞳怀揣一堆珍宝,手抱扶风焉,微笑着挥手,“多谢前辈,前辈好走,下次再来啊!”
傅清让走的更快了,转眼间便追上了前方徐静真的灵舟,匆匆飞上去,很快消失在人堆里。
扶风焉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形略微放松不少。
贺亭瞳比扶风焉矮半个头,方才为了营造小鸟依人的视觉效果,特地往上站了一级台阶,此刻扶风焉将脸贴在他的脖颈边,喘气时的呼吸拂过外露的肌肤,引得人敏感一缩。
四周俱是仰望他们的一众同窗,沉默良久,人群中传出零星传出的道喜声。
贺亭瞳脸都快笑僵了,一回头,看见越千旬正与张对雪俩人正头对头蛐蛐儿,想必是在感叹他们输的很彻底。
伸手拍拍扶风焉的腰,贺亭瞳示意对方撒手,然而扶风焉却像是没发觉这场戏份已经结束一般,仍然将手贴在他腰上,脑袋抵着他脖子,贴在他锁骨处的脑袋,热的发烫。
贺亭瞳:“?”
他垂头将人瞪着,却见扶风焉抬起双眼,眸中雾蒙蒙一片,但隐约可以看出他兴奋到泛着暗紫的双眼。
贺亭瞳低语,“松开。”
“嗯。”扶风焉乖巧应答,缓慢而迟钝地将手指从贺亭瞳腰上挪开,还念念不舍地又摩挲了两把,吐出一句堪称孟浪的感叹,“好细。”
贺亭瞳:“………”
他深呼吸,默默后退数步,迅速同扶风焉拉开距离,灼热的体温远去,晨间的冷风扑在身上,是让人安心的清醒冰冷。
越千旬看着他俩从黏黏糊糊到泾渭分明,有些摸不着头脑,扭头看向张对雪,对方摊手,“大概是在闹脾气。”
越千旬:“?”变脸太快了,小情侣的感情简直就像夏天的天气,时晴时雨,不懂。
人群之外,有谁冷嗤一声,忽地道了句恶心。
贺亭瞳循声望去,台阶正高处展开属于元辰宫校服的那一抹橙红,宽袍大袖,长发半束,发带在风中飘扬,对方居高临下横睨一眼,轻蔑一扫,随后目光定定落在张对雪身上,原本嫌弃的目光顿时一沉,带着十足的阴险得意,那人径直冲着他们来了。
张对雪暗骂一声,“他一般不是早上起不来吗?”
矮身一躲,他一手拽一个,拉着小伙伴们就要溜走,四周是送完景明君后四散的人群,大多都朝着院内去了,唯有那抹橙红,逆流而来,指着他们怒道:“张对雪,我看见你了!你别跑!”
虞柳,谢玄霄头号狗腿,手下,家臣,视张对雪为妖妃,红颜祸水,毕生死敌,欲除之而后快。
张对雪从前在元辰宫出事,十之八九与其有关,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在张对雪日常用香中下毒,以致大祸,宫主震怒,一道诛心咒差点将人咒死,不过虞柳有个位高权重的好娘,虞长老为元辰宫十二执掌之首,戴罪立功,跪求宫主三日,方才保他一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虞柳被谢玄霄责罚后贬了出去,再不见踪影,如今已有两年,再见却还是如从前一般记吃不记打。
青云书院里禁止学生打架斗殴,不过虞柳不是学生,是外来人,按理来说可以揍上一揍的。
只是如今书院出事,院长刚让几大仙宗削了一遍,他们不想再生事端,张对雪还是觉得能避就避。
四人在人流里游鱼般穿插,他们穿着剑阁的统一校服,黑白相间,此刻书院门口也多是剑阁学生扎堆,虞柳刚挤过去,再抬头,眼花缭乱,到处都是十几岁穿同样衣服的少年,闹哄哄凑在一处说笑打闹,眨眼间就看不见那几人人影了。
虞柳捏紧了拳头,骂了一句,“算你小子跑得快!”
石碑之后,贺亭瞳四人排成一条直线,躲在虞柳视野盲区内,看着那人无头苍蝇般在长阶上转悠,越千旬抬头问,“你欠他钱了?这么能追?”
“没有啊,不过一看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张对雪眯眼,“不要理他。”
十四岁前的元辰宫对他来说是华丽冰冷的仙宫,他在里面当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蝼蚁,偶尔被欺负,日子苦,但能过,直到谢玄霄那一抱,他被捧起来,推到风口浪尖,锦衣华服,琼浆玉露,宠爱有加……却不像个人了。
大多数人只将他视作少年仙君慕艾时的一段绮梦,梦总有清醒的时候,毕竟谢玄霄是最会权衡利弊的人。
所以在谢玄霄屋子里,他只是个小玩意,谢玄霄在时,大家自然无有不宠,无有不从,谢玄霄离开时,他便比路边野草顽石还不如。
所有人的态度看上去都很好,只是不理他,忽视他,却做的滴水不漏,将所有的不屑鄙夷包裹在重重假面下,张对雪说也说不过,做什么全出错,在那样的情况下,还得是虞柳,唯有他像个活人一般,会蹦出来指责他勾引谢玄霄,会劝诫谢玄霄不该沉迷美色,不要有断袖之癖,并恳切的请谢玄霄去治病。
当然,他自然劝不动谢玄霄,所以转而去针对张对雪,会堵了他回屋的路,指着他破口大骂,为表忠心,数次谋害,次次失败,再接再厉,持之以恒。
张对雪与他对骂,对打,互相使绊子,直到一柱添了龙息香信的香线,他烈火焚身,灵力走岔,经脉逆行,阴差阳错之下与谢玄霄滚到了一起,破了少宫主元阳。
醒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虞柳了。
当然,现在也不是很想见,其他人冷淡歧视不把他当人是恶,虞柳实打实欺负他也是恶,他都不喜欢。
“你们在这里干嘛?”一道高挑的阴影垂下,“玩老鹰抓小鸡?”
四人齐齐后仰,就看见面容温和的“秦檀”叉腰将他们盯着,“不回去吗,还在这里吹风?”
越千旬听见这仿若春风拂面一般的声音,顿如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小树苗,整个人抖擞起来,连带着看着秦檀这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都觉得轮廓好像柔和了许多,耳尖一红,两眼放光,磕磕巴巴道:“秦先生好,您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苏昙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系统提示骤然提升的好感度,十分困惑,“哪里不一样?”
转而又有些沾沾自喜,果然还是他气质比较好,看起来更帅!
秦檀与徐静真聊天过后便觉得无趣,沉下去专心修炼去了,将苏昙放出来玩。上次姻缘镜内苏昙受了伤,如今情况大好,喜滋滋过来找人玩。
不过除了越千旬,其他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贺亭瞳是盯着越千旬,表情诡异,张对雪则是唇角颤抖,赶紧要将苏昙拉进来,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虞柳眼神实在很好,他原地遛了一圈,敏锐发现同人对话的苏昙,二话不说,直接冲着他们飞过来,“往哪儿躲!我看到你了!”
张对雪长叹一声,挽起了袖子,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如果虞柳还穷追不舍,那就别怪他旧事重提,揍上一顿。
两年前虞柳误将迷香换成了情香,铸成大错,这两年里他被丢去偏远属地餐风露宿,磨练心智,终于在今年调任回宗,只是一回来便听说少宫主重伤,修为大跌的噩耗。
他下意识便想到了张对雪,那个卑贱愚蠢粗鲁低俗的肤浅男宠,少宫主出事,必定是被他拖了后腿!
这两年他境界提升极快,已经是六境修士,本打算相逢第一面好好奚落,却不想这次回宗的只有少宫主一人。
张对雪居然与少宫主分开了。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其余人讳莫如深,并不多谈,虞柳则是欣喜若狂,自然而然便觉得是他家少宫主定然是情劫已过,终于看穿张对雪貌美死相下肤浅愚昧的灵魂,所以将人给打发了。
身为死对头,自然要好好的,全方位地嘲讽一番,才不枉他这几年挨的打,吃的苦。
只是当他与张对雪面对面时,看着不知何时猛窜个头,比他高了一个脑袋的少年,看着他腰上悬着的剑,身后那群人高马大的帮手,忽然觉得情况好像有那么一丝丝不对。
张对雪低头瞅他,“虞小令,大老远过来,有何贵干?”
虞柳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牒丢过去,硬着头皮讥讽,“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宫主有令,即日起你与少宫主亲事作废,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元辰宫境内。”
虽然要仰着头,但虞柳目光十分得意,有种沉冤昭雪,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畅快,“换句话说,你被抛弃了,死、断、袖!”
张对雪一愣,他捏着砸在自己怀中的玉牒,目光怔愣,自幼长在元辰宫,虽然日子过得一般,但衣食无忧,比常人好了太多,这终究是他呆了十七年的地方,曾经的他觉得……那里算是他的家的。
不过宫主的意思他也明白,既是断,那便断干净,不要给谢玄霄机会,也不要再影响他修炼和往后的人生。
略有伤感,但很快便释怀,张对雪笑,“如此,多谢宫主成全了。”
“话已经传到,宫主意思我俱已知悉,现在轮到你了。”张对雪将玉牒拢在怀中收好,随后一挽衣袖,露出紧实小臂,“呵,断袖怎么了,断袖吃你家大米了?我又不和你断袖,关你屁事?”
一把揪住虞柳衣襟,在对方放大的瞳孔里,张对雪看见了自己凶神恶煞的脸,“两年前你我还有恩怨没有处理干净,择日不如撞日,打一架?”
虞柳:“………”
不过他向来不懂示弱两个字怎么写,也被激起了火气,当即拍板,“来就来,谁怕谁!”
虞柳竖着进青云书院,最后横着被抬出去。
他人躺在担架上,两眼放空,一前一后两个手下将他抬着,稍微动一下全身上下都是散架般的痛。
怎么回事,从前被他捏扁搓圆的小刺猬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他跟在少宫主身边学了这么多年阵,怎么忽然转剑修了?
啊?
张对雪轻伤,衣角微脏,随意挥手:“虞小令,慢走,不送。”
虞柳竖起一根手指头:“你给我等着,一年之后,我必让你吃到苦头!”
张对雪:“等你,下次定叫你满地找牙!”
虞柳:“……你……你!你给我等着!”
走了很远都能听见虞柳的锤床声,确实很气了。
张对雪转身,十分潇洒地叉腰,“完胜!走,咱们吃饭喝酒去!”
他身后,师长亲友俱在,贺亭瞳双手环胸,“那我可要点贵的。”
扶风焉举手:“上绝味斋!”
越千旬抗议:“不许点辣菜!”
苏昙的声音软软飘来,“小孩子不可以喝酒哦。”
……
四月芳菲尽,已是晚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四野一片葱茏绿意,贺亭瞳伸手遮挡眼睛,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
扶风焉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直侧头观察他的表情,良久,他道:“你很高兴,是喜欢天气,喜欢他们,还是喜欢这样的场景?”
贺亭瞳回望身边人,神态放松,唇角微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温情,“毕生所求,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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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蓬州(一)
“少君。”
“少君?”
“少君您在何处?”
……
“问卜,求少君保佑我明日成绩上佳。”
“问卜,少君,求问青云书院机关阁第四卷答案。”
……
“问卜,少君,她会喜欢我吗?”
“少君,求雪,弟子愿奉灵珠三百颗,求降雪,不下雪下雨也成啊,太热了,热的没法活了!”
“少君……”
……
扶风焉默默看着眼前漫天遍野的祷词,蒙蒙白雾里,耳中是如潮水般轰鸣的嘈杂声响,如同置身喧闹菜市场,大抵是知道他不在,所以仅有一群小辈在求爷爷告奶奶,聊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略吵。
他的意识飘在半空,一如从前,只静静观看,不去回应,直到有人问他,“风烟,几时归家。”
四周的声音在消退,朦胧白雾中,有人与他隔空对望,重重叠叠的珠链仿佛雨幕阻隔了视线与容貌,唯余高位上一抹浓郁的暗紫,隔着千山万水,牢牢锁定住他的方位,“三年,也该够了。”
扶风焉并不给予对方任何回应,只默默从此境脱离,离开的瞬间还顺手封了傅白榆的“问机”,叫他不能随意在考场卜算答案。
睁眼时日光毒辣,他下意识眯眼,刚巧看见擂台上的挂牌名字轮到他,便提了剑上去打。
青云书院每年都有一场终试,剑阁今年的很简单,在校场擂台上守擂,不许使用灵力和其他辅助,只要能守上三回,不从上头掉下来便算作合格。
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往台上一站,基本无人敢上。
笑话,谁不知道秦檀手底下除了张对雪和贺亭瞳外,最凶的就是这个扶风焉,他凶起来连先生都敢打,这擂台上去必败,他又不如贺亭瞳他们懂得让招,无人想上去白白挨打,一时间居然无人挑战。
旁边的擂台上上下下轮了好几波,扶风焉提着剑在上头孤零零站着,就那么在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晒了一个多时辰。
旁侧记录名册的师兄看他那副轴样就头痛,“有没有人来这里?没有人主动过来我就随便点名了!”
最后还是点了三个倒霉鬼,一个上台既认输,一个照面就自己从台子上摔下去,还有一个问扶风焉能不能让他一只手。
扶风焉应了,用一根手指头把人戳下去,旁边的录名师兄道了句“过”,就让他赶紧下去给其他人腾地方了。
他领了自己的玉牌,腿抬了一半,又想起来贺亭瞳日常的行为模式,便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录名师兄露出个笑,“谢谢。”
录名师兄嘴角一抽,并不回应,只举着笔点了点身后,“贺亭瞳在那边,想必已经出来了。”
扶风焉拔腿就走。
贺亭瞳此时刚从台上下来,天气太热,人站在广场中便像入了烤炉,他脸被晒得发红,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大汗淋漓,轻微敞了襟口,露出一段白皙的肤,风从衣襟里灌进去,将夏日宽松轻便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是很单薄匀称的弧度。
扶风焉眼睛一眨,感觉到自己胸腔狂跳的心脏,心动,理所当然。
“阿扶!”贺亭瞳朝着他看过来了,并伸出一条胳膊摇了摇,“太晒了,去那边!”
身体比他的想法要快,等他回神时,已经站在了校场旁侧的绿荫里,身后是潺潺流动的水渠,这里温度要低上不少,不过贺亭瞳依旧热,脱下了半边外袍,露出半透的中衣。
少年捏出一张小风篆,顿时有风卷着冰凉的水汽在周身围绕,扶风焉身上温度终于降下来些许,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他略微放松,有些想将手覆到贺亭瞳身上,但又觉得这天气太热,会将人烫到,只能虚虚靠在石头上,“他们还要考多久?”
“阿雪无聊,应该会多练上一段时间。”贺亭瞳仰头看了眼天色,“小越上午进的考场,如今应该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把公鸭嗓,然后是越千旬狂奔而来的身影,少年挥舞双臂,兴奋且热烈地扑过来,“我过了!哈哈哈!贺哥,扶哥,我过了!!”
越千旬高举一枚泛着青光的琅嬛阁玉牌,三两步冲着他们扑过来,老大一个,险些将最前方的贺亭瞳撞飞。
“琅嬛阁第一!”越千旬挺起了胸膛,将牌子举起,凑在两人眼前一一晃过去,得意道:“半个时辰速通衍天大阵,木夫子夸我了,说我是百年难得一遇之天才!”
贺亭瞳十分捧场地鼓掌,“厉害厉害厉害!”
青云书院这三年,越千旬上午在剑阁跟着贺亭瞳锻炼学剑,下午到晚上呆在木先生院子里学阵,每日睡三个时辰,没有一天敢懈怠,在这样的勤学苦练下,连升三境,已入五境阵师之列,隐约摸到六境门槛,有长老暗地里挖墙脚,试图将他利诱去元辰宫,不过越千旬依旧铁了一条心呆在剑阁。
目前是琅嬛阁最会打架的,剑阁最会布阵的。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日把剑阁的测试也过上一遍,明日就能一同去抽签了。”贺亭瞳指了指前边擂台,对着越千旬如丧考批的脸微笑,“加油,记得拿上优,不然小心秦先生回来抽你。”
越千旬:“……”
秦檀两月前收到一封来自上玄境的信件,当夜便与院长辞别,匆匆从书院离开。事情应当十分紧急,秦檀走的急切,离开时丢下只言片语,大抵是让他们最近一段时间无事不要往北去。
贺亭瞳几乎以为是寒山境封印又要破了。
只是两月以来,边境一片安稳,不论是仙盟发下的邸报,还是京玉楼的小道消息,一切如常。
苏昙偶有来信,说自己无聊,让他们认真学习,多注意安全,等他回来带特产。
太阳还是同往年一般热烈,还有一年他们将从青云书院毕业,书院里又来了两批新人,世家弟子含量逐年降低,从前若有八成出自五宗七姓,到了今年,便连一成都不到了。
而今徐院长忽然又一拍脑子,在晨课时念了半个时辰的稿子,大意是书院向来强调务实,所以往后新增实践一课,为期半年,课题不一,抽中什么地方,便要去什么地方干活。
换句话说,他们这届在最后一段日子要被弄去免费打工半年。
回来后,根据表现进行考核分数,表现上佳者可以得到书院夫子们的荐书,愿意入仙盟的进仙盟,想入仙宗的可入仙宗,该继承家业的自己回去继承家业,十分完美。
“你猜我们会被抽去哪里?”贺亭瞳忽然开口问道。
扶风焉:“你去哪儿,我与你同去。”
远处张对雪连败十人,收了剑,从擂台上一跃而下,往他们这边走来,再旁侧是越千旬狼狈躲闪的身影,他气力不够,但好在跑的快,贺亭瞳估摸着他撑三局不是问题。
“明日抽题,不如我来算一下。”贺亭瞳摘下数片草叶,抛于地面,片刻后,他扬眉,“哟,大凶。”
翌日。
排队抽签,四人四签,张对雪分在旁侧的花州,越千旬直接留在书院,贺亭瞳展开纸面一看——蓬州。
西北风沙漫天之地,与云州差了那么十万八千里,虽不比俱北州苦寒,但这地方他苦热,半数黄沙漫天,且多为异族,鱼龙混杂,且不为仙盟所控,别说学生实习,就是仙盟当中的仙官,若是被分配去了那处,都要想方设法跑回来。
张对雪脸色大变,“不可能,你一个学生怎么会安排你去哪里?定然是放错条子了,我去问院长!”
“院长昨日已经离开书院了,你寻不到他的。”贺亭瞳拉住张对雪的胳膊,笑道:“这是运,抽中了那便去做,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放轻松。”
说完他看向扶风焉,“阿扶,你分在何处?”
扶风焉静静看着自己签面上的上玄境,手指摩挲片刻,面不改色将其反转,露出“蓬州”二字,他笑,“你我有缘。”
张对雪:“……”
越千旬:“……”
狐疑地看了看这俩人,越千旬忽然了然,挤眉弄眼,给了张对雪一个神色,传音道:“我懂了,故意的,二人世界!”
张对雪:“…………”
他不懂跑到西北啃沙子能有什么浪漫可言,但如果好友癖好如此,那他只能尊重祝福。
*
麒德十二年夏,七月廿一,暑热,大抵是热的太过,昨夜某位夫子召了一场雨,第二日起床时,温度骤降。
蓬州甚远,贺亭瞳与扶风焉需要提前出发,两人换了轻便常服,收拾好包袱,背上是张对雪送过来的一把灵剑,越千旬塞他怀里的数本符箓,他们四个虽不是穷的叮当响,但确实也没什么余钱,贺亭瞳婉拒了他们俩塞来的灵珠,也不许他们送到灵舟驿站。
出了书院大门后,四人就此分别,贺亭瞳与扶风焉轻车简行,挥一挥手,御剑而起,很快变成空中两个小点。
飞到半空中时,还能听见底下张对雪与越千旬的呼喊声,“记得多发灵笺!缺什么就传信过来!”
贺亭瞳回了个好。
扶风焉站在剑上,晨风拂面,他淡淡开口,“你的签有人动过手脚。”
“我知道。”贺亭瞳一脸淡定,“这次不让动手还有下次,去蓬州好过去元辰宫。”
很好猜,无非是琅嬛阁那几个夫子动的手脚,秦檀不在,院长远行,贺亭瞳将谢玄霄得罪狠了,他们出手把他丢去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算是眼不见为净了。
况且此番坐灵舟出行,书院费用倒是全包,不用自己出钱,就当是过去看看大漠风光了。
领了玉牒,打开舱门,空气中顿时涌出一股腐朽闷臭,混着体味和饭食的气息,冲的人眼前一黑。
扶风焉宛若被当头敲了一棒,呆在门口一动不动,中舱位两人一间,标价八百灵珠,密密麻麻如同窠臼,一层住满四百余人,饭食自理,不可去顶层仙家船舱,只能躺在这三尺见方的小屋子里。
他们来的早,但里头已经呆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散修,修为不高,也有普通百姓,鱼龙混杂,到处是说话声,乱七八糟的哄笑声,有男人在说荤段子,被人抽了两巴掌,两方对骂,出口成脏,灵舟内禁止使用灵力,一时间口沫横飞,拳打脚踢,鞋与大饼齐飞。
噼里啪啦声中,他的手腕被一个温凉的手指握住,扶风焉回神,看见贺亭瞳在人群中穿梭,熟练地对牌子,找房间,拉着他穿过混乱拥挤的人群,最后在角落停下,拉开门一看,两张硬板床,一张小桌,上头放了一个方壶。
贺亭瞳轻巧地开窗透气,取水擦床,最后将房门一关,布下静音咒,周围一下子安静。
空中总是冷上不少,灵舟一动,风便从窗子里涌进来,扶风焉昏沉发晕的脑袋也清醒不少。
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后,扶风焉盘腿坐在贺亭瞳对面,撑着脑袋问,“你从前就是这么来青云书院的?”
“我从前坐下等舱。”贺亭瞳指了指脚下,“没有隔间,没有窗子,闷在里面两个月,只能靠打坐撑下去。”
“但也有好处。”贺亭瞳龇牙一笑,“只需要五十枚灵珠,便可从俱北州坐到青云书院,十分划算。”
扶风焉脑袋里忽然难以自控地想起一些画面,某一世里,小小的贺亭瞳坐在拥挤的人群里,在昏暗沉闷的船舱中晃荡。
心口没由来抽痛一下,很细微,但很难受,他尚分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双人副本get
[七十五]蓬州(二)
扶风焉蹲在门口,偷偷将门板拉开一条缝隙,门缝后是一方大厅,厅上有明珠作灯,日夜不息,如同白昼,其中有人在吃饭,喝酒划拳,赌博,脏话连篇。
有许多新奇的词汇从那些人嘴里连珠炮一般吐出来,扶风焉一一精准捕捉,未能理解其意,于是扭头问贺亭瞳,“他们说话好奇怪。”
贺亭瞳正盘腿在床榻上打坐,青云书院数年,他一直压制修为,缓步上升,如今卡在四境巅峰,早到了要突破的时候,只是一直将灵力封在体内,一遍遍来来回回冲刷体内灵脉。
十八世重开,修炼于他而言已经如吃饭喝水般简单,对于自己的体质再熟悉不过,唯有尽可能将灵脉拓宽,打稳这方地基才能让自己往后修为更进一步。
听见扶风焉的疑问,他睁开眼,“什么奇怪的?”
“总是日来日去,隔壁还总是叫,”扶风焉数着手指头开始点名,“我日你仙人板板,你个驴毬日的夯货,狗攘的……唔——”
贺亭瞳走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并顺手把门板合上,将门口的隔音咒又拍了十个八个,直到听不见半点声音,才低语道:“少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扶风焉靠着门板呜呜呜,贺亭瞳了然:“你很无聊?”
中等船舱位置狭小,蓬州离云州不算太远,虽不如俱北州的两个月,但半月的航行时间是要有的。
他们已经在房间里呆了十天,贺亭瞳打坐十天,扶风焉很少修炼,一直安安静静自己呆着,大多数时间盯着贺亭瞳看,小部分时间看着外面飘荡的流云,直到今天才开了一条小缝去偷窥。
扶风焉对着贺亭瞳眨了眨眼睛,一脸纯良,“外面很热闹,我没见过。”
对视良久,贺亭瞳叹气,将扶风焉松开,“算了,总这么呆着也无趣,还省着我带你出去玩,顺带赚点灵珠傍身,不过我们约法三章。”
扶风焉蹭蹭站起来:“什么?”
贺亭瞳抽开腰带,换了身更朴素破烂的衣裳,他掏出一根布条,将衣袖捆扎起来,极为利落地束起了袖口,又指了指外头,“第一,不许乱学脏话。”
扶风焉点头保证:“我绝对不会日来日去。”
贺亭瞳:“第二,不许搭理陌生人。”
扶风焉:“我只和你说话。”
扣住门板,见扶风焉点头应下,贺亭瞳方才朝他伸出手,扬眉一笑,“第三,跟紧我。”
一把拉开门板,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耳中鼓动,嗡鸣作响,船舱内气味没有刚进来时那般冗杂浓郁,应当是灵舟行驶后有阵法散味儿,但人委实太多,酒气饭味儿烟尘味儿综合在一处,又被一股极浓烈的熏香所掩盖,十分沉闷。
九州灵舟航运全部由相里氏把控,灵舟分等级,上层供给世家仙宗,房间宽敞,每一间房间都布置典雅,巧思甚多,中层给散修小宗,舱位仅供休息,不供吃喝,但在中层正中却有赌场酒肆以供消遣,价钱虽比外界贵上一成,但航行时间过长,依旧有大量的人在其中厮混打发时间。
掷骰子,叶子牌,六搏,双陆,扶风焉眼花缭乱,贺亭瞳拉着他,低声在他耳边解释规则,带着他押了数把。
青云书院这几年包食宿,每逢假期贺亭瞳会在外头偶尔接点私活,给徐院长跑腿,或者帮百草阁的同窗们寻些草药,这三年扣扣搜搜攒下来身上有灵珠五十枚。
放在从前算是笔巨款,但如今他与扶风焉两人前去蓬州任职,那钱就显得有些拮据了。
如今来都来了,贺亭瞳不介意捞点傍身。
他与扶风焉都做了伪装,两人换了衣裳,一身朴素无华的袍子,身上不带一丁点饰物,一看就知道穷的很,没油水可捞,自然也无人搭理。
贺亭瞳取出十粒灵珠交给扶风焉作赌,只押点,起初还凑在他耳朵边指点几句,到后面,扶风焉迅速掌握规则,逢赌必赢,只是每局在贺亭瞳的控制下赌注极少,看起来也极不起眼。
旁边赌徒扫他们两眼,看着扶风焉将赢来的灵珠上缴,不由得嘲讽道,“扣扣搜搜的,出来赌钱玩还带个管账的!”
言罢,那男人将怀中灵珠一把推出。
扶风焉按下五颗灵珠,目不斜视,淡淡吐出一句,“听旁人说,我这算作妻管严?”
贺亭瞳:“………?”
竹筒开,扶风焉再赢,他默默扒来面前五十来粒灵珠,将所有的钱财往贺亭瞳怀中一塞,含情脉脉道:“都给你,被你管,我开心。”
贺亭瞳嘴角抽搐,但很给面子的没有戳穿,只是捏了一把扶风焉的腰,打情骂俏,“那你不许和别人说话。”
扶风焉:“我只对你说话。”
男人:“………”他感觉自己被秀了一脸。
贺亭瞳抱着怀里的灵珠,只觉得分外烫手,赶紧拽着扶风焉的胳膊将人拉走了。
中层内人极多,赌场桌子都有七八十张,贺亭瞳带着扶风焉赢几颗便换个场,两个人悄无声息将十枚灵珠滚作五百枚,见好就收,偷偷摸摸退下来后跑到旁边酒肆里点酒。
沽酒的女子露出半个浑圆有力的臂膀,见他们两个小子,二话不说举着勺子驱逐,“去去去,毛头小子凑什么热闹,一边玩去!”
贺亭瞳抱住面前一只酒坛,弹出三粒灵珠丢在案上,“尝尝滋味嘛,谢谢姐姐赏酒!”
中层并不透风,也上不去顶上甲板,他们两人晃了一圈,穿过一个个小挡板隔出的食肆,重新回到房间,拉开窗子透气,空气顿时一清,贺亭瞳将坛中酒水倒出,微抿一口,眉梢一动,“居然兑水。”
扶风焉凑过来就着贺亭瞳的手抿了一口,“我尝尝。”
酒味儿辛辣,扶风焉呛咳两声,难得对一个玩意产生了抗拒的心理,摇摇头,“辣,不好喝。”
于是贺亭瞳一个人解决了一坛。
酒气上头,他拉开衣襟,看着窗外云层下的大地,渐渐往北,葱茏的绿意减少,可以看见云层下的滚滚黄沙,风一起,空中黄沙漫天,仿佛蒙上一层纱幔。
扶风焉撑着头往下看,“到这里就没有树了。”
阳光下,绿洲尽头,黄沙交界处,却有一片银光闪闪,泛着仿佛镜子一般的光晕。
“九州通史上所书,蓬州为神朝那最后一位暴君的埋骨之地,弑君之行大逆不道,帝君死不瞑目,神血烧灼,绵延数千里,自西北起,水浇不灭,大有烧光九州的意思,这场火烧了三年,此后寸草不生,万灵不近,蓬州成为死地,直至若水神君到此,感念苍生艰苦,于伽陵坠泪,那滴眼泪化作一场暴雨,浇灭了大火,雨停后,蓬州已被烧作白地,只剩这么一泊大湖。”贺亭瞳指了指底下平静的湖面,“此后以湖为界,北边寸草不生,南边水草丰茂,蓬州剩下的活人便聚集在伽陵城,发展壮大。”
扶风焉面无表情将底下盯着,听见贺亭瞳仿佛喝醉了的声音,“蓬州中心有神朝上古遗迹,多年来有无数人想要一探究竟,不过只要离开伽陵城八百里,便全部失去踪迹,尸骨无存。”
“不过因为神朝的名头,几千年来还是有修士前赴后继往里头去探查,”贺亭瞳曲指抓着酒杯,他醉后双眼有些朦胧,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光彩,“终于在四百年前,有一支队伍九死一生,活着穿越了蓬州,踏出了一条生路,带出一件顶格神器,并画出一张全新的安全的地图,声称在里面寻到了神朝旧都。”
“然后呢?”扶风焉问。
“上古神朝,不论是仙术,咒术,还是仙器,丹药俱是绝顶,有如此巨大的利益在,自然有人扑火飞蛾般冲进去以求重宝。”
“然后蓬州就变成了整个九州最不可控的地方,那边全是去探险寻宝的亡命徒,完全不讲道理,各大势力盘踞,仙盟只落了一个挂名,管不了任何人,里头乱的很。”
“所以到了那里不要乱跑,”贺亭瞳强调,“人贩子很多的,你要是被抓走了,指不定会被压在某只探宝队伍里当探路石,我可救不了你。”
扶风焉:“哦。”
贺亭瞳靠近,“怎么,生气啦?”
扶风焉将脑袋扭过来扭过去,最后喃喃道,“不生气,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如果被抓走了,我一定会去救你。”
贺亭瞳:“………”
良久,他将脑袋扭过去,笑了一声,“骗你的,我们是好朋友,是死是活,我都不会丢下你。”
*
三日后,灵舟降落在沙洲内。
一落地,便是一股火烤般的灼热,空气中最后一点零星的水汽也蒸发干净,呼吸时都有一种钝刀割肉的痛感。
城中人大多蒙头遮面,贺亭瞳与扶风焉入乡随俗,也将自己包地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贺亭瞳从怀中取出任命书,对着太阳照了照,就着上头标示的地图去寻仙盟据点。
谁知刚出了灵舟驿站,门口就有个举牌子的少年,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三个上下分家的大字——贺亭瞳。
扶风焉:“他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蓬州也有朋友么?”
贺亭瞳整理了一下脸上的纱布,“不认识,看起来倒像是仙盟安排的。”
扶风焉:“过去吗?”
贺亭瞳前行的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终究还是领着扶风焉走到那少年眼前,“你就是伽陵城驻点的人?”
少年整张脸裹在面纱里,上下打量贺亭瞳几眼,以极轻快的语气问道,“你就是贺亭瞳?”
“我不是。”贺亭瞳指了指扶风焉,“我是跟班,他才是。”
扶风焉:“?”
“我是伽陵城仙盟驻点的道童原青,听师命特来接应两位师兄。”少年举着牌子转了个身,盯着扶风焉看了良久,点点头,“两位师兄跟着我走就好了。”
贺亭瞳将面纱拉下来一点,冲着少年亲切地笑,“不知此处驻守的是哪位仙长?”
“正是珠玑道人南卜之,他老人家已经等两位几月了,还是快快与我同去吧。”少年歪头一笑,看起来天真无邪。
贺亭瞳毫无心机地点点头,跟在对方身后走。一伸手,握住扶风焉的掌,他好像被这温度烫了一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勾住了他的尾指。
扶风焉传音:“有问题?”
贺亭瞳回:“太殷勤了,我是被耍手段丢过来的,你觉得以琅嬛阁那几个夫子的脾性会让我好受吗?更何况璇玑道人是元辰宫的人,不折腾我们算不错了,怎么会让童子过来给我们引路?”
“最重要一点,仙盟办事从来都要验证,我过来赴任前三天,我的样貌,身份,信息早就被灵笺传过来了,他如何会分不清你我?”
“见机行事,不要松开我的手。”
蓬州建筑不比南方精巧,不如北方气派,砖石垒作的房舍被风沙侵蚀,磨损严重,街市上看不见什么人影,此时是正午,大多数人都坐在房间阴影里,神色恹恹,一副打瞌睡的萎靡模样。
他们在街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贺亭瞳身上的衣服都要汗湿了,他仰头看了眼太阳,“敢问此处距离仙盟驻点还有多远?”
小道童转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快了快了,此处我熟,带你们走小路,很快的。”
扶风焉倒是不出汗,只是浑身发烫,整张脸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粉红,且有越来越红的征兆。
终于在来到一处窄巷的时候,那小道童笑了,“对面便是驻点了,两位师兄快来!”
言罢他一人率先钻进那处长巷,脚步轻快。
贺亭瞳在巷子口停下,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腥气。
贺亭瞳上下打量眼前窄巷,一人宽,不够剑修拔剑,也不适合使用大仙篆,仿佛一只长嘴鱼笼,等着鱼儿自己游进囚笼。
大概是觉得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墙上的阵法并没有做太详细的伪装。一角黄符还挂在上头,正随着巷风浮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前方扛着木牌的道童脚步停下,他转过身,看着巷子口的两人,歪头,“你们怎么不进来?”
贺亭瞳指了指那半截黄符,笑道:“进来不就被瓮中捉鳖了么?”
道童放下木牌,挠了挠头,“你们做事真不用心啊。”
话音一落,贺亭瞳听见利刃破风的声响,长剑顿时出窍,叮叮咚咚数声响,飞刀落了一地,贺亭瞳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拄拐的老人。
“这鬼天气,太热了。”老人沙哑的声音被砂纸磨过,“一个四境一个三境,赶紧杀了回去乘凉。”
小道童哦了一声,一掌按碎木牌,露出其下隐藏的长斧,倒拖着朝扶风焉砍去。
贺亭瞳抽剑,“你前我后?”
“不用。”扶风焉轻声拒绝,只是一个瞬息,他已经折了小道童的胳膊,提着他甩飞那柄斧子,从上至下,将那老人的面巾一剖两半,哗啦的布料破碎声中,扶风焉淡淡道:“二境,三境,五境,轻而易举。”
言罢,他仰头,木然冰冷的眼神盯着头顶屋檐下隐匿的杀手,“下来。”
贺亭瞳仰头,看着屋檐下那浑身漆黑犹如雨燕般的少女,挥了挥手,“小妹妹,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们把你打下来?”
少女扒在屋顶,本欲偷袭,看着底下那看不出深浅的两人,惊恐地瞪大眼睛,脸上汗流如注,手指发抖,几乎快要握不住匕首。
“阿姐,快逃!”那少年忽然暴起,不顾自己扭曲的关节,一把抱住扶风焉的胳膊,用身体将人钳制住,“别管我,跑!”
那被划破了外袍的老人也撑着拐杖冲过来,挥袍一丢,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都甩了出来。贺亭瞳甩出一张风篆直接那堆鸡零狗碎的东西全部吹回去,正待抛出雷篆把人电下来,旁侧那小道童口中念念有词,引爆埋藏在巷子口的符篆,砖石顿时爆开,灰土尘沙与砖石齐飞,贺亭瞳挥了挥这乱七八糟的灰尘,看着少女灵巧地钻进阴影里,头也不回地逃了。
扶风焉提着人想追,贺亭瞳拦住他,“算了。”
目光下落,他看着那断了胳膊,正凶神恶煞盯着他看的“小道童”,还有躺在地上捂着腰哎哟哎哟的老太,只觉得头痛,“一老一小,这老弱病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是什么恶霸呢。”
“走了。”贺亭瞳掏出绳子,把那个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七旬老太绑起来,“绕了半天路,最后还得自己找。”
对着太阳举起任命书,看着上头隐隐约约的地图,贺亭瞳领着扶风焉,扶风焉一手揪着一个小孩,一手提着个老太太,在城中穿行了一个时辰后,总算在天黑前找到了仙盟在伽陵城的驻点。
还没有客栈大,门口挂着一面破烂褪色的旗子,只能模糊辨别出上头九曜山纹,以及仙盟两字。
大门没锁,贺亭瞳一脚抵开门板,帮着扶风焉将那两个杀手抬进来,丢在大厅里,扑通一声,吓了厅中躺椅上的中年人一跳。
“我去,哪儿来的土匪?”那中年人面若圆盘,挺着一个仿若怀胎八月的肚子,四肢短粗,在略有弧度的躺椅中挣扎翻滚了半天,方才爬起来,手举拂尘指着贺亭瞳扶风焉两人,“看清楚,这里是仙盟驻点,敢在这里撒野,待仙盟巡守过来,定没你们好果子吃!”
贺亭瞳浑身是汗,直接将怀里的任命书掏出来抵在中年人眼前,“晚辈是青云书院,归离剑主门下弟子,受命前来协助仙长驻守伽陵城。”
那浑圆的中年人在房间里左摇右摆了两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任命书,他从怀中取出灵笺,对着上头的画像比对了贺亭瞳的脸,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扶风焉和地上两个半死不活的杀手,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又阴阳怪气起来,“青云书院那边可是说只有你一个人过来,你现在这拖家带口的,我这里资源有限,可不管其他人的衣食住行啊!”
贺亭瞳笑地十分真挚,“没关系,这些都没问题,只是劳烦前辈为我解惑,为何会有杀手自称是珠玑道人坐下童子,提前蹲守在灵舟出口意图谋财害命?”
“我与好友九死一生方才逃脱,”贺亭瞳擦了擦额上的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方才可真是险象环生,若是前辈不给个说法,晚辈可不敢入住,只能向师尊修书一封,问问朱明君仙盟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叛徒了。”
胖道人:“………”
他方才还有点半梦半醒,如今品出贺亭瞳口中的威胁之意,再细细打量贺亭瞳,“你小子是归离剑主的徒弟?那个青云榜首?”
贺亭瞳默默掏出了剑宗佩剑,“确实如此。”
胖道人顿时变了脸色,哎呀一声,随后再地上滚来滚去,“天可怜见的,与我无关啊!我收到消息后便一直在屋子里睡觉,伽陵城里仙盟就是个打酱油的,谁来都能踩一脚,你能过来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动手杀你们呢?”
胖道人挥舞着拂尘朝地上那对祖孙打去,“哪里来的小贼,怎么敢污蔑到我头上!”
打着打着那少年脑袋上蒙着的头纱掉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圆圆脸,两颊团红,瞪着眼睛与胖道人对视一眼,忽而哇啊一声,痛哭起来,“仙师我错了!仙师我也是受人蒙骗啊!”
少年在地上打滚,哭的好不凄惨,“我与祖母不过是接了个单子而已,我爹娘重病,要很贵很贵的灵药,我们也是没法子了,只能上旁边的鬼市接单。”
“单子上面只说让我在今日接一个叫贺亭瞳的人,然后杀了他,就可以得到五十灵珠,我也是没办法啊!”
少年爬起来,跪在地上碰碰磕头,“两位仙君仙术高超,我等望尘莫及,冒犯了两位,是小的有眼无珠,只求看在两位仙君并没有受伤的份上,饶我一命!小人必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两位的恩情!”
少年一抬头,涕泪纵横,额头都磕出了血来,但听得旁边老妇呻吟一声,幽幽转醒,然后也跟着悲切哭出声来,嘴里喊着我的孙啊,老身愿意偿命云云。
旁边的胖道人也跟着抽噎两声,擦擦圆脸上的泪,可怜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两位小仙君,你们看这……你们也没事,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们一码吧?都是可怜人。”
“啊,这事与前辈无关那就很好处理了,”贺亭瞳抽出了剑,“慈悲为怀那是佛门,在下不才,与师尊一般,修的是杀道。”
胖道人:“……”
贺亭瞳将杀字咬词格外重,“人在江湖,既然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不就是要做好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的准备么?”
“欲害我,不杀之,难平我心中之怒,有损道心。”
银亮长剑出鞘,映着两双嫉妒惊恐的眸子,眼看贺亭瞳要砍下去,胖道人二话不说冲过来,将贺亭瞳挡住,“唉,唉,小老弟,话不能这么说,你看看,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是杀人未遂吗?死罪就免了吧?”
贺亭瞳盯着胖道人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似笑非笑,“那您说我要如何平愤?”
胖道人揽住贺亭瞳的肩:“这么说吧,你呢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这不是还要呆半年呢吗?刚来就杀人也晦气,这么来吧,这屋子里的房间任选,食宿全免,我也不要你去打扫卫生,联系商会,写文书报告了。”
“这些琐事我就全包了,而且半年后你回书院时,我保证你各项全优,只要你放他们一马,如何?”
贺亭瞳顿时收了剑,喜笑颜开,“唉呀,看样子都是误会了!说起来前辈您也是元辰宫门人?”
胖道人:“外门,我外门哈!和那群人不熟的,一点都不熟的!”
贺亭瞳:“我熟啊!而且我与你们少宫主可是同吃过一桌饭的好友!”
胖道人眼神顿时惊疑不定,谢玄霄是个断袖,他的风流韵事元辰宫门人基本都知道那么一星半点,他想起那边传来的消息,迟疑道:“不知是哪方面的好友?”
贺亭瞳一脸你在想什么东西,“自然是同窗了,您想什么呢。”
胖道人松了口气,登时哈哈笑起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那位要来呢。”
贺亭瞳:“那位是我生死之交。放心,我不记仇,也不会让他吹耳边风,更不会让他告状的。”
胖道人:“…………”
“看这小杀手今日布阵的样子,多半是您坐下童子吧?”贺亭瞳似笑非笑,骤然撕破脸,“前辈您治下不严哦。”
胖道人脸上的笑完全僵住,他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睛望着贺亭瞳,“小友您这是……”
“审一下如何?”贺亭瞳转身看向地上惊疑不定的少年,“谁让你来杀我?元辰宫,还是你师傅?”
见少年满脸倔犟,贺亭瞳半蹲在他眼前,“可要想清楚再回答,不然你死有余辜,可别牵连其他人了。你可知道仙盟戒律堂的律法?仙盟仙官若是徇私枉法,以权谋私,勾结邪魔外道,按律雷刑。”
噼啪声中,贺亭瞳取出一张雷篆,指尖泛着淡蓝色电弧,脆响中,发丝都飘起,“你想先试试么?”
少年脸上都是血,配合着白一阵青一阵脸色,看着那道雷符,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一圈,嘴角也开始发抖。
他怕了。
良久,他旁边的老妇先受不住了,“唉呀!此事与仙长无关,是我们昧了良心,真的是在鬼市接的单子,打听过,是对方给的酬金太少,无歧路里没人接,所以才转出来落到鬼市的,元辰宫只是传来了消息,叫仙长磋磨你半年,给你得个极差的成绩。”
“我们看见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的动向,这才决定埋伏,杀你的事是我们私下定的,确实与仙长无关!”
看着那抱头痛哭的两人,贺亭瞳缓缓起身,“那便写个认罪书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胖道人上前一步,迟疑道:“小友,你这……打算怎么个定罪?”
“就罚他这半年在这里给我打扫房舍,每日将仙盟戒律堂守则抄三遍吧。”贺亭瞳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一直呆站的扶风焉,“阿扶,你觉得呢?”
扶风焉居高临下,一双眼睛冰冷如霜,不带丝毫情绪,仿佛看着两个死人,骇得人瑟瑟发抖,“你安排。”
贺亭瞳抬剑割了他们身上的绳索,拍拍手上灰尘,随后想起来似的,“好热,现在你们去帮我打一桶水,我要洗澡。”
他冲着那祖孙两人笑,如沐春风,“有劳了。”
其他人:“……”
[七十六]蓬州(三)
“敢问这位仙君如何称呼?”珠玑道人小心翼翼看向扶风焉,“名册上说,青云书院应当只来一人啊?”
“他叫扶风焉,同样抽签来的呀?”贺亭瞳在前面走,张口就来,“前辈,您看,这就是你们元辰宫的问题了,可见你上头的人光顾着针对我,都忘记给你完整名册了。”
“是是是,定然是那边疏忽了。”珠玑道人擦了擦额上冷汗,“两位仙君请看,这楼总共就这么大点,住宿的房舍看中了哪间,我就去收拾。”
“有劳了。”贺亭瞳走进房间,将窗子拉开,淡扫一眼,蓬州风沙大,不论桌子床铺上,俱落了满满一层灰尘。
不过到底还是仙盟驻点,地方还是大的,从前面是个三层小楼,看起来像个客栈,等穿过大厅,小楼后还有极大一片庭院,院中有水井,甚至还种了菜,穿过走廊之后,还有极大的一方书房,看起来很适合开会的样子。
贺亭瞳漫不经心将窗子合上,“就这间了。”
珠玑道人看向扶风焉,小心翼翼道:“不知这位小仙君要住哪里?”
不待扶风焉回答,贺亭瞳率先开口,“他与我住一起。”
珠玑道人:“那洗澡?”
贺亭瞳的身体贴住扶风焉的胳膊,歪头一笑,笑地很甜蜜,“自然也是一起。”
珠玑道人顿时一脸了然,“行,舟车劳顿,招待不周,你们两位今日先休息,有什么事再吩咐我。”
随后珠玑道人一掌按在房门上,口中念念有词,一声呼喝后,再打开门时,内里已经焕然一新。
楼下那暗杀他们的小刺客也提着一大桶水上来,将水重重往地上一搁,水花四溅,没好气道:“水来了,两位仙君慢用。”
他明显不服气,偷偷往上看的眼神里甚至封存了一丝阴狠。
贺亭瞳低头与他对视,好心提醒:“记得抄戒律,明日给我看,不然电你。”
小刺客浑身一抖,压低了声音道:“……知道了。”
贺亭瞳笑:“乖。”
他抬手将房门一关,环视四周,果不其然,从窗棂,屋瓦,甚至床榻上全部都有符咒阵法的痕迹,乍然一看就是普通防风除尘咒。
贺亭瞳摩挲了两下,看着指尖蹭出的红印,盯着脚下木板看了两眼,身上玉佩掉落,他弯腰,俯身,拾捡,轻轻侧头,果不其然,桌下可见一撇朱红,约莫是某个阵法的边角,笔画简洁老辣,是个连锁困阵,发动时最起码能锁住六境修士。
这样的阵,也不知这里有多少个。
贺亭瞳慢吞吞起身,刚想提醒扶风焉留意点,却看见对方正盯着那桶平静下来的水,不知想了些什么,满脸通红。
贺亭瞳:“阿扶?”
扶风焉忽地扭头将他盯着,一脸凝重,唇角颤抖,似羞似怯,小心翼翼道:“真的要洗鸳鸯浴吗?可你还没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显得有些违反伦理道德?”
贺亭瞳:“……”
他本想认真问问扶风焉,神君您平时都看了些什么杂书,让他列个书单出来,怎么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余光瞥见桌边铜境,他一怔,忽地狞笑着起身,一步步靠近尚在犹豫的扶风焉,抬手抽腰带,一边低声问,“道德?”
“阿扶,我们俩私奔到这里就不必讲什么礼义廉耻道德了。”
扶风焉:“是……是吗?”
贺亭瞳:“蓬州偏远,无人认识你我,青云书院管不到此处,师尊仙长亲友俱不在此,这里是我们的天下。”
“心肝儿,放纵的机会终于到了!”
扶风焉骤然睁大了眼睛,他看见贺亭瞳甩飞了外袍,衣襟顿时松散,敞开后露出其下单薄的胸膛,随后少年飞扑进他怀中,只是还没感受到什么温香软玉,就被人直接按进澡桶,随后一个重物压了上来。
水好像很冷,又或是他太烫,扶风焉头晕目眩,嘈杂水声中,目光无处安放,不知该落在贺亭瞳沾了发丝的脸上,或是白皙的脖颈,还是水中半透衣衫下泛粉的胸口……最后他被人抬起头,对上了贺亭瞳烟水朦胧的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像起了雾,那张淡色的唇瓣微张,随后贴上了他的——耳朵。
扶风焉失望抿唇。
“有人在看我们。”贺亭瞳搅动流水,在哗啦作响的水声中,他们耳鬓厮磨,沉入水下,贺亭瞳指了指头顶,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防备四周。
蹲在水中,扶风焉灵识释放,转瞬覆盖全城,确实察觉到城中气息驳杂,有不少高手,这才清醒,与贺亭瞳一起泡在浴桶里头泼水玩,同时传音,“这里没有别人,只他们三个,不过更远的地方……有危险。”
“蓬州贫瘠,是三不管地带,此处不受仙盟管控,多穷凶极恶之徒,更何况蓬州深处有神朝旧址,一直都有人将此处盯着,自然高手众多。”贺亭瞳眨眼,“这个珠玑道人能被仙盟派到此处,修为自然也不会低,他徒弟敢对我们动手,平日里必定是极为受宠的,我今日给他们下马威,将檀哥搬出来做靠山,主要是提醒他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此地民风剽悍,危险重重,我们只在此处呆半年而已,平日里多看,少说,少做,伽陵城南不要靠近,有些东西很棘手,一旦被缠上,往后不得安生。”
“好。”扶风焉吐出一个泡泡,抱膝蹲在水里,“那我们还要蹲多久?”
贺亭瞳沉默片刻,“你觉得一次要多久?”
扶风焉认真思考,“书中常说,一个时辰起步,两个时辰封顶,一般是做到天亮,然后骨酥神迷,起不来床。”
沉默片刻,他又补充,“我没做过,我不知道。”
贺亭瞳:“……”
他从水里爬出来,戳了戳扶风焉的脸颊,笑道:“我要把你所有的杂书都没收。”
扶风焉紧张地握住了自己小小的储物灵器,片刻后又松开,闷声道:“没用的,我都记在了脑袋里,忘不掉了。”
*
“操!”灯火摇曳,后院一处暗室里,少年撒气般将笔丢进水桶,“这两个死断袖,太狡诈了!”
“小青,不要撒气,你把墨都弄地上了。”年迈的妇人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将地上的墨点擦干净了。
“狡诈什么?”胖道人一指头戳在少年额头上,“你就活该,让你不听话,随便接单子,我看三遍戒律还不够,你每天给我抄十遍!”
“师父——”少年哀嚎,又被一个眼神吓回去。
“我让你们不要去鬼市,不要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和到一处,你们非不信!能不能动动你们的猪脑子,让元辰宫那群人出面针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胖道人举着拂尘敲木鱼般垂着少年脑壳,“他背后靠山是剑宗,又是徐隐微的学生,你们怎么敢的啊!”
“我们看他的悬赏不过百枚灵珠,况且修为又那么低,我以为他只是个小喽啰,钱太少了才没人接。”少年辩解,声音越来越低,“我怎么知道他带了帮手,而且还那么厉害……”
胖道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想叹气。
扭头看了一眼放在房间内监视的投影石,只见那两个小子忽然干柴烈火纠缠起来,他吓了一跳,道了句没羞没臊,赶紧将镜子扑倒,免得教坏小孩,随后又气不过般,揪住少年耳朵,“原小青,你还有脸说,这两人若不是从青云书院出来的,你现在已经带着你阿婆和姐姐曝尸荒野了!”
“说起来你阿姐呢?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胖道人脸上圆润的肥肉抖了两下,“联系上了没?”
“我与阿婆被他们抓回来的,根本没时间通知阿姐啊!”名叫原小青的少年忽然起身,绊倒了身后板凳,“遭了,阿姐不会以为我们死了,去搬救兵了吧!”
胖道人起身,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鹌鹑般瑟缩的那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无歧路的单子那是能随便接的吗?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再没有足够的灵珠,我们何时才能还清蜃楼海会的账务离开此处呢?”原小青低声道:“师父你帮我们已经够多了,可是他们根本不会给我们时间,一入焚风原,十死无生,我与阿姐只剩下一个月了。”
珠玑道人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先将小竹找回来,免得多生事端。”
“好。”原小青将漆黑的布帛裹上脑袋,只露出一双映着暗火的眼睛,“我这就去寻她。”
*
夜幕降临,直到金乌沉山的那一刻,整个伽陵城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贺亭瞳打开窗,白日里蒸腾的水汽到了夜间被风一卷,难得透出一股凉气,将白日的燥热与尘灰压下,从楼上往外看,可见满街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泡水半个时辰,人都泡的发白,不过洗去一身晦气尘土,整个人舒适不少,贺亭瞳换了身衣裳,倚靠在床边,一身白袍,蓬松若团白云朵。
扶风焉趴在桌子上晾头发,额头抵在桌面上,暗地里同贺亭瞳传音,“你对这里也很熟。”
贺亭瞳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后门逃出去,他目光下移,对上了庭院内珠玑道人的眼神。
“只能算半熟。”贺亭瞳回他,同时举手,冲着璇玑道人友好地挥了挥手,“此处最适合那些被通缉的亡命之徒隐居,以前被通缉时只能往这里跑,凡事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然惹到不该惹的人,很容易原地暴毙。”
底下的璇玑道人一挥拂尘,和善道:“小友,可要下来用饭?”
“谢您好意,不过我夜里还有事呢。”贺亭瞳在背后勾勾手指头,扶风焉便从桌子边走过来,将人从后身一搂,极其暧昧地亲了一口,随后啪嗒一声关上了窗子。
璇玑道人:“啧。”小年轻。
————作者有话说————
修了很多,后续剧情有变
[七十七]蓬州(四)
蓬州夜里的月光其实格外亮,落在地上惨白一片,像撒了层霜糖,只是此处的灯火太烈,月色还未落下时便被火光烤化了。
火红的灯笼挂了满满一墙,连地面都是彤红一片,乍看以为行走在流动的血河里。
原小竹拉高了面罩,半低着头汇入人流中,两边灯墙上的灯笼内时不时传来人虚弱的求饶声,有漆黑的手掌印在其中敲打,咚咚咚,连绝望的哀嚎声都是虚弱的。
那些都是蜃楼海会的欠债人,他们在蜃楼中赌博享乐,欠下巨款,资不抵债,最终会被楼主人抓起来,抽走魂魄,关在灯笼里头做“灯芯”。
四十九日为限,魂魄日夜受烈火灼烧之苦,直到家人凑够钱财方能赎出,若是没能凑齐,第五十日便是魂飞魄散。
原小竹曾亲眼见过自己的阿爹在灯中化作飞灰,那个愚蠢的中年人在其中哀求,哭嚎,惨叫,最后渣都不剩。
不,还剩下三千六百七十二粒灵珠的债务,压在全家人肩上。
为了还债,母亲入鬼市接单,被安排进焚风原做向导,去给那些贪得无厌的寻宝者探路,然后再也没能从中出来。
她目不斜视,匆匆穿过那一排灯墙,不愿意多看,总觉得这赤红灯笼会在某一日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的魂魄也吞进去,烧的一干二净。
灯墙尽头是一栋精致的不像人间造物的象牙色楼阁,在夜里连墙面都散发着白晕,晶莹剔透,浑似一颗落在沙海之中的宝珠。
罗刹鬼市。
这里的人流多到可怖,说是摩肩擦踵也不为过,既有堆金砌玉的招摇公子,亦有衣衫褴褛的狼狈乞儿,刀上滴血的凶残杀手,所有人都从这一个门里进,不收分文,进去办事或是玩乐随意,只不能坏了其中规矩。
唯一的规矩,便是守契。
原小竹张开手,恶鬼纹样的铁片躺在掌心,被汗水濡湿。
她看着那大开的楼门,想到烟尘中被人鸡崽般提在掌心的阿弟,咬牙冲了进去。
门后,光怪陆离。
十丈宽道的两旁是数不尽的亭台楼阁,再看不见滚滚黄沙,在这里仿佛没有天地,唯有楼,数不尽的楼,头顶脚下,身边,一层又一层,宛如一只精巧雕琢的鬼工球。
她以极快的速度狂奔,冲进一栋从外观上来看,极为漆黑不详的楼阁内,一把推开了大门,三两步走到柜台前,一掌将那铁片压在桌上,连珠炮般指责,“你们转出来的单子有问题,情报有误,那两个修士不仅早有防备,而且修为极高,现在我这边直接折了两个人进去,你们必须派人帮我!”
柜台后的伙计不知为何满头大汗,他目光下移,落到原小竹拍在桌案上鬼面上,仿佛当真看到只恶鬼般,浑身哆嗦:“这位客官,小店只是中间人,真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概不负责的啊,你就是要找茬,也得去找无……无歧路的茬,和我们无关。”
原小竹有些怪异地盯着伙计看,前几日来这人还鼻孔朝天,尖酸刻薄,今日怎么慌慌张张,看起来窝囊的厉害?
顾不得多想,她壮着胆子凶狠地一拍桌案,“那你们就将那无歧路的单主叫出来!五十灵珠的单子还给虚假情报,奸商也不是这么当的!”
“罗刹鬼市交易向来要守契,你们这般诓骗我,当心我告到市主那边,让他把你们抓起来炼灯油!”
伙计脸色惨白,他指了指后面,颤颤巍巍道:“那不如你自己去说?”
原小竹一愣。
她这才察觉到不对,罗刹鬼市内这种杀人买卖极多,能混在其中当中间人的基本都有些势力,没有谁会同他们这种普通人讲道理,若是往常,像她这般胡乱找茬,早就让店里看守打断手脚丢出店外了,可今日店里却安静的厉害。
除了自己,一个客人也无,甚至那个脑满肠肥的店长也不见了踪影。她盯着伙计的眼睛,这才发现这个五境修为的干瘦青年脸色白中泛青,冷汗将头发都打湿,一双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漫出来。
她目光四移,店内东西东西一向整洁,此刻角落处,却有翻倒的桌子,地毯上洇了一滩深色……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血腥味儿。
想起她进来时关闭的大门,原小竹忽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不凑巧,闯了不该闯的地方。
伙计嘴角抽搐,颤抖,冲她比了个口型,意思是——你完了。
罗刹鬼市不禁厮杀,原小竹后退一步,心念电转间再顾不得什么讨价还价,找帮手,退单救人,见四周并无动静,她看了眼大开的门口,扭头就跑。
这一瞬,她运转了全身的灵力,只是堪堪迈出一步,柜台后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低咳,“什么单子,让我看看。”
那人的声音很温和,甚至透着几丝有气无力的羸弱感,但偏偏她浑身僵硬,丝毫无法动弹,汗出如浆,很快将衣裳都打湿。
“别让我等。”那人提醒。
声音依旧温和,但原小竹却恍惚从中察觉到极冷冽的杀意。
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单子,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捧着那卷单薄的纸片一步步靠近,越过柜台,血腥味儿更浓了,地毯上吸饱了液体,踩上去发出吧嗒吧嗒的湿水声。
角落里,店长,看守,还有另外几个伙计的尸体堆在一处,死不瞑目,俱是一刀割喉,身上的血还热着,灌溉进地面,深黑一片。
原小竹走到柜台后的帷幔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掀开纱幔,轻轻将那纸片取了,那手苍白的过了头,泛着淡淡的青,像死人的手,接触的一瞬间,尸体一样的凉。
“青云书院……四境……贺亭瞳?”那人喃喃自语,“可是徐氏开的那个书院?”
原小竹自幼长在蓬州,不知道青云书院是个地方,她半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双手不由自主地轻颤,“我只知道他是仙盟派来的,昨日刚从灵舟下来,修为约莫七……七境,不爱说话,还有一个跟班,两个人看起来都是剑修,但……但那跟班却也会用符箓。”
“辛苦。”帷幔后的那人说:“此单收回,你不必办了,走罢。”
原小竹身上压力骤然一轻,她几乎是瞬间转身,穷尽一身的灵力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柜台,飞出大门,匍匐在鬼市坚硬的地上。
身后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灯火俱熄,她爬起来就跑,头也不回一直冲出长阶,冲出鬼市,冲出灯墙,直撞到一个人怀里,听见一道熟悉的惨叫,这才回神,失声道:“小青?你还活着?”
原小青捂着被撞出血的鼻腔,弓着腰,龇牙咧嘴,“当然活着,那姓贺的诡计多端,认出我们是师父的人,把我与阿婆抓了拿去威胁师父,骗吃骗喝,还拿我当杂役呢!”
原小竹冲上来,将弟弟的胳膊腿全部拍遍,发现他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时,腿脚发软,她几乎是瘫在了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撞鬼了一样?”原小青摸摸她的脸,他鼻尖动了动,四处查看,发现少女被血泡红的鞋底,脸色顿时阴沉,“是不是碰见蜃楼的人了?他们又催债了?”
原小竹有些脱力地摇了摇头,她有些畏惧地朝后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道,“好像是无歧路的人,修为……极高。”
“我们回去,”原小竹抓住幼弟的手指,“去和师父通知一声,让他莫要收留那两人,他们被恐怖的东西盯上了,只怕会殃及池鱼。”
*
贺亭瞳蹲在地上研究阵法,这里头的阵术看起来许久未被催动,有不少地方的朱砂都褪色了。
举着小本子将所有阵术拓印下来,他一页页翻看,口中啧啧作响。
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床榻上,扶风焉在上头躺平,摊开,呈一个“大”字状。松散的头发编成了一个大麻花辫,顶在头顶,他穿着宽松的寝衣,两眼无神,看起来像是要热到融化。
贺亭瞳头顶几张风篆持续吹风,旁边还用灵力冻了一桶冰,他坐在旁边都觉得冷了,但扶风焉依旧脸色红胀,稍微摸一下,热的烫手。
“你这是不是病了?”贺亭瞳摸了摸扶风焉额头,“烫的都快烧死人了。”
扶风焉神色恹恹,他在床上翻面,摇了摇头,简单解释,“是心火。”
贺亭瞳:“什么?”
扶风焉张开手,他难得蹙起了眉头,表情透着几丝忍耐,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抓住了贺亭瞳的衣袖,“让我抱抱,你身上,很冰。”
贺亭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正常温度,算不上冰冷。
他对扶风焉的说法持怀疑态度,毕竟此人看起来呆头呆脑,实际诡计多端。但看在他是同窗的份上,还是伸出一条胳膊让人抱住,半晌,又让人藤蔓般缠住了整个身子。
房间里冰快融化,冷风对着人狂吹,贺亭瞳躺在床上,左边身体发冷,右边却像贴上了一个火炉,冰火两重天。
他动了动,试图翻面,扶风焉却将他抱了起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缠住。
贺亭瞳:“………”
他看着八爪鱼一般的扶风焉,戳了戳他的腰,对方弹动了两下,眯眼看他,开始脱衣服。
贺亭瞳赶紧把他的衣裳揪住,无奈趴在人身上,他弹指,灭了房间内的灯。
算了,就当多了床垫子。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出场新角色了,可以猜是哪一对了[奶茶]
[七十八]堇生(一)
贺亭瞳久不做梦。
他甚少回忆往昔,主要旧事太多,恩怨也太多,总沉浸在过去,负面情绪容易将人压垮。
除却重大事件记录在册外,他其实甚少记仇,尤其是前世的仇。毕竟死了太多回,上一世的对手,这一世可能就是利益联盟,生死与对错在他这种反复轮回中已经没有了意义。
但唯有一处地方,他略微记起来一点,那种生理性厌恶的感觉都会沿着背脊爬上来,让他在夜里做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猛然睁眼,贺亭瞳心脏狂跳,他有些难耐地喘息,额头一层冷汗。
房间里都是冷气,风篆依旧飘在空中吹风,盖在身上的被褥都透着股凉意,他查觉自己在发抖,直到一只手掌落在他背心,轻轻拍了拍,沿着肩胛骨往下到腰椎,一下又一下,撸猫一般给他顺气。
“怎么了?”略微低沉的声音,透着几分含糊干涩的哑。
贺亭瞳抬头,撞见扶风焉半眯着的眼睛,浓郁的紫,在熹微的晨光里发着亮。
他体温还是比平常人烫,但没有昨日那般灼热,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贺亭瞳从他身上翻下来,穿好衣袍,“趁着清晨凉快,我出去走走,探探路。”
“你畏热,在房间里呆着。”
扶风焉撑着脑袋斜躺着,看着贺亭瞳匆匆出门,头发都没束。
他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又重新瘫回床上,只是怀抱空空荡荡,连心口也莫名跟着空洞,房间里的风很冷,但吹到身上时却发着烫,焚风一般席卷,很快就重新将他吹的浑身滚烫。
心中焦躁,他木着脸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被扯下来的发丝中夹杂着数根银白,灵力在逐步失控,他的伪装开始失效。
指尖一弹,那几根发丝变自己燃作了灰烬,扶风焉在房间里走动,来来回回,左右翻找,终于寻到贺亭瞳昨夜换下来的衣裳,抱住,被上面属于贺亭瞳的气息略微慰藉一点。
但还不够。
将头埋进衣服里,扶风焉难耐地闭上眼睛,不够,不够,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下一步要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只觉心似燎原烈火,焚风不灭,灼魂焦骨。
*
贺亭瞳下楼时正撞见原小青在搬东西,个头不大,力气倒挺大,细伶伶两条胳膊,一边提一个大布袋,里头鼓囊囊塞满了东西,比他身子都粗。
少年摇摇晃晃在屋子走,活像只雨前搬家的蚂蚁。
“早啊,你在搬家呐?”贺亭瞳友好地打招呼。
他声音清脆,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将人吓了一条,手一松,包袱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原小青脸色铁青,活似看到了什么恶鬼,一头扎下去将那些拾掇起来塞进包袱里,只是东西太多,衣服,书籍,匕首,拨浪鼓,针线盒子……乱七八糟一堆,砸在地上天女散花,其中一只罗盘骨碌转到贺亭瞳脚边,他一手拾了起来,扬眉,“怎么?不过每日三遍仙盟戒律而已,值得你这般逃命?我又不是什么恶鬼修罗,你怕什么?”
原小青将布包扎了一个死结,三两步上前来,一把将罗盘抢过塞到怀里。
他以一种近乎可怜同情,还有幸灾乐祸的表情盯着贺亭瞳,低语道:“你完啦,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如果是你,现在开始就要逃命了。”
说完后,他得意地打量贺亭瞳,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诸如无措,亦或者恐惧的表情。
可惜没有。
贺亭瞳嗤笑一声,“怎么,你们这是把无歧路的单子还回去了?”
原小青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会算命。”贺亭瞳一脸神秘莫测,“我不仅能算到我自己,我还能算到你,出了这栋楼,你与你的亲人,命不久矣。”
“放屁!”原小青扛着东西夺门而出,“被无歧路的杀手盯上的人就没有能善终的,你以为你能嚣张到几时?”
“被无歧路盯上的人可太多了。”贺亭瞳跟在他身边科普,“单就青云榜上那几位,年年上暗杀名单,依旧活蹦乱跳。”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有他们的家世,有他们的修为吗?”原小青满头大汗,“你若是有点良心,便不要留在楼里,免得到时候我们还要给你收尸。”
“告诉你,我师父没法出手救你,若是真有人杀上门了,你只能靠着你和你那个跟班单打独斗。”
“趁着现在天亮着,建议你赶紧带着你相好坐船回你的青云书院读书去!”
原小青一溜烟跑进巷子,回头看他一眼,讥讽道:“小心在这里当一对亡命鸳鸯!”
“你也一样,”贺亭瞳站在门口,双手环胸,冲着他嫣然一笑,“今日有血光之灾哦。”
原小青气的原地跳起:“滚!你这个乌鸦嘴,不许咒我!”
贺亭瞳伸了下懒腰,去后院转了转。依旧是满院子的阵纹,融进了一砖一瓦内,乍一看朴实无华,仔细观察,便会察觉其中运转的灵力,精妙绝伦。
原小青翘班,贺亭瞳只能自己出来打水梳洗。院子里的流水俱是从旁侧大湖引来的,触手生寒,拍在脸上十分醒神。
他咕噜咕噜漱口,一抬头发现珠玑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圆滚滚一个走起路来倒是没什么动静。
“前辈早好。”贺亭瞳吐出水,一脸灿烂地打招呼,“今日吃些什么?您自己说的,管饭。”
珠玑道人:“……我去做。”
*
贺亭瞳端着两碗清粥上楼的时候,扶风焉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过去推人,却发现某人一头扎在团青蓝色布料里,那衣服看起来格外眼熟。
贺亭瞳眼角一抽,大步上前,将自己的衣裳扯下来抱在怀里,惊讶道:“你从前没这癖好的,是不是又偷偷看杂书了?”
扶风焉脑袋一动,一握冰雪似的苍白顿时在床榻上铺展,雪白的长发落了满床,他半侧着头,面色潮红,吐出一口浊息,眼巴巴将贺亭瞳盯着,委屈喘息:“好热,我灵力有一点点失控了。”
他在床上稍微侧身,举起手,朝着贺亭瞳招了招,“过来,让我抱抱,你身上凉凉的,只要一下就好。”
贺亭瞳下意识后退半步,而后顿住,他蹙眉,走到床榻边,任由扶风焉将他抱了个满怀,滚烫到灼烧的体温贴在身上,他浑身上下一僵,随后捧住扶风焉的头,看着那张褪去伪装后的仙人面,暗紫色的眼瞳起了一层茫茫雾气,无辜迷茫,像迷了路的孩童。
贺亭瞳:“你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扶风焉摇头,“你吃了什么,我就吃了什么。”
贺亭瞳按住他的手腕诊脉,他医术不精,勉强学过一点皮毛,但问诊不成问题。扶风焉的身体烫归烫,但灵脉完全正常,连灵力运转都与平时一样,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这幅海棠春睡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对劲。
贺亭瞳沉默片刻,低声问:“神君,你从前修炼的是什么道法?”
扶风焉贴在他身上,贪婪地汲取那一丝丝让人安定的凉意,空荡荡的心口渐渐被填满,焦渴的灵魂都变得平静。
他将脸贴在贺亭瞳脖颈,小面积的肌肤相亲都让他觉得分外舒适,听见贺亭瞳的问题,他略微思索,坦然答道:“不知道。”
贺亭瞳:“………”
他深吸一口气,将扶风焉从身上撕下来一点,“你自幼修炼,背的什么心决?”
扶风焉双眼写着茫然,他歪头,不解道:“心决?我没背过。”
贺亭瞳蹙眉,低声问:“你几岁入道,几岁执剑,引你入道的长辈都是如何与你沟通的?”
“不知道,没有人教我。”扶风焉手指上抬,悄悄托住了贺亭瞳的手肘,他盯着眼前人的眉眼,鼻梁,嘴唇,缓缓靠近,低语,“从有意识起,就全都在脑子里了。”
“你没有师长长辈吗?”贺亭瞳眉头越皱越紧,“你的爹娘,兄弟姐妹,朋友,或者侍奉你的仙官呢?”
扶风焉沉吟片刻,他低声笑了,“都没有,我一个人住,没人有教我,没有人同我说话,没有人同我亲近。”
他逐步贴近,盯着那红润的唇,极轻极轻地开口,“贺亭瞳,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贺亭瞳浑身一僵,有柔软的东西擦过他的唇瓣,片刻后被他侧头躲过,灼热的呼吸印在他耳垂上。
当然,比呼吸更热的,还有别的地方。
贺亭瞳眯眼,他怪异地看了一眼扶风焉,“我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了。”
“那我这是得了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咒?”扶风焉可怜巴巴。
贺亭瞳瞥他一眼,淡淡道:“储物灵器打开,”
扶风焉在怀里摸了摸,将玉扣递给他,贺亭瞳伸手接过,他抖了抖,抖出一堆书籍,在扶风焉念念不舍的目光中,全部没收。
“多背清心咒。”贺亭瞳递给他一片刻了道法的玉简,以及一只圆溜溜的圆肚瓶,倒出一把丹药塞进扶风焉嘴里,“多食清心丸。”
“现在起你我分房,一个时辰后你就痊愈了。”
贺亭瞳抽身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扶风焉若有所思。
一个时辰后,确实自愈。
————作者有话说————
小贺,神医!妙手回春!
好了,下章开始走剧情。
[七十九]堇生(二)
“你今日有血光之灾哦。”
原小青蹲在湖边汲水时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少年狡猾的笑声,愤恨地将水壶丢进湖里,咬牙骂道:“血你个头,看看到底谁先死!”
“小青,不要乱发脾气。”原小竹挽过长发,将水袋塞进湖中,冰冷透明的湖水漫过手腕,“那两人不是好招惹的,听师父的话,莫要与他们再起冲突,更何况……”
少女长眉蹙起,想起夜里看见的景象,身体不由自主抖了抖,“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挣钱要紧。”
“嗯。”原小青捏着手指头算数,“还剩下七百二十粒灵珠的债务,我今日先去明珠楼打杂,夜里再去鬼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单子,实在不行,就再冒险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摸到点值钱的东西。”
“只剩七百多,很快了。”少年仰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阿姐,“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朝日未升,天上星子点点,身后是一城流金般的灯火,天快亮了,热闹也将散场,街市上都是回家的游人,带着浑身酒气,跌跌撞撞,有时身上撒下点闪闪发光的珠子,又被一脚踩下,卡在缝隙里。
原小青赶紧跑过去在地上抠珠子,他举着灵珠,冲着原小竹摇了摇手,“现在是七百一十九了。”
原小竹轻笑,“快回来,天快亮了。”
他们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明珠楼做工,一日是三枚灵珠,包一顿饭,夜里罗刹鬼市会定期有悬赏,若是运气好,接些别人不要的小活,少些二十来枚灵珠,多谢可以达到一百枚,等到太阳正盛无人出来的时候,可以冒险翻去沙丘另外一头的白骨堆,那边是商会弃尸的地方,可以扒了那些尸体的衣服,或者遗留下来的灵器放到鬼市去寄卖。
虽然危险些,但总归是一份收入。
师父说,伽陵城外往南的地方不似这里这般灼热荒凉,那边的绿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水源也不是这般死寂的一泊,那边的水是活的,山是高的,四季有花,没有满天飞风沙,去到中州,或是云州也好,那边有仙盟,安稳,再不用过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
牵着阿姐的手,原小青将灵珠塞进她口袋里,他们走进一条长巷,幽暗狭窄的长巷,他鼻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气。
姐弟俩双双止步,这里太暗了,没有灯,身后是喧闹的街市,可以听见醉汉稀里糊涂的喊叫声,身前却有人的喘气声:“嗬……嗬……嗬……”
还有流水的声音,浓郁腥臭的血味儿在暗巷中流淌,阴暗处躺了一个人,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蓬头垢脸,脖颈上一条窄痕,血流如注。
伸长的五指上戴了三枚戒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救……”那人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救……救……”
姐弟俩对视一眼,他们一动不动,直到那人断气,而后轻巧上前,搜刮走了所有的财宝。
阳光破开地平线的那一刹那,他们抱着沉甸甸的灵珠在泪湖边奔跑。
红色的宝石像罐子里装着的方糖,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原小青对着太阳观察,双眼发光,得意一笑,“谁说我有血光之灾的,我今日明明是要发大财了!”
这颗宝石应是灵器,若放到鬼市上去卖,说不准能换上百粒灵珠呢!
*
伽陵城内死了人。
这样一处三不管地带死人从来很正常,凶杀,寻仇,悬赏,欠债,或是一言一行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被人当萝卜剁了,当羊肉切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这次死的是银月古会的掌事人。
伽陵城作为蓬州唯一一座大型城池,城中实际掌权共有三大势力——罗刹鬼市,蜃楼海会,以及银月古会。
今晨银月的掌事人让发现躺在暗巷里,脑袋几乎被割下来,血淌了一地,神魂俱消。
死的那人是十二境强者,虽不比中州那些仙宗天骄,但实力也足够称霸一方,便是正面对上仙盟盟主,也足够应付一二。
偏偏昨夜伽陵城中一切正常,连风都没有多起一阵,泪湖静谧,水波不兴,发现尸体的地方甚至没有打斗的痕迹,连灵力都没有用出来,只在现场发现了几枚杂乱的脚印。
悄无声息杀一位十二境,全九州能做到这般的,寥寥无几。
全城震动。
随后迎来的便是势力吞并引来的动乱厮杀。
伽陵城从来不太平,平日里三家互相制衡,看起来是一碗平静的水,实际上是一锅滚沸的油,只稍一滴飞溅而来的水——呲啦!
沸反盈天。
银月古会内乱,其他商盟也想跟着分一杯羹,其下暗潮汹涌,表面也不太平,现下当家人死了,新会主还不够服众,白日里可以看见一群人从城南杀到城北,天上飞剑,符阵乱飞,狂风、冰雹、雷电搅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贺亭瞳搬了张桌子靠在窗边,仰头看着那群大能斗来斗去,扶风焉坐在他对面,正盘腿打坐,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眼睛一抬,又总是跑神,对着贺亭瞳发呆。
过不了多久便会气息杂乱,就再磕上一颗清心丸。
贺亭瞳:“……省着点吃,还有两个月。”
“嗯,我尽量。”扶风焉坐在原地,垂着头很没有精神,他觉得心口空洞洞,破开一个虚无的大口,体内血液沸腾燃烧,整个人像株焦渴的花,被烈日晒的很没精神。
“不然我去下面走走,你自己呆着,莫要多想。”贺亭瞳起身,走到门口又不忘提醒,“实在不行,你自己用手解决一下?”
扶风焉趴在桌上,两眼空洞,看起来生无可恋。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蔫蔫放了回去,开始默背清心咒。
一直到午后,仙盟驻点紧闭的大门让人踹开,浑身是血的原小青被丢进大厅里,趴在地上,气息微弱。
珠玑道人站在大厅,掐着拂尘,看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一众人,向来和煦的胖脸难得收了笑,冷冰冰将那群人盯着,“诸位道友,你们这是何意啊?”
“璇玑道长,妾身前来叨扰实在是身不由己。”大门洞开,披麻戴孝的娇媚女子缓步进来,她别了别鬓边白花,一双眼睛哭的通红,凄切道:“夫君今晨受奸人所害,死的不明不白,一个时辰后,在鬼市发现他的戒玺,妾身探查之下,竟发现是这位小友取了我夫君的东西,放到鬼市倒卖。”
“可偏偏这为小友嘴硬至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女子擦泪,“不得已间只得拷问一二,这伽陵城中,能悄无声息杀妾夫君者屈指可数,又听人说,他是您的爱徒,不知璇玑道长识不识得?”
有侍从上前,一把抓住原小青的头发,将人提起来,露出那张鼻青脸肿的脸。
少年此时没了那股子嚣张劲儿,像只被扒了皮的猫,口鼻出血,嘴巴一张,便吐出一团血沫,人瞧着像是已经意识模糊,时不时抽搐一下,但还是含糊着反驳,“我没有……我……不知道……”
女人伸出手指,缠了一层帕子,掐起原小青的脸,恳切道:“道长,您可识得他?”
蓬乱的黑发下,原小青双目血红,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一看便知骨头都碎了,他仰着头怔怔看向璇玑道人冷漠的脸,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认识,他是我这边的帮工,平日里做些撒扫活计,不熟。”
女子十分遗憾地松开了手,泣声道:“那璇玑道长是不愿帮忙了?”
“仙盟驻守在此,向来不涉他事,商会事,商会毕,一切恩怨,自行解决。”璇玑道人庞大圆润的身体一动不动,他不去看原小青,伸手示意,只道:“柘枝夫人,请回吧。”
女子叹气,她拭泪,转身,随意道:“杀了。”
侍从抽刀,斩下,刀锋距离少年脖颈一指时长刀被一根筷子震飞,柘枝夫人转身,目带欣喜,“璇玑道长,您这是回心转意了?”
“夫人,这少年不过一个三境小贼,便是再来上一百个,怕也伤不到您夫君分毫,”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众人抬头,只见贺亭瞳转着一根木筷,撑着栏杆翻身而下,轻巧落在厅堂中,“夫人丧夫,此时想必痛不欲生,只是报仇雪恨也莫要用无辜者泄愤啊。”
一指推开那横在原小青脖颈上的刀,贺亭瞳将地上烂泥似的少年揪起来,理了理他的头发,将人往身后一推,抬眸看向面前戴孝的美人,怜惜道:“仙盟向来有镇守九州之责,此处发生凶案,自然责无旁贷。”
璇玑道人嘴角一抽,上前来一把将贺亭瞳拽到后面,低语:“你一个毛头小子,不要乱来,这里面水深的很,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可不管。”
贺亭瞳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正气凛然道:“前辈,话可不能这么说,见死不救,枉为仙门中人,我青云书院的学生最是热心肠,这案子,你不管,我来查!”
璇玑道人:“………”
只见柘枝夫人眼前一亮,不等她黏过来,璇玑道人顿时后退数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青云书院和我仙盟可没什么关系。”
大门一开一合,贺亭瞳连带着其他人全部被丢出门外,璇玑道人的声音在门后显得有些沉闷,“贫道忽有所感,今日起闭关,谢绝待客。”
“贺小仙君若要查案,请自便,不过记得定期写日志。”门缝处,璇玑道人的目光略带可惜,“你要是死了,我也好同归离剑主解释。”
随后哐当一声,大门紧闭,十分绝情。
————作者有话说————
扶:我还在门里。
[八十零]堇生(三)
女人看着贺亭瞳,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掩唇低语:“小郎君,你修为才多少?莫要过来添乱。”
贺亭瞳在怀中掏啊掏,取出青云书院的玉牌一枚,又取出琅嬛阁某位夫子的任命书一封,轻轻抖开,他指着上头的印章给女人看,一双圆眼睛眨巴眨巴,十成十的真挚,满脸不谙世事的单纯热血,简直就像是在脑门上写了一行“快来利用我”。
“姐姐可听说过青云书院?”
女子掩唇,故作惊讶道:“自然是听说过的,去岁还有商队带来了招生的消息,只是……这与仙盟有什么关系吗?”
“青云书院,院长徐隐微,为仙盟盟主之弟,”贺亭瞳竖起一根手指,一脸的神秘莫测:“此处表面看是一个书院,实际背靠五宗七姓,上有归离剑主教书育人,下有元辰宫少主入学,姐姐您说我们与仙盟是什么关系?”
女人眯眼,随后眸中含泪,可怜兮兮道:“即是如此,那小仙君您可得替妾作主啊!”
贺亭瞳将东西陡然一收,搁在掌中轻拍,一脸同情,温声道:“放心,胖老头不管,我管,仙盟不管,我管,我们青云书院的人最见不得美人落泪,这事我接了。”
少年语气坚定,铿锵有力,阳光下傲首挺胸,俨然根正苗红,正义凛然一枚单纯小仙君。
女人舐唇,连声音都变得更甜润了些:“既如此,劳烦小仙君跟我走一趟了。”
于是贺亭瞳毫无阴霾地跟着她走了,仿佛只跟在狐狸尾巴后面的傻兔子。
*
原小青让人倒提着脚拖了出去。
他仰躺在地上,背下是粗粝的沙石,磨在肉上,有种刮肉般的痛。
白日里的伽陵城是空荡的,苍白的日光有些晃眼,天空被沙土蒙上一层暗黄,沙石落在眼睛里有一种干涩的痛,眼泪不由自主淌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变成两道泥痕。
“早说了,你今日有血光之灾,现在信了没?”少年含笑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原小青转动眼睛,只能看见旁侧一截靴子,衣袍随着对方的行动摇曳,青金石一般的蓝,像鬼市古画上振翅的蝴蝶。
原小青觉得此人多半是在嘲讽他,不想说话,所以闭上了眼睛,扭过头等死。
贺亭瞳眉梢一挑,便不再管他,扭头看向旁侧一直打量他的女人,冲着对方粲然一笑:“姐姐,不知您如何称呼?”
“孟柘枝,”女人抚过鬓边松散的发髻,莞尔一笑:“叫我孟姐姐就好。”
“孟姐姐。”贺亭瞳声音有种粘糊的甜,“昨夜与您夫君何时分别?今晨又是几时发现的尸体?可否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同我描述一遍?”
孟柘枝垂眸,沉思片刻后低声道:“伽陵城中近几日不太平,夫君连续三日宿在书房与人议事,我问询过几回,只依稀听说是银月古会与蜃楼海会的产业发生些许摩擦,昨日夫君白日在家中处理公务,夜里说有故友叙旧,一夜未归……”
泪一滴滴滚落,女人哭泣,“原以为是夫君醉酒未归,可谁知今晨却看见了他的尸首……这让我怎么活啊!”
贺亭瞳低头看向躺在地面装死的原小青,他挥手示意大家停步,转而蹲在少年面前低声询问:“你呢?今晨看到了什么?”
原小青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想说话?你应该还有一个阿姐,她逃跑的速度倒是挺快的。”贺亭瞳低声威胁:“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逃出城,你若是不知道,那我们只能全力通缉她了。”
“……没有人。”原小青睁眼,满是血丝的眼睛里一片视死如归的平静:“我与阿姐进巷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们抢了他身上的灵器去罗刹鬼市卖掉,然后我就被抓了,就这样。”
“没有遗漏?”贺亭瞳问。
“你就是再审问一遍,也只有这样。”原小青咳嗽两声,嘲弄的盯着贺亭瞳:“会主是十二境半仙,以我的修为如何能伤他毫分?”
想了想,他又低低笑出声:“你一个五境修为的小喽啰怎么敢接这样的活计?敢杀十二境半仙的人修为必定在十二境之上,这样的修为放到哪里不是横着走?他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贺亭瞳:“修为高便可以随意杀人么?”
原小青双目赤红,不住喘息:“不然呢?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今日你吃我,明日我吃你,我若是有十二境,就将你们全杀了!”
贺亭瞳:“……”
原小青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孟柘枝一拍手,就有人提着他走了,少年被拖了一路,身下被拖出一长条血痕,最后在贺亭瞳的提醒下被关进了银月古会的牢房里待审。
*
银月古会主营矿脉,灵器,医药,营生俱在城西,而今与之相关的产业俱挂了孝布,乍看半城缟素。
贺亭瞳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进了住宅,宅院内挤挤挨挨都是前来吊唁的人,看见孟柘枝外出一趟带过来个毛头小子,众人眼中神色不明,“夫人,您这是……”
“这位是青云书院的小仙君,是来调查凶手的。”孟柘枝又开始擦眼泪,“叫……”
“我姓贺,”贺亭瞳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那条楠木棺材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将其利落拉开,他俯身看向那具尸首,低声道:“各位前辈唤我一声小贺便好。”
烛火烟尘下,棺木中男人的尸体已经僵硬,脖颈上一道血口,几乎将他整个脑袋割下来。动手之人手段残忍,根本没有给这人任何反应时间,一击毙命。
他垂眸盯着那道破口良久,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脸色渐渐发白,最后像是受不了这血腥场面般反胃似的呕了一下。
孟柘枝赶紧上前将他扶到一边去,满脸犹豫:“贺小仙君,你可还受的住?”
贺亭瞳挥挥手,示意自己还行,他白着一张小脸,求救似的问女人:“孟姐姐,有没有水?”
孟柘枝知道他是在逞强,见状十分体贴的着侍女将他带走,领到后面吐去了。
待那道蓝色的背影离去后,灵堂上一众人面面相觑,有长老看向孟柘枝,迟疑道:“夫人不是去请璇玑道人了吗?这又是上哪儿刨出来个活宝,过来丢人现眼?”
孟柘枝走到棺木边,将尸体被弄乱的衣裳体贴整理妥帖,叹气:“璇玑道人不肯管,这小郎君想还我夫君一个公道,我看他一片赤子之心,就容他来了。”
“虽然年纪小,嫩了点,但毕竟是青云书院的学生。”孟柘枝合上棺木,一双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仙盟既不愿管城中事,那仙盟管不管他们学生的死活?璇玑不去管他养的两个小童,那他管不管上头少爷的死活?”
“让他去查,他说什么你们听就是了。”孟柘枝抱着棺木,轻轻抚过木纹,垂下眼睛,“最好闹他个天翻地覆,我讨不到好,那群贱人如何能安稳度日?”
女人沉默落泪,片刻后,灵堂中,一群人拜服,顿时哭声一片。
*
贺亭瞳被人带到房舍后头喝了壶水,他擦了脸,扭头问身后的侍女,“原小青关在何处?我有话要问他。”
侍女十分乖顺的领着他去了牢房。
原小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同死了一般。
见贺亭瞳过来,他眼珠子转动一下,片刻后,一盏水淋了下来。他被拷问了一上午,失血过头,水落在头上,顾不得是不是羞辱,仰头急切的喝了起来。
直到一盏清水倒光,原小青舔了舔干裂的唇,精神略好了一点,他在地上动了动,倚着墙面坐起来,嘲讽地看着贺亭瞳:“你太蠢了,这样的浑水也敢淌,真不怕死。”
贺亭瞳:“是,你聪明,你关这里等死。”
原小青:“……”
把玩着杯子,贺亭瞳靠近一点,低声商量:“看样子你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是了解了,不然给我讲讲?”
“那你放我出去。”原小青讨价还价。
“最多给你再来一碗水,”贺亭瞳撑头,“爱要不要。”
原小青:“……两碗水,我听说你们中州人身上都有丹药,给我一枚丹药疗伤。”
“我不是中州人,不过……成交。”贺亭瞳将丹药丢水里融了,一杯清水全灌进了原小青嘴里。
一枚丹药入腹,原小青的脸色好看不少。
他目光在贺亭瞳身上打量一圈,忽然邪邪笑了:“你被那个女人坑了。”
贺亭瞳:“哦?”
“告诉你,所有人都知道她男人是被谁杀的。”
“整个伽陵城的十二境以上只有三人,一个今天早晨已经死了,一个是我师父璇玑道人,还有一个在蜃楼里。”少年抬起自己无力的手,眼中闪烁着恶意:“我师父不问世事,你以为那女人抓我是为了泄愤?她只是为了威胁我师父,想让他出手罢了。”
“我师父不愿当别人手中刀,反而是你这个傻蛋撞上来。”
“至于蜃楼的那位……银月古会与蜃楼海会之间的矛盾来由已久,伽陵城的地方就这么大一点,此处多是那些寻宝的旅人,两家商会抢资源,抢人脉,抢地盘,向来有摩擦,视对方为眼中钉。”
“前月蜃楼海会一支进入焚风原开荒的队伍在几尽全军覆没的牺牲下,探出了进入神朝遗迹全新的路线,只是没多久地图便被银月古会劫走。”
“两边不说是世仇,目前也是不死不休了。”
“你既然这么想查案,不如去问问蜃楼主人昨夜他人在何处?”原小青摊手:“兴许人家一高兴就承认了。”
贺亭瞳鼓掌:“好主意。”
然后起身便走。
原小青以为会将人吓到,他看着往外跑的贺亭瞳,扒在牢门上,大惊失色:“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正义小贺(不)
原小青:“伽陵城十二境以上有三个!!”
贺亭瞳算了算:不,其实有六个。
小扶委屈:你干活不叫我。
[八十一]堇生(四)
贺亭瞳大张旗鼓去了蜃楼海会,在说明来意后成功见到了蜃楼主人。
“敢问会长今晨人在何处?”
隔着重重帷幔,少年的声音清亮,像一弯幽咽的泉水从缝隙处淌进来。
“我在何处?”男人靠在椅背上,鹰隼般的眼神从少年的身形上掠过,他支着脑袋邪笑:“自然是在床上颠鸾倒凤,不信你去问问孟柘枝……”
男人一开口便是污言秽语,少年果然愤怒,声音都带了点严肃,“还请前辈慎言!”
“怎么,孟柘枝觉得我杀了她丈夫?”男人一把掀开纱幔,他身形庞大,居高临下盯着厅堂中的少年,讽笑一声:“她有本事便自己来问,差你个毛头小子过来算什么意思?示威?问责?”
男人一步步上前,他看起来三四十岁,一头长发卷曲,眼瞳深绿,像是某种野兽,居高临下盯着贺亭瞳,“中州人,好心劝你一句,最好学着你那仙盟的长辈,什么都别管,看在你师门的份上,不杀你,再来一次,小心本座把你丢进焚风原。”
“滚!”
贺亭瞳被叉了出去,丢在街上。
此时天色已暗,街上行人又多了不少,贺亭瞳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沉着脸在湖边走。
夜风冰凉,他孤身一人,垂头丧气,眼眶都带着微红,瞧着像是被谁欺负紧了。
白日里湖边死了人,此刻并没有谁往这边来,皎皎孤月一轮,映着明净湖水,以及湖水另一侧无垠的沙丘。
他寻了处角落坐着,垂头丧气。
毕竟是顺风顺水长大的中州人,看上去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头,想必是被长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单纯,愚蠢,毫不设防。
好杀。
漆黑的阴影在地面延伸,扩张,沿着墙根拉成一条长线,似沙蛇般蜿蜒,冲至无知无觉的少年身后,骤然凝成一个人形,扬起长刀——
要速度足够快,才能在刀锋离开后血液再迸溅出来,那时喉管气管俱碎,少年只能像一尾翻动的鱼,无声的颤动着,挤出身体里每一滴血。
风起,湖面泛起涟漪,贺亭瞳垂眸,瞧着有些忧郁,他背后长刀骤落,刀锋吻上脖颈的刹那,一道白练似的银光从旁侧猛然袭来,携风雷之势凶悍地撞上刀尖,只听得嘭一声响,长刀顿时破碎为齑粉!
似有炸雷落在耳边,贺亭瞳整个脑袋都木了,他浑身一僵,不待动作,一道声音率先响起:“低头!”
贺亭瞳当即朝前一扑,飞扬的发带被剑气割裂,他趴在地上啃了口沙子,扭头的瞬间,看见一道极快的身影朝着他扑来,如赫赫风雷,直接将他身后的黑影一脚踹飞。
两道人影缠斗在一处,刀剑相击,电光火石间,银白的剑身骤然扭转,游蛇般缠上长刀,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捅穿杀手的咽喉,片刻后,是滴滴答答的水声,一具干瘪的尸体倒在地上,扭曲的脸上犹带惊惧之色,喉间破了枚大洞,很快流干了血。
贺亭瞳看起来像是吓傻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那青年提着剑在尸体上搜来搜去,最后掏出枚坠子,坠子是一枚银色弯月。
摩挲两下后,他提着坠子过来,蹲在贺亭瞳身前晃了晃,语气温和:“看清楚,这是银月古会的信物,那人是银月古会派出来的人,打算杀了你嫁祸给蜃楼海会,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莫要给人当枪使了。”
贺亭瞳眨眼,瞧着很是单纯无辜:“您是?”
蒙面的布巾拉下,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美人脸,青年嘴角轻勾,眼尾微垂,瞧着一副好脾气的温吞模样,他俯身盯着贺亭瞳,语气略带无奈:“怎么?不记得我了?两年前我们还在青云书院见过呢,后面小雨时不时对着我怀念两下,搞的我惦记你很久了,一直等着你从书院毕业好挖到我青阳宫。”
“说起来两年前我还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现在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可是书院里学业太重,将你给学傻了?”
“唔……果然不能与我二叔呆太久,虽说我二叔心善,喜欢讲些之乎者也,天下大同的大道理,但你若是要行走四方,这些鬼玩意可不能全信,命只有一条,世上坏人可是很多的。”
“要知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我盯你一整天了,明明昨天还挺警惕,知道呆在屋子里不出门,怎么今天就犯傻了?”
“是觉得那个女人长的美吗?还是觉得她可怜?我跟你说哦,她给她夫君下毒,想杀人很久了,只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才便宜了别人。”
……
贺亭瞳嘴唇微张,眼见青年滔滔不绝,大有通宵慢聊的意思,他只得爬起来抓住对方的胳膊,打断道:“景……景明君?”
徐静真止住话头,面露微笑,一脸温柔:“终于想起我了?明年择师有没有什么想法呀?是不是想跟着秦檀进剑宗?偷偷告诉你,上玄境那边待遇很不好,里头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闷葫芦,寡言少语,十分无趣。”
“我觉得你挺活泼的,不然进青阳宫吧?小雨如今独当一面,但喜欢独来独往,与其他人的配合不太好,你要是过来与他同事,想必能默契不少,锦上添花,大有可为。”
贺亭瞳连连点头,他指着旁边逐渐靠近的火光,低声道:“景明君,有很多人过来了!”
方才打斗的动静略大,也有可能是银月古会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巷子外传来了闹腾的人声,徐静真将贺亭瞳一拉,拍拍他衣裳上的灰,轻声道:“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于是贺亭瞳让他单手拖着,转瞬离开了原处。
*
扶风焉靠在阴影里,看着被带走的贺亭瞳,以及一窝蜂冲到湖边扑了个空的银月古会众人,他收了剑,又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皱巴巴的灵笺,嘴角微垂,不太高兴。
这是贺亭瞳离开时留的。
上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蛰伏。”
他不喜欢与贺亭瞳分离,虽然只是分开这么一小会儿。不过谁让他不争气,总是心猿意马,干不了正事。兜头拢住脑袋,扶风焉满心焦躁的离开前,看了一眼泪湖。
明月高悬,水面(A他娘f)平静,银白一轮明月,月精坠落,淌入湖中,升腾起蓝白灵气,与天交接。
无数密密麻麻的娟秀仙篆在空中半浮,形成一面宽广无垠的“城墙”,将沙丘那头暴虐的灵力抵挡。
沙丘那头,是熟悉的,与他同源的灵力,但驳杂,狂躁,裹挟着漫天沙尘,兵杀之气,还有森森鬼气,浩浩荡荡冲向那股水般的灵力,两股伟力纠缠,将空间都搅碎。
只是月华的补充终究有限,泪湖一直在被消耗,沙丘这头也能看见枉死之人的怨气,堆在湖水附近的几个沙丘里,侵蚀着至纯至净的阵法。
过不了多少年,这泊湖便会干涸。
那股狂躁的灵力会由北往南,涤荡而去,将世间一切焚毁。
得抽个时间过来补阵或者将那道不平怨气给毁掉。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扶风焉收回了目光,脚步轻轻,循着贺亭瞳离开的方向去了。
大概是怕引人注意,徐静真如今住的地方十分偏僻。
只见一排狭小低矮的房舍,灰扑扑的,门窗紧闭。此处离水源处很远,离沙丘却极近,空气中除却干燥的沙尘味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尸气。
没有灯,全靠着天上的月光照明。
“我一月前追击逃犯至此,却发现伽陵城中实在乱的厉害,便留在此处打算再观察观察。”徐静真将自己的脸重新挡住,“半月前收到秦檀的灵讯,知道你被分来了此处,他让我若有时间多照看照看你。”
贺亭瞳眉梢一动,低声问:“不知剑主近况如何?他几月前离开书院,此后了无音讯,我很是担心。”
“他呀,如今被绊在了寒……”徐静真话音一顿,转而又换了个语气接上,“还成,只是比较忙而已,待我此番历练结束,自会过去帮他,你若是入仙盟,我兴许能帮你给他带两句话。”
见贺亭瞳面露迟疑,徐静真也不逼他,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没关系,慢点想,还有几个月呢。”
徐静真走到一处低矮门前,先是轻轻敲了敲,咚咚的敲门声在静谧的夜里十分清脆,片刻后,贺亭瞳听见了一声极其虚弱的低咳。
有虚浮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靠近,徐静真侧身在旁边同他耳语:“我在来的路上救了一个人,如今与他暂住,他并不知晓我身份,你说你是我远亲的表弟就行。”
贺亭瞳点头应下。
随后,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露出几根苍白如雪的手指,然后是披着外袍,松散着长发的羸弱青年,他扶着门板,气息不畅,生的实在单薄,微微躬着腰,站不直一般,瞧着像是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一抬头眼下青黑,脸颊凹陷,唇瓣淡的没有一丝血色,鸦羽般的眼睫低垂,先是愣愣看着徐静真,而后又望向他身侧的贺亭瞳,半晌,唇角紧抿,柔声问:“阿真,这位是?”
贺亭瞳眼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如同遇到猛兽的动物,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防备地绷紧身体。
他五指死死扣进肉里,盯着对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快速调整心情,强行让自己放松,随后扯出一道阳光灿烂傻白甜的笑容,抬手作揖,躬身一拜,爽朗道:“大哥哥好,我是真真哥的弟弟,贺亭瞳,今夜叨扰了。”
“贺、亭、瞳?”青年像是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的意思,而后掩唇低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般,浑身蜷缩,徐静真立刻上前,扶着人轻轻拍背。
待气息平稳后,青年还以一礼,温雅道:“小贺仙君你好,在下,舟堇生。”
————作者有话说————
扶扶:可恶,我要加戏!
瞳瞳:真真哥!
真真哥:话唠中
舟堇生:吐血中
啊,终于写出来了,软软
[八十二]堇生(五)
舟堇生。
无歧路道主,十四境鬼修,穷凶极恶,泯灭人性,心狠手辣,阴晴不定,大约生活不愉快,脑子有病,常杀人,灭门,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最喜引人入邪道,就比如相里氏那两个总上当的倒霉鬼,亦或是第五次重来时压力过大,半疯后一脚踏入邪道的贺亭瞳。
某种意义上来讲,舟堇生曾是贺亭瞳的老东家。虽然贺亭瞳很快就因为优柔寡断,干不了杀人放火的任务被他宰了。
无歧路信奉纵乐,无拘,随心所欲,提倡与灵海恶孽共生,门人大多有病,灵识不稳,恶孽缠身,修为极高,但也极容易恶堕成不仙不魔不鬼的玩意。
灵识一旦晦暗,最后只会肉身崩溃,识海心域扩张成一团无识乱灵,四处游走,祸害苍生。
所以无歧路一向被称作是阴沟里的老鼠,吸纳一些理念为世俗不容的疯子,内部并不团结,一直东躲西藏,躲避仙盟追缴。
直至舟堇生的出现……他几乎算是横空出世,无人知他师承,晓他来路,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先是杀了无歧路旧道主,收拢邪修,很快将这股子势力发扬壮大,而后雾花境一战,灭门屠宗,相里氏从七姓中抹除,无歧路从此恶名远扬。
不过这是数年后的事了,而今寒山境不破,仙盟盟主犹在,有一个十五境的盟主在上头压着,什么魑魅魍魉都得暂时蛰伏。
虽然想过迟早会撞上无歧路,但贺亭瞳没想到这么快就同这厮打了个照面,更没想到的是,徐静真和舟堇生这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认识。
并且关系亲密。
贺亭瞳看向徐静真,又看向正趴在对方肩头咳嗽的喘不上气的病弱青年,他强忍住满肚子的疑问,小跑上前,帮忙将人搀住了。
“真真哥,我们快进去,这里风沙重,这位哥哥还是不要在外面久呆,肺腑受不住。”
舟堇生的手指很白,很冰,但依旧有人的脉搏与体温,虽然羸弱,却还是活的。
徐静真去关门,贺亭瞳则将人半托着,扶进去,刚过了院门,便被人轻轻一推,却是那看起来咳的快死的青年自个儿扶着桌子坐下了。
“多……多谢。”舟堇生咳嗽,唇瓣溢出嫣红。
贺亭瞳坐在他对面,撑着头笑:“不谢,你是真真哥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青年垂眸不答,只一味咳嗽。
大门嘎吱一声关上,是徐静真走进来,他点了灯,望着舟堇生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难得有几分严肃:“你是不是一直没有休息?”
舟堇生半撑着桌面,有些不敢同人对视,他小声道:“我担心你,所以睡不着。”
徐静真语气难得染上点怒意:“你不要命了?”
舟堇生轻笑,“我的寿数就这么短,少眠多看,对我来说是好事。”
然后贺亭瞳看着徐静真从兜里掏出枚金灿灿的极品养元丹,用小刀刮了层丹沫,和水冲开,将碗抵在对方唇畔,强硬道:“喝掉。”
舟堇生笑着摇头:“你知道的,这对我无用。”
但对上徐静真的眼神,他还是服软,张口一点点将丹水咽下去。
舟堇生看起来像是凡人之躯,周身没有一丁点灵力波动,那一点点丹药碎末就足以让他晕丹,咳嗽虽然停了,但人也半昏不昏的,蔫蔫靠在徐静真肩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贺亭瞳欲言又止,却见徐静真抬手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看着他将人横抱起来,放在床上,又盖了层袍子,这才回到桌子边上,又在床边布了隔音咒。
床榻看起来灰扑扑,实际上应是灵玉伪装,床垫,被褥,都不似凡品,不过上头盖了层麻布,显得朴素异常。
贺亭瞳:“……”少盟主啊少盟主,你知不知道床上躺着的是谁啊?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吃了苍蝇似的?”徐静真倒水喝,抬眼将人瞅着,忽然莞尔一笑,低声道:“你想问就问,吞吞吐吐做什么?”
贺亭瞳略微斟酌一下,低声道:“这位舟公子可是……您的道侣?”
徐静真忽然呛咳一下,耳垂发红,他狼狈地擦嘴,矢口否认:“小孩子不要乱讲话,我修无情道,断不会与人动心,与阿堇之间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只是故交挚友。”
贺亭瞳:“故交?挚友?”
见徐静真点头,他一下子趴在桌上,脑袋磕在桌面发出咚一声响,不过更响的是他心里的哀嚎——
完了。
这俩现在不是一对,之后也是一对。
“阿堇少时曾当过我的随侍,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定居花州,我与他被迫分离多年,前月追查邪修至此,竟意外与他重逢……可他不记得我了。”
“无所谓,我们分别的日子已经比少时在一处的日子还长了,他忘记我实属正常。”
“只是如今才知道他过的不好,前些年族中受贼人所害,满门覆灭,他根基受创,四处逃亡,而今更是……命不久矣。”
徐静真的语气低落下来,沉重的像压了块石头,“我观他面相,仅有三月可活了。”
屋子里仅有的一方床榻上,听不见声音的舟堇生静静蜷缩着,他其实有一副高骨架,眉眼疏朗,只是人太瘦了,瘦的脱了型,薄如纸片,松散的长发落了满床,上头夹杂着丝丝银白。
颓意已现,病弱垂死之象。
徐静真单手撑头,他道:“生死轮回本是常事,我不该留他,只是他家仇未报,病骨支离,实在可怜,听闻神朝遗迹内有续命塑身之法,我方才留在此处,想替他一寻。”
“若是三月内找不到,那便是他命该如此,我不强求。”
烛火幽微,贺亭瞳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的青年。
徐静真,出身玉州徐氏,父亲是仙盟盟主,母亲是傅氏仙子,这世上若是将天之骄子分等级,他也属于最顶级的那一类。顶级的家世,顶级的根骨,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与极稳定的心性。
徐氏大公子,仙盟少主,家世显赫,年少成名,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不骄矜,不倨傲,不得意,平常世家子弟会有的陋习一样都不沾,早早入仙盟,从最小的仙吏做起,一路干到青阳殿主,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他的成长流程,基本属于世家有出息孩子的标准典范,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温柔良善,不沾半点尘埃。
除了话多些,基本没有缺点。
贺亭瞳静静回想。
从前那十几世里,以他的身份完全接触不到徐静真。
不过那时的苏昙身为剑宗执掌,在仙盟里干活,常与其打交道。
贺亭瞳记得苏昙常寻自己吐槽,“盟主好冷漠哦,又冷又闷,都不会笑的,冰坨子工作狂一样。”
只言片语,与现在的人似有天差地别。
而那样的景明君,死在他成为仙盟盟主的第三年。
仙盟对外称之为救碧云川,与无歧路邪道战至力竭,同归于尽。
参与了那场大战的苏昙偷偷同他说,盟主是识海凋敝,自尽而亡,尸身葬于恒天之山。
很巧,后来谢玄霄成了盟主,组织仙盟千家围剿无歧路邪修,舟堇生也死在了恒天之山。
贺亭瞳有些想掏出小本本记笔记了。
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徐静真挠头,一脚踩在板凳上,胳膊半撑着膝盖,这姿势实在有些狂放不羁。
见贺亭瞳盯他,徐静真默默将脚放下来,重新坐的端正,他提醒道:“人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要学我。”
贺亭瞳:“……嗯。”
见他坐姿端正又乖巧,于是徐静真又开心起来,青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开始同他讲解伽陵城中的势力分布——八卦。
“据我所知,孟柘枝早年与蜃楼主人郎情妾意,不知为何后来又与银月古会会长结为道侣。可能是夺妻之恨,这两家日常就有不少摩擦,本来他们就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黑市,赌场,拍卖行,暗地里两边手下经常围斗。”
“今夜杀你的那人是银月古会的长老,修为七境,孟柘枝本想将你杀了嫁祸给蜃楼,不过如今你没死,他们应该会投鼠忌器,不敢再犯。”
“另外仙盟有自己的立场,凡事不要贸然行动,珠玑道人他不做的事,你也不要做。就算要干,也不要用仙盟与书院的名头干,容易掰扯出许多是非。”
“就比如你想救那个小贼,直接趁着夜黑风高将人一劫就行了,若有人问你是谁,你只需编个名头,比如……”
徐静真思考。
贺亭瞳补充:“无歧路?”
徐静真眼前一亮,他拊掌轻笑:“这个好!反正都是群丧尽天良脑子有病的邪修,他们什么都做,多干两件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实属正常。”
“往后做事,只需报无歧路的名头就好。”
贺亭瞳拱手一拜:“好主意,学生受教了。”
床榻上,熟睡的舟堇生忽然翻动,将盖在身上的衣裳,往上拉了一点,挡住了耳朵。
————作者有话说————
小贺:无情道很难修的。
真真哥:确实很难呜呜呜呜
舟某某:是吗?反正你杀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手抖。
真真哥和舟某某,一款杀妻(夫)证道,这俩纯恨系
天真善良话唠叨叨叨X阴暗男鬼变态神经病
[八十三]堇生(六)
仙盟驻点的大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珠玑道人门都没开,听见孟柘枝在外面哭诉贺亭瞳杀人放火,青云书院教学不严,只求给个说法。
珠玑道人隔着门道:“青云书院的学生和我仙盟有什么关系?”
孟柘枝:“……”
珠玑道人:“入仙盟需经过三劫三试,他一样未过,怎么能算我仙盟仙官?不过是个过来打杂的,你偏听偏信上了当,反倒怪我?”
“况且贫道如今正在闭关了,闭关修炼,不便待客,孟仙子请回吧。”
孟柘枝咬牙切齿,“既然如此,就莫怪晚辈心狠手辣,动手剔除毒瘤了。”
珠玑道人的声音从门板后飘出来:“孟仙子高义!您随意。”
孟柘枝愤恨离去。
伽陵城满城明灯,银月古会的人提着武器来来去去,举着贺亭瞳的画像四处张贴,一家一户的搜查,动静颇大。
贺亭瞳跟在徐静真身后,两人蒙面,一身漆黑,身上装了一兜子生铁所铸的鬼面,藏身在银月古会主宅附近。
堂前白布翻卷,宅子里却很安静,除却几个守灵烧纸的,其余人倒像是都散出去了。
大风起,尘土飞扬,地上的纸钱也跟着滴溜溜打转,堂前灯笼白惨惨,整个屋子看起来阴森森的,透着股鬼气。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送你回青云书院。”徐静真把玩着那枚粗制滥造的无歧路信物,时间紧迫,这是他凭借记忆硬生生用灵力捏出来的,粗看像那么回事,细看眼歪嘴斜。
将铁片抛给贺亭瞳,徐静真撑住自己的腰身扭了扭,浑身上下的骨节劈啪作响,他一手扶住墙壁,一手搭在眉骨上,盯着宅院看了两眼,语气悠扬:“怎么带我来这?这是气不过想报复一下?打算怎么做?烧了他们的宅院,还是掀了死人棺材板?或者是你打算在人前揭发他的死法?提前说好,我只给你放风,不帮你做坏事哦。”
“最多最多,在你被围攻的时候带你逃跑。”
“那实在是太好了,景明君,有您相助我定能全身而退!”贺亭瞳扭头竖起大拇指,话音一落,已然沿着阴影猛地窜出去,向来稳重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兴奋,“我要在他们会长棺材板上写个惨字,再嫁祸给无歧路,让他们狗咬狗。”
徐静真:“……”
他没想到贺亭瞳真敢上,叫停的声音在喉间转了个弯儿又咽下去,眉梢微抬,遮掩气机,缓步跟上。
毕竟是他自己提出要带贺亭瞳出来玩的。当然,最主要还是破房子里只有一张床,舟堇生躺了,他总不好让贺亭瞳跟着躺旁边,若是单在桌边坐上一夜,只怕有欺负小孩的嫌疑,只好带着人出来放风。
青阳殿里向来有老带新的规矩,他如今时间尚够,这两日帮着贺亭瞳扫除些麻烦,让他之后好过些,也算应了对秦檀说的那句“照看”。
灵堂内烛火正旺,守灵人修为不高,贺亭瞳数张昏睡符足以解决。
一把拉开棺椁,贺亭瞳取出长剑,在棺木上雕了个冤字。
徐静真站在旁侧指点:“不是要写个惨字么?”
贺亭瞳头也不抬:“这位老兄死的够惨了,死后还不得安生,我觉得冤更合适。”
徐静真淡淡暼那尸体一眼,只一眼,他神色忽变,一把压住贺亭瞳的小臂,“等等。”
贺亭瞳抬头,目光略带困惑,不解道:“景明君,怎么了?”
徐静真蹙眉,压低声音道:“他怎么……气机未散?”
气机未散,那说明还未死绝。
贺亭瞳摸着下巴,伸长脖子去看棺椁里的尸体,他人菜胆大,直接将那尸体搬出来检查,动作间尸体的脑袋转了个弯,前脸和后脑掉了个头,徐静真眼皮一跳,伸手稳稳托住了。
贺亭瞳一边喊着罪过罪过,将脑袋转回去,一边又重新搜查了两遍,而后困惑道:“确实死绝了,我白日里也检查了一遍,怎么会还存有气机呢?”
徐静真毕竟在青云书院当了几年夫子,给学生解惑几乎成了下意识的动作,当即耐心解释:“修士存识于灵台,存灵气于丹台,他人已死,按理应当灵识与灵力俱消,但我观其气海,灵识却并未完全消散,似还存了一魂一魄在体内,实在有违常理。”
贺亭瞳抬头,双眼亮晶晶,一脸求知若渴:“这是为何?”
“你退后一点,没让你退到门口,七步就行。”
“哦。”
徐静真凝神,曲指落在尸身眉心,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抵住尸身眉心一按,只见灵光大绽,猛然间棺材内冰凉僵硬的尸体浑身震颤,怒目圆睁,从断裂的脖颈间发出沙哑凄厉的嘶吼咆哮声,竟是猛然跳了起来!
在贺亭瞳诈尸了的惊叫声中,徐静真二话不说,一掌按住尸身头颅,将其狠狠掼了下去,在头骨和木板撞动的声响中棺木轰然碎裂,鬼气森森,一股阴湿诡谲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灵堂。
男人残破的尸身掉在地上,他的脑袋彻底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肉连接,脑袋挂在脖子上,口舌大张,五指成爪,凶狠地抓向两人。
徐静真挡在贺亭瞳身前,带着他避开攻击,耐心解释:“莫怕,不是诈尸,邪道有一种摄魂秘术,可以将人死后未散的残魂压制在尸身内,供人驱策使用,这具尸体应是被人做成了阴傀。”
“我以灵力探他识海,他暂时受激反应罢了,一个时辰后那点子灵力消散,他也就不动了。”
贺亭瞳:“……”
“说来也怪,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什么时候伽陵城里潜入鬼修了?”徐静真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鬼修好可怕。”贺亭瞳应和,将鬼之一字咬的特别重。
“你怕鬼?”徐静真忽然向贺亭瞳望去,眼中透着一点笑意。
贺亭瞳:“略怕。”主要怕某只姓舟的恶鬼。
那尸身力大无比,就算死了身上的灵力仍在,只是大约是视野受限,抱着自己的棺材摔来摔去,将灵堂砸的一片狼藉。
徐静真轻巧避开袭击,笑道:“这十二境的躯壳到底还是有些能耐,不过银月古会会长夷风是个器修,并不善战,你要不要试一下?”
贺亭瞳不解:“试什么?”
徐静真却已然蹿到了房梁上坐着,他半蹲在上头,指了指那具可怖的尸首,又指了指外头,笑道:“这边动静大,最多一盏茶就会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搞事,你若不想被人发现,就用尽你最大的能力将他制服。”
“嗯,你修为五境,虽不算太高,但这阴傀连脑袋都快掉了,难辨方向,你也不算吃亏。”
“不知贺小友你剑术如何?秦檀平日怎么教你的,快快快,用来让我看看。”
徐静真语气隐隐透着股兴奋。
贺亭瞳:“………”
尸身挥舞着双手在地上乱刨,手指甲不长,但力气实在太大,地上青砖一按便是五个指印,贺亭瞳无奈抽出了长剑,他先是一手一个,将那被他弄晕的守灵人丢出门外,侧身闪避,一剑斩断棺材板,又一剑削断灵位,纷飞木屑中,狠狠撞上尸身手掌。
剑身发颤,生铁对上肉掌,竟发出让人牙酸的碎铁声,只一瞬间,贺亭瞳便被弹飞数米,他在空中生生扭转身形,一把扯过灵幡,深吸一口气,在尸身骤然扑腾过来时,揪着布帛借力一荡!
便如同吊在驴鼻子前的萝卜,贺亭瞳荡来晃去,将房梁上的布织垂落,在追逐间乱作一团,将中间吊着脑袋的尸体层层缠绕。
“来人了。”徐静真提醒。
贺亭瞳猛地一拽,四散的布帛顿时抽紧,将那尸身严严实实裹住,吊在半空,只是布帛终究是布,只需对方挣动两下,那布帛便发出呲啦呲啦的碎裂声。
“不错不错,脑子动的还是很快,知道自己力气不够,正面打不了,改用困的,你若在我队中,定要奖你一朵小红花。”徐静真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还不忘一掌碎掉尸身丹台,灵脉枯竭后,那具阴傀便没了动力,慢悠悠垂下四肢。
大门被人撞上,外头是轰轰烈烈的叫嚷声,大喊着遇袭,支援,间或夹杂几句脏话。灵堂内,烛火倒地,舔上白幡,徐静真将脱力后不住喘息的贺亭瞳一拉,“走了!”
“走后门,那边人少!”贺亭瞳从兜里丢出那枚粗制滥造的生铁鬼面印信,扔在烧纸的火盆里,而后拉起黑布蒙面,带着徐静真从后门冲出去。
此时灵堂还未被完全包围,他二人冲出去时正撞上一列带着武器的会众,只一个照面,什么刀枪剑戟,风雷火水全部丢上来了。
徐静真并未拔剑,袖手一拂,护腕忽地散开,一团如烟如雾的淡青色缎子骤然散开,卷着所有人一丢,瞬间清开一条路。
“往哪儿走?”徐静真问:“你熟你来指路。”
贺亭瞳:“过长廊右转左转穿庭院过监牢翻墙破阵。”
徐静真:“好。”
两人速度极快,几乎化作夜风中的一道墨影,转瞬冲出重围,引着一众追杀冲到后院,然后就撞见了另外两枚小贼。
原小青一瘸一拐,大约是刚从牢里逃出来,脚上镣铐还挂着,正让他姐搀扶着艰难挪动,撞见匆匆而来的贺亭瞳,以及他们身后气势汹汹的追兵,那两姐弟瞳孔一震。
“景明君可否捎带他们一程?”贺亭瞳问。
“你倒是心善,那贼小子先是暗算你,而后又出言不逊,你还记得捞他一把。”伸手拍拍贺亭瞳的肩,徐静真百忙之中感叹:“不愧是我们书院出来的好学生。”
“不带走他俩就是个死,上天有好生之德。”贺亭瞳转身看向追逐而来的几个修士,抬手,丢出三张仙篆,烈火轰然爆裂,挡住人群,“我送他进来的,就带他出去。”
“行吧,看在我与秦檀相熟的份上,今夜为你驱使。”徐静真躬身,袖手一抽,那缎带如蛇一般直接缠住完全惊呆了的两人,在少年的惊叫声中,一抛一甩一踹,三个小家伙俱被他丢出宅院。
一拖三,徐静真拔腿狂奔,发挥了青云天榜第二的高超逃命水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孟柘枝得到消息匆匆而来,她沉着脸听着手下汇报,一路穿过大门,行至灵堂。
抬眼一看,只见灵堂大门洞开,宅院里的火已经扑灭了,但空气里依旧能够闻到焦糊味儿,门窗破败,房顶也塌了个大洞,灵堂的横梁上,本该躺在棺木之中的尸身此刻吊在半空中,那枚险些身首分离的脑袋垂着,正和着脚尖一同晃动。
棺材已经炸了,满地碎屑中可看见半枚棺盖,上书一个偌大的“冤”字。
庭院里人来人往,盯着这惨状,不少人窃窃私语。
“听说会主诈尸了,有人看见他动了。”
“头都掉了还能动?”
……
“莫非当真有冤情?”
……
孟柘枝深吸一口气,扭头冷冷看向旁侧战战兢兢的手下,沉声道:“你们都是饭桶吗?连守宅都不会了?谁干的?”
“夫……夫人,”有手下奉上一枚生铁鬼面印,“这是在火盆中寻到的,应是凶手留下来的。”
孟柘枝接来一看,脸色骤变:“无歧路?”
将那枚生铁捏在掌心,她仰头看着丈夫凄惨的尸身,忽然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
耳边手下汇报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茫茫水雾,有种听不真切的虚幻感。
“夫人,那贼人大约有两个,一个用符,一个用了条缎子……看不清什么路数。”
“不用查了,撤回来。”孟柘枝脸色苍白,颤声道:“全都撤回来,去清理灵堂,至于夫君……天亮后便下葬吧。”
一众手下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都听命行事,各自散了。
月上中天。
贺亭瞳靠在一处隐蔽墙角疯狂喘息,他身侧原氏姐弟鹌鹑般缩着,警惕盯着旁侧正将缎带重新缠回手腕的徐静真。
“多谢两位仙君相救。”原小竹忽地跪下,重重一叩首,“今日若非两位,我与幼弟必然死无葬身之处。”
徐静真摆摆手,不在意道:“他让救的,要谢去谢他。”
原小青眼睛微抬,看着旁侧黑衣人扯下黑布,露出那张清隽的脸,贺亭瞳扬眉,大约是逃命后的兴奋,一双眼睛亮亮的,格外神采飞扬。
“顺路而已,念你们二人年纪尚小,救你们一命,往后莫要做些杀人放火的事,最近风头大,寻个地方避避去吧。”
原小青瞪眼:“……怎么是你!”
贺亭瞳摊手:“怎么不能是我?”
眼见弟弟要与救命恩人吵起来,原小竹一掌拍下,把人给按到地里,少女低垂了头,语气郑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为仙君驱策。”
原小青脑袋动了动,终究抵不过阿姐的臂力,他将头低下去,跟着重复道:“愿为仙君驱策。”
见原小竹态度强硬,贺亭瞳扭头对徐静真低声道:“他二人自幼长在伽陵城,兴许可以问问他们,神朝秘境如何去,或者,有没有推荐的引路人。”
神朝秘境四个字一出,兄妹两人齐齐变色。
“两位仙君是要入秘境?”原小竹仰头问道。
“他不去,我去。”徐静真依旧蒙着脸,他生的一双温柔和气毫无锋芒的眼睛,半蹲下来与少女对视,“我友人命不久矣,此去是为他寻续命灵药,你们既然对伽陵城熟悉,不如告诉我,哪里能寻到引路人,或是秘境路线地图?如若提供,在下感激不尽。”
少女撑在地上的胳膊轻微颤抖,良久,她垂下眼睑,低声道:“入秘境者,九死一生,需过焚风原,虹渊,葬神山,全程二十一日。焚风原有空间隙,虹渊有旧朝恶鬼,葬神山有那暴君的乱灵团,凡碰到一样,都是必死无疑。”
徐静真眼神微动。
原小竹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何等友人,值得您弃生死于不顾?”
“生死之交,自然是舍身忘死也要救的人。”徐静真轻笑一声,而后正色道:“你对遗迹路线很熟?”
“家母曾是伽陵城中最厉害的引路人,”原小竹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又转为坚定,“我有遗迹地图,可为仙君引路。”
原小青猛地窜起来,惊叫道:“阿姐!”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原小竹额头俱是冷汗,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珠,满眼是倔犟,开价道:“五千灵珠,这是底价,仙君若是能给我五千灵珠,我即刻准备东西,带您入遗迹。”
五千灵珠,足够普通人舒舒服服活上十八辈子。
五千灵珠,足够阿婆和弟弟还清债务,永远的离开伽陵城,去往中州。
这个价着实不贵,毕竟神朝遗迹内的东西,只要拿出来稍微倒卖一下便是无价之宝,而今的引路人稀少,俱被蜃楼和银月古会养着,出行一次的价格一万到十万灵珠不止,且只是引路,不保证活着出来。
商会可谓暴利。
只是依旧有人为着虚无缥缈的神器,灵物,功法前赴后继,渴望得到传说中源自上古帝君的传承。
可前段时间遗迹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进去的几批队伍中没一队活着出来,最近数月,只有一队人马辟开了新路,蜃楼与银月古会还因为地图斗了起来,死伤者众。
都说焚风原的空间隙更扭曲了,加之夏季炎热,近两月来无人敢越过泪湖以北。她去带路,不管怎么说,都是搏命。
徐静真静静打量少女良久,点头应下。
“我给你八千灵珠,你去备好出行所需事宜。”徐静真从怀中摸了摸,取出一枚宝石扣子丢给她,“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原小竹捧着那枚花枝缠绕的衣扣,重重握住:“十日,十日我可以准备好所有东西。”
“行。”徐静真起身,“十日后辰时你在遗迹入口处等我。”
原小竹得令,拉扯着一脸震惊,眼眶发红的原小青快步走了。
贺亭瞳看着徐静真轻飘飘丢出八千灵珠,没忍住摸了摸自己扁扁的口袋。
不愧是九州第一世家,果真豪横。
夜里街头吵闹,徐静真看了眼天色,现在确实还早。
“行了,我还有十日时间,这十日你还想做什么,可以尽管提。”双手环胸,徐静真微抬起了下巴:“十天之后,我可罩不了你了,趁现在,有什么愿望赶紧告诉我。”
贺亭瞳很想说要不然你现在去把舟堇生杀了吧,不过这话一出口,他绝对要挨上一顿打。所以只能继续挂着那张傻白甜一般的笑,指了指伽陵城中心:“我想去蜃楼,再去罗刹鬼市。”
徐静真:“做什么?”
贺亭瞳:“杀人放火打架找茬?”
徐静真没忍住竖起大拇指:“有志气,专给我找麻烦。”
贺亭瞳笑容略带腼腆:“有真真哥罩我,小弟胆子自然会大上那么一点。”
至少三家商会,先去探个虚实才算物尽其用呀。
————作者有话说————
真真哥:你把我当牛马
小贺:哪有的事[奶茶]
墙角的小扶:我也想一起搞事哦
[八十四]堇生(七)
“蜃楼主人乌曼,修为十二境,曾是荼靡州墨氏门中客卿,五十年前杀师伤主,叛出宗门,一路逃亡来到伽陵城中久住,而后改头换面创造蜃楼海市,他财力雄厚,为三家商会之首。”徐静真领着贺亭瞳站在楼高处,向下指指点点,“此人是刀修,手下门人有两位七境,打手众多,不好处理,劝你暂时不要往他身上动歪脑筋。”
贺亭瞳顿时了然:“他有靠山?”
徐静真点头:“私下为相里氏做事,凡自神朝遗迹内搜罗来的丹药仙器率先运往星州,供给相里氏门内中人,算是相里氏在伽陵城豢养的暗子。墨氏再恨,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倒是听说暗杀过数次,只是乌曼狡诈,他们次次损兵折将,久而久之也就忍了。”
世家势力并非等同,如今九州七姓,以玉州徐氏为首,毕竟掌管仙盟,又与上玄境剑宗关联颇深,其次元辰宫谢氏,而后是星洲相里氏,碧云川药宗白氏,以联姻出名的傅氏,在之后才是周、墨两姓,虽是一州之主,但他们不在五宗之列,又不似傅氏左右逢源,姻亲遍地,遇到更强的,只得忍了。
“伽陵城是神朝遗迹的唯一入口,仙盟本想收回封存,奈何每每派人过来,这几家商会便要暗中使手段,不得安生,仙盟里吵了几百遍,又不好直接撕破脸,只得这么般半死不活的过着。”徐静真神色中难得冒出点无奈:“城中各家眼线甚多,我来的匆忙,不便在这边显露行迹,容易惹人猜忌。”
贺亭瞳表示理解。
“至于罗刹鬼市主人,此人从不露面,只往手下掌柜那边下发命令,只做些典当,拍卖,中间人的行当。”徐静指了指南边那栋白玉色的小楼,“不过此地你要少入。”
贺亭瞳:“鱼龙混杂?坏人太多?听说里头不少杀手。”
徐静真摇摇头:“那楼是枚天级神器,为神机鬼手所制,落地为楼,其中分作二十四重街市,首尾相接,空间扭曲,亦是顶级的困阵。”
神机鬼手公仪嘉,是千年前机关炼器的大家宗师,他并无师承,也没能留下传承,在世时制出数件神器,不过最出名的作品还是九曜山那悬浮于苍穹的三十三天宫。
修完天宫之后,就此音讯全无,有说他死了的,也有说他悟道飞升的。
“此楼认主。”徐静真以一种吓小孩的语气提醒道:“入楼便等同于羊入虎口,万一某一日楼主人突发奇想将其收回,以那小白楼的品级,便是十三境也难以脱身而出,届时困在其中,永不得出,只能任人鱼肉了。”
贺亭瞳眉梢微动,转而问道:“既是神器,想必此物定然是坚不可摧吧?”
“那是自然。”徐静真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我没试过,你往后可以试试。”
贺亭瞳眉峰微蹙,有些恍然。
从前十几世里他都在寒山境,那一战打了一整年,等他们对付完魔族的时候,伽陵城已经是座死城了,贺亭瞳曾在书楼翻过卷宗,别说什么银月古会,蜃楼海市,罗刹鬼市,全城六万人,只活下来一个无情道大成的徐静真,还有一个鬼修舟堇生。
明面上的那枚卷宗上记载简略:“麟德十三年七月十五,帝焚火南下,触则不灭,以人殉之,起幽泉阵,阻于伽陵。”
六万人命生殉而成的大阵,挡了一蓬来自千年前暴君愤怒的业火,让战后受重创的仙盟免遭其难。
如今六月初五,一切正常,城里头甚至还在打来打去,只是——
徐静真将入神朝遗迹为舟堇生取药。
后来的舟堇生是鬼修,而今的舟堇生是活人。
徐静真是无情道。
他不会是……杀妻证道吧?
贺亭瞳眼皮骤然一跳,扭头瞟向徐静真:“景明君,我修为尚浅,还未择道,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徐静真一愣,而后失笑:“也行,秦檀没同你讲过择道一事?”
贺亭瞳一脸苦闷:“我如今修为才五境,秦先生只让我每日练剑,说等修到七境,自然就有道心了。”
此话确实是秦檀原话。
不过秦檀从来专心修炼,一条道走到黑,道心自成,不忧不虑,无畏无惧,等到修为七境时,剑心通明,天生的剑修,根本就没有择道这种说法。
太特殊,所以不做参考。
“景明君您修的是无情道,”贺亭瞳撑着脑袋问:“你们无情道是不能动感情吗?断情绝爱,绝情灭欲?”
“是也不是,贪嗔痴爱蒙蔽心智,将行大道,必要心无外物,心无杂念。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人。”徐静真思索后认真答道:“我倒是觉得,断情绝爱倒也未必,人非木石,我又不是那种天生情缘淡薄,冷心冷肺的人,喜怒哀乐都是自然,强行自锢有损心性,只是若当真随心所欲那也无道可修了。”
“道心道心,本就是要修心,修心哪能一蹴而就?有所得方能有所悟而后有所获,我还在这条道上摸索。”
徐静真抬手按住贺亭瞳的肩,见少年一脸茫然,拍了拍,叹息道:“我还没参透,确实解答不出来,不然你再等等,等我悟得大道,成为显圣,定然为你解惑。”
“这样啊。”贺亭瞳摇头晃脑:“您还没修成,那我就先不修无情道了。”
徐静真:“………”
他揉了揉眉心,转而释然。
“择道应当慎重,每条道都有对应的劫,你修剑道,便易遇到杀劫,杀人者人恒杀之;无情道,便易遇到情劫,;济世道,便会遇到苍生劫,可救一人百人,千千万万苍生何救?”徐静真提醒道:“你如今尚在五境,心性未定,尚且还有几年时间可选,修士七境时开始生识海心域,若无法悟道,就无法产生心相,心相不出,识海心域不生,再往上,道途寸步难进。”
“选一条适合你的道途,比选一个好宗门还重要。”
“不过……我观你面相,你确实不适合此道。”徐静真骤然凑近,一双桃花般的眼睛盯着贺亭瞳的脸转来转去。
贺亭瞳略微后仰,退开点距离,不解道:“仙君何解?”
徐静真神神秘秘道:“我观你红鸾星动,好事将近。”
贺亭瞳:“啊?”
他正要再问,徐静真却扭过头,指着长街另外一头笑道:“唉,那边有果子卖。”
他从楼顶翻身而下,迈着轻巧的步子过去了,声音远远传过来:“你运气好,果商不常来,今日凑巧,我去买点果子吃。”
贺亭瞳坐在栏杆上,一头雾水,只觉得徐静真多半在耍他。
红鸾星动不可能,他心里没人。
动情的怕不是徐静真自己,他的心动了,便瞧着其他人都像在谈恋爱。
不过……有果子。
贺亭瞳跟屁虫似的追上去,与徐静真一同去往果摊边。
确实是刚运来的瓜果,放在碎冰上,蓬州苦热,冰化的极快,地上积了一滩水,瓜果却被冰的透彻,上头沁着一层水珠,摸上去时冰冰凉凉。
不过这果子明显被人选了一轮,剩下的品相不算太好。
贺亭瞳抱起一枚瓜敲了敲,忽然想到扶风焉畏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冰里的样子。蓬州这边的食物粗糙,别说什么糕点铺子了,连食肆都没几家,大多是些卖饼,肉干,嚼起来划拉嗓子,甚至不如辟谷丹。
也许吃点瓜果能缓热。
于是他抬头问店家:“一枚瓜多少钱。”
店家竖起五根手指头。
贺亭瞳:“五枚灵珠?”略贵,但果蔬运来不宜,这价格合理。
店家呸了一声:“这可是中州运来的灵瓜,怎么可能那么便宜?五十灵珠,爱要不要,穷人滚远点。”
贺亭瞳:“………”
旁侧徐静真慢条斯理选了几枚品相略好的果子,装了满满一提篮,他扭头看向贺亭瞳,眼底是有钱人的自信:“一起,我付?”
贺亭瞳拍下五十灵珠,心口略微抽痛:“不用,我有钱。”
*
扶风焉靠墙静坐,脚边风沙翻滚,他岿然不动,似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
他盯着远方那栋小破房子,眼睛一眨不眨。
自贺亭瞳他们离开后,那小破房子内一直没动静,仿佛其中人当真陷入沉睡。直至他们离开半个时辰后,一道漆黑的墨影自门缝中滑出,沿着墙缝边角转瞬消失。
扶风焉不紧不慢地跟上,看着那道漆黑墨影在经过几栋房舍后逐渐抽出手脚,变作一个单薄普通的人形,一脚踏入了蜃楼海会的赌坊。
舟堇生逢赌必赢,以一枚灵珠作本,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十万,百万,千万,直至筹码不够,青年面前灵珠堆积如山,他只把玩着最初那一枚莹白圆润的珠子,将全部筹码再度压上,这一局若赢,足够抽空整个赌坊的财库。
赌坊的掌柜意识到这是砸场子的来了,恭敬的靠近,奉茶奉酒摆果子,问他要做什么。
面容苍白冷峻的青年低咳两声,只道:“叫你们楼主来,我在这里等他。”
赌坊关门,老板清场,一刻钟后,乌曼亲临,他盯着眼前这个苍白陌生的青年,暗中防备:“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舟堇生坐姿端正到刻板,他抬眼,脸上无甚表情,指着赌桌,呛咳出声:“赌一局?”
“你可知我逢赌必胜?”乌曼轻蔑地笑了:“这点筹码可不够我出手,你若要钱,今日筹码尽可带走,你若想当客卿,乌某扫榻相迎,若只是赌,你可以走了。”
咕噜一声,舟堇生将那枚灵珠抛在桌上,他坦然而直白的盯着乌曼,那双病中黯淡的眼睛像浮了层尘灰,混沌不堪,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靠着桌子淡淡道:“我要与你赌命。”
这一夜,乌曼大败。
本是一局定输赢,到后面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乌曼看着骰子,掌心微汗。对面青年一身黑衣,肤白如雪,像是从纸上拓下来的墨画,浑身透着股阴森鬼气。
如此炎热的天气,他竟然生出点微妙的冷意。
乌曼从仙宗小小一个外门弟子做起,一路忍辱负重,给墨家做牛做马,给相里家当狗,好不容易有了如今产业,更联合孟柘枝搞死了对手,罗刹鬼市不能动,但银月古会他却可以蚕食大半的。
正是春秋鼎盛,如日中天的时候,要他死,不可能。
只听得一声怒喝,而后牌桌倒,一把长刀出鞘,排山倒海般砍向对面青年。舟堇生素手一拨,骰子翻滚,露出其下点数,他抬眼,无甚表情,只道:“我赢了。”
长刀猛然斩入青年身体,一分为二,却未听见骨血破裂声,只有纸张划拉的撕裂声,而后人影消末,破碎的桌案间飘荡着一枚被腰斩的墨纸。
上书——
三日后,取命。
东方既白。
徐静真蹑手蹑脚推开大门,刚探入一个脑袋,就见舟堇生撑着床缓缓起身,他这一觉睡的像没睡一般,脸色更白了些。
“你回来了。”青年眉眼微弯,脆弱似琉璃。
徐静真从身后举出一篮子带着水珠的瓜果,献宝似的放到他眼前:“碰见果摊,这桃儿甜,要不要给你削一个?”
舟堇生目光后移,朝徐静真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空无一人。
“昨夜的小兄弟呢?”
“他呀?”徐静真眉梢微扬:“没口福,回家补觉去了。”
贺亭瞳一剑下去,刚碰到瓜皮,那枚歪屁股的瓜顿时裂作两半,裂声清脆,还好,虽然长的甚丑,但皮薄瓤红,瓜香四溢。
贺亭瞳将其中一半递与扶风焉,豪爽道:“来,吃。”
两人置身荒郊沙丘点阴影里,四野是漫无边际的黄沙,朝阳渐起,空气也开始滚烫起来,扶风焉浑身发热,捧着枚水灵灵,冰凉凉的瓜,一时有些呆愣,良久,他低头,一口咬下去,清脆的瓜肉在口腔碎裂,汁水弥漫,浑身上下的热意好像消散不少,像是浸进了一汪泛着甜的冰水里,暑热顿消。
扶风焉忽然想把这瓜给供起来,不过受到了贺亭瞳的严格反对,只得作罢。
一瓜毕,两人开始交换昨夜所见所闻。
————作者有话说————
扶:他给我瓜吃,他果然爱我!
贺:好贵好贵好贵
真:选错专业了怎么办?
堇:我帮你改志愿。
[八十五]堇生(八)
舟堇生的杀人手法向来诡谲。
贺亭瞳在无歧路混日子的时候,曾见过他处理叛徒。
是的,处理,如同处理一道菜一般,剥魂制体,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做成一枚听命行事的傀儡。
昨日查看银月古会会长尸体时,他便察觉到那具尸身的状况不对,直到当真撞见了舟堇生。
“此人甚是棘手,”贺亭瞳提醒扶风焉,“他心思深沉,阴险狡诈,想法不似常人,对上他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于是扶风焉坐直了。
“不过他来到伽陵城到底是为了什么?”贺亭瞳按住眉心思索。
原小青搬家跑路时曾对他说,有人在无歧路下了单子要杀他,贺亭瞳觉得以自己转手多次,只剩五十灵珠的价格,应该是请不来这位未来无歧路道主亲自出手的。
此人出现在伽陵城绝对别有目的,出现在徐静真身边,更是居心叵测。
伽陵城七月十五会被灭城,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此事绝对同舟堇生脱不了干系。
“他先杀银月古会会长,后又去挑衅蜃楼楼主,下一步当是要去对付徐静真。”贺亭瞳皱起眉头:“无歧路为天下邪道之首,舟堇生若是要往上爬,定然要干出些功绩。”
而刺杀徐静真这个仙盟少主,也许就是他准备的“功绩”。
只是他一个人,就算他修为高深,同时应付这么多高手,也绝对会力有不逮。
“那张墨纸上,说他三日后去取乌曼的命。”扶风焉提醒道:“不过我观他身体已经到强弩之末,若是正面对上蜃楼楼主,他会死。”
“他不会。”贺亭瞳抬头看向扶风焉,脸色沉了下去:“他与景明君呆在一处,若是乌曼当真找了过去,以景明君的性格,定会护短。”
徐静真自己死都不会让他死。
青云书院时相里灵泽血淋淋的一眼,就够他将人破格收入青阳殿,护在羽翼之下,贺亭瞳这样一个数面之缘的书院学生,就因为秦檀一句照看,他便当真出手相救。
而如舟堇生那般的少年旧识,又隐隐产生微妙情愫的,除非恶贯满盈,不然徐静真绝对会护到底。
而仙盟多年来一直想收回伽陵,只是商会中人在其中作梗,方才迟迟未能成功,从珠玑道人的态度便可看出双方不合已久,徐静真不肯在伽陵城中显露踪迹,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舟堇生只需卖出个破绽,让徐静真与乌曼对上,届时两边自然就会打起来。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待两败俱伤,他再出手,城中自然无人再能拦他。
只是……若是这样,舟堇生如何死的?莫非是计划败露,然后情窍初开的徐静真想通了,断情绝爱,大彻大悟,无情道大成,一剑把他斩了?
可若是大彻大悟,徐静真应当道途坦荡,但碧云川一战里他却自尽。
想不通。
贺亭瞳眉头紧蹙。
扶风焉也蹲在他旁边摇头晃脑,唉声叹气:“想不通。”
贺亭瞳:“你想不通什么?”
扶风焉看着已经飘到自己脚尖的阳光,往后缩了缩,而后指往小破屋的方向,目光中略带疑惑:“那人……那鬼,半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了,只剩下半口气吊着,换作常人,此刻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他却跑到阳气盛烈处来杀人放火。”
“他们无歧路的杀手,好勤劳。”
贺亭瞳:“……确实勤劳。”
不勤劳也不至于搞出那么多的祸端。
单就第十八世,三年间,舟堇生屠相里氏,雾花境,亡者三千七百人。
舟堇生玉州设阵伏杀徐静真,亡者八十七人。
舟堇生袭碧云川,药宗弟子伤百人,徐静真陨落。
仙盟四宗联合击杀舟堇生,灭无歧路,亡者三百一十二人。
还有那些凡人城池,被抽了魂魄,炼了法器,不在卷宗上的,数不胜数。
此人上位后的那几年,几乎一刻未停,针对世家仙宗,大行邪道,恶贯满盈,直至识海心域溃散。
他本就是走的邪道,人不人,鬼不鬼,既不修心,也不去寻濯灵丹洗净恶孽,直到将崩作乱灵前,于衡天之山投身天地烘炉,灰飞烟灭了。
断送世家三百年气运,此人着实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也是他作恶的那些年,由五宗七姓牢牢把持的仙盟,裂开了一条普通人也能上位的大道通途。
阳光已经吞掉扶风焉半枚脚掌,他看着身侧垂眸沉思的贺亭瞳,呼吸又略微急促了些许。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扶风焉缩成一团,他环着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去杀了舟堇生?”
“此人若死,仙盟之危可解。”贺亭瞳指尖一顿:“但苍生之危仍在。”
“而且……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
徐静真将一枚桃切作月牙递与舟堇生:“喏,你喜欢的脆桃,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舟堇生垂眸,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嘴角轻勾:“是从前的滋味,很甜。”
他到底病弱,尝了一口便不再吃了,坐在凳上看着徐静真咬了剩下半个桃子,只是刚入口,徐静真一张脸皱起来,桃花眼中泛出了一层水莹莹的薄泪,酸了个哆嗦:“你骗我!”
舟堇生便捂着脸偷笑。
徐静真怕酸,幼时他饮食诸多忌口,从未尝过零嘴。那时他们二人同住在徐氏主宅的偏殿中,侧殿有一棵杏树,夏时枝头挂满了果子。
他们人矮个低,够不着,舟堇生让徐静真踩着他的肩爬上树,摘了一兜子杏。
可那青杏酸涩发苦,根本没到成熟的日子,他们不知,在书房里硬是分食完了一捧果子,后来喝水都酸牙。
此后徐静真再不碰酸物,听到酸字都要哭着喊牙疼。
舟堇生舌尖轻轻舔过齿列,却只有一层空荡的顿涩感,木木的。
早没味觉了。
对面徐静真三两口将桃子吃光,又从篮子中挑了枚李子,这次他先切了一牙尝了,方才又递到他面前:“这次的甜。”
舟堇生就着他的手吃了。
李子熟透了,口感偏沙软,有汁水漫溢在口腔,像团腐败的肉,他嚼了很久,想吐,最终却还是连核一同咽下去,再弯起嘴唇,露出最温柔无害的笑:“确实很甜。”
小房子的房顶是破的,瓦片碎了不少,阳光一照下来,便筛了一室的碎光,徐静真坐在光里削果皮,常年习剑的手指上有薄茧,捏着果子左右转动,一圈圈的果皮落下,他的声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温柔感:“阿堇,待你身体好了,想去何处?”
“去报仇。”舟堇生的回答没有一丁点迟疑,他看着徐静真,露出个有些残忍的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仇人屠我满门,我自然也得以最痛苦的方式还回去……公子,你会帮我的,对吗?”
徐静真放下小刀,认真道:“我会帮你,屠宗灭门本就是仙盟大忌,此案我定会查个一清二楚。”
舟堇生点点头,而后继续满目温柔的盯着徐静真,如坠梦中般低声道:“上次一别,你我已有二十载未见,这些年我虽漂泊在外,却一直很想你。”
“每当熬不住的时候,就想起当年分别时,你对我说的话。”
徐静真坐着不动,眼睫却陡然一颤。
舟堇生扶着桌面缓缓起身,他着一身白,融雪一般剔透,他握住徐静真的手,轻轻搭在脸侧,声音有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公子,您如今还喜……”
忽然咣当一声,破旧大门让人推开,刺目的阳光连带着滚滚热气闯入房间里,与之一同进来的还有提着大包小包的贺亭瞳。
“真真哥,我带我的小伙伴来投奔你啦!”
徐静真猛然蹿起,不着痕迹地挣开舟堇生的手,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去接东西。
“你这是将全部家当都搬过来了?太阳这般大,也不怕热?这位小友瞧着眼熟,姓甚名谁?从书院毕业后,有没有兴趣入我仙盟啊?”
贺亭瞳的声音很大,清脆又爽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生机:“真真哥,这是扶风焉,是我在书院的好友……”
房间里一下子吵闹起来。
那边聊的火热,吵吵闹闹好似挤进来百只鸟雀,叽叽喳喳个不停。徐静真帮着贺亭瞳收拾东西,又给大汗淋漓的两人送了阵凉风,少年抖着衣裳蹦跳,亲昵且恶心的叠着声调喊“真真”。
舟堇生垂在袍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握紧,死死抠进肉中。
却在徐静真唤他时,不得不重新扬起温柔笑脸,忍着一肚子怨愤和杀意,朝着那喧闹处靠近,装成一副温柔婉约模样,柔声道:“两位小仙君,你们好呀。”
贺亭瞳扬起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阿堇哥哥好,我与阿扶无处可去,这段时间只能叨扰你们了。”
侧身一让,贺亭瞳露出旁侧木着脸的扶风焉:“来,阿扶,叫哥哥。”
扶风焉:“哥哥。”
强忍着掐死他们的欲望,舟堇生:“嗯,乖。”
并给他俩一人塞了枚果子。
————作者有话说————
扶:混吃混喝混吃混喝。
贺:我会一直监视你,一直!
[八十六]堇生(九)
贺亭瞳与扶风焉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化身牛皮糖,将舟堇生黏着。
“堇哥哥,你头发散着热不热?我给你扎起来好不好?”
“堇哥哥,喝不喝水?不然切个果子?”
“堇哥哥,你与真真哥怎么认识的啊?你们关系真好。”
“堇哥哥,你是哪里人啊?”
……
徐静真去采买东西,将两个小的丢在屋子里让他照看,从白天到晚上,小破屋子里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贺亭瞳与扶风焉扫地,搬砖,给自己在角落里搭了个狗窝般的地铺,大有一种要天长地久赖在此处的意思。
舟堇生为了自己维持自己不争不抢,温雅随和的人设,只得蹲在旁边帮忙,将被角拉平,看着那姓贺的躺在床铺上打滚,还得装出一脸无奈的窝囊模样,温声提醒他别弄脏了床单。
舟堇生喜静,从前只用纵容徐静真这么一个话唠,而今又多了一个半,脑仁都快吵炸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不知死活的两人,一边笑着让他们慢些,一边想着等这一票干完,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两只碎嘴子杀了丢沙漠里暴晒。
一只丢北边,一只丢南边。
体力有限,折腾了一整个白日,天刚擦黑时舟堇生便躺到床上半昏半睡了。
梦中总有鸟鸣声,他看见少时常住的屋檐上停了大大小小一连串的山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举了竹竿去敲,总敲不尽。
夜半惊醒,他猛然起身,扭头便看到角落地铺上,有两对明晃晃圆溜溜的眼睛刷一下睁开,在月色中猫眼般闪动。
啊,是那两只烦人精正将他盯着。
“堇哥哥,你怎么了?”
“可做噩梦了?”
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半夜显得尤为刺耳。
“真真哥还没回来。”
“堇哥哥你不然过来挨着我们睡?”
舟堇生:“……………”
烦透了。
他并不言语,掀被,下床,抽下发簪,虚绾着的长发顿时披散,垂至小腿,房间里未点灯,只有缝隙里的一点月光撒下来,照着黑暗中畸变的长簪,有如长蛇般游动,闪烁着赤红的细鳞,鬼魅般朝着他们去了。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两坨像是察觉到危险,缩在了一处。
“堇哥哥,你怎么站着不动?”
“难道是梦游了?”
少年的声音清澈干净,带着疑惑的尾音。
舟堇生不语,他半垂着头,迈步,拖着一条漆黑长鞭过去,打算将这两个烦人精先弄个半死,把他们的嘴缝上,挖出眼睛,再把他们做成阴傀。
光是想着,就愉悦地笑出了声。
“堇哥哥怎么在笑?”
“可能他梦到高兴的事了吧。”
贺亭瞳与扶风焉对视一眼,双双按住了剑,只待对方袭来,便直接动手。
夜间风大,从远方传来呜咽如鬼哭般的风声,门板吹的咔嚓作响,舟堇生一步一步向前,靠近,拖在身后的长鞭发出呲啦呲啦的游沙动声。
贺亭瞳将挡在身后的长剑抽出一寸,天上星光黯淡,叫人看不清明,便显得披头散发的舟堇生变成庞大而漆黑的一团,中间那张脸白惨惨,与鬼没有什么区别。
“堇哥哥,你醒了?”贺亭瞳弓起身子,他记得舟堇生的武器,是一条骨鞭,可直接触伤魂魄,这种距离挨上一下,会很痛。
大概是时间快到了,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双方蓄势待发之时,门外忽地传来动静,舟堇生脚步一顿,在大门被人撞开的瞬间,他收了武器,大步向前,纵身扑到地铺上,一手一个,将那两只碎嘴子压住。
破门板撞在了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响,有人闯进来,风中携带一股细微的血气,随后灯烛被点燃,房间大亮,徐静真剧烈地喘息,他左顾右盼,看着角落里挤在一处的三人,声音中难得带了一丝不确定:“你们在干什么?”
舟堇生正挤在贺亭瞳与扶风焉中间,一张脸上满是慈爱,他柔声道:“夜凉,我给他们盖被子。”
贺亭瞳皮笑肉不笑:“谢谢堇哥哥,我不冷。”
舟堇生将薄被一提,往贺亭瞳身上盖:“受凉不好,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便知道其中危害了。”
随后他眼睛一垂,便看见被子下已经抽出半截的剑,目光微转,另一边的也是一样。
舟堇生神色微动。
他看着灯光下一脸无辜,两眼毫无阴霾的少年,柔声问:“你们夜里抱着剑睡?”
贺亭瞳:“我们剑修都这样,剑如老婆,一起睡比较好培养感情,不信你看真真哥,他还天天把剑缠腰上。”
舟堇生:“……”
徐静真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诡异,不过时间紧急,他无暇多想,抬手将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扫进储物灵器中,他大步过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拉起来,“别睡了,我们被发现了,这里不能久呆,走!”
四人冲出门去,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伽陵城中一片乱象,贺亭瞳蹙眉:“真真哥,你这是杀人放火了?”
“今日撞上了乌曼,与他打了一架,身份暴露。”徐静真简明扼要:“本想十日后准备完东西再走,情况有变,只能今日仓促出发了。”
徐静真半拖着舟堇生,见人气息不稳,步履蹒跚,直接半蹲下将人背起,他额上出了一层冷汗,贺亭瞳眼尖,发现他雪白的衣襟上洇了层艳红。
“我要入神朝遗迹,那处危险,你们二人不要进去。”徐静真剧烈喘息,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物丢给贺亭瞳:“若是无处可去,便带着此物去寻珠玑道人,他无论如何都会保下你们。”
贺亭瞳低头一看,居然是仙盟少主令。
“前方有人埋伏,你们两个先寻一处沙丘躲藏,待我将他们引走后再入城。”徐静真冷声吩咐:“伽陵城如今叫他们切断了联系,只进不出,不过不用怕,我若是消失一月有余,仙盟自会派人来寻,若是有人过来找我,你们只需对他们说实话,再跟着走就是。”
贺亭瞳目光颤动,将视线移至舟堇生身上。
那病弱的青年正趴在徐静真身上,周围一切急迫情况好似与他无关,他只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认真到出了神,苍白掌心上,是一片血红,而后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俯身舔了上去。
唇角沾血,让那舟堇生张过度苍白的脸上多了一分艳色,却更不似活人。
大约是察觉到了贺亭瞳的视线,舟堇生毫不遮掩,趴在徐静真背上冲着他阴恻恻笑了。
贺亭瞳眼皮子一跳。
他以为舟堇生要杀乌曼,原来只是为了惹怒对方,好暴露徐静真行迹。
“阿真,还是带上他们吧。”舟堇生好心建议:“追兵太多了,他们两个年纪小,修为低,只怕不待他们进城,就会被人发现抓起来……届时怕是会受到折磨。”
“商会的手段你见过的,太过酷烈,他们受不住。”
徐静真扭头看了贺亭瞳与扶风焉一眼。
一个五境,一个更低,确实,如今三家商会已然联手,贺亭瞳又在孟柘枝和乌曼面前露了脸,以他们的能力未必能逃过城中搜查。
这条逃亡路对于这两个学生来说,还是太难了。
荒漠无垠,远方可以看见暗色天幕下,如同星子一般密集的修士正朝着此处飞来。
“你们进遗迹还是回驻点?”徐静真问。
“跟你走。”迎着舟堇生野兽般闪动的目光,贺亭瞳果断回答,一脚踏进陷阱中去,“另外,真真哥你受伤了。”
“小伤,不妨事。”徐静真吐气,他看着倾巢而出的商会打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柳叶,叶片迎风暴涨,转瞬变作一艘小舟,将四人兜了进去。
“你们坐好。”徐静真提醒。
语毕,这枚小小的灵舟便嗖地一声冲出去,拖曳出一道淡青的灵光,眨眼间冲破防线,直接冲着泪湖飙去。
狂风一吹,贺亭瞳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抽了一巴掌,头发丝都给捋直了,扶风焉坐在他身后将他揽住,只是掌心相触时,贺亭瞳发现他体温好像又烫了一点。
舟堇生受不住风,闷哼一声,徐静真御舟之时,还不忘分心伸出一只手将其护着,一股极淡的灵力将人包裹,免受罡风之苦。
伽陵城外八百里,泪湖尽头是一片戈壁。此处曾经是山谷,只是多年干旱,寸草不生,巍峨山峦被风沙侵蚀,只剩下红黄斑驳的山体,犬牙交错,中间一条狭窄夹缝,延伸而去,幽暗深邃,仿佛怪物的咽喉。
而獠牙交错处,人头攒动,灵舟未落,刀光先至,如惊雷骤响,只见白光一闪,雷光如猛虎扑杀而来,徐静真抽剑,立于舟头,直接将那道刀意迎风斩作两半。
灵舟坠地,化作柳叶飘散,贺亭瞳落在了地上,脚下沙砾滚烫,前方是带着手下镇守在此处的蜃楼楼主,而身后追兵已至,天幕之上以孟柘枝为首,乌压压飘了上百人,且有越来越多的迹象。
确实是一场有预谋的绞杀。
“少盟主,看在道尊的份上,你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等可以放你一马。”乌曼手持长刀,其上雷电缭绕,他居高临下,盯着徐静真的脸嗤笑一声:“伽陵贫苦,你们中州长大的娇少爷,何苦过来吃沙子?”
“若是为了功绩,让你老爹给你安排几个软柿子捏捏也就罢了,伽陵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屁孩能来的地方。”
孟柘枝飘在半空,腕上银铃响动,她依旧是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举着帕子擦泪。
“少盟主,我知道你们仙盟觊觎伽陵产业很久了,可凡事有商有量才对,暗杀我夫君,强占我产业,纵容手下杀我门人,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啊。”
“都说仙盟律法严格,还望少盟主能以身作则,给妾身一个说法。”
得,徐静真一现身,所有黑锅都扣下来了。
孟柘枝修为八境,乌曼十二境,他们身后手下修为并不算低,一个遗迹入口,此刻聚拢了起码三四百人。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簌簌风沙声。
徐静真挡在他们三人身前,骤然传音道:“往前五百米,原小竹在入口处等我,入遗迹后不可动用灵力,或可摆脱追兵,我给你们开路。”
贺亭瞳抓住他的衣角,满脸不认同:“你一个人?”
徐静真拂袖,他看着贺亭瞳的眼睛,忽地一笑,粲然生辉。
“你修为才五境,想必秦檀没有同你讲过,十境之上的修士与普通修士都有什么不同。”徐静真抽剑,他的长剑名为水心,柔时若一泓春水,烈时如赫赫风雷,此刻剑身绷直,细剑银白一线,刃上却开始渗出雾一般的水珠。
“七境生心相,九境生心域,十二境之后,识海心域可外放为道境。”徐静真深吸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来,他盯着前方拦路的乌曼,低声道:“莫慌,我可是十三境剑仙。”
入口处,乌曼全身紧崩,握住了长刀,蓄势待发。
“听说过瑶台吗?”徐静真左手持剑,剑尖垂地,右手掐决,忽地震剑,水雾迸裂,与此同时,以徐静真为中心,一股无形之力迅速扩散,笼罩四野。
“瑶台春景,玉州三盛景之一。”贺亭瞳轻声叹道:“可惜数十年前,一场地动,此处毁于一旦。”
徐静真夸奖:“知道的很多嘛。”
不远处意识到徐静真要做什么,乌曼脸色大变:“他要外放道境!别让他得逞,上!”
乌曼提刀抢攻,身后浮现无数奔腾咆哮的兽影,孟柘枝摇铃,铃声震荡,更远处,刀枪剑戟,风雷水火,如暴雨流星般坠落,轰轰烈烈朝着他们杀来!
“你们运气好。”徐静真抬眼,迎着这数不清的袭击,只一剑,坠地,刹那间一股磅礴的灵力在戈壁上迅速蔓延,笼罩四野。
“本君十年不动道境,今日请诸君一观。”
贺亭瞳抬头,有春风拂面,细雨朦胧,云雾层叠,垂柳如丝,杏花如雪,桃花灼灼——
哗啦!
十境之下,所有术法皆被抵消,化作纤薄云气,或是纷飞花瓣,飞散在此境。
识海心域,六合同春。
瑶台盛景,确实美不胜收。
扶风焉眼前发亮,抓住了贺亭瞳的手腕,悄声道:“这里好适合幽会!”
贺亭瞳:“……”
他目光微转,瞥向旁侧舟堇生,却发现此人呆呆站着,瞧着倒像是……失魂落魄。
————作者有话说————
真真哥开大——
扶:可以一直开着让我约会吗?
真:你这是要我的命
[八十七]堇生(十)
贺亭瞳脚下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绿野,郁郁葱葱,踩上去时松软而富有弹性,乱草丛中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像是打碎了的颜料,胭脂,藤黄,朱砂,靛蓝……万紫千红。
属于沙漠的滚烫灼热瞬间消失,他们来到了云水飘渺的春归处,数十年前的瑶台春景内。
花作囚笼柳作锁,被牵扯进徐静真道境的所有人修为全部被压制,唯有乌曼见势不对强行以自身道境相抵,尚有余力,提着长刀气势汹汹朝着徐静真杀来。
空中一声炸雷,乌云滚滚,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地上花草皆被连根拔起,乱红如雨,徐静真一挥手,将贺亭瞳三人往一个方向推去,送离战场。
“跟着蝴蝶走,它会带你们出去。”
随后徐静真逆风而上,独自迎敌,此处是以剑为载体开的道境,他无法用水心,只得抽出腕间缎带,缠住乌曼长刀,骤然抽身一甩,将人抛出数米远。
只听轰隆一声,半空之中,雷光化作狼群朝着徐静真撕咬而去,而玄衣的青年悬浮于半空,抬手划了个半圆,抬指一点,空中游离的水雾顿时化作长针坠下,将所有狼影尽数扑杀。
道境之中顿时漫起白雾。
雾色如帘,隔绝了景象也隔绝了声音,扶风焉转头看向舟堇生,方才的失神好像只是幻觉,他咳嗽,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贺亭瞳淡淡道:“走吧,别让他一片苦心付诸东流。”
衣摆擦过草叶,潮湿的露水粘湿袍角,冰冰凉凉的贴在身上,鼻腔中可以嗅到潮湿的水气,混着着草叶和花朵的淡香,一切真实到可怕。
水露在空中汇聚,化作一只只半透明的水蝶,扇动翅膀在他们周身飞舞。
扶风焉蹲在地上,摘了一朵花,花茎断折,居然从断处渗出了汁液。
一切与现实等同。
这就是十三境的道境。
贺亭瞳有些出神。
见贺亭瞳不动,那蝶直接落到他鼻尖用翅膀扇他,扑了他一脸凉水。
贺亭瞳惊醒,回神时发现舟堇生已经兀自走了,他倒是对这里格外熟悉,脚步一点不带迟疑的,踩着地里的小道,分花拂柳,头也不回,十分坚定地向前,也不知是他懒得装了,还是不想在此处久留,行动速度十分之快,倒像是逃命一般,动作敏捷,半点瞧不出病弱。
“都说道境与修士执念息息相关,”贺亭瞳感叹道:“真真哥的道境真美,只是不知为何外显的会是瑶台?”
他三两步跟上去,凑到舟堇生身侧故意问:“堇哥哥,你与真真哥最是相熟,你知道为什么吗?”
舟堇生抬头,似笑非笑将贺亭瞳盯着:“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是他远房表弟吗?不然你去问问?我也很想知道呢。”
“都说是远房了,”贺亭瞳叹息,“远亲不如近邻呐。”
“你不是很会撒娇吗?”舟堇生低咳一声,抬眼他睨:“他最喜欢你这种眼神清澈的傻子,多讨好讨好他,哄他高兴了,别说什么道境心相,要什么他都会给你的。”
扶风焉蹙眉,不悦的反驳道:“贺亭瞳不傻。”
舟堇生瞥他一眼:“行,那你傻。”
扶风焉反唇相讥:“我也不傻,你最傻。”
贺亭瞳:“……”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讨论到底谁是蠢货,赶紧将扶风焉一推,示意他跟着蝴蝶走。
雾气将一切战斗隔绝,此刻他们三人当真像是行走在瑶台之中。
这应当是某一日的清晨,刚下过大雨,日头升了一半,雾气将散未散,被日光染成一片橙黄,地上乱花渐欲迷人眼,而天幕尚泛着青,宽广无垠,一直绵延到远方的山峦尽头。
清风阵阵,万里无云,应当是极好的一天。
也许这样美的景,原本就值得铭记。
水蝶引路,他们三人很快就出了道境范围,其实他们本就离遗迹入口很近了,涉过一条及膝的河流,刚上岸贺亭瞳就踩了一脚沙子。
提脚抖了抖,蝴蝶变作水汽消散,焚风拂面,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热汗。
没了清风水雾花朵,迎面撞见的是黄色的土坡,褐色的沙石,还有不远处的角落里,全身漆黑,从头到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少女。
原小竹背着一个背篓,冲着他们三人跑过来,惊讶道:“怎么是你们几个?那位仙君呢?他不来了?”
“他在断后。”贺亭瞳指了指后头的雾团。
从外人眼里来看,徐静真的道境就像是忽然出现的一片硕大雾团,高数十丈,范围绵延数里,实在是极为庞大的一片。
不过拥有这般庞大的识海心域,也需要极为庞大的灵力支撑,道境外放一次,足够抽空一个十三境修士的所有灵力。
修士的灵力需要缓慢积累,平日里靠吸取天地灵力存于识海丹台、四肢百骸,此刻徐静真外放,就相当于将平日里所有的灵力储备一口气丢了出来。
效果爆炸,但是对他个人的负担也是极重的,等道境一散,他恐怕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舟堇生守在了边缘处,他坐在一枚石头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亭瞳站在路口守着,看着风起云涌,白色雾团中偶尔有电光闪烁,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击在其中一般。雾气翻滚,他死死盯着雾气涌动处,只待道境消散后可以快速接应。
扶风焉则轻轻扭头,看向了身后的遗迹入口,那里是极幽深的一处长道,漆黑的,光都穿透不过,只能看见交错光秃的崖壁,仿佛巨兽被啃净的肋骨。
三人各怀心思,一时竟然无人言语。
原小竹左右看看,略微有点不知所措。
她今日其实来的匆忙,这两日她先是去还清了家中债务,而后去驻点求了珠玑道人,请他暂时收留阿婆和重伤的原小青,又将徐静真给的灵珠分好,毕竟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遗迹中活着出来。
她两天两夜没睡,东奔西跑,只为买齐入遗迹所需要的装备,今日她一整天都在灌水,毕竟遗迹内荒芜一片,且几乎禁灵,若是不准备足够的水源,怕是会直接被焚风烤成人干。
结果夜里忽然被徐静真通知要提前来遗迹入口,别的东西都不要了,她原先预订的一堆东西需要时间调货,现在只备好了水源这一样。
本就焦头烂额了,匆匆赶过来后却发现空无一人,等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看见伽陵动乱,城池起火,看见三家商会的人倾巢而出,她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自己好像当真混入什么不得了的作案团伙了。
不过想到那已经到手的八千灵珠,和安排妥当的家人,她骤然生出点视死如归的勇气。
无所谓了,管他们是什么人,硬着头皮干吧!
一刻钟后,雾气骤然变淡,再一阵风过,那雾气被彻底吹散,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撞上夹道的热风,顿时化作一场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半冷半热。
空气中有电流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在雾气散开的一瞬间,一道狼狈的人影从中倒飞而出,猛然撞在山尖上,山石轰然碎裂,碎石滚滚而下,山崩一般。
一道高大的身影滚在地,弹动两下,吐出一口血。
是乌曼。
云雾彻底散开,贺亭瞳看见提剑的徐静真,他站的笔直,四周是横躺在地不知死活的追杀者,他瞧着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衣摆有焦痕,头发散了,正侧对着他们,看向地上脱力的男人平静道:“我不杀你,不过尔等盘踞伽陵作威作福多年,如今一想,仙盟确实该将此地收回了。”
乌曼脸色大变,他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数枚血洞汩汩流血,他喘息一声,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打赢了我就能得逞?他们有的是人!想对伽陵下手,你还嫩了点!”
徐静真提剑,居高临下的一眼,不带一丝情绪波动,他冷声道:“至少我出手,那群人也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与仙盟的关系了。”
语毕,徐静真转身,收剑,水心重新缠上腰际,冲着贺亭瞳他们走来,脸上冷色舒展消融,略微浮上点无奈,他摊手道:“本不欲与他们争锋,偏过来扰我,行了,走吧,我们继续去干正事。”
贺亭瞳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徐静真修为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强些。
他上前数步,正欲迎人过来,越过舟堇时眼角余光下意识瞥见他的表情。
舟堇生在笑。
阴冷,嘲弄,扭曲,兴奋,满含杀意——
不对……
有埋伏!
“咻——”
轻微的破空声,贺亭瞳头皮顿时一炸,他几乎是下意识抽剑,朝前冲去,看着夹道中狂风乍起,吹动徐静真衣摆,一条阴影从角落骤然冒出,而后漆黑的箭矢泛着恶毒的绿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贺亭瞳瞳孔紧缩,横剑抵挡,速度太快,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用仙篆。
遭了!
电光火石间,扶风焉从斜侧处扑过来,曲指一道剑气,斩落暗箭,随后抱住贺亭瞳一滚,躲开偷袭。
只是与箭雨一同的,还有凛冽如月色的刀光——
如同月牙的弯刀从阴影中浮现,悄无声息地靠近,自下而上,猛然斩向徐静真后心!
到底是脱力了,徐静真虽然察觉身后偷袭,但动作略微迟缓,已来不及躲避,他抽剑,水心反曲,就在打算以伤换命的一瞬间,一道人影冲过来,将他撞开。
徐静真面露错愕。
呲啦——
艳红的血花在空中炸开,无情道剑修的眼神难得浮现一层茫然。
舟堇生被人一刀捅穿,单薄病弱的身体坠落,无力地倒在徐静真怀中,他张嘴,似是想说话,却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徐静真呆滞地接住他,下一瞬,剑意铺天盖地,将偷袭的阴傀斩作烂泥。
躺在扶风焉怀中的贺亭瞳:“……”
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好气啊!!苦肉计,这是苦肉计!!真真哥你别信啊!!
小扶:是爱是恨我真的有点不懂
[八十八]堇生(十一)
变故只在一瞬间。
徐静真抬头,他像是僵住了,半张脸上俱是舟堇生迸溅出的血,长睫颤动,瞳孔扩张,茫然无神,在怀中人颤抖着呛咳出血块的瞬间,他猛然回神,双手发抖,抱着人起身,踉跄着向前走,第一下甚至没抱起来。
“我会救你。”徐静真呢喃:“阿堇不要怕,我一定会救你。”
他单膝跪地,抱着舟堇生重伤的身体,好像失去了魂魄,忘记了御风,忘记了用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就这样背对乌曼,空门大开,起身朝着前方遗迹入口处奔去。
“舟堇生你大爷的,居然用苦肉计!”贺亭瞳暗骂,咬牙切齿,他从扶风焉怀中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远方重新提起长刀的乌曼,男人脸上的表情有种意料之外的错愕,但随后便转为狂喜。
趁你病要你命,这样的大好时机他自然不会错过,抬手一挥,电光聚拢成一只只奔腾咆哮的猛兽,朝着他们扑杀而来!
贺亭瞳猛然一口亲在扶风焉脸上,发出“啵”的脆响,抬手一指,厉声道:“阿扶,解决他!”
乌曼还在张狂大笑,口中嚷嚷着什么“真是天助我也”“少盟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之类。
扶风焉摸脸,提剑,过度兴奋的瞳孔泛着摄人心魄的浓紫,在乌曼的刀影冲来之前,剑光一闪,一股通天彻地的剑气横彻四方天地。
乌曼:“…………”操,居然还有高手!
两边山崖夹道上的山石被一剑斩落,巨石滚动,茫茫烟尘隔绝视野,昏天黑地,竟有末世之象。
就在这世界毁灭一般的景象内,贺亭瞳连滚带爬扑过去,对着失魂落魄的徐静真大喊:“真真哥别怕,我来救!”
徐静真仿佛一根紧绷过头的弦,他的灵力几乎告罄,在贺亭瞳触碰他的一瞬间踉跄倒地,他蓄满绝望的眼睛难得亮了些许,唇角颤抖,却说不出来话。
“我在青云书院常去百草阁围观他们治病救人,略通岐黄之术。”贺亭瞳挽袖子,他看着被贯穿心脉,面若金纸,快要有气进没气出的舟堇生,咬牙道:“我来!你别抱了,再摔一次刀把他扎穿了。”
旁边的原小竹已经吓呆了,她捂着脸从角落里爬出来,咳嗽道:“现在怎么办?这个情况还进去吗?”
徐静真斩钉截铁:“进。”
原小竹脸都要绿了,她指着半死不活的舟堇生问,“怎么进?”
贺亭瞳头也不抬:“你带好东西,引路,真真哥你还有代步的法器吗?”
徐静真回神,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摸上身上许许多多的储物灵器,这一次取出一枚核舟。
落地后迎风便涨,贺亭瞳喊来扶风焉帮他一起将舟堇生抬进去,丢入船舱之中,他探头看着试图跟进来的徐静真,抬手拦住。
“真真哥你在外面控制法器,原小竹你指路,我只用阿扶帮忙就够了。”贺亭瞳想了一下,又朝着徐静真伸出手,“有灵药吗?止血续命补灵什么的。”
徐静真木然坐在船头,闻言回神,直接将自己的灵药储备全部抖了出来。
贺亭瞳看见了一堆极品灵丹,也不客气,直接全部搜罗进船舱内,而后关上了雕花木门。
船舱内,贺亭瞳静静看着躺在地上颤动,吐血,岌岌可危,近乎断气的舟堇生,脸上不带半分表情。
扶风焉在旁边围观,他提醒道:“他身体情况本就不太好,寿术所剩无几,那一刀断了他的心脉,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剩一口气了。”
贺亭瞳当然知道。
不过他也清楚一点,以舟堇生目前的修为,这一刀绝对伤不了他的本源。
而且对于一个鬼修来说,他这条命是本就要抛弃的躯壳,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但以舟堇生的心机来讲,他绝对不会只用来换取一点徐静真的愧疚。
只是贺亭瞳不懂,他现在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用自己的命去撼动徐静真的无情道?
但按贺亭瞳对徐静真的了解,舟堇生他现在若是死在这里,徐静真可能会愧疚,痛苦,但人一死,一切便如同浮云,而徐静真身上的担子太重了,玉州徐氏,仙盟少主,青阳殿主……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舟堇生一旦断气,他反而可能会大彻大悟,无情道大成。
但上一辈子徐静真无情道成是在伽陵城被毁后,若是他在这里就死了,那徐静真根本没必要冒险进遗迹寻续命的丹药。
而如今已经到了遗迹门口,有大把的功法,神器在里面,舟堇生要想未来更有竞争力,必定要捞些好处。
现在他绝对不想死。
只要不想死,就有救。
贺亭瞳深吸一口气,蹲在舟堇生身侧耳语道:“堇哥哥,对不起,其实我一点也不会医术,从前只帮忙给青云书院里的猫切过铃铛,但是没办法,现在真真哥手抖,阿扶不会,我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想想真真哥的脸,努力撑一下!”
舟堇生垂落在旁侧的手指头颤动。
贺亭瞳话音未落,眼也不眨,直接抬手一拔,将那把刀从舟堇生胸腔给抽了出来,顿时鲜血狂飙。
贺亭瞳赶紧按住,顺带吩咐扶风焉把什么补血,养灵,益气,固魂乱七八糟的玩意化水了,汇作一碗十全大补汤,给舟堇生灌了下去。
他自己则开始穿针引线,打算现场缝合。不过这个洞直接太大了,前后都在喷血,他按住了前面,后面也喷,也不知道这么单薄的身体里,到底怎么生出这么多血的。
“好多血啊。”贺亭瞳感叹了一句:“阿扶多加止血丸。”
扶风焉哦了一声,直接又倒出来一瓶,要往舟堇生嘴里塞。
舟堇生:“…………”
眼见这两个废物点心根本没有任何处理伤口的能力,且冲着把他治死的方向去,舟堇生只能颤颤巍巍睁眼,自己爬了起来,一把将面前狂倒伤药的臭小子挥开。
舟堇生咬牙切齿:“你是赤脚医生吗?跟谁学的包扎?”
贺亭瞳挺起胸膛:“自学成才。”
舟堇生眼前一黑,然后从桌子上抽了数枚银针,封住穴位,止血,又抽了针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咬着牙冷声道:“学着点!”
他的脸苍白到可怕,不过手却极稳,失血过多好像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硬生生将皮肉缝合,止血,然后他转身,露出自己瘦骨嶙峋的后背。
十分苍白的肤色,上面却全都是歪七扭八的伤痕,火烧,水烫,鞭痕,刀伤,乱七八糟,纵横交错,简直多到可怖。
贺亭瞳眉头一皱。
舟堇生头晕,他瞪向贺亭瞳命令道:“看见我刚刚怎么做的没?我后脑勺没长眼睛,你帮我缝。”
贺亭瞳:“……哦。”
他做针线活还是非常仔细的,待将那皮肉缝合好,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舟堇生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瞧着倒像是当真晕了。
船舱里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扶风焉到外面找原小竹要了些水,将血清理了一遍。
打开窗透气,外头是狂乱的飓风黄沙,温度灼热到让人肺腑都发烫,船舱内是浓郁的腥甜血气,一时也不知道开窗还是关窗好。
不过这核舟内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贺亭瞳把舟堇生放到床上,想了想,又给他盖了层被子然后将徐静真喊了进来。
“人晕了,重伤,不过应该还能活。”贺亭瞳指了指床榻上呼吸平稳的青年,他坐在矮凳上叹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徐静真紧绷的脸色终于有所变化,他三两步上前,走到床榻边握住了舟堇生冰凉的手,很冷,但脉搏仍在,他捧着手贴在了自己眉心,如释重负的长叹。
再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贺亭瞳站在旁侧,小心翼翼道:“真真哥,我瞧你与堇哥哥的关系好像不太一般。”
徐静真静静坐着,仿佛一座石像,不知过了多久,他垂眸道:“五十年前,他曾是我的伴读。”
语气低缓,如坠梦中。
玉州徐氏,以他们的家学渊源原本在七姓之中算不上顶尖,一直在中游游荡,直至族中出现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徐隐幽。
两百岁内修为突破十五境,无情道大成,九曜大比力压众人,伏恶蛟,退魔神,万人拜服,为仙盟盟主,此后徐氏地位水涨船高,为世家之首。
徐静真则是徐氏与傅氏联姻生下来的产物。
他的父母并没有感情,母亲是联姻的棋子,生下他后独居明月楼,谢绝外客,醉生梦死,而父亲修无情道,是三十三天宫之主,日理万机,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感情给他这个孩子。
他从有意识起就没怎么见过父母,见的最多的反而是他二叔,幼时会逗弄他,可渐渐地,二叔出门游历,待他长到十岁,已经从三日一次,变成一年一面了。
但也许是基于世家优秀的血脉,徐静真从生下来便天赋异常,生而入道,修炼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天赋奇绝,小小年纪就成了徐氏内定的下一任家主,是仙盟内定的接班人,只待他长大成人,就可以走上一条和他爹一样的老路——
无情道,大道成后再选妻,生子,延续血脉,用以维持家族的体面,还有仙盟的地位。
从有意识起他就在修炼。
在三十三天宫的天光阙中,入定,打坐,练剑,身边是各种各样的老师,君子六艺俱有涉猎,不过他们只授他知识,剑术。
他生来就是要修无情道的,无情道需要冷心冷情,不可沾染太多红尘因果,于是所有人对他都很好,虚浮空洞的好,并不交心。
他没有朋友,平素除却功法古籍再没有别的东西,久而久之,闭塞视听,不仅修为迟缓,连说话都有些迟钝结巴。
徐氏未来的家主自然不可能是一个结巴,在他不能连贯说出一整句话后,所有人如临大敌,流水一样的灵药仙丹送过来,并没有什么用。
直到他二叔听到消息过来一趟,一眼看出症结,大手一挥,说这是心病,治起来却再简单不过。
他带着徐静真偷偷出去玩,离开三十三天宫,回到玉州祖宅,在逛了大半个九州后,被他爹亲手逮回去。
徐静真情况有所缓解,只是他终究是要修道的,二叔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他。
于是十四岁的徐静真在某一日练剑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礼物。
一个叫做舟堇生的礼物。
少年人站在树荫下,阳光,温柔,有细长的眉眼,在天光阙的云影里朝着他恭敬行礼:“少主,臣名舟堇生,是新来的伴读。”
伴读,挚友。
舟堇生陪着他读书,上课,学剑,聊天,矫正他的口吃,照顾他的起居,两个少年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互相依靠,直至某一日,情愫暗生。
————作者有话说————
扶:主动亲我了,主动亲我了,主动亲我了!好用力,脸亲红了!!
[八十九]堇生(十二)
十四岁的徐静真乖巧,懂事,结巴,还有一些微妙的洁癖,少说话,多做事,到点睡觉,到点起床,他循规蹈矩,听话的简直不像个活人。
夫子说舟堇生是长辈赠予他的礼物,那他就收下了,从此空荡的天光阙内,他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舟堇生据说是某个旁支的旁支的子息,地位不高,所以被家里人送过来给世家少爷当宠物玩。
十四岁的徐静真很不喜欢他。
他看起来脏脏的,瘦高一条,总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袍,风一吹过来,整个衣服就呼啦啦鼓动,显出他干瘦的体型,他的脸苍白,头发却枯黄,一双手伸出来瘦骨嶙峋,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黑疤,像是在地里刨过土。
很笨,不会磨墨,不会下棋,不会射箭,灵文典籍上的字也认不全,甚至不会拿剑,第一次碰水心时没认出来这是软剑,直接割破了小臂,流了很多的血。
不过他有一点确实做的很好,他会察言观色,且特别识时务。
徐静真讨厌他,舟堇生就很有分寸的不再碰他的东西,不再自言自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讨人厌烦,他退而求次,开始照顾徐静真的饮食起居。
徐静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灵茶,丹药,花露,只在力有不逮的时候服用。不过舟堇生过来后,每日定时定点给他投喂东西,虽然丹药没有任何滋味儿。
而且他着实粘人,徐静真每日起床时他都在门口候着,不管他起多早,一打开房门就看见舟堇生捧着漱口的花茶在门口站着,冲着他阳光灿烂的笑,笑的很蠢。
一开始徐静真以为是舟堇生勤勉,直到某一夜他睡不着,起身开门,发现穿着衣服,蜷缩在门外睡着了的少年。
像条守门的狗。
徐静真合上了门。
收下舟堇生的第一个月,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月后,管事的问徐静真,这个伴读用着如何,若是太笨,就换个更聪明伶俐的过来。
徐静真的目光只是越过管事的身体,他看见长廊尽头,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在偷偷看他,那眼神小心翼翼,透着股忐忑不安,在骤然撞见他的目光时,猛然缩回了脑袋。
徐静真不喜欢舟堇生。
但是他更不喜欢管事的那句轻飘飘的“换个聪明的过来”,这是他们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已经收下,那礼物的去处只能由他定。
虽然不满,但他还是摇头拒绝道:“不换。”
当夜,徐静真的房门被敲响,舟堇生小心翼翼递给他一枚糖。
“公子,小人别无他物,唯有离家时母亲塞的这一块姜糖。”舟堇生垂着头,枯燥的头发束成马尾垂在身后,不管徐静真接没接,自顾自掉眼泪:“我自幼丧父,与母亲在伯母手中讨生活,这次能被选中进天光阙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公子能留下我,小人感激不尽,原为犬马之劳,出生入死。”
徐静真没有口腹之欲,且洁癖。
但他收下了那块糖。
主要哭起来的舟堇生看着有那么一丝丝的可怜。
毕竟二叔说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强者对于弱者也该纵容一点。
他的小伴读身世可怜,又没有文化,那他确实不应该过多苛责,身为应该照顾一下。
收了糖,徐静真自觉收受了伴读贿赂,理应有所回报,便尽量稳住声音,威严道:“你,明日起,随我,读书。”
一个月零一天,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而后就是夫子教他,他教伴读。
舟堇生不是笨蛋,相反,他过目不忘,悟性极佳,很快就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这让徐静真颇为自得,觉得自己大概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教书圣体。
舟堇生与天光阙中其他人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是个活人,会对着徐静真表露情绪。
他会哭,也会对着徐静真笑,偶尔也对着徐静真发脾气,不过很快又会滑跪,有时候瞧着怪清高的,有时候又像条谄媚的狗腿。
他会在夜里给徐静真打扇子,会带着徐静真去爬墙偷果子,会在徐静真被酸到哭时寻来一罐子蜜饯……也会故意捉弄他,看着徐静真气到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学着市井粗鄙之人的话语辱骂他。
每当这个时候,舟堇生便会笑着喂给徐静真一颗糖。
舟堇生从未回家过,而那颗据说是母亲给的唯一一枚姜糖,也在这三年里繁衍成了无数枚。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舟堇生陪他三年,三年内事无巨细,从衣食住行到吃穿用度,皆由他亲手安排。
徐静真逐步打开心房,不再结巴。
这三年里徐静真修为境界稳步上升,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青云榜更迭,九曜大比在既,徐静真修为突破进入七境。
七境,该择道了。
不过在择道前,他被安排去打了一次擂台,仙盟九曜大比,诚邀仙门各家门人弟子前来一战,起初的一切非常顺利,徐静真天资卓绝,在剑术上又足够勤勉努力,可是最后一战,却在剑术上败给另一人。
那人于擂台上顿悟了剑心,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握剑。
天下第一,仙盟盟主的儿子,惨败给了另一个剑修。
二叔安慰他,说他年纪尚小,一时的输赢代表不了什么。
父亲只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他被击飞掉下擂台的那一刻,被无数留影石拓下来,并很快作为教学案例传遍九州。
无数流言蜚语涌过来,徐静真提着剑站在阳光里,背脊被阳光炙烤的发热,可他却觉得自己如坠深渊。
父亲安排他回玉州祖宅,舟堇生与他一同。
一路上愁云惨淡,徐静真抱着剑缩在灵舟最里侧,一动不动,颓废不已。
茶不思,饭不想,不论是果子还是糖,他都无动于衷,只面对一个角落静静坐着,复盘,复盘,不断的复盘。
然后看不过眼的舟堇生带着他逃了。
不知舟堇生如何办到的,也不知他一个小小的旁支弟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子的——
在送行队伍停在某处城池歇脚时,他用药迷晕了所有护卫,撬开了门窗,带着他满脑子剑心的公子从三楼一跃而下,跳入江水之中。
那是一个春夜,明月高悬,徐静真掉进水中,却像沉进了明月里,水面波光粼粼,像擂台下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在一片如水银般的冷色里,舟堇生拉着他泅水,少年的手掌温热且有力。
他带着徐静真在水波中起伏,一边逃跑一边大骂——
“狗屁的剑心!”
“狗屁的九曜大比!”
“狗屁的仙盟!”
“谁说天下第一的儿子就一定要是天下第一了?”
“我们不学了!”
舟堇生抱住湿漉漉两眼呆滞的徐静真,捧着他的脸,将他脸上湿漉漉的江水擦干净,将人背着,爬上了岸,他体力消耗的厉害,喘息着,声音却坚定:“不练了,以后什么都不练了,你只要做你自己喜欢的。”
“下棋,写字,赏花,你会的那么多,什么都学的很好。”舟堇生的声音发颤:“你一直都很好。”
水流滴滴答答,从衣摆,发梢上滴落,最后也从眼眶里滴落,徐静真趴在舟堇生背上,无声的哭。
三年,他的小伴读更高了,身形也更为开阔,稳稳背着他,从天黑跑到天亮,衣服和头发湿了又干。
太阳突破地平线的瞬间,徐静真听见舟堇生干涩沙哑的告白。
“你真的很好,我喜欢你。”
华光万丈,笼罩四野,风吹树动,鸟鸣虫飞,江水滔滔不绝,轰然一下,徐静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
马上棒打鸳鸯
[九十零]堇生(十三)
徐静真将修无情道,舟堇生的告白注定没有意义。
这场短暂的逃亡最后以徐静真领着舟堇生主动回去作为结束。
他们消失了一天一夜,可回去时领队的长老并没有离开,也没有派人去追捕,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笑着问了句:“少主回来了?我们是继续休息,还是立刻出发?”
徐静真没再做多余的停留,日夜兼程,七天内回到了玉州。
这七日里舟堇生没对徐静真说过一句话。
徐静真反而从负面情绪中爬起来,没那么自我怀疑了。
只是他们俩没再沟通,一个不想交流,一个不知道如何交流,就这么生生错过了最后一段相对安稳的独处时光。
玉州多山,多洞天福地,徐氏族系庞大,独据一城。
徐静真从三岁起住在九曜山,平日里从来不回玉州,这是他第一次回家,族中长老让他去见了自己的母亲。
他本想带舟堇生一同,却被侍从制止。
他们说:“舟堇生伴读三年从未归家,少主也该心疼他,让他休息休息。”
舟堇生也说:“公子,我还有父母兄弟,亲朋好友,三年未见,他们想必很是想我。你不可能总将我霸占着,待少主您择道,我也该回家过自己的日子。”
徐静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答应放舟堇生离去。
只是分开时,小伴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徐静真察觉他在颤抖,回头看过去时,那人又迅速将手松开,冲着他懒洋洋的笑了,一切快的像是错觉。
“少主,回见。”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离别。
徐静真见到了自己的生身母亲,她有一头雪一般的长发,松散地拢在脑后,漆黑的眼睛半眯着,望着他时波澜不惊。
她并不亲近他,只问了一句:“你择道了?”
徐静真摇头:“马上。”
她又问:“可有喜欢的人了?”
徐静真这次摇头的速度慢了些许。
于是母亲不再多问,转而留他吃饭,饭后他站在庭院里,看他母亲与几个貌美婢女厮混,饮酒作乐扑灵蝶。
徐静真脸都让人捏红了。
明月楼很热闹,是天光阙没有的热闹,他站在其间,却融不进去。
他不饮酒,看不懂牌九,也不喜欢被脱衣服。勉强呆了一天,夜里在满是花香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舟堇生的脸,或笑或怒或怨,然后心跳的砰砰作响。
他想那个空荡荡只有他和舟堇生的小院子,想藏进去,永远不出来。
只是舟堇生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好朋友,他不能将伴读的人生完全霸占。
睡不着,爬起来夜游,撞见了挂在栏杆边上喝酒的母亲。
她睡眼惺忪,撑着头将他看着,直白道:“修无情道?”
徐静真点头称是。
母亲又问:“你想修吗?”
徐静真茫然。
他想吗?应该想的吧。
振兴仙门,兼济天下,庇佑九州,他从小就在学的东西,他从小就要做的东西,他爹做的很好,他应该也能做好。
他没有不修无情道的理由。
但看着母亲的眼睛,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于是母亲的眼中浮上了一层怜悯。
徐静真在明月楼等了三天,舟堇生迟迟不来,于是他只能自己去找,母亲的侍女贴心的帮他准备了许多礼物。
他要去拜访一户姓舟的人家,四处问了,没找到,侍女说可能太旁系了,不在主城中,明日可以寻管家问问。
徐静真心烦意乱,四处乱走,闯入了刑堂,看见了刑堂外跪在烈日下受罚的舟堇生。
旁边放着他的罪名——身为伴读,不竭尽全力辅佐少主修炼,反而拐带少主出逃,险些酿成大错。
罚百鞭,长跪五日。
徐静真过来时,他已经跪了三日,受了六十鞭,浑身滚烫,神志不清,跪不稳当就用绳索吊着,让他维持姿势,难以倒伏。
那习字的手,磨墨的手,执剑的手,养了三年才养好看的手,被绳索勒的血流如注,几乎可以看见骨头,人半跪着已经近乎失去知觉,却还是在鞭梢加身时下意识颤抖。
徐静真第一次愤怒,他夺了鞭子,撕了责令,斩断绳索,用舟堇生教他的脏话恶狠狠骂了那个固执己见的老学究,然后将半昏迷的舟堇生背回了明月楼。
“你不是要回家吗?”
“你不是去见亲朋好友吗?”
“不是待我择道后就离开我吗?”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求救?”
舟堇生全身灵脉被人用特殊功法截断,受刑时与普通人无异,他神志不清,浑身软如烂泥,趴在徐静真背上喘息,笑着说:“公子,你问题好多。”
舟堇生的血淅淅沥沥滴了一路,他的语气低微,神志也不太清醒,脑袋搭在他肩上,若有似无的感叹:“我犯了错,不配当伴读,已经管事被取消资格了。”
徐静真心头一紧。
“公子不用伤心,往后会有更多人过来陪着你,他们会比我有趣,听话,识时务……”舟堇生呢喃:“也更……心无杂念。”
“我不要别人。”徐静真咬牙切齿道:“我只要你。”
舟堇生半垂着眼睛问他:“公子,你是在心疼我吗?”
“公子,你修无情道后,会忘了我吗?”
穿过重重宫阙,进入明月楼前的最后一步,他问:“阿真,你会为我心动吗?”
舟堇生重伤濒死,灌了无数丹药救下一命,他昏睡了数日,徐静真熬红了眼睛,片刻不离。
但这是在徐氏主宅。
流水一般的长老,前辈,夫子纷至沓来,劝他,哄他,骂他,徐静真关上大门,一概不理。
乖顺了十七年的少盟主,忽然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伴读,被激起了反骨。
那是鸡飞狗跳,昏天黑地的半个月,徐静真又要照顾舟堇生,事事亲力亲为,又要应付蝗虫般绵延不绝的宗族长辈。
他母亲并没有帮他。
徐静真若水中孤岛,无处依靠,白日里舌战群儒,晚上靠在床边小憩,唯一的期望就是舟堇生早点醒过来。
床上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在这一瞬间竟成了他唯一的期待与依靠。
半月后舟堇生清醒,笑着同他打招呼,兴许是失而复得,又或者累过了头,徐静真扑到他怀中,哭了个昏天黑地,把人的衣襟都哭湿了。
同日,舟堇生收到了一封来自舟家的信。
因为徐静真的任性,舟氏快没了活路,信件的最后,夹了一张断亲书。
徐静真看着烛火下字字凄厉的指责,还有舟堇生病中未愈的苍白侧脸,第一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以及对自己,对家族的深深怨恨。
“我逃跑吧。”徐静真轻声道:“我不想修无情道,我不想按照他们的样子活下去,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天光阙,不想留在九曜山,不想做那劳什子的仙君,娶一个我永远不会喜欢的妻子,生一个我不喜欢的孩子……”
“我们一起逃吧,去花州,蓬州,俱北州,哪里都好。”
徐静真握住了舟堇生的手,他抬头,看着眼前与自己同岁的少年,目光坚定:“阿堇,只有我们两个。”
舟堇生瞳孔振颤,良久,他答:“好。”
徐静真的十七岁,离经叛道。
他找来了地图,制定了很完美的计划,他给了舟堇生许多资源,再遣散他回家,自己则假意服从,放松所有人警惕,只待择道前一个月,主城最混乱时,他可用一枚替身人偶代替自己的踪迹,然后潜逃出城。
他一旦失踪,玉州各处灵舟驿站必定都有把守,但可以去瑶台,正是春胜处,瑶台身为玉州三景之一,这段时间的游人会极多,且瑶台靠近一梦泽,他们可以穿过这里,走水路,大泽深处有许许多多奇怪的灵物,那边气象动乱,就算卜算到他的方位,也很难抓捕。
计划制定完毕后,徐静真先是对管事,长辈道歉,而后遣走了舟堇生,送别时他传音道:“三月十二,瑶台见。”
舟堇生只深深看着他。
他们的计划顺利实施。
择道前,徐静真成功从主城逃脱,他一个人,只带着一把剑,穿着在路边买的朴素长袍,伪装成散修,靠着一双腿跋涉千里,期间不敢御剑,只敢用神行术。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暴露的实在太快了。
少主失踪,替身人偶甚至没能坚持半个时辰便直接暴露,通缉很快下来,遍布玉州全境,徐静真被围追堵截,从玉州主城到瑶台一共十个关卡。
他为了躲避追捕,跳过崖,游过湖,在树上挂着一动不动呆到天亮,其间遇到过数次追兵,他不忍杀人,只用剑术将人击晕。
为了躲避追兵,他几乎用尽毕生所学。
如此剧烈的体力消耗下,他还是在三月十二摆脱追兵,按时赶到,踏上瑶台时,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整个人狼狈的像个乞丐。
那时刚下过一场雨,四野里是寂静的薄雾,花枝在雾气中轻颤,露水打湿他半截衣袍。徐静真提着剑,灵力消耗过度,双手都在发抖,他悄无声息地潜行,来到与舟堇生的见面处。
可他没看见心上人,他看见的是得到消息,从万里之外的中州赶过来的仙盟盟主。
他的亲爹,九州战力第一的道尊。
舟堇生没有来,或者说,他选择了另一条更为稳妥的路——
徐静真被卖了。
十七岁的徐静真不肯相信,不肯回家,不肯择道,不肯束手就擒,为了一个伴读,为了一个舟堇生,他与自己亲爹打了一架。
在被扭断手臂时,他悟得剑心,继而产生心相,识海心域爆乱,方七境,得道境,斩下盟主一发。
然后他被缴了水心,重伤之下捆地如猪狗一般,带去了寒山境,见到了大封之外的神魔战场。
“你以为你的剑是为谁拿的。”父亲提着他,带着他看向边境处那堆垒的尸山,“为了你可笑的情爱?”
“你若不是徐氏少主,旁人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你若不是徐静真,你与那伴读见都不会见上一面。”
“你身上的衣服,所习的功法,手中的剑,日常的吃穿用度,包括你送给那伴读的灵器,哪一样不是徐氏给的?”
道尊手一挥,丢来一枚银色灵戒,是离别时徐静真亲手圈在舟堇生尾指上的戒指。
“你既然生在徐氏,便要担起你应有的职责。”
徐静真只问:“他还活着吗?”
“你若想见他,只能看见他的尸体。”
于是徐静真不再言语。
次月,他入无情道。
次年,他入仙盟,隐姓埋名,从最小的仙官做起。
四年后,九曜大比,他又败给秦檀,彻底坐实万年老二的名头。
十年后,他母亲与父亲和离,云游天下。
二十年后,徐静真已经是青阳殿主,追捕妖魔时听闻玉州地动,瑶台塌陷,景色破败,再无当年盛景。
……
麟德十三年,他已身兼数职,每日有许多的事情代办,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的影子已经淡的快要看不清了。
夏季不归他当值,故而可以去修炼,游历,而徐静真过荒山时遇到凡人坟茔被翻撅,闲来无事,追杀一鬼修,一路入蓬州,漫漫风沙中,他踹开一间破屋子,撞见了形销骨立,行将就木的旧情人。
此时他们已经分别五十余年。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开始剧情。[抱拳]
[九十一]堇生(十四)
舟堇生是徐静真少年时代的一场绮梦,一段旧闻,是痛不欲生的剐魂剥魄,以及漫漫道途中的一颗绊脚石。
他们重逢的场景并不轰轰烈烈,相反有种诡异的宁静,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静真眼神里甚至透着股迷茫。
太不一样了。
记忆里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垂死的男人,瘦脱了形,自然也瞧不出好看,穿着宽袍大袖,细伶伶像根将折的竹竿,也不知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能够驱动自己这堪称残破的身体动起来。
舟堇生给他倒了一杯水,只道:“见笑了,这么些年,混的不好。”
徐静真有许许多多的话想问,可话到唇边,又发现好像无话可讲。
他如今修无情道,虽然平日里话多,可一颗心却在漫长的修炼中变得心如止水,少年时那些过度激烈的情绪都随着时间和精进的境界逐步忘却。
他与舟堇生将成陌路人。
喝着桌上的清水,他只道:“我修无情道了。”
舟堇生默然不语。
徐静真又道:“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同我讲。”
舟堇生捂着唇低咳,咳到蜷缩成一团,咳出一掌的血,表情痛苦到好像要当场死去,最后他擦洗着脸上的血,笑着说:“阿真,我想活。”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而如今,那么想活下去的舟堇生,却为他挡了一刀,命悬一线。
同样也是这一刀,让徐静真的道心出现裂隙。
“他喜欢我。”徐静真喃喃道:“这一路上我什么都知道,他喜欢我。”
“他不说,我也不想说。”
贺亭瞳:“……”
他只能安慰性的拍拍徐静真的肩膀。
苦肉计,直白,大胆,但用对了,那对徐静真这种温良柔善的人来说,相当有效。
贺亭瞳坐在旁边直想叹气,甚至于想给舟堇生鼓掌。
不愧是从小陪到大的伴读,想必将徐静真研究的透彻。
那忽然窜出来的阴傀他看的清清楚楚,分明就是那天夜里过去刺杀他,反而被徐静真解决的银月古会杀手。
大概率尸体被抛弃后,又让舟堇生收回利用。
只是当时场景混乱,徐静真灵力暴动,将那阴傀斩成一坨,贺亭瞳现在也没证据。
而且……以徐静真如今的情况,就是抓着他肩膀告诉他,舟堇生是故意搞你心态的,估计现在的徐静真也只会敞开胸怀让他搞。
无情道就这点不好,情劫难过。
一旦看透人世间红尘是非,大道坦途,看不透那就完蛋了。
贺亭瞳倒是没想到他俩的羁绊如此之深。
目光在徐静真和舟堇生之间左右游移,贺亭瞳按着自己的脑袋思考,应该如何破局。
以徐静真描述的角度来看,舟堇生看起来像是个只要爱情不要命的恋爱脑。
以上一世他俩的下场来看,徐静真的无情道应该是破不了的。
但是以贺亭瞳了解的舟堇生……这样很不对劲。
毕竟无歧路道主他是个神经病,是一个会隐姓埋名潜入相里氏主宅当三年客卿,在里面费尽心思,挑拨离间,就为了看手足相残,挚爱相杀,纯找乐子。
所以绝对不能用常理去理解舟堇生的思维。
据贺亭瞳所知,舟堇生的出生不是世家,与徐氏什么旁支之类的更没有任何关系,舟这个姓很偏门,往前往后,都没听说过什么有名的仙家。当然,也不排除是盟主他老人家为了儿子,把这一家子给抹除了。
舟堇生他的来路极其模糊,在归档的仙盟卷宗里也是空白一片。
寥寥数语,只道他是鬼修,识海心域是相当特殊的两重,一重名为苦海,一重名为炼狱。
以及——他曾是仙家奴。
当初舟堇生作乱,废了好几个世家,无歧路嚣张跋扈,更引得一堆仙门败类聚集,只差在仙盟脸上拉屎了,谢玄霄那时候赶鸭子上架,代行盟主之责,被无歧路搞的焦头烂额,于是花了大代价派人去彻查舟堇生的来历,只是找来寻去,只有不知名人士送来一张破损的命契。
契主人不知,契奴正是舟堇生,签的是身契,以终身侍奉,至死方休,上头落下的指印很小,瞧着不过三四岁的模样。
不过这契约只对活人有用,而那个时候的舟堇生已经当鬼很久了。
最后还是请了大光明寺的佛子过来,才把他逼入绝路。
有些不入流的世家常豢养仙奴,仙奴卑贱,通常都是穷苦人家,但有一定天赋的孩子,自愿或者被迫签订与世家的契约,此后主家提供资源,他们负责卖命,或者卖身。
貌美的用作炉鼎,聪明的用作谋士,根骨不错的,便训练成杀手耗材,做些阴私暗杀之事。
命在,契在。
贺亭瞳盯向舟堇生。
他如今还没死,应有命契加身。
那……舟堇生可能不是在求生,而是求死。
*
扶风焉撑着脑袋,围观徐静真哭泣,美人落泪,梨花带雨,一点一滴坠在舟堇生的掌心,十分可怜。
扶风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发现他活了这么久,好像并没有开发哭这项技能。
原来心疼到极致,人是会哭的。
一时间船舱内静谧无比,唯有眼泪滴落的声音。
直到原小竹在外面猛拍舱门,大喊道:“仙君,焚风原内越往里走越是禁灵,且杂乱的空间隙会更多,核舟飞不了多久了!”
徐静真这才回神。
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舟堇生,毅然选择将人背起来,坚定道:“弃船,步行。”
焚风原,字如其名,常有狂风大作,吹动时如同烈火拂面,若是普通人入内,灼热的空气足够将人的肺腑烧作灰烬。
一离开核舟,迎面而来便是灼热如同烈火的温度,汗水刚冒出来便被热风蒸干。
“焚风原本是蓬州的一片平原,被那神朝暴君的烈火灼烧过后便成了一片白地,火虽然灭了,但那烈火的余温却绵延了数千年。”原小竹展开地图,指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荒漠道:“此处长一千里,路上常有幽鬼作祟,而且太热,灵力护体的同时还要赶路,加上休息的时间,最少也要花上七日才能穿过此处。”
她有些担忧的看向舟堇生,咽了咽口水,不确定道:“这位公子若是在这里烤七天,怕是不太行。”
“不用七天,一千里,两天即可。”徐静真取出一瓶回灵丹,面不改色吞下两颗,而后道境外显,虚虚将他们几人围住,一时春风拂面,和风细雨,隔绝了热气。
“我开道,你们用神行符跟上,不要掉队。”
贺亭瞳脸色骤变,他提醒道:“真真哥,你今日已经开过一次道境,道境一直外显你丹台受不住的。”
“范围不大,两天绰绰有余。”徐静真面色不变,他低声道:“我受的住,他等不了。”
看着徐静真通红的眼眶,贺亭瞳抿唇,他叹了一口气,靠近,将舟堇生取下来。
“把他放下,有担架吗?搞个担架,我和阿扶抬他,真真哥你要节省体力。”
见徐静真不太想松手,贺亭瞳提醒道:“真真哥,路还很长,你现在若是消耗过多,若是在遗迹里面碰到其他情况,我们怎么办?”
“原小竹修为五境,我与阿扶只是学生,我们能够依赖的只有你了。”
“他能够依赖的,也只有你了。”
于是徐静真沉默着松开了手。
贺亭瞳与扶风焉一前一后,中间是一张用两根棍子,和一张床单做的简易担架。嘿咻一声抬起来,舟堇生头朝下滑出半截,被贺亭瞳用腰给挡住了,重新推回去。
舟堇生:“……”
这实在不能怪贺亭瞳,主要还是扶风焉长的略高,他俩抬起来时相对就显得不太平衡,要么脑袋朝下,要么脚朝下,总要往下溜的。
不过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情况了,滑一滑也无伤大雅了。
时间紧急,五人一刻不停,神行符一用,徐静真开道,原小竹根据地图引路,贺亭瞳与扶风焉抬着舟堇生拔足狂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终于以不到两天的时间穿过焚风原,直接闯入虹渊。
此刻徐静真尚有余力。
虹渊,相传为剑神斩下天上宫阙时遗留剑气所致的丘壑,数道巨大的漆黑裂口横亘在荒芜的原野之中,站在深渊边缘处,如同站在了世界的尽头。
中间一道吊锁,上头挂了个简陋的笼子,由南往北,隐入看不分明的风沙当中。
深渊之下,是数不尽的骷髅白骨,以及在烈火中扭曲挣扎的无数魂魄。那是死在神战当中的仙人,尸身被囚,魂魄日夜受烈火灼烧,不得解脱,哀嚎声响彻四野。
原小竹脸色发白。
她指了指对面,低声道:“此处恶魂皆是被若水道君的阵法拘役在此,出不了虹渊范围,但他们喜食生人,通过铁索时会被恶魂攻击。”
“但若是等到入夜后,就会有一部分昏睡过去,贴上匿踪符偷偷过去,可以避战。”
就在这时,担架上装死的舟堇生呛咳一声,喉咙中喷出血来。
贺亭瞳连忙给他擦拭,心道不好,随后果真见徐静真又咽下两枚回灵丹,将贺亭瞳他们往铁笼中一塞,他自己则直接站在了铁索上,抽剑,迎上渊中诸多恶魂,长发飘荡,剑气纵横。
“不用,速战速决。”
贺亭瞳眼皮一跳。
————作者有话说————
真真哥:一命速通
小贺:完啦!
[九十二]堇生(十五)
虹渊恶鬼成千上万,数之不尽,或是聚拢在悬崖底,或是盘踞在崖壁山石上,更有甚者悬吊在铁索上爬行,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可怖之致。
过重的鬼气聚拢成黑雾,阳光也无法穿透,虹渊之上漆黑如子夜。
不过好处是终于不热了,甚至冷的让人发抖,铁笼上都挂了一层白霜。
原小竹进铁笼一盏茶后就因为与恶魂对视一眼,险些被摄魂,伸手去解笼门铁索时,被贺亭瞳利落敲晕了。
现在正与舟堇生躺在一块,冻的瑟瑟发抖。
贺亭瞳往他们身上丢了件袍子盖着,坐在笼子中,看着眼前无数蛊惑人心的幻象绽放又凋零,铁索一直向前滑动,黑雾之中看不见太多的东西,只能听见剑刃划破空气的声响,清啸而过,光华万丈,将仿佛无穷无尽的恶魂浪潮斩破。
每过十息笼中便会亮上一次,那是徐静真使出的灵术,将铁笼外的恶魂强行驱散。
于是这悬挂于深渊之上的牢笼便像是无垠黑夜之中唯一闪动的萤火,虽微弱,却足够显眼,吸引了源源不断的恶魂过来围攻。
敢在白日渡渊,与挑衅无异,无数恶鬼幽魂张开大嘴,嘶吼着朝着徐静真扑去,鬼气直接在虹渊之上卷起一阵飓风,每一寸风都是一次撕咬,徐静真用道境一路碾压过去,一瓶回灵丹几乎见了底。
而随着徐静真的剑光大盛,渊底越来越多的眼瞳苏醒,将目光投向这正疯狂向对岸滑去的牢笼。
有艰涩晦暗的声音在渊底响起,疑似上古雅言。
“又有人来闯圣宫了。”
“杀了他?”
“啧,徐若水的后人。”
“杀了他?”
“好弱。”
“杀了他?”
“无聊。”
“有没有人和我一起杀了他?”
“是鬼。”
“有没有鬼和我一起杀了他?”
“你上。”
“要逃走了。”
……
片刻后,虹渊震颤,半空中游移的恶魂忽然猛地散开,逃命般四散奔逃,顿时拨云见日,可以看见前方那一线绷直的铁索,直连向百米开外的平台。
不过虹渊这种弱肉强食的养蛊池,能恐吓群鬼的只会是更为可怖的东西。
随着清脆的铁链撞击声响起,一只身形漆黑的恶鬼身披烈火,拖拽着一根漆黑铁索,猛然自深渊之中跳到铁笼之上,如猛虎扑食,张开大口咬向徐静真的脖颈!
方寸之地,躲避不及,水心反曲挡下一击,森白的牙齿咬住剑身,只听咯吱一声,徐静真被直接撞到铁笼边缘!
反腕震剑,徐静真抵住剑身猛地一削,削掉怪物半颗脑袋,可鬼魂断头也不会死,他浑身一僵,后仰的瞬间接住脑袋,重新安上去,猛然挥出一爪,划破徐静真胸口,血液迸溅,恶魂呸掉入口的血珠,沙哑混浊的声音在虹渊上响起——
“帝君令,徐氏叛臣与狗禁止入内!”
徐静真不与人废话,他仿佛不知痛一般,顶着伤处合身扑上,身侧剑光缭绕,灵光大绽,趁着对方说话间一膝将那黑影顶下铁笼,汗湿重衣,他半跪在铁笼上喘息道:“前辈,神朝已经亡了两千年了,这条律令对我没用。”
“知道你们不喜欢姓徐的,闯入贵地也是逼不得已,实在救人要紧,还望您多担待一点。”
黑影:“……”
黑影大声反驳:“放屁!明明才一千二百年!”
那黑色恶鬼落到一半被一股力量托住,又给人丢垃圾般一把扔上来,这次与之同上的还有一条妖娆的鬼影。
娇俏的女声嫌弃道:“就你话多,都说了,打架不要废话。”
“杀了就是。”
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声,几乎要震碎耳膜,不过瞬间便被徐静真瞬间外放的道境淹没。
道境之中飞花落叶皆可杀人,没有谁傻到冲入徐静真的主场,那两只恶魂猛然退开,被道境卷入的部分身躯已经被斩碎,这一次无法合拢,恶魂身上的雾气都淡了些许。
他们在旁边徘徊,寻求破绽,而徐静真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隐隐散着点淡青。
他这几日已经透支过多,再这样撑下去,只怕会损伤根基。
滚滚黑雾之外,另有四道身影不远不近坠在左右,仿佛雪原中追踪的狼群,而不知何时铁笼悬停在铁索中段,纹丝不动了。
他们仿佛一笼飘在半空中的饵料,脚下全是饥饿的猎食者,虎视眈眈将他们所有人盯着,恨不得流口水。
嘀嗒嘀嗒——
温热粘腻的液体从牢笼缝隙中滴下来,落在脸上,贺亭瞳抬手擦掉,仰头,铁笼之上,徐静真剑光如雪,以一敌二,数次将那两道鬼影击落,但他们根本杀不死,极其难缠,掉下去后很快又会飞上来,攀住笼子,手脚并用的爬上去,有时候还会冲着笼子里的贺亭瞳和扶风焉做鬼脸吓他们。
空气中全是血腥味,贺亭瞳低头看着躺平的舟堇生,他依然睡着,双眼紧闭,脸上沾了好几滴徐静真的血,从脸颊边滑下,血泪一般。
也不知他如今心中做何感想。
不过睡的这般稳当,想必是不在意了。
若是在这里将舟堇生推入虹渊,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舟堇生想必会死的果决,不过徐静真必定会恨死他了。
贺亭瞳叹气,大事不妙啊。
抬头看向四周,那几道身影明显不同于那些游离失智的魂魄,甚至看不出他们的修为。
按照前几世的经验,徐静真不会死在这里,但是等他当真爬上神朝遗迹,估计大半条命也就没了。
舟堇生想要的,应该也是徐静真力竭,底牌尽出后好进行反制。
绝对不能让他如意。
贺亭瞳在铁笼中朝外搜索,虹渊之中等级分明,只有这几个恶魂身带囚锁,必定是被重点关照的玩意。
徐静真这个十三境都被打成这样,那从前那些修为不如他的又是如何渡过的虹渊?
七步之内,必有解法。
终究是损耗过多,徐静真力有不逮,一时不查被怪物一脚踹中胸腹,呕出一口血后,踉跄着从铁笼上跌落,贺亭瞳眼疾手快,隔着栅栏缝隙扑过去将人拉住。
坠落的一瞬间徐静真双目空洞,竟是直接睁着眼睛陷入了昏迷,他吊在半空中失去了知觉,贺亭瞳双手紧握,被拖着往下滑动,栏杆上的铁片刺进肉中,卡顿时拉出一条从肩头到手肘的破口,直到卡在铁笼缝隙处方才停止,温热的血从袖口往下淌,直落到徐静真身上,骨节被卡的生疼,贺亭瞳咬牙,一声不吭。
扶风焉赶来,从旁边的缝隙里拽住了徐静真的另外一只胳膊,他们挤在一边,铁笼顿时倾斜,和铁索相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锁扣要承受不住了。
贺亭瞳看着四周被血腥气吸引聚拢而来的阴魂,以及头顶那趴在牢笼顶上,倒吊着朝着他们望来的恶鬼,再顾不得会在舟堇生面前暴露修为,他咬牙:“我来拉人,阿扶,上!”
“好,我很快回来。”扶风焉转身抽剑,雪白一剑扎透铁笼,逼退最上方的恶魂,而后一剑斩断锁芯,踹开笼门,在恶魂看小点心的目光中,翻身踏上铁索,一道惊鸿九式的起手式直接引来两声讽笑。
“老三,现在的小辈还在用你编的剑招呢。”
他们太不将其他人看在眼里,一只恶魂对付扶风焉,另外一只则当着贺亭瞳的面爬下来,嘻嘻笑着,当着贺亭瞳的面伸手探上徐静真的脑袋:“重不重呀?姑奶奶帮你减轻一下负担好不好?”
就在她碰上徐静真的瞬间,贺亭瞳咬破舌尖血,只是不待他使用符道言术,那恶魂脖颈上的铁索忽地发亮,无数密密麻麻的篆文亮起!
“徐若水你这个贱人!”
在她肮脏的咒骂声中,铁索骤然收紧,绷成一条直线,猛地收缩,哗啦一拽,仿佛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竟是直接将那只恶魂拽入深不见底的渊中!
变故来的突然,贺亭瞳都愣上了一瞬。
他目光下移,看向自己已经完全被血浸湿的袖口,还有滴到徐静真身上的血色,挑眉。
“阿扶!他们怕血!”贺亭瞳一手抓住徐静真的胳膊,抬起受伤的胳膊,咬开半截湿透的衣袖直接朝上丢去,“他们铁索上有禁制,多半是不能伤普通人,快用我的血沾他!”
而头顶上,扶风焉挥手一刺,剑气如长夜流星,空中骤然爆开一蓬白火,轰然一声照亮半个天幕,那恶魂躲避不及,被烧掉半边身体,黑雾散开,露出一张有些圆润的娃娃脸,大张的瞳孔中满是震惊:“业火?”
扶风焉一手勾住铁索,一个海底捞月接过贺亭瞳的袖摆,待他再爬起来时,牢笼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方才还聚拢的几只恶魂不知何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们一消失,方才被震慑的一众低阶恶魂瞬间一窝蜂般涌过来,大约是受了血气刺激,更为癫狂。
扶风焉提剑,正待将他们烧干净时,徐静真忽地醒了。
“……别……怕。”他艰难开口,眼睫颤动,一只眼球里渗出了血,显得通红一片,望见贺亭瞳担忧的眼神勉强笑了一声,还不忘柔声安慰:“放心,我怎么带你们进来,就怎么带你们出去。”
贺亭瞳:“……”
徐静真抖着手掏出一瓶丹药,看也不看全部灌进口中,灵力在瞬间暴涨,他掐诀,只听得口中数声晦涩低语,虹渊之上顿时爆开一片可怖的清光!
飞花漫卷,铺天盖地,随狂风震荡一路,而后猛地爆开,徐静真竟生生用灵力炸开一条通途!
那一阵连爆太过可怕,恶魂烟消云散,其余的被震慑,飞身躲避。
铁笼重新开始在空中滑行,百米,五十米,十米——
碰!
咔嚓一声,铁索与铁笼交结处的扣环在摩擦中破碎,扶风焉扛着原小竹,徐静真抱着舟堇生,贺亭瞳捂着肩膀,他们几人连拖带拽地艰难渡过虹渊,滚上一片红白交错的地台。
无数莲花暗纹在地面绽开,缝隙处透着不详的血红。
而身后,那几道被甩掉的鬼影藏身在黑雾中,用晦涩难懂的雅言沟通。
“我主尚有存世血脉?”
“不可能,君上被徐若水蛊惑,不近女色。”
“应是帝姬。”
“真可笑,他们竟会保留神朝血脉。”
“未必是好事。”
……
絮絮沟通声被狂风淹没。
而平台上,四人一齐趴在地上,放眼望去,徐静真狼狈不堪,一身黑衣被血水浸透了,在地上擦出数片艳色,原小竹还在昏睡,舟堇生半死不活,贺亭瞳右肩受伤,袖子也没了半截,现在露着半条被血染红的胳膊。
只有扶风焉瞧着略好一些,不过他盯着贺亭瞳的肩膀,一张脸阴沉至极。
几人体力已到极限,虽说遗迹近在眼前,但如今全部力竭,若再遇上什么情况只怕力有不逮,徐静真也知道不能再继续向前,检查过舟堇生情况后,选择原地休整。
此刻距离他们进去蓬州方才堪堪过去两天半。
贺亭瞳脱了衣服,露出半边胳膊让扶风焉给自己包扎,徐静真则背对着他们盘腿调息。
贺亭瞳本来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不过在看见他掏出来的顶级丹药后选择了闭嘴。
一个时辰后徐静真面色逐渐恢复正常,他睁开眼睛,看着贺亭瞳渗血的肩膀,目光中浮现愧疚:“受罪了。”
贺亭瞳换了件袍子,裹着衣服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只是真真哥你可还受的住?”
“尚可,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徐静真长舒一口气,他抬头向前方望去,只见龟裂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玉山”。
靠近宫殿的地方反而不像焚风原中那般炎热,原野上的风吹来时反而带着一股莫名的凉意。
千年前剑神斩落“仙宫”,神朝的宫殿群坠落于蓬州平原之上,经过千年风化以及烈火灼烧,曾经绚烂的彩绘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如同骨骼的惨白,如同某种庞大巨兽匍匐的尸体。
贺亭瞳把原小竹叫醒。他低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舟堇生,忽然真诚建议道:“真真哥,遗迹内还不知道有多危险,堇哥哥状态如此只差,不如将他留在外面,我与阿扶在外面照看,你与小竹一起进去取续命丹如何?”
“这样你们取丹的速度也能更快,我与阿扶互相照应,若是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带着堇哥哥逃跑。”
贺亭瞳眼瞳中浮现一层忧虑,他关切道:“方才过虹渊时已经够危险了,遗迹之中不知还有多少鬼祟,还是别带着堇哥哥冒险了吧。”
他这个建议着实诚恳,徐静真一时当真思考起来。
不过片刻后,地面上原本一动不动的舟堇生忽然眼睫颤动,随后咳嗽数声,“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他扭着头,一脸疲惫地看向徐静真,柔弱道:“阿真。”
见他转醒,徐静真立刻凑过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醒了!我们已经到了遗迹内,马上就可以为你寻续命丹了!”
舟堇生垂眸,目光怔忪,他看着徐静真狼狈的模样,心疼道:“辛苦你了。”
徐静真握着他的手摇头:“不辛苦。”
舟堇生捂着胸口翻身而起,他半躬着背脊,踉跄了两步,随后又站稳了,拂开徐静真的搀扶,温声道:“不用,睡了一觉我感觉好上不少,可以自己走了,不用再劳烦这两位小友了。”
“我们这就出发吧。”
于是一行五人,踩着破碎的神道向那座雪白宫殿进发。
————作者有话说————
小贺:你再装,再装把你丢底下!
小扶:今日获得半截袖子一枚,小贺是不是在暗示我要当断袖?
[九十三]堇生(十六)
“第一点注意事项,神朝遗迹内不可言语,不可跑跳,不可打斗,不可入内宫,进内宫必死。”
“沟通只能用传音入密。”
原小竹向所有人展开笔记,“第二点注意事项,若听见有磬声,立刻寻一封闭处藏身,不看不听不动不想。”
“丹房在右偏殿,丹炉内有丹火,不可触碰,碰之即死。丹房巨大,里面有亿万枚丹瓶,有剧毒也有顶级灵丹,能不能寻到续命的,要看运气。”
“第三,夜里的遗迹会很危险,一旦入夜,需要立刻去点了长明灯的宫室内躲避,若是寻不到明灯的宫室,就尽一切能力逃跑。”原小竹合上书页认真道:“千万不要让自己被黑暗吞没,在遗迹内,被吞没就相当于死亡。”
“大家都记住了吗?”
众人点头。
贺亭瞳还不忘扭头看向旁边一脸虚弱的舟堇生,装模作样担忧道:“堇哥哥你这样真的能进去吗?不然还是留在这里等等吧。”
舟堇生咽下一颗丹药,抬头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用,我还撑得住。”
扶风焉站在贺亭瞳身后,对着舟堇生补刀道:“小贺不是关心你,他的意思是,你进去会拖我们后腿。”
舟堇生:“……”
扶风焉一脸认真的补充:“你受了重伤,一直在大喘气,跑不快,动作迟钝,还发出声音,很容易触发禁忌让我们团灭的。”
贺亭瞳:“……”
舟堇生忧愁的视线落在了徐静真身上,他蹙眉,低声道:“阿真……我不会影响你们的,我可以自封唇舌,不发出任何声音……不要丢下我。”
徐静真到底不忍:“我背他。”
于是舟堇生略带挑衅地看了贺亭瞳与扶风焉两眼,仿佛一只打赢的开屏雀鸟,眉眼间都略带一丝得意。
贺亭瞳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得意的。
不过想必是目标即将达成,舟堇生不打算再继续装死,他拒绝了徐静真的好意,自封周身穴位,周身气势顿时一变,好像沉珂消尽,他挺直了肩背,低声道:“我如今既然已经清醒,就没必要再拖累你,一点小法子,撑到取药不是问题。”
徐静真看着那没入筋脉的长针,唇色发白,他嘴角紧抿,但看向周围的几个小孩,终究没再阻止,只道:“时间紧迫,入城吧。”
五人正式踏入遗迹内,这一次不用抬人,倒是轻松不少。
扶风焉同贺亭瞳偷偷传音:“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打他。”
贺亭瞳:“一样一样。”
扶风焉:“可以趁机打他吗?”
贺亭瞳:“放心,以后一定有机会。”
宫殿入口处到处是碎裂的玉石,天光大亮,地上的珠玉碎片也被照的闪闪发光,几人并不言语,一路向前,行走在宫殿长道上,仿佛几只落单的蝼蚁。
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两根庞大的白玉石柱,断裂后倒伏在地,压塌数间宫殿。
他们由原小竹领着,绕开拦路的石柱,再一抬头,看见了森森白骨。
这是一处广场,大概是经历过一场死斗,地面上是绵延无尽的白骨,堆积成山,还有无数断折锈蚀变成废铁的神兵利器,砍在石柱上,插在地上,卡在白骨缝隙处……更远处的道路尽头,两座人头组成的京观矗立在道路两边。
骷髅黑洞洞的眼眶将所有人望着,直叫人毛骨悚然。
不知死了多少人,才能叫白骨堆叠的这般高。
原小竹脸色发白,贺亭瞳取出一张醒神符递给她,让她贴在眉心缓神。
虽然已经没有活人,但古战场残存的兵杀之气依旧会影响普通人的精神,神志不定者极其容易被蛊惑。
森森白骨中偶尔可以看到其中夹杂了几具“新鲜”的尸身,应当是被影响后自相残杀,死在这里的寻宝人。
他们有徐静真压阵,倒是不怕这些,加之如今的舟堇生格外乖巧,一点也不作妖,所以这一路上走的格外顺畅。
两个时辰后,日上中天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大殿正门口。
原小竹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太好了,绕过这里,再往旁边去,就是丹房,丹房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小心炉火和丹毒就行。”
“续命一类的灵丹基本都是极品圣灵丹,放在最高处,普通人拿不到,但是有仙君在,想必易如反掌。”
舟堇生也传音道:“辛苦各位了,舟某感激不尽。”
五人相继进入丹房,仿佛将所有的苦都吃尽了,所以天道格外眷顾,而今一路上平静的简直诡异。
既没有听见磬音,离落日时间也还早,只需要取走丹药,让舟堇生服用调息,那之后他们甚至可能还有余力去别的宫殿搜索,看有没有什么遗留下来的无主灵宝。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至少原小竹传音时的语气带了几分松快:“几百年来丹房被搜罗了许多遍,听说里面还有极品升灵丹,是现在九州做不出来的方子,吃了之后毫无副作用,却可以直接升境。”
神朝时灵力充沛,世间多奇珍异兽,奇花异草,而后那场屠神之战,诛灭了神朝皇室,打碎了升仙之路,也打灭了天下半数的气运灵脉,此后大量珍兽异花灭绝,便是有上古遗留的丹方,如今的碧云川也做不出来一样的丹药了。
故而许多的顶级丹药,例如去浊明心的濯灵丹,延年益寿的续命丹,可提升境界的升灵丹,都只能进入一些遗迹内去搜寻探查,这些玩意都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所以神朝遗迹才这般难以收回。
所有人都知道神朝遗迹危险,泪湖封印脆弱,里面封存着一只上千年怨气不散的乱灵,还有说不清的灼魂恶鬼,一旦封印破,苍生涂炭,可到底利益熏心,就凭借那几枚丹丸,都足够人前赴后继的送死,更别提还有那些古籍秘本,神术仙篆,无主神兵……神朝虽然灭亡,但遗留下来的珍宝实在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也太多。
这也是仙盟几次三番试图想办法收回封存,但都失败的原因。
商会的实力不过尔尔,真正的阻碍还是来自于内部。
丹房高数十丈,进来后首先看见的便是一排小鼎,还有许多大鼎,有的鼎已经熄火,有的仍在熊熊燃烧,鼎盖大张,里头有的放着碳化的丹药,也有煮着人的。气味驳杂,香气与臭味儿交错,这味道难以言喻,嗅来只觉得胸口闷沉。
而这偌大的空间内,摆放着无数密密麻麻的架子,或瓶或罐,从高到低,一直抵到穹顶。
底下一部分架子已经空了,极高处的却还满着。
徐静真与舟堇生去寻药了,贺亭瞳后退一步,握住了扶风焉的手。
身侧少年人肌肤滚烫,贺亭瞳骤然发觉扶风焉的体温已经有些烫手,他传音道:“这里的温度已经没有那么热了,你这是什么回事?走火入魔了?”
扶风焉歪头:“热吗?我觉得还好,心静自然凉。”
贺亭瞳:“……”
他在监视舟堇生动向的同时,索性按住扶风焉的脉象搜查。
就算是少年气盛,春心萌动,那气血也不会翻腾成这个鬼样子,扶风焉体内灵脉暴动如一条泛滥河流,要是普通人,感觉他都快爆体而亡了。
原小竹小心翼翼在丹鼎之间走动,她看着一动不动的两人,好心建议道:“你们没有什么想搜罗的吗?”
“东方大都是药丹,北方基本都是毒丹,西面是些去浊的,南边是些助兴的,前人研究出来的规律,大致不会错,这里面的丹药都很好用,带出去卖钱也能大赚一笔。”
贺亭瞳冲她道谢,然后拉着扶风焉去寻些可以平息灵脉的丹药。
地上滚着不少碎丹,贺亭瞳一一看过去,药瓶上其实都贴了名字,不过俱是神朝灵字,他认识的屈指可数。
扶风焉问他在找什么,贺亭瞳掀开一个空罐子看了一眼,“让你不那么热的药。”
扶风焉了然,他拽着贺亭瞳去了北边,一路左看右看,搭着梯子爬到十二层,手一伸,取下来一个蓝色的圆肚瓶递过来:“寒丹,服用可冻结灵脉,是这个吗?”
“这是毒药,你要服毒吗?”贺亭瞳没好气道,不过还是将那瓶子丹药塞到怀中,继而问道:“这上面的字,你都识得?”
扶风焉点头。
贺亭瞳问:“这里面有没有续命丹?”
扶风焉抬头左顾右盼,在旁侧架子上的丹药名上扫视一眼,带着贺亭瞳一个个搜过去,最后摇了摇头:“曾经有,但是已经拿空了。”
贺亭瞳没忍住去寻徐静真的影子。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他与舟堇生在架子中徘徊,只能看见他略显得急迫的背影,透出几分狼狈。
舟堇生站在旁边对着他笑,偶尔伸手安抚性地拍拍徐静真的肩背,一时竟也透出几分温情。
贺亭瞳:“你说真真哥什么情况下会杀掉舟堇生?”
扶风焉沉思许久:“不得不杀?”
下一瞬,磬音骤响,绵长清脆,原小竹从角落里窜出来,拽着他们藏身进一个柜子里。
有飘渺仙乐声响起,大门外,忽然热闹至极,仿佛置身宫宴。
[九十四]堇生(十七)
这柜子修的着实严丝合缝,柜门一关贺亭瞳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柜子外鼓乐吹笙,好不热闹。
柜门内贺亭瞳挤在中间,因为原小竹是个女修,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他只能尽量靠边,直到坐在了扶风焉的大腿上。
耳鬓厮磨间,某道呼吸声忽然变得急迫,贺亭瞳明显感觉有什么地方逐渐起了变化,他瞪圆了眼睛,在黑暗中,感觉一双灼热的掌心贴在了他的腰侧轻轻捏了捏。
贺亭瞳:“………”
然后一个很有热度的脑袋贴在了他胸口,很满足地蹭了蹭。
贺亭瞳:“………”
他在黑暗中摸索,寻到某人的脸,十分愤怒地捏了捏他颊边软肉,将他的脑袋推开以作提醒。然而还不等他传音训斥,指尖忽然一软,有湿润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他的指尖,轻轻咬了一口。
贺亭瞳指尖一痛,黑暗中耳廓轰地变红。
也不知道扶风焉从哪里学到的小伎俩,牙齿叼住他的指腹,轻轻地磨,明明做足了暧昧戏码却还两眼纯真,用最无辜的声音问他:“小贺,你这是怎么了?”
贺亭瞳:“…………”
他心头一窒,赶紧把自己的手指头缩回袖子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淡定回复道:“没洗手,脏。”
“以后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小心吃坏肚子。”
扶风焉:“哦。”
他将脑袋靠在贺亭瞳胸口,特别自觉地贴上去,听着那颗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
然后新奇的发现贺亭瞳的体温比从前略微上升了不少。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柜子太狭窄,呼吸不畅的缘故。
柜门外吵闹,有男男女女的嬉笑声,只是那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透着股雾蒙蒙的不真实感。
不过能够感受到这阵声音正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而旁边的原小竹也渐渐放松下来。
可见只要躲过这阵,就不会有什么事。
贺亭瞳略微支起了身体,尽量让自己远离某个散发热度的东西,只待声音消失,他就立刻从这里面出去。
并且觉得自己需要认真给扶风焉科普一些关于少年人的生理知识。
他这样做,真的很不礼貌。
正乱七八糟想着些东西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瓷盏从高处摔碎,然后是吱呀一声,柜门的开合声。
鼓乐骤停,四周一片寂静。
不详的寂静。
贺亭瞳:“……”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这是谁干的。
旁边的原小竹瑟瑟发抖,片刻后,丹房巨震,一股磅礴的灵力在房间内炸开,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中,贺亭瞳三人藏身的柜子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柜子里的三人被摔的七荤八素,柜门歪斜,露出一道缝隙,光透了进来,贺亭瞳看见了一排如梦似幻的仙人身影,提着宫灯,举着羽扇,捧着香炉,还有无数貌美乐伎捧着乐器,让两道身影冲撞地乱七八糟。
“来人呀!有刺客!”
随着一声尖叫,人群轰然退散,随后便是兵甲摩擦声。曾经那青云终试见过的黑骑在丹房外骤然出现,刀枪剑戟斩破那一层薄薄的门板,灯火晃动,丹房骤然一暗,随着光线的移动,光影中可以看见徐静真拖着舟堇生逃命的背影。
他们踩着一片明亮的灯光冲出去,灯火之后,是一重又一重的宫阙,明灯如昼,莲灯漫天,而随着灯火远去,那如梦似幻的宫阙场景也随之消失,露出丹房陈旧的落灰的地砖。
明暗两地,已然是两处不同的世界。
不行,绝对不能跟丢他们。
“原小竹,你在这里藏着,我们去去就回。”简单吩咐后,贺亭瞳一脚踹开柜门,与扶风焉火速冲进那一片黯淡余光中,对着在前面逃命的徐静真大喊一声:“啊啊啊啊,真真哥救命啊!”
原本已经快要跑远的伶人们大概没想到还能再蹦出来两个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指着冲出来的两个少年尖叫,立刻有黑甲侍卫冲过来抓他们。
而贺亭瞳这尖锐的一声大喊,果不其然叫前边徐静真狂奔的背影一顿,随后利落抽剑,不顾舟堇生的阻拦,直接又杀了回来。
徐静真一手拽一个,在长廊里拔腿狂奔,他眉头紧蹙:“你们两个怎么跑出来了?”
贺亭瞳气喘吁吁,控诉道:“你们打架把我和阿扶藏身的地方打出来了!”
扶风焉在旁边连连点头。
徐静真:“……连累你们了,跟紧!”
几人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身后是数不胜数的追兵。很快舟堇生发现了一条小道,他一头扎了进去,徐静真只得跟上,最后四人躲进一处空房间。
房间里头是一层又一层的灰尘,倒像是传说中的冷宫。
四人瘫软在地,喘息不已。
“真真哥,这是哪里啊?”贺亭瞳担忧道:“遗迹内这么会忽然有这么多的人?”
徐静真低声安慰道:“不用怕,此处应是一方游灵境,与你们青云终试时进去的一样。只要遵守对方记忆里的规则,就不会被攻击,虽不知是哪位前辈的游灵,但这般和煦,想必不会多危险。”
“出去也简单,只需解灵就好。”
话音未落,便看见一重又一重的黑甲侍卫在一个提灯侍女的指示中,朝着这处宫殿就来了。
徐静真当即一手一个,抓住几个人要走,偏偏这个时候舟堇生喷出了一口血。
就算修为十三境,再怎么厉害,徐静真到底只是一个人,力有所不及,他沉吟片刻,只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在此处躲藏,不要出声。”
言罢起身便走,舟堇生抓住他的袖子,深深望他一眼,随后低声吩咐道:“小心。”
徐静真点点头,骤然从后门冲出去,一剑斩破半截屋顶,瓦片噼里啪啦的响动声中吸引了所有侍卫的注意力,很快外头的搜查声追逐着徐静真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寂静中,舟堇生低咳两声,他缓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往门口去。
贺亭瞳低声问:“你不等他吗?”
舟堇生拉开大门,忽然笑了一声:“我等的已经够久了。”
他迈步走了出去。
贺亭瞳赶紧跟上。
见贺亭瞳与扶风焉跟上来,他也没拒绝,只淡淡扫了他俩一眼,随后笑道:“你是徐隐微的学生,是他派你们来的?”
贺亭瞳不懂这个话题如何拐到院长身上去的,他脑袋里浮起徐院长那不着调的模样,一头雾水,但嘴角却勾起,一脸神秘莫测道:“你猜到了?”
“一贯的伎俩罢了。”舟堇生目标明确,直接朝内宫走去:“放心,我的命是公子的,自然会听话。”
贺亭瞳敏锐地捕捉信息,听着他一人走在前方自言自语道:“我爹娘的命是他们给的,我的命是他们给的,修为也是仙家给的,仙门给我这么多优待,小人唯有,赴汤蹈火,以报知遇之恩了。”
话音未落,贺亭瞳脚下影子里骤然伸出一根长刺,若非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一次能直接扎破他的心口!
贺亭瞳左手被捅穿,他一声不吭,拔出手掌,往后一跃,脚下空空荡荡,方才乖顺的影子此刻脱离他的身体,变作一道漆黑身影——赫然是另外一个执剑的贺亭瞳!
旁侧的扶风焉同样与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好奇心害死猫,我给你们很多次活命的机会了,偏不珍惜。”舟堇生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叹息道:“待你们两个死在这里,回头阿真又要哭了。”
行至长廊下,舟堇生的身影骤然一黑,他仿佛一滩浓墨,在灯火下骤然化开,汇入墙角看不清的阴影中去,直接冲向前方,转瞬不见了踪影。
而贺亭瞳身前那道影子提剑朝他刺来,一举一动与他平时一般无二。更远处,是被他们动静吸引而来的黑甲侍卫,正在朝着这边聚拢。
眼见一场恶战,旁边扶风焉与那用着惊鸿九式的影子打的有来有回,贺亭瞳直接提着剑引着自己的影子撞过去,厉声道:“阿扶,换位!”
两人飞快交换了对手,贺亭瞳擅快攻,那影子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终究是个冒牌货,三两下砍了扶风焉影子的人头,而扶风焉也将贺亭瞳的影子治住,再被赶来的贺亭瞳一剑捅回原形。
那张牙舞爪的黑影重新变成脚下一小团,只是耽误的这一瞬,黑甲侍卫已经围了过来。长廊上满是执刀的壮汉,修为十境不止,贺亭瞳与扶风焉背靠背,四处观察,暗中传音道:“看他们是抓我们还是下杀手,若是抓捕咱们,直接投降,节约体力,若是下杀手,从西南方突破。”
扶风焉重重点头。
贺亭瞳则一手按在了心脉处。
剑拔弩张间,为首的侍卫忽地一抬手,而后所有人收了武器,那高大的侍卫猛然跪地软声哀求道:“殿下,您这月已经是第八次出宫了,属下实在不能放行了,您请回吧!”
贺亭瞳:“……”
他看向扶风焉,旁边的扶风焉表情比他更懵。
见扶风焉不说话,那侍卫咬牙道:“殿下,您若执意要走,臣只能告知徐先生,叫他来劝您了!”
形式骤变,贺亭瞳眼珠子一转,拽了拽扶风焉的手,他这才回神,木着脸装模作样道:“那好吧,不为难你们。”
然后他牵着贺亭瞳的手在一众侍从的注视下向前走,拐了一个弯向外去,侍卫紧张地拦住他们道:“那是摘星宫,殿下欲往哪儿去?”
扶风焉:“我回寝殿。”
侍卫头头指了指最前方,最大最明亮的宫室:“殿下,您的寝宫在那边。”
扶风焉:“嗯。”
侍卫头头看着旁边的贺亭瞳,又问:“这位是……”
扶风焉将贺亭瞳往怀中一拉,理直气壮道:“孤王爱妃,今夜由他侍寝!”
贺亭瞳一脸娇羞地锤他胸口。
侍卫:“……”
随后扶风焉牵着贺亭瞳的手,两人在宫道间大摇大摆地行走,背后跟着一堆黑甲侍卫。
清风徐来,夹道两边的莲花宫铃发出脆响,仙盟的三十三天宫已经是巧夺天工,而神朝的圣宫却更加让人震撼,一百零八宫错落有致,聚拢在云气之上,明灯照彻,亮如白昼,真正的琼楼玉宇,天上宫阙。
贺亭瞳收回视线,他拉着扶风焉的手,耳语道:“他们想必是将你当成此间主人了。”
扶风焉眨巴眼睛。
历来圣宫主人只有一个,神朝帝君。
而神朝最后一任帝君姬玉就死于圣宫之中,九州通史有言,千年前世家联军攻无不克,但圣宫一战却足足打了三年,三年,攻不下一座王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联军精锐尽折,圣宫的每一寸宫阙都涂满了血,直至剑神以道境为祭,强行斩落宫阙,世家联军方才冲破城门,杀尽神朝余孽,将那暴君诛于殿上。
按理说,神朝一脉一千多年前血脉便断绝了,但他们竟然会将扶风焉认成神朝皇室。
可傅氏身为世家,怎么看也不可能和神朝有关联。
贺亭瞳想不通,但看旁边扶风焉的模样,他知道的信息未必比自己多。
算了,此事暂且放一放,还是正事要紧。
方才那看着十分遥远的宫殿,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很快就近在眼前。本以为要废些力气才能靠近,此刻不费吹灰之力地站在主殿大门口,竟然有种如梦似幻感。
随后贺亭瞳拉开大门,走了进去。
门缝骤开时,他听见了一声堪称凄厉的叫喊——
“阿堇,不要!”
————作者有话说————
剧情走向变动一下,还是先打怪
徐静真:我的命好苦(高强度加班带小孩拼命,四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划水)
[九十五]堇生(十八)
大殿之内一片狼藉,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徐静真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太好,他提着剑不住喘息,这次连脸上都沾了血,脚下是成片倒下的黑甲侍卫,而大殿中央,盛着一片莲台。
灵力形成的朦胧的辉光如莲瓣般舒展,重重叠叠,颜色由浅转深,及至半绽开的花心时,已是一片诡异血红,宛若跳动的心脏,又像是涌动的岩浆,正在不断颤动。
花心中插着一把透若琉璃的长剑,半截剑身没入莲台,剑上清气旺盛,似有霜雪飞落。
舟堇生站在莲台上,长发飞扬,正伸手朝花蕊处的长剑摸去,灵力如刀刃,几乎将他的手指凌迟,可他好似不知痛般,手指悬空,看着血肉剥落,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青年的身影单薄若一片纸,他扭头看向底下徐静真,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他们之间却好像隔了万重山:“阿真,我想活。”
“这是我唯一的活路了。”
徐静真的脸色瞬间苍白,执剑的手开始颤抖。
遗迹之内已无续命丹。
其实他们也都清楚,舟堇生寿数将至,回天乏术,他周身灵脉枯竭,丹台晦暗,这般脆弱的身体,便是服用丹药,也续不上多少时日,不过饮鸩止渴。
但遗迹之内,确实是有一样东西,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若水道君的心。
那是九州最后一位有飞升气运大能的圣人之心,若取之,融入自身道境,便可逆转阴阳,突破修为,届时寿术自然延长。
可遗迹之内镇压着乱灵,那身负天道之力,被诛灭后怨气徘徊千年不散,烈火仍能焚尽一州的神朝帝君遗骨,就躺在这莲台之中。
在四周如有实质的怨气中,耳边似乎能听见那暴君扭曲癫狂的讽笑。
九州通史不曾记录,但徐氏族谱却写的清清楚楚,徐若水,徐氏先祖,曾为帝师,后为九州联军主帅,讨伐神朝,暴君亡后乱灵暴动,无数仙人显圣试图解灵,却尽数湮灭于烈火之中。
最后是若水道君入蓬州,剖心铸剑,将乱灵封于圣宫,方可有今日九州安稳。
虽然已过一千多年,但谁也不知道这团乱灵还有多大的威能,舟堇生若取剑,则烈火再生,九州恐受重创。
“不行!”徐静真齿列都在发抖,他轻声诱哄道:“阿堇,下来,不要碰那把剑!”
“你回来,我会给你找办法,我给你续命,听闻世间有秘法,可共命同存,我去求阿娘,我去阿爹,我给你续命,此后你留在我身边——”
“我在瑶台等了半月。”舟堇生伸手,握住剑柄,他低头喃喃道,仿佛自言自语:“你没来。”
“我不信你。”
徐静真瞳孔紧缩,电光火石间,在舟堇生拔剑的一瞬,他动了,身若惊鸿,水心在灵力的驱使下绷直,满殿珠光下剑刃拉出一条纤如雨丝的银光,卷上舟堇生的小臂——
“阿堇,不要!”
紧闭的殿门轰然大开,贺亭瞳进来看见的就是徐静真提剑要去捅舟堇生,他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再顾不得什么不能大喊大叫的禁忌,冲上去喝止道:“真真哥住手!这厮是鬼修,故意破你道心!!”
似有狂风骤雨扑面而来,舟堇生握剑的指尖一动不动,他看着提剑杀来的徐静真,眉宇间似有颓然,又似是兴奋,瞳孔大张,那张苍白斯文的脸上一瞬间百味杂陈,最后凝固成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
“公子,你又放弃我了。”
“噗嗤——”
剑刃入血肉的声响,而后是滴滴答答的流水声,舟堇生一动不动,一截沾血的剑尖抵在他眼前,只差分毫,温热的血滴在他眼角,如泪般滑落。
他眼中眨也不眨,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
徐静真在哭,眼中含泪,他来势太猛,水心收势不及,最后用自己的左手生生握住了剑刃,皮肉翻卷,可见筋骨。
长剑伤主,剑身震颤,莲台之上,呼吸可闻。
徐静真低声道:“我对不起你。”
“我与蓬州六万人,你选谁?”舟堇生握剑的手更紧,他往上拔出一寸,莲台中央,可见污浊的墨血如同涌泉,沿着莲花瓣淌出。
徐静真的剑尖也低下一寸,他威胁道:“松手。”
“我会是你毕生所爱吗?”舟堇生提剑,“会是你永生难忘吗?”
“还是会恨我?”舟堇生莞尔一笑:“公子,我恨死你了——”
徐静真:“………”
“我草你大爷!舟堇生你给我闭嘴!闭嘴!”贺亭瞳从门口极速冲向莲台:“真真哥,他身上有仙奴印,你若杀他,他得解脱,银月古会的会长是他杀的,遗迹入口的刺杀是苦肉计。”
“他是鬼修!躯壳只是拖累,他另有所图!你不要上当!”
贺亭瞳连滚带爬冲向莲台,脚下踉跄,是舟堇生又在使绊子,暗影拔地而出,捅向他心口,扶风焉紧跟其后,将贺亭瞳一抱,凌空之间,他看见舟堇生堪堪要抽出长剑,徐静真的剑刃抵在了舟堇生的咽喉间,拉出一条血线。
他身姿依然挺拔,可表情看起来几乎像是要死掉了。
贺亭瞳咬牙,在半空之中丢出风篆,拖着扶风焉直接往莲台中心落去,他骂道:“你他娘的,我管你爱还是恨,用那么多的人命去威胁一个对你心存善意的人,你是畜牲吗!”
“徐氏有罪,你且去杀徐氏仇人。”
“仙门有恶,你且去屠作恶之人。”
“蓬州六万人,没有一条命能作你的筹码!”
舟堇生充耳不闻。
“舟堇生!你敢拔剑,我就敢解灵,不过一个乱灵!”贺亭瞳从半空坠落,甩开无数道如附骨之蛆的暗影,在舟堇生与徐静真震惊的目光中,一脚踏入莲心!
“蓬州,我保了!”
那滩如岩浆一般的黑血骤然翻滚,贺亭瞳脚下猛然出现一处空洞,他坠下去,直入深渊,落下去的瞬间双目发亮,如天上星火,他指着舟堇生道:“真真哥,不管你无情道大成也好,无情道破也罢,给我,抽他!”
扶风焉殉情般跟着跳下去,不忘打招呼:“下手重点,他真讨厌。”
两人转瞬没入莲台之中,那原本翻滚咆哮的黑雾猛地一静,仿佛吃饱后的休憩的巨兽,蜷缩成安静一团。
连镇压长剑被拔出都未有一丝动静。
莲台上层叠的灵力骤然溃散,遗迹之内,原本明亮的灯火幻境尽数消散,一切回归本真。
月光如水,自高处倾泻,舟堇生低头时看见了徐静真的泪光。
银白色,像春晨草叶上滚动的白露。
他应该早些杀了那两个小兔崽子的。
碍事。
*
一阵暖风拂过,贺亭瞳看见无数坠落的莲灯,那是由灵火所聚,拖着半透明的花瓣,缓缓飘向半空,又在触及那一轮明月时骤然溃散。
贺亭瞳踉跄一下,被台阶绊倒,摔在了地上,膝盖顿时磕出一片青紫。
“唉呀!你小子怎么笨手笨脚的!”一根冷冰冰的手指头恶狠狠戳在了他的眉心,随后他便被拽着头发拖到了旁侧:“能不能行,你能不能行?今日奏乐若是在帝君面前出了差错,小心被烧成灰!”
“对不起,对不起,小人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太紧张了。”贺亭瞳抱起古琴,泫然欲泣。
他生的白,也穿了一身月牙白,乌黑的发丝拢在身后,有几缕贴在腮边,明眸皓齿,眼波含泪,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
总管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而后呸了一声:“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不打起精神,就把你丢去兽园喂狗!”
贺亭瞳感激不尽,抱着琴赶紧归队。
他们是入宫为帝君奏乐的伶人。
帝君多日难眠,唯有清心曲方能让他有片刻放松,只是这最简单的清心曲,却已经让宫中乐师死绝了。
便是神朝内最顶尖的乐仙,也难以消除帝君心中的灼意。帝君天生火相,性情暴虐恣睢,阴晴不定,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被业火焚烧,灰飞烟灭的下场。
而今当世已没有乐修肯入宫奏乐,帝君又催着要听曲儿,便只能从宫人们中抽出一批成色不错的,送去给帝君烧着玩。
贺亭瞳便是这其中的一枚炮灰。
明知是死,但被业火烧死和被丢到万兽园被异兽咬死之间,他选择前者。毕竟业火只是一瞬间,而异兽有的喜欢吃活的。
贺亭瞳不会清心曲,他甚至不会弹琴。
抱着这触手温凉的琴身,一瘸一拐地跟上伎乐队伍,只是走动间偶尔会觉得有一丝丝诡异。当然,这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干净。
圣宫庞大,结合天上星斗作一百零八宫,腾于九天云气之上,亭台楼阁,琼楼玉宇,奇珍异草生于廊间,灵气化作实质的云雾随风流动,隔着很远都能听见长廊上的风铃声,叮叮咚咚。
他们随着这风铃声,一路前往帝君寝宫。
月上中天,贺亭瞳抱着琴,长袖当风,他身上只有薄薄一层中衣,披着很飘渺的一层云纱,在月光下有种朦胧剔透的美感。
他低头看着透出一丝肉色的衫子,觉得自己像一枚鲜嫩可口的水晶虾饺。
只能看见人一批一批进去,不过不见人出来,贺亭瞳这枚虾饺也排着队,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寝宫当中,等待帝王的“享用”。
不过他根本不会琴音,想必会死的比别人更快些。
但是没关系,死得其所,毕竟他若是死了,算作殉职,宫中会给他这种因公殉职的宫人做额外补贴,补给他的家人。
贺亭瞳手指一紧。
家人。
他有什么家人?
他有家人吗?
抬步跨过门槛,他仰头,看见穹顶密密麻麻的明珠,照彻整个大殿。空中垂着整副整副鲛绡,上绘山水,重重叠叠,挡住了轻纱之后的人影。
殿中熏香气息很重,是淡雅的香味,引得人昏昏欲睡。
地上落了带有余热的一层灰,想来是上一批“同僚”,身边所有人都低着头,各自放好乐器,准备奏乐。
贺亭瞳不知道怎么站位,他把琴放在桌子上,却被抱着筝的挤走,他被一串接一串,挤到最尾巴处站着,身前身后空荡荡,连凳子都没有了。
这怎么弹?
算了。
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横着琴,颇有些洒脱不羁的狂放。
然后旁边的“同僚”踢他一脚:“会不会弹琴啊,放反了!”
贺亭瞳:“……”
他赶紧将琴倒过来。
听见一声悠长的玉磬声,随后伴着如和风细雨的笛声,清心曲骤起。
贺亭瞳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放,随手一扫,只听得一声闷响,像是谁放了个屁,随后旁边吹笛的没忍住笑了一下,气息不畅,迎来了第一个走调。
在场众人顿时面如土色,难以为继。
想必不专业的不止贺亭瞳一个,很快乐声“分崩离析”,走调十万八千里。
大概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清心曲,这一次的帝君居然忘了把他们烧成灰。沉默了好一阵,一道略带冷感的嗓音从后头响起:“那个起错调子的,给孤出来。”
贺亭瞳抱着琴一动不动,身侧其余同僚纷纷后退一步,将他一个人抛在外头。
贺亭瞳:“?”这么不讲义气?
然后他便被两个黑甲侍卫从后头一叉,直接丢到大殿正中间面见天颜。
他不敢抬头,低着脑袋看地砖。不过地砖被擦的格外透亮,亮的可以看见人的倒影。
他看见纱幔被一重重掀开,有暗紫色的长袍在地上拖曳,松散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松垮一系。
贺亭瞳手指微动,想把那半掉不掉的发绳系紧些。
然后那抹发绳落在了他眼前,苍白的发丝晶莹如雪,再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钳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贺亭瞳睁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对上一双暗紫色的眼眸。
年轻的帝王居高临下盯着他,修长的眉锋微扬,启唇,讥讽道:“故意弹错曲。”
“勾引孤?”
贺亭瞳:“……”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中间加了很长一段,ORZ
其实这个副本和小扶的身份关系很大。
[九十六]堇生(十九)
贺亭瞳断然没有勾引之意,帝君暴虐,烧人像点炮仗,噼里啪啦一弄就是死一串,试问神朝众人谁敢往他身上贴?谁有本事往他身上贴?
那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他年纪还小,前途虽然算不上太光明,但耳聪目明,四肢俱全,身强体健,能在地上蹦哒怎么也比烧成灰好。
可是帝君问的是一个送命题。
他若点头,坐实勾引,那就是心怀不轨。
他若摇头,那他弹错了琴曲是在干什么?上值不用心,更该死了!
可面前半俯身的君王皮相生的实在俊美,气质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没有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又不似成年男人那般成熟有侵略性……真好看啊真好看。
贺亭瞳在心中感叹。
然后钳着他下巴的手越来越热,一颗脑袋忽然放大,垂着眼睛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今夜由你侍寝。”
然后手指松开,君王拖着衣摆优雅地走了。
贺亭瞳:“……………”
这对吗?这不对吧?
帝君与帝师两心相知,情投意合,虽有摩擦,但……问题不大啊?
贺亭瞳:“………”懂了!定然是叫他这个炮灰作筏子,好对帝师气上一气,先这般再那般,然后徐道君吃醋,再将他这个作妖炮灰烧作青烟一缕,徐道君一解气,自然就会与君上重归于好了!
哈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贺亭瞳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蠢,但他不知道自己蠢在何处。
于是怀着看透了一切的心思,贺亭瞳被人架着丢入了浴池,涮了三两遍,换了身轻薄寝衣,又给提到了主殿,丢在了床上。
宫室内熏香浓厚,是粉腻的花香气,若有似无地勾人,王榻上年轻的帝王衣襟敞开,一个到胸腹的深勾,贺亭瞳眼睛一垂,一览无余。
哇偶。
他一边想着帝君牺牲颇多,一边蜷缩成一团,半点不敢沾染对方衣袍,可是床榻上年轻的帝王直接顺势一抱,直接将他搂进怀中,一张脸越靠越近,直接朝着他的嘴啃过来。
贺亭瞳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在同一条阴沟里翻船两次,两手一挡,直接撑住帝君的脸,将人的脑袋挥舞到一边,表情如丧考妣:“君上,您不至于牺牲至此啊!”
威严的帝王直接摆烂,将脑袋搁在他掌心,半眯着一双暗紫的眼睛,不悦道:“你不愿?”
贺亭瞳:“小人蒲柳之姿,而帝君有日月之华,我如何能配得上帝君您,这世上唯有徐道君与您是天作之合——”
贺亭瞳喉咙骤然一紧,再说不出话来。帝君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颈,圈紧,贺亭瞳感觉他掌心发烫,仿佛下一瞬灵火就要冒出来将他的脑袋烧成灰烬。
他乖乖躺在床上,想着完蛋了,大概又要灰飞烟灭了,他还有好多事要做,还有许多人等他,还有……还有,他为什么要说“又”?
算了,先挣扎一下。
被人掐住脖颈,第一件事是掰住对方大拇指,使劲往后扭,若是力气大些,能把施暴者的手指扭到脱臼。
他现在是平躺,帝君半压在他身上,或者曲膝顶胯,一式撩阴脚,保管叫他痛不欲生。
不过敌我双方实力悬殊,他首先得用上一点密法提升修为。
功法口诀叫啥来着?
先燃魂,再转灵,强开道境,可供修为提升至十二境——
真的要打架吗?
好像打不过。
不然先求饶?
望着靠近的这张脸,不知为何,贺亭瞳有些委屈,眼睛眨巴一下,淌下一行泪。
于是他看见君上那原本充满暴戾愤怒的眸子,忽地又平静下来,帝君一只手掐着他脖子,另外一只手伸出来,极温柔地给他把泪擦了。
然后握着脖子的手松开了些许,只轻轻捏着,他能喘气了,但是帝君的语气依旧恶劣,他道:“不许提他。”
贺亭瞳乖乖点点头。
知道了,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徐道君是君上的逆鳞。
“张嘴。”帝君道。
贺亭瞳乖顺张嘴,然后被咬住了舌尖,亲到缺氧。
贺亭瞳:“………”夭寿了,感觉要早死!
“闭眼。”帝君又道。
贺亭瞳颤颤巍巍闭上眼睛,僵硬如石头。
片刻后,一双手拢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嘟囔道:“怪凉快的。”
贺亭瞳:“……”我死了会更凉快。
两人同榻而眠,交颈而卧,身后人呼吸灼热,掌心贴在他胸口,将他完全禁锢在怀里。
这姿势,贺亭瞳觉得好熟悉。
但他从来喜欢一个人睡,怎么会这么熟悉?
他是宫中伶人,却不会弹琴。
他没有修炼资格,脑袋里却冒出来功法。
他……
贺亭瞳睡着了。
及至第二日,日上三竿,他被大门外的侍从的对话声吵醒。
“君上昨夜宠幸了一伶人,如今还未起,还请道君您稍等。”
“我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君上不起,我们也没办法啊,道君体谅体谅咱们吧。”
……
外头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贺亭瞳睁开眼睛,看见帝君起身披衣,见他转醒,扭身,张开双臂。
贺亭瞳:“??”
帝君理所当然:“伺候穿衣。”
贺亭瞳认命地爬起来给他穿衣服,扣腰带,片刻后,大门开了。
外头的光线强烈,贺亭瞳眼角余光看见了……一坨白光。
白花花的人影,纯白色,仿佛从纸上扣出来的一个影子,别说人脸了,连衣服都看不出来穿的什么样子。
但旁边的所有人,不论是宫人还是侍卫,皆是一脸的憧憬,甚至于仰慕。贺亭瞳能从他们脸上分辨出,面前大概是个大美人,不过有多美?
不知道。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帝君,却发现对方与他一般面露惊讶。
贺亭瞳:“……”
帝君:“……”
贺亭瞳感觉帝君好像和他一样。
那坨白光走进来,四周跪了一片。
贺亭瞳什么都没听见,他下意识要跟着跪,却被帝君抓住了手腕,提了起来,抱进了怀里,把玩长发。
贺亭瞳知道,这是在示威,于是他靠近人怀里,做妖娆状。
一盏茶后,那坨白光走了。
他也被帝君松开,青年背对着他,低声道:“留着随侍。”
转而急步跟上去,像是要哄人。
贺亭瞳一个人在大殿,还穿着不太体面的寝衣。旁边的宫人侍从开始收拾房间,他一个人站在里头,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像站在哪里都碍事。
于是他一个人出了门。
一路上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贺亭瞳充耳不闻,他下意识围着宫殿走了一圈,不断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下意识记住门口随侍和黑甲侍卫的巡逻规律。
然后走到了自己从前的住所。
伶人们不是仙人,实力低微,住的也偏僻,一个十尺见方的屋子里,睡了满满当当八个人。
不过近来帝君发疯,常杀人,所以屋子里空荡不少。
昨夜里死了三批,最后一批与贺亭瞳同去的方才活了。
而且活的好像相当快活。
贺亭瞳走到门口时,还能听见里头人搔首弄姿,身子扭出几道弯,掐着嗓子道:“君上,我怕~”
房间里顿时一片愉快的笑声。
“听说他出来的时候脖子都是紫的。”
“指不定用什么手段魅惑的君上!”
“兴许他天赋异禀呢?”
“什么天赋,骚媚功夫吗?”
贺亭瞳不知道他们在发什么羊癫疯,一脚踹开另外半边门框,震天响中,他走到那群人面前:“聊什么?这么开心,我也来听听。”
贺亭瞳进来时,有人呸了一声。
“狐媚子!”
“死妖精!”
“不要脸!”
贺亭瞳:“你们有病?哪只眼睛看见我勾引人了?”天可怜见,他一没搔首弄姿,二没投怀送抱,帝君勾引他还差不多。
“君上与道君情投意合,不是你在里面离间,君上怎么会与道君生分!”
贺亭瞳:“我?离间?”
“不过你也别以为自己能往上爬多少,君上一颗心全放在道君身上,只待两人和好,就是你这个小妖精的死、期!”
“你们看他,昨夜侍寝果真脖子都被掐红了。可至今没有个名分,依旧是随侍呢!”
“睡了也白睡。”
贺亭瞳:“………”
他看着那一堆文文弱弱的少年,感觉是一千只鸭子在狂叫。本想打听点消息,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转身欲走,那几人却不让他走,贺亭瞳总记得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他做,见他们不配合,他只得挽起了袖子,亮出了自己的拳头。
宫内禁止宫人斗殴,黑甲侍卫过来,将他们这几个闹事的全数抓起来,本来打算砍了了事,不过贺亭瞳昨夜刚刚侍寝,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于是他这边动静很快传到帝君耳朵里。
贺亭瞳被人提小鸡一样抓到了帝君眼前。
“为什么打架?”
贺亭瞳刚打了一场胜仗,此刻并不怕他,只道:“他们笑话我,睡了也是白睡,迟早要死。”
帝君那双暗紫的眼瞳盯着他看了良久,愉悦道:“不白睡,拟旨,封后。”
贺亭瞳:“…………啊?”
帝君已经溜溜哒哒走了,留得一殿人震惊不已,如坠梦中。
第二日,圣宫内便有传言流出,说帝君疑似追道君追不到手,陷入疯魔,现在什么都吃。
————作者有话说————
贺:倒也不必
扶:当皇后!!
帝君:欲言又止,算了,小辈喜欢。
[九十七]堇生(二十)
贺亭瞳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要不然就是帝君疯了。
册封神谕下来的第一刻,他便卷了铺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墙头,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帝君怀里,正正好好。
贺亭瞳:“…………”
“你这是做什么?”帝君表情依旧高傲,暗紫的眼瞳里兴致盎然,将他横抱着,下巴微抬,愉悦道:“又勾引我?”
贺亭瞳:“…………”天杀的!你不去干正事,怎么在墙根底下也能冒出来!
不过帝君已经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包袱。
可怜的小伶人并没有储物灵器,只能用床单裹了几件衣裳,背在身上,又扁又软。
“想逃啊?”帝君将他背后的小包袱解开,抖了抖,抖出一地衣裳,甚至没什么金银细软。
“好穷。”
贺亭瞳:“……”心上扎了一刀,好痛。
但以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环着帝君的脖子装死。
然后帝君动了,帝君用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帝君抱着他走了很远的路,贺亭瞳忐忑不安,想着按照常理来讲,他会被怎么怎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让人放下来,坐在了凳子上,再然后蒙眼的发带扯开,他看见了一室珠光。
一屋子的灵器,不要钱一般丢在盒子里,堆在架子上,丹药满地乱滚,灵石只配做盒子上的镶嵌花纹。
“私奔怎么能不带钱呢?”帝君在他身侧耳语,然后捏着贺亭瞳的手,带着他去往更深处,指着柜子上的珠玉道:“喜欢什么就多装点,剑要不要?我想看你舞剑。”
于是一把纯白冰透的长剑被丢到他怀里抱着。
“丹药也要带点,万一逃跑途中受伤,可以医治。”
帝君手指缝里夹了五六瓶丹药,塞进贺亭瞳衣襟里。
“衣服要不要?法衣,水火不侵。”帝君翻出来几截缎子,在贺亭瞳身上比了又比,撇嘴:“不行,颜色太丑,不称你,你还是穿蓝色最好看。”
贺亭瞳:“……”
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丢过来,塞进他怀里,挂在他腰带上,披在他肩头,顶在他脑袋上,沉甸甸将他包裹。
贺亭瞳堪堪回神:“私奔?”
帝君一手一个水晶琉璃大锤,举着挥舞两下,闻言回头,眼眸不悦地眯起:“你打算一个人走?”
贺亭瞳举手起誓,识时务道:“我与君上,永不分离!”
“这才对呀。”帝君眉开眼笑,将锤子一丢,把东西一裹,拉住贺亭瞳的手,小跑出门:“你有什么私奔的计划吗?快些与孤细细道来!”
贺亭瞳脑袋空空。
他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但看着帝君期待的眼睛,只能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前方。
“往前。”
“一直向前走,总能跑出去的。”
帝君站在他身侧,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暗紫色的眼瞳眯了眯,把他的手指头往右掰了一点,调整了下方向,“别从这里走,要穿过天地烘炉,你要带孤一起烧成灰吗?”
贺亭瞳赶紧换了个方向。
然后他抱着剑,身上缀着珍宝,兜着丹药,被帝君拖着在宽广的长廊里奔跑。
此处空荡,不见侍从,帝君的手很热,步伐很快,他身上的珠玉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滚动。
只是这条路无穷无尽,他们从夜晚跑到白天,也只堪堪走到了第一重宫门前。
然后他们撞见了徐道君。
还是那一道雪白的剪影,看动作应是提了把剑,身段修长,只是轮廓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芝兰玉树,茂林修竹的仙人劲儿。
贺亭瞳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可以看见身侧帝君骤然变色的脸,和那道影子抽出的剑。
贺亭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完蛋啦,误会了,险些给跪下。
他想说道君啊,我和君上屁事没有啊,你要打就打君上,千万别打我。
唰地一下,那把剑架在了他肩上,没砍他脖子是因为帝君眼疾手快,伸手握住了,血滴滴答答沿着剑尖滑落。
然后他听见了帝君的笑声,压抑的,扭曲的,畅快的笑,响彻在这空旷的天地。眼前人虽然依旧挡在他面前,但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陌生。
“先生,是您自己要回来的。”帝君冲着那道剪影沉声道。
“不过一条贱命罢了,你想让他活,就用自己来换。”
贺亭瞳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反驳。
他的命一点也不贱。
又不知他们沟通了什么,贺亭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起了争执,然后他就被忽然蹿出来的侍从一拥而上抓起来,拖去了天牢。
那道封后的神谕转瞬被废除,他依旧是那个小小的伶人,囚禁在冰冷的牢狱里,等待他的只有屠刀。
行刑的人捧来了白绫,毒药,还有一把长剑,让他选择自己的死法。
“帝君不日与道君成婚,帝君宽厚,大喜之日,特赐尔自尽。”
贺亭瞳低着头,垂泪,颤颤巍巍拿起了长剑。
帝君不爱他,他不过是君上与道君之间的小情趣罢了,如今任务完成,他也该去死了。
剑刃抹上脖子的瞬间,他想起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生而卑贱,根骨低劣,修为不精,性格沉闷,父母不喜,将他送入宫中,他略有姿色,饱受欺凌,直至帝君垂青,方才活的像个人样,只是幸福的日子如此短暂,他这一生,终究是微若野草,可怜可恨——
贺亭瞳抹脖子手指一紧,在旁边随侍不耐的目光中,他又把剑放了下来。
“死什么死?你又没有错,为什么要死?”
空荡的牢狱中,能听见少年人坚定且明朗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
旁边监刑的宫人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大逆不道!”
贺亭瞳曲指点入灵台,灵力一震,立刻有一道虚弱的幻影从他身体内脱离。
一张灵秀柔弱,雌雄莫辨的脸,半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神思恍惚,他抬头看着贺亭瞳,又好像注视着虚无。
“况且,谁说野草卑贱?此物最是顽强坚韧,烈火燎原,来年却是春风吹又生。”
“你的命,与天上神宫内的帝君,没有什么不同。”
那只是乱灵内一段残留的记忆,没有自主意识,也不为他言语所动。
贺亭瞳彻底清醒,不再停留,他提着预备抹脖子的剑,一剑砍断门口锁链,夺路而逃,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侍从喊打喊杀。
他一路向前,目光坚定,手指点在心脉灵台,口中念念有词,抬指,结印,灵力一截一截攀高,境界拔升,转瞬从五境飙升至十二境。
剑意如暴雨,冲破重重阻碍,生生闯出牢狱大门。
一线天光落于眼中,天牢外是被惊动的黑甲侍卫,手持长弓,蓄势待发,围于一人身侧。
贺亭瞳先是看见了人群中的一抹朱紫,坐于高位上的年轻帝君,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他翘着腿,散着衣襟,姿态慵懒随意,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隔着重重人群盯着他,兴致盎然。
扶风焉?
不,是姬玉。
阿扶不会用这般有侵略性的眼神来看他,不似看一个人,像观望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
贺亭瞳从前穷,没有家族师门兜底,修炼的一切丹药,符箓全数要自己去争。而九州内,来钱最多最快的就是解灵。
他为了钱不知解过多少乱灵。
修士七境生心相,出心域,心域存识海,修士亡故后身死魂消,若不自行兵解,则周身灵力不散,正常仙逝的,生游灵,内含仙人传承,可若心中怨恨难消,则生乱灵,乱灵无序无识,混沌不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游荡的原因是什么,解灵是他们唯一的解脱。
但贺亭瞳解灵千万,从未见过有乱灵能占据他人躯壳,且拥有清晰意识的。
是的,他敢肯定,此刻坐在他身前的是神朝帝君,而不是那个离家出走,陪着他读书学剑,牛皮糖一般黏着他跋涉千里,出生入死的扶风焉。
贺亭瞳凌空而起,袖中飞出无数仙篆,在箭雨坠落时将其尽数击飞,在侍卫下一波搭箭时,他已经冲上台阶,并以剑指,夹着一道明心除秽咒抵上扶风焉眉心。
轰然一下,灵光一闪,“扶风焉”长发飞扬,那一股至纯灵力冲入灵台,却没能从扶风焉身上驱逐出任何东西。
怎么会……
贺亭瞳瞳孔紧缩,下一瞬,数道身影自人群中冲出,长鞭与绳索捆住他的脖颈,腰腹,极其强大的力量将他倒拖出去,再强行制服按在原地。
贺亭瞳被人扭过手臂,压在地面,冰冷的石面贴在脸上,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仰头,只能堪堪看见一个雪白的鞋面,那人点了点脚尖,站起身来,挥手道:“不自量力,解决他。”
贺亭瞳脖颈一痛,而后彻底失去知觉。
他手中的剑被人夺走丢掉,人也如死狗一般拖着,打算丢到天牢自生自灭。
扶风焉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忽地怒吼:“谁准你们将他丢入牢里的?”
亲卫:“啊?”不丢大牢丢哪里?丢兽笼吗?
就在手下提着人徘徊不定时,只见方才还一脸讥讽的帝君,如今脸色如墨雨般的阴沉,他张开了胳膊,淡淡道:“丢我怀里。”
侍从面面相觑,只得照做。
帝君抱人入怀,眼角忽地落下一滴泪。侍从纷纷低头,不敢去看,唯有帝君自己的声音忽然响起,显出十二万的嫌弃。
“哭什么?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我迟了呜呜呜呜
[九十八]堇生(二十一)
贺亭瞳的脑袋鼓出了一个包。
扶风焉摸着他的后脑勺,心脏一丝丝抽痛,盯着动手的那几个歪瓜裂枣,十分想给他们脑袋上也各自来上一锤。
台阶下跪了一排,都是帝君身边的亲卫,一共六人,方才下手最重的有四个现在脸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扶风焉头也不抬,忽略掉那股子控制身体的意识,冲着那几道身影沉声道:“自去领罚。”
侍卫们尽数散了,他脑袋里的声音还在嘲讽,尖酸刻薄,透着股不耐烦:“有何可哭?你是帝君,天地共主,天命加身,不过一个小小随侍,便是死了又如何,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千个,万个,居然为这掉眼泪,丢脸。”
扶风焉不知道什么是丢脸,他抱着贺亭瞳,揉了揉他的脑袋,沉默着将人抱着回了寝殿,安置在床榻上,怕压着伤处,将人半抱着,揽在怀中,仔细地梳理贺亭瞳的长发。
几天几夜没睡觉,少年的眼下生了一团青黑,昏过去后唇角也是紧抿的,紧绷又严肃,他周身的灵脉在暴动,却因为昏迷,只能侵伤自己的灵脉。
左手掌心还有一道未愈合的破口,方才与人打架时伤口裂开了,血冒出来,将掌心染的通红。
扶风焉伸手截断他的灵脉,曲指点在他眉心,平息识海,看着那蹙起的眉头舒展,心头那一点微妙的难受才得以平复。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忽然低下去,片刻后有一道猖狂的笑声在脑子里响彻:“你喜欢他。”
“真可笑,一具无情无识的躯壳,居然也会生出情\欲。”
“告诉我,你怎么办到的?自幼五感被封的情况下还能对人产生七情六欲,莫非我姬氏血脉当真都是天生的情种?”
脑子里那道声音嘀嘀咕咕说些听不懂的话,扶风焉眼中浮现茫然,有笑声在回荡,吵地人脑仁疼。
他想让这道声音闭嘴,可反而却被控制住躯壳,那声音贴近了,仿佛落在他耳边,极其亲昵的,仿佛长辈教导幼童,轻柔地诱哄:“你看,好可怜的人啊,你看他躺在你怀里的样子,多柔弱。”
“看这小手,都裂了,再不好好治疗,怕是筋骨断裂,往后剑都拿不稳。”
扶风焉确实心疼,但刚想矫正一点,贺亭瞳他用右手剑,不存在拿不稳的情况,就听见那道声音继续道:“心疼吗?”
“看他奋不顾身,看他命悬一线,看他挨打流血,看他明明知道你的心意,却逃避不肯回应,你近一步,他退三步,你放弃了,他又若有似无钓着你,表面百依百顺,内里一身反骨……”
扶风焉的眉头皱起来。
他觉得贺亭瞳并没有钓他,但脑子里的声音讲的特入神,他也不好打断。
“遇到这样的人,你这般磨磨蹭蹭,下辈子也亲不到小嘴。”
扶风焉强调:“我亲到了,不止一次。”
那声音:“这不是重点!”
扶风焉:“?”
“看你年纪小,一张白纸,没什么感情经验,来,孤教你。”
那声音蛊惑道:“像这样好强好动又不肯珍惜自己的坏蛋,就应该关起来,锁起来,藏起来,折断他的翅膀,打断他的腿,叫他只能在床榻上颤抖,求饶,呻吟,哭泣,让那双眼睛只能看见你的脸,让那颗心只能装的下你一个。”
扶风焉:“……这不对吧?”
“这很对。”那声音斩钉截铁道:“孤是谁?”
扶风焉:“姬玉,景华帝君。”
“不,孤就是你,这就是你的想法!”
扶风焉:“?”
“知道爱从何而起吗?”
扶风焉迟疑道:“灵魂?”
“不,是欲望!”那声音慷慨激昂,一下子兴奋起来:“是不是从进来后就觉得很热?”
扶风焉点点头。
那声音忽然笑了,笑声中透着股狡诈:“欲壑难填,是你心中有火在烧。”
“想知道如何平息吗?”
“孤教你。”
*
贺亭瞳醒来时躺在床上,后脑闷痛,眼前模糊。
不过片刻,他便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猛然起身,行动间手腕一紧,他惊讶地低头,看见了一条金色的镣铐锁在腕上,不仅如此,四肢,甚至脖颈都有。
简直就是一个五马分尸的布置。
他的发带被人抽走,长发披散了满背,他的剑不见了,手腕被仔细上好了药,衣裳全换了,这次比从前更不堪,只有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裤子都没有,动作略大,大腿便会露出来。
贺亭瞳:“………”
乱灵里只有他与扶风焉两个活人,谁干的,不言而喻。
抓了床单将自己又裹了一遍,贺亭瞳从床上下来,他发现自己灵脉被截断,灵力全消,与凡人无异,身上的锁链给他留出的活动空间也不多,最多到床边一米。
贺亭瞳看见自己这遭遇就知道多半又是触发了什么囚禁小剧情,他掉过头去研究了几下锁孔,遗憾的发现这玩意是件灵器,镣铐与他的手腕紧密贴合,不存在用扭断骨头的方式滑出去。
拽了拽链子,发出极其清脆的声响……很响。
这特制锁链的作用不言而喻。
“你醒了?”
扶风焉的声音从外头透进来,不知为何,有一种紧迫的压抑感。
贺亭瞳挣扎的动作一顿,他扭头便看见重重纱幔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有清风吹过,将重叠如薄雾的轻纱掀开一条缝隙,露出扶风焉清晰的眉眼,半敞开的衣袍,还有他修长手指尖握住的书册……图画。
人物纠缠,姿态万千,不堪入目。
贺亭瞳瞳孔一颤,看见扶风焉逐步向他靠近,他的脸颊略有薄红,眉眼压抑又隐忍,视线却徘徊在他光裸的小腿,和为了捂住床单露出的手臂上。
那双紫瞳是与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明亮与热烈,如同飘遥的暗火,只需一个落点,便会熊熊燃烧,将一切不管不顾地焚烧成灰。
贺亭瞳悄无声息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直至小腿抵上床沿,退无可退,此时扶风焉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呼吸灼热。
“吻我。”扶风焉命令道。
贺亭瞳不动,于是扶风焉凑过来亲他,他扭头躲避,唇瓣擦过脸颊,滚烫。
“你不亲我,是不喜欢我吗?”扶风焉眼瞳中浮现受伤之意。
“我不亲你,是因为你现在不清醒。”贺亭瞳冷静道:“我不亲你,是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
“你现在是帝君,还是我的阿扶?”
扶风焉后退半步,隐有退缩之意,下一瞬,他的步伐稳住了,而后便是一声带着讥讽的敕令声:“束。”
手腕脖颈间的锁链顿时收紧,贺亭瞳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而后便被倒拖了回去,四肢大张,牢牢困在床榻上,有如砧板上的鱼肉。
松垮的衣衫略微一动,便再裹不住什么,他躺在床上,几近赤裸,用力收拢脚踝,但收效甚微。
扶风焉靠近,俯身,压上,滚烫的体温烙在他身上,又烫又热,随后修长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行固定住。
“你不亲我,我就亲你了。”扶风焉歪头,他打量着贺亭瞳的眼睛,看着那双圆睁的,浮现怒意的眼睛,伸手抽来一片布帛,将他双目蒙上,呢喃道:“你是我的。”
一个完全不和谐的吻,扶风焉动作笨拙,不懂后退,纠缠间被咬了好几口,舌尖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贺亭瞳唇瓣被亲地嫣红,那张嘴却还是喋喋不休:“阿扶你清醒一点,我知晓现在一切非你本意,停下来我还会原谅你,再继续下去我们朋友都没得做!”
“不停。”扶风焉向下,报复性咬了贺亭瞳锁骨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谁要和你做朋友,要做就做道侣。”
贺亭瞳:“……”
“你会恨我吗?”扶风焉亲着他脖颈,呢喃道:“讨厌我,憎恶我,再也不想见我?”
“没关系,很快你就不会有这个念头了,我会将你锁在床上,日日夜夜,颠鸾倒凤,共享极乐。”
“你往后心里只有我,脑袋里只会想我,眼睛只会看见我,口中只会呼唤我。”
吻逐渐向下,落在他的肚脐,贺亭瞳瑟缩,而后又被迫摊开身体,他在发抖,不知道是痒的还是怕的。
“从今往后,你都不必下床了。”扶风焉仰头,发出桀桀桀桀的怪笑声:“直到怀上我的孩子!”
贺亭瞳:“…………………”
*
床帐之内,淫/声渐起,喘息伴随着呜咽声,很激烈。
帝君向来没有围观别人床事的习惯,一丝灵识剥离,他得意洋洋地离开房间,跑到了门口守着。
这座偏殿用秘法所铸,坚不可摧,床榻上的锁链是他特制的禁灵锁,一声令下,不管修为多高,力气多大,都无法挣扎。内有汤泉,还有不少助兴的药膏器物,一应俱全。
对于这个小辈,他这个老祖宗真的已经非常慷慨了。
会持续多久呢?
三天三夜总要的吧?
一刻钟后。
房门开了。
帝君:“………”
————作者有话说————
扶:我怎么可能会做强迫别人的事!
贺:强调一遍,男人不能生孩子!
祖宗: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扶:你东西空了这么多年,也没用上啊?
半斤八两。
[九十九]堇生(二十二)
贺亭瞳柜子里有一本限/制级强/制爱/多人/运动大黄文,他没收上来的,粗粗扫了几眼,觉得有碍观瞻就给锁起来了。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从扶风焉嘴巴里听见里头的台词,第一想法是扶风焉你可真的是完蛋了,居然敢偷偷翻我柜子,什么鬼东西都学,第二想法是,帝君给他带来的影响好像消退了。
身上的人一边毫无章法地亲他,一边嘀嘀咕咕吐出些让人尴尬的淫词浪语,贺亭瞳连忙喊停,扶风焉抬头呆呆看他一眼,趴在他肚子上,比了个口型:在门外。
贺亭瞳神色一凝,他灵力被锁,察觉不到任何气息,不过扶风焉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骗他,只能硬着头皮叫/床。
虽然活得久,活的多,见多识广,但贺亭瞳却是只地地道道的童子,十八次光看别人谈恋爱去了,理论是丰富的,实践是没有的,脚趾是蜷缩的,恨不得把床扣出个大洞来。
扶风焉和他一本正经对台词,贺亭瞳看着那张认认真真的脸,略觉得尴尬,他扭过头。一边喊着:“救命呀,不要呀,你不要过来呀,我叫人了!”
一边牵起扶风焉的手掌,在他掌心写字,转移注意力:他上你身?
扶风焉笑着说:“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同时在贺亭瞳掌心写:是。
贺亭瞳大叫:“好痛,你放开我,阿扶,你松开我!”
贺亭瞳写:何时清醒?
扶风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啵唧啵唧声,邪魅道:“嘿嘿嘿,你逃不出孤的手掌心!我要操/死你!”
扶风焉写:你倒,心痛,我醒。
贺亭瞳大喊:“啊啊啊!滚开!我恨你,扶风焉我恨你!”
贺亭瞳写:无碍,解灵,白影,若水。
扶风焉点点头。
乱灵就是景华帝君残破的识海心域,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留有自我意识,但只要是乱灵,就有解法。
这里头一切都逼真的可怕,唯有一人出现的时候破绽比较明显,不知道帝君到底是想忘记,还是想彻底铭记,那一整个人的一言一行全部被扣掉,形成整个识海心域里唯一的空洞。
偏偏无处不是他。
想都不用想,那被帝君念念叨叨的人必然是徐若水,解灵的重点定然也是徐若水。
若水道君此人传说甚多,书剑双绝,他是九州联军的统领,亦是神朝重臣,后为小帝君的老师,孤身一人潜伏在神朝中做内应,先是里应外合攻下白帝城,后又指挥联军强攻圣宫,彻底推翻神朝,接连送走了两位帝君,最后功成身退,却在得道后放弃飞升。
九州通史对他的评价甚高,仙盟圣人殿里主位也是他的塑像,对外的宣传都是他修为臻至化境,云游四海破开虚空前往其他世界游历了。
实际上他死在了蓬州。
贺亭瞳想起莲台上那把用来镇压乱灵,晶莹剔透的剑,手指点在膝上,认真思考破解方案。
见他没有声音了,扶风焉只能更卖力些,嚷嚷着什么:“大不大,爽不爽,孤的欲望好不好吃。”
贺亭瞳呛咳出声,一把捂住了扶风焉的嘴,眼睛都瞪圆了,满脸不可思议,比口型:你在哪里学的脏话?快给我忘掉!
扶风焉指了指掉在床边的春//宫图,舔贺亭瞳掌心,见对方火烧般缩回手掌,他歪头提高声音道:“什么?不够深?好紧,你放松些,小**!”
贺亭瞳眼前一黑,觉得自己的耳朵被强奸了,想把扶风焉的嘴给他塞住。
扶风焉戳戳他胸口,示意让他给点反应,贺亭瞳连连摇手,迅速后缩,随后又一拱手,作恭敬状。
真没词了,你厉害,你老大,你请。
扶风焉不满撇嘴。
贺亭瞳比划:不然结束?
扶风焉点头:行叭。
于是大战结束,贺亭瞳躺回床上作半昏迷状,抓着衣服蜷缩成一团,抱胸抽噎。
扶风焉把腰带挂在脖子上,提着裤子,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胸口几道抓痕,二流子一般蹿出来了。
帝君:“………”
他掐指一算,那小子骨龄不过十九,身强体健,灵气充裕,甚至可以说暴涨,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一刻钟就完事?
不对,也有第一次时间短的。
但他精心传授了一整本国手绘制的精品春//宫图啊!都不想实践一下的吗?
没出息!
他不信邪地走过去,就见扶风焉一脸飘忽,如坠梦中,坐在门槛上捧着脸,美的冒泡。
帝君:“………”
恨铁不成钢,他重新钻进去对方识海,控制对方的身体,在抽噎声中撩开一道纱幔,看见贺亭瞳艰难蜷缩成一团,一副身心俱损的模样。
这宫室他修了数年,不过本该囚于其中的鸟儿展翅飞走了,只能便宜便宜后辈了。
他没什么同理心,毕竟九州天下都是他们的,后辈不过睡一个普普通通小修士罢了,就是睡一百个,也得乖乖躺在床上。
合上门,帝君将人丢在房间里,自个儿去了前朝。
桌面上铺着封后圣旨,名字那一栏却空缺,他抚着那空出来的位置,心中情绪翻卷,爱恨交加。
扶风焉略有所感,他问:“我爱他吗?”
帝君:“他是谁?你不爱,你是帝君,帝君不会爱任何人。”
扶风焉:“可你在想他。”
帝君:“想谁?想你宫殿里囚禁的小修士吗?你再多嘴一句,我就把那小子杀了,让你天天想。”
扶风焉:“……”
虽然嘴里喊着杀杀杀,但乱灵境中景色依旧在变化,圣宫张灯结彩,帝君穿着红衣婚袍,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今日是他大婚,祭告天地,昭告九州的盛大神婚。
本应是轰轰烈烈,极热闹一场婚礼,不过在牵着对方的手上祭台前,军报骤至,如雪片般飘落,白帝城沦陷,大婚终止。
白帝城为神朝重城,为九州中心,据城死战,联军以九成伤亡的惨痛代价,将此处夷为平地。
这一战断送了神朝气运,同时也让联军中高层直接死到断代。
联军惨胜,各地起义者士气大涨,揭竿而起。
这一年,神朝年号重明,民间年号为屠神。
推翻神朝的口号响彻九州四海,叛臣四起,若水道君脱下嫁衣。代帝出征,平定动乱。
年轻的帝君拽住先生的衣角,临行前,依依不舍,祝他凯旋。<(BP你妈)br>
一月后,若水道君的死讯从前线传来,帝君一不留神,从高台上跌落,居然摔伤了腿。
*
扶风焉再次来到殿中和贺亭瞳“颠鸾倒凤”,同时给贺亭瞳汇报所见所闻。
推开殿门前,某道声音极度鄙夷:“你怎么日日夜夜都要过来纵欲,你不累的吗?”
扶风焉一把拉开房门,阳光开朗道:“学习到了新姿势,总要实践一下,今天我要操/他一整夜!”
帝君:“………”
帝君:“你讲话文明些!”
扶风焉已经进去了,他只得愤愤离体,在天地之间飘荡,飞至最高的城楼上,俯瞰而下,只望见一片混沌黑暗。
他站在其上,如一只孤鸟,四周空空荡荡,只有死寂的宫室。
哦,不对,还有正沉沦欲/海的两个小辈。
意识往那边飘了一点点,就听见那链子声响个不停,他赶紧缩回来。
帝君忽然有点后悔。
太吵了。
天天做做做的,烦死了!
*
贺亭瞳躺在床上,将腿架在扶风焉臂弯,时不时蹬两下,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他双手环胸,深思。
“白帝城沦陷,此为帝君第一件憾事。”
“大婚终止,此为第二憾。”
“若水道君假死,死在出征后一个月,此为三憾。”
“但你我都知道,若水道君乃是假死,直到攻破圣宫的那一刻,若水道君的背叛,想必给帝君的刺激颇深。”
“你说他最后悔的是什么?与若水道君相识,还是给若水道君信任以至于神朝兵败如山倒?”
扶风焉捏着贺亭瞳的大腿,思考半晌,认真道:“应该都有。”
“说起来他总是下意识忽视若水道君存在过的痕迹。”贺亭瞳挺腰坐起来,摩挲下巴:“所以他越不想去的地方,我们越是要看看,你去过书房没有,有没有见过圣宫舆图?”
扶风焉看着他贴近的身体,衣衫下略微透出的肉色,目不转睛:“我下次去找找。”
贺亭瞳有些焦虑:“总这样让人盯着也不行,真真哥还在外头对付舟堇生,他被消耗太多,也不知能支撑几时,而且乱灵内的时间是混乱的,我们并不知晓具体时间……不对。”
贺亭瞳看向自己掌心,时间已经过去数月有余,但他掌心伤口并未结痂。
“现实世界应当还未过夜。”贺亭瞳盘腿坐下。
扶风焉:“不知为何,我没办法主动驱离他,最多清醒,可我若是太清醒,他反而会警觉,还得装糊涂。”
“你不方便,需要想个法子让我恢复自由。”贺亭瞳抬了抬自己的腿,四肢上的链子在烛火下金光闪闪,他抖了抖,“得把这个解开。”
扶风焉拽了拽:“我解不开,这玩意认主,得由他来解,不过帝君他对我很是纵容……”
扶风焉眼前一亮,看向贺亭瞳:“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需要你配合。”
“多大胆?”贺亭瞳隐约有不详的预感,但转念一想,坚定道:“只要有用,尽力一试。”
被扶风焉抱到大殿上的时候,他心里是绝望的,虽然一重重屏风垂帘遮挡,虽然大殿上的人群俱是幻影,但他还是有一种被窥探的紧迫感,抱住扶风焉的腰,蜷缩在他怀中,将整张脸埋进他怀里,死也不撒手。
扶风焉一边听军报,一边抚摸贺亭瞳的肩背,少年修长的四肢上,落了四枚金圈,在宽大的座椅内摇晃。
帝君坐在大殿内,听着里头的调笑声,看着地上铺展的小黄图,抱住了脑袋。
他觉得这小辈需要戒/色了,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么昏庸无道的帝君啊!!
————作者有话说————
扶:全方位进化中
贺:全方位习惯中
祖宗:天亡我神朝啊!!不成器的东西!昏庸无道你!
对不起!!!我真的太迟了,所以这张我发一下小红包,真的是昨天太累太困了,写了一半趴着睡着了
[一百零]堇生(二十三)
如果景华帝君是暴君,那扶风焉妥妥的一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夜夜笙歌还不够,把人从汤池抱到政殿,再抱去书房。
贺亭瞳在书房里疯狂翻找东西,终于找到圣宫的分布图,扶风焉比对着自己这段时间的记忆,将地点一一标示出来。
“书阁,丹楼,前殿,后殿,祭台……”贺亭瞳指尖一顿,“引元殿。”
扶风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疑惑道:“这是哪里?”
贺亭瞳两眼发亮:“忘了吗?我们就是从这里跳进帝君乱灵境的。”
扶风焉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乱灵境中没有这个东西。”
贺亭瞳:“这里在帝君的意识内,他不愿意我们自然寻不到,但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他抹除不掉,就算强行抹消,也会和若水道君的剪影一样留有痕迹。”
“就是不知要怎么才能摆脱帝君控制。”
扶风焉:“不然我们脱了衣服一路滚过去?”
贺亭瞳:“………………”
他沉默好久,淡淡道:“还是静候时机吧。”
扶风焉略感失望。
机会很快就来了。
时间飞速流淌,九州联军攻破数郡,神朝内部分崩离析,节节败退,很快只剩下一个王都。
城池高悬于天,俯瞰世间,脚下有芸芸众生,亦有一眼望不见头的联军军队,还有立于阵前的若水道君。
很难形容帝君那一瞬间的表情,到底是惊喜多些,还是憎恶多些,他心心念念的先生没死,活生生站在敌方阵营中,所有人尊他为主。
若水道君劝降,帝君二话不说,派人取来长弓,一支长箭射断了联军主旗。
而后便是长达三年的围城之战,景华帝君尚且年幼,岁数不过弱冠,他不像那些活了许多年,拥有许多资源修为可以无限提升自己的老怪物,他接手王朝时本身已是末路,弊端显露,分崩离析,苟延残喘。
神朝时期帝君往往百岁成年,两百岁登基,若是他爹想多当会儿老大,这登基的日子便得无限拉长,二十岁,灵脉还未长成,传承都未参透,神朝万年,上百件神器,除了以精血供养的天地烘炉,其它的他一件都驱策不了。
也许当真是穷途末路,连器物也会选择新的主人。
所谓天地共主,不过一头孤岛困兽。
帝君的情绪太过激烈,扶风焉被影响太多,他经常半夜惊醒,或是在宫殿里来去徘徊,登上最高的楼宇,站在栏杆上,有时候贺亭瞳生怕他跳下去,不过他只是坐一会儿,很快就下来,回到大殿处理公务,安抚群臣。
这段记忆太痛苦,三年,日日夜夜,几乎没有尽头的消耗性战斗。
帝君手下有六将,各有所长,是臣子亦是玩伴,是兄弟姊妹,是自幼长在一处的至交,是在帝师假死离开后陪伴他的精神支柱。
三年,六人死的只剩下两个。
夜里扶风焉抱着贺亭瞳的腰,一双紫色的眼睛里浸透了泪。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随着身边人的消逝,帝君满腔的爱意逐渐冷却,他恨到了极致,却无力回天,圣宫内资源告罄,撑不了太久,每一日都在死人,颓势已显,内斗不止,他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叛徒,天宫上死的人快要比战死的都多了。
处刑台上的白玉被血水长期浸泡成了血玉,暗红一片,煞气冲天。
可反抗的浪潮一旦激起,只会越卷越高,直至吞没所有人。
宫殿内也不安全了,夜间有人刺杀,刺客被手下制服后强压着跪在地上,竟是亲卫。男人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帝君,嘶吼道:“你还要杀多少人!你还要害多少人!让圣宫的每一寸宫室都铺满我们的白骨你才心满意足吗!”
“你这个暴君!”
帝君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坐在高位上捂脸,半晌,他低低地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指着堂下亲卫道:“丢去鼎中添火。”
天地烘炉的焚烧的灵火方能致使圣宫高悬,其中烈火并非永不熄灭,需要常添灵物,灵识,灵器,或者修士。
圣宫内许多东西都被填入鼎中,帝君还得时常过去放血增灵,但依旧控制不住越来越虚弱的鼎火,帝君初步估计,可撑三月,待三月后圣宫坠落,便是殊死一战。
正愁没东西添柴,这不就来了。
亲卫被拖到天地烘炉边时还在骂他,帝君充耳不闻,只躺在贺亭瞳怀里,把玩他垂落的长发。
“孤是不是很废物?”
贺亭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送命,凭心而论,景华帝君不死,神朝统治压迫永无止尽,自然不会有后来长达八百年的九州盛世,他昏点挺好。
但总不可能当着面说您坏的好,蠢的妙,昏的呱呱叫,那样绝对会被恼羞成怒的帝君丢到鼎里当柴烧。
只能硬着头皮道:“您登位匆忙,根基尚浅,可神朝已是日薄西山,大厦将倾,纵有明主,也无力回天了。”
帝君冷笑一声:“虚伪。”
他伸手拽住贺亭瞳头发,将他的脑袋拉低了一点,刚想恐吓,意识就被扶风焉挤下去,他这不肖子孙立刻嘟嘴亲了贺亭瞳一口。
帝君:“……………”
贺亭瞳脸红了。
看这两个人黏黏糊糊,勾勾搭搭的样子,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用力一推,把贺亭瞳推开。
恰在此时,若水道君修书一封,邀他共谈。
久攻不下,联军内部也有了不少分歧,双方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当真是要将天地灵气耗尽了。
帝君直接点了几个人去前线,贺亭瞳则被他丢在后宫里,这一次,没栓他。
帝君离开圣宫的瞬间,贺亭瞳套了身衣服就朝着引元殿奔去。圣宫之内人员凋敝,守卫也不似从前那般森严,人人自顾不暇,加之他与“帝君”日日厮混,自然也不会再出现什么不识趣的人拦他。
只是在宫殿群来来回回穿梭良久,依旧寻不到引元殿的位置。
贺亭瞳干脆飞上了墙,比对着扶风焉标出来的殿名,闭着眼睛在屋檐上行走。
时间不多了。
贺亭瞳毕竟还是个活人,乱灵境内的一切虽然是从前回忆,但伤害却不是假的,必须在圣宫倒塌前与逃出去,不然他避不开联军冲入圣宫后的那一场死战。
贺亭瞳脚下空荡,并无实感,他脑子里想着地图上的宫殿位置,深吸口气,踏上去,脚下一空,直坠而下——
哗啦。
他踩进了水里。
圣宫之中居然有一片莲泽。
他睁眼,看见了房顶上波动的水光,清澈见底的泉水在房间里震荡,水中俱是枯荷,中央一方莲台,莲台上没有熔岩般滚动的黑血,没有琉璃剔透的长剑,只有两具尸体互相依偎。
一坐一躺,姿态放松的好像在夏日荷塘边小憩。
一千两百年,眉目依旧。
*
扶风焉按照惯常的操作出宫,入传送点,进入一片安静的秘境,同人接头,然后看见那个白色剪影在他对面坐下,七嘴八舌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只能从帝君的阴阳怪气声音分辨出他们大概在吵架。
九州通史上详记过这葬送神朝的最后一战写的慷慨激昂,其实若是仔细了解会发现这一仗赢的并不光彩。
他们先是假借停战,将景华帝君约于一处秘境,表面为签定盟约,实际不过调虎离山。
圣宫为天地烘炉所控,烘炉认主,为姬氏驱策,帝君若离宫,则无人可调度圣宫灵力,三年消耗,圣宫之内顶尖战力所剩无几。
就在帝君与若水道君重逢之日,剑神手提斩天剑,道境为祭,三剑破天宫。
天地烘炉倾倒,烈火焚城,飘遥于天上万年的宫殿歪斜,倒塌,一百零八宫在天上分崩离析,如流星坠陨,散落天地,成为后世传闻中的神朝秘境。
景华帝君察觉圣宫出事,撕毁盟约,只是回城路上,空间被完全封锁,他面对的是以万人计的盟军,和当时的天下第一人徐若水。
一场恶战。
扶风焉看见天地倾倒,星辰陨落,四季变换,连空间都被击碎,千年前可调动的灵气远非如今九州可比。
帝君终究不敌,陪他过来的好友又死了一个,他将友人的尸身背着,听着周围劝降的声音,恨意到达了极致。
人在恨极时,表面反而是平静的,只是五内俱焚,整个人由内至外好像要被怒火烧穿,姬玉看着远处的若水道君,当场斩情,将他们之间的一切,记忆,感情,尽数剥离抛弃。
十五年相知相伴,他将徐若水融入骨血,如今又将这十五年尽数挖出,只剩一具被仇恨充盈的空壳。
幼时他受先生教导,要他做一个心怀仁德的好帝君,随着记忆消退,他心中的恶脱笼而出。
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帝君觉得自己明白的还是太迟了一点。
他年幼,虽无神器傍身,却是实打实登过祭坛,祭告天地过的天地共主,一道不管不顾的诛字令,神谕降临,通天彻地,万人伏灭。
到底还是杀出了重围,扶风焉感觉喉中灼烧,痛的好像被人生生掏出了喉管,只要一张口就要喷出血来,他只能紧紧闭着嘴,让血全部淌进胃里,不露出一点破绽。
帝君收拢了残军,带着挚友尸身重新攻回了圣宫,放眼望去,尸横遍野,他仅剩的另一位好友孤立于大殿之外,气绝多时。
帝君替他们敛尸,举目望去,唯有残破天地,以及他一个孤家寡人。
圣宫外,还有源源不断的联军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
好痛啊!
好恨啊!
好悔啊!
七面不同字形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帝君坐在大殿中央,看着那群乌压压涌进来的人群,心中唯有一念——
杀杀杀杀杀杀杀!
已到末路,困兽之斗,唯有玉石俱焚!
他指尖落下了雪白的火星,像是春雪,又像是飞花,在大殿中飘散,舔舐上了廊柱,门窗,石板……
城外的旗帜近了,他远远的望见了其中的一个“徐”字。
汹涌的人群像是洪水,冲破残兵败将最后一层薄弱的防线,踏过断壁残垣,进入迸裂的玉石长道。
扶风焉垂着眉目,看着火焰冲天而起,吞向那乌泱泱的人群,噼啪声中,一个人便化作一撮灰——众生如蝼蚁,唯他高高在上,执掌生杀。
帝君在笑,在他脑中哈哈大笑,看着人群挣扎,退散,哀嚎,翻滚,彼此践踏,那种喜悦让扶风焉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发出尖锐讥讽的笑声。
宫殿倒塌,烈火翻卷,在仿佛焚尽整个世界的咆哮声中,他忽地听到了一阵急迫的脚步声,像是有链子在响,从长廊外,到偏殿侧。最后是……房顶上。
头顶先是一声重响,而后被轰开一个大洞,瓦片坠落,烟尘中贺亭瞳怀里抱着个发光的东西,直接从房顶上掉下来,长发松散,冲着他大喊道:“阿扶!接着!”
扶风焉脸上笑容一僵,他顿时回神,从座椅上弹跳起来:“我来了!”
那些沉重的,血腥的爱恨被他甩在身后,扶风焉飞奔过去将贺亭瞳一把抱住,像拥住了一捧晶莹的雪。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想了想,还是断在这里。
[一百零一]堇生(二十四)
扶风焉接住贺亭瞳的那一瞬,贺亭瞳将掌心摊开,他交握的掌心内正拢着一颗琉璃般的心脏,光华万丈,似有水波震荡声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至纯至净的灵力充盈天地,将殿外狂躁的烈火抚平。
贺亭瞳只觉得自己一瞬间溺于水中,激荡的水流卷来卷去,明明无形,却几乎将他与扶风焉掀飞。
好在扶风焉力气大,手够稳,死死抱着他不撒手,不过帝君的意识就没那么好运了,他直接被一股巨力自扶风焉识海驱逐,贺亭瞳看见一个雪发紫瞳的青年在空中一闪而过,那张阴鸷的脸上有讶然,有厌恶,随后轰然一声,乱灵境内血流成河的景象尽数倒退,时光逆流,那些被遗忘的,被消除的记忆重新被填充,哗啦一声,天地之间落下一场泼天暴雨。
落雨声中,年幼的姬玉仰头看向对面书卷气的青年,不悦地撅起了嘴:“你就是新来的先生?”
少年对面,温润如玉的青年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微臣徐若水,受帝君命为殿下讲经。”
宫铃轻响,此为他们二人初识。
*
徐若水,玉州人士,出生并非名门,祖上也无庇荫,爹娘乃是小小一花商,家中两子一女,他为长,十岁那年,家中生变,痛失双亲,他只得收拾行囊,带着八岁的弟弟,三岁的妹妹,投奔外祖家。
一路颠沛流离,先遇拐骗,又逢追杀,误入秘境,掉下悬崖,遇见老头,习得神功,后通过书圣引荐,得谒帝君,又被帝君派到了小小的殿下面前。
当然,这一切都是课上姬玉问出来的,徐若水很会讲故事,三言两语便将困囿于仙宫中的小殿下给钓住,每日眼巴巴等着他来讲下一回。
姬玉顽皮,不服管教,已经气跑三十几位老先生,徐若水是唯一一个长长久久留下来的。
他一脸文气,常带笑,好似没有一丁点坏脾气,不显山不露水,却像是姬玉天生的克星,总有一百种方式将他治住。
从十岁到二十,十年相伴。
徐若水教他识文认字,也教他知事明理,姬氏自古以来崇尚以力量为尊,他们血脉中奔腾着不止息的火,暴戾和毁灭也天生藏匿在他们的身体里,不过徐若水到来后,姬玉很久没发火了,潜移默化中,他脾气倒是比从前好了不少,甚至于撞见犯错的宫人,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直接将人杀掉,而是给对方一个改过的机会。
徐若水是老师,是伙伴,也是他夜里辗转反侧所思所想之人。
姬玉二十弱冠,他喝多了酒,写了数首诗,画了美人图,图中人衣衫半褪,坐在林木中,衣带是月牙白,和徐若水衣衫上一般的颜色。
于是他放纵了内心的欲望,肆意而为,将心心念念的先生堵在了角落里,找人要一个礼物。
一个吻,或者一场鱼水之欢,再不济,来一道婚契,生生世世绑在一处。
不过徐若水哪样都没选,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殿下可想去九州走走,去臣家乡看看?”
先生的脸那样白,先生的表情那样静,他没看出那双漆黑眼瞳底下隐藏的东西,但他记得先生少时惊险逃亡的那一路,还有一路上的花草树木,青山碧水。
若是能随着先生一起回去,见见他的家人,也算增进彼此了解了。
他点了点头,勉强收下了这份礼物。
姬玉身为神朝下一任神朝继承人,本体无法离开圣宫,却可以假借闭关修炼,让神识附在徐若水雕出的玉人身上,藏在他袖摆中偷偷出去。
外界确实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只是花不艳,草不青,山不碧,水不清,他看见凡人挖草根,啃树皮,山头空荡,树木尽被伐走,或作搭在神像上的木架,或为地上的滚轮,干瘦得好像只剩骨架的凡人弓着腰,粗粝的麻绳勒破皮肉,拖着巨大的山石往前走,河里飘荡着肿胀如山的浮尸,太阳晒一会儿,那高耸的肚皮便会爆开,喷出恶臭的肚肠。
徐若水骗了他,人间不似他口中描述那般美好,没有沾露的花,压弯枝条的果,满街叫卖的也不是软糯的吃食糕点,案板上淌着人血,铁钩上挂着枯瘦的大腿和手臂。
人间不是人间,人间是炼狱。
但帝君庙宇依旧香火鼎盛,那是上百丈的雪白神像,衣摆飞扬,目点朱漆,衣上彩绘鲜艳无比,灵珠成堆,投入水中,只为许一个飘渺的愿。
连年灾害,民不聊生,滋生恶疫,怨气浓重,又生出活尸,妖鬼,普通凡人没有活路,只有世家仙宗可以召云布雨,斩妖除魔,但请一次仙人,价值不菲,而修炼也是有门槛的,除却根骨,明码标价,升仙税,杂役灵石一百斤,外门弟子灵石五百斤,没有办法得灵石?可以去矿山挖,挖一百斤,可以得一两的报酬。
那些凡人的骨与肉,血与泪,被塞进名为世道的绞盘中去,压榨成泥,变成绘在神像上的朱紫色。
徐若水问:“殿下还想来人间吗?”
姬玉沉默良久,只道:“下次来,我想吃荷花酥。”
姬玉知道他的先生另有图谋,但是没办法,谁让他宠他。
玉州穷困,姬玉下了一道令,减免一百年税收,干旱,那便派人施雨,洪涝,那便着人收水,他令手下去督办,赐下良种,又给徐若水的兄弟姐妹赐了丹药,洗筋伐髓,将两人送去读书修炼。
不出一年,境内必定有所改变。
徐若水回来后,沉默的时间却变得更多了。
姬玉为哄美人开心,只能努力学习,他去大殿翻书,去朝中听政,他父皇闭关多年,多年来修为瓶颈,一直都未飞升,但他也不管事,放任手底下的人乱来。
姬玉撑着头,翻着落灰的书册,想着父皇若不顶事,那不然让他管算了。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九州?”姬玉问,眼底清亮,全然的信任:“你想要什么,孤便予你什么。”
徐若水握着书卷,轻声道:“天下太平,九州安稳,仙人庇佑苍生,凡人安居乐业,无升仙税,无妖魔侵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姬玉撑着头,苦恼道:“那孤要做一个很仁慈的帝君了。”
下半年,姬玉的阿姐出嫁了,神女下嫁,入了星洲傅氏,不过姬玉觉得傅氏家主只有张嘴,除了会哄人,别无他用。
不过帝姬喜欢,那没办法了。
姬玉送嫁,领着徐若水去吃酒,看阿姐与姓傅的祭告天地,他靠近了些许,问:“你我何时也能如此这般?”
徐若水不语,却带着他在星洲小住半月。
一直到初雪降落,徐若水给姬玉堆雪人,他雕工很好,做出来的小姬玉活灵活现,让人爱不释手。
姬玉很喜欢,夜里都要抱着睡,也不怕冷。
就在他们即将动身回圣宫时,朝中惊变,帝君遇刺,衰败而亡,刺杀者为叛军统领,也不知他们用什么法子,居然寻到了帝君闭关的天外天去。
姬玉的父王不太成器,多年来修为瓶颈,不得寸进,若非一身得天道眷顾的神朝血脉,只怕早就天人五衰。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被刺杀而死的神朝帝君,从他死亡的那一刻,神朝不死不灭的神话便被打破。
朝中动乱,姬玉被护送回圣宫,继承帝位,他爹死了,他并不伤心,毕竟这个窝他多坐一天,姬玉便多受掣肘一天。如今最顶上的那座山石无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天地共主,此后世上再无人可拦他。
姬玉入白帝城,此中有万灵祭坛,他授天命,承天运,与天道融合,道则加身。
新君即位,只是守在门外的徐若水并不高兴。
前任帝君死了,可同样的,盟军的首领也死了。
徐若水没有骗姬玉。
十岁的徐若水父母双亡,只因献给州府小妾一朵牡丹花,惹了州府主母不快,便被其找了个由头泄气,一杀了之。他带着弟弟妹妹跋涉逃亡,被人丢下悬崖。
悬崖之下没有被囚禁的老爷爷,只有路过的好心老头,一介散修,宅心仁厚,教书育人,收留了他们兄妹三人,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现在好心的老头子也死了。
徐若水成了下一任联军继承人。
帝君已死,姬玉一个年幼未长成的小孩更不在话下,联军内分为两派,一派决定趁热打跌,将姬玉杀了以绝后患,一派决定联军如今元气大伤,应当蛰伏恢复实力。
徐若水力排众议,决定怀柔。
“姬玉是我一手带大,他与从前所有帝君都不一样,他有慈悲之心。”联军聚会上,徐若水如此道:“给我一点时间。”
只是他不知道,他离开联军内部太久,新旧势力交替,早不是他记忆里的联军了。
徐若水弟弟问他:“哥,你不会真的养出感情了吧?现在私底下有不少人偷偷说你攀上帝君,忘记初心了。”
徐若水不曾忘记初心,他只是觉得还有更温和的演变方式,两军对垒,无论谁赢,代价都会是惨痛的。
只是他未曾料到,联军会不听指令,率先进攻,可能是他与姬玉的婚期,又或者是几个世家的加入,总之那贸然出击的一战,让他没了妹妹。
徐若水不能再放任他们乱来,他去了前线,退了联军,只是自己也受人暗算,重伤后被带回了联军内部。
他们认定徐若水是叛臣,但又舍不得他的能力,便将他囚禁在冰潭之中。
寒水透骨,徐若水发丝上都结了一层霜,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弟弟,那一路颠沛流离,几番经历生死不曾松手过的弟弟,如今世上唯一的血亲,他低声问:“你觊觎这个位置多久了?”
新任命的联军统领徐若山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张与他九分相似的脸上浮现痛恨:“大哥,都怪你优柔寡断,若木才会死!你若是早日动手杀了姬玉,神朝覆灭,顷刻之间!”
徐若水嘴唇发白。
“我与神朝不共戴天之仇,你不愿意做的事我来做!你不愿做的选择,我替你选!”
“这世间不需要神朝,不需要帝君,不需要姬玉,我会将他们推翻,打破,踩在脚底!”
“在那之后呢?”徐若水问:“姬玉死后,你又待如何?世家分割天下,把持资源,往后依旧是同样的盘剥。”
“不一样。”徐若山拿着若水剑离开:“这一次,我不会再是案上鱼肉了。”
徐若水这张脸实在好用,只需一个露面,姬玉心神大乱,竟没有察觉他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
天下苦神朝已久,很快白帝城破,攻破空中那座城,也是迟早的事。
徐若水关在寒潭中三年,三年内筋脉俱损,几近废人,他于寒潭中悟道,撑着一口气,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心障,入飞升之境。
只是他醒的太迟,挣脱锁链,顶着飞升雷劫赶去战场上时,看见的唯有一片狼藉,圣宫陨落,蓬州生灵涂炭,姬玉被数把剑钉死在王座上,生前那般爱美的帝君,死后并无全尸,胸口没入的那把剑,恰是若水。
而失控的业火由圣宫开始,咆哮着向四面八方灼烧而去,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姬玉死后不忿,灵力暴动,生混沌乱灵,乱灵如火,吸取战场怨气,不断扩张。
天上乱雷滚滚,乌云密布,雷霆如蛟龙在云中滚动,此界最后的灵力与气运加身,可供徐若水飞升得道。
只是烈火不息,若是这般烧上一遍,只怕所有人一同成灰了。
徐若山跪在地上,求徐若水救世。
联军残存的所有人跪在地上,求道君救世。
于是那场迎仙人飞升的雷劫散了,转为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至纯的灵雨与不死不休业火碰撞,蒸腾出无尽水雾,石阶上血流如注,徐若水收敛姬玉的尸身,他在一个雨天与殿下相识,亦在一场雨中将其送走。
蓬州火灭,低洼处聚成泪湖,设大阵,阻隔烈火。
圣宫内,徐若水将姬玉尸身置于引元殿,他起身离开,与废弃战场上召得几丝残灵。
那是帝君剥离的爱恨。
徐若水离开了蓬州,引元殿内,姬玉的尸体躺在莲台上,怨恨不息,原上野火不灭,蓬州被一遍一遍地焚烧,不过总有雨落。
数十年后,徐若水重新回到圣宫遗址,他憔悴许多,带了许多吃食糕点,放在莲台周围,抱着姬玉的尸身淡淡道:“天下太平,九州安定,战场上的乱灵恶鬼尽数封入虹渊,北边有魔物,不过被封禁了,世上再不会有菜人,也不会有升仙税……”
他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最后声音渐消,变成一声长叹:“我累了。”
“知道说什么殿下都不会信的,臣口拙,唯有剖心以示清白。”徐若水生生自胸腔掏出一颗心脏,置于姬玉怀中:“剩下的故事让它慢慢说吧,殿下。”
蓬州之内,再不生业火。
*
姬玉站在莲台旁,看着那一对依偎的尸体,嘴唇发抖。
一切平静,画面随着流水声远去,若水道君游灵散,只剩下引元殿莲台上的两具尸身,贺亭瞳将那颗琉璃心递给姬玉:“帝君,收好。”
姬玉却不接。
他垂着头,紫色的眼瞳中一片迷茫,很久很久,他道:“太迟了,已经没用了。”
顿了顿,他又道:“多谢。”
最后的最后,他抬头对着围观的扶风焉感叹道:“你小子,运气真好。”
扶风焉:“?”
而后他反应过来,了然道:“放心,我不会嘲笑你既没睡到也没亲到的,理论知识也是知识,很有用!”
姬玉:“………”
“滚!”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我很迟,但是终于搞完了,马上回现实,抽打舟堇生
[一百零二]堇生(二十五)
姬玉站在莲台内,躬身看着面前低头的尸身,千年已过,故人已逝,他自己也不过是一段残存的恶念。
千言万语,最后不过一声长叹。
那倒霉孩子说对了,他确实没占过徐若水任何便宜,最爱先生的那一年,也不过是将人堵在墙角,嘴里说着要一个吻,最后却只敢在隐蔽处悄悄勾了勾对方的尾指。
徐若水掌心有茧,他那时候只觉得是先生曾经吃了许多苦,从未想过他其实是用剑的个中好手。
后来又爱又恨,修了汤池,炼了锁链,在宫殿里备了许多许多的东西,却也没机会实施了。
他确实光就一张嘴。
姬玉自嘲一笑,背过身去:“你俩滚吧,孤想自己静静。”
他随手一挥,乱灵境内那些混乱的场景尽数消散,莲台旁边围绕的一圈湖水如同镜面般映出引元殿的穹顶,只是这次里头的景色却是破败晦暗的屋顶,上头一个大洞,可以看见漏下的天光。
引元殿内一片狼藉。
贺亭瞳拉着扶风焉离开,只是走了数步,忽然想起来似的在怀中搜来搜去,不过发现自己储物灵器里面一堆符箓灵剑清水治病救命丹,他找了一下,没寻到自己想要的,于是转而去翻扶风焉的储物灵器,终于在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中,寻到一盒芙蓉酥,并在扶风焉念念不舍的目光中,将其递到姬玉眼前:“我们前些日子从云州过来时在路上买的,帝君您尝尝。”
“还有这个,”贺亭瞳将那颗琉璃心也递过来,“这也算得上是道君遗物,您不如收好,也算是个念想。”
姬玉目光中透着意外,他道:“这是若水剑,你居然不想要?”
贺亭瞳摇摇头,沉声道:“我现在的剑用着很好,不用换新的。”
姬玉看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眼,又转而抬头看向贺亭瞳和扶风焉,面前两个手牵手的少年郎,年纪还没他指甲盖大,左边的心思重,右边的心思空。
抬手将芙蓉酥收下,不过琉璃心却被姬玉推了回去,他坐在地上,却仿佛坐在御座上,敛眉抬目,颇有帝君威严:“若水放在我这里就只是一把锈铁,它现世比在这里有用。”
贺亭瞳:“剑有灵,它并不认我,要一把死剑,还不如我自己重新练一把合手的。”
姬玉咬了一口芙蓉酥,不过糕点没进肚子里,又掉在了地上,他有些无奈地捡起来看了看,笑道:“剑是器物,世间名剑出名的从来不单是剑,而是用剑的人,徐若水为它赋灵才有了后世流传的若水剑,他一死,这剑也就死了。”
“你就不想试试让它活过来?”
贺亭瞳看着掌心这冰凉的一片,眉头紧蹙。
过往十几世的经验告诉他,世上的灵器都是认主的,且都很挑剔,挑剔根骨,挑剔天赋,甚至挑剔容貌,他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抢夺机缘,只是那些灵器珍宝他要么根本碰不到,碰见了也取不下来,取下来了也会跟着天之骄子跑了,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这条路子。
与其打架的时候剑飞到敌人怀里献媚,还不如他自己多带几把备用的普通灵剑,便宜好用,还不会因为剑跑了成为板上鱼肉。
若水剑这种传说中的神器,他总觉得自己会握不住。
“收着吧,你能把它带到我面前来,就能带它出去。”姬玉站起身,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人还是得有点追求。”
然后他冲着扶风焉勾了勾手指:“过来,让孤附身吃个饼。”
扶风焉:“……”
看在他给贺亭瞳送装备的份上,扶风焉闭上眼睛。片刻后,姬玉的意识重新进入了他的识海,将那一盒芙蓉酥全部吃光后,他拍拍掌心的碎渣,点评道:“一般。”
扶风焉:“………”
“不过看在这是孤这么多年吃到的第一份贡品的份上,送你个礼物。”姬玉低声道:“就当这么多年补的压岁钱了。”
扶风焉:“?”
识海内,姬玉笑容不怀好意,骤然抬手于扶风焉心口一按:“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越来越热吗?”
“姬氏血脉内流淌的从来不是什么克制冷静,古训从来都是随心放纵,肆意而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地律法由你而定,天下万物见你俯首,他们让你不动心,不动念,不动情,封闭五感当一个死人,不过你越是克制,便越是心火焚身,躁动不安。”
“你需要释放,杀人也好,纵欲也罢,属于你的火,总该有个颜色。”
仿佛有什么枷锁从身上卸下,扶风焉浑身一震,随后姬玉从他体内脱离,似笑非笑将他盯着:“慢慢感悟,之后你会感谢孤的。”
扶风焉暂时还没体会出什么不同,姬玉翻脸比翻书还快,表情又变的不耐烦,他挥手,转身,背对着他俩:“行了,别杵在这里碍眼,再不走孤就将你俩永远留下做伴。”
贺亭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随后拉着扶风焉直接跳入水中,波光摇晃,待两个少年人身影彻底消失后,姬玉这才缓缓转身,看向莲台上枯坐的尸体。
他看了很久很久,抬头,轻轻吻上那张冰冷的唇。
憾恨顿消。
那场名为徐若水的雨迟来了一千两百年,却还是将他心中愤恨的烈火扑灭。
没办法,谁让他宠他。
帝君撑着头,似少年时那般伸手点了点徐若水的唇瓣,满足开口:“终于亲到了。”
随后,苍白的身形碎成点点飞散的火星,消弭于天地间。
*
*
贺亭瞳与扶风焉从莲台内部艰难地爬出来。
原先如同岩浆一般翻滚的黑血已经凝固,莲台上所有的光芒尽数黯淡,不过并不碍事,头顶有光,毕竟引元殿整个屋顶被掀飞了,残存的几根柱子也东倒西歪,大殿内全是剑痕,不远处还在持续传来轰隆隆的倒塌声。
离开乱灵境后,贺亭瞳掌心那颗琉璃心也变换了形态,成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看起来刚从烂泥堆里刨出来的那种,剑刃像被狗啃过,仿佛一用力就能给掰断。
时间紧急,贺亭瞳没有时间研究若水剑的变化,他本欲将长剑收进储物灵器里面,却发现这鬼玩意犟的很,不肯进。
贺亭瞳:“…………”
他现在可没时间把剑供着,当即脱了外袍,扯下几块布利落一裹,将剑往身上一背,随后拉着扶风焉直接冲向声源处。
舟堇生与徐静真已经打了十天,十天不眠不休,徐静真一路下来道境开了太多次,灵力被消耗过多,再继续弄下去只怕根基大损。
舟堇生虽然躺了一路,但他毕竟命不久矣,修为虽有十三境,但用苦肉计挡下的那一刀也是实打实的扎了心脉。
此刻他们两个人都用不了道境,互相提防试探,从殿内打到殿外。
一开始大殿内还有黑甲卫的幻影冲出来抓他们俩,打到后面,遗迹内不停震动,那些圣宫内如梦似幻的景色也就全数消失了。
遍地白骨,宫阙塌陷,天地寂静,黄沙漫天,圣宫俨然一座死城。
天地之间好像只能听见鞭梢于剑刃对撞的声响,还有他们之间杂乱的呼吸声。
徐静真要将舟堇生抓起来审问,鬼修是实打实的邪道路子,需要极重的阴气辅助修炼,修士死后并无魂魄,但凡人却是有的,舟堇生的修为颇高,他这般的修为,不知祸害了多少亡魂。
但舟堇生的打法完全不一样,疯狗一般,伤人伤己,几乎要与人同归于尽的狠戾,骨鞭卷舞,好几次尖锐的骨刃划破他自己的血肉,不过舟堇生像是一点没觉得疼一般,只笑着杀过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徐静真一时间又要防备舟堇生,又要想办法将人制服,还要留意莲台的动静,左支右拙,加上舟堇生不断用言语刺激他,心神大乱,况且灵力消耗过度,只能在宫殿群中与舟堇生拉扯,趁机蓄力。
恰在这时,原小竹醒了,她从丹房爬出来翻找丹药资源,同时小心翼翼在宫殿群中寻人。
一开始他们尚处在不同空间,直到徐静真与舟堇生将所处的空间生生打破,两个人凭空出现,将原小竹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情深义重的两人现在刀剑相向,她只觉得此处危险,应当是仙人们受了蛊惑,当下挥舞着双手,在底下大喊,让他们不要打了。
只这一嗓子,舟堇生便如同毒蛇看见了猎物,直接朝着原小竹杀去,打算将人挟持当做人质。
徐静真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他以更快速度飞过去将原小竹搂在身后,结果抓住少女时,原小竹脚下的影子中却骤然冒出一条拇指粗细的长蛇,一口叮在他手腕。
剧毒。
他这才知道舟堇生修炼方式与影子有关,徐静真中毒,雪上加霜,丹台剧痛,灵力无法聚拢,只能强撑着带着原小竹逃跑。
扶风焉与贺亭瞳爬出来的时候,此战已至尾声,原小竹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徐静真被一鞭子甩飞撞破数道宫墙,躺在瓦砾中口吐鲜血,根本爬不起来。
舟堇生提着鲜血淋漓的长鞭,脚下阴影扭曲,几乎有半个宫殿那般大,正缓缓朝徐静真逼近。
“公子,原来你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居高临下,看着意识不清的青年,眼中一片平静,死寂若深潭。
“我不似公子狠心,不忍杀你。”他提着长鞭转身离开,“不过那几个小子着实碍事,我先将他们解决了,再回来与公子谈心。”
徐静真眼前俱是艳红,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听得见,听见舟堇生声音如蛇,阴冷滑腻,骨鞭拖在地上,朝着宫殿那头游去。
“啧啧啧,运气真好,圣宫乱灵境竟让他们给破了,只是不知道救了蓬州,他们救不救得了自己。”
风一吹,旷野里那股子沉闷不已的热风好像都凉了不少,先前沉甸甸仿佛山岳般压在身上的那股子威压散了。
徐静真手指弹动,摸索着去够水心,他口中发苦,心口发紧,也不知是因为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恍惚飘过许多人,许多事,最后定格在择道的那一刻。
父亲说,他们徐氏只能修无情道。
无情道,需断情绝爱,而他敏感多思,柔弱多情,命中却注定有一情劫。
情劫若破,无情道成,不破,身死道消。
徐静真沙哑着嗓子问:“仙奴印,在你几岁时烙上的?”
舟堇生脚步一顿,缓缓道:“生来便有。”
徐静真:“……对不起。”
话音落,道境开,也不知他从哪里挤出来的灵力,花雾朦胧,拂面而来,春风若刀,吻向脖颈,舟堇生看着面色灰败的徐静真,知道自己所求将至,可心中没有半分喜意。
这一刀落,他便再无禁锢。
至于徐静真,想必经此一役,道心破碎,修为再难寸进。
对面的青年枯坐在废墟中,闭着双眼,脸颊上淌血,顺着下巴尖滴落到衣襟上。
“我欠你的,你尽管来讨,所有恩怨尽束我身,莫伤他人。”
就在灵力即将贯穿舟堇生脖颈那一刻,空中骤然冒出一团火,轰然一声,烈火撞向徐静真聚拢的灵力,强行将道境吞没,舟堇生眼皮一跳,不等他后撤,火光中骤然抖出一把雪白长剑,直接刺向他心口!
舟堇生掌中软鞭一抖,绞上长剑,他看着扶风焉,眉头紧蹙,不敢置信道:“先天灵火?”
脚下阴影猛然窜出数条手臂粗的黑蟒,大张的蛇口中,毒牙泛着黯淡的蓝光,扶风焉避也不避,只略微侧身,让路,贺亭瞳自他背后冲出来,十二境!
舟堇生瞳孔紧缩,剑影如暴雨坠落,铺天盖地,将他脚下阴影钉死在原地,扶风焉指尖擦出一团白火,沿着鞭梢焚烧而上,眼看要将他的整条长鞭焚毁,舟堇生当机立断,断鞭自保。
咔嚓一声,骨片碎裂,舟堇生踉跄着后退数步,不待他站稳,当面便迎来扶风焉沉重的一拳,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头脑昏沉险些失去意识,不待他站稳,下一秒贺亭瞳被扶风焉抛飞而来,在空中转了个圈,一膝顶在他腰腹,这一下舟堇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他吐出一口血,心脉伤处再度迸裂,心脏好像要从胸腔掉出来,翻滚数下,他看着修为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人,心中惊骇万分。
这到底是得了什么大机遇,才能让修为境界在短期内提升这么多?莫非真是神朝传承?
操,真是蠢人有蠢福。
心念电转间,舟堇生已做了决定。
扶风焉攻前,他提着长剑逼近,大声道:“他认识这火,我要杀人灭口!”
贺亭瞳堵住舟堇生退路,凶神恶煞道:“杀!杀完了丢去大光明寺,把他给超度了!”
“……你们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舟堇生擦了唇边黑血,低笑一声,刹那间,脚下阴影迅速扩张,粘稠的墨色不透一丝光亮,下一瞬,道境扩张,笼罩四野。
识海心域,苦海。
贺亭瞳悚然一惊:“阿扶!躲开!”
扶风焉听话闪躲,只见空中那团黑色阴影迅速扩张,仿佛要遮天蔽日,黑影触及处,一切消失不见,被吞噬地干干净净。
只是扩张到极致后,又在十息内坍塌回缩,最后消失不见,与道境一同消失的,还有舟堇生的身影。
“他跑了。”扶风焉提着剑落到贺亭瞳身侧,“还追吗?”
“不追了,由他去吧,再打就露馅了。”贺亭瞳摇摇手,长舒一口气。
十天内动用两次燃魂,比青云书院那次消耗还要严重,他提着剑的手都在抖,两条腿各走各的,贺亭瞳勉强指了指废墟里的徐静真和原小竹,焦急道:“走,去救人。”
扶风焉点头,转身去捡人,只是刚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啪叽一声,再回头一看,贺亭瞳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扶风焉:“………”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堇生副本。
小贺也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两个挂。
[一百零三]堇生(二十六)
燃魂是邪修秘法,一般正派不用这个,主要太伤魂魄和心力,魂火一低,就容易吸引不太好的东西,心力一尽,人就容易惫懒,长此以往,有伤识海和道心,就为那么一时三刻的高境界,实在是没必要。
贺亭瞳每次用完秘术,总会做噩梦,从前喜欢梦些光怪陆离的前世,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死相,这次的梦却诡异的平静。
他发现自己飘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空无一片,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耳中有嗡鸣声,像蜂群,又像潮水,周身围绕着一圈奉灯莲盏,大部分都熄了,只剩下两枚火烛尚在摇曳,他被勾引着伸手去碰,火光一下子将他手指头点燃,贺亭瞳大惊失色,他疯狂拍火,那火越燃越大,包裹全身,慌乱中他脚下一空,从高处跌落,直直摔进一个人怀里,颠簸不稳——
贺亭瞳猛然睁眼。
天地一片混沌,到处是奔腾的乱灵,恶魂,以及仿佛无穷无止的怨气,在他们周身徘徊。
“你醒啦?”扶风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后他低头,露出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觉好点没?”
四周景色飞速流逝,贺亭瞳看见了脚下的柳叶舟,他打了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焦急道:“我睡了多久?景明君和原小竹呢?他们伤势如何?”
“你只睡了两个时辰。”扶风焉指了指身后,低声道:“真真哥他重伤,丹台有裂隙,人还醒着,只是没办法用灵力,原小竹被打断了几根骨头,脑袋撞到了石墩上,刚刚吐了一次,现在又晕了。”
贺亭瞳这才发现柳叶舟四周飘荡着雪白的灵火,魑魅魍魉受灼烧后纷纷避让,腾出一条道路。
他们应该还未离开圣宫范围,火光四周可以看见破碎的宫殿砖瓦,只是现在作乱的鬼玩意太多了,遮天蔽日,让人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柳叶舟狭小,徐静真与原小竹两个伤重的头破血流挤在一处,贺亭瞳则享受高级待遇,躺在扶风焉怀里。
休息的时间太短,贺亭瞳头脑发胀,胸口沉闷,空气中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夹杂着陈朽的腐臭味,不过倏忽间又被扶风焉身上的气息遮盖。
他盯着这一片乱象,刚苏醒的脑子有点不够用:“这是怎么回事?”
“好消息,圣宫里头没火了,你不用怕蓬州被烧了。”扶风焉运转灵力,控制小舟向前,“坏消息,失去帝君乱灵与若水剑镇压,圣宫内所有的乱灵,恶魂,怨气一起暴动,不分敌我,见什么吞什么,朝着外头去了。”
贺亭瞳:“………”
他从扶风焉怀中爬出来,挪到柳叶舟后面去,看见徐静真惨白的脸,青年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见着贺亭瞳,他勾唇笑了一下,笑意勉强:“不好意思,给你们拖后腿了。”
贺亭瞳抿唇不语,检查了徐静真身上伤患一遍,外伤太多,见不到多少好肉,他这几日回灵丹服用太多,是药三分毒,如今体内已经产生丹毒,药都得慎用,只能这样躺着摊开伤口,等它自然止血愈合。
原小竹晕的很彻底,不过除了断掉的肋骨,其他地方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呼吸还算安稳。
越是往前去,乱灵团便越是多,大鱼吃小鱼,乱灵间也会互相吞噬融合,形成扭曲畸形的东西,一旦冲出焚风原,后果不堪设想。
贺亭瞳眉头紧蹙,十分焦虑。
徐静真似是察觉到他的紧张,在旁侧安慰道:“不用担心,我进来前便已经与珠玑道人留过信,蓬州生变,他第一时间通知仙盟。如今过去这些时日,援军应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况且珠玑道人阵术造诣极深,他们会补全阵法的。”
“只是我如今用不了灵力,只怕要辛苦你们开路了。”
贺亭瞳沉默半晌,点头应下:“真真哥,你多休息。”
徐静真没问贺亭瞳他们修为为何突然提升,也没问他们在乱灵境中得到了什么,他只是怀着歉意将自己身上的丹药和灵器拿出来,让贺亭瞳他们自己取用,而后便靠在角落里,半昏半睡过去了。
扶风焉的灵火除秽,没有任何鬼物敢靠近,只是他不识路,而前方迷障太多,好在当初过一梦泽时提灯龙女留下一盏琉璃小灯,灯光破障,悬于船头,领着他们向外飘去。
*
细雨连绵,跳在阶前,滚动如白珠。
雨幕后有人对弈,炉中焚香飘渺,仿佛水雾,萦绕于人袖间,片刻后,烟气聚拢,形成一排小字。
“戾帝乱灵已解。”
落棋人指尖微顿:“人在蓬州?”
一颗白子被丢入棋盒,那道声音苍老,声调却显得年轻,“姬玉恨死我们,他的乱灵除却姬纾血脉还有谁能进?天底下能活着出来的也只能是风烟了。”
“去将他带回来。”
“再等等,时机未到。”
“你又得了什么风声?还想效仿上一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还有一次吗?”
“……你疯了!”
啪嗒,黑子也被丢进棋盒。
很久之后,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响起:“最后一次信你。”
廊间木门开合,有人离开,门扉处的场景随着开门的动静,从雨幕化作烈日,可以看见中庭一颗红枫,叶红如火。
*
贺亭瞳与扶风焉出来的这一路格外顺畅,也不知是若水剑被拔出来,还是帝君乱灵没了,蓬州遗迹内不再禁灵,就连过虹渊时,都没有恶魂出来阻拦。
进来时只走了三天,出去时因为带着几个病号,柳叶舟飞的略微慢些,花了四天时间。
柳叶舟进入焚风原时,在一片乌泱泱恶魂咆哮声中贺亭瞳居然听见了琴声,他当机立断,让扶风焉收了灵火,那一瞬间,四周成堆的恶魂便啃咬过来,贺亭瞳狂丢符箓,扶风焉拔剑乱砍,两人将境界压在四至五境,身上瞬间被抓的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副浴血鏖战的悲壮模样。
不过幸好这种情况没让他们坚持太久,灵箭射落,箭矢如陨星,擦着他们的小灵舟骤然落在身后,随后轰然一声爆开,将那些尾随而来的恶魂乱灵阻拦,柳叶舟实在太小,被险些被那暴躁的灵力给掀飞。
柳叶舟一歪,徐静真无力坐稳,差点从舟里荡出去,贺亭瞳飞身将人拉住,就像钓鱼人手里抓了根鱼饵,底下全是嗷嗷待哺的食人鱼,那些恶魂恨不得蹦起来啃徐静真这块鲜肉。
扶风焉想过来帮忙一起拉,可是小舟细长,他要是也靠过来,只怕当场就要一起翻船。
贺亭瞳喝道:“别过来,继续往前!”
他左手掌心伤口还未愈合,此刻用力过猛,再度崩裂。
扶风焉催动柳叶舟,几乎飞出残影。
很快,空中落下第二箭,这一次冲着他们的方向飞过来,扶风焉面色不善,正要抽剑砍了,那箭矢却在半空爆开,化作火星消散,一阵滚烫的狂风吹来,片刻后,乱灵外传来一声惊叫:“活人!里面还有活人!!”
只听得无数道灵气爆开的声音,还有眼熟的雷光翻滚,小舟放缓速度,艰难向前,但终于不再是暗无天日的黑,那堵在前方的恶魂堆逐渐松散变薄,透出白亮的光来。
在数道激昂的琴声中,贺亭瞳抓着徐静真,扶风焉御舟,原小竹趴在旁边吐,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冲出恶魂堆。
炽日一轮,天光大亮,干燥的热风吹在身上,烤炉一般。
外头着实热闹,仙盟旗帜飘荡,浩浩荡荡站了百来号人,为首的青年手持朱红长弓,一身利落红袍,身后仙官们也俱是轰轰烈烈的红,额间一条系带,绣着淡金色的卷草纹,一排排的人站着,瞧着如同层层叠叠的火——朱明殿主卫陵,负责夏之一季的仙盟监察,他竟是亲自带人来了。
卫陵身后站着赔笑的乌曼,孟柘枝几人,就连从来宅死在老家不动弹的珠玑道人也出来凑热闹。
瞥见他们几人时,大概是新仇旧恨涌上来,孟柘枝几人目光微动,也不知怕更多还是恨更多。
很快有数人冲过来接应,将贺亭瞳几个从船上卸下来,因为他们看起来伤的极重,只听见数声惊叫,随后是被招呼过来的医修。
一群人手忙脚乱往他们嘴里灌东西,像是怕他们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贺亭瞳推开堵在自己嘴边的灵药,冲着他们提醒道:“景明君服丹过多,如今中了丹毒,不要冒然用药。”
见贺亭瞳头脑依然清晰,很多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神朝遗迹内这是怎么了?”
“封印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仙盟禁令,神朝遗迹禁止入内,你们怎么敢的?”
“知道这恶魂如果冲破焚风原会造成多少伤亡吗?”
……
疑惑,呵斥,责怪,一声一声,七嘴八舌,配合着后头恶魂的哀嚎声,吵的人脑仁痛。
贺亭瞳觉得他还不如现在装晕算了。
不过很快旁侧里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打算在这里审犯人吗?”
哄闹的人群声骤然一静。
“这是我青阳殿的人,和你们朱明殿无关,放开他们,然后——”
“都给我滚!”
极其冷冽的一道声音,随后人群被人分开,贺亭瞳先看见了一角青衣,而后是垂落的帷帽,轻纱朦胧,遮蔽容貌,但看得见对方怀中横抱了张朴素古琴,也是全靠着这张琴,让两边的人都得给他让出一条道。
贺亭瞳睁大了眼睛,微微支起身子,他盯着来人打量良久,顿时放松下来,躺在地上笑着打了声招呼:“小雨哥哥,好久不见。”
相里灵泽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一扫,打量他们身上伤处,而后冷酷道:“别套近乎,待会儿再审你们。”
“走,全部拖回去,上药。”
————作者有话说————
好喽,小伙伴们又要集合啦
[一百零四]魔尊(一)
贺亭瞳几人被匆匆抬回了仙盟驻点。
他们此行在圣宫遗迹待的并不算久,不过十几日罢了,但外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仙盟驻点居然扩张了,从前那么小小一栋楼子,短短十几日的时间,变成了浩浩荡荡一排,占据了半条街,且还有继续向外扩张的势头。
驻点内人来人往,青衣裳的,红衣裳的夹杂交错,互相碰见面了就互相哼上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外头几大商会的长老管事们候在一处,朝着他们卑躬屈膝,这会儿倒是没有之前那般硬气了。
相里灵泽领着五六个人凶神恶煞地进来,一路上引得人频频侧目。
徐静真被抬去了最里间诊治,他此刻已经没什么意识,医师进去后又出来,纷纷摇头,凝重道:“景明君丹台有损,道心不稳,灵脉丹毒沉积,我等无能为力,怕是要前去碧云川寻药圣出手。”
扶风焉只受皮外伤,贺亭瞳伤的重些,但几剂药方入口后,也是行动无碍,两人包扎好后便呆在门口探头探脑。
于是守在外面的相里灵泽朝着他们招手,让他俩过去。
徐静真依然昏迷不醒,房间里熏了止痛安魂的灵香,无法用药,便只能施针,将人扎的如同刺猬。
连灵香也遮盖不了房间里浓重的血腥气。
“你们两个怎么会来蓬州?”关上门,相里灵泽围着他俩转了一圈,一脸惊诧。
“书院实践课,我们抽中了蓬州,就被派过来了。”贺亭瞳简略道:“本来是要跟着珠玑道人学习如何管理辖区的,不过刚来不久银月古会会长就死了,然后我们就被商会通缉,再然后就被景明君救了,迫不得已一起进了遗迹内。”
相里灵泽一听就骂了句脏话:“一群老不死的小心眼,蓬州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让你们过来,明显是在坑你们!”
他继而又问:“你们进遗迹后遇到了什么?为何殿主会如此伤重?”
贺亭瞳面带痛色,沉痛道:“我们在外面遇到了无歧路的邪修,那邪修狡诈阴险,擅于伪装,连杀数人,先是利用苦肉计救了景明君,将我们骗入了圣宫内,而后他跑到大殿深处放出了一个乱灵。”
“我与阿扶灵力低微,不慎与景明君他们走散,大殿内时空错乱,我们不知是进去了乱灵团,还是误入了空间隙,等我们莫名其妙出来时,便看见景明君与那邪修打架。”
“好在景明君略胜一筹,将那邪修赶跑,只是那时遗迹内的乱灵和恶魂就已经失控,景明君一路开了三天的道境已然力竭,我们驱动柳叶舟逃亡了几天几夜才堪堪跑出来,差点以为要命丧其中。”
“一路上全靠着景明君以身相护,我们几个这才能安然无恙。”
相里灵泽一时默然,良久,叹气:“殿主确实是这样的性子。”
随后他抬头,恨声道:“那邪修好生可恶,他叫什么?生的什么模样?我这就下令通缉!”
贺亭瞳立刻绘声绘色的向相里灵泽描述了舟堇生的模样体态,并叮嘱他们盯紧焚风原出口,舟堇生此刻绝对还在里面没出来。
相里灵泽立刻出去指挥人去焚风原盯着了。
贺亭瞳知道舟堇生手段多,但手段再多,如今也是瓮中的一只鳖,遗迹内到处是乱灵,纵是想逃出来也得吃大苦头,他不介意给舟堇生多添些难度。
一刻钟后,相里灵泽沉着脸回来,他望着贺亭瞳和扶风焉看了半晌,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朱明殿主召你们问话。”
停顿片刻,他又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安抚道:“我与你们同去,你们如实回答就好,不用怕。”
*
蓬州为神朝遗迹所在,向来是世家眼中一块肥肉,不然也不至于豢养这么多的打手。
只是如今徐静真在此处出事,便理所应当的给了仙盟一个过来调查的理由。当然,调查只是顺道,接手伽陵城才是目的所在。
朱明殿主亲临,先是着人深入遗迹内部,将快要冲出封印的乱灵恶魂镇压,而后下令着珠玑道人修补泪湖封印,仙盟的人越来越多,十几日内,断断续续飞来了数十艘灵舟,光是朱明殿的仙官就来了八百多位,手持盟主令,迅速接管各大商会,叫人不敢擅动。
这次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仙盟是当真派出了重兵镇压,可见封印崩塌,世家也就放弃了遗迹这块香饽饽,商会众人自然都成弃子。
相里灵泽本不该在此,他是青阳殿的人,仙盟监察日期以四季轮回来算,如今是他漫长的休沐日,不过他无处可去,本来呆在青阳殿修炼,只是听说徐静真遇险的消息,这才带了一队人马,匆匆赶来支援。
如今本就不在他的值守时间内,仙盟监察四宫向来泾渭分明,没有他可插手的余地,所以相里灵泽虽然说他会照看,但能力终究是有限。
贺亭瞳与扶风焉被分开带走,收缴了所有的随身物品,最后带去了一个小隔间进行问话。
当然,问的还是那熟悉的几样,方才已经在相里灵泽面前对过答案了,贺亭瞳只说发生过的“实话”,将舟堇生卖了个彻彻底底,若水剑一事也全推到他头上。
于是查来查去,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叫舟堇生的十三境邪修,拔出了若水剑,解开了遗迹封印,重伤了景明君,并逃之夭夭。
很快,舟堇生的通缉令将贴遍大江南北。
贺亭瞳几人被关了三天三夜,不供食水,不给伤药,就这样不眠不休熬鹰似的熬了三天,日日夜夜有人过来问话,贺亭瞳嗓子都快讲哑了,这才被拖出去,见着了朱明殿主。
仙盟外勤四殿,青阳,朱明,白藏,玄英,四位殿主俱是青年才俊,算是仙盟门面一般的人物,朱明殿主看起来年轻英俊,一身火红衣袍,面色整肃,长眉斜飞入鬓,抬眼间有种盛气凌人的傲慢,额上一根榴红系带,束在后脑,耳边垂下两根金红穗子。
他看着案上成堆的口供,又低头瞥了眼大殿里半死不活的三人。
贺亭瞳,扶风焉,原小竹,他们三个本就或多或少受了伤,修为又不高,如今饱受一番摧残,更是可怜,跪都跪不稳,歪歪斜斜倒着,一副随时要趴到地上去的模样。
卫陵语带不屑:“再说一遍,你们与那邪修如何认识,如何被蒙骗,如何跟着他进的遗迹?”
于是几人将那快能倒背如流的话术复述一遍。
原小竹本就知道的不多,堂上和盘托出,一时竟也与贺亭瞳他们的口供一一对应。
卫陵出自仙盟戒律堂,手里一堆折磨人的法子,贺亭瞳本以为他们会吃些苦头,没想到对方并没对他们下手,见口供并无漏洞,便草草将东西一收,随意道:“你们三人私入遗迹禁地,本是死罪,但念在你们年幼无知,受人蒙骗,又是初犯,罚鞭十,择日遣出蓬州,不得再入。”
原小竹原本面如死灰,听见判定,只差感激涕零,俯身一拜后,就踉跄着去后面领罚了。
贺亭瞳刚想问问自己这实践课怎么办,就见朱明殿主抬头,仿佛能听见他心声般,冰冷道:“你俩的实践课作废,等着回去再读一年罢,等往后知道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再考虑入仙盟。”
随后他一挥手,着人将贺亭瞳扶风焉拖出去受罚,不再多给一个眼神。
看样子也知道他们几个问不出什么东西,审讯他们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既是过场,那十鞭自然也未落在他们身上,相里灵泽找关系给他们三个免了。
珠玑道人匆匆赶来接走了原小竹,少女脑袋上还捆了一圈绷带,面色虽然苍白,但神色却是轻松愉快的,她冲着贺亭瞳与扶风焉拱手一礼,道了句“再也别见”后,便扭头走了。
躲瘟神似的。
不远处原小青与阿婆正焦急等着,三人汇合,抱头痛哭,而后匆匆忙忙消失在街头。
如今他们身上有不少灵珠,想必会立刻离开蓬州,去中州过上不错的日子。
贺亭瞳的储物灵器被人还了回来,最上头搁着那把收不进储物灵器,锈到不行的长剑。
还东西的仙官十分嫌弃地将若水剑丢他怀里,嘲笑道:“磨磨你的剑吧,看它锈的,你还是个剑修吗?”
贺亭瞳双手捧剑,一脸高深莫测:“仙官不懂,就是要这样破旧的剑,用了才够致命,毕竟生来带毒,刮一下胜过别人捅三下。”
仙官:“………”
他将东西往地上一丢,骂了句穷比,转头便走了。
扶风焉起身便想动手,贺亭瞳一手将他拽住,摇摇头,示意不要多生事端。
贺亭瞳清点了储物灵器里的东西,发现龙女乱灵内所得的琉璃灯不见了,灵石倒是没少,可能三瓜俩枣的没看上。扶风焉的储物袋里本来就没什么值钱东西,倒是一样没少。
相里灵泽过来接他们,脸色不太好,瞧着有种劳累过度的疲态,见着他俩后勉强笑了笑:“殿主情况稳定,终于可以挪动了,不日返回仙盟,你们可要随我一起?”
贺亭瞳点头称好。
如今时间还够,他若是回去求求先生们,说不定还能再寻个事做,也免得在青云书院多呆一年。
伽陵城大势已去,以卫陵的性子,商会的那几个谁都跑不掉,而如今乱灵只是乱灵,没有业火,就算一时显多,有他们一直堵在出口,占据高位,慢慢总能处理干净。
收回伽陵,平息圣宫遗迹,这两件俱是大功绩,办好了此事,卫陵往后地位水涨船高,所以他如今巴不得碍事的赶紧走,免得有人分一杯羹。
对于贺亭瞳而言,蓬州不受业火焚烧,徐静真只要稳住道心不破,到时候再满天下通缉舟堇生,只要无歧路发展不起来,往后也就没什么太大威胁。
而如今张对雪留在剑阁学剑,修为不说赶超谢玄霄,自保绝对没问题,相里灵泽呆在仙盟,也不会与舟堇生有什么往来,更不用同相里玄斗个你死我活,越千旬如今尚在书院乖乖念书,怎么看都不会变疯批魔尊了。
翻着小册子,贺亭瞳嘴角轻勾。
一切稳中向好,只要不再出什么差错,这次想必能安稳度过这一甲子。
*
登上回中州的灵舟,托相里灵泽的福,这次他们又躺上了一等舱,贺亭瞳躺进柔软蓬松的锦被里大睡一觉,睡前想着他与扶风焉此番提前回去,定然叫越千旬吓上一大跳。
他实在太累,乍一放松,浑身松懈,睡的天昏地暗,几日几夜不见醒。
灵舟在云层中缓缓前行,月光如水,扶风焉躺在贺亭瞳身边看书看云看月亮,薄薄一层云霞遮住了月盘,透出一种贝壳般的幻彩,静谧温柔。
贺亭瞳睡觉的姿势很乖,侧躺时缩成一团,月色落在他眼睫上,泛着浅浅一层银光。
扶风焉抚着心口,感受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有一种极为奇异的饱胀感,叫他生出无尽的贪念,一点点靠近,再靠近,直至呼吸相闻。
现在没有亲吻他的理由。
他一边在心底告诫着,一边碰了碰贺亭瞳的唇珠。
真软。
扶风焉知道姬玉在他心里放了什么了。
一定是色/欲,不然他怎么会这般躁动难熬。
灵舟入云州境内,离中州不过三日路程。
七月十五,贺亭瞳中途醒了一次,吃了饭,看望了徐静真,问了蓬州近况,见一切如常,他便彻底放松下来,歪回床榻继续补觉养神。
直至夜半一声惊雷,仿佛开天辟地的炸响,连空中飞行的灵舟都被破开防护禁制,震碎了窗棂,狂风骤卷,扶风焉挥袖挡住碎屑,将贺亭瞳护在怀里。
贺亭瞳猛然睁眼,心跳如擂鼓,伸手握剑,却发现若水剑在颤动发烫。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数声惊呼,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里飞出去,待他定睛一看,却是灵舟上几个剑修的灵剑,月光下剑身银亮,仿佛一尾尾游动的银鱼,向着北边去了。
狂风从破碎的窗户里涌进来,将房间里的饰品吹地满地都是,贺亭瞳将头探出窗外,却发现天幕半清半浊,似有滚滚黑云从北方席卷,朝着中州吞没而来。
他心头顿时一乱。
下一瞬,但见剑光如明月,自中州处一闪而过,劈开无尽月色,直斩苍穹!
剑光所过之处,寒风凛冽,人间七月飞雪——
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盟主的剑境。
贺亭瞳嘴角颤抖,他推开扶风焉冲出房间,鞋子都没穿,一口气跑出去,站在夹板上,看见清气与魔息对抗,将天幕割裂成半黑半白。
到处都是惊叫声,纷乱的脚步声中,相里灵泽从船舱里匆匆跑出来,拿着发亮的通讯灵器靠近,他脸色煞白,与贺亭瞳对视良久,艰难道:“寒山境破了,俱北州沦陷,驻守边境的归离剑主……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呜呜呜呜
[一百零五]魔尊(二)
麟德十二年夏,暑气正盛,七月廿七,魔神携六大魔君亲临,寒山境封印破,边境二十八宗死战不退,仍有半数沦陷,就在魔神现身边境的同时,远在中州的仙盟盟主于三十三天宫挥出一剑,剑境笼罩苍穹,九州内下了七天七夜的雪。
道尊徐隐幽,为当世剑仙,十五境大能,斩破空间,前去寒山境与魔神一战。
同日,自中州飞出多如雪片的仙令,九州内外,商队灵舟禁飞一月,便是半途的也需停飞,给中州的灵舟队伍让开一条直达寒山境的坦途。
没了那么些弯弯绕绕,灵舟全速北上,可于一月内入俱北州,各大近邻州府全速驰援,魔君南下,突破俱北州后,首当其冲便是荼靡州,墨氏一族已至前线,只是仓促之间,死伤惨重。
各种各样的消息流窜,人心惶惶,唯一可见的,便是半空中仙盟招展的雪底金字的仙字旗,灵舟遮天蔽日,向着北境而去,扇动的翅羽吐出云气,地面上几不见晴。
载着徐静真的灵舟刚入中州便被收缴,船上所有人被遣散,重伤昏迷的徐静真被带入三十三天宫治疗修养,相里灵泽匆匆给贺亭瞳和扶风焉安排了路引,让他们两个自行前去云州青云书院避难,而后便赶去青阳殿报道。
此次大战,监察司首当其冲需做表率,四殿所有仙官尽数聚集,前往前线,战事吃紧,相里灵泽也无暇与贺亭瞳他们多说,只是分别前抱着他俩,拍拍肩背,笑着道:“有缘再见。”
这是九死一生的路子,但若想往上爬,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贺亭瞳抓着他的手腕,千言万语,只道:“一路小心,战无不胜。”
相里灵泽拍拍他的小臂,坦然一笑:“承你吉言,下次一起喝酒。”
远方有人在喊:“陈小雨,快点!”
相里灵泽冲着他们点点头,转身离去,汇入九曜山成千上百的人流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
贺亭瞳站在九曜山外界碑前静看,九曜山界碑高三丈,宽一丈,巨大厚重的一块,刻了一个表面粗砾,饱经风霜。
下了七天七夜的雪,就算如今道尊残存灵气已经被暑气消解,可风吹在身上依旧寒凉。
贺亭瞳百思不得其解,沈奚垣和云止已经死了,按理说这一次没人里应外合,魔族想要突破寒山境封印应当很是艰难,但这一次他们入侵的时间竟比从前还要提前了一个月。
还是这一世变动太大,所以才在其他地方出现了纰漏?
扶风焉莫名从贺亭瞳周身看出几分萧索之意,他上前一步将人的手握住,低声问:“回青云书院?”
贺亭瞳收回目光,察觉到覆盖在手背的温热,他松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点点头:“走,我们回书院。”
事情已然发生,无法阻止,那便坦然面对。秦檀失踪,贺亭瞳虽然担心,却并不害怕,一来他相信秦檀的能力,二来他相信系统,如今苏昙任务未完成,系统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出事。
贺亭瞳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书院将越千旬控制在眼前。从前每一世越千旬都跑去了前线,而后身份暴露,被仙盟通缉,苏昙被迫亲手抓他回来,废他根骨,囚于日渊,此后堕入魔道,由爱转恨。
但现在的越千旬可还没爱上苏昙,加上秦檀也看不上越千旬,要是身份在其他人面前暴露,他小命绝对不保。
所以这次越千旬还是留在大后方,当个稳定后勤算了。
青云书院离九曜山不算太远,御剑不过一日路程,不过如今九州全境禁飞,贺亭瞳与扶风焉也只能用千里神行符。
只是贺亭瞳如今身有暗伤,损耗过多,不便使用灵力,扶风焉便将他背在身上,两人疾行。
这一路上天气实在不好,大约还是因为有大能斗法,太阳仿佛被什么吞掉了,天上只有一层雾蒙蒙的灰,狂风骤雨,冰雹雪片,有时候又是一阵热风卷过来,又闷又湿。
三更天时他们终于赶到青云书院,山门紧闭,唯有门口挂着的风灯泛着黯淡晕黄的光,随着风声一摇一晃。
不过一月多不见,不知为何,总觉得书院变了模样,有种诡异的寂静,贺亭瞳心中浮起微妙的不安感。
一路畅通无阻,从前夜里总会看见偷跑出来喝酒玩闹的学生,偶尔也有约架约会的,如今却好像全数消失了,直至站到剑阁弟子院门口,贺亭瞳看见半开的大门,还有房间里隐约透露的灯光,一颗心彻底悬起来。
灯亮着,但亮的不是越千旬的那间,是扶风焉的。
小越平日里同人相处很有分寸,绝不会在半夜偷偷进他们的屋子,更何况一路进来,十室九空,就算如今书院里大多数人抽签后派出去了,可那也是与他同级的学生,而那些刚入书院的人竟一个也没看到。
贺亭瞳身形紧绷,靠在门畔,小心翼翼用剑推开更大的一条缝隙,扶风焉的房间正对着院门口,他看见房间里明亮的灯盏,大开的房门,以及门口桌案上,正敛衣端坐,紫衣雪发的少年。
“傅白榆?”贺亭瞳惊讶着靠近:“你怎么在我们院子里?”
傅白榆手里抛着枚骰子,看见他俩,面色古怪:“你们还敢回来?”
贺亭瞳上前一步:“什么意思?”
傅白榆抬起下巴,指了指琢玉山方向:“青云书院院长包庇魔族,动机不明,已被押入戒律堂半月,仙盟暂时查封书院,学生全部遣散,归期不定,你们居然不知道吗?”
“哦,听说蓬州刚逢大变故,你们可能确实不知道。”
贺亭瞳眉头紧蹙:“包庇魔族?”
傅白榆挠挠头:“是啊,还是你们舍友,那个叫越什么来着的,逃了有十几天了吧,说起来你俩也在通缉名录上。”
少年堪堪起身,敲了敲桌子,露出个邪笑:“所以你们怎么敢回来的?”
贺亭瞳瞳孔紧缩。
不可能,越千旬人在青云书院,没有外部精神刺激,体内魔息又被秦檀以剑印尽数压制,怎么可能被人发现,况且如今根本就还没到他与苏昙决裂的时间点——
不对,秦檀若是重伤或者濒死,剑印可能会失效,寒山境战况也许比他想象的要更严峻。
但为什么会查到了越千旬身上?虽然他被沈奚垣硬生生灌入了魔族传承,但只要不心神失守,他也不至于失控,而且有木先生在……不,木先生憎恶魔族,如今又处在魔族全面进攻九州的时间点上,越千旬若是暴露身份,确实处境艰难。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局面甚至更糟。命运仿佛有一座巨山压下,落在他肩上,让贺亭瞳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书院不是能久呆的地方,还得徐徐图之。
他目光向四周扫视一眼,书院内安静,并没有第两个人的气息,目前来看,只傅白榆一人守夜,他留不住他们。
“走。”贺亭瞳后退,拉住扶风焉的手,却发现身边人一动不动。
他缓缓扭头,就见扶风焉一直死死盯着傅白榆的方向,目光凝重,那双漆黑的眼睛墨色褪去,显出浓郁的暗紫色,而后他猛然将贺亭瞳一拽,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傅白榆肩头忽然搭上了一只手,于他肩头轻拍,少年只得转身,侧身腾出位置,无奈道:“小叔,他们俩怎么值得你出手,我来就行了。”
傅清让一身朴素灰袍,还是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他闻言摇了摇头:“你回去睡觉,明早一同回府,现在,转身出院门,不许回头。”
扶风焉捏了捏贺亭瞳的手腕,传音道:“你先下山,我待会儿就来。”
贺亭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但他并不多问,深深看了扶风焉一眼,低声道:“好,我在山下等你。”
而后,傅白榆与贺亭瞳离开小院,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将位置腾开。
扶风焉寡言,傅清让少语,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气氛格外沉闷。
良久,傅清让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少君在外游历三年有余,君上很是挂念——”
“不回。”不待他说完,扶风焉简洁干脆地拒绝,继而道:“他与我平生只见过两面,谈何挂念?”
傅清让面色变换,良久,他叹息道:“君上是为你好,少君,你的处境与众生不同,徘徊世间只会让你变得更痛苦。”
“不痛苦。”扶风焉抽出了剑,低声道:“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才最痛苦。”
见扶风焉不为所动,傅清让道了声得罪,挥袖间,自空中取出一把长枪,负手而立,礼貌地道了声“请。”
*
夜风之中有一股潮湿的水腥气,十几世各种各样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浮现,各种信息交错纠缠,叫贺亭瞳连脑髓都在发痛。
但是他不能停,傅清让修为不一般,他若留在原地只会牵制扶风焉的发挥。
他深呼吸一口,加快速度朝着山下奔去,他需要弄清楚,在他们离开青云书院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离开剑阁很远后,只听得轰然一声响,背后亮起一团可怖的白光,一瞬间天光大亮,群鸟惊飞,一道漆黑箭矢从暗处射来,贺亭瞳挥剑斩断。
天光逐渐黯淡,不远处傅白榆站在院墙上,提着弓,啧声:“跑这么快干什么?以为能逃掉?”
贺亭瞳紧握若水,他打量着少年与扶风焉相近的眉眼,忽然笑了一声:“多谢。”
傅白榆困惑:“谢什么?”
借着余光,贺亭瞳抢攻,一双眸子漆黑若深潭:“多谢你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撒花][撒花]
一更!!
[一百零六]魔尊(三)
“你一个五境拿什么和我打?”傅白榆看着贺亭瞳嗤笑一声:“现在可不是在书院里的小打小闹的时候,以为我还会留手?”
长弓拉满,他眯着眼朝着正向他狂奔而来的贺亭瞳瞄准,想着射手还是射腿,贺亭瞳用剑,看在同窗的份上,还是射腿吧。
箭矢迅疾,清啸着冲向贺亭瞳,眼见即将贯穿对方小腿,却见贺亭瞳在空中骤然拧腰,包裹在长剑上布帛尽数散开,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残朽长剑。
傅白榆笑了,他懒洋洋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弓弦,“你疯了吧?敢拿根烧火棍同我打架?看不起谁?”
百米,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贺亭瞳一跃而起,恰在此时,空中大亮,显出少年人冷肃的双眼,傅白榆看着悬停在半空当活靶子的贺亭瞳,挑眉,松弦,箭矢急射而出,这一次瞄准的是他的肩。
“咻”地一声,贺亭瞳竖剑,若水剑铮然一声撞上箭头,绘着符文的陨铁遇到那朽的仿佛马上要断裂的锈剑,却如同自动撞上刀尖的豆腐,“噼啪”一声,从头至尾,被竖着劈成两半!
傅白榆反手收弓转为长枪,贺亭瞳已然持剑逼近,他即刻调转枪身用力一轮,趁着贺亭瞳还未落地,枪身横扫,打算将他直接挑飞出去。
远方白光明灭,电光火石之间,贺亭瞳一脚踏住枪身,在傅白榆愕然的目光中,灵力骤然暴涨,长枪不受控制地弯折,贺亭瞳悬身踏步,长剑沿着枪身猛地削上傅白榆的手指,若是落个实处,他右手从此怕是会只剩个手掌,傅白榆只得弃车保帅,迅速缩手,后退半步,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被缴械,失了先机。
贺亭瞳翻身落于屋檐,抬脚勾动长枪,枪身横扫,傅白榆在屋檐上连连后跳,挥手道:“别!别打了!我放你走还不行吗!”
瓦片横飞,他想要后撤,贺亭瞳却不给他机会,长剑抢攻,以锈蚀剑刃刺向傅白榆咽喉。
傅白榆瞳孔紧缩,连忙侧身闪躲,却忘了还被贺亭瞳踩在脚下的长枪,枪身一绊,他脚踝一痛,骤然失去平衡,挥舞着双手朝着围墙下倒去。
就在他英俊的脸即将吻上青砖时,后身一紧,傅白榆扭头,就见贺亭瞳用枪尖挑着他的腰带,堪堪将他吊住。
傅白榆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心平气和道:“都是同窗,何苦来哉?我方才同你开玩笑的,你走吧,下山去,我保证不拦你。”
贺亭瞳一言不发,长枪一抖,只听呲啦一声,腰带断裂,傅白榆重重摔在地上,闷哼一声,不待他爬起来提裤子,贺亭瞳已经提着剑,拖着枪跳下来,一个肘击把傅白榆砸地头晕眼花,而后提着剑横在这“老同窗”的脖子上做了强盗,逼着人将储物灵器打开,所有的灵器全部掏出来。
贺亭瞳挑挑拣拣,掏了根束灵绳把傅白榆手脚捆在一处,在一堆乱七八糟,多姿多彩的灵器当中,寻到了一组通讯灵器。
贺亭瞳拆开看了看,一组四枚琉璃耳挂,崭新未启用,他将指了指通讯灵器,面无表情道:“送我。”
“送你送你送你!”傅白榆弓身成虾米,撅着屁股和他打商量:“不过你给我换个姿势吧,这个姿势真的很不雅观啊!”
贺亭瞳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不要的又重新给傅白榆装回去,而后半蹲在傅白榆面前,低声问:“说说,越千旬怎么会忽然变魔族了?是不是栽赃陷害?”
傅白榆:“我当时又不在书院,我哪里知道?”
贺亭瞳拽他裤子,傅白榆:“停停停!我说,我说!
听说是琅嬛阁那边有一场内部测验,越千旬忽然在现场爆发,同人打了一架,露出魔息,然后抓起来一查,发现他居然是魔族混血,本来关进了地牢打算押往仙盟受刑,但不知为何让他逃了。”
贺亭瞳呢喃:“琅嬛阁。”谢玄霄。
傅白榆:“我当时在中州,知道的只有这么点,等我回来后青云书院已经被遣散干净了,当时留在书院的人很多,你不如去问问其他人。”
他在地上翻滚,同时好心提醒道:“告诉你,我小叔很厉害的,傅氏内门第一人,那扶风焉就是天纵之才,以他如今的年纪也打不过我小叔,有这个时间还是快逃吧,若是出了云州境内,兴许你就跑掉了,不要耽误你朋友的一片好心啊。”
天际又是一亮,只是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久,天幕从墨黑变浅蓝,最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轰隆一声,大地都在震颤,傅白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额头悄悄渗出冷汗。
小半个时辰了,居然还没决出胜负,这扶风焉到底是什么来头。
贺亭瞳将傅白榆一提,认真问道:“你家族地位高不高?”
傅白榆愣住:“还不错?”
贺亭瞳笑了:“那就行。”
而后他便拖着人,朝着山下奔去。
傅白榆后知后觉,他不住扭动,厉声道:“你干嘛?你要绑架我?”
“不然呢?”贺亭瞳声音上扬:“想留在这儿?那不然我杀了你?”
傅白榆:“……”
贺亭瞳拖着他往前跑,片刻后,夜风中传来傅白榆崩溃的叫声:“把我手脚解开,裤子,我裤子要掉了!”
*
傅氏在九州最让人声名远播的便是这一族的美貌,其次就是他们家主的草包。
傅氏主家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过有道境的族人了,身为七大世家之一,打架比不过徐氏,赚钱比不过相里氏,家底厚不过谢氏,装孙子也比不过墨白两氏,为了维持地位和体面,只能不停的将族中美人嫁与各大世家去联姻生孩子,结果血脉纯净的都让别家挑走了,自己族内越来越多草包。
傅白榆算是傅氏这一族内根骨最佳,悟性最高,最被人看中的独苗苗,用他爹的话来说,就是祖坟冒青烟,傅家终于一群歹竹里头冒出了根好笋,只是他性子游移不定,脑子缺根弦,喜欢凑热闹,看乐子,从小没少惹事。
最近九州不稳,蓬州的圣宫遗迹被破,徐静真重伤,寒山境又沦陷,其实他爹早就给他发了不少灵笺,让他快些回家中呆着避难。
外头危险,他若死了,傅氏这代大概要断了。
只是傅白榆不信邪,九州之内,谁敢动他们世家?
谁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傅白榆看着青云书院外头围绕的仙盟监察仙使,只想把自己的脸捂上。
贺亭瞳那把锈剑还架在他脖子上,他伸长了脖子怕被刮破皮,听见贺亭瞳用自己的命威胁那群人放下武器,备好灵舟。
“兄弟,你就走吧。”傅白榆好言相劝:“不然等我小叔收拾完扶风焉,到时候你就跑不掉了。”
贺亭瞳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对你小叔很自信?”
傅白榆:“是你对你朋友过度自信了,他才多大?修为几境?连个剑境都没有,如何能与我小叔抗衡?他可是十二境半仙!”
话音刚落,只听见轰隆一声,远方白光一闪,如同彗星袭月,所有人一齐仰头,看见天幕之中浮现一道庞大虚影,一瞬明灭,像是一道古文篆字,片刻后,青云书院最右侧的琢玉山哗啦一声,拦腰截断,山石崩裂,在所有人眼前,缓缓倾塌。
傅白榆:“………”他小叔不用剑。
他这才发觉,大事不妙。
雾蒙蒙的空中划过一道白影,随着对方靠近,空中一股热意席卷而来,好像正午的烈阳,将风浪都炙烤的滚烫。
扶风焉轻巧落于灵舟之上,一双眼睛是与他类似的暗紫,只虚虚一眼,傅白榆背后一麻,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全部竖起来,兔子见了老虎似的,浑身发软。
扶风焉落在船舷处,并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提剑立着,居高临下,打量着底下众人。
不过一个眼神,无形之中压力顿生。
他道:“还有谁,上来一战。”
四周的朱明监察使围绕在旁侧,一片沉默,不敢冒进,他们只有一队八人,本是听见动静过来查探的,可如今这场景,谁都不敢上。
只能轻声细语让人冷静,一切有商有量,至少不要害了无辜者的性命,不要再铸成大错。
同时拖延时间,等驻守在此处的楼主赶来,只是就以方才那一剑来说,只怕楼主来了也不顶用。
贺亭瞳打量扶风焉两眼,察觉到不对劲,果断启动灵舟,船身上羽翅张开,御风而起,傅白榆趴在船舷上,开始挣扎,他好言相劝:“好兄弟,好同窗,船也给了,人也回来了,该放了我吧?”
“我爹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却听见前方贺亭瞳冷漠的声音道:“没事,今夜我这里管饭,还得劳烦傅大公子再陪行一段了。”
灵舟起飞,越来越高,傅白榆看着青云书院崩塌的山石,只觉得心惊肉跳,他没见着他小叔,也不知是死是活……
青云书院外,灯火通明,灵舟在空中飞行,喷出的云气后,缀了如流星般的几枚尾巴。
————作者有话说————
亡命天涯小情侣——
此刻的徐院长:我的山啊!!山!!赔!!
二更奉上,本来想日万,但感觉极限是日六了。
[一百零七]魔尊(四)
“贺亭瞳!放开我!”傅白榆被贺亭瞳丢进了船舱内,他狼狈地滚了一圈,伸长了脖子骂骂咧咧:“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下次再见我真的不会对你留手了!”
“那就等下次有机会再说。”贺亭瞳咚地将舱门关上,顺手再贴上几张符篆,将此处封锁的和牢笼一样,而后抽身离开。
九州内所有大型灵舟基本都被调往前线去了,目前这艘灵舟体型很小,应当是附近的监察使用来代步的,拢共也就五个船舱,内里装的灵石并不多,他们飞不了多久。
贺亭瞳站在船舷向后看了一眼,那几个朱明监察使依旧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
傅白榆毕竟是傅氏的少爷,他们想必也怕他出事了不好交代,但扶风焉方才那一剑的威慑力太强,他们也不敢过来送死,只能这样偷偷跟着。
况且如今仙盟内战力高的几人都去了前线,便是传了求援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寻不到能治住他们的。
暂时安全,但灵舟不宜久待,还得想办法将他们甩开。
贺亭瞳虚虚看了一眼,随后便赶去前舱的灵舟核心处,扶风焉盘腿打坐,此刻正横剑于膝上,双目紧闭,额上尽是冷汗,身上伪装承受不住般尽数消散,露出雪一般的发色。
暴动的灵力外散,他身上温度极高,比在圣宫遗迹内还要高,小小的船舱内一如有火在烧,热气扑面,贺亭瞳身后很快浮起热汗。
“你是不是受伤了?”贺亭瞳半蹲在扶风焉身前,伸手去碰他眉心,扶风焉微微侧头,避开触碰,睁眼冲着他笑了笑:“烫手。”
贺亭瞳指尖一顿,转而坚定地握上扶风焉的手腕,却被他捏住了手指,指腹很快被烧地通红,贺亭瞳却像是毫无所察,认真道:“让我看看。”
扶风焉摇摇头,将手缩进袖子里:“一点小伤,并不碍事。”
贺亭瞳眉头紧拧:“傅清让这么难缠吗?”
“不是他。”扶风焉垂下眼睛,神色恹恹,无精打采道:“是我父亲。”
贺亭瞳眼皮一跳,试探性地问道:“帝君?”
“神朝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君上,一个虚名而已。”扶风焉身体摇晃,将外散的灵力尽数收拢入丹台,而后疲惫地向前倒去,被贺亭瞳拢在了怀中,迷迷糊糊道:“他用秘术短暂来了一瞬,又被我打回去了。”
“我有点困。”扶风焉眼睛半眯,“想睡觉。”
“……睡吧。”贺亭瞳手指弹动,他摸着扶风焉的手腕,已经恢复到正常温度,脉搏平稳,灵力也和缓,方才的暴虐的热度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他揽住扶风焉的头,温柔地将他疲惫的脑袋拢在颈侧靠着,低声道:“下船时我叫你。”
“嗯。”扶风焉点点头,嗅着贺亭瞳身上的气息,忽然又挣扎起来,瞪着一双紫眼睛,认真道:“亲一下?”
贺亭瞳:“………”
扶风焉又垂下头,虚弱道:“不亲也可以。”
贺亭瞳沉默着侧身,捧住扶风焉的脸颊,在他骤亮的眼神中,张口咬住他的唇,一丝丝的疼,而后是温热而柔软的舌尖撬开齿列碰上了他的,扶风焉脑袋里轰然一声响,思绪炸开如烟花,什么疲惫,疼痛,紧张各种各样的想法全都随着贺亭瞳的亲吻,烟消云散。
灵舟在月色中向前飞去,水银般的月光从窗前泄入,贺亭瞳半跪着身体,闭着眼睛,舌尖发软,一吻毕,他试探性地退出,却又被扶风焉咬着舌尖回击,刚刚还虚弱地不行的少年猛然箍住他的腰,将方才所领教过的伎俩一一奉还,甚至自学成才,舌尖扫过他的上颚,贺亭瞳一颤,腰一下子软了,睁眼时水汽朦胧,却看着扶风焉兴致盎然,璨如星火的眼睛。
他将人推开,擦去唇边水渍,喘声道:“还不睡?”
扶风焉意犹未尽,倒头靠过来,贺亭瞳将人一推,起身朝另一侧挪动,走到最前边去翻航线了。
扶风焉:“………”
他默默将身形掰正,寻了个墙角,靠上去闭目养神。
只是刚一闭目,他便听到了絮絮叨叨近乎哀嚎的求救声,很近,近到就像在他耳边,那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十分崩溃。
“少君!少君!少君啊!”
“救命,救命,我被歹人抓走了!”
“少君!有人欺负我!”
“天灵灵地灵灵少君少君快显灵!帮我给我爹传个信吧!他是不是在外面有私生子?还是哪个长老在外面有私生子?还是哪个祖宗在外面拈花惹草?我怎么碰到个和咱们一样的紫瞳了?能不能套个近乎?”
……
扶风焉猛然坐直了,他顶着一头乱发,冲着贺亭瞳告状道:“傅白榆挣脱绳索了。”
贺亭瞳呼吸已经平复,他点头:“我去处理。”
扶风焉重新闭目,片刻后,耳边一静,他终于彻底清净了,意识沉浮于雪白的云雾间,他听见男人告诫的声音:“再不回来,你会后悔。”
扶风焉:“你娶娘亲时有没有后悔?”
他耳边彻底静下去。
扶风焉又道:“不要再派人,我今日收了手,下次就不一定了。”
……
青云书院内,琢玉山崩。
傅清让被人从碎石堆里挖出来,他身上拢了一层淡淡辉光,堪堪抵住了那股子撕天裂地的剑意,并未将他削作两半,只是划破了皮肉,血流如注。
朱明监察使站在他身前,拱手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前辈,那两个贼人掳了傅公子朝北去了,我们殿主人在蓬州,恐支援不及,您要不要通知一声,让傅氏派人相助?”
“不用了。”傅清让坐在废石堆上,灰色衣袍被血泡成墨色,他伸手摸了把血,面色淡然:“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朱明监察使额头渗出冷汗:“什么都没看到。”
傅清让满意地点点头,在怀中掏啊掏,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今夜无事,与你们服用过后各去巡逻,琢玉山一事不会有人追究。”
“跟过去的人也叫回来,我们傅氏的人,自己会救。”
“是。”朱明监察使双手接过丹药,与手下分发下去,在场所有人当着傅清让的面服下丹药,而后就地晕厥,横躺一片。
此丹名叫一日忘,忘忧,忘虑,忘情,醒来后一日内发生的种种,尽数忘的干干净净。
傅清让看了从胸口到腰腹的伤口,缓缓起身,他扭头回望身后山峦,已是一片狼藉,徐隐微若是回来,定然是痛彻心扉。
“处理完后便回来。”威严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傅清让迟疑片刻,“怕是会被徐氏找麻烦。”
“孤会处理。”
“君上,已寻到少君踪迹,当真不追?”
“他自己选的路,总要吃够苦头才会回头。”
傅清让张了张唇,目露不忍,只低低答了声是。
半晌,傅清让又问:“白榆他……”
“不会死。”
“是。”
*
天亮时贺亭瞳发现尾随在灵舟后的监察使消失了,他本来还打算在傅氏派人追上来后,把傅白榆推出去挡一挡,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被人放弃了。
可见大少爷只是嚷嚷的厉害,家族地位也不算很重要。
昨夜傅白榆躬着身体硬生生用嘴将绳索一点点咬开,结果挣扎开后不想着用灵力解阵逃跑,反而对着一个玉人偶又跪又拜。
贺亭瞳推门进来时以为他还藏了什么后手,比如什么巫蛊祝厌之术什么的,还有些小心谨慎,束手束脚,不过后面发现那玉人偶动也不动,好像就是普通一死物,于是放开拳脚。
是的,傅白榆又同他打了一架,这次确实没留手,不过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依靠高阶灵器久了,拳脚功夫不算到位,交手数十招后被贺亭瞳按着脑袋砸裂了一张桌子,此后彻底安静了。
“你们剑修都是莽夫!”傅白榆控诉,他双手反捆在身后,然后鼻青脸肿地看着贺亭瞳用一块帕子包着,将那玉人偶没收。
当时傅白榆双眸圆睁,心如死灰,嘴里喊着不要不要,好像被贺亭瞳挖了祖坟般的绝望。
贺亭瞳觉得他实在是有病,为个死物要死要活的,不过收了玉人偶后,傅白榆反而彻底安静了,没再闹腾,甚至连嘴皮子都不耍了,整日对着角落里碎碎念,整个人变得干瘪无神,好似被夺舍了一般。
于是贺亭瞳不再管他。
灵舟在空中航行两日,贺亭瞳不敢往中州去,只能向下,穿过云州边境,进入花州境内。
花州多丘陵草木,灵舟刚一入境,贺亭瞳便降低高度,灵舟擦着草木树梢险之又险地停在一处隐蔽山坳中,而后下船步行。
如今傅白榆彻底没了用处,甚至还有些拖后腿,加之灵舟之上多半有仙盟的记号,贺亭瞳便将他关在船舱内,让他自己等待救援,同时也可混淆视听。
贺亭瞳与扶风焉在山野之中跋涉许久,待翻山越岭,进入城镇后,两人已经改头换面,变成破破烂烂两散修。
只是刚一入城,就撞上他俩的通缉令。
张贴在入城不起眼处,面容画的有些走样,赏钱一千灵珠,比之从前无歧路的价格,倒是涨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三个月了,我大姨妈终于来了,本来要日六的,但是肚子疼头疼,好难受啊,只能暂时日个三了,呜呜呜呜
[一百零八]魔尊(五)
花州是雾花境乐宗所在,州内多文人墨客,喜吟风弄月,抚琴作诗,整州的风气说好听一点叫高雅浪漫,狂放不羁,难听点就是自由散漫,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一向看不起用刀用剑的武夫,觉得鲁莽不堪,粗俗无礼,没半点灵性,对于仙盟那边的指令自然也不当回事。
故而城外守门的仙官搜查也不严格,一听说坊里有仙子抚琴,二话不说直接狂奔过去听曲子了,告示栏里张贴的通缉令掉了也没管。
此城处在花州与中州,云州交界处,地方贫瘠,既没什么秀丽风景,也没有什么知名秘境,普普通通只起了个过路的作用,算不上太繁华,驻守的仙官也不多,因此缺乏人手。
张对雪当初便是被遣到此处做仙官,清闲事少,还不用同人勾心斗角,算是他们几个人里去处最好的一个。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过寒山境出事,谢玄霄如今多半要带着元辰宫的阵师们去前线驰援,挣声望,怕是没机会过来找张对雪重燃旧情了。
“三川城。”
贺亭瞳拾起掉落的通缉令,摊开一看,里头画了个头上长角,尖牙利齿,目若铜铃的怪物,旁边写着高危魔物越某,赏钱十万灵珠。
扶风焉点评:“好丑。”
贺亭瞳点评:“挺贵。”
不愧是未来魔尊,通缉令的价格都比别人贵十倍。
“先找小越?”扶风焉朝前看了一眼,三川城内里还是有些精巧的,城中多种花草,人群身上不佩金玉,常戴兰草花串,行动间暗香盈袖,来来往往的人多着木屐长袍,长风入怀,袍袖翻飞,风流之至。
他们两个灰头土脸,站在门口好像两枚乞丐,频频惹人侧目。
贺亭瞳摇摇头,将通缉令一卷,叠成小块塞进怀中:“先去仙署想办法与张兄碰头,若我没猜错,小越应当与他同在一处。”
*
张对雪出了仙署,下值时左右仙官同他热络地打招呼,两人贴近,欲与他勾肩搭背,问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丹桂坊出了新曲,小雪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去听听?”
男人语气中带着种说不出的粘腻,张对雪轻巧挪动脚步,避开左右触碰,冷声道:“我有事,你们自去。”
“你能有什么事啊?”那两人狗皮膏药般黏在他身侧,觍着脸调笑道:“城主都不敢给你派任务,你整日里悠闲的很,天天夜里出去闲逛,莫不是去会你那情郎?”
张对雪二话不说,一剑鞘抽在那出言不逊的男人嘴上,他手劲极重,直打的那人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唇齿出血,捂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另外一边的仙官整个愣住,开口要骂些什么,却被张对雪的眼神恐吓住,闭了嘴,扶着同伴狼狈地后退。
“不好意思,手滑。”张对雪没什么诚意道:“如今九州内忧外患,尚有魔物流窜,我比不得两位仙长清闲,这般水深火还有酒喝,夜中辗转难眠,唯有自去巡逻,寻些事做方可安心。”
张对雪略一拱手,冷然道:“况且我乃剑修,粗俗不堪,听不懂琴,就不去了,两位仙长品位高雅,自去饮酒作乐吧。”
言毕,他直接转身离开,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不曾理会地上那两人怨毒的眼神。
这种狎昵的人他见过许多,大约是总觉得他靠着样貌身体傍上位,是某位世家公子养着的小情人,便可以轻浮对他。
明明是同样的人,但身份上他好像就比所有人矮了一头,像是可以被人随意开玩笑调戏的小宠,主人在时自然要看人脸色,主人不在时好像人人都可以上来摸一手,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投怀送抱似的。
可惜他不是,调戏他不会得到他卖弄风情的媚眼,只会得到他砸在脸上的拳头。
张对雪卷了袖子擦擦剑鞘上沾着的血,远处的楼子里传来女子曼妙的歌声,琴瑟相合,缠绵悱恻。
他听不懂,只觉得绵软的很,不比长剑出鞘时的剑吟声好听。
三川城内外有三条川流,故名三川,城中也分内外,穷富,有钱有闲的仙家多半混迹于中心的丹桂坊,逼桃坊,而穷苦的人家基本聚集在丘陵低洼处的燕子街。
此处房舍低矮,因为靠近江边,又是背阴处,故而格外湿冷,走在路面上时都会觉得脚底打滑。
张对雪从街头走到街角,手里提了盏小灯,灯火晕黄,照亮方寸之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苍老悠长。
万籁俱寂,他听见了轻微细碎的石子滚动声,像是谁在石板路滑了一跤。
张对雪冷静地拐进一处小巷,灯火乍灭,一片黑暗中,他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猫一般,而后骤然抽剑,朝着声音来处猛地刺去,叮当数声,金铁交击,对了三招后他迟疑一愣,惊讶道:“小贺?”
“张兄,恭喜,剑术又精进了。”贺亭瞳收剑,随后他身后燃起一团雪白火光,照亮整个巷子,扶风焉从地上提起灯笼,重新把火点燃,巷子三条人影对峙良久,张对雪收了剑扑过来,一手搂住一个,将他们俩紧紧抱住。
贺亭瞳回抱,拍拍张对雪的背,扶风焉有些怔愣,他看着贺亭瞳的动作,也学着拍了拍张对雪的肩。
“你们去了蓬州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书院被查封了,小越被通缉,院长和木先生都被带走关押,秦先生生死不明,就连你们也失去踪迹……”张对雪声音哽咽一瞬,转而又轻松道:“不过你们能活着回来就好。”
贺亭瞳:“我与阿扶前日回了书院,发现书院被查封,还有小越……”
“小越在我这里,”张对雪面色凝重,“只是他如今的状况很不好,你们见了不要怕……”
越千旬的状态不是一般的不好,他人倒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从头到脚兜着一件斗篷,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的血色都好像被抽尽了,闭着眼睛,头顶的一个血洞洞的窟窿——右边稚嫩的龙角被人连根挖走了。
只要人略微靠近一点,就会看见他赤红狰狞的双眼,恶狠狠将他们盯着,喉咙中传出沙哑的呜咽声,满头满脸的血,面容扭曲,若狰狞恶鬼。
“七日前他逃到三川城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让人碰,也不让人靠近。”张对雪取出了药放在越千旬身前半米处,而后缓缓后退,推出门外,看着越千旬头顶的窟窿,目露不忍:“他如今神志不清,怕人的紧,通缉令又贴的满城都是,我不敢找医师,只能偷偷配些药后晚上带过来,他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也不说话,只会冲着人怪叫。”
贺亭瞳站在门口,看着越千旬哆嗦着手去摸身前药碗,咕噜咕噜吞下去后,又缩回了角落里,外露的皮肤上俱是鲜红的血疤,身上混合着血腥和污秽交杂的气息,十分难闻,半垂着的眼睛飘忽不定,左看看右看看,十分警觉。
“他如今力气很大,我一个人制不住他,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在这里。”张对雪抿唇:“我因为夜夜往这边来,已经引起那群人的注意,此处不便久留。”
“没关系,我来处理。”贺亭瞳蹲在门槛处,隔着空荡的房间与越千旬遥遥对视,他看见对方暗红色的竖瞳孔,里头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在夜里反着光,俨然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张兄,你先回仙署报道,莫在外头停留太久,小越由我与阿扶照顾。”贺亭瞳在怀中掏了掏,取出自傅白榆那里搜刮来的通讯灵器,将其中一只琉璃耳挂递给他:“此物不论距离多远,皆可传音,若是遇到什么事,灵器联系。”
“……好。”张对雪伸手接过,戴在耳上,水晶般的穗子垂落,他听见了贺亭瞳均匀的呼吸声。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我来采办。”
贺亭瞳点点头。
张对雪提着灯笼,身形很快远离此间小屋,贺亭瞳依旧盯着越千旬,直将人盯地弓起腰背,扶风焉蹲在了另一头,也与贺亭瞳一同将越千旬看着。
“他这是怎么了?”
“吃了大苦头,命悬一线时魔族传承吞没了他的意识,应激过度把他弄成了疯子,不过没关系,重新把小越的意识喊回来就行了。”贺亭瞳淡淡道。
越千旬这也算是老毛病了,魔气上头会提高他的身体素质,却容易压制他的理智,从前那十几世里这般情况基本就是要发疯杀人了,从前都靠着苏昙扑过去,把他抱着喊醒。
不过现在没有苏昙,就是有苏昙,以他们如今的关系也未必能把人喊回来,只能另辟蹊径了。
贺亭瞳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叠符纸,抽了一张放在地上,随后又摸出一支朱砂笔,放在旁边,最后取出一盒灵墨,放在纸上,他曲指一弹,推到越千旬眼前:“小越,帮我画张乾坤雷火符,这一定难不倒你的吧?”
越千旬:“………”
他低头瞪着笔墨纸砚,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已经提着笔刷刷刷开始画阵了。
扶风焉:“这样能行吗?”
贺亭瞳坐在门槛上,双手搁在膝上,淡淡道:“他能醒过来最好,醒不过来也能帮我们画符,何乐而不为呢?”
扶风焉看着奋笔疾书的越千旬,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同情。
————作者有话说————
小越:嗷嗷嗷!!
小贺:过来做张卷子。
小越:嗷嗷嗷……刷刷刷,眼神清澈。
[一百零九]魔尊(六)
越千旬手里提着笔,盘腿坐在地上机械地画来画去,头顶上的血哗啦啦往外淌,将纸都染红了,他却浑然不觉。
“乾坤雷火符是什么符?”扶风焉与贺亭瞳并肩坐在门槛上,他盯着越千旬,凑在贺亭瞳身边低声问。
“我刚想的,这名字好听吧?”贺亭瞳回。
扶风焉:“好听……嗯?”
贺亭瞳起身,趁着越千旬认真思考这莫须有的符阵画法时,他从怀中取出数张黄纸,咬破指尖,用血涂了八张符,围着越千旬贴了一圈,阵成,形成一个牢笼,正中央的魔物虚虚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亭瞳便朝他笑,越千旬喉咙里又开始叽里咕噜叫些什么听不懂的玩意,躬着身体,抓着纸笔背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俩。
残破的衣摆后面居然还拖着一条尾巴,黑漆漆,像条短泥鳅,龙与魔的血统在他身上交杂,将这个肢体撑成乱七八糟的模样,还能维持半人形,应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扶风焉跟在贺亭瞳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喊魂。”贺亭瞳摸出一只瓷碗,装满水后,拿着筷子叮一声敲在碗沿,“我们与小越之间关系并没有太过亲密,靠感情很明显救不回来,只能试试从前听说过的老法子,看能不能把他的魂魄喊回来。”
扶风焉:“嗯?”
叮叮当当声中,贺亭瞳对着越千旬耳边大喊:“小越!”
越千旬吓了一跳,丢开纸笔跳起来龇牙咧嘴,用头撞在牢笼上,满头满脸的血。
“小越莫怕,师兄们来救你啦!”
贺亭瞳围着他转,边转边喊:“越千旬快醒醒!回家吃饭啦!”
“你再不过来就让你喝你扶哥做的雕花萝卜汤!”
扶风焉:“?”
越千旬坐在阵中央,浑身发抖,表情茫然。
细瓷的敲击声清脆,水波震荡,伴随着贺亭瞳轻快地呼喊声:“小越,你课业没过,木先生喊你重考啊!”
越千旬坐在阵中央,瞳孔颤抖。
见有效果,贺亭瞳挥挥手,示意扶风焉也过来跟着一起喊。
扶风焉幽幽道:“小越,你的魔头爹要从寒山境打进来了。”
贺亭瞳:“?”
越千旬自闭地捂住了脑袋。
贺亭瞳示意他说点好的,于是扶风焉改口,呼唤道:“小越,你再不清醒仙盟的追兵可就赶过来了。”
贺亭瞳选择让扶风焉闭嘴,他自己蹲在越千旬耳侧低语道:“小越,你没办法从青云书院毕业了,等归离剑主回来后,他会抽你。”
越千旬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扶风焉敲着碗,可怜应和道:“小越,你以后怎么办哦。”
贺亭瞳叹气:“还好,兴许他可以回魔界继承家业。”
扶风焉吃惊:“那他岂不是要被仙盟通缉?”
贺亭瞳:“现在不也被通缉?有什么两样吗?”
“啊啊啊啊!”越千旬骤然爆发出一声狂叫,随后一头撞在笼子上,碰地一声,直接将自己撞晕过去,扑倒在阵法中失去知觉。
扶风焉看着扑倒在自己脚边的越千旬,同情道:“是不是刺激太过?”
“没关系,他是魔族和龙的混血,身体硬朗的很。”贺亭瞳收了符箓,撸起袖子,示意扶风焉搭把手,两人把越千旬提起来拖到床上,脱了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兜帽,看着他充斥着鞭痕,烫伤,没一块好肉身体,低声道:“晕了也好,先给他治伤。”
*
越千旬是疼醒的,又疼又怕,脑子里飘荡着混沌不堪的景象,纷乱的人群像是夜间追逐的恶鬼,按住他的四肢,捆绑住他的躯体,烙红的铁片上像有流动的铁水,按在身上有血肉焦灼的糊香,鞭梢上蘸了盐,反反复复抽在身上,盐粒好像浸没入肌理,他像是丢在案板上剐了鳞片的活鱼,又或者什么待烹的死肉,即将被人丢入锅中油炸或是炙烤。
他惨烈地哀嚎,挣扎,求饶,但没有人来救他,反抗只会引来更重的惩罚,最后的最后,他听见有谁说:“审不出什么,但这对龙角不错,可以拆了做只法器。”
然后就是好像将他颅脑都一同切掉的剧痛,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去,直接陷入混沌,失去意识,只记得嘴里好像有什么液体从喉咙里灌进来,甘甜解渴。
睁眼的时候,他看见了黑黢黢的房顶,还有两张正在他身上忙活的熟悉人脸。
越千旬眨巴了一下眼睛,瞧清楚后,豆大的泪珠子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音若蚊吶,虚弱地呼喊:“我……都……听到了……贺扒皮……扶木头……你们俩……还是人吗?”
贺亭瞳正在给他清创,闻言一包药粉压在他伤口上,越千旬嗷一声哭出来:“疼疼疼疼疼疼!”
“瞳哥!哥!轻点,轻点呜呜呜!”
一个时辰后,越千旬叫人裹成了一枚粽子,虚弱地歪倒在床上,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龙角和尾巴,还有脸上浮现的细密鳞片,愁眉不展。
他左脸本就毁容,右脸上又生出密密麻麻的鳞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容于世的怪物。
“好丑啊,真的好丑啊!”越千旬瘫在床上感叹,他伸手摸了摸凹凸不平脸,两眼无神。
贺亭瞳收拾东西,头也不抬,顺口安慰道:“只是浅薄皮相而已,等过几天你恢复了,还是个风流潇洒小郎君。”
“回不去了。”越千旬又开始呜呜呜呜,“院长还有木先生全部被我牵连,青云书院因为我被查封,我是个罪人!”
“你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杀人放火,安安分分在书院里学你的阵,罪从何处?”贺亭瞳将他手里的镜子没收,呼噜了越千旬后脑一把,轻快道:“行了,别哭了,能不能动?”
越千旬瞳孔紧缩:“你难道还要我继续画符?”
贺亭瞳:“……”
他抚额:“搬家,换地方,这里不安全。”
贺亭瞳洗手,扶风焉在旁边将空掉的药瓶个破烂的衣服收拢起来烧掉,两人一阵忙活,将屋子里的痕迹消除干净。
而后贺亭瞳拉开了门窗,光透了进来,吹散了房间内的血腥气。
“自己能走吗?”贺亭瞳问。
越千旬从床上下来,两腿一软,虽然浑身发痛,但身体却并不乏力,他扶着墙站稳了,点点头:“能。”
“行,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贺亭瞳朝着越千旬伸手,将人搀扶住,“来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暴露身份的?”
越千旬抓住贺亭瞳的手臂,他抬头时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畏惧,而后是浓郁的茫然:“说起来我也有点记不清楚,好像就是在上课时,忽然一下,我就龙化了……”
实践课越千旬抽签抽到云州,他不用离开书院,只用帮着木先生解开一个上古流传下来的大阵即可。
送走贺亭瞳与扶风焉后,转头张对雪也去了花州,小院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越千旬觉得太安静了些,干脆搬去了木先生的住所,每日昼夜不停地干活。
直到他遇到一个不懂的篆字,拿了令牌前去琅嬛阁查阅资料。
彼时琅嬛阁里人员所剩无几,几个先生夫子也大多在底下授课,越千旬成绩很好,虽然寡言少语,但琅嬛阁里几个看不起他们的夫子都跟着谢玄霄一起走了,也没谁想不开跑过来针对他。
越千旬过了一段舒心且安逸的日子,后来他在琅嬛阁查资料时在书阁最顶部搜到一本书册。
青云书院琅嬛阁的藏书楼是完全复刻的元辰宫的殊文阁,但其中内容全部都是拓本,只能通过留影石查看,也不允许誊抄带出去,可偏偏那一天,越千旬在最顶层翻出了一张实体书卷。
展开后,里面是一张极其奥妙复杂的血红大阵,那阵术他看的第一眼就觉得眩晕,甚至有心惊肉跳之感,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便将那书卷交给了看守琅嬛阁的夫子。
夫子说这是禁书,遗漏在此,若被心怀不轨之人拾到只怕酿成大祸,夫子夸他心思正,又对着他道谢,第二日便有人邀请他一同前往琅嬛阁听课,越千旬并没有什么心眼,毕竟大家都是学阵的,互相沟通有利于扩展思维。
然而就是这一去,他落入网中,在琅嬛阁内,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畸变,脑袋绞痛,显出龙形。
当场有胆子小的学生被吓晕过去。
夫子们一边喊着这里怎么会有魔龙,一边启动大阵将越千旬困死在其中。
等木先生赶过来的时候,木已成舟,琅嬛阁内的夫子上报给了仙盟,青云书院混入魔物一事从前就闹的纷纷扬扬,转头又来一个隐带魔息的非人妖物,而且是在寒山境失守的情况下暴露,越千旬直接被拖到密室严刑拷打。
越千旬一开始还试图解释,他与魔族不共戴天,可根本没有人听他说话,后来听说木先生与徐院长都被抓了,青云书院查封,可是看守他的人并不打算将他押解回仙盟,一直将他吊在牢里拷问,却不问他具体的问题,更像是纯粹的折磨。
在昏昏沉沉时,越千旬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感慨的声音:“九州内很多年没见过龙了。”
“此等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大人可要拆解些宝贝带走?”
“那便取这一对角吧。”
越千旬就这样被剜走了一支龙角,垂死之中,他眼前血红,失去意识,只记得要逃,而后便是混沌不堪的记忆,他好像咬了人,冲破了地牢,几乎凭借着本能去逃命,蓬州太远,他唯一能去的只有花州,就这样一路跋山涉水,硬生生在重伤的情况下跑到了三川城,并在郊外撞见了巡逻的张对雪,让他藏匿在此处,直到贺亭瞳他们找过来。
贺亭瞳沉默良久,道了声:“受苦了。”
此刻已经换了地方,越千旬坐在长凳上,眼巴巴看着贺亭瞳,忽然像找到了主心骨,眼睛一抬,又含了两包泪,委屈道:“不苦,就是冤啊!我怎么可能是魔族卧底,我巴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我一个人被抓没什么,毕竟我确实有一半魔族血脉,可是木先生,徐院长,还有你们都是受我连累。”
越千旬喋喋不休,伸手擦眼泪,哽咽道:“我心中有愧。”
“不妨事,我们被通缉惯了,小问题。”贺亭瞳挥挥手,“至于院长……仙盟盟主是他兄长,只是暂避风头,过段时间书院就回来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
扶风焉在旁边给越千旬倒了一杯水,越千旬拿起来喝了一口,而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还有机会沉冤昭雪吗?还能回书院继续上课吗?”
“木先生让我解的阵我已经有了思路,只是刚写了一半,还有另外一半我马上就能写完了……”
越千旬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絮絮叨叨,贺亭瞳与扶风焉在旁边将他看着,看着兜帽下少年认真细数说着他未做的那些事,说着说着眼泪滴滴答答落在桌案上,积成一滩水洼。
“没机会了是不是。”越千旬颤声道:“回不去了,是不是?”
房间内,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小越的龙角是可再生材料(我在说什么)
可以再长出来的。
[一百一十零]魔尊(七)
桌案边抽抽搭搭的少年已经与记忆中魔尊嚣张狂妄的面容相差甚远,贺亭瞳静静看着越千旬,良久,叹气道:“哭什么,不过是中途从书院肄业而已,青云书院只是你人生的起点,又不是你的终点,符阵知识你学的已经足够稳固,早就到了要外出游历的时间了。”
越千旬抹眼泪:“可是我还想,还想在九曜大比上胜过谢玄霄,给你们出出气……”
此话一出,贺亭瞳顿时陷入沉默。
越千旬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异色瞳,一银一红,明明诡异之至,但瞧着却有些天真傻气,他掰着手指头细数道:“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入仙盟,当仙官,我还想亲手为娘亲报仇,我还想有朝一日亲自去看看神朝遗留的灵篆真言,我还想和木先生一样,教很多的学生,去很多的地方……”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被追杀吗?”
“九州之内,还会有我的容身之所吗?”
“会有的。”贺亭瞳向越千旬伸出手,认真道:“虽然暂时不行,但以后一定会有的。”
天色大亮,窗外人声鼎沸,三川城内响起了琴音,远处有歌女在开嗓,咿咿呀呀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
大街小巷贴满了他们三人的通缉令,楼下有人好奇的问他们犯了什么事,路人的回答声清晰地飞了上来——
“自然是奸淫掳掠,作奸犯科,潜伏青云书院,妄图颠倒仙盟根基,十恶不赦,为世所不容的大魔头了!”
越千旬抬手,与贺亭瞳击掌,啪地一声脆响,他低声道:“我信你。”
*
三川城不可久留,越千旬龙化后身上的特点太过显眼,只能裹着斗篷来去,假以时日必然会暴露身份。
城内人多眼杂,他们需要尽快出城,寻个深山老林的僻静处好让越千旬疗伤,恢复人形。
贺亭瞳翻开九州舆图,看着重叠起伏的山境,指尖落在一梦泽上,“小越体内有龙女血脉,龙灵亲水,回这里更有利于你身体恢复。”
越千旬担忧道:“可是这样需要穿过花州全境,雾花境可是五宗之一,况且花州距离一梦泽实在太远,我们无法乘坐灵舟,若是靠着两条腿走过去,怕是等到了一梦泽,我伤口已经自愈了。”
贺亭瞳:“莫怕,我逃命找路可是一流的。”
他抬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落在一处深山老林里,“先去此处。”
越千旬两眼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贺亭瞳:“此处有一个秘境,秘境内有空间隙,可直达一梦泽。”
收拢地图,贺亭瞳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耳挂挂在越千旬耳朵上:“行了,通讯灵器戴上,有事好沟通,此地不宜久留,你休息休息,入夜后我们走。”
越千旬摸了摸耳朵,忽然听见耳边扶风焉的声音响起:“还有半日的时间,不再去找张对雪当面道个别吗?”
他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看见扶风焉在外面给他们望风。
贺亭瞳回道:“不了,张兄在这里干的好好的,我们几个还是少与他见面才好,免得牵连他。”
仙署内,张对雪坐在桌案前,听着耳挂内传出的窃窃私语声,垂下眼睫,握紧了手中纸张。
三川城实在安逸,衙门内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基本无事可做,还有仙官搬了把躺椅横在庭院内晒太阳。
这样的地方,确实很适合混吃等死,只需要在这样的衙门里待上三个月,再有上司一封引荐信,他便可以被调去仙盟,正式领一个虚职。
世家的公子哥大多是这般安插进去,或是去管些典籍录入,或者去管理仙盟的仙官俸禄分发,总不会让他去前线的。
毕竟他听见上司靠在椅子上,冲着他摇头晃脑地感叹:“你命真好,轻轻松松就能混上个好日子,果然长得漂亮到哪里都吃香。”
这就是谢玄霄安排的好日子。
但仙盟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只要稳住,待上这么最后一个月,他就可以离开此处,甚至,可以和相里灵泽一样,入四殿做监察使。
他的仙途一片大好。
天色将暗,贺亭瞳他们要出发了,耳挂内飘荡着好友们的告别声。
“张兄,情况紧急,我们就先走啦。”
“有缘再会。”
“雪哥,你可千万不要再被姓谢的骗了啊!他真的没安好心!”
吵吵嚷嚷间,他抚着耳挂,能够感受到他们越来越远的距离,起身走到僻静处,低声问:“下一步,你们要去何处?”
“一梦泽。”
“一梦泽之后呢?”
“寒山境。”
“你们要去前线?”
“我老家在俱北州,总要回去看看,尽一份力。”
天光黯淡,快要到下职的时候了,昨夜招惹过他的两个仙官躲在角落怨毒地盯着他,张对雪看着手中紧握的剑,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仙盟仙署偌大的屋舍,他轻声问:“小贺,你觉得剑修就一定要进仙盟吗?”
耳挂另一侧贺亭瞳的声音顿住,好半晌,他笑着说:“当然不,持剑者,只要有心,走到哪里都能行侠仗义。”
“那你说,领一个虚职与其他人虚与委蛇,慢慢往上爬,获取权利与自由和提着剑游历四方,做自己想做的,那个更有用?”
贺亭瞳的声音幽幽传来,有些失真:“从心即可。”
“好,那我与你们一同。”张对雪干脆道,随后转身,抽剑,一道剑气斩过仙署牌匾,吓了四周咸鱼躺的仙官们一跳,牌匾坠地,他收剑,看着四周严阵以待,将他死死盯着的仙官们,他低声道:“当只尸位素餐的蠹虫,不如当一个能做些实事的叛徒。”
“等等我,我也想去看看寒山境到底是何模样,能困住秦先生的会是些什么东西。”
耳挂那边骤然一静,良久,贺亭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报了自己的位置,笑道:“需要我们去接你吗?”
“不用,等我一个时辰。”
张对雪看见跳脚的上司,男人哆嗦着手指,指着他骂道:“你斩牌匾?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意思是踢馆?”
“你不要以为你后头有元辰宫罩着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我张对雪非元辰宫门人,与谢玄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关系。”张对雪拽下腰侧仙官腰牌,将其一抛,丢到上司桌案上,他烦躁道:“不呆了,将我名字划掉即可,书院都没了,这成绩我也不要了。”
“张对雪!”上司指着他手抖,威胁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能完好无损呆在这里是因为谁?信不信你敢出仙署一步,你的通缉令马上传遍大江南北!”
张对雪潇洒地挥挥手:“那就传吧。”
他顶着四周所有人震惊不解的目光,坦然道:“就当是提前名扬天下了,比九曜大比还快呢。”
一撩衣摆,他径直出了仙署,大摇大摆地走了。
上司趴在桌子前面按人中,气的眼冒金星,指挥着手下灵笺传书:“去,快去通知少宫主,张对雪要跑了。”
“再分一队人马,追,势必要将他拦截在花州外,不然就等着受罚吧!”
可是吩咐下去,四周的仙官面面相觑,无人去动。
上司怒道:“你们都聋了吗!”
下属的声音弱弱响起:“我等都是乐修,那张对雪是仙署里唯一的剑修,而且……他修为有六境了,我们打不过啊!”
上司:“………”
张对雪走的利落,提着一把剑,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担心被人追踪,还特地在城中绕了好几圈,甩掉好几个蹩脚的跟踪者后,只消小半个时辰便与贺亭瞳他们汇合。
贺亭瞳几人或坐或靠,站在山林边等他,扶风焉蹲在地上抽狗尾草,拿草叶撩越千旬的小犄角,月光从山那头冒出来,撒下糖霜一般的白痕,一切一如从前下学时他们一起回小院的模样。
张对雪将剑挂在腰间,大步向前,他甩了甩胳膊,笑道:“久等了,咱们这就出发?”
贺亭瞳一挥手,意气风发:“走,我带路。”
*
风声呼号,暴雪不息,谢玄霄拢着披风站在城墙边缘,看着漆黑的魔潮如同雪崩般冲向城池,而后重重撞上金色大阵,只听见轰隆轰隆宛如雷鸣的声响,特质的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如同九天玄雷降世,落入魔群当中,而后空中碰地炸开一团血雾。
这里是俱北州瑶光宗,于三日前被元辰宫收复,大阵既起,魔族再难攻克,再多的魔物冲过来也只能化为烟尘。
这是他统领的第一战,不容有失。
一天一夜,谢玄霄站在城墙上半步不退,只至魔潮消退,方才回了大帐,一进去便发现搁在案上的特质的灵笺上浮现一行珠光小字,他取出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紧拧。
张对雪又跑了。
他敲着桌面心烦意乱,指尖抓皱了灵笺,而后,他取出通讯灵器,发出一条消息:“相里兄,你人在何处?”
良久,通讯灵器上浮现一行字:“雾花境修炼,何事?”
谢玄霄:“帮我抓个人。”
相里玄:“发我。”
————作者有话说————
好了,来一波团战。
呜呜呜呜我的全勤没有了
[一百一十一]魔尊(八)
被相里玄带着人追杀三天,贺亭瞳领着张对雪他们左奔右跑,却发现无论如何都会泄露行踪,四人把自己身上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最后一个个试探出去,发现纰漏出现在张对雪身上——他身上应当被下了咒,能够追踪到他的行迹。
难怪那相里玄和他们无冤无仇的,却能一直追着他们堵,有时候甚至能提前知晓他们的去向,之前还以为他是雾花境弟子,熟悉花州全境地形,所以才预判了他们的路线,结果是因为谢玄霄这个阴暗的狗比,居然搞小动作。
“相里玄你这么听谢玄霄的话,是不是暗恋他啊?”越千旬拔腿狂奔,他本就身受重伤,而今又调动不了灵力,跑着跑着落到了最后去。
相里玄不语,只一味地弹降魔曲,越千旬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吐出黑血来,在侍从要上前捕捉他时,扶风焉回身一剑,将人逼退,贺亭瞳抓住越千旬的脖颈,将人甩在肩上,越千旬胃被他肩胛骨一顶,哇地呕出大块污血。
“瞳哥,我要死了。”
“忍忍,马上就到。”
张对雪开路,扶风焉殿后,贺亭瞳扛着越千旬御剑,同时指挥张对雪前行方向。
九州之内有许多秘境可以互通,这点还是他在探险赚钱的时候发现的,比如花州可以通一梦泽,一梦泽可以通荼靡州,云州可以通星州……这些秘境将两处空间连通在一处,也不知是天地造化还是人为。
从前贺亭瞳不想花大价钱坐灵舟,所以后来经常利用这些秘境来往九州全境,来去的多了,这边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灵剑在脚下拐弯,猛然避开一片山石,贺亭瞳扶着耳挂问扶风焉:“我们要到了,你追的上吗?”
扶风焉:“砍坏他们的法器需要我们赔吗?”
贺亭瞳挑眉:“我们是逃犯,逃犯自然不用赔。”
耳挂那边听见一声简短的“好”,随后贺亭瞳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尖锐风啸声,若水剑颤动了一下,紧随其后的便是琴弦崩断的声响,镇魔曲骤然消失——看样子是扶风焉把他们的琴砍了。
贺亭瞳加快御剑速度,很快追上张对雪的身影。
张对雪身上那咒令下的悄无声息,甚至不知道落在何处,烦人的紧,他们几人躲来躲去,自从发现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后就干脆摆烂了,相里玄喜欢跟,那就直接跟着他们闯秘境吧,也不知相里二公子和谢玄霄是不是情比金坚,够不够为了谢大公子的命令去给他搏命。
秘境是一处山峦之中的隐秘墓穴,墓中机关甚多,穿过墓穴后里面有一片泛着荧光的地下湖,湖中有一处巨大的传送阵。
贺亭瞳提前与张对雪吩咐过墓穴内所有机关的破解方法,他直接一头扎进去,给贺亭瞳他们清路,畅通无阻,扶风焉赶过来的时候,贺亭瞳已经与张对雪汇合,已经跳进了湖中去开阵了。
他身后,相里玄已经领着一众雾花境乐修赶到,扶风焉方才一剑断了他的琴,而今众人看着那幽深的墓穴,犹豫不决,不敢冒进。
他们毕竟是乐修,擅长远程控制,和剑修这种近身格斗的完全不一样,墓穴内情况不明,骤然进入只怕会中计。
相里玄看着通讯灵器上谢玄霄给他标出的张对雪方位,他蹙眉,手指摩挲通讯灵器边缘,发去了一句:“张对雪情况良好,无有外伤,已将他围困入山穴。”
良久,通讯灵器一闪,谢玄霄的信息亮起:“多谢。”
“相里灵泽已至寒山境,即将被派去支援开阳宗,十日后他会过瑶光宗修整,可需要我帮你带句话?”
相里玄指尖微颤,他问:“寒山境气候如何?”
谢玄霄:“隆冬深雪。”
一行“他怕冷”还未未发出去,相里玄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全都让开!”
他蹙眉,堪堪扭头,就看见一个人形轰轰烈烈冲过来,衣衫褴褛,发如蓬草,手里掐着一个小指针,两只眼睛里好像都冒着火,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贺亭瞳!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终于被逼上绝路了吧?哈哈哈哈!!”
对方抬脚,惊天动地就朝着墓穴里冲去了,一头雪一样的长发打着结,发丝上还挂了根树枝,好似头上长草。
相里玄神色一动,惊讶道:“傅兄?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这般模样?”
“此事说来话长!”傅白榆头也不回跑进去,声音从空旷的洞穴里飘出来,带着空荡的回响:“待我抓住贼人再与你细细分说。”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莽的不行,不动脑子,抬步便走,不过见有人在前面开路,相里玄思衬片刻,领着一众随侍快步跟了进去。
此刻贺亭瞳已经将大阵启动,阵法需要大量灵力支撑,贺亭瞳上岸后以血画阵,扶风焉则在岸上催动,傅白榆冲进去看见的就是阵光大亮,湖底传送阵开,形成一个闪烁着银光的巨大漩涡,而他追杀的两人已经变成四人,正站在边缘打算往湖里跳。
他当即目眦欲裂,抬手挥出一条锁链,缠上旁边摇摇欲坠的越千旬,将人一拽,朝着自己面前一拉,怒喝道:“都给我站住!贺亭瞳你将少君还我!”
贺亭瞳扫视扶风焉一眼,对方一个健步挪到他身侧冲过来将他死死抱住,口中念念有词:“我是你的。”
越千旬被一股巨力一拉,他本就身体虚弱,直接趴在地上,眼疾手快抱住扶风焉大腿,哀嚎道:“你是瞳哥的!我们都是瞳哥的,木头哥别秀恩爱了,救救我吧!”
张对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锁链与傅白榆搏力,抽剑连砍数剑,锁链纹丝不动,傅白榆怨念深重,拖着链子朝他们冲过来,狞笑道:“你以为你跑的掉?那玉人上融入过我的精血,你以为可以摆脱我?不可能的!不将东西还给我,我会跟着你们,永远!永远!”
他被贺亭瞳丢在花州边境的深山老林里,等不及支援,自己用嘴啃断了绳索,因为怕御剑或者神行符影响气机判断,他硬生生靠着两条腿跟踪三百里,狗一样嗅着那微弱的一丝偶人气息,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鞋子抖磨破了,终于将人逮了个正着。
傅白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苦,人都快麻了,盯着贺亭瞳怒喝道:“我这次不会对你留手了!”
言罢,一个饿虎扑食,掌心中的灵器顿时化作长刀,朝着他们斩来。
贺亭瞳:“………”
他扫视傅白榆身后一眼,见并没有什么傅氏族人跟过来,微微一笑,一手拉住扶风焉,一手提着越千旬,向后一倒——
“傅大公子,万事好商量,不然你我换个环境聊天如何?”
“张兄,走!”
随着入水的扑通一声,傅白榆一个踉跄,浑身一紧,顿时被另外四个的体重带入水中,他这才恢复些许理智,看着不断翻卷的漩涡,面色大变。
传送阵开始运转,巨大的吸力袭来,傅白榆方才为了以防万一,将自己与越千旬锁在了一处,此刻越千旬已经被卷到了水底,他透过清澈的湖水,可以看见那四个王八蛋正拉着铁索水鬼一样把他往下拽。
傅白榆虽然迫切地想要把玉人偶要回来,但他也没蠢到跟着他们一起走,跑去一打四,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当即将刀卡在岸边,扭头求救道:“相里玄,帮我!傅氏库房内的玄品灵器任你选!”
刀身下滑,在岸边拉出巨大的豁口,傅白榆知道相里氏一向狡诈,无利可图自然会袖手旁观,只是他也拿不准相里玄会不会出手。
胳膊被扯地生疼,若是实在不行,他也只能跟着贺亭瞳他们一同去了。
一想到未来可能承受的磋磨,他额角突突直跳,可是再一想到被贺亭瞳搜罗走的偶人,他一咬牙,干脆收了长刀。
去就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迟早要将贺亭瞳捏扁搓圆!
只是刚松手,相里玄已经冲过来一脸情深义重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朝着他勉强笑了笑:“傅兄,你我好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灵器就免了,我这就拉你上来。”
傅白榆持续下滑,他看着相里玄细瘦的手腕,一头雾水:“不是,你早干嘛去了?”
相里玄来的太快,太急,他本就是乐修,未曾锻体,更何况傅白榆身下有传送阵的吸力和四个超级大秤砣,相里玄简直就像是过来白送的一样,身形轻飘飘地,甚至都没能坚持一息,直接丝滑入水,在雾花境其他乐修震惊的目光中,六人被水流一口吞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波澜渐平,只剩下湖水中泛着银光的蜉蝣,斑斑点点如同星海。
*
传送阵吸力极大,水流翻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几人炒菜似的翻卷在一处,那根傅氏出品的捆仙锁完美地发挥了它的作用,在高速转动的水流中绞成一团,将他们六个捆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在仿佛要将人肺腑都甩出去的眩晕之中,他们六个从传送阵的另一头“呸”地吐出来,摔进一处乱泥沟。
四肢纠缠,脸贴着脚,脑袋对着屁股的,姿态十分不堪,傅白榆赶紧抬手将捆仙锁一收,六人顿时松散开来,各居一方,虎视眈眈。
傅白榆掏出灵器,头发丝上还在滴水,他气势汹汹道:“贺亭瞳!偶人还我,一切可以既往不咎!”
一阵寒风过,他们身上的衣摆顿时结冰,傅白榆打了个哆嗦,牙齿开始发颤,他这才察觉不对。
这传送到什么鬼地方了,怎么这么冷?
一扭头,却见对面几人,包括相里玄的面色都分外凝重,他这才想起来环视四周,只见苍苍雪色,林木幽深,他们落在了一方低洼处,四野里,只看见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
就在这时,相里玄手上通讯灵器一闪,他点开扫了一眼,谢玄霄的消息疯了一般冒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做了什么?”
“小雪在你身边吗?”
“你有没有抓到他?”
“为什么小雪的位置忽然从花州移到了寒山境?”
————作者有话说————
贺:我的小近道!!谁改地铁线路了!!是谁!!
越:我不想这么快回老家啊呜呜呜
[一百一十二]魔尊(九)
越千旬同贺亭瞳耳语:“瞳哥,不是说好的送我去一梦泽吗?这到哪儿来了?这还是九州吗?”
“快不是了。”贺亭瞳环视四周,他们身处低洼地,周围林木为松针,雪深一尺,雪未曾覆盖处裸露着漆黑的岩石,是寒山境常见地貌。虽然已经离开数年,但这里毕竟是他自幼生长,且在前十几世里无数次厮杀的地方,踩在这片土地的第一刻,他便已经判断出自己身处何处。
贺亭瞳轻描淡写道:“再往山上走一千里,便是魔界。”
越千旬与张对雪顿时脸色大变。
他们两人,一个自幼生活在一梦泽,一个自幼住在元辰宫,平生所遇最可怖之事不过乱灵,北境太过偏远,魔物更是只在书文中听说过,直到真正地站在其中,才发现书中描绘的可怖不及现实百分之一。
四周跳跃的暗红越来越多,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眼瞳亮起——是被惊扰的魔物,如狼似虎却又身批鳞甲,四肢细长,拖着一条宛如尖刀的长尾,重重叠叠,盘踞在树梢,岩石,以及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处。
魔族攻城,所用最多的兵卒便是这些低级的魔物,从世间幽暗处所生,无智无情无痛无畏,唯有无穷无尽的吞噬欲望驱使着它们前进。
而今传送阵将他们几个丢在此处,无异于往饥饿的狼群里丢了几只兔子。
魔物的呼吸变成云雾,眼瞳如同星火,一眨不眨地将他们几人盯着,好像在思考这六只血食是真是假,凭空出现六个鲜嫩的修士,就好像它们饥寒交迫太过后出现的幻觉。
扶风焉抽出了剑,贺亭瞳几乎看见他指缝间将要涌出的火,眼疾手快,一掌将他的手按住,制止了扶风焉的动作。
只一个眼神,扶风焉便收回了灵力,安安静静在他身边站着,而后贺亭瞳抬头看向对面面色铁青的两位世家公子,他笑了一声:“傅公子,相里公子,还打吗?”
傅白榆拿着长枪的手在颤抖,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是故意的?”
贺亭瞳诚恳道:“真不是故意的,我本欲往一梦泽,谁知这阵法居然出了纰漏,将我们丢在此处,我便是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闹着玩。”
“两位公子,合作否?”
眼见傅白榆要破防,相里玄深呼吸一口气,拦住他,而后走到贺亭瞳身前低声道:“听说你是俱北州人,对寒山境了解多少。”
贺亭瞳:“山脉地形走势,尽在心中。”
相里玄神色平静,他淡淡道:“那还有挣扎的必要吗?”
“向东两百里,有一仙宗,名天枢,为寒山境封锁魔界的第一线。”贺亭瞳抽出若水,对四周险象视若无睹,声音十分平静,“我们几人的老师归离剑主在失踪前,应当就驻守在此处。”
相里玄面色难看之至,“你也知道,秦仙长失踪已久。”
“失踪不代表死,我等唯一的生机,便是赌,赌天枢仍在,未被夷为平地,尚有容身之所。”贺亭瞳看向已经聚拢而来的魔物,平静道:“我知道你与谢玄霄有联系,可元辰宫尚在最外围的瑶光宗,此地距离瑶光两千五百里,任由他有滔天的本事,此刻也鞭长莫及。”
“我们要下山去,除却魔潮,还要解决魔族四君,你确定你有这泼天的能耐?”
于是相里玄火速叛变,融入队伍之中,与贺亭瞳拱手行了一礼,礼貌道:“从前种种恩怨烟消云散,你我同为青云书院弟子,危难时刻当同舟共济,互帮互助,愿随差遣。”
傅白榆顿时急了,他瞪圆了眼睛迫切道:“相里玄!他与魔族沆瀣一气,你怎么能信他的鬼话……”
贺亭瞳已经提剑甩出一道剑光,一剑斩死朝着他们冲来的低阶魔物,血腥味弥漫,仿佛一个进攻的信号,魔物顿时朝着他们蜂拥而至,已无暇顾及上蹿下跳的傅白榆,贺亭瞳直接快速吩咐道:“阿扶你守东,北两方,张兄你守西、南,不要让这群魔物靠近,二公子劳烦你弹奏降魔曲辅助镇压,小越你过来,借点血给我用用。”
贺亭瞳语速极快,安排好各人
扶风焉掌中幻化出长剑,提剑便上,只见雪白灵火直烧而上,张对雪周身剑影纷飞,相里玄随身古琴被扶风焉一剑砍了,他此刻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支长笛,横于唇侧,笛声响,灵压骤至,魔物动作顿时迟缓。
傅白榆左看看右看看,他暴躁地揉了揉自己本就不太柔顺的长发,直接提枪入阵,挡住了西边的魔潮,给张对雪分担一部分压力。
越千旬咬破手腕,艳红的血滴落在小破碗中,他看着贺亭瞳取出一沓符纸,蘸了他的血开始画符。
“掩生符?”越千旬惊讶,看着符箓在下半截变化,转而又蹙眉,“怎么又扩散气息,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身上流有魔尊的血,可以为我们遮掩气息,”贺亭瞳刷刷刷几笔画出符箓,而后抬头对着越千旬笑了笑,温声道:“小越,这次多亏有你在,不然我们怕是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越千旬:“………”
他猛然将手腕递到贺亭瞳身前,认真道:“我血多,你要多少取多少,多画几张备用!”
贺亭瞳拍拍他的脑袋:“去包扎,这五张符足够了。”
而后贺亭瞳起身,他望着无穷无尽不见尽头的魔物,冲着旁侧几人道:“劳烦诸位,周边十米内魔物需要清空。”
相里玄笛声骤转,一道如同凤鸣的尖啸声中,越千旬心神激荡,捂着耳朵顿时匍匐在地,蜷缩成一坨,四周魔物也随之动作一滞,趁着这一瞬间,四周灵光大亮,贺亭瞳引风,狂风骤至,松枝上堆积的雪尘扑簌簌落下,遮掩魔物视线,只一瞬间,剑意随雪坠落,周身十米内魔物尽数被斩杀,地上血流成河。
血腥味混合着残存的灵力,吸引了更多魔物朝着这个方向涌过来,爪尖将地上的尸体踩踏成烂泥,然而魔物转来转去,在空中细嗅却再未发现一丁点仙灵的气息,良久,那一双双躁动的眼睛,终于不甘地闭上。
四周重归宁静,贺亭瞳几人身上贴着符箓,趴在松木上一动不敢动,直到涌动的魔潮彻底停息,这才蹑手蹑脚从树梢上下来,踏入雪中,艰难前行。
魔物气息敏锐,他们几个不能使用灵力,只能生扛着寒山境的冷风排成一队,踩着彼此的脚印往前走。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四周都是蜷缩沉睡的魔物,天上落雪纷飞,林木本就幽深,更何况天上道尊仍与魔尊斗法,道尊剑意属冰,天地异象多为冰雪,只是苦了他们几个,九州正处在夏季,天气炎热,他们几个衣服穿的能有多薄就多薄,轻薄透气不抗风,一阵风吹过来,能把人从脚底凉到头顶。
偏偏不能运转灵力护体,只能靠着身体硬抗,贺亭瞳呵出一口雪白的雾气,太冷了,冷到衣服瞬间都冻的邦硬,冷到血液都像要冻结。
越千旬跟在贺亭瞳身后,唇瓣乌紫,颤颤巍巍道:“瞳哥,还有多久……能到?”
贺亭瞳走在最前方,眉毛上都结了冰冷,发上落了一层霜,他好像不怕冷一般,身形依旧挺拔,看着崎岖的前路,安慰道:“快了,再走快些,等天亮就能到。”
越千旬哆嗦道:“这山路也忒绕了,谁想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宗?”
“你九州通史没背熟。”贺亭瞳喘息道:“当年开天辟地,神魔一战,世分清浊,以寒山境为界,寰宇两分,寒山境是山峦,亦是防线,二十八宗内部俱有大阵,用以封锁两界,这是九州和魔界的门户,自然不可能放在显眼的位置,选址都是特定的,易守难攻,所以我们只有去往天枢宗,才有获救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时,越千旬晕了过去,张对雪与扶风焉轮换着背他,天光大亮时,相里玄踉跄两步,摔进雪堆里。他的体质较弱,一夜的寒风吹过来,寒气入体,相里玄整个人烧的滚烫,傅白榆只能骂骂咧咧将他背起来,嘴里说着什么恩情两相抵消,之前谈好的灵器现在就不给了。
相里玄病怏怏趴着,望见漫天风雪,天一直是黑的,分不清时间,也几乎看不清前路,唯有贺亭瞳冷静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再有两个时辰就能看见天枢宗了。”
又一个时辰后,傅白榆也趴在了地上,他体力耗尽,面色青紫,一动不动。
相里玄爬起来,拖拉了他半晌,两人都走不动了,眼睁睁看着贺亭瞳领着他的同伙走入风雪中去。
他们都清楚,短暂的合作已经结束,能不能从这雪林中出去,看的是他们自己的能力,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死。
相里玄捡了一把雪搓动身上的皮肉,他尚且存有一点体力,若是抛下傅白榆,或可勉力一跟……他抬头看看贺亭瞳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脚边失去意识的傅白榆,叹了一口气,抓住傅白榆的腿在地上拖行。
可能是不想欠人情,又或是他本就觉得此处活不了,相里玄觉得与其那么干巴巴追上去,等下一刻体力耗尽再被抛弃,还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此处远离了雾花境,远离了宗门和家族,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要是就这样死在寒山境内,不知道家里人会不会疯。
通讯灵器不能用,相里玄摸着怀中的灵器,忽然很想看看,看看相里灵泽知道他在寒山境,知道他死在这里后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如释重负,还是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相里玄跪倒在雪堆里,身上最后一丝温度好像也流淌走了,他变成了一块僵硬的木石,只剩下最后一丝神志,维持着他眼球转动,然后他看见风雪中出现两道身影,再然后他们被扛了起来。
贺亭瞳他们折返回来了。
“乐修果真体弱。”扛着人掂了掂,张对雪感叹。
“少说话,节省体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贺亭瞳背着越千旬,扶风焉扛着傅白榆,几人身形沉重,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一个时辰后走出密林,并于皑皑白雪中看见了一条朦胧的长阶,待再近些,便是长阶之下匍匐的修士尸首,一层层,叠满了整个校场。
[一百一十三]魔尊(十)
贺亭瞳顿步,领着扶风焉几人迅速藏身于山石林木后,相里玄尚有意识,他动弹了一下,低声问:“可是到了?”
张对雪捂住了他的嘴,有温热的泪水滴在了身上,又转瞬变冷,结成冰花。
一阵风过,相里玄看见了透着红色的雾气从远处吹拂而来,被冻到完全麻木的鼻腔费力地呼吸,除却刺痛,还有嗅到切切实实的血腥味,混合着不详的焦糊味,像是烤糊的肉。
他已经累了很多天,可此刻闻到这气味却并不觉得饥饿,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天灵盖,打心底涌起了一股不适感,本能在告诫他不要看,可好奇感却压下了本能,相里玄挣开张对雪的束缚,他爬到贺亭瞳身侧,透过巨石细碎的缝隙向下看了一眼,只一眼,他胃中翻滚,险些吐了出来,被眼疾手快的贺亭瞳捂住嘴,让他强行咽了回去。
该怎么形容那如地狱般的景象,说是惨绝人寰也不为过——
天枢宗校场上已经是尸山血海,数不胜数的魔物尸体和修士的尸身倒在山峦内外,血水将积血都泡化,却又因为天气太冷,全都冻在一处,以血肉堆砌出一座几十米高的城墙。
魔族大军严阵以待,于半山腰的校场上腾出了一片空地,地面糊着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东西,黑红交杂的一团,斩断四肢的修士被捆在木桩上,架在火上炙烤,隔的太远,听不见他们哀嚎的声音,只能看见颤抖扭动的人体,在火焰中渐渐化作焦黑扭曲的一团,片刻后,他们被丢入了校场外汹涌的魔潮堆中,数不胜数的魔物冲上去,咬着血肉内脏分食。
最中央的巨木上,一个身着剑宗衣袍的青年被吊在山门处,两条腿已经被削成白骨,而校场上,还有零星几十人被捆着手脚丢在一出来,如同待宰的羔羊,看衣袍,应当是其他仙宗的弟子长老们……
直到看见这一幕,相里玄才真真有了命悬一线的实感。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试炼,也不是长辈们用来锻炼他们的幻觉,而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血肉横飞的战场。
相里玄双目充血,他抬头看向贺亭瞳,却发现对方一脸冷清,一双眼睛如深潭般古井无波,遥遥望向山巅。
他低声道:“只许哭一次,我们的脑袋还挂在裤腰带上,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你们掉眼泪。”
扶风焉挤开旁边两人,凑到缝隙处看了一眼,他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贺亭瞳的手,将那被冻的乌紫的手指拢进掌心。
吹了这么久的风,他身上的温度不降反升,有如小火炉,贺亭瞳的指尖像冰,他感觉到了暖意,稍微挣扎一下,挣不动,便随着他去了。
贺亭瞳赌对了,天枢宗仍在,纵然后续六宗已然被攻克,可这寒山境第一线并未完全沦陷,虽然外门之外血流成河,虽然整座山体好似被什么东西重创过,粉碎了一半,虽然漫山遍野的断剑,虽然……可宗门大殿之上,依然可以看见一道赤金大阵展开,金光直冲云霄,宛若一根长钉,钉死阵门,让寒山境残破的封印得以继续运转,不至于让魔族全线进攻。
寒山境如今的封印,就像一张残破的网,拦不住魔尊,魔君这类修为至高者——他们可以以修为强行撕破禁锢。
也拦不了低阶魔物这样无神志者,它们数量太多,就像从凌乱缝隙中挤出来的小鱼小虾,全凭着本能行事。
但只要阵法仍然在,那魔界中那些拥有神志意识,修为中上者便会被阻拦,能够给仙盟更多的反应时间前来支援。
“秦先生还活着。”贺亭瞳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断剑低声道:“此处由他值守,他已经开过一次识海心域,不见他人影,想必是力竭。”
秦檀的识海心域为万剑碑林,可引动刀兵利器,十三境的识海心域,道境全开,刚好笼罩这一整座山头。
“现在怎么办?”相里玄尚且有一丝理智,他看向天枢宗所在,又狼狈地挪开目光,“魔族大军将此处围的如同铁桶一般,就算我们插上翅膀也飞不进去。更何况这里不只有那些低阶魔物,这里还有守军。”
相里玄指了指校场中央正在片人的魔物,厌恶道:“那魔头的修为,定然在十境之上。”
贺亭瞳淡淡扫了一眼,“那两只魔都不是魔君,应当是次一级的魔将。”
相里玄迟疑一瞬,而后低声道:“谢玄霄与我发过消息,元辰宫已经夺回瑶光宗,马上仙盟便要前去开阳宗支援,那几个魔君想必都去了前线。”
“盟主携剑宗执剑长老,元辰宫宫主,雾花境境主,大光明寺主持正在围杀魔尊,而今天枢宗外,除却这些低阶魔物,应当只剩下那两个守门的魔将了。”
他话并未说完,贺亭瞳却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想杀进去?”
相里玄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行,我们修为太低,若是再高点,平均修为有七境之上,靠阵法或者偷袭或可一试,但我们之间修为最高的乃是我与张对雪,我若服用丹药,可短暂升至七境,傅兄六境,你与扶风焉只有五境,更别提他。”
相里玄指了指还在睡觉的越千旬,“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但一直封锁灵力呆在此处,我们迟早也会冻死。”张对雪提着剑坐在旁侧,他肩头落了一层雪,手指冻地通红。
几人面面相觑,除却扶风焉,其余五人都是面色乌紫。
越千旬和傅白榆还没醒,这俩被他们安置在背风处,瑟瑟发抖。
一时好像又陷入了僵局。
“冻死还是战死。”贺亭瞳从怀中掏出一枚花钱,“正则等,反则战,不如将这一切交给天命?”
不待其他人说话,他曲指一弹,随后花钱反转,在众人眼中徐徐坠落,贺亭瞳挥手接住,正要掀开时,张对雪按住他的手,一双眸子里满是认真。
“小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这还真是九死一生的路子,但杀出去好歹还有条生路。”角落里,傅白榆缩成一团,他不知何时醒了,掀开眼皮,扫了贺亭瞳一眼,恹恹道:“我真讨厌你。”
贺亭瞳:“……”
相里玄靠在旁侧,不知想了些什么,他淡淡道:“杀吧,若我死在此处,也是天命。”
贺亭瞳扭头看向扶风焉:“阿扶,你觉得呢?”
扶风焉不语,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在众人眼前挪开,露出钱上繁复的缠枝纹。
是反面。
而后他曲指一掀,花钱翻了个面,另一边,还是一模一样的缠枝纹。
其余人:“………”
面面相对,贺亭瞳毫不尴尬,他将铜钱收进怀里,轻笑一声:“我一摸就摸到个错版的,这不也是天命吗?”
他转身,将迷迷糊糊的越千旬拍醒:“起床,干活了。”
*
“我与阿扶一组,我们两人目前体力最好,会在山峦附近做出点动静,将那两个魔将引走,你们四人趁乱去救人,如今天枢宗上秦先生必定还在,他若见到动乱,一定会出手相助。”
贺亭瞳划分任务,张对雪不认同,否决道:“不行,以你们两个的修为能拖延多久?我与相里玄,傅白榆去吸引魔将,你们三个去解救那些仙家。”
傅白榆反驳:“喂喂喂,我可没说我想去送死啊!”
相里玄不吱声,不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张对雪:“你修为这么高怎么还这么贪生怕死?强者理应保护弱者,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
傅白榆怂的理所当然:“我家中人教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张对雪:“……”
“别吵了,再大声点把魔尊都喊下来看你们吵架好不好?”贺亭瞳将他们两个分开,而后按住张对雪的肩,凑在他耳侧认真道:“张兄,我与阿扶合作最多,我对寒山境山势地形最熟悉,此事非我莫属,同样的,我不放心他们两个,只怕临阵脱逃,小越如今状态又不好,一切劳烦你多盯着。”
天上飘着小雪,落在他们身上,许久都不融化,张对雪意识到了什么,他望着贺亭瞳,眼中含泪,哽咽道:“都是借口,你与阿扶,准备为了我们舍身成仁对不对?”
贺亭瞳嘴角一抽:“……真不是!”
他与扶风焉修为都有水分,只是实在不好在人前暴露。
张对雪一字一句认真道:“若要靠牺牲你们才可苟活,那我宁可一死!”
看着张对雪泪眼朦胧的模样,贺亭瞳叹了一口气,认真道:“张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要做的事定然有十成的把握,我说我与阿扶能活着回来,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说好的一起参加九曜大比,一起入仙盟当仙官,我绝对不会食言,况且你们早些救下人,再到山中求救,我与阿扶也能早些得到支援不是吗?”
张对雪还想再说些什么,贺亭瞳已经按住了他的嘴,“我心如铁,决定已下,绝不更改,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张对雪抿唇,而后擦掉了眼泪,定定道:“我会回来救你,你们不要勉强,保命是最要紧的。”
贺亭瞳点点头,他与扶风焉起身,往显眼处走去,走了一半又返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摸出偶人,递给傅白榆,“给。”
傅白榆:“!!!”
贺亭瞳扬眉:“再不接着我拿走了。”
傅白榆看看偶人,又抬头盯着贺亭瞳,面色古怪,他看了他良久,并未伸手,只道:“不急,你带着吧,万一显灵,也许救你一命。”
贺亭瞳把偶人塞他怀里,拍拍手扭头走了:“君子不夺人所爱,上次是我不知道,现在还你了。”
而后他快步跟上扶风焉,两人迅速远离山石后,前往一处空旷山峰,扯下掩生符,灵气泄露,山野之中,所有魔物顿时躁动。
[一百一十四]魔尊(十一)
朔风连卷,贺亭瞳掀开掩生符,周身灵力骤然流转,将浸入肌理的寒凉驱散。
扶风焉倒提着剑,站在他身侧,看着脚下嗅到灵气后刷刷刷扭头望过来的魔物,还有远方石壁后鬼鬼祟祟躲藏的越千旬几人,歪头,靠近贺亭瞳耳边轻声问:“你喜不喜欢那个偶人?”
腥风扑面,贺亭瞳眯眼,纤长的眼睫挡住了袭来的雪片,他伸手抽出若水,缠绕在剑身上的布帛顿时在风中散开,看着密密麻麻涌上来的魔物,随口附和道:“喜欢,挺可爱的。”
扶风焉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等回去后我教你怎么做好不好?”
校场中央,察觉到他们气息的两个魔将松开那些俘虏,其中一人移形换影,越过山峦转瞬移至他们身前,魔将宽大的袍袖下,右手血肉尽消,一条宛若骨架的漆黑手爪朝着他们凶狠抓来!
罡风抽地人脸生疼,贺亭瞳转眸扫了扶风焉一眼,拉开剑势,轻笑一声:“好啊,等干完这票,你教我。”
狂风骤至,灵力流转间,贺亭瞳境界骤然飙升,魔将袭来的瞬间连接三爪,贺亭瞳一个错身,第一剑点在对方掌心,第二剑点在腕间,最后一剑,重击肘间,只听得骨骼崩裂的脆响,若水被灵力灌满,不住震颤,剑身之上的锈蚀松动,剥落,露出一点明若琉璃的剔透剑身。
“魔将那如托,修为九境巅峰,绝技修罗鬼手,右手已被炼做法器,五指坚不可摧,甲间含有剧毒。”
若水剑被墨色的骨手抓住,锈蚀的剑身在魔将掌中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折,风雪中,贺亭瞳迎着魔将血红的双眼,轻描淡写地同扶风焉传音:“只需避开他的爪尖,再以重力击他关节,他右手血肉消尽,虽然骨骼坚硬,但关节处却很容易散架,卸其右臂,便如拔了毒蜂尾针。”
魔将被贺亭瞳锁住手臂,表情顿变,他盯着眼前少年,惊疑不定道:“你怎么知道……”
贺亭瞳却不与他交流,只以剑意封锁住魔将周身,喝道:“阿扶,斩!”
“来了!”扶风焉一把火将汹涌而来的魔潮点成灰烬,纵身一跃,在魔将慌乱收手的动作中一剑刺入他的手肘,剑意如白虹贯日,势不可挡,穿透骨缝,再狠狠一别,那条胳膊顿时从关节处挑飞,不等魔将痛号出声,贺亭瞳下一剑已至,若水利落刺向魔将眉心,直欲搅碎其识海!
然而就在若水即将贯穿颅脑时,只见魔将断裂的手臂上突兀地绽开一朵幽蓝的花,而后千朵万朵,一阵风吹,花粉顿时爆开!
贺亭瞳瞬间闭目,屏气凝神,一张风篆飞出将花粉吹远,而后飞身扑至扶风焉身侧,捂住他口鼻,拖着人避开那一片幽蓝花海,滚入雪中。
花粉如云如雾,落在人身上刺痛发痒,扶风焉下意识一把火烧过去,但花粉炙烤后却散发出诡异妖娆的香气,有尖细的嗓音从粉雾响起:“尊上所料不错,果真还有漏网之鱼。”
鬓边簪花,眉梢细长的男人摇着扇子从粉雾中走出,他身后一根藤蔓卷着重伤的魔将,将其丢至一侧,视线下垂,扫了贺亭瞳一眼,嗤笑一声:“十境。”
转而又看向扶风焉,看不出来境界,但这般年岁想必修为也是差不多的,见他们剑势相差无几,男人唇角一勾,慵懒道:“你们是剑宗弟子?仙盟里可是没有更强的修士了?怎么派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过来——”
扶风焉:“他废话好多。”
贺亭瞳小声蛐蛐儿:“没事,反派死于话多,他话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魔君花见愁,修为十三境,识海心域名枯荣,可在人体内种下花种,瞬息抽干血肉精魄,是此次魔族出征六大魔君中修为最低的一个。”贺亭瞳凑在扶风焉耳边轻声道:“周身花粉有剧毒,能放大五感,还有催//情之效,他不擅近战,藤蔓虽然惧火,但尽量不要烧他,不然香气挥发后整片林子都得发情。”
扶风焉悄无声息的舔了舔齿列,感觉有细细小小的东西在他口中化开,微苦,他看着贺亭瞳专注明亮的眼睛,好半晌,小心翼翼道:“口服会有效吗?”
贺亭瞳尚在碎碎念:“他命脉特殊,不在肉身中,而是攀附在一枚主藤内,若有时机,斩他主藤,若无时机,趁机回退,不要与他过多纠缠。隐藏修为,他越是傲慢,我们越容易斩杀他——什么口服?”
扶风焉:“花粉,飘了一点进嘴里,我吃了。”
贺亭瞳:“………”
扶风焉收敛了周身灵气,眼巴巴将贺亭瞳望着,忐忑道:“我会当场发情吗?脱衣服,骚扰你,还是怎么样?不过好像剂量不大,我现在没什么感觉。”
“有点想亲你,不过我一直都很想亲你,所以和花粉关系应该不大?”
头顶上,花见愁的笑声仍在飘荡。
“——你们想偷袭?是不是以为尊上没有防备?没想到吧,本君还守在此处!”
无数藤蔓翻卷着冲出地面,如同囚笼般将贺亭瞳与扶风焉围困在此处,藤蔓上有着如同蛇一般的蓝色鳞片,枝叶弯折,形成一个座椅,魔君翘腿坐在其上,望着他们神色轻蔑,得意道:“那秦檀当了几个月的缩头乌龟,苦苦守着阵心等待支援,本君还以为来支援的会是什么剑宗掌教之类的大人物,怎么就你们这三瓜两枣的小不点?”
“唔,看样子秦檀也不过是仙盟弃子啊!”魔君摇着扇子微笑,“本来人质都快杀干净了,正愁没乐子玩,真巧,再给我送一批上门来,不知道杀掉你们时秦檀会露出什么表情……”
盯着雪地里背靠背的两个少年郎,魔君长眉微挑,哗啦一声,收拢折扇,拍在掌心狡诈道:“不过看你俩姿容尚可,若是放下兵器,跪地求饶,本君兴许收了你们做脔宠,不伤性命。”
“现在给你们三个数,之后本君心意可就变了——三!”
看着头顶密密麻麻有如牢笼的藤蔓,还有旁边贺亭瞳黑沉的脸,扶风焉小心翼翼道:“还拖延时间吗?”
贺亭瞳拔剑,一脸绝望:“拖延个屁啊!干他!”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拔地而起,贺亭瞳修为飙升至十二境,与扶风焉同时横剑,咔嚓声中,藤蔓被斩碎,两人破笼而出,不退反进!
魔君瞳孔微缩,折扇一开,挡住飞来一剑,剑气纵横,割破他面颊,血红飞溅的同时他周身魔息运转到了极致,天崩地裂中藤蔓飞绞在一处,追着两人绞杀,可是动作太快了,几乎看不见两人的踪影,唯有从四面八方交织而来的剑意,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魔君周身魔息爆裂,斩碎的藤蔓无限增殖,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枝叶占据了半个山头,直至缠住一个少年的脚踝,花见愁魔气顿时席卷而去,将那道身形裹成粽子,猛然一拽,将其拖至身前,狞笑道:“喜欢跑?本君要将你四肢拧断——”
可他只看见了一双幽紫的双瞳,扶风焉曲指弹剑,铮然一声轻响,烈火如同游龙沿着剑身轰然冲向魔君面门,撞上仿佛无穷无尽的藤蔓,一口吞掉他的头颅!
只一瞬间,空中藤蔓震颤,尽数暴动,地动山摇,山中雪崩,纷飞雪尘中只能看见怪物般张牙舞爪的藤蔓抽芽发枝,如山岳之高。
*
越千旬被人一击打飞,在干架时抽空看了一眼远方,打了个哆嗦,他盯着山巅上的黑影,颤声道:“那是什么?”
傅白榆被击中胸肺,翻滚数圈歪进越千旬怀里,他喷出一口血,扭头看到那巍峨如山岳的鬼东西,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难看了:“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操了,姓贺的你可真是灾星!”
校场正中,相里玄闭目吹笛,一曲清音震慑四周魔物,笛孔中有血线滴落,而最前方,张对雪影似惊鸿,正与另一魔将缠斗。
贺亭瞳与扶风焉弄出的动静确实引走了大半魔物和一个魔将,但校场内正中仍然守了一个,他们四个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别分神了,再分神都得死。”傅白榆虚虚看了雪山上的黑影一眼,面容顿时扭曲,他回头不再多看,自怀中掏出一瓶子丹药灌下去提气,哑声道:“留给我们时间不多了,贺亭瞳他俩修为本就不高,待他俩一死,等那怪物过来我们也得被串成烤肉。”
前方传来碎剑声,又一道身影被一击掀飞,张对雪灵剑断裂,他拿着断剑后退,半跪在校场中央,擦掉唇角溢出的血,抬眼看向身边人,喘声道:“打不过,再这样就被耗死,小越,我为你开路,你去天枢宗大殿上去求援,秦先生定然会出手。”
越千旬唇上血色尽消:“你什么意思?”
张对雪:“你如今无法运用灵力,留在此处我还要分神保护你,但你身上有魔息,那些低阶魔物并不攻击你,只有你能够穿过山门去求援。”
“这是最优解,”他一手按在越千旬肩头,定声道:“小越,往前跑,往上跑,我们的性命都系于你身了。”
傅白榆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有否决,纵身一跃,灵器转为长枪,前去一阻强敌。
校场上血污与白雪搅和在一处,那些被俘虏仙官都被废了修为,连动弹都难,在场的确实只有他没有什么作用,越千旬呼吸一滞,心拧成一团,他想否决,想说这样是不对的,要死一起死,可看着张对雪漆黑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含着满眼眶的泪,颤声道:“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马上!”
“好。”张对雪冲他柔和一笑,“我们等你回来。”
校场至山顶大殿处有一条长阶,山路蜿蜒,隐没在森森白雪中,越千旬一脚踏入及膝深的雪堆里,上面残存的灵力侵入他的身体,带走身体的余温,刮落他体内魔息,他顾不得沁骨的寒凉与疼痛,拔腿狂奔,身体越来越重,但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那一刻,对魔族的憎恶攀升到了极点。
“两位少爷,有什么绝技就用出来吧,再藏下去就真的就成魔物口中餐了!”张对雪拾起断剑,喘声道:“老子剑都敲碎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划水。世家各自有绝技,我知道不能擅露于人前,但现在咱们都是吊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别装了好吗?”
相里玄笛声一歇,他垂眸,低声道:“今日所见所闻,不可告知他人。”
张对雪当即以道心立誓,而后便见相里玄合眼闭目,曲声一转,声调缭乱,反有心惊胆战之意,直叫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四周原本被清音镇压的魔物顿时失去了神志,千百只低阶魔物为乐声所控,密密麻麻冲向魔将,抓挠撕咬。
“相里玄没想到你看起来斯斯文文,学的东西可真他娘的邪门啊!”傅白榆感慨,而后在百忙之中抛来一把灵剑,他擦掉眼中沾染的血迹,指着张对雪掌中谢玄霄送的长剑嘲笑道:“别用水货东西了,喏,玄阶灵剑,用完记得还我,现在,为本少爷护法!”
他低头一口咬破指尖,口中喃喃,极长的一段神言祷词后,脸色一瞬间煞白,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傅白榆颤着手曲指点于眉心一抹,淡金的一痕,再睁眼,周身气息一变,紫袍飘荡,长枪转为弓箭,他抬眸,双瞳紫雾浓郁,淡扫的一眼,那双瞳孔后仿佛还存着另一双眼睛,直叫人心惊胆战。
张对雪哑然:“你……”
“知道世家万年底蕴是什么意思吗?”傅白榆拉开长弓,瞄准前方正被魔物纠缠的魔将,“我太祖奶奶可是鉴天神朝最后一位帝姬,这些魔族万年前就是我祖宗的手下败将。”
“少君显灵,助我一力!”
铮然一声,长弓之上凝出一支金色长箭,脱弦而出,以风雷之势灌入魔将心口,那绝非一个六境修为能用出来的箭矢,带着寂灭之意,箭势所过之处,一切灰飞烟灭。
傅白榆也像是被一瞬间抽干所有精气神,箭矢脱手后,整个人向后仰倒,梆一声躺地上不动了。
张对雪几乎以为他死了,冲过去探了下鼻息,才发现人只是昏过去。
前方相里玄笛声不断,只是显然操控这般多的魔物,对他身体负荷极重,已经开始七窍流血。
张对雪吼了一声让他坚持住,挥剑将校场中那些被捆住的弟子解开,在一阵匆忙的哭叫声中,再将门前悬挂的那位剑宗弟子放下来。
一群人聚拢在一处,张对雪看着那好像长的无穷无尽的长阶,咬牙道:“你们往上爬,我断后!”
山峦尽头,他看见了那像是要毁天灭地的雪崩,随着扑面而来的雪尘,耳中却听见了淡淡的呼吸声,片刻后是贺亭瞳疲惫的提醒声:“张对雪,那如托朝着你们过去了,他身上有毒,小心。”
张对雪:“什么?”
狂风骤至,天地都是苍白一片,他拔剑四顾,静心凝神,果真从暴雪声中捕捉到一丝脚步声,下一瞬,一只苍白的手从雪雾中伸出来,径直抓向相里玄的脖颈!
张对雪侧身一剑,以臂力将其挑飞,凶戾的魔将身形扭曲,他受了重伤,只剩下独臂,恐怖地将他们盯着。
相里玄摇摇欲坠,笛管里的血已经从孔里淌出来,张对雪意识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抬手一抽收了他的笛,沉声道:“跑吧,我拦着。”
相里玄指尖一颤,扭头就跑,走前不忘道:“谢玄霄在找你,他会带人过来救你。”
张对雪握剑的手紧了紧,头也不回,冷漠道:“我不需要他救。”
*
山巅上又是轰隆一声,在扶风焉砍了花见愁脑袋后,藤蔓不减反增,又一颗硕大藤蔓破土而出,上花朵绽开,魔君狷狂的声音从中响起:“两个小贼,不过区区十二境,能奈我何!”
他舍弃人躯,旧壳子在失去头颅的瞬间爆炸,无穷无尽地花粉从中喷薄而出,扑了扶风焉一脸。
“阿扶!闭目屏息,抱神守一!”贺亭瞳拖着若水,指尖抹过剑刃,一指精血祭剑,强行调动灵力,锈蚀的剑身出现裂纹,空中似乎有流水声,在花见愁主枝出现的瞬间一剑刺入花心!
话音落时,自花心处骤然爆开一团铺天盖地的黑雾,识海心域——枯荣。
若水像是没入泥淖,贺亭瞳手腕顿时被黑雾吞没,体内灵力沿着经脉迅速流走,被花见愁汲取成为养分,他敛目,口中喃喃有词,若水剑上有白光一闪而过,天际乌云聚拢,贺亭瞳袖中符箓飞出,八张仙篆停在八方,围绕一圈,而后瞬息间九天之上奔雷咆哮,玄雷直坠,自上而下贯入花见愁主枝,藤蔓顿时乱颤,贺亭瞳掌心禁锢的吸力弱了些许。
正待继续召雷劈下去时,他身后传来一股灼意,一条胳膊横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贺亭瞳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了扶风焉深沉的双眼,还有红的要滴血的耳垂。
扶风焉:“刚刚给傅白榆拉了把弓,现在继续解决它。”
“花见愁会吸取周身所有的灵力、魔息化为己用,能直将人抽成血泥。”贺亭瞳提醒道:“你不要过来,去断他的根,我马上就把他给劈出来。”
扶风焉好像一下子蔫了不少,说话有气无力:“不用这么麻烦,他想吸那就让他吸吧。”
他伸手,握住贺亭瞳的手指,与他一同握住若水,灵力自四肢百骸奔涌而出,扶风焉指尖的火焰从贺亭瞳指尖淌过,那本该灼热的,无形的烈火在这一刻却似春风般温柔,绸缎般滑软,缠绕过掌心指纹,再凶狠地灌入藤蔓之中。
寒山境重月关上,方圆五百里所有植株顿时死亡,生机化作魔息聚拢,对抗那能够灭世的烈火,扶风焉面无表情,掌心白焰无穷无尽,他周身的灵力好像永远不会枯竭,贺亭瞳被他抱在怀中,眼睛略微睁大。
这是实打实的灵力碾压,最直白,最残忍,也最直观的修为对比。
他看着藤蔓承受到了极限,魔君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得意到后面的求饶,哀嚎,烈火从顶端一直烧透至尾端,天际只能看见一条扭曲的火龙,蓬勃的热意将风雪都融化,这一片山头开始下起了烫雨。
雨水淋在身上,打湿衣物,四周是白色的水汽,花见愁的躯体已经化作飞灰,但扶风焉依旧没有收手,掌心依旧捏着他的手指,不知为何,贺亭瞳觉得呼吸都有些粘腻,他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扶风焉脱力般垂头贴在他的脖颈上,呼吸灼热,但声音还算平静,他喘息一声,无奈道:“我好像……毒发了,贺亭瞳,这要怎么解?你有解毒丸吗?”
贺亭瞳:“…………”
————作者有话说————
扶:本来就好色,还中药TAT
贺:你冷静一下,我翻翻解法。
[一百一十五]魔尊(十二)
这花粉的功效贺亭瞳不幸见过一次,当年他与苏昙共同支援天枢宗,苏昙为救越千旬吸了一口,他那时候自己进房间里解决了,不过当时面色潮红眼含秋水步履不稳的模样让越千旬从此开窍,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至于扶风焉——
贺亭瞳警惕地上下左右打量,眼前人现在状态看起来其实还好,比起蓬州时的模样身体还算正常,充其量也就是耳尖红了不少,没发热没发烫,表情正经,两只紫眼睛睁的大,里面没什么欲望和渴求,好奇更多一些。
贺亭瞳往下瞟了一眼——没变化。
扶风焉幽幽道:“我用灵力压制住了。”
贺亭瞳:“………”
扶风焉光明正大扯腰带,“要给你看吗?”
贺亭瞳连忙按住他的手,头痛道:“免了,解毒丸没有用,发泄出来才行,情况紧急,我们先回天枢宗,然后你自己疏解一下。”
“自己?”扶风焉闻言失望抿唇,口中念念有词:“身为同生共死的好朋友,好兄弟,好同窗,你不想帮帮我吗?”
“我还是元阳之身,修为又高,灵气充裕,若是趁机双修,你的修为应当可以突破十境,这等大好时机,居然不想把握住。”
贺亭瞳步履匆匆往山下狂奔:“谢谢啊!可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做人品德太高尚,会容易失去很多乐趣的。”扶风焉跟在贺亭瞳的身边,抓住手指缠绵悱恻道:“我在书中学习了很多很多知识,都可以用上,听说鱼水之欢是世间极乐,你就不想体会一下吗?”
贺亭瞳面无表情缩回手,“不想。”
御剑起飞,刚踩上若水扶风焉也跟着站上来:“小贺,你从前与人体会过吗?”
贺亭瞳嘴角一抽:“和你没关系。”
“那就是没有。”扶风焉了然,而后引诱道:“要试一试吗?”
贺亭瞳不为所动:“不试。”
“明明你上次主动亲我了。”扶风焉幽怨道:“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贺亭瞳一噎。
“是我长的不好看吗?还是身段不够吸引人?”扶风焉絮絮叨叨:“你喜欢更壮实一点,还是再消瘦一点?”
贺亭瞳现在相信他毒发了,此毒影响神志,想必扶风焉是用灵力控制了身体,却控制不了思维,他全当做没听到,手指掐诀专心御剑。
山顶火势渐消,雨水寒凉,天上重新又飘上了雪,地上落了一层黑灰,魔君庞大如山峦的灵体也只剩下这层灰了。
方才扶风焉把魔君当柴烧,如今只稍往前一站,低阶魔物自己就吓破了胆子,四脚乱爬,朝着密林深处逃命去。
贺亭瞳敲了敲耳挂,提醒张对雪小心那只逃跑的魔将,而后一头扎入雪崩后的白雾快速朝着山下赶,扶风焉跟在他身后,口中念念有词,贺亭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思绪纷乱,他们两人杀了花见愁,待会儿肯定是要被秦檀盘问一圈的,该找点什么理由呢?天枢宗主殿为这片山峦中最高的,扶风焉火烧魔君的样子应该会被人看见,修为肯定是藏不住了,至于身份……
贺亭瞳想到了青云书院外的傅清让,他又扭头看了扶风焉一眼,对方好像毫不在意,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盯着空气发呆。
“你的身份藏不住了。”贺亭瞳蹙眉,“他们若是找过来,会对你有什么危害吗?”
扶风焉满脑子不能实现的风花雪月,正遗憾,听见贺亭瞳的声音愣了一瞬,分出一点脑子思索了下,轻声道:“他们会想办法带我回去。”
“不过这里很好,我不要回去。”
他眼睫一眨,盯着贺亭瞳,眼中是无穷的眷恋。
贺亭瞳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眼神,他下意识避开扶风焉的视线,随口道:“不回去就不回去。”
如若当真有人穷追不舍,他也可以带着扶风焉一起跑,九州四海,天地之大,如何容不下一个扶风焉。
于是贺亭瞳又补充了一句:“跟着我就是。”
恰在此时,远方金光一闪,整座雪山都被照彻,远观如同金山一般,天枢宗上阵法扩张,阵中禁飞,贺亭瞳收剑落地,转身将扶风焉手腕一拉,拽着他朝山上奔去,眼瞳发亮,“大阵开了,想必是檀哥出来支援,我们先回天枢宗与他们碰面,至于其他的,见招拆招!”
*
天际阴云密布,云层之上有雷霆声,越千旬一路狂奔,步履不停,肺都快炸了,总算爬到山巅处,从魔物缝隙处挤到山门前,可仙家阵术禁魔,最后一道屏障他过不去,只能锤着山门嘶吼,冷风灌进肺腑,他弓腰呛咳,手掌出了血,沾染在阵法上,顿时将他弹飞出去。
“来人啊!!救命啊!!”越千旬贴在禁制前大喊:“秦夫子!秦先生!归离剑主!求求你开门,求求你救救他们!”
他身上的血落了下来,四周魔物嗅到与魔尊同源的血气,表情不安,腾开一处空地离他远了点。
山上雪簌簌落下,越千旬看着两边冻僵的尸身,还有被霜雪覆盖的宫殿,他喘息着左顾右盼,这禁制笼罩了整座大殿,想必也隔绝了声音,光靠喊是喊不出来人的。
可他如今没有灵力,一身魔息也催动不了仙篆,他破不了这张阵,也越不过这扇门。
越千旬跪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那斑驳沾血,好像高如山岳的门扉,喉口都好像涌出了一团腥甜气。
时间一下子将他拉回入一梦泽乱灵境的那数年,他一次又一次的看着父亲将母亲钉死,他救不了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要怎么办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其他人都还等着他求援。
他修为低下,不擅剑术,战场上帮不了忙只能拖后腿,还是个混血魔族,连累了青云书院被查封,难道现在更是连求救都做不到吗?
越千旬泄愤般锤地,泪水刚涌出来就被风雪冻住,糊了一脸的冰碴,“废物!越千旬你就是个废物!”
他忽然想起贺亭瞳带他们闯谢玄霄住所时的做法,伸出双手开始刨土,像只打洞的耗子。
可是雪好深,冻土比石头还硬,他的指甲盖飞了,十指鲜血淋漓也只挖出了一个小小浅愣。
他锤地,双手血肉模糊,怀中丢出的符箓没有一张能启用,又被他揉成一团丢弃,绝望涌上心头,他脑子里反而想起刚学阵法的那年,前往云州的灵舟上,他没上过什么学,更没接触过修炼,最开始的灵文他一个都看不懂,贺亭瞳坐在他对面,指着阵法构架为他讲解。
“现今存世的仙篆阵法大多为先贤所做,可先贤也非凭空构架,不论是多复杂多深奥的灵字还是灵阵,都只是载体……先构架,再注灵,吸纳天地灵气为你所用……待你将万阵读透,会发现万变不离其宗。”
灵力可以构架阵法,那魔息呢?
平生所学所有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千旬骤然生起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张口咬破手腕,以雪为纸,以血为墨,落笔,勾画,魔息被引动,流转,再抬眼,符成!
赤红的血字飘飞,升起,若一面旗帜飞向半空展开,形成一行大字——
秦先生,救命!
风声呼啸,越千旬手没了知觉,他半跪在地上,看着尚无动静的山门,眼眶含泪,拍着阵墙边缘崩溃大喊——
“来人!”
“开门!”
“快开门!”
“救人啊!”
“谁来救救我们!”
……
“秦檀——”
阵法转动,轰然一声,山门大开,气浪掀飞门口诸多徘徊的魔物,越千旬被击飞数米,他抱着头翻滚,眼中落了冰雪,泪眼朦胧间看见了无数道明亮剑光,透明剑意如同暴雨铺天盖地落下,一路杀过去,将所有魔物就地斩杀。
他听到了脚步,而后是一道黑白分明的影子,男人手中的长剑泛着霜色,朝着他靠近,越千旬想起秦檀那张冷肃的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来自己情急之下没大没小的呼喊,会被揍一顿吗?还是被踹一脚?
他讪讪抬头,手腕却被人拉住,拽起来,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拍了拍他身上沾的雪粒子,秦檀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又温和:“来了几个人,他们在哪里?”
“张对雪相里玄他们在山下正对付一魔将,贺哥和木头哥在山那头,对上了……魔君。”越千旬快速总结完境况,说话时嗓子都是哑的。
“站在这等我,不要乱跑。”秦檀提剑,身影转瞬消失,越千旬站在山顶,这时才想起来呼吸。
遍野都是血腥味,山中都是横飞的尸身,将雪又染红了一层,越千旬颓然坐在地上,他休息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山中好像太静了一些,扭头朝山顶望去,门扉洞开,天枢宗内并非空无一人,反而挤挤挨挨站了不少弟子,形容狼狈,眼瞳枯槁,隔着一道阵法,冷漠将他盯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没有支援。
整个宗门内,至少还有上百人,可只有秦檀独自下山,其他人守住大门,一动不动,一双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将他盯着,像看着一个死人。
越千旬打了一个寒颤,仓惶捂住了右眼。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我梳理了一下内容,这阶段会出现很多人,还有新势力,所以写的很慢ORZ
[一百一十六]魔尊(十三)
以秦檀的修为,收拾剩下那个断臂魔将自然不在话下,剑阵清场,将低阶魔物从山上屠至山下,逃亡的众人只觉得压力骤减,相里玄拖着傅白榆,本来人都快被魔物叼走了,秦檀半空飞来的一剑,他手中重量一轻,终于把傅白榆重新从魔口夺回来。
不过傅大少爷确实透支的有些过头,腿肚子被咬穿了没醒。
仰头看着秦檀飞掠而过的背影,相里玄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放下了大半,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干脆坐在台阶上休息。
一场乱战,清理干净完这片魔物后,救下四十二人,秦檀搀扶着受伤脱力的张对雪,听着少年颤声道:“师……师……贺……扶……在山外……”
“你们先走,此地危险,不要停,我去寻人。”秦檀吩咐完毕,将张对雪交给其他人,提剑冲入雪中,一盏茶后,他与载着扶风焉往回赶的贺亭瞳打了个照面。
山风吹来,贺亭瞳对上“秦檀”的眼睛,下一秒,就看见青年的眼眶红了,狭长冷利的眼眸里包了泪,只一眼,贺亭瞳便意识到目前存在壳子中的灵魂是苏昙。
脑子里各种念头百转千回,他飞过去拉住对方的手,感觉苏昙的指尖在轻颤,心中一沉,坠下谷底,随后就听见苏昙颤声求救道:“小贺,秦檀他……他好像死了。”
*
寒山境近年来一直不太安稳,魔族在边境小动作不断,八月前,俱北州有人上报,山中魔物增多,怀疑封印有破口,白藏殿主亲领一队人马入山巡查,而后失去踪迹。
白藏殿主与秦檀师出同门,她失踪一月后,秦檀受师命前往寒山境寻人,于天枢宗西北处发现一道封印裂口,其上有阵师的缝补痕迹,只是修补的并不完善,用不了多久便又会被撕破,而白藏殿主及其手下仙官一共三十六人不见踪影,秦檀只在悬崖边缘处寻到一只染血的耳珰。
从现场打斗痕迹可以推算出,他们遇到了魔潮,且有不输于魔君的劲敌,为封大阵,那几人尽数入了魔渊……全部殉难。
秦檀沉默着收敛了他们残留的衣袍和武器碎片,而后传信,令俱北州二十八仙宗检查边境,若有异常不可隐瞒,尽数上报,他则带着人从天枢宗起开始巡查边境封印。
花了三个月将整个寒山境踏遍,一共修补破口一百一十二处,重罚了看管不利的仙宗七家,与魔君叶倥偬打了一架,将人揍回了魔渊,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几个月来基本没睡过一个好觉。
秦檀预估魔族近期将有大动作,写了书信向仙盟汇报此次调查事项,另外请盟主亲临,调动仙官前往边境防守,以备不时之需。
但所有书信石沉大海。
秦檀怕传讯灵器被人截取,特地派了剑宗弟子回中州求援,不过他们没能等到仙盟的回信和支援,只等来了魔族的全线进攻。
原本阵法被秦檀着人修补后,只要守住这二十八宗的山阵,魔物便无法越线,灵石消耗虽大,但足够撑上数月等来仙盟支援。
可七日后,西北方向玉衡宗大阵忽然关闭,北境防线就这么被轻而易举撕开了一条口子,早有预谋的魔族从中冲破。
阵法原本如同一串珠子,此刻系绳一断,边境二十八宗就此尽数断联,只能单打独斗。
天枢宗为北境第一宗,实力勉强算是二十八宗内最强,全宗上下五百余弟子在秦檀的指挥下死战不退,击退数波魔潮,此处本就易守难攻,他们守住了山门,另外派仙官支援旁侧的天璇,天玑两宗,只消让三处联手,或可护住部分山境,不至于独木难支,全境沦陷。
可魔族好像摸准了他们的消息,知晓秦檀是如今北境现存第一战力,七日后,魔尊携四位魔君亲临天枢宗,一击灭了天枢宗半座山头。
秦檀此行所带手下十二仙官皆为上玄境剑宗弟子,除却秦檀十三境,其余修为只在九至八境之间,天枢宗宗主修为十境,而门中弟子多为北境贫苦人家的孩子,大部分在二至三境之间。
人数虽多,但实在算不上精锐,可就这么一群可以说是乌合之众的队伍,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居然生生将第一线守住了。
苏昙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一战,通过秦檀的视野他看见天枢宗内山大阵被打灭了三次,修为五境之上的弟子长老尽数陨落,每一次汹涌而来的魔潮都会带走许多人的性命,到最后,他们用死尸体铸起高墙,连灵剑都用尽了,只能磨了魔物的骨头去当武器。
秦檀道境全开,与魔尊一战,两人隔着三境天堑,只能起禁术献祭,一口心头血引动上玄境万剑碑林,天下凡有灵之剑皆有回应,以剑气生生逼退魔尊,直到这时,剑宗方才根据剑冢异象推测出大事不妙,可秦檀此时已被魔尊击落入重月关。
终于,得讯的道尊从中州出手挥出一剑,与魔尊隔着九州千万里的天地隔空一战。
秦檀重伤昏迷后,苏昙接管他的身体,把做任务从系统那里得来的所有积分全数兑换成了丹药,给秦檀续了一口气,两人硬撑着爬回天枢宗,此时天枢宗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山中剩下百余人仍在负隅顽抗。
秦檀不顾伤重再开道境,一人拖住四大魔君,万剑碑林开了整整二十一日,直到那个四境阵师按照前人留下来的图册重启山阵,秦檀这才彻底昏迷。
他熬尽了本源,这次苏昙不管再灌多少药都没用了,只能看着秦檀躺在意识深处,魂魄微弱的好像一戳就要散了。
大战之后,苏昙彻底接管秦檀的身份,带着所有人退守天枢宗,而几个魔君并没有走,他们抓来了伤重的俘虏,在阵外刻意折磨人取乐,有受不了的弟子冲出去救援,转头又被俘获。
魔族在诛心,一切只为消减他们的实力。
此后所有人心照不宣,呆在山顶最后一座大殿内,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守着那重启的大阵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支援。
一月,两月,所有的资源都已经耗尽,那些弟子修为不算太高,还没有到能不食五谷的地步,辟谷丹耗尽,饿到极致,只能挖草根,啃雪水。
越千旬上山来求援时,大殿内的草根都已经嚼完了。
山脚下的动静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残忍血腥太过,已经让人麻木,而且魔物会模仿出同伴的声音,上来敲门求救,但凡是出去了的,便再没回来。
久而久之,所有人情绪濒临崩溃,更有甚者封了自己的听觉,自欺欺人。
越千旬的敲门声,苏昙起初只以为又是魔物的一场引诱,直到越千旬求救的消息飘起来,他才有了活着的实感,不顾其他人阻拦执意开门救援。
幸好,一切是真的,不是魔族计谋,幸好,他出去的还算及时,救下了命悬一线的张对雪,也幸好,前方战事焦灼,魔族最强的几个魔君没有守在此处。
苏昙擦了滚出来的眼泪,他抱着贺亭瞳口中哽咽,九死一生,看见熟悉的人忍不住想要诉苦,只是丧气的话涌到口边,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变成一句疑惑的:“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和傅氏相里氏的两个在一处?”
“听小雪说你们俩去打魔君了,没受伤吧?那魔君呢?是哪一个?”
“不要担心,魔君已死。”贺亭瞳捏了捏苏昙的手腕,“其他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回宗门,此处不宜久留。”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苏昙稍微安心,他慌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将两人一拉,飞速退回了天枢宗门内。
*
山上雪落,天上大能斗法已经挪至魔渊之上,灵力导致空间变化,天际异象频发。
与此同时,元辰宫忽然疯了一般全线朝内推进,攻势猛烈,几大魔君被赶来支援的仙宗长老们围困,开阳宗境内打的难分难舍,一时间魔族这边也无暇顾及天枢宗,花见愁死后,此处居然没有看守了。
一众伤员俘虏尽数被抬回去,放在主殿的地上,贺亭瞳几人当初为了逃命,采买的还算全面,那些存放了多少年不用的辟谷丹此刻有了大用,更别说傅白榆和相里玄身上的资源,贺亭瞳寻了个大鼎将雪煮化,而后丢入一粒回灵丹,丹药融化,草药香味弥漫全殿,终于让人紧张的情绪得以平复。
大殿内剩下的弟子开始排队领水喝,队伍围绕成很长的一圈,贺亭瞳环视四野,在隐蔽角落里找到了越千旬。
他低着头,往下拉着斗篷,几乎笼罩住了整个脑袋,遮掩住了他异于常人的短角和眼瞳。
有人频频侧目,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仇恨,贺亭瞳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将越千旬一拉,带入了殿内。
一处狭小的隔间内,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人,苏昙脱了外袍坐在小马扎上上药,他背脊上血肉模糊,重伤十余处,长久未治,已经生出些许腐肉。
扶风焉正用屠夫般的手法给他治疗缝合,苏昙一张脸疼到肌肉抽搐,他惦记着秦檀人设,按着眉心强忍着。
角落里醒过来的傅白榆盯着扶风焉的动作一脸畏惧,他捂着自己的伤口贴近相里玄,蹭了人一身血。
另一侧,张对雪裸着上身坐在水盆边擦洗身上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不算好闻的血腥味。
越千旬瞳孔紧缩,踌躇不前,贺亭瞳将他推进去,而后反手落下一道禁制,敲了敲墙面,引来其余所有人目光,认真道:“如今仙魔战况焦灼,天枢宗危已,各位可有良策?”
一众人沉默不语。
贺亭瞳便笑了:“既然如此,我有一计,希望各位配合。”
角落里,傅白榆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不悦道:“又要拼命?”
[一百一十七]魔尊(十四)
贺亭瞳往墙上贴了张纸,取出墨水画出一条连绵起伏的山线,而后以朱砂点出二十八个红点,标出寒山境边缘二十八仙宗,他目光瞟向瘫在角落里捂脸自闭的傅白榆,笑问:“傅大公子,你好像有话要说?”
傅白榆盘腿坐在小蒲团上,被点名后半点不带虚的,他不屑的嗤笑一声:“天枢宗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老弱病残,我们人困马乏,归离剑主又受了伤,魔君在外面虎视眈眈,此刻还是退守宗门,等待支援最为稳妥。”
“况且谢玄霄正领人过来。”傅白榆看了旁侧的张对雪一眼,“以仙盟的实力收复寒山境只是时间问题,他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现在多做多错,贺亭瞳,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陪着你玩命的。”
贺亭瞳抬手,在最北端虚虚拉出一条线,连上下方的一个小点,“两千八百里,看起来很近是不是?可瑶光宗与天枢相隔六重关,你不曾到过寒山境,不知这其中的艰难,从开阳宗此后每一宗都是易守难攻,更不用说仙盟内还有内鬼。”
内鬼两字一出,房间里几人眉头全部皱起,贺亭瞳恍若未觉,继续道:“天枢宗内资源即将耗尽,我方才进库房看过,剩下的灵石还够支撑一个月,一月后大阵衰减,没了阵法庇佑,一旦魔物冲入山中,我们兴许跑的掉,那宗门内的其他人呢?”
“况且如今道尊与魔尊尚未分出胜负,以仙盟的速度,想要得到支援只怕要等到年后,到那时天枢宗怕是渣都不剩,守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傅白榆抿唇,反驳道:“谢玄霄说他十日便能赶过来救我们。”
贺亭瞳闻言呛咳一声:“你说多久?”
相里玄一声不吭地从怀中取出通讯灵器,巴掌大的玉片上浮现一行金字:“十日后至,勿轻举妄动,看好小雪,珍重。”
贺亭瞳蹙眉:“十日……你们信么?”
傅白榆摊手:“可如今还有谁能救我们?除了信他,还能如何?”
贺亭瞳没忍住揉了揉眉心。
十日,他无法想象谢玄霄要用什么办法突破重重防线,难道山中还有他不知道的传送阵?还是谢玄霄也在魔族里面安排了卧底?亦或是他忽然突破重重阻碍让五宗七世家所有高手心服口服,不计后果的联合推进?
但……凭什么?各大仙宗不会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命令,更不会傻到用自己宗门的弟子人命去成就谢玄霄这一战的威名。
单就元辰宫一门的实力,十日内最多攻下开阳。
或者……放弃所有布置,轻车简行,只带一堆人马,与他们之前一般,隐匿行踪,步行至此。
但若是这样,那与殉情无异。
贺亭瞳眉头蹙了起来,片刻后又缓缓舒展。
无所谓,正愁人手不够,多来些人正好多分担些压力。
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在贺亭瞳口中汇成一句点评:“挺好,那便十天后再说吧。”
此刻,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对雪身上,他将沾血的帕子丢在盆里,水波晃荡中他面无表情的给自己上药包扎。
张对雪手臂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擦了药后血已经止住,粗粗缠了两圈纱布,手口并用扎了个死结。
角落里的相里玄缓缓开口:“你要不要同谢兄报个平安?”
傅白榆多嘴道:“嫂子啊,你同谢兄撒撒娇,卖卖惨,说自己现在害怕想躺在他怀里哭,他兴许三日便飞过来了。”
所有人:“………”
张对雪扯来外袍披上,漠然道:“再说一句废话我下次便不救你了。”
会议终止,张对雪起身出门,苏昙也处理完了身上的伤,他现在看见扶风焉就觉得身上痛,浅浅吩咐了一句:“你们多休息,我上外边走走。”
然后哆嗦着两条腿朝外去了。
扶风焉洗干净了手,将一众杂物收拾完丢到一边,终于开口问道:“你们都商量完了?”
其余几人左顾右盼,迟疑地点点头。
扶风焉这才长舒一口气,他坐在苏昙方才坐过的唯一一个凳子上,冲着所有人命令道:“都出去。”
他这话说的着实有些霸道,毕竟大殿内就剩下这么一点封闭的角落可以歇息,凭什么让他?
傅白榆刚想顶嘴,就被敏锐的相里玄拉起来拽走,越千旬有些踌躇地后退两步,贺亭瞳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走。
“这是怎么了?”越千旬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扶哥他中毒了,让他自己冷静冷静。”贺亭瞳推着越千旬的背,刚将人送出门去,便觉腰上一紧,有灼热的气息落在他后颈,随后一股巨力将他拖了回去——
“你不许走。”
越千旬只觉得身后一阵风过,再回头,只看见两扇合拢的门板,中间夹了一点湛蓝的袍角。
他试着推了推,门上落了禁制,纹丝不动。
“瞳哥?你不走了吗?”越千旬拍门,没听见应声,他在门口又站了片刻,还是没等到回答。
四周人来人往,落在他身上不善的注视太多,越千旬遮住自己的脸,低着头像只逃窜的老鼠,匆匆前去寻避身之处了。
*
扶风焉忍了三个时辰,情热沸腾至骨髓,他理智都快要熬干,终于忍到所有人离开,可偏偏解药居然也想跟着逃跑。
还好,他修为足够高,动作足够快,力气也足够大,抓住贺亭瞳就像抓住一只蝴蝶,捏住双翅,轻而易举便带回到他怀中,温凉的体温贴近,他低头迫不及待将脸埋进脖颈,炽热的温度烫地贺亭瞳打了个哆嗦。
“没有人了。”扶风焉呢喃,“你想往哪儿去?”
他将人抱着,试图叼回角落里藏着,贺亭瞳的衣角卡在门缝里,扶风焉拽了拽,没拽动,索性脱了他的外袍。
贺亭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袍子落地,嘴角一抽,开始同扶风焉讲道理:“阿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毒不一定要人解,其实你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扶风焉反驳道:“祖宗给我看过图了,一个人,不可以。”
贺亭瞳在心里把姬玉和他的小破图骂了一万遍,他坐在扶风焉怀里不敢动,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还有握住他腰侧手指,修长,滚烫,摩挲着他的软肉,他怕痒,躬着腰闪躲,却被扶风焉更紧的抱在怀里。
贺亭瞳从未与人肌肤相亲到如此地步,上次逃命一时激动亲了扶风焉,他后来在心底暗暗后悔,这次这种情况,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捏着他的手腕同人打商量。
“话本子,画册里面写的东西都是假的,你不要信。”贺亭瞳循循善诱,“而且你……你……”
贺亭瞳捂着眼睛难以启齿道:“你的……唉……我们明日还要许多事要忙,不可以,会很累。”
扶风焉眼中水汽弥漫,他抱着贺亭瞳,恨不得将全身上下的皮肉都贴上去,颓然道:“哦,那要怎么办?”
贺亭瞳拍了拍他的手。
扶风焉的手指蜷缩,歪着脑袋,故作疑惑道:“手?”
贺亭瞳:“………”
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想着自己平生几次可怜的手活,绝望道:“放我下来,我教你。”
贺亭瞳的手常年握剑,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腹有薄茧,这是漂亮且有力的一双手,握着剑时,势不可挡,握着笔时,运筹帷幄,现在抚上了他的……
扶风焉呼吸沉重,他体内热意与灵气乱窜,看着贺亭瞳认真专注的脸,平静抽离的眼神,焦渴不减反升。
一刻钟后,贺亭瞳委婉提醒:“你不要逞能。”
扶风焉恍惚:“什么逞能?”
狭小的房间内,贺亭瞳散着中衣,身上浮了一层薄汗,他抬头,正对上扶风焉专注盯着他的双眸。
那眼神,当真是献祭一般全然信任,毫无隐藏,浮动着炽热的欲/念,坦诚又直白的将他望着。
不受控的灵力让扶风焉卸下伪装,银丝垂落,拢在周身,紫色的双瞳含了一层水汽,那张向来木然疏离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脸,此刻多了几分活人气。
似莲台上的神像堕入红尘,却独为他折腰。
贺亭瞳念头一动,心脏顿时狂跳,脑子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回避倒成了他的第一反应。
贺亭瞳松开手狼狈后退,却被人一把抓住,扶风焉并不能理解眼前人逃避的小心思,他完全凭借着本能,将人拖了回来,抵在角落的蒲团上。
温热气息拂面,扶风焉目光随着动静低垂,看向他的,喘息道:“要帮忙吗?”
贺亭瞳狼狈地曲腿遮掩:“我没中毒,不用帮忙,你先解决你自己——”
“我不。”扶风焉眼疾手快,已经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抚上了他的,贺亭瞳弓身轻颤,警告道:“扶风焉!”
“你喜欢我。”某人压着他的双手,嘴角上挑,有些得意洋洋,手中无师自通,“书上说,只有喜欢才会这样。”
“我……”贺亭瞳一噎,他向来巧舌如簧,此刻却彻底失了声,对上扶风焉的眼睛,明亮的,浓郁的,漂亮的紫色……贺亭瞳剧烈胸口起伏,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如何,好半晌,他扭过头向后一倒,认命了。
是。
我喜欢他。
是因为美色,还是因为陪伴,亦或是救命之恩——
贺亭瞳想不通。
狭小角落里,空气中有残存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汗味儿,这大殿大约久不打理,里头算不上干净,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顶层撑了张蛛网,墙皮有被风雪浸透的湿痕,贺亭瞳仰头,研究着各种小细节,让自己显得心不在焉,尽量回避生理反应。
扶风焉却像是得到了平生第一件礼物,他研究着怀中人的表情,回忆着自己长久以来的各种知识,调整自己的手劲,终于反客为主,将人揉成一团哆嗦的春水。
湿漉漉的水——
是鬓间的汗,是唇齿中的呼吸,是瞳孔中摇摇欲坠泪,是——
凌乱的角落,贺亭瞳咬着唇试图将所有声音压进咽喉,直到扶风焉骤然俯身,柔软又怜爱地同他蹭了蹭鼻尖,像某种打招呼的小动物,“小贺,贺亭瞳,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这世间最喜欢。”
贺亭瞳呼吸一滞,终于拉扯回所有思绪,他从喉中泄出一声长叹,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将灼热的唇温柔地印在扶风焉的眉眼间,求饶道:“够了,阿扶,够了……”
好热好软好可怜——
扶风焉心神一颤,下一瞬,脏了贺亭瞳散乱的袍子。
————作者有话说————
:)[抱拳]
[一百一十八]魔尊(十五)
“那是谁?”
“你们看他的眼睛。”
“好重的魔气。”
“归离剑主怎么可以放一个魔物进来?”
……
耳边是窃窃私语,越千旬垂着头,狼狈地躲避其他人的目光,大殿内拥挤,躺着伤员,大殿外冷寒,下着好像永不停息的雪,他站在人群中,像一个异类。
但是地方就这么大,哪里都有人的声音,哪里都有人的视线,他避无可避,便围着大殿绕圈圈,走到一圈半的时候,脑袋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惊恐地后退半步,刚要道歉,就听见一道温柔似春风般的声音响起:“小越?你冷不冷?”
越千旬一愣,他缓缓抬头,看见站在廊前的“秦檀”,那双向来锋芒毕露的眼睛此刻半垂着,无端透出种贴心的温柔,周身的凌厉气势被削弱了,好像冰凌化秋水,忽然就亲切可人起来。
“秦檀”拉起他的右手打量,关切道:“你伤口没包扎好。”
越千旬低头看向被自己咬破的手腕,他敷了点药,用纱布粗粗裹了两三层,最外层的已经散开了。
“秦檀”低头替他将纱布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柔声问:“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越千旬呼吸一滞,他久违的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没……没有。”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
他听见温柔低沉的嗓音,飘渺的像一个梦。
“不辛苦不辛苦。”越千旬小心翼翼地抬眼,恰有风过,卷着飞雪落在“秦檀”身侧,青年从怀中取出一粒小小的糖果:“吃吗?”
越千旬伸手接过,雪白的糖块躺在他掌心,他盯着秦檀的脸含进嘴里,甜意上涌,鼻腔却骤然一酸。
“滴——”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好感度升至80%,获得积分五百,系统商城重新为您打开。”
苏昙看着低头吃糖的越千旬,他往风口处站了站,挡住了凛冽寒风,四周原本往越千旬身上窥探的视线也因为“秦檀”的主动靠近而尽数消失。
越千旬很感动,好感度又上升了一点,他获得的积分也涨了一点。
识海内,苏昙看着躺在脚边的秦檀元神,脑子里浮现了回来时贺亭瞳安慰他时所说的话:“只要元神不散檀哥就还有救,慢慢养着,天长地久,总会有苏醒的一天。”
数据流汇成的系统停留在苏昙肩膀,机械声甜美又梦幻:“宿主,这次你还要继续兑换养神丹吗?”
苏昙手指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坚定道:“嗯,兑。”
一阵淡淡的绿色光芒从秦檀身上闪过,他晃动的元神好像又凝实了一点。
“攻略进度若到95%,可达成阶段性成就,届时将会奖励宿主一万积分,可以兑换商城最顶层的十全补神丸。”系统的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为了救秦檀,宿主你一定会认真完成任务的吧?”
数据流在苏昙眼前汇成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其上越千旬的黑化值已经是浅浅的5%,粉色的好感度是极长的82%,事业线则是一格短短的10%。
没了秦檀的打压嘲讽,如今系统的话都多了不少,机械音中都能听见明显的欢喜:“宿主,如今你我相依为命,我为任务,你为回家和救人,我们是合作关系,你就放心按照我说的做,我绝对不会害你。”
苏昙抿唇不语。
他低头向旁侧看去,能望见越千旬含着糖的身影,腮帮子顶起来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像小狗。
他确实很好哄,入口的甜糖都能让少年的好感度再往上蹿上一截。
青云书院的几年,苏昙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秦檀说做师长的绝对不能偏颇,系统的那一套理论都是鬼话,他会想办法帮他回家。
可现在那个做出承诺的人躺在虚无中,好像就要这样永久地沉睡下去。
还有这样一场战争,不知何时能够停止。
小越是个好孩子,秦檀是个好人,只有他是个坏人,要卑劣地利用少年人无暇的感情,去成全自己的欲望。
“宿主你不用自责。”系统的声音带着诱哄:“越千旬出生不好,爹不疼娘不爱,身边也没什么真心人,他能够遇到你,已经是他三生有幸,宿主你做他生命之中的光,总好过让他永沉黑暗,成为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
贺亭瞳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的便是长廊上并肩而立的两人,苏昙正伸手抚去越千旬肩上落雪,一两个动作便将对方钓成翘嘴。
越千旬眼睛里头的钦慕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贺亭瞳站在身后看了半晌,悄无声息地转身去了另一头。
房间内,扶风焉正在用唯一的一个盆子洗衣服,空气中尚且残存着情欲过后的味道,窗户开了一条缝用来透气,可以看见满地雪白,扶风焉揉衣服揉地很卖力,连窗户边站了人都没理。
“哟,好贤惠啊。”傅白榆趴在窗子上吹口哨,靠着墙对着路过的贺亭瞳嚷嚷:“贺亭瞳,你教教我呗,怎么把他们训的这么乖巧听话?”
贺亭瞳闻言冲他招招手:“不传之秘,不过傅公子如果想知道也可以,你过来,我说与你听。”
傅白榆仰着脑袋得意洋洋靠过去,纡尊降贵,侧着耳朵问:“说说看?”
贺亭瞳也靠了过来,搓了搓手指:“我从来不做免费的买卖。”
傅白榆护住了自己的口袋,抗拒道:“我所有的丹药灵石都交出去了,没钱了。”
贺亭瞳拍拍他的肩,“哪里哪里,我知道公子仁善,剩下的也都是些保命的贵重灵器,自然不会觊觎,只是如今大殿内外大伙都累着,你看大殿里头又漏风,雪还这么深,我想清清雪,可惜没个可靠的帮手……”
“要扫雪啊?”傅白榆松了口气,慷慨道:“小意思,我待会儿动动手指头就能全铲干净!”
贺亭瞳十分感动,握住傅白榆的手上下摇晃:“傅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
傅白榆明显不耐烦,“你还没说呢,御人之术!”
房间内,扶风焉看着同贺亭瞳勾肩搭背的傅白榆,已经丢了衣服站起来,气势汹汹靠近。
贺亭瞳扫了扶风焉一眼,生怕他凑过来撒娇,飞速道:“简单简单,自然是以真心换真心。”
傅白榆蹙眉:“什么废话,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贺亭瞳却已经抬步溜了,他还想再问,陡然感觉后背一冷,回头一看,就见扶风焉垂着嘴角盯着他,一脸不高兴。
不知为何,他瞧见此人就觉得打心底里产生种亲近和畏惧,就好像看见他老子一样。
“你干嘛?”傅白榆硬着头皮道:“去去去,洗你的衣服去。”
扶风焉一抬手,傅白榆立刻捂着脑袋后退,警告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人,你想内讧?”
“把昆山玉给我。”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傅白榆一愣,他下意识摸到兜里,储物灵器的角落里确实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莹白玉石,乃是他幼时雕刻少君像剩下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昆山玉?”傅白榆困惑,扶风焉不解释,只盯着他,也不说话,朝着他摊手,不过看他这个表情,感觉再磨蹭就会直接动手抢。
昆山玉有价无市,此玉产自海外仙山,色白莹润,可融人精魄,千万年前最受皇家喜爱,姬氏皇族几乎人手一座神像,也因此,昆山玉矿脉早被采挖一空,到了傅白榆这一带,用的都是些祖宗们剩下的边角料,他怀里剩下的更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
扶风焉想要,他给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么碎一块除了打两个玉扣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用了,他从怀中掏出玉石,捏在手里,傅白榆眼珠子一转,他撑着窗框八卦道:“说起来你怎么天天和贺亭瞳黏在一处啊?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扶风焉从他手里把昆山玉抠过来,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困惑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傅白榆一愣,回过味儿来后震惊道:“你俩真是一对?”
扶风焉抬头,目光中透着股得意,“我们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小贺他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对我是一见钟情,只待此间事了,我们回去便祭告天地,结为道侣,届时请你们喝喜酒——”
贺亭瞳人都走到转角了,听见扶风焉的炫耀声又赶紧退回来,生怕这厮把刚才的事也给嘀咕出来,他木着脸将人推进去,一抬腿跨过了窗子,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回头冲着傅白榆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傅公子记得把东厢的雪清一清。”
随后嘎吱一声,反手带上了窗子。
傅白榆:“?”
“谈恋爱就谈恋爱,鬼鬼祟祟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断袖。”
他挠挠头,一步三回头,扫雪去了。
另一侧的角落里,相里玄拦了张对雪,将传讯灵器递给他,“生死一线,你当真不与他聊聊?前途未卜,这可能就是你此生与他最后一次沟通了。”
张对雪垂着眼睛不说话。
没了谢玄霄,他只是张对雪,不再是别人口中的小宠,不是少宫主身后跟随的情人,无人说他是花瓶,无人笑他愚钝粗俗卑劣不堪,他是青云书院剑阁门下武试第一,是归离剑主最看重的学生。
但若是……真的死了呢?
会遗憾吗?
[一百一十九]魔尊(十六)
贺亭瞳坐在椅子上,撑着头,脑子里思绪万千,塞的东西太多,连带着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他一见苏昙的状态便知道系统又在搞事,这模样他可太熟了,温柔和蔼,如沐春风,静若秋水,体贴入微,全心全意绕着越千旬转,三两下就能将这小子迷的晕头转向不知天南地北。
然后呢……越千旬情根深种,再被要求走剧情后让苏昙亲手废掉丹台,或者上刑台抽上一百灭灵鞭,从此彻底入魔,由爱转恨。
只是这样的攻略,对越千旬公平吗?对苏昙他自己……公平吗?
贺亭瞳靠着椅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如今仙魔之战一旦起,便绝不会善了。
魔尊重伤,道尊陨落,其余几宗掌门多少都受损伤,这一战后,九州魔界新秀群起,神人并出,前人隐于幕后,不问世事,而后在短短的六十年内,这群人死的死,伤的伤,耗尽天下气运,几次大战,苍生涂炭,再由眼前人一把火烧干净。
贺亭瞳睁眼盯着扶风焉,眼神恍惚。
迟钝如扶风焉此刻也察觉到贺亭瞳眼中的疲惫,伸手抚平少年的眉心,而后变戏法似的将昆山玉递上,靠近道:“不开心吗?我教你做小人好不好?”
贺亭瞳怔怔看着他掌心的玉石,脑子里还塞着一堆又堆的信息。
“很累吗?”扶风焉歪头,努力哄人开心,“休息一下也没关系,这个世界还有我呢,最坏的后果也不过再重来一次。”
贺亭瞳捏住了扶风焉的手,他问:“代价是什么?”
重开一次的代价是什么。
这能够重启世界的力量,应当与世界本身不遑多让。
扶风焉神色淡然,轻描淡写道:“天道如此,所有的代价已经算在里面了。”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此后一切有我。”
他两手撑着椅子边缘,将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一双眼睛格外认真,居然显出十分的可靠。
“最坏不过再死一次,反正已经死了十九次了,不是吗?”
这话说的实在直白,贺亭瞳凝视扶风焉良久,忽然笑了。
他从前都是很有分寸一人,可能是方才的肌肤之亲,又或者是已经认命的喜欢,还是扶风焉正儿八经的承诺……他绷紧的背脊忽然软下去,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扶风焉,然后直接伸手捏住了对方的脸,将那张漂亮的,有如神塑的容颜揉成一团。
扶风焉:“唔……嗯?”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和柔软,贺亭瞳长叹一声,然后趁着扶风焉两眼茫然时飞速亲上一口,抱着对方的腰低声道:“谢谢。”
重启世界的代价绝不会小,能不重来,绝不重来。
贺亭瞳,不要着急,凡事都要一步一步的来,决不能自乱阵脚。
最起码还有六十年,你已经掌握了许许多多的信息,现在所有人都还活着,你还有操作的余地,不难,不难,不过是救人罢了,只要还活着,你能拉他们一次,就能拉他们无数次。
况且你不是孤军奋战,你身边还有个人陪你。
和前世比已经好太多太多。
扶风焉被亲的一懵,转头又让人抱住,幸福来的太突然,他伸手落在贺亭瞳的背上,安抚般拍拍,暖融融的一团,轻声道:“不用谢,我一直都在呢。”
难得的温情脉脉,扶风焉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他渐渐滑下来,正待捧着贺亭瞳的脸回敬一吻时,一个硬硬的东西抵在他胸口。
方才外露的情绪已经全部收回,贺亭瞳举着石头打量,无比正常道:“这玉要如何雕?”
扶风焉:“………”
他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哦,我教你。”
“先在心里勾画我的模样,然后这般这般……”扶风焉口中念念有词,贺亭瞳捧着玉石,看着他颂出长且繁复的口诀,于昆山玉上施术,莹莹一层白光覆上,他再摸那玉,居然触手生温。
“此后只需想着我的模样,再雕出来就好。”扶风焉仰头,眼底好像有星星,“这样你往后喊我,无论多远,我都能听到了。”
房间内静谧,外头有簌簌落雪声,应当是傅白榆在铲雪,贺亭瞳深吸一口气,被这眼神勾着低头,扶风焉的呼吸都停止,仰着头一动不动,就在唇畔堪堪要相接时,身后大门被人一把推开,狂风白雪伴随着少年的沙哑声音涌入——
“贺哥,扶哥,主殿房顶的雪……雪……”
越千旬扒着门板,清楚地看见那两道马上就要交叠的身影一触即分,他声音一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前一步想看的更清楚点,不过理智瞬间回炉,将他思维拉回来,磕磕绊绊道:“雪……我去扫雪,你俩继续亲。”
“亲?什么亲?”一颗脑袋伸进来,傅白榆看着空房间里的两人,眼睛一瞪,没忍住挽起了袖子,怒道:“贺亭瞳啊贺亭瞳,你让我去扫雪,结果你在这里和人亲嘴?”
越千旬赶紧将人拉住,急切道:“姓傅的你不要坏他们好事!”
贺亭瞳:“………”
扶风焉原本已经站起来,看见门口挤挤挨挨的人,他又下意识蹲回去,抱着贺亭瞳的腰小声道:“好多人啊,我们这算是偷情被发现了吗?”
贺亭瞳嘴角一抽,纠正道:“我们这不叫偷情。”
扶风焉眼睛一抬,语带兴奋:“那我们这是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贺亭瞳噎住,忽然感觉自己掉坑里了,但对上扶风焉真切的眼神,长叹一声:“是是是,在一起了在一起了。”
他看着门口聚拢越来越多的人,目光一一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八卦人脸上,有些认命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只怪傅白榆嗓门极大,一嗓子吼来一堆看热闹的。
张对雪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而后开始算日子,最后一拍手,扼腕道:“没想到最后居然是灵泽兄猜对了。”
相里玄顿步,扭头问:“灵泽说了什么?”
……
苏昙背着手踱步过来,探头一望,八卦道:“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到什么在亲嘴?”
待看清后,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现在才亲?进度很慢啊?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越千旬:“?”
“待这一战结束,你们回去后成亲记得请我我当证婚人!”苏昙促狭地眨眼,说完了又觉得这像个巨大的flag,赶紧呸了两声,补充道:“当然,平安最重要,其他的回去再提。”
外头热热闹闹吵成一团,贺亭瞳干坐在椅子上,难得生出一种被围观的无力窘迫感,好在他适应能力一向很强,尴尬久了一张脸皮也自动增厚如城墙,破罐子破摔般转过身去,对着一众人无奈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侣情投意合亲嘴吗?都扫雪去!”
他挽起了袖子,气势汹汹地从人群里穿过,推着堵在门口的傅白榆、越千旬出去,没好气道:“房子都要压塌了还看热闹,事情还很多,走走走,快去干活!”
越千旬笑着调侃:“贺哥,你是不是害羞啦?”
贺亭瞳木然道:“我没有!”
傅白榆扭头忿忿不平道:“你忽悠我去干活,你在这里温香软玉好不快活,贺亭瞳你是人吗!”
贺亭瞳:“我当然不是人啊,我是魔鬼,我还要继续鞭策你卖命,行了,别废话了,扫完雪开会,别忘了我说的,谢玄霄十日后支援不来,你就得听我的安排。”
“现在闭嘴,不然我就让秦先生禁你的言!”
傅白榆:“你可真是心如蛇蝎!”
一群人吵吵闹闹出去,领了工具开始干活,天枢宗大殿内死气沉沉的一片难得被搅动,连风都没那么冷了。
一群人翻身上房顶,将瓦片上那没入膝盖的深雪尽数铲下。
大殿内的房间不够用,外头又太冷,铲下去的积雪也不浪费,被收集起来,堆叠,切割,而后用灵力加固,形成一个个雪房子,再铺上垫子,勉强也能当一个避风的歇息处。
实在是围困太久,大多数人情绪低落,心障多生,相里玄靠在廊下吹起了清音曲,笛声悠扬,似春风拂面,潇潇暮雨,群鸟振翅南飞,去往桃花繁盛处。
贺亭瞳将最后块厚雪切切糕般推下去,他站在房顶向下看去,除却笛声,耳边渐渐生起不少悲痛的呜咽。
越千旬被他安排去送药,这实在算不上是个好差,天枢宗内弟子对魔族恨入骨髓,不少人看见越千旬便要呸上一口,更有甚者拒不吃药,越千旬碰壁多次,十分沮丧,不过苏昙总能见缝插针过去安慰。
贺亭瞳便见此人情绪如同过海波翻涌,起起伏伏。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贺亭瞳收集整理所有人现存的资源时,苏昙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了十瓶子的回春丹放在了桌上,忐忑不安道:“东西够不够?还差多少?”
贺亭瞳打开药瓶,看着这些不输碧云川的高阶丹药,沉默良久,忽然茅塞顿开。
————作者有话说————
ORZ
放个屁股在这里,随便踢[鸽子]
[一百二十零]魔尊(十七)
“这药……”贺亭瞳声调拉长,苏昙的眼睛明显紧张起来,连带着眉头也皱起,“这药有问题?”
“这药很好,昙哥你从哪里得的?”贺亭瞳抬头看向他,目露憧憬。
苏昙唇瓣有些不安地紧抿,他几次开合,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贺亭瞳并没有盯着他看,反而将目光挪向了面前堆叠的舆图上。
良久,他听见苏昙低声问:“这药的来处重要吗?”
贺亭瞳抬眼,目光柔软,语气温和:“昙哥,如果不重要,你不会这么迟疑。”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逼你。”贺亭瞳将丹药一一收进小篮子里,做好标记后只待明日分发下去,他垂下眼睫,用最让人心软的声音道:“但如果遇到什么事,昙哥,你不要一个人扛好吗?你是师长,可也是我的朋友。”
苏昙没有动,他坐在桌案前双目失神,像是发呆,良久,贺亭瞳听见对面的人缓缓开口道:“系统。”
“药是系统给我的,小越对我感情越深,我就能得到越多的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兑换系统商店内的许多东西。”
“丹药,功法,符箓,武器,全都有。”
贺亭瞳抬起头来,对上了苏昙黯淡的眼神,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自厌的情绪内,有些颓废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崩溃道:“我为了护住秦檀的元神,答应了系统帮他走剧情,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还是选择去勾引他。”
“很无耻很卑鄙对吧?可是怎么办。”苏昙垂着头,有滴滴答答的水泽落在桌上,像下了一场小雨,“没有支援,没有资源,魔族围困,秦檀重伤,而我是个没用废物!”
夜已深,房间里很安静,这是大殿最偏远处的一处角落,白日里忙了许久,此刻扶风焉他们全都去另一边的小房子里睡觉去了,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俩。
苏昙锤着桌子,双手青筋绷起,从来梳理的齐整的发丝滑落,挡住他通红的眉眼,“我没有办法,我用不出秦檀的识海心域,我也没办法狠心去杀人,寒山境我不熟,甚至剑术我也只能依靠系统去释放,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只能守在这里,听着大殿城外那些魔物啃噬尸身的声音。”
他仰头,惨然一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穿越的是我,我没有魄力,不够狠心,甚至不够勤勉,何德何能让我过来“拯救”他。”
“而且……而且……小贺,你想不想家?”苏昙望着他,眼中血丝密布,他颤声道:“我最近一闭眼,总是梦到我的父母,我妈脾气很犟,我爸做饭很好吃,我游戏刚打了一半,我的学业还没完成,我在网上画了小漫画,还有不少人催我更新……但是一睁眼,我只能看见山上的雪,还有外头魔物的呼吸声。”
“你说我还有机会回去吗?我想吃小区门口的蛋挞,想吃学校门口的肉夹馍,想喝杨枝甘露,还有麻辣小龙虾,火锅……”
贺亭瞳眼睁睁看着他报了一堆菜名,随后抽噎一声,“这里很好,你们很好,但我真的……很想家。”
苏昙在啜泣,他弓着身子,将头埋进了臂弯里,“我没有办法,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想见到这些……”
“我只能骗他,我只能攻略他,我没有别的选择。”
贺亭瞳轻声道:“昙哥,那你喜欢小越吗?”
苏昙抬头,他问:“这重要吗?”
大门外忽然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摔倒了,随后便是扶风焉困惑的声音响起,“小越?你不冷吗?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贺亭瞳与苏昙脸色骤然一变,他们两人迅速起身拉开大门一看,只见到一脸懵的扶风焉和已经跑到风雪中去的越千旬背影。
与此同时,苏昙听见了脑海中系统完蛋了的尖叫声。
“宿主!主角黑化值飙升至50%,对你的好感度下降到60%!”
“宿主,我早就说了贺亭瞳不是个东西,你往后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外说啊!”
“宿主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他!抱着主角哄一哄,骗他说刚才都是假的,也许还有救!”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外头很黑,只有惨白的雪房子,一包一包,仿佛密集的坟茔。
贺亭瞳看见越千旬的第一眼,已经拔腿追了过去,苏昙站在廊下,迟迟不动,他口鼻中却飘出白雾,剧烈的呼吸仿佛人在奔跑,目光呆滞,有种搞砸一切的惶恐。
扶风焉靠近,他走到苏昙身侧,礼貌地询问:“昙哥,那个道则欺负你了?”
系统聒噪的尖叫声瞬间一静,连不断跃动的代码都变得规律起来,声音也转为轻柔和缓的劝导:“宿主,没关系的,加油努力,我相信你能行!”
苏昙平静道:“没人欺负我,是我辜负了别人。”
之后他才缓慢的,迟钝的,如同生锈机器般迈步跟了上去。
*
贺亭瞳看着前边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越千旬,只感觉一盆泼天的狗血淋在了自己头上。
他听到苏昙说系统有商城的瞬间,脑子里短暂想过该如何利用越千旬对苏昙的好感度去疯狂地薅羊毛,他正愁资源不够,不过越千旬年纪小,又缺爱,那边确实需要想办法以伤害最低的方式去告知他。
今夜他本来打算与苏昙促膝长谈,缓缓开解,他甚至连桌子上的茶水都备好了!
万万没想到越千旬会过来听墙角。
早知道应该让扶风焉看住他。
他与苏昙的对话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多少。
贺亭瞳脑子里闪过一大堆前世越千旬黑化后大杀四方的画面,一时间只觉得头痛,然后这种头痛在他看见越千旬爬上刚修好的院墙,头也不回地跳下去后,更痛了。
“小越!”贺亭瞳飞身上墙,他往下看,只见到越千旬血红的眼睛,与周围躁动的魔物聚拢在一处。
“回去吧。”越千旬站在墙外,他声音发着冷,周身魔气肆虐,“我想一个人静静。”
而后他转身就走,四周魔物匍匐,恭敬不已。
————作者有话说————
苏昙:命运戏弄大馋猫
小越:我的初恋无疾而终哇呜呜呜呜
小贺小扶:瓜来
[一百二十一]魔尊(十八)
越千旬脑中思绪万千。
他心口堵了一团气,直噎的他上不去下不来。
攻略,系统,丹药,好感度,黑化值……还有那一句轻描淡写的——
“这重要吗?”
听到秦檀声音的一瞬间,那些所有的亲近,关怀,接触都成了镜花水月,曾经落在他心上的温软变作凌迟的刀刃,直刺的他鲜血淋漓。
越千旬在雪中拔足狂奔,腥风扑面,四周的魔物好似感受到他情绪的暴动,也开始跟随他的脚步奔跑。
雪片割裂肌肤,雪尘弥漫,遮蔽视野,他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东西,从幼年懵懂时一梦泽的雨幕,到烙印在脸颊上疼痛的烫疤,乱灵境内一遍遍被迫围观的屠杀,还有那一声声密集幽怨的咒骂——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去死?”
曾经那些被他下意识忽略的,刻意遗忘的负面话语再度涌现上来,他听见了无数道刻薄嫌恶的窃窃私语声。
“怪胎。”
“真丑。”
“没规矩!”
“阴森森的,好可怕……”
囚牢内,施刑者将盐水倒在他身上,那张背光的脸扭曲如鬼魅,嗤笑道:“龙魔混血的杂种,怎么会混迹在人堆里?”
“你这般盯着我想做什么?要吃人似的。”
“唉,别说,听闻魔物在重伤后往往残忍嗜血,会和畜牲一样。”
讥笑声涌来——
“这不就是一只畜牲?可以剥皮拆骨的畜牲。”
……
越千旬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挣脱囚笼后的那一瞬,清醒的,凶狠的,有如一只畜牲般咬断了行刑者的脖子。
直到看着那两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上,他这才疯疯癫癫地逃了出去。
魔尊肮脏的血液在他体内流淌,他确实好像天生带有融入血脉中的残暴,杀意一起便无法自控,渴血的欲望让他几次欲攻击他人,理智和杀意互相厮杀,最后才让他短暂的失去了所有意识。
从前他的生活像一场编织的美丽幻梦,最近越千旬才堪堪意识到,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贺亭瞳,扶风焉,张对雪,傅白榆,谢玄霄……他们都是人,可他不一样,他是魔。
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没有道德,被所有人所敌视的“魔”。
他伪装的再好,也逃不掉血脉中恶毒的本质。
只是没想到,他在装,其他人居然也在伪装,落在他身上的感情是假的,他以为的好其实全都是带有目的,全都是利用。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漫上来,直将他拖拽深渊中去,越千旬闭上眼睛,眼眶中漫出滚烫的泪水。
先生面对他亲近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会觉得恶心吧?
一个面容丑陋,笨口拙舌,心胸狭窄的魔,却妄图染指上玄境的高仞孤洁的仙人,他们甚至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师徒关系。
越千旬你怎么敢的!
怎么敢有如此妄想,又怎么会可笑的以为秦檀会对自己有情!
越千旬脚下一绊,他整个人飞出去,摔进蓬松的雪中,雪块承受不住他体重,迅速崩裂,他脚下雪面塌陷,瞬间失重,摔了下去。
他掉了个头,看见漫天的风雪,焦枯的树木仿佛无数根伸长的手臂,怔忪间,越千旬也跟着伸出了手,那些扭曲晦暗痛苦的记忆,夹杂着温暖的,可爱的,繁忙琐碎的书院日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宛若飞散的流萤。
结束吗?
结束吧。
他早就该死了,从一开始就不该被生下来。
“越千旬!”
头顶传来一声怒喝,越千旬打了个激灵,呲啦一声下意识扒住了裸露的树根,就这么挂在了半空,积雪劈头盖脸砸下来,中间夹杂着几只挣扎的魔物,树枝冰棱划过他的身体,越千旬手指发抖,大口喘气,心跳快从喉咙中跳出来。
他忽然惊醒,发现自己刚刚居然想寻死。
雪粒子落下,他仰头看见从悬崖便伸来了一条胳膊,贺亭瞳探出半个身体,额上满是冷汗,盯着他缓缓道:“小越,来,把脚踩在石头上站稳,慢慢地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越千旬呆呆看着贺亭瞳悬空半截的身子,些微愣神,而后摇头哽咽道:“都是假的,我全都听到了!是系统,是好感度,你们对我有没有真心……贺亭瞳,你也是来攻略我的吗?”
“越千旬你已经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所有人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你当真分辨不清吗!”贺亭瞳音量拔高,而后又迅速冷静下来,声音平静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低声道:“青云书院朝夕相处三年,我们同吃同住,你扪心自问,大家对你可有半分利用?你只听到些只言片语便要寻死觅活,你甚至都不给人解释的机会……你……”
贺亭瞳目光似有痛色,不过很快收敛,温声道:“把手给我,外面好冷,剩下的话我们回去说。”
“我是贴了掩生符出来的,这边魔物这么多,你也不想我死的对吧?”
越千旬咬牙,他摇头,痛苦道:“回不去了,我是魔,身份暴露,九州再无我容身之处,我用不了灵气,使不了仙术,回去也只是鬼鬼祟祟东躲西藏,若是被抓住,只有一条死路,与其被折磨致死,不如让我自己了断,反正……反正这世上也没有可留恋的……”
“有,当然有!入不了仙盟就当散修,用不了灵力就用魔息,人只要还活着就没到绝路!”贺亭瞳咬牙,“你不想报仇吗?你不想问清楚昙哥为什么要如此待你吗?还是你想就这样死在我面前?”
有冰冷的水珠砸在脸上,越千旬瞪大了眼睛,夭寿了,他居然看见贺亭瞳在哭,声线颤抖,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小越,永远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威胁在乎你的人。”
“我……我没有……”越千旬看着他冻的发紫的嘴唇,心中愧疚涌到了极点,挂在树根上也跟着掉眼泪,“我只是心里难受,我……”
贺亭瞳将手又往下探了探,温柔道:“没关系,手给我,上来说。”
这一次,越千旬没有拒绝,他终于缓缓抬手抓住了贺亭瞳的手腕,而后被死死抓住,一口气拖了上去。
两人趴在雪地里,深夜里格外的冷,贺亭瞳穿的不多,追出来时又收敛了全部灵力,脸都冻的有些发青。
越千旬后知后觉开始后悔,低着头不敢看人,他擦着眼泪哽咽道:“瞳哥我……”
贺亭瞳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检查了他周身,没发现什么伤痕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越千旬心中感动,眼眶刚红了一半,贺亭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了他的耳朵,而后在少年惊恐的目光下一个扫堂腿将他掀翻在地,脱了鞋子,站在雪地里用鞋底抽他。
越千旬趴在贺亭瞳膝盖上时还在发懵,直到“啪”地一声,屁股传来痛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顿时只觉得天崩地裂,当下四肢乱飞,恨不得满地乱爬,挣扎着滋哇乱叫:“啊啊啊贺扒皮你干什么!”
贺亭瞳不语,只一味揍人,轮圆了膀子抽了十几下后,苏昙终于赶了过来,他提着剑,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的古木下,提心吊胆的看着贺亭瞳啪啪打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越千旬看见来人,更绝望了。
他原本还挣扎两下,可惜贺亭瞳手劲儿极大,他挣脱不开,只得认命,捂着脸装死。
苏昙看着噼里啪啦打孩子的贺亭瞳,只觉得肉痛,他堪堪上前一步,小声劝道:“小贺,算了算了,不要打了。”
贺亭瞳重新将鞋子穿回来,他看着捂着屁股缩成一团的越千旬,长舒一口恶气,淡淡道:“这小子刚刚寻死觅活险些跳崖,昙哥,你与他聊聊吧,我过去歇会儿。”
越千旬:“……”
苏昙:“……”
拍拍手,贺亭瞳走到一棵树下,背对着他们歇息去了。
四周都是魔物,但不知为何,魔物或是挂在树梢,或是窝在雪地当中,只懒散地摇摇尾巴,望着他们并不攻击。
贺亭瞳戳了戳一只魔物的尾巴,对方尾巴蜷缩成一个圈,卷了上去。
天知道他看见越千旬跌跌撞撞跑出大殿,一头扎向悬崖时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知道越千旬会接受不了,甚至想过如果对方黑化他要怎么处理才能不伤感情,但没想到越千旬会跑去跳崖,对方掉下去那一刻,贺亭瞳心跳都快停了。
还好上天保佑,让他将人一把捞了回来。
贺亭瞳搓了搓脸,到这时才觉得冷。
另一边,越千旬蜷缩成一坨,不肯与苏昙对视,贺亭瞳听见苏昙十分温柔的声音随着风传过来,“小越,对不起,但我想和你认真谈谈,这是很长的一个故事……”
于是他搓着手又走远了一点,将地方让给了师徒俩。
一阵风吹,树上的雪承受不住般全数落了下来,贺亭瞳被淋了一头一脸,他抬手抹了把脸,颇有种无奈感。
从夜里聊天一直折腾到现在,又是不眠不休挨饿受冻的一天。
他叹气,朦胧的白雾转瞬被风吹走,露出萧萧林木后抱着斗篷的扶风焉,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细雪。
“你怎么也出来了?”贺亭瞳小跑过去,有如见到了救星。
扶风焉也朝着他跑过来,“夜里风大,你走的时候穿的少,我想过来看看。”
贺亭瞳飞扑过去,直扑到扶风焉怀里,哆嗦着把自己冻僵的手指伸进他衣服里取暖。
扶风焉被冻了一颤,连忙展开斗篷把人兜头裹进去,让贺亭瞳树袋熊一般挂在他身上。
两脚离地了,寒气好像也随之消失了,天冷时扶风焉身上的温度就是绝佳手炉,面积大,还不会烫手,贺亭瞳抱着他脖子趴在他身上,体温渐渐回暖,困意也跟着浮了上来。
“要回去吗?”扶风焉问。
贺亭瞳摇了摇头,“等等他们吧,我怕出变故。”
从前的心理阴影还在呢,他还记得上一世,上上世,上上上世……越千旬被苏昙抛弃后,那副阴暗爬行,怨天尤人,桀桀冷笑的反派样。
于是扶风焉抱着他不远不近的站在附近围观。
层层落雪中,苏昙半蹲在越千旬对面,不顾系统警告将自己的来处一一告知。
这确实是个很长的故事,一直到天光乍破才堪堪说完。
越千旬跪坐在雪中,望着苏昙,他唇角颤抖,自言自语般开口:“难怪,我总觉得第一次见到的你和后来的你不太一样。”
“姻缘镜时,人人都说是秦先生挥出的一剑救下了所有人,可我最后看见的明明不是秦先生的脸。”
“难怪我从前总觉得,你与我总是亲近一会儿,疏离一会儿……直到最近……原来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苏昙。”
苏昙有些承受不住般垂下眼睫,他的神情与秦檀实在太不一样,望着人时总带着一股温和的慈悲。
也是越千旬最渴求的,最喜欢的那一点特质。
“苏哥哥,抛开系统,抛开同情,抛开一切,如果……我是说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会喜欢我吗?”越千旬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昙看着少年清澈干净,满怀希冀的眸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越千旬眼眶里盈满了泪,方才挣扎着遵从了本心。
“不会。”
“小越,你很好,但是你在我心中与小贺,阿扶,小雪,他们都是一样的。”
“我只拿你当晚辈。”
判定落下,越千旬泪水也跟着滚落。
他一颗心落入了谷底,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痛苦,垂着头,哽咽出声,“我知道了。那我能……我能抱抱你吗?”
于是苏昙给予了他一个宽容且温暖的拥抱,越千旬靠在青年肩头,声音由哽咽,变成细小的啜泣,漫长的呜咽,最后在苏昙安慰性摸他头时转为号啕大哭。
天际随着翻卷的云层浮起昏沉的白光,越千旬趴在苏昙怀中,他从未如此贴近过心上人,也从未如此清醒的知晓,他与苏昙绝无可能,少年魔尊十七岁惨淡的初恋就此结束。
贺亭瞳与扶风焉并排坐在树桠上,看着越千旬发泄般哭地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扶风焉捂胸口,感叹道:“小越看起来好痛。”
贺亭瞳摊手:“情伤嘛,杀人不见血,不过痛过这一阵应当就好了。”
群鸟惊飞,扶风焉看着远处抱头痛哭的两人,略有不解,他道:“爱应该是让人愉悦的。”
贺亭瞳靠在他身上,伸了个懒腰,闲散道:“不,爱也会让人痛苦。”
“就比如昙哥的袍子,怕是要被泪水泡废了。”
————作者有话说————
魔尊的十七岁:失恋,跳崖,被哥揍
多年以后的越千旬:把这段掐了!掐了!!!
终于,第一对拆掉。
[一百二十二]魔尊(十九)
越千旬回去时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因为挨了打走路一瘸一拐,被人扶回来时惨遭围观。
他心情大起大落,险些哭到昏厥,脑袋已经被哭成一团浆糊,此刻其他所有人的视线反而被他无视了,就这么颤颤巍巍抖着两条腿回了屋子,吧嗒关上门,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对雪偷偷靠近,凑在贺亭瞳耳边低声问:“小越这是怎么了?被人非礼了?”
贺亭瞳:“此事说来话长。”
他凑在张对雪耳边嘀嘀咕咕,张对雪闻言瞠目结舌,震惊道:“他居然有这样的心思?他怎么敢的!”
周围有人将疑惑的目光投来,张对雪赶紧放低了声音:“小越藏的够深啊,我平日里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旁边苏昙木着一张脸,已经绕过所有人去了另外一个角落休息去了。
张对雪小心翼翼收回目光,十分感慨,“小越都这般了还能活着,秦先生当真慷慨仁慈。”
贺亭瞳困惑:“你不好奇小越为什么会爱上秦先生?”
张对雪表情比贺亭瞳还要困惑,“这有什么好好奇的?那可是归离剑主啊!爱上他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师徒伦理,加之害怕亵渎秦先生,我也喜欢。”
张对雪竖着手指头一一细数秦檀优点,“秦先生个高,厉害,孔武有力,剑术出神入化,修为望尘莫及,做事干脆利落,偶尔又能体贴入微,简直就是天下所有剑修的典范!”
贺亭瞳思考了一瞬,发现确实如此,他点点头,“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
越千旬哭了整整两天。
靠在墙角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凝视纷纷落雪,十分忧郁,眉间似有解不开的绵绵愁绪,感觉下一秒就要从他嘴里吟出一首闺怨诗来。
还是不吃不喝不肯见人,这几天贺亭瞳,扶风焉,还有张对雪轮流陪伴,收效甚微,期间傅白榆过来围观,指着越千旬的样子哈哈大笑,被贺亭瞳打了出去。
苏昙更不敢过来了,生怕刺激的他上吊。
只是天枢宗里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安排,贺亭瞳也渐渐忙起来,没时间天天哄人,每日还得与苏昙交流沟通,询问系统好感度变化。
苏昙毫不隐瞒,直接将越千旬的黑化值,好感度,还有剧情线全盘托出,系统阻止不了,索性放任了。
可能是告白失败的缘故,越千旬的好感度卡在了60%,一动不动,黑化值倒是缓慢降低,在30%左右徘徊。
这边贺亭瞳还在研究怎么利用系统,另一边,在扶风焉锲而不舍下,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蹲在越千旬面前将症结给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秦先生呢?”
“你不懂。”
“喜欢一个人总该有理由,比如我喜欢贺亭瞳,就是喜欢他善良,聪明,勇敢,可爱,温柔,活泼,幽默……”
面对扶风焉一长串报菜名一般的溢美之词,越千旬撇嘴,嘀咕道:“贺扒皮打人手黑巨痛,心眼子贼多,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木头脑袋,迟早让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像苏哥哥,他温柔善良,会给我糖,会摸我的头,走路的时候会牵我的手,会对我嘘寒问暖,问我冷不冷,给我加衣裳,给我梳头发,还给我换了一双新靴子……”
“可我们在书院的时候也给你糖,给你加衣服,梳头发,甚至还给你做饭,缝补补丁,还在你爬不动的时候背着你爬山……”扶风焉一一列举,而后盯着越千旬的眼睛,有一丝丝委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们,是因为我们没有摸你的头吗?”
话音未落,扶风焉手已经伸了过去,落在了越千旬乱糟糟的脑袋顶上挠猫似的抓了一把。
越千旬:“?”
越千旬:“!!!”
他猛地后缩,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仿佛被非礼,惊恐地盯着扶风焉,颤颤巍巍道:“你干嘛?!!”
扶风焉一脸无辜,“当然是希望你忘记情伤,早点走出来。”
越千旬:“……………”
他看着逼近的扶风焉,嘴角抽搐,知道扶风焉此人榆木脑袋,看不懂气氛,不能以常理度之,他绞尽脑汁,婉拒道:“不一样的,你们与苏哥哥不一样,你们年纪比他小,没有他体贴,也没有他的气质,那种气质,懂吗?”
越千比划,“那种香香的,软软的,语气柔柔的,抱着我的时候就好像……好像……”
“像娘亲?”扶风焉接话,而后大彻大悟:“小越,你是不是想你的娘亲了?”
越千旬闻言一噎,他低下头仓惶道:“不一样的,我只是……只是有一点点……”
他知道龙女不会这样抱他,母亲巴不得他死,从有记忆起母亲便没有抱过他,可这一点幼年时的遗憾好像当真贯穿了他的整个生命,以至于年长者的温柔纵容总让他忍不住靠近,渴望更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好像只有苏昙与他彻底在一起了,自己所有的缺憾才得以圆满——但苏昙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
悲伤涌过来,越千旬觉得自己像个丑陋的怪物,他又想哭了,可扶风焉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他揉着少年的脑袋,欣慰道:“没关系的,小越,想妈妈就想妈妈,大家都是朋友,其实我也不介意当你的长辈。”
越千旬:“………”
扶风焉从储物灵器里面掏出一块糕点,“这是我仅剩的存货了,分你一块?”
越千旬:“………”
而后,扶风焉当着越千旬的面,毫不遮掩地敲了敲耳挂,对着贺亭瞳甜甜道:“小贺,你快过来,我好像知道怎么安慰小越了。”
越千旬心中忽然浮现不好的预感。
*
“唉,都怪我,我平日里只抓你的学习,忘记了你的精神需求。”贺亭瞳坐在椅子上擦着莫须有的眼泪,“放心,小越,你喊一声爹,我们从今往后把你当心肝疼。”
越千旬:“……”
看着越千旬瞪大的眼睛,贺亭瞳笑着刮刮他脸蛋,“骗你的,不叫爹也疼。”
越千旬:“………”
“小越,从前是我们疏忽了,没有给你充足的关爱,放心,之后哥哥我一定对你加倍关心。”张对雪一上一下捋着越千旬的背,撸猫一样,“这个手劲儿合适吗?有没有感受到我的爱?”
越千旬:“………”
“没关系的,小越,你以后想要什么就直说,爹爹们会照顾好你。”扶风焉给他梳头发,认认真真给越千旬的头发打了个小辫子,“看,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越千旬:“…………”
他看着镜子里的诡异发型,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夜之间多了三个爹妈,他还是死了罢。
当然,死是不可能死的,只会被几个熟人按在角落里上下其手,摸到麻木,摸到掉发,摸到静电,摸到脱敏。
越千旬看着喜滋滋,傻呵呵,围着自己团团转的三人,感觉自己这辈子的地位怕是不会有丝毫上升了。
当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输。
他流下了屈辱沉痛的泪水,然后在贺亭瞳故意挠他痒痒肉的时候没忍住躲避,往后一翻,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三颗脑袋同时出现在他视野里,七手八脚把他抬回来,贺亭瞳脸上满是关切,“小越?你还好吗?”
“哎呀,怎么哭了?”张对雪给他抹眼泪,“没关系,哥哥的肩膀借给你靠,哭多久都行。”
越千旬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将这三只推开一点,为自己挣得了一丝喘息空间,他轻咳一声,木着脸认真道:“好了,行了,我认输,我错了,我真的感受到你们的爱了,我现在心如止水,没有半点世俗的非分之想——”
“这可不行啊!”贺亭瞳握住越千旬的手指尖温柔道:“小心肝儿,你得帮哥哥做个实验。”
越千旬:“………”
他打了个哆嗦,一股不详的预感在一瞬间升到了顶峰。
*
关于系统好感度这个问题,贺亭瞳其实关心很久了。
如果好感可以变成积分,积分可以兑换资源,那越千旬如果控制自己的情感起起伏伏,苏昙在这边岂不是可以实现丹药武器自由?
在如今被魔族包围,天枢宗如此资源紧缺的情况下,若是能从系统手里兑换来东西,便可解燃眉之急。
至于系统如何判定越千旬的喜欢,还得一一试过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苏昙和越千旬的配合。
贺亭瞳提出这个构想的时候,越千旬已经彻底没脾气了,他一手撑着脑袋,低着头思考了很久很久,终于竖着大拇指由衷感叹了一句,“贺扒皮,你真行,你是真没把我当人看啊!”
————作者有话说————
小扶:缺爱啊?我这里很多呀!
小贺:我不介意多个儿子
小雪:我不介意多个儿子
小越:爱太沉重,退订
[一百二十三]魔尊(二十)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1。”
“恭喜宿主,攻略对象的黑化值-5。”
“恭喜宿主……好感度+3。”
“……好感度+10。”
……
系统机械的播报声不断在苏昙脑中响彻,他看着被自己揉面一般揉搓来揉搓去的越千旬,在好感度卡住不动后讪讪松开手。
越千旬单手环着椅背,一脑门长发已经被揉成了鸡窝头,他木着脸盯着苏昙,看起来狂霸酷帅拽,实际上已经两眼无神,耳根红似火烧。
好感度卡在了85%就怎么也不动了,贺亭瞳的声音传音入密而来:“昙哥,升了没升了没?”
苏昙偷偷在身后比了个OK。
贺亭瞳:“快兑快兑!”
好感度化为积分,苏昙看着系统商城内的标价,抬手点向格子里面那一排丹药,眼睛一眨不眨将积分全部选中。
系统冰冷的警告声响起:“宿主,我劝你不要滥用积分,你如今已经在主角面前暴露身份,要想回家除了清空黑化值,攻略感情线,还需要走剧情线,此世剧情线高危,没有足够的积分,你无法应对后续的危机,没有积分我也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帮助。”
苏昙指尖顿了顿,果断将丹药全部兑换,他冷淡道:“不帮就不帮,你本来也没怎么帮过我。”
系统:“………”
而后苏昙一扭头,快速离开现场,将与系统的对话全部告知了贺亭瞳。
贺亭瞳手拿纸笔,正蹲在墙角偷窥,闻言歪了歪脑袋,思考后认真道:“统子说的很有道理啊!所以我们一定要多薅点备用。”
系统:“………”
系统:“????”
系统原本隐藏多年,此刻尖叫出声:“薅什么?你们以为主角的好感度是韭菜吗?割了一茬又一茬?”
贺亭瞳扬起手中的小本子,一脸无辜,“难道不能吗?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只能辛苦小越了,他会理解的。”
小本子的册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
摸头一次好感度+1,黑化值-1
微笑一次好感度+1,黑化值-2
牵手一次好感度+5,黑化值-5
拥抱一次好感度+10,黑化值-5
随便想一想,+10(小越你在想什么?)
……
贺亭瞳认真分析:“小越好感度最低降至60%,最高涨到85%,中间有二十五分的波动,一分好感度可以兑换一百积分,同样的,黑化值每减少一分也可以兑换一百积分,一瓶回春丹则需要二十积分,养元丹需要一百积分,生骨丸一百五十积分,还有……”
贺亭瞳报菜名般的点出系统商店所有货品,而后扬起笑脸,“越往上的丹药积分需求越多,不过我们只用多刷回春丹即可,只要肯努力,一个时辰反复一次,剩下三天足够我们兑换完药物,将天枢宗内所有人的灵力体力恢复正常,还可以存上不少当做储备。”
系统:“………”
合上小册子,贺亭瞳怜爱地看向正坐在桌子边发呆的越千旬,喃喃低语:“只是要辛苦小越了。”
系统:“………”
不知为何,一股恶寒袭来,它一团数据,居然打了个哆嗦。
贺亭瞳却已经大步向前,走到越千旬面前,冲着正想入非非的少年温柔道:“来,小越,我们来聊点悲伤的事情。”
越千旬正襟危坐:“要来了吗?不过我现在没有特别悲伤的事。”
“有的有的。”贺亭瞳凑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苏昙不喜欢你,他刚刚哄你的话都是假的,摸你的头都是另有目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他是异世之人,等他完成任务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你永远都见不到他啰!”
“好可怜,你都不知道你的苏哥哥长什么模样,往后只能对着归离剑主的脸,睹人思人。”
“看久了秦先生还会揍你。”
越千旬:“…………”
有些事不能深想,略微一想心情就掉到了谷底,他汪地哭出声,悲伤逆流成河。
贺亭瞳鼓掌:“好好好,保持住!多想想不好的事,爱恨嗔痴求不得怨憎会别离苦,多想想多想想,情绪,就这个情绪啊!别泄了!”
越千旬号啕大哭,口中呜咽:“贺扒皮,你真不是东西,我恨你呜呜呜……”
系统眼睁睁看着越千旬的好感度瞬间下降,黑化值立刻飙升,它数据跳动都停了一瞬,心想这么刺激主角当真是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贺亭瞳往后一挪,手一挥,苏昙迅速整理衣冠,填充位置,坐在越千旬对面,笑容温柔甜美且可靠,开始亲亲抱抱举高高,把人哄成胎盘。
贺亭瞳飞奔出去,给房顶上的扶风焉打手势,闲坐良久扶风焉连忙将水凝成的镜子调转,神级打光降临,苏昙一身白衣,身后不知从何处投来一圈白光,噌地一下,照得人洁白无垢,整个世界都亮了。
越千旬瞠目结舌看得呆住,脑袋一空,黑化值寥寥无几,好感度重新升到85%,随后越千旬恢复正常,苏昙积分入账。
系统:“………”这也能行?!
它不敢置信地看向跳动的数据,然后发现——确实能行!
越千旬确实黑化了,好感度确实也降了,又确实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黑化值清空,好感度上升。
一切合法合规顺理成章,所以兑换,理所当然。
一个时辰后。
越千旬擦擦眼眶里的泪,对贺亭瞳骂道:“你真不是人。”
贺亭瞳给他倒了杯水,“来来来,继续继续,别太累了,也别太歇着。”
眼眶里挂着的泪珠还没干,越千旬继续调整情绪,苏昙复又上前安慰,如此反反复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楼顶还有一个扶风焉搞效果,短短一天时间内,越千旬情绪大起大落,苏昙嘴皮子开裂,贺亭瞳奋笔疾书,在他们的努力奋斗下,终于换了六百多瓶回春丹。
等到夜幕降临时,越千旬已是两眼无神,瘫在椅子上,捧着心口,仿佛一朵被蹂躏过的娇花,口中喃喃:“完了,苏哥哥,我好像不爱你了。”
贺亭瞳连忙捂嘴:“不许说不爱,你喜欢的紧。”
苏昙趴在桌子上,声音发哑,他挥挥手,有气无力道:“缓一缓,缓一缓,没词了。”
系统看着自己快被清仓的丹药,破防尖叫:“你们这是邪修!是邪修啊!!”
贺亭瞳:“这怎么能叫邪修呢?你看,昙哥获得了好感度,小越获得了拯救,你的剧情进度也没落下,主角气运没少收集吧?我还得了丹药,这明明就是伟大的共赢啊!”
系统:“………”它竟无言以对。
贺亭瞳收拾东西,哼着歌:“你真应该谢谢我。”
系统:“……”
张对雪过来给他们送水时,看见的就是白惨惨的夜明珠下,贺亭瞳与扶风焉两个脑袋贴着脑袋在数堆的如同小山般的丹药瓶子,旁边的角落里,一趴一躺睡了两枚干尸,看起来死了有好一会儿了。
张对雪大惊失色:“……秦先生,小越!你们这是怎么了?”
贺亭瞳抬手示意他噤声,往他怀中塞了两瓶子丹药,低声道:“他们累了,让他们休息。”
张对雪虽然不太明白,但并没有多问,他看着满地的丹药,先是一喜,而后又忧心忡忡地戳了戳贺亭瞳的背,在人转身看向他时,露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表情。
贺亭瞳了然,“你想去接应谢玄霄?”
不知是冷的还是如何,张对雪的脸上血色尽消,他抿唇,忧虑道:“还有两日便到了约定的日子,越是靠近寒山境越是危险,他毕竟是元辰宫少主,以身犯险我实在过意不去……我这样是不是很没出息。”
贺亭瞳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温声道:“本就应当去接应,和有没有出息无关,只能说明你心善,若谢玄霄当真能跋涉至此,救众人于水火,助他一次又何妨?”
张对雪骤然抬头,贺亭瞳将附近的瓶瓶罐罐尽数收进储物袋内,“不过你不要着急,我还需要多准备些物资防身,这两日你先等等。”
“什么物资,需要我帮忙吗?”张对雪关切道。
贺亭瞳沉吟良久,他盯着张对雪看了一圈,重重点头,“确实很需要人手。”
第一日光靠话疗,到最后阈值增加,越千旬和苏昙已经麻木,不管说的有多情真意切,积分提升慢了不少。
于是贺亭瞳想了个法子,他一夜没睡,制了十几枚水镜,仿着青云书院姻缘镜的做法,靠着刻阵,做成了十枚致幻的小幻境。
小幻境内剧情众多,贺亭瞳布置了几个,扶风焉布置了几个,张对雪欲言又止,没忍心,于是扶贺两人愉快平分。
时间紧急,幻境粗糙,只能暂时迷人神志,其他的全靠想象力,贺亭瞳说完注意事项后,便将水镜一摔,咔嚓声中,苏昙与越千旬目光渐渐失神。
贺亭瞳扶风焉联合出品的简易“小秘境”出场。
哭了一天,眼睛肿成桃子的越千旬一扭头,就看见了提灯而来,白衣缟素的苏昙。
他是一梦泽内一只被遗弃的混血魔族,被从此路过的仙人发现,拯救,仙人抚他发顶,收他为徒,带他回宗门,悉心教导。
仙人已有两位爱徒,他是第三个,虽然不是唯一的徒弟,但魔物颇受师兄们宠爱,仙人对他更是纵容。
仙人如高岭之花,不可亵渎,小徒弟尊敬崇拜,直到有一天,师尊收了一个恶毒绿茶小师弟。
此后一切便都变了。
小师弟每日刁难他,高岭之花为小师弟折腰,温和的师兄们对他不假辞色,他被抛弃了。
小师弟十分恶毒,以折磨他为乐,让他关禁闭,跪大殿,受鞭笞,爬长阶,废他丹台,耗他修为……
魔物被欺负成了小咸菜,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杀了小师弟后,堕入魔道,实力大增,囚禁师尊,叫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谁干的谁干的,不可以少儿不宜!”
“删了删了!”
“哦。”
——囚禁师尊,叫他日日夜夜跪地忏悔。
可后来发现,师尊实则另有隐情,终有一日,仙魔大战,师尊为救他,受人一击,就此陨落,倒入魔物怀中。
天上地下都是大雪,魔物怀抱师尊冰冷尸体,望天哀嚎,悔不当初,直欲毁灭世界。
“好眼熟的剧情,接下来就应该我出场解决他了!”
“是改编,改编,别打他别打他!小越是男主!你搁这抢什么戏!”
……
狭小的空间里,数枚镜子卧在雪中,银光闪闪。
扶风焉手举一把雪捏的长剑,从天而降,一剑挥下,贺亭瞳飞身一挡,雪剑断裂。
而后受到刺激的越千旬躬身一扒,以飞快的速度滚出一个巨大雪球,霸王扛鼎般举过头顶,朝着扶风焉砸去,扶风焉左右闪躲,搓出个更大的丢过去,瞬间将越千旬埋的只剩个头。
“小点劲儿!别把人砸醒了!”
“哦。”
狭小的角落里,像搭了一个拙劣且热闹的的戏台子。
偶尔传出两声夹杂着痛苦愤怒的呼喊:“师尊!师尊!我要你们偿命!”
“此世无你,我岂能独活!”
“啊啊啊,你这个害我师尊的贱人!”
……
贺亭瞳几人站在雪地里手舞足蹈,飞过来砸过去,远远望去,只见归离剑主一脸祥和躺在地上,半截身子入雪,张对雪跪在旁边哭着往他身上撒雪花,仰头喊着师尊您放心去吧!
扶风焉与越千旬手拿雪捏的刀枪剑戟咔咔乱打,武器制造商贺某某正在奋力提供武器……雪花与人影乱飞,哭喊和笑声混合,夹杂乱七八糟的诡异台词,一时间群魔乱舞,简直就像在进行什么邪恶的祭祀仪式。
路过的傅白榆:“他们五个在干什么?打雪仗?”
相里玄迟疑片刻:“不像……更像是疯了。”
傅白榆:“归离剑主也疯了?”
相里玄:“离他们远点,可能会传染。”
————作者有话说————
统子:亏了。
小贺: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美滋滋。
[一百二十四]魔尊(二十一)
第十日,天枢宗偏僻后院一围墙,积雪被清扫的十分干净,墙面都修缮了一边,断木碎石整整齐齐垒在角落,形成一个小阶梯,上头整整齐齐挂了一排少年,手持竹竿,隔着阵法敲魔物。
越千旬两眼呆滞,出手快准狠,邦邦邦,猛敲魔头,消消乐一样,连刷六个。
扶风焉则在竹竿上挂了一根细线,线头一挥,灵力从经脉涌出,被他细细压成比头发还细的灵丝,仙气借由那一根线头横削过去,灵压快速且无声地掠过,从墙角至山下三百米,抬头的魔物尽数身首分离,悄无声地倒在雪里。
四周的魔物觉察到危险,不再靠近。
张对雪盯着无尽雪原出神,心事重重,手持竹杆小猫钓鱼般一点一点。
唯有贺亭瞳最高兴,他把杆子压在胳膊底下,趴在墙角看清单,极长的一条清单,列满了所需的丹药,符箓,还有几把品质不低的灵剑,清单末尾全都打了勾,让他分装在数枚储物灵器内备用——全是这段时间从系统那里薅来的羊毛。
待整理完所有东西,贺亭瞳眼角眉梢都漫上层笑意,熠熠生辉,他往旁边一顶,这股力便如水浪般从左到右传过去,四个人肩抵着肩,互相撞了一下,堪堪回神。
越千旬趴在墙头,脑袋木木转过来,露出哭太多红肿的眼皮,哑声道:“贺扒皮,你又要干嘛?”
“所有任务完成,今天早点休息,明日我们出门接应谢玄霄。”贺亭瞳朝着他们眨了眨眼,丢出个飞吻,“此事一了,等回去请你们吃酒。”
他从墙上跳下来,蓝色的衣袍在空中一晃而过,仿佛振翅的蝶,扑扇着翅膀愉悦地飞走了。
墙边的三人齐刷刷扭头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扶风焉被吻击中,捂住胸口,一脸心动,张对雪眉梢一动,意识到贺亭瞳居然在哄他们,只有越千旬,耷拉着脸,眼下挂着黑眼圈,看起来疲惫万分,好似老了一百岁,沧桑道:“他不累吗?”
张对雪怜悯地看着越千旬,揉了揉他的脑袋瓜,感慨道:“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累的。”
越千旬:“………”
张对雪:“走了,休息去,这几天你哭天抢地的应该累惨了吧?明日若当真接应,又是一场硬仗。”
张对雪一想到明日,便开始紧张起来,唾弃自己没出息,又担忧那人境遇,从开阳至此,应当是千难万险,那人洁癖又娇贵,倘若当真翻山越岭而来……他真的不知该如何还他人情了。
失神时,越千旬从墙角溜下来,已经气势汹汹提起了意见,“待我回去,上绝味斋!上天香坊!去东鼎楼!我要把贺扒皮钱包吃空!”
扶风焉缓步上前,敲他脑门一下,警告道:“不许。”
越千旬哇哩哇哩扑过去,吵吵嚷嚷道:“你重色轻友!”
扶风焉思索奖励,疑惑道:“你难道会重友轻色吗?”
越千旬:“…………………”
他掉了个头,朝着屋子里奔去了,口中哭号:“师尊,木头哥欺负我!”
苏昙严厉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小越!你不要乱给同窗起绰号!”
……
大雪已停,天际乌云低沉,天枢宗内金光灿灿,贺亭瞳这段时间已经抽空带着门中弟子补全了阵法,清除了积雪,又设了几道隔风挡雪的阵术,阵法内温度适宜,丹药分发下去后,大部分弟子补足了精神,瞧着也没那么萎靡了。
相里玄每日照样在睡前横笛吹一首清音曲为所有人梳理经脉,清扬笛声里,贺亭瞳负手而立,看着房间内挂着的寒山境地图。
这一次,他可以做的事好像又多了一点,可以救的人又多了一点。
半遮的窗格外,越千旬被扶风焉抵住了脑袋,正不断地挥手扑腾挣扎,仿佛一只被抓住了脚趾的大扑棱蛾子。
此战结束,最重要的还是给小越寻个安心修炼不被打扰的好去处,发癫魔尊什么的,还是别当了。
还有檀哥,元神重创,需要尽快回到上玄境,元神神识类的伤还是需要雾花境的乐修慢慢调养,贺亭瞳查探过,若是慢慢治疗,三年内能有意识,最多五年便会清醒。
对于张对雪,他如今长剑在手,贺亭瞳其实不太担心,等此间事了,只要张对雪拜师入剑宗,上头有人后,谢玄霄此生应当很难左右他的心意了。
他目光最后停顿在扶风焉身上,怔怔出了好久的神。
此事若了,寒山境约莫能在年底收复,他们兴许还可以赶回青云书院吃份年夜饭。
扶风焉察觉到他的视线,果断丢开越千旬,三两步扒到他窗边,几乎与他贴面,“你在想什么?”
贺亭瞳回神,笑道:“想这场雪下的太久了,不知何时能放晴。”
*
朔风连卷,冰寒彻骨,雪尘覆面,谢玄霄几乎看不见前路,艰难前行时踉跄一下,被身后手下搀扶住了胳膊。
疾行十日,就算做了全套准备,他脚下还是磨出了无数水泡,浑身俱是擦痕,混着血汗黏于周身,又让冰冷的风冻住,若非身着法衣,只怕要冻死。
越是艰苦,他思绪越是控制不住的飞向前世,那年同样是寒山境破阵,他受命前往前线,一场恶战,受困天璇,生死危难之际,却是被驱逐出元辰宫的张对雪奔赴万里持剑来救,背着重伤的他逃亡七日。
那一路的连绵风雪,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前世他重伤昏迷,模模糊糊,未曾看的真切,今生亲自走上一遭,方知其中艰难险阻。
“少宫主,前方有魔物围困,再绕不开路了。”暗卫落于他身侧低语。
谢玄霄看见远方起伏的山势,他呵出一口气,从雪中半支起了身子,“很近了,杀过去。”
*
寅时,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相里玄手持通讯灵器冲过来摇醒贺亭瞳,向来干什么都冷冷淡淡,不紧不慢相里家二公子,此刻一张脸煞白,他盯着贺亭瞳,举着自己掌心通讯灵器急切道:“出事了,谢玄霄断了联系。”
贺亭瞳猛然从床上坐起,只一瞬间便清醒,他夜间合衣而眠,此刻接过通讯灵器,只稍看上了一眼,便知另一侧的阵法被毁。
“走。”
天未亮,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大殿,苏昙留在天枢宗压阵,越千旬开路,他如今精神虽然备受摧残,但身体却养护的好了不少,灵力用不出来,一手魔息倒是琢磨的大差不差,加之血脉压制,天枢宗外的魔物被他退到百米之外。
贺亭瞳,张对雪站在他左右护法,身后相里玄根据传讯玉牌上烙印最后出现的方位,替他们指路,扶风焉与傅白榆断后。
六人速度极快,朝着谢玄霄消失的方向奔去,一个时辰后,于山谷一侧处看见了遍地焦土,还有峡谷中无穷无尽奔袭的魔潮,只是见不到人,连残肢都见不到一截。
空气中有残存的灵力,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越千旬将聚拢的魔物驱散,相里玄在石缝内捡到了通讯玉牌。
“不会被吃了吧?”越千旬小声嘀咕。
六人面面相觑,唯有张对雪的脸色在一瞬间惨白如纸。
“应当没死。”贺亭瞳抬眼向四周望去,“魔物嗜血,好仙人骨肉,此处大雪,魔物畏寒,饱餐后应当会沉睡,但它们却没有。”
贺亭瞳指向那些朝着西方去的魔潮,“跟着它们走。”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有什么安定人心的魔力,相里玄与傅白榆皆无异议,这一次,贺亭瞳提着剑在前方带路。
越千旬一路镇压,又一个时辰后,听见了自林木中传来的打斗声。
谢玄霄此行属于临阵卸任,宫主大怒,将他囚于后营思过,只不过谢玄霄没听,反而带着人自己跑了。
此次前往天枢宗乃是他一人所为,身侧跟随的暗卫侍从不过十七位,一路潜行,及至天枢附近时,只剩十人,为入山中,强闯魔潮,被仿佛无穷无尽的魔物追杀,其实魔物修为不高,易杀,若只是一两只也不过蚍蜉撼树,可这里有成千上万只,甚至有一路过的八境魔将,谢玄霄起阵杀之,力竭,失去意识,被剩下的侍从背着逃窜。
他昏迷时玉牌掉落,没了玉牌指路,侍从在山中不辨方位,无头苍蝇般乱窜,就这样将自己带去绝路。
贺亭瞳几人赶来时,只剩五人尚活,且形容狼狈。
相里玄与傅白榆果断出手,将围攻谢玄霄几人的魔物击杀,不过那也只是让他们喘了口气而已,直到贺亭瞳推了推越千旬后背,他这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将剩余躁动的魔物镇压,驱散。
故人旧友喜重逢,相里玄与傅白榆同谢玄霄汇合,三人见面热切寒暄,瞧着好似生死之交一般。
贺亭瞳这边少了俩人,面对对面一群,一下子显得势单力薄起来。
越千旬小声嘀咕:“白眼狼。”
被贺亭瞳捏了把腰上的肉,他讪讪闭嘴。
而后便见被一众侍卫护在最中央的谢玄霄排众而出,他盯着眼前表情各异的四人,神色微动,最后施施然行了一礼,淡淡道:“青云书院一别,三年不见,此番多谢各位道友出手相助。”
贺亭瞳虚伪道:“不谢不谢,谢少宫主财大气粗想必不会让我们白救。”
“贺道友若有所求,谢某自当尽力而为。”随后谢玄霄转而将目光挪向后侧的张对雪,他目光在对方身上流连痴缠良久,而后长叹一声:“小雪,过来,我来带你回家。”
扶风焉不那么小声的发出疑问:“回哪儿去,回魔物嘴里吗?”
谢玄霄如今养气功夫已经臻至化境,闻言全当没听见。
可面对着万水千山赶来的救援,张对雪脸上并没有感动,他眸中略带失望,侧头与贺亭瞳咬耳朵,“小贺,天枢宗是又要多六枚病号是吗?”
贺亭瞳扫了一眼对面的傅白榆和相里玄,挥挥手,“哪里哪里,也有可能是少两个抢饭吃的。”
相里玄与傅白榆:“………”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将谢玄霄一押,拉到贺亭瞳身前认真道:“天寒地冻,我们不如回去再说?出来两个时辰,归离剑主想必担心。”
被生拖过去的谢玄霄:“?”
————作者有话说————
3x:你们站哪边?
相里玄和傅白榆:活命的那边!
[一百二十五]魔尊(二十二)
一行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不尴不尬地组了个队,朝天枢宗去。
谢玄霄一眼看出如今队伍中领头老大是谁,他眸光微动,同贺亭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天。
“听闻青云书院实践课贺道友你抽中了蓬州驻守,蓬州千万里之遥,你们怎会忽至寒山境?”
“当然是飞过来的啦!”贺亭瞳一脸受宠若惊,笑眯眯顶回去:“谢少宫主远在元辰宫还能对青云书院发生之事了如指掌,运筹帷幄,小人实在佩服佩服!”
听出贺亭瞳在讽刺他在抽签一事上动手脚,谢玄霄皮笑肉不笑:“青云书院藏龙卧虎,谢某自然要多关注些,不过谢某事务繁多,倒也不至于盯着无关紧要的人去谋害,若是发生倒霉事,想必是谁得罪了人而不自知,这才遭了报应……可见做人还是不能太桀骜不驯,贺道友说是也不是?”
“少宫主说的有理,做人还是得温和谦让,心胸宽广。” 贺亭瞳侧身,抬手示意谢玄霄走在前方,“天枢宗,这便到了。”
谢玄霄望着四野的断壁残垣,前方岌岌可危的残破大殿,还有空中那黯淡无光不成样子的护山大阵,眉头紧蹙。
贺亭瞳朗声道:“谢少宫主不远此番不远万里前来天枢宗,想必是能大显神威,救众人于水火的吧?”
谢玄霄观四周惨状,难得正色:“天枢宗内如今情况如何?”
贺亭瞳连连摇头,眉峰似有不解哀愁,“围困多日,弹尽粮绝,岌岌可危。一直在等仙盟支援,可传信多日,不见踪影,本以为会有仙盟大能前来,没想到来的竟是谢少宫主。”
贺亭瞳走在最前方,一把推开大门,大门之后,是整齐排列,翘首以盼的天枢宗一众弟子,谢玄霄暗道不好,只是不给他退后的机会,贺亭瞳已经一拱手,朝着他行了一礼,以一种十分谦卑尊敬的语气大声道:“从前是贺某小心眼,总觉得少宫主您小肚鸡肠,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如今才知谢少宫主竟是大慈大悲,有救世之心,竟不畏生死,甘愿奔赴万里前来救寒山境于水火。”
“当真是与那些沽名钓誉,只晓得吟风弄月,眠花宿柳的世家子有天壤之别。 ”
身后某两世家子:“??”
谢玄霄:“………”
他后退的脚步一顿,堪堪稳住身形,放眼望去,上百双各式各样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眼眶中满含期待,他虚虚垂下目光,只见躬身的贺亭瞳眼尾上挑,正很隐蔽地冲着他笑。
“原是有收拾不了的烂摊子。”谢玄霄心想:“以为这般就能困住我了么?”
“谢少宫主高义!”贺亭瞳朗声道:“贺某拜服!”
他身后,一众天枢宗门人弟子,纷纷行礼,数月围困,不见支援,本以为已被仙盟抛弃,绝望之中终于得见一点曙光,上百人哽咽出声:“谢少宫主高义!”
“谢少宫主高义!!”
“谢少宫主高义!!!”
……
山呼海啸,是感激,也因仙盟援军的到来,告诉他们,虽身陷敌营,但他们并没有仙盟被遗忘,他们还有救,还能奋力一搏,还有希望。
谢玄霄面对这上百人,一时哑然。
身前身后俱是人,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仿佛看着救世的神明,连肩上的担子都沉了不少。
良久,谢玄霄走进天枢宗内,他虚虚向殿内众人行了一礼,沉声道:“谢某支援来迟,诸位道友受罪了。”
人群之后,天枢宗大殿门外,越千旬看着这场景点评:“好装。”
贺亭瞳已经退至门外,将演讲机会送给谢玄霄,他双手环胸,唇边带笑:“装点好啊,装点好,他身上的包袱越重,他越是跑不掉。”
越千旬惊讶:“跑?他不是来支援的么?”
贺亭瞳挑眉:“带这么点人,支援个屁,他是来救你小雪哥哥的,大概率准备救完就走,指不定打算三天内跑路。”
眸光朝前方淡淡一扫,看着那几个受伤后强撑的暗卫,贺亭瞳嗤笑一声,摇摇头:“谢玄霄啊,他才懒得管别人死活,但还好,他心有软肋,尚可拿捏。”
*
谢玄霄一来,便开始接手天枢宗一应事务,苏昙也适时以身体不适为由放手,元辰宫带来的物资格外丰厚,贺亭瞳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丹药符箓又可以攒上一段时间了。
越千旬不用再每日鬼哭狼嚎,精力都好了不少。
好歹是元辰宫过来的少宫主,术业有专攻,天枢宗内残破的大阵自然也要重新修补。他准备得当,自然不是贺亭瞳这几个苦哈哈的穷剑修可以比拟的,阵法加固,再倾倒灵石,天枢宗外的金光都更明亮了。
越千旬以学习为名,整日跟在谢玄霄身后,盯着他画符改阵,不错过一丝一毫细节。
“怕我动手脚?”谢玄霄瞥了身侧魔族一眼。
“怎么会?”越千旬抬眼时一脸无辜,“久闻少宫主阵术大师,我是来学习的。”
谢玄霄收回目光,淡淡道:“监视就监视,何必那么冠冕堂皇,小小封山阵而已,于我手中又岂会出错。”
越千旬便只是笑,反正不走。
谢玄霄的到来让如一潭死水的天枢宗弟子们纷纷活跃起来,每日都有人过来问,问前线如何,问后续的支援什么时候到,问仙盟推进到了何处,问道尊几时能赢……
谢玄霄对外自然是清雅方正,端庄持重,不急不缓地将所有人稳住,只道援军将至,会开一条补给线,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这期间,贺亭瞳什么都不管,整日窝在角落里,靠在扶风焉暖呼呼的怀中补眠,偶尔拿着那块昆山玉把玩,看着人群来来去去,那几个暗卫东奔西跑,替谢玄霄卖命。
一时间天枢宗内忙上忙下,加固阵法,加固大殿,分发武器丹药,乍然一看,倒也没有对张对雪额外关照。
不过张对雪每日夜间还是宿在贺亭瞳房中,并不与谢玄霄多言,仿佛两个陌生人。
只是夜间总有人站在贺亭瞳房间外,一站站一宿,不言不语,只是靠着门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门外风雪簌簌,他总是直到清晨方才带着一身潮寒再走,留给房内几人一道孤傲落寞的剪影。
房间内,贺亭瞳,扶风焉,张对雪,越千旬四人裹着被子坐在一块,越千旬幽幽道:“他怎么夜夜过来当门神?”
贺亭瞳:“可能是不够累,没关系,年轻人,精力足,让他多熬上一熬。”
扶风焉点评:“苦肉计。”
张对雪:“……我去赶他走。”
“不用,他喜欢看门就看门吧,堵着门缝还能挡风。”贺亭瞳在床上布下了一个防窥探的小阵,微笑,“来,继续背地图,而今天璇天玑两宗沦陷,其中魔物只怕很难清理,只是必须同启大阵,方可引寒山境天地灵气,让阵术循环不息,所以届时我们要兵分两路。”
“我与秦先生商量好了,他会留在此处继续镇守天枢,我与阿扶则会前往天玑,张兄你与小越前往天璇,若我所猜不错,谢玄霄届时定会随你们一同过去,补阵一事张兄多辛苦担待,得哄着谢玄霄去做,这是几个魔将的信息,和他们的缺点,这储物袋里是我分好的丹药武器……”
贺亭瞳低声且快速的将任务又过了一遍,清晰且有条理,黯淡灯光下,他一人对着简易地图喋喋不休,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和应对方案全数推演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铭记于心,方才熄了灯齐齐躺下。
空旷房间里,一张大通铺,张对雪睡在贺亭瞳左侧,他盯着头顶房梁好半晌,直到听到谁咯吱咯吱的磨牙声,这才迟疑道:“小贺……”
贺亭瞳果真没睡,闻言转了个身,靠过来,“嗯?”
“你……”张对雪迟疑开口,却不知怎么继续。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对寒山境各宗境况了如指掌可以说是少时与各仙宗常联系,那对魔族呢?为何连各个魔君,魔将的面容特征都能一清二楚,简直就像亲眼见过并交手过一般。
但这话问出去就像是怀疑好友身份一样,谁都有秘密,秦先生有秘密,越千旬有秘密,贺亭瞳和扶风焉有时也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迷雾重重,让他有种悬浮在空中,脚不沾地的飘渺感,总不得安心。
他不知如何排解这种惶惶不安,想要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放弃了,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早些睡吧。”
贺亭瞳却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但请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你想知道的很多事,再等等,等有朝一日时机恰当,我会告诉你。”
张对雪无声地笑了一下,“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信你,况且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隐秘是不能为外人道之的,你不用解释,若犯了忌讳反倒不好。”
“只是……我有时在想,你年纪这般小,便能知晓这么多的事情,这一路走过来应该很辛苦吧?”
贺亭瞳愣了一瞬。
张对雪转过身来同他面对面,继续道:“我平日里不喜欢动脑子,跟着少宫主时整日只吃喝玩乐,在青云书院时又只需要练剑,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也就一身蛮力。”
“体恤你的事有阿扶,但是,小贺,你若有什么需要,不必自己扛,直接吩咐,我一定为你办到。”
“我们是好友,生死与共不是吗?”
掌心的温度传递,贺亭瞳握着张对雪的手,心口温热,他重重点了点头,“好。”
磨牙声不知何时停了,越千旬与扶风焉从另一头靠过来,两颗脑袋顶着薄被眼巴巴将人盯着,四个人面面相觑,忽地相视一笑。
伸手碰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
谢玄霄不眠不休苦熬三日,终是难以为继,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厥过去,意识不清。
谢少宫主倒下的消息一下子传遍天枢宗,无数人纷至沓来,着急忙慌为他疗伤诊治,发现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经脉紊乱,只是天枢宗又没医修,自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自然也没人想到他这是服了毒丹,只会当他一路艰辛,积劳成疾。
谢玄霄躺在床上,等一个人。
他知道他的小雪最心软,他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将人哄骗过来,届时不管软的硬的,直接带走。
天枢宗的烂摊子他没打算接,这个位置,是必死的局,在过来的这一路上他已经提前布了阵,来时艰难,回时却可利用短期灵阵快速传送,只是阵法只能用一次,所携带的人也有限。
至于其他的人……他不会管,也没必要管,画阵,给药已是他良心的极限。
谢玄霄在床上耐心地躺着,两个时辰后,暗卫步履匆匆,携风带雪赶进来,推开众人,凑于谢玄霄耳侧道:“少主,少夫人跟着那几个剑修一起下山了。”
床榻上的谢玄霄骤然呛咳,深吸一口气,回光返照,血红着眼睛坐了起来,“去了何处?”
“兵分两路,一方天玑,一方天璇。”
谢玄霄胸口一闷,脸上血色尽消,鞋都未穿便追了出去,咬牙切齿道:“找死!”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昨天就写好了,但是总觉得不太对,然后修来修去,唉,我是修文狂魔
[一百二十六]魔尊(二十三)
在成功下山奔向天玑宗时,贺亭瞳其实松了一口气。
他想这一日已经想了很久。
他死在寒山境五次,基本与魔族上下所有的魔君魔将交过手,寒山境一战里里外外他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只求能寻到一个代价最小的解法,只可惜从前人微言轻,没人肯听他意见,而今阴差阳错,倒叫他目的实现了一半。
越千旬身有魔族血脉,他与张对雪前去天璇必定一路通畅,待谢玄霄领着人追过去时定然已经打起来,万事已成定局,为了张对雪,谢玄霄不想做也得做。
以谢玄霄上辈子和这辈子的能力,加之张对雪越千旬辅助,天璇宗驻守的魔将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待他与扶风焉收回天玑宗,重启大阵,届时三宗相连,切断魔族后路,双面合围——仙盟此战,兴许能覆灭魔族六君。
仙盟内部倾轧,各宗各势力各怀心事,从前仙盟支援不及时,他们可以不管天枢宗,可以不管白藏殿主,可以不管秦檀,毕竟可以削弱剑宗势力。
而今不知他们能不能硬下心来,不管谢玄霄,不管相里玄,不管傅白榆,叫元辰宫和雾花境断送前程。
那个传送阵虽是意外,但当真是,正中下怀。
遥遥山巅,云雾霭霭,天玑宗上魔气萦绕,一片昏沉混沌。
贺亭瞳与扶风焉从天而降,在无数魔物艳红的瞳孔中,长剑出鞘,灵气纵横四方,剑意如疾风骤雨,直将晦暗天地斩破。
*
谢玄霄胡乱往口中塞了一把解药,在一众天枢宗弟子惊讶的目光中带着几个暗卫生龙活虎地狂奔出门,甚至没带斗篷。
苏昙几人瞒了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有越千旬开路,张对雪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跑至门口时,傅白榆与相里玄已经得了消息赶来,两人一边一个,将他拦住。
相里玄面无表情,傅白榆急地跳脚,他又担心引起众怒,压低声音焦急道:“谢玄霄你做甚!不是说好的今天……”
“不走,来不及了。”谢玄霄斩钉截铁,抬手两道灵阵,将挡在身前的两人禁锢,他转瞬迈出天枢宗大门,声音冷的像冰:“我要去救人,你们自求多福。”
傅白榆与相里玄:“…………”
他俩人满怀期待等了这么久,就得来这么个结果,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那一瞬间无数脏话涌出来,又被他们生生咽下去,简直要叫五脏六腑都气出血来。
直到谢玄霄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捆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灵阵方才消解,相里玄靠着门板,眉头紧蹙,傅白榆狠踹一脚墙面,低声咒骂:“脑瓜子塞稻草!都不是个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找死还拉我们垫背!”
“别气了。”相里玄抿唇,他朝大殿内侧养了一眼,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归离剑主持剑而立,似在观雪,静静地,也不知看了多久。
“谢玄霄受情所累,早落入陷阱,你我二人既无惊世修为,天枢宗内又无靠山,还是收了旁的心思,认命干活吧。”
“就现下这光景,已是别无他法。若当真如贺亭瞳所言,他们重启山阵,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相里玄朝着苏昙的方向去,跟在后头的傅白榆脸一阵青一阵白,他长舒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难怪老谢过来后那贼子这般平静,一点也没要提走的事,我以为他是逞强,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原来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离开啊!”
“这般损人不利己,此番若能活着回家,我定要姓贺的和他那一帮狐朋狗友好看!太欺负人了!”
相里玄心境已然平复,他淡淡道:“早该想到的,贺亭瞳想救寒山境,救天枢宗,仅凭他们数人之力根本办不到。”
“我们都是他捏在手中的人质,家中若不想让我们死,就得想办法进来援救。”他忽地笑了一下,那张凉薄的脸上诡异地浮现几分讥诮:“仙盟如今各自为政,彼此提防,巴不得看对方倒霉,我们几个卷进来,倒是能让仙盟内部少些内讧。”
傅白榆:“只你们三家内讧,我傅氏向来与人为善。”
相里玄:“……”
他瞥了一眼旁边呆头鹅一般的傅白榆,目光中流露一丝丝后悔,想见的人没见到,还有可能死这,若是死前身边是傅白榆这张脸,那可真是……太痛苦了。
相里玄感叹:“早知不救你了。”
傅白榆:“?”
傅白榆跳脚:“你有救过我吗?你哪里救我了?你那个时候拉我不是白送?你晕在雪山里还是我背你出来的!”
相里玄迈开步子,充耳不闻,快速跑了。
*
天玑宗一战,驻守魔将不及贺亭瞳两人一合之力。
扶风焉修为深不可测,杀两个八境闹着玩似的,一把灵火从山上烧到山下,烧地漫山飞灰,山雪雾化后四野里白蒙蒙一片,贺亭瞳找到地牢,一剑斩开大门,里头竟还有几十个奄奄一息的长老弟子。
天玑宗没有十三境坐镇,阵法被冲破后,没有大能以命相抵重启山阵,宗内弟子大多殉道,地牢内大多是年轻小辈,瑟缩在一处,仿佛一窝失怙幼兔,瞪着熬红的双眼,警惕且惶恐地将人看着。
贺亭瞳在他们面前半俯身,露出自己漆黑的双瞳,安慰道:“都别怕,我是青云书院的学生,受令前来寒山境支援,仙盟不日将重夺寒山境,你们马上就能安全了。”
地牢昏暗冰冷,秽气弥漫,好半晌,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摸索着起身,他双目凹陷,脸色青白,唇角颤抖,朝着贺亭瞳方向哽咽道:“援军?仙盟的援军终于到了?”
贺亭瞳怔怔看着形容枯槁的青年,而后持剑而立,冲着对方肃然一拜:“诸位道友受苦了!天玑宗内魔物已被我等清理干净,只待重启封山大阵,魔物便不可再进一步,诸君是天玑宗门人,可知晓大阵阵眼在何处?”
地牢内大多是刚入道的少年,并不知晓宗门大阵这种秘辛,唯有那被挖了双眼的青年点头,虚弱道:“我带你去。”
贺亭瞳点点头,道了声辛苦。
天玑宗内资源基本已经被洗劫一空,此刻从系统那里榨出来的灵药起到了大用,贺亭瞳让扶风焉留在此处统计人数,分发丹药,他则背起虚弱的好像快死了的青年,在对方的描绘下冲入后殿。
天玑宗相较于天枢宗,宗门内部建筑损伤不算太大,贺亭瞳很快寻到阵眼,只可惜阵心已坏,需要重绘。
他给那青年喂了颗回春丹,叫人自己打坐调息后,便开始徒手清理碎石砖瓦。
这阵被破坏的彻底,修补还要点力气,贺亭瞳飞至半空,只见被扶风焉烧了一圈的魔物,又开始陆陆续续朝山上爬。
贺亭瞳按了按耳挂,“小扶,出来清个场。”
扶风焉远远的哦了一声:“马上。”
很快一个白影子提着剑飞出来,三两道剑气飞出去,灵压骤至,震慑四方,直叫那些魔物不敢靠近山门半步。
贺亭瞳搬开倒塌的横梁,清理被掩埋的阵眼,没一会儿,那群服用了回春丹,恢复了几分气力的小弟子们跑了出来,簇拥在那瞎眼青年身边,直到那青年温声说了些什么,干巴巴的小弟子们便纷纷围了上来,躬身帮着贺亭瞳一同清理。
情况紧急,事关生死,打架不行,搬砖总是可以的。
一夜过后,阵眼被重新清理出来,贺亭瞳提笔补阵时耳挂忽然发烫,紧接着一道冷戾的男声飘出来:“贺亭瞳,你好得很。”
贺亭瞳执笔的手一顿:“张兄情况如何?”
谢玄霄拿着张对雪的耳挂,牙齿咬地咯吱响,想必心底是恨极了。
天璇宗内,一场恶战,地上有未尽的漆黑余火,他单手抱着力竭晕倒的张对雪,站在大殿正中,咬牙切齿:“与你无关,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贺亭瞳:“还有心情骂我,想必问题不大。”
谢玄霄:“……”
贺亭瞳忽然笑了一声:“谢少宫主高义,肯救寒山境于水火之中,此战后定能让名声更上一层楼。”
天枢,天玑,天璇三宗异动,魔族必定反扑,谢玄霄知晓自己回不去了,现下只能守山,他恶心贺亭瞳的算计,却也不得不憋着一肚子的气与其合作。
他幽幽道:“天璇已然清理干净,天玑大阵何时恢复?三阵若要连通,需要同时变换阵文,你若补不上……”
“补不上又如何,你还不只能干着急。”贺亭瞳咬着笔杆,声音显得含糊不清,“谢大公子,信我就是,放心,拖不了您后腿。”
贺亭瞳割破掌心,运转周身全数灵力,一掌按入阵心,大阵一重重亮起,蔓延整个阵心,而后牵动四周布置的灵石,天玑宗灭了两月的灵阵重启,一束金光直冲霄汉。
很快,天璇宗位置上阵光亦起,隔着百里,贺亭瞳捏着耳挂,冲着另一头的几人道:“昙哥,小谢,听我指挥,三声后,接阵。”
谢玄霄:“…………”
贺亭瞳指尖落往天枢,天璇方向,三声落,阵术相接,顿时三宗山头阵法于天穹融合,大阵一亮,交织成网,笼罩三宗领域,晦暗天地间霎时亮起了三颗荧星,虽然黯淡,但执拗地燃起,仿佛夜中明灯,破开层层迷雾,落于所有人眼中,告诉他们——
寒山境仍在,北境仙宗仍存,沦陷之处依然有人在奋力一博,悍不畏死。
————作者有话说————
小贺:小谢啊,放手吧,我觉得你配不上我闺闺
3X:小谢?谁是小谢?你叫谁小谢?
小贺:那3X
谢某:……………
一点编外小设定,3X虽然恋爱脑,自私,不把人当人,且坏,但其实他不会骂人。
所以如果有谁语言攻击他,他还不了口,只会瞪着眼睛气半死[狗头]
[一百二十七]魔尊(二十四)
贺亭瞳全身灵力被阵法一瞬间抽干,他跪坐在阵心,两臂打颤,好几下没能爬起来。
劫后余生的小修士们望着天幕上的重起的屏障,或庆幸,或欢呼,或跪地痛哭,几十人的声量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有种单薄可悲的冷肃。
偌大一个宗门,一场劫难,百年基业灰飞烟灭,好在传承并未断绝。
扶风焉从空中落下,走到贺亭瞳身后,弯腰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引来一众侧目。
贺亭瞳不习惯在人前过度亲近,腰背紧绷,就像条鱼一般慌乱地从扶风焉怀里跳起来,不过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灼热的手指按住贺亭瞳的手腕,扶风焉一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睛睁地溜圆,瞧着倒像是不太高兴。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贺亭瞳不经意瞥了旁侧一眼,对上一列列好奇的目光,更尴尬了,可是挣扎两下没能从扶风焉怀中挣脱,反倒叫人嘴角下撇,那点不悦就完全湿露出来,一双眼睛盯着他,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委屈。
扶风焉:“以我们的关系,抱抱怎么了?况且你灵力消耗过度,两条腿都在抖,我这是在心疼你……还是你嫌弃我?”
贺亭瞳:“……没嫌弃。”
“那就好。”
于是扶风焉光明正大,心满意足地亲了他脸颊一口,端着人,在一众天玑宗弟子面前寻了个宽敞偏殿,抵开一条门缝,闪身休息去了。
贺亭瞳眼角余光看见那群少年震惊的眼神,几个年纪大的把小孩的眼睛捂住了,他顿时生出一种无奈,觉得他们俩像两个到处秀恩爱的显眼包。
况且如此场景,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往后一同行走江湖,像扶风焉这般毫无城府,情绪外露终究是不好。
进了屋子,避开所有人目光后,贺亭瞳忽然极其主动且亲密地搂住了扶风焉的脖颈,吻住他唇瓣亲了许久。
耳鬓厮磨,扶风焉一张脸都浮现缺氧的红气,他张张嘴,一时失语,抱着贺亭瞳到处找床,却被挂在脖子上的少年咬住了耳垂,含糊道:“喜欢吗?”
扶风焉点头:“喜欢。”
贺亭瞳:“这叫调情,是私下里无人时对心上人悄悄做的,不要在大战之后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你喜欢被围观,我不喜欢,况且其他人也未必想看,往后不合时宜的事不要做,容易惹人不高兴。”
扶风焉思索良久,点了点头:“下次不会了,下次偷偷的。”
而后数道禁制落下,扶风焉将偏殿封成一个盒子,抱着贺亭瞳又含含糊糊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贺亭瞳累极睡着,他方才放了人,抚着怀中人漆黑的鬓发,爱不释手。
扶风焉将贺亭瞳方才的话想了又想,其实未曾咂摸什么滋味儿来,不过脑子里的生存规则又加一条,不能在别人伤心时笑,不要在别人家破人亡的时候亲嘴,这样不道德,贺亭瞳会不高兴。
什么时候小贺会高兴呢?
亲吻的时候,贴近的时候,抚摸背脊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练剑的时候,和苏昙,张对雪,越千旬见面的时候,计谋得逞的时候,让不喜欢的人吃瘪的时候,救下许多许多人的时候……
扶风焉一个个数过去,发现贺亭瞳的喜悦当真很好满足,不过最近最讨他喜欢的,应该是自己。
想到这,扶风焉心底便开始雀跃。
贺亭瞳睡了一个时辰,干涸刺痛的经脉总算恢复,他忙不迭爬起来,含了枚补灵的丹药,而后敲敲耳挂,找人开会。
耳挂一共只四枚,贺亭瞳扶风焉各一枚,越千旬将他那份给了苏昙,张对雪那只如今则挂在谢玄霄身上,贺亭瞳一连通灵器,就听见谢玄霄不悦的告诫声:“天璇宗弟子十不存一,已经没有守宗的能力,我们在后面断了魔族后路,很快就会有魔君过来,贺亭瞳,你来说说,我们要怎么活。”
贺亭瞳:“你也说了,来的是魔君,不是魔尊,六位魔君而今只剩下四个,仙盟正面战场推进,他们总不会弃了第一线全都来对付我们,此次最多来上两个。”
“天枢宗有昙哥坐镇,一直久攻不下,所以魔君必然冲着刚夺回的天玑天璇。”
谢玄霄咬牙:“你也知道挨打的是我们啊。”
贺亭瞳:“少宫主天纵之才,听说前些日子便已经突破八境且悟得一分道意,这般厉害,越级挑战一下魔君,不成问题吧?”
谢玄霄怒极反笑:“魔君最起码也是十三境,四境之差,你倒是敢想。”
贺亭瞳:“打不过就叫支援,冲着耳挂喊两声爹爹或者哥哥,我与阿扶抽空会去救你的。”
谢玄霄:“………”
他瞪着耳挂,好半晌,冷冰冰地开口:“你们最好不是嘴硬,守不住天玑,大家一起玩完。”
贺亭瞳笑道:“彼此彼此,少宫主,守不住天璇也是一样。”
随后贺亭瞳的声音又放缓,“昙哥,天枢宗未必有魔君过去,但必定会有魔将前去攻打消耗,山阵就靠你了。”
苏昙声音略微有些轻颤,却还是坚定道:“好。”
天璇宗。
谢玄霄捏着琉璃耳挂,指骨用力,青筋爆起,简直像是要隔着耳挂将对面那大放厥词的人给掐死。
他怀中,张对雪垂着眼睛沉沉睡去,在夺宗时他受了魔将一掌,被击飞数十米,骨头约莫有些裂了,被他按着疗伤后,像是终于觉察到困倦,找了个背风处睡觉。
他们重逢后便一直在奔波,沟通很少,直到方才,熟睡的张对雪不老实地滑下来,如少时那般躺在他膝上,脑袋一滚,窝在了他怀里。
谢玄霄心上稍软,摸了摸张对雪有些糙乱的头发,又捻了捻他普普通通的布衣,捧着他生了厚茧的双手,心底颇不是滋味,最后托着人的脑袋,往他脖下垫了块软枕。
随后他认命地提着笔,上天璇宗外布置去了。
他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重来一世,比别人多活了那么多年岁,一个魔君倒不至于处理不了。
只是贺亭瞳与扶风焉,他们到底师出何处,这般硬的底气,敢同魔君叫板。
希望不是嘴硬。
*
寒山境,玉衡宗。
曾经的玉衡宗主而今跪坐在地,仙气飘渺的一身白衣染了污浊,面色青白,瞳仁漆黑,脸上是经脉浮现黑气,仿佛死尸。
大殿主位上,浑身拢在黑袍中的男人翘着腿,掌心魔息成团,看着几个魔将死前望见的最后场景。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漆黑的小旗,看着自己的手下被人斩于剑下,或被一把火烧死,那几个人年纪不大,修为倒是不错,只是不曾在青云榜上见过。
他抬手将那团魔息丢给玉衡宗主,懒散道:“认识吗?”
玉衡宗主捧着魔息,观察良久,忽地起身,震惊道:“贺亭瞳?怎会是他?”
魔君:“老相识?”
玉衡宗宗主连忙跪下:“启禀我主,此子曾为我玉衡宗弟子,后为一凡人废弃修为,叛出宗门,后入青云书院,乃是害死我儿的罪魁祸首!”
“既是你教出来的,”魔君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天玑宗便由你打头阵罢。”
玉衡宗宗主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了令,只道:“定不辱命。”
玉衡宗宗主转瞬出了大殿,寻仇去了。
众魔身前偌大的沙盘上,是俱北州全境地图复原,天枢,天玑,天璇三宗透亮,其余数宗隐没在黑气内,到玉衡宗外,则插着密密麻麻的仙字旗。
前日仙盟忽然向前推进十里,听说是徐家那位少主上了前线,临阵接管指挥,之前那个同他们有来有往的阵师反倒失去了踪迹。
原本还在想他们仙盟大概又内讧了,如今一看,倒是兵行险招,那阵师居然去了寒山境,试图封他们后路。
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花见愁可真是个草包,连门都看不好,要他有何用。”大殿内,忽然冒出一团漆黑虚影,面容不清,声音倒是清脆。
“死都死了,修为不精,自然无用。”
“接下来如何做?杀回去?”
“尊上那边如今战况如何?”
“一群乌合之众,怎敌尊上一合之力。”
“那就是还有的打。”男人起身,随意道:“寒山境不容有失,陆离留在前线坐镇,我与你们同去。”
大殿内的几道影子晃了晃,随后传来女人幸灾乐祸的声音,“无涯君,你出手那不是欺负小孩呢?”
裴无涯看着魔将短暂记忆里那一闪而过的少年身形,浑身魔息,额生一角,人不像人,魔不像魔,他并没有多言,只道:“别忘了此行是为了干什么的,真以为能在那群老怪物眼皮子底下吞下寒山境呢。”
语毕,裴无涯踏步,出门,只一步,已出了玉衡宗山境,“你俩也别掉以轻心,他们杀的了花见愁,便也杀的了你们。”
“参南,叶倥偬,还没被那剑修打够么?”
另外两位魔君一时失语。
而寒山境山脉内,有阴沉的风自南向北掠过,魔息若过之处,众魔俯首。
[一百二十八]魔尊(二十五)
越千旬端来一盆热水,搁在张对雪身边,拧干,“啪”一声糊在对方脸上,大力揉搓,将那张脸蛋上的血渍脏污擦干净。
同样的,也让张对雪紧张地弹跳起来,“敌袭?”
“擦脸呢!”越千旬屁股一扭,坐在旁边的软垫上,又软又暖,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窝着。
他在心里感叹谢玄霄这家伙真是奢靡,一边从怀里掏出从天璇宗厨房里找出来的陈年肉干,自己嚼了一块,剩下的放在张对雪怀里。
“周围情况如何?”张对雪托着热气腾腾的巾子敷眼,从山下打到山上,实在是太累了。
“救出来的人全都已经安排妥当,姓谢的去布杀阵了,我让魔物全部退出山脉,不知能收多久。”
张对雪躬着身子坐起来,脸被热气蒸的通红,“他在忙?”
越千旬啃肉干:“我们都在忙。”
张对雪咬了根肉干,嚼了嚼,不知越千旬从哪里翻出来的千年老腊肉,又干又涩,咸到发苦,他两眼一黑,把这一兜子肉干全部塞回越千旬怀里,整理整理袍角,“我去看看。”
“你去看看那我也去看看。”越千旬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声提醒道:“不要忘记有负心汉喝醉酒后和别人暧昧,是谁哭的稀里哗啦。”
张对雪嘴角一抽:“五十步笑百步,是谁前几天跳崖自残对着秦先生哭成狗,望着雪花说这是祭奠自己逝去的初恋……”
越千旬跳起来堵他的嘴,张对雪笑眼盈盈,得意洋洋:“我早放下了,你好像还没哦。”
越千旬恼羞成怒:“你以前不这样的……你跟着贺扒皮学坏了!”
张对雪:“你再喊两声贺扒皮,小心小扶飞过来打你。”
越千旬:“……”
天璇宗存活人数算是三宗之中最多,此刻已经整理地井井有条,大阵重启,远远的可以看见门人弟子在清理破碎的瓦砾和积雪,收敛尸骨,超度亡魂。
更远处,能看见谢玄霄正带人布阵,灰蒙蒙的天际被灵光照亮,白雪皑皑间,某个穿白衣裳的显得长身玉立,人模狗样。
张对雪神色怔忪,越千旬嘴角一撇,正想说让谢玄霄出力算了,他们熬了这么久,抓紧时间多休息休息,马上还有一场硬仗,保存自己实力才最重要。
只是话未说出口,忽而旷野间一阵风过,他鼻尖一动,嗅到一点诡异的香味儿,像焚香后的余烬,莫名让他起了一背鸡皮疙瘩,越千旬骤然抓住了张对雪的手腕,蹙眉道:“不对,有东西来了。”
张对雪一愣,他放眼望去,随后果真看见空中一道黑灰色的小点,如甩在宣纸上的墨渍,越来越大,转瞬及至,悍然冲向阵中的谢玄霄!
此刻应是布阵的最紧要关头,谢玄霄最后一笔,要么弃阵,要么受此一击,他已经察觉对方杀意,心念电转间做了取舍,却是一动不动,显然是要以身换阵。
来不及思考,张对雪已然祭出灵剑,体内灵力运转到了极致,不待越千旬出口提醒,他已经转瞬移至谢玄霄身前,极漂亮的一剑,华光万丈,快且迅猛,长剑割破风浪,发出如凤鸣般的尖啸声,锋芒毕露,冷利如风雪,轰然一声,同那道魔息对撞。
冰雪碎裂,谢玄霄嗅到了清冷的风雪中夹杂的血腥味儿,最后一笔落,阵起,抬眼的瞬间只看见翻飞的衣袍,狂风之中卷飞了一粒粒红珠,迸溅在他脸上,直到这时,越千旬绝望的呼喊声才堪堪从身后飘来——
“雪哥!别去!”
谢玄霄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魔君参南对上这锐不可当的剑意,某一瞬间几乎以为面前站着的是秦檀。
不过到底是有修为差距,这一剑的剑意虽亮,灵力却难以为继,一道重击,魔息排山倒海,很快将那点锐芒碾碎。
剑折,张对雪却半步不退,一双眼睛亮的摄人,剑身碎,剑气却已成型,此心亦如剑,愿为同伴辟霜雪,遮风雨,挡严寒,那被碾碎至一点微茫的剑光骤然击向一处破绽,而后若原上星火,轰然大亮,破开迷障,生生将魔君逼退!
挡住的这一瞬间,杀阵起,四野里顿生白雾,将魔君身形淹没,张对雪周身经脉内灵气奔涌,这一剑抽干了他周身所有灵力,却终于让他突破六境桎梏,悟得剑心,堂堂正正踏入七境。
将嘴里翻涌的血气咽下,张对雪颇为惊喜地回头一看,就见谢玄霄颤抖着嘴唇直愣愣盯着他,眼睫一眨,朱红滚滚而下,似是泣血。
擦了擦脸上被碎剑割破的血迹,张对雪张张嘴,正待说些什么,转瞬间,另一个漆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冲到张对雪怀中,锤着他胸口哭嚎:“我可去你的!张对雪那可是魔君啊!你怎么敢上的!”
张对雪骨裂还痛着,被锤地一躬身,倒抽一口凉气,连将越千旬一推,痛苦道:“你知道自己有多重么?离我远点,别肉麻,男男授受不亲!对了还有剑么?”
越千旬从兜里掏出一把灵剑递过去,鼻尖动了动,嗅着那鲜美的灵气,惊讶道:“你修为提升了?”
张对雪握剑,他看着银亮剑身,点了点头,笑道:“方才执剑时忽然又悟到点东西。”
越千旬顿时酸溜溜,一想到自己的修为这辈子大概不会有变化了,便如同嚼了颗青杏般,直叫整张脸都皱起来。
再抬眼看向谢玄霄时,对方神色已经恢复正常,端正站在原地,平静道:“没事就好,魔君参南,魔族六君中行四,这杀阵困不了她太久,我要继续布阵,你们有时间就过来帮忙。”
阵外风云呼啸,黑色的魔息几乎遮天蔽日,在人群颤抖的惊呼声中,有魔物突破白雾,砰砰砰地撞在阵上。
天璇宗外大阵顿时泛起层层涟漪,谢玄霄取出块白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脸,“此人识海心域颇为暴虐,还得从长计议。”
“不用想东想西,参南修为堪比十四境修士,识海心域为催城,用一把窄身长刀,表面瞧着朴素无华,实则狡诈多变,且擅幻术。”越千旬望着那一个个不受他控制,尽力朝着阵心冲来的低阶魔物,低声道:“贺扒……贺兄说了,我们正面打不过,普通的困阵只能困上一时,但若结合天璇宗地势,起阵法‘三秋’,最起码能拖她个十天半个月,撑到元辰宫支援来。”
谢玄霄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这些都是贺亭瞳告诉你的?”
见越千旬点头,他不耐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三秋布阵耗时多久,要花多少精力,此阵庞大,若我一人,不眠不休也需五日!五日无人守阵,天璇宗早没了!”
古阵“三秋”,为世间三大奇阵之一,起阵步骤极难,寻常阵师画上数月,甚至半年都有的。
“所以需要我与你同画。”越千旬挽起了袖子,“你画仙,我绘魔,外困内杀,也许阵会炸,也许能成一个全新的奇阵,生死一线,端看谢少宫主敢不敢搏命了。”
越千旬仰着头,针尖对麦芒,瞧着十分桀骜,实际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毕竟这阵的想法是他在贺亭瞳眼前用魔气画了个阵法后,贺亭瞳忽然建议的。
天地清浊,一同仙魔,按理来说仙魔同阵,此消彼长,循环不息,或可迎合天道。但自古以来从来没人这么干过,这种情况下布这种大阵,死活还真不好说。
但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良久,他听见谢玄霄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来改阵,你最好跟得上。”
于是简单分配了任务,张对雪与其他人一齐守阵,参南擅幻术,他们便蒙住双眼,以灵力感知外界,击杀魔物。
谢玄霄与越千旬分居两端,一仙一魔,一清一浊,开始绘阵。
*
魔族反扑来的其实比贺亭瞳想象中要迟。
他将天玑宗剩下的几个弟子送去最安全的阵心后,又布置了几个小阵将他们隐藏。
贺亭瞳修为最高只能到十二境,且以他如今的灵力和神魂强度,最多撑上一刻,最稳妥还是扶风焉动手。
魔界六君,除却贪恋红尘的沈奚垣,和自大划水的花见愁,其余四魔俱是实打实的强悍。
他在心里演练千万遍,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同好友们说了自己的布置。
苏昙用不了秦檀的识海心域,越千旬只能用魔息,张对雪修为尚浅,傅白榆与相里玄满脑子跑路,谢玄霄桀骜难控……这么一个烂摊子,撑到支援过来,着实有些难度。
但开阵与杀魔君都需要时间,扶风焉修为虽高,可也不是能无限度透支精力的,更何况动静若太大,傅家人找过来,届时想必要逃命。
若是私奔,该往何处去呢?
寒山境之外是日渊,日渊之后便是魔域,若是沿着日渊裂隙往北,更北处,是天地之极,那里人迹罕至,苦寒之地,不在仙宗管辖范围。
只是那边太冷,草木不生,扶风焉怕是会很久很久吃不到他喜欢的糕饼点心小糖水了。
扶风焉注意到贺亭瞳的目光,脑袋歪过来,“你在想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同情我。”
“口袋里空了,忘记让昙哥给你兑几盒小饼干。”贺亭瞳叹息,“到时候连滚带爬地逃跑,怕是只能天天磕辟谷丹了。”
扶风焉一双眼睛平平静静的,他踩着瓦砾,目光下滑,唇角一勾,“那罚你每天多亲我三下做补偿。”
贺亭瞳将他贴过来的脑门推开一点:“想的美。”
空气中魔息渐重,他俩一起坐在山门上看着魔物,直到一声哨响,原本杂乱无章的魔物开始有序行动,聚拢在一处,而后天玑宗山外栈桥上,能看见一行人排成长线,朝着他们靠近。
过来的人既在贺亭瞳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玉衡宗宗主云适,那个曾经手持戒尺,告诫他要庇佑苍生,为仙门奉献的师父,此刻堕入魔道,领着一众魔将,趾高气昂地朝着天玑宗而来,他身后是玉衡宗仅剩的几十个半死不活的门人。
一行人气势汹汹停在山门前,而后云适一挥浮尘,高声道:“贺亭瞳!你这逆徒,欺师灭祖,害我儿性命,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你若是敢做那缩头乌龟,我便叫你这些昔日同门为你陪葬!”
听见这些车轱辘话,贺亭瞳脸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扶风焉撑着脑袋,一个响指,指尖蹿起来一团火,兴致缺缺,嘟囔道:“小杂鱼,杀了?”
被押解而来的弟子门人有许多,接应的白术,还有种草药的夫子,以及曾经那些内门或者外门的师兄弟,那些熟面孔有些在,有些不在,浑身狼狈,被压在雪中,神色各异。
贺亭瞳按住他的手腕,淡淡道:“杀鸡焉用牛刀。”
“我与他终究是有一段恩怨需要了结,阿扶,还有魔君未出现,你多盯着些。”
随后,贺亭瞳提着若水,走到山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寒风吹动他衣衫,看着面容扭曲,眼中浮现黑气的老东家,他淡淡道:“云宗主,你我之间恩怨何必伤及无辜,放他们走,我出来与你一叙就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卡一个超级长剧情,我看能不能一口气过掉,[撒花]
[一百二十九]魔尊(二十六)
贺亭瞳其实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岔子总出在玉衡宗,这地方是遭了瘟神么?
从前是云止与沈奚垣之间的恩怨情仇,而今这两人死了,云适又冒出来叛道入魔,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命运,让一切按照“祂”的所想所行,让玉衡成为命定的叛道者。
不过这种想法只是短暂地冒出了一瞬,就又被贺亭瞳抛在脑后。
救人要紧。
贺亭瞳孤身一人执剑下山,立于栈道之前,扶风焉便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天玑宗残破的外墙上,一前一后,若贺亭瞳受到偷袭,扶风焉能以最快的速度出手支援。
天玑宗位于断崖之上,占据天险,唯有数条栈道与对岸相连,冷铁上落了厚雪,玉衡宗剩下的活人都被锁在一处,云适提着把黑气缭绕的魔剑,将剑尖抵在一个少年脖颈上,讥讽道:“乖徒儿,终于见面了。”
贺亭瞳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四位魔将,加一个云适,一共五魔,没魔君,但被锁在一处的弟子却足足有二十几人,身上一点灵力波动也无,应当是被废了修为。
让剑刃抵在脖子上的少年此刻低着头,一张脸上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云适手抖,一剑斩了他头颅。
“云宗主。”贺亭瞳端正行了一礼,而后一板一眼道:“您可曾记得幼时曾经教过我,我玉衡宗门人当上下一心,看守寒山境,斩妖除魔,庇佑苍生,不可辱没同门,更不可叛道入魔,若生邪祟,定斩之。”
“当然记得。”云适讥讽一笑,“不过都是些骗你们的屁话,不用些冠冕堂皇,慷慨激昂的话术,怎么把你们留在这穷苦的寒山境里替我做活?”
大抵是已经入了魔,破罐子破摔,云适再不掩饰,他盯着贺亭瞳,目光阴鸷,甚至于有些癫狂。
三年不见,这个被他放弃,驱逐出宗的弟子,不仅修复了破碎的丹台,还进入了青云书院,甚至连修为都更进一步,迈入了五境。
可怜他的孩儿,被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独子,却死在了青云试内,仙盟一句轻飘飘的魔物作祟,他就不得不认命,甚至于惶恐不安,生怕被云止牵连——可凭什么呢?仙盟上下,乃至七姓之中,又有多少世家子修习禁术,害了无数性命,比之云止,那才是十恶不赦,可只需要家族轻描淡写的几句敷衍,便可草草了结。
他的云止不过是喜欢错了人,何至于丢了性命,又何至于元神俱灭啊!
失去独子,加之根基受损,此生修为再难提升,还要继续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寒山境,给仙盟当看门狗……
云适如何不恨,如何不怨,乃至于当魔君提出与他交易,他二话不说便献出了自己的神魂,并在关键时破开山阵,为魔君引路。
唯有生灵涂炭,看着仙盟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被困在雪山中让魔物嚼尽血肉时,他心中才堪堪感受到些许快慰。
从前只可惜不能手刃秦檀为子报仇,如今苍天有眼,让秦檀受困天枢宗,而他那叛宗的逆徒也自己撞上来,落入他手中,实在是大快人心。
“你不是要拯救苍生吗?你不是要斩妖除魔吗?拿起你的剑来,有本事杀了为师,就可以救下你这些旧同门了。”云适志得意满,他背靠无涯君后便开始修炼魔功,时间虽短,但修为已非同日而语,杀贺亭瞳一个小小五境,手拿把掐。
贺亭瞳脸上果真浮现犹豫,踌躇,乃至痛苦之色。
以他的修为,若真敢过来,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但云适很清楚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瞧着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实际重情重义,他根本放不下这些昔日里的同门。
果真,贺亭瞳犹豫片刻后,终究提着剑走上了栈桥,并缓缓松散开缠绕在剑身上的一圈白布,露出斑驳锈蚀的一段剑身。
贺亭瞳将布帛圈成一卷,塞回储物灵器里,而后才正经比了一个起手式。
他这个样子瞧着甚是笨拙,颤颤巍巍,似是蹒跚学步时在玉衡宗用过的第一式剑招。
云适有一瞬间恍惚,仿佛看见幼年时跟在他身后奋力挥剑的小孩,而后幽幽笑了,“我的好徒儿,你有多久没用剑了?是在青云书院呆的太安逸了么?”
贺亭瞳指尖抚过锈蚀剑身,说来奇怪,他有时能感受到若水剑中蕴含的那股子仿佛生生不息的灵力,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提了把要死不活的火钳,若水剑上的锈斑他试过打磨,但怎么也去不掉,仿佛明珠蒙尘……拢共打架时多用剑意,他便就此放任了。
天下神兵利器,皆会认主,会这样约莫是若水剑不待见他,贺亭瞳也以平常心相待,反正提普通灵剑和提根铁条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少时练剑,你教我要心静,沉稳,持之以恒,你曾说玉衡宗剑法曾也是名震九州的剑招,不同于其他仙宗那般花里胡哨,先祖所授剑法,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少年身量修长,栈道上的狂风吹地他墨蓝色的衣袍鼓起,背后像无端生了一双羽翼,手中剑却极稳,“我自逐出师门,多年未曾用过本宗剑术,云宗主,请。”
云适心中一动,不过转瞬便被更为狂躁的愤怒所遮掩,他一挥手,示意其余魔将后退,“三年不见,我倒要看看,你如今能耐如何!”
魔物本就不太看得起这个半路加入的“仙家掌门”,他愿意打头阵,其他魔将自然乐得看戏,拉扯着人质们往后退,山道之中,人群瞬间截作两段。
扶风焉将手搭在眉骨上向外看,手指一点一点,直数到魔将末尾,将那几张脸记下,随后掌中凝出一把长弓,流火作箭,隔着漫漫风雪,并着一条栈道,弯弓,搭箭,看着山道之上与云适战在一处的贺亭瞳,静待时机。
栈道上风雪肃杀,贺亭瞳的身影一瞬间与云适撞在了一处,灵力与魔息对抗,剑意将附近风雪都绞杀,形成一片清晰的空旷地带。两道相差无几的剑招,在转瞬间连过数十剑,于栈道上击起连天的雪尘。
扶风焉没忍住夸了句漂亮。
当然,贺亭瞳干什么他都会觉得漂亮,帅气,或者迷死他了。
玉衡宗宗主所教剑法名曰问天九式,相传为剑神周修玉所创,不过剑神活了五百年,他手中所创的剑术实在太多了,不论是所有剑修初学必会的惊鸿九式,还是上玄境剑宗不为外人所知的绝杀剑招,基本出自剑神手中,或经他手改良。
问天九式是他晚年衰竭时所作,在众多流传的剑术中算不上多出色,就连云适也只将此剑术作为门人练体的基础剑法,平日里给云止所学的再深一些的功法都是高价买的别的秘籍。
直到贺亭瞳拔剑挡下他杀招的那一刻,云适忽然觉得,这式剑法约莫被低估了。
贺亭瞳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水,瞧着清澈见底,唯有在自己一脚踏进去时,方才惊觉此乃深渊,不见底的深渊。
他入魔后修为暴涨,最起码也突破了十境,可贺亭瞳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将他所有的招式尽数吃下——以他那五境的微末修为和太久没用后并不娴熟的剑招。
身处在狂风暴雨的中心,贺亭瞳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轻描淡写,毕竟修为等级相差太大,在不使用燃魂秘术的情况下还能与云适打个旗鼓相当,得益于他早年悟出了剑心,剑术一道上,云适早已不是他对手。
之所以迟迟拖着不肯杀人,一个是他要腾出空间,将魔将逼退至栈道后,另一点则是,他总觉得天玑宗这边只派个云适来,实在有些不对劲。
与魔君相比,云适实在太弱了。
除非他们想要逐个击破……那明面上最强的天枢宗此刻的压力必定极大,可直到现在也没听见苏昙的求援,天璇宗去的是参南,那藏起来的一到两位魔君如今身在何处呢?
云适已然杀红了眼,让一个小辈拖了这么久,这与他设想中的杀人泄愤完全不同,他整个人也因此越发急躁,意识到在剑术上他这个曾经的师傅在短短三年时间里已经劣于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徒弟后,一种屈辱感浮上心头。
就在贺亭瞳单手执剑,与他错身对剑时,心中的恶终究战胜了那残存的一点“师道”,他骤然变招,周身浮现数道恶篆,轰然一声,雷霆交错,血红色的雷术如同刀匕,瞬间封锁贺亭瞳的动作,云适一剑上撩,眼看要将人开膛破肚,贺亭瞳却忽然笑了一下,叹息道:“死老头,你还是这么卑鄙。”
云适还没从这声侮辱性极大的“死老头”缓过来,贺亭瞳却于半空中扭动身形,刀刃堪堪擦过他衣襟,避开了致命部位,斩断一缕鬓发,于侧肩拉出一条血线,贺亭瞳仿佛不知怕一般,死到临头歪了歪脑袋,骤然吹了声轻挑的口哨。
云适恶心地皱起眉头,几乎以为自己这逆徒是在调戏自己。
“死断袖!”他高举长剑,运转魔息,打算将这逆徒斩于剑下,狂风烈烈,云适面容扭曲,几乎已经能看到贺亭瞳身首分离的景象——
长剑猛地挥下,可在靠近贺亭瞳脑袋之前,他看见了逆徒骤然飞散的长发,随即手上一轻,而后便是倒飞出去的剑身,银白雪亮,上面有流云暗纹,断作难看的两节,他想要破口大骂,可张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血喷了出来——从他的脖子。
隔着三里多地,扶风焉弯弓如满月,一箭射穿了云适的脖颈,余力未消,卷着灵火的透明箭矢穿过栈道的瞬间飞散,化作铺天盖地的火雨,轰然落入魔物群中!
贺亭瞳毫不留恋,穿过云适身首分离的尸体,御剑飞向人群。
那一群挤挤挨挨的玉衡宗弟子和长老,与他相识或陌生的,簇拥在一处,看着他如流星飞来,修为暴涨,剑如长风,转瞬捅死两个魔将,剑意斩破锁链,少年挽了个剑花,抖掉血迹,清冽的声音响起:“往前跑,我断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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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零]魔尊(二十七)
变故只在一瞬间。
就在玉衡宗剩余弟子连滚带爬越过贺亭瞳时,云适那具身首分离的尸体骤然肿胀,而后便如同一枚爆开孢子的蘑菇,朝着天空喷出一团污浊危险的黑气。
见势不对贺亭瞳反手甩出数百张封魔咒,密密麻麻的符箓将云适变形的尸身包裹,灿金的光芒中,黑气翻滚,吹气似的猛然一鼓,将符箓撑成一团巨大的圆球。
此时扶风焉已经御剑飞来,贺亭瞳看着已撑至极限的符箓,毫不恋战,抬手一剑,将蜂拥而至的魔潮逼退,而后转身向着扶风焉奔去。
他看这架势便知来者不善,打不过绝对不能硬干,首先要做的就是拔腿就跑。
玉衡宗内的门人受了伤,无法御剑,贺亭瞳一张风篆贴上去,赶鸭子一般撵着他们朝前飞。
身后阵法已撑到极致,三息之后“砰”地爆开,铺天盖地的魔息中,半空中浮现一道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
贺亭瞳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紧缩。
魔君裴无涯,修为直逼十五境,实力仅次于魔尊,识海心域……心魔。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不过还好,至少裴无涯没去天枢或者天璇,不然当真要死伤惨重。
“阿扶!十五境打的过吗?”贺亭瞳大喊。
“没问题,小意思!”扶风焉朗声回道,提着一把剑,周身灵光大盛,于茫茫山脉间仿佛凭空升起一轮太阳,亮的刺眼。
裴无涯现身的一瞬间,看着栈道上疯狂逃命的众人还有不远处冲着他飞来的扶风焉,眼皮一跳,二话不说,弹指,直接发动识海心域。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降临,仿佛阴沉冷郁的风,笼罩四野。
贺亭瞳与扶风焉擦肩而过,扶风焉周身灼热,如同炽火流星,一头撞入裴无涯魔域之中,凶悍地挥出一剑,这一次不用隐藏实力,也不用担心破坏性太大将人打死,十五境,天下最顶级的战力也不过如此,而魔族擅战,皮厚,最耐打了,刚好可以试剑。
裴无涯先是震惊于这世上居然真有人毫无妄念,能在他魔域中活动自如,直到被一剑斩在胸口,巨力袭来,他凌空倒飞百米远,浩浩荡荡撞在山壁上,山石崩裂,从上至下裂出上百米的破口,紧接着便是浩浩荡荡的雪崩。
扶风焉毫不在意,一手提剑,一手翻腕向上一抬,烈火冲天而起,庞大的灵力直接将雪崩融化为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
“神朝遗脉?”裴无涯震惊开口,而后讽笑一声,“那群老匹夫怎么舍得放你出来?就不怕断了他们的飞升路吗?”
扶风焉听不懂,听懂了也无所谓,他还需护着身后那群逃命的,如今只需一味干架。
裴无涯被连斩三剑,终于受不了了,魔息凝聚成双刀,朝着扶风焉悍然冲杀而去。
大能对战,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力几乎盖过更远处魔尊与道尊在日渊之上的对决。天地灵力被引动,天玑宗方圆一千里灵力旋风般被吸引而来,地上积雪,天上云雾,俱被一股巨力搅和在一处,天地异象,罡风乱卷,这般庞大的灵压中,连雪片都锋利如刀刃,轻轻一划便在身体上留下一条长痕。
短短三里多的山路,此刻如同天堑。
前方有人跑着跑着摔倒,贺亭瞳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提着对方衣襟将沉重的男人拎起来,听见一声颤颤巍巍的:“师弟。”
贺亭瞳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他曾经二师兄,小山般精壮的男人此刻面如土色,憔悴万分,眼球机械的转动,看着虽然还是很大一个,不过较之从前确实干瘪了不少。
“好久不见,二师兄,还能动吗?”贺亭瞳有些喘气,这体重对他而言确实是负担,眼看身后魔息将要笼过来,此人却如同只翻了壳的王八,四肢乱划,行动极慢。
见人摇头,贺亭瞳一摸口袋,符箓被他全撒出去了,就剩下几个雷篆,总不可能把人电起来,他只得一咬牙,将对方甩到他剑上,若水剑不满地抖了一下,贺亭瞳二话不说,已经掐诀飞速御剑。
栈道上的苍茫白雪被身后的魔息掀飞,露出腐朽的栈道木质和漆黑的岩石,前方即将进入天玑宗阵法内,贺亭瞳秘术用过之后脑袋闷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昏厥,却听见身后二师兄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小贺啊,你说怎会如此……玉衡宗怎会沦落至此呢?”
贺亭瞳只向前飞,并不回话。
“这段时间我总做梦,梦见宗门还好好的,你与云止在廊下练剑,师父领着我们背经,春来雪化时去林中采药,冬至落雪后入山中巡猎。”男人的声音低沉迟缓,他好像沉浸在往昔美好的记忆里,以至于忘记了现下的危机,带着股如坠梦中的呆板,絮絮叨叨:“下雪的时候大师兄会生小火炉,偷偷往炉子里塞几枚蜜薯,烤熟之后满室甜香。”
二师兄念旧,声音逐渐哽咽。
不过这些琐碎细致的回忆都与贺亭瞳无关,他幼时沉默寡言,无论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偏爱的都是云止。贺亭瞳一向认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们师兄弟情深义重背景板上的添头。
春时采药组队,他们抢着陪云止,他被落下,排除在外,冬时火炉里烤的蜜薯,别说闻了,那间暖房他进都进不去,大多时间呆在书阁背经。玉衡宗对于他最深刻的印象是一日一日早起后泛着薄雾的晨光,掌心日渐增厚的茧,袖口苦涩发臭的墨味儿,还有桌前那盏小小的,昏黄的油灯,陪着他从三岁到十五岁。
大约是重开了太多回,记忆里的玉衡宗往昔实际已经隔着好几百年的时光,贺亭瞳如今对玉衡宗既没有多留恋,也没有很感激。
听着二师兄细碎且颠三倒四的怀旧话,反而有种听陌生人讲故事的新奇感,没多少感慨,反倒暗生警觉。
“自你走后宗门内变了许多,小师弟越来越阴沉不爱说话,师尊暴戾越发喜欢罚人,那时候大家日子过的不好,但勉强还能凑合。”
“直到小师弟去往青云书院读书,却陨落在外,然后一切都变了,师父堕魔,大师兄死了,玉衡宗内不听从师父命令的弟子都被解决了,我们一群人被废了修为囚禁在地牢。”
“小贺,其实你自请下山后我与大师兄出去找过你,却没在俱北州发现你的踪影,我们都以为你离开宗门后死在外面了。”
“还好,你没事。”贺亭瞳听见男人低哑的呢喃声:“还好,你脱离我们后,实力更上一层楼。”
贺亭瞳心中浮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只得安慰道:“二师兄,你们还活着,只需撑过此劫,玉衡宗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没可能了。”男人忽然哽咽,绝望道:“我们都没可能了。”
话音未落,贺亭瞳眼睁睁望着前方奔逃最快的玉衡宗弟子一头撞在天玑宗护山大阵上,然后被阵法之上的灵术弹开,击飞数米,在无数道尖叫声中倒地不起——护山大阵禁魔。
看着那些玉衡宗弟子们茫然的面容,贺亭瞳后背汗毛忽然全部炸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收了剑,朝前一扑,却还是迟了一步,一把漆黑的匕首自后袭来,险险擦过后心,掼入他肩头,直没入刀柄。
剧痛袭来,贺亭瞳毫不留情地反手一剑,二师兄右手齐腕而断,只是伤口处却并未涌出血,只喷出无穷无尽的黑气,这气息带着无数反胃的负面情绪,让人胸口发闷,隐隐作呕。
二师兄抽搐着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在雪中,贺亭瞳拔出匕首,却见其上恶咒缠绕,转瞬密密麻麻的漆黑符文侵蚀入肌理。
他反手去剜肉,可眨眼间那恶咒便蔓延他整条右臂,贺亭瞳心口一紧,仿佛被细线缠绕勒进肉里,缓慢但尖锐的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无数负面情绪翻涌而来,贺亭瞳强行放空思绪,按耐住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杀意,提剑朝着山中大阵奔去。
裴无涯的魔域依然在扩张,直冲着他的方向而来,贺亭瞳心知肚明,他不能被捕捉,若被操控,只怕要拖扶风焉后腿。
右手滴滴答答往外涌着血,贺亭瞳头也不回地飞向大阵,只是一瞬间,身后风声呼啸,腥风扑面,浑身干瘪的二师兄兜头向他撞来,青年眼眶中涌出污血,七窍涌出黑气,掐着贺亭瞳的脖颈尖声狂叫:“都怪你!都怪你不安分!你若老老实实留在宗门内当弟子,小师弟怎么会生出魔障,玉衡宗便不会有这些惨案发生!”
“去死!去死!”
贺亭瞳一脚把人踹飞,二师兄倒在雪地里,捂着脑袋发出痛苦不堪的声音:“杀了我!杀了我!!”
却又在贺亭瞳一剑刺过来时,哀嚎求饶:“我不想死!小贺,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身体里好像有两道不同的魂灵在挣扎撕扯,贺亭瞳手腕发颤,他眼角余光看见四周战战兢兢聚拢的旧同门们,他们眼中恐惧绝望几乎将人淹没。
“你们体内被下了魔种。”贺亭瞳尽力平静自己的声音,缓缓道:“仙道恐至末路,往后唯有魔途,是仙是魔,趁着还有一点意识,各位同门自己选吧。”
为仙则自戕,为魔则叛道,往后势不两立。
山野之间风实在太冷,冷到几乎能听见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四野里寂静无声,前方魔域依然在不断扩张,贺亭瞳持剑而立,像一座雕塑。
在地上扭曲翻滚的二师兄神思清醒片刻,他眼中泪水滚滚,终于,青年大吼着爬起来,一头撞在贺亭瞳剑尖上,穿胸而过,心脉俱裂。
涕泗横流的二师兄吐出一口血,哽咽道:“我要做人,我不做魔……小贺……帮帮我……帮帮师兄……”
贺亭瞳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抽出扎在对方心口的长剑,男人那具身体里已无多少活血,而后单手接住对方软倒的躯体,半跪在雪地里,抬手蒙住对方眉眼,而后贺亭瞳掐决,口中喃喃,一阵轰入颅脑中,绞杀那粒小小魔种,同时散了他的识海。
二师兄乱颤的四肢恢复正常,他仰躺在雪堆里,双瞳圆睁,瞳孔中满是不甘。
裴无涯的魔域又进一里,贺亭瞳扭头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旧同门,轻声道:“各位决定好了吗?”
落雪纷纷,一群人挤挤挨挨站着,盯着贺亭瞳,一张张苍老或稚嫩的脸上瞧着竟透着一股子森森鬼气。
良久,曾经的药童白术上前一步,幼时圆滚滚的小道童如今抽枝长个,隐约有点芝兰玉树的模样,他笑问:“贺师兄,你还有剑吗?”
凛冽风雪中,玉衡宗剩余门人终于认清现实,气氛反而缓和,大抵是死到临头,大家开始毫无顾忌,七嘴八舌的聊天,或者抱头痛哭。
“生为九州仙者,怎可为魔物驱使!”
“云止你这个老匹夫,你害我呀!”
……
“除了抹脖子还有别的自尽方式吗?”
“谁手快?我下不去手……”
“天要亡我啊!”
“小师兄,其实我有点怕痛。”
……
“贺师兄,待寒山境收回,你能带我们回家吗?”
衣衫下,肩头恶咒已然涌向胸口,贺亭瞳看着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点点头,坚定道:“我一定,一定送你们回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风雪中涌出浓郁的血腥气,贺亭瞳眼前白雪化作仿佛无穷无尽的艳红,似料峭红梅,将他眼瞳也染作一片刺目的丹赤。
天际炸开一团白色焰火,随即扶风焉费解的声音自耳挂中响起:“小贺,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心脏好痛。”
————作者有话说————
放一块小小的磨刀石在这里[撒花]
[一百三十一]魔尊(二十八)
扶风焉一剑把裴无涯钉在山崖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刚才那一瞬间疼的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过现在又好了。
贺亭瞳的声音从耳挂处飘出来,在剧烈的风雷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听不出他的语气好坏,但还是一贯的温柔,“我没事,就中了点咒,现在已经清除干净了。”
“那我来找你?”扶风焉心口紧巴巴,他看了一眼面前半死不活的裴无涯,从脑子里随意搜罗了一道封魔咒,打算将对方就地诛杀。
“无事,按原先计划的来,裴无涯半死不活时必定求援,只看来的是谁。”贺亭瞳靠在天玑宗山门内,脱了外袍里衣,敞露肩背,捻冰作针,定住经脉,以灵力将恶咒自体内拔除,血肉翻卷,他右手一瞬间几乎没了知觉,强忍着痛,他紧紧咬牙,直到口腔中都翻涌出腥气,那阵痛意才过去,他方才继续道:“来一个杀一个。”
贺亭瞳眼神停在山门前横躺的那些尸身上一小会儿,又堪堪挪开目光,沉声道:“阿扶,只是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们不是我对手。”扶风焉抬手抽出长剑,擦了擦上头迸溅的朱红,裴无涯滑落在地,呕出一大团汚血,他盯着只是衣角微脏的扶风焉,眼中惊疑不定。
“看样子我如今修为在十五境之上。”扶风焉扭过头,背对着裴无涯,撑着剑同贺亭瞳聊天,语气中有丝丝得意,“兴许我当真是那天下第一。”
贺亭瞳一噎,想了想,哄道:“你从前也是天下第一。”
扶风焉心花怒放,简直想要立刻过去亲人一口,不过脑子里尚存几分理智,他站在融化的雪水中,提着剑在水面画圈圈,苦恼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你。”
贺亭瞳:“……快醒醒,我们分开还没一个时辰。”
扶风焉:“分开一小会儿都很想嘛。”
天玑宗附近的山峦此刻已被移为平地,山雪被融化成了水,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片湖,扶风焉就飘在这水面上与贺亭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完全没理会身后踉跄爬起来的裴无涯。
一直笼罩在寒山境之上的浓重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被暴打一顿的魔君按了按自己身上的破口,他中了十一剑,内脏快从腹腔里掉出来,黑袍在水中淌一遍,便涌出一团又一团的血红。
他看着正捂着耳挂若无其事同人聊天的扶风焉,先觉得震惊,随后心中浮现的便是忿忿不平,不公,实在不公,此人年龄最多二十,修为却已经高到骇人。
这便是神朝遗脉,这便是……天道所归吗?
他低咳一声,身躯佝偻,后退半步,看着正与贺亭瞳聊天聊到忘我的扶风焉,试图寻找路线逃跑。
此次寒山境一战,他们本欲侵吞一州,顺便寻回尊上血脉,而今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折在此处,魔界恐会元气大伤。
他需得立刻与尊上传信,隐宗既然下场,先机已过,断不可再鲁莽行事,他躬身后退时,却撞到一人肩头,扭头望去,裴无涯惊讶道:“尊上!”
魔尊来的实在悄无声息,负手而立,站在水面,身形高大,面容成熟英俊,鬓间一缕白发随风飘扬。
挥手间,魔息翻涌而来,将裴无涯身上破口修补,魔尊的声音很沉,他道:“不打了,退兵,你且去天璇将我儿带走,此处自有本座来处理。”
裴无涯匆匆后退数步,看着天际阴云消散,不知何时,碎裂山石上居然站了数个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影,仙气飘渺,风姿绰约,一观便不似凡人,但若想细看,却分不清面貌,各持武器呈围猎状,但目标不是他们,而是……神朝遗脉。
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但在那群人围上来后,他周身的压力顿时一轻,再顾不得思考魔尊如何会与仙门中人联手,他领命,身形化作一缕黑烟,转瞬消散。
空旷山谷中,只听得一声琴音,以湖水为媒介,骤然升起一座大阵,隔绝一切。
听着贺亭瞳的声音,扶风焉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耳挂,一双眼睛浮现丝丝笑意,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目光逐渐变冷,声音却温柔,他撒娇道:“心肝儿,你先等等,我下一个时辰就过去找你。”
*
扶风焉那边的声音忽然断了。
贺亭瞳被那声心肝儿吓地猛一哆嗦,手指尖仿佛被电过,酥酥麻麻。
他揉搓了两下肩膀,提着剑起身,发现外头无涯君的识海心域居然破了。
抬头望去,不知何时徘徊在寒山境上的乌云散开,八月里的阳光泄下,晒的肌肤发烫。
扶风焉动作未免太快。
贺亭瞳这般想着,从阵中出来,挽起袖子将玉衡宗弟子长老们的尸身拖进天玑宗偏殿内,整理遗容。
他站在旁边颂了一遍往生咒,而后提剑出山门。
敲了敲耳挂,张对雪那边传来乱七八糟的呼喊声——
“起阵往北!”
“起阵往南!”
“听我的!”
“听我的!”
张对雪崩溃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是猪吗?别争了,再争你们给我滚出去!”
贺亭瞳迟疑开口道:“张兄,需要帮忙吗?”
张对雪如闻仙乐,他似哭似笑的回应:“小贺,三秋阵成了,但是出现了两个阵眼,这俩狗娘养的谁也不服谁,我真想揍他们!”
“天玑宗情况如何?来的是哪位魔君?牵制住了没?”
“来的裴无涯,阿扶说一个时辰后汇合,”贺亭瞳御风而行,他飞于半空,看着漫山撒下的煌煌日光,如照金山。
“天上异变已经停,应是魔尊与盟主已经休战,支援兴许快到了,再撑一撑,只要一会儿就好。”
张对雪说了句千万小心,随后声音切换,变成苏昙微喘的声音:“天枢宗来的叶倥偬,这鬼玩意进不来,一直守在山门前骂我,好气啊。”
贺亭瞳:“骂回去!”
苏昙委委屈屈:“我是大学生,我可文明了,我不会骂人的。”
贺亭瞳:“你想想秦先生平日里怎么说话的,学着他的语气,一分功力即可。”
苏昙:“不行不行不行,太龙傲天了,我说不出口。”
贺亭瞳:“你是秦檀,是归离剑主,是上玄境剑宗第一人,你怕什么?龙傲天的是秦檀又不是苏昙。”
苏昙:“对哦。”
片刻后耳挂内传来对方冷漠无情,铿锵有力,略带低嘲的声音:“叶倥偬?呵,尔等手下败将,竟也想让本君出剑?”
“滚回你们魔族再修三百年吧!给我提鞋都不配!”
“比剑?谁能有你贱啊!”
……
贺亭瞳没忍住掏了掏耳朵,感觉苏昙的口才确实很好。
如今多线作战,魔族剩下的四君皆分散开了,只需逐个击破,便可永除后患。
越千旬可以寻个安静的地方修炼,未尝不可重新压制魔息,苏昙回上玄境修养,天材地宝养个几十年,秦檀元神自然也就蕴养回来了,张对雪可以进剑宗,上玄境首席弟子的名头,足够让谢玄霄掂量掂量背叛的代价,至于他与扶风焉——先私奔吧,潜伏个十年八年的,改头换面重新出山,再与好友汇合,也是一样的。
这一世,他好像终于撬动了命运的轨迹。
不会有生灵涂炭了,也不需要扶风焉重来一遍。
贺亭瞳在林木间穿行,他打算先去支援苏昙,而后领着人杀出去,再于天璇宗斩杀另一位魔君,这般里应外合,魔族失去六君和尊上,又会陷入漫长无序的混乱期,最起码一百年没有机会入侵九州了。
虽有遗憾,但一切值得。
湛蓝的衣袍蝴蝶般飞来飞去,却于下一个转角,迎面撞上了正逃命的裴无涯。
一点微末的灵力,魔君头都不曾抬起,挥手便是一道魔息打过来,似路过时见到了一只蚂蚁,随手就碾死了。
只是这一击,叫他落了个空。
魔息一举洞穿山中古木,携带的余力使得一排古木倾倒,裴无涯愣了一瞬,而后看见的,便是随倒塌林木飞身而来的少年。
长剑出鞘,铮然一声脆响,贺亭瞳袖手一剑,再度战碎袭来的魔息,他看着裴无涯困惑的面容,心中咯噔一下,掉落谷底。
“你如何在此处?”
裴无涯抽刀,身上创口隐隐作痛,但仍然露出一个挑衅的邪气笑容,狂妄道:“自然是杀了对手,处理了那小子,现在要去杀其他人了。”
“别挡路,以本座的修为,动动指头就能碾死你。”
心念电转间,贺亭瞳二话不说,提剑冲来,“我信你的鬼话,方才那一击连我都能挡,无涯君,你怕是身受重伤,强弩之末了吧!”
裴无涯瞳孔紧缩,他看着横剑而来的贺亭瞳,讥笑一声:“巴蛇吞象,自不量力。”
贺亭瞳剑身上有锈蚀剥落,他深吸一口气,寒山境寒凉的风雪让他思维从未有过的清醒,他低声道:“我只信,人定胜天。”
————作者有话说————
嘶拉嘶拉
[一百三十二]魔尊(二十九)
扶风焉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裴无涯,能让此人跑出来,此事定然另有蹊跷,加之已经变天的寒山境……贺亭瞳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多年以来追查的东西好像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锈剑与长刀相撞,剑身震颤,贺亭瞳虎口崩裂,中过恶咒的左肩剧痛,皮肉好像一层层剥离,他一声不吭,动用全身上下的灵力灌注入剑中,乍然燃魂,若水剑上剑气缭绕,冲破魔瘴,剑光如雪,锋芒毕露。
“燃魂秘术?”裴无涯看着贺亭瞳骤然升高的修为,嗤笑一声:“谁教你的阴损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才多大,十八?十九?这么一丁点神魂,够你当几次柴薪?”
“还是你觉得,就靠这么一星半点的时间,你能杀我?”
燃魂秘术这在修真界不算什么特别隐蔽的法子,不过用的人极少,主要是这等秘术太过阴损,消耗神魂短暂提升实力,是两败俱伤的法子,甚至这么烧下去,行术人可能死在对手前面。
贺亭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世在哪个秘境里得的传承,此术不伤天合,伤的只有自己,初时用此术有如裂魂,用一次,昏半年,而今用的多了,反倒习惯了,睡上一夜便恢复如初,神魂可以承受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恢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有时贺亭瞳会觉得自己的元神好似一柄久锻的剑,一次一次的淬火,虽然痛苦,但确实变得更为坚韧。
重生十九次,虽然次次不得善终,但细细算来,他已经反反复复活了数百年,数百年求索,到如今,就算为柴薪,他也是棵耐烧的木头了。
“说这么多废话……你开不了识海心域?”贺亭瞳斩钉截铁,他连出数剑,飞在半空,一双眼睛极大,极亮,盯着裴无涯,眼瞳却平静如海,一望无际,深不见底。
剑影如暴雨坠落,铺天盖地,裴无涯抽刀提防,心中略微一紧。
贺亭瞳猜对了。
神朝遗脉那十一剑重创他本源,如今他已经用不出魔域。
不过那又如何!
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年幼的,修为低劣,手持锈剑的小小修士,甚至身上带伤,便是生生将修为堆到十二境,便是他如今无法用识海心域,都不妨碍他将此人按死在此处。
十五与十二境,有如天堑。
两百岁与十九岁的阅历之差,这让贺亭瞳浅薄的招式在他面前,如同透明。
此次原本攻破寒山境,将仙盟打的屁滚尿流,裴无涯志得意满,直到方才让那神朝遗脉揍的怀疑人生,险些丧命,而今终于落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软柿子在手中让他出气,裴无涯心中恶念大起,打算将此人慢慢玩死。
“三脚猫功夫,看你年幼,本座让你一只手。”
*
裴无涯确实很厉害,不论仙家还是魔族,修为过十三境后,都与其他修士天壤之别,而十三境再往上,每一境的提升,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五境,便是对上仙盟盟主也不落下风。
他是魔尊手下最忠心的臣子,也是扶持越千旬上位最坚实的后盾,寒山境,俱北州,仙盟之中有多少人死于他手,贺亭瞳数不清。
便是他自己,也曾是那尸山血海中的一员。
贺亭瞳不曾悟出识海心域,可能他资质不够,又或者缺了那么一丝仙缘,还是心境上不够通透,卡在十二境内许多年,无论是剑,或者符,又或是术,到得十二境时,都只觉得蒙了一层壁障,无论他如何去砸,去挖,去推,纹丝不动。
但无所谓,反正裴无涯如今也用不出来。
而论搏命之术,多年来生死一线自己未必会输他,更何况,裴无涯轻敌。
天彻底放晴了,一轮烈日当空,四周亮的刺眼,贺亭瞳数次御空,又数次被裴无涯以刀气强压坠地,地面四分五裂,露出漆黑的岩石。
参天的古木倒塌,又被刀剑之气斩成齑粉,形成一片扇形空地。
魔息卷着刀意化作无数奇形怪状的野兽冲来,贺亭瞳提剑斩杀,试图近身,却又数次被击飞出去,少年的身影如同单薄的小舟,在狂风暴雨中艰难支撑。
裴无涯有意戏弄,对战时精确点出贺亭瞳的破绽。
“你的惊鸿不够快。”
“碧海潮生不够稳。”
“问天学的乱七八糟。”
……
“全是些各门各派最基础的剑术,小子,你只会这些了吗?”裴无涯刀势大开大合,便是用不了魔域,单凭借他的刀术也够傲视群雄了,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的魔息,贺亭瞳在其中辗转腾挪,如被即将被风暴撕裂的蝴蝶,反抗的力量几乎微不可查。
“你师父是谁,怎会教出你这般不成体统的学生。”
“不劳阁下费心。”
贺亭瞳长舒一口气,将似要将肺腑中的憎恨与浊气同时呼出来,他看着面前狂妄桀骜的魔君,手中剑影变化万千——
符篆已经用完,他口袋里的丹药和灵药分给了天玑宗内的弟子,而今手中只剩下这柄剑,一把不认主的锈剑……和一条不服输的命。
贺亭瞳反手执剑划破掌心,沾血于剑上绘出繁复符箓,以血祭刃,若水剑上灵力暴涨,裴无涯衣袍鼓胀,眉头一挑,“血祭?怎么?撑不住了?”
修为堆到极致,贺亭瞳眼瞳中都好像有火在灼烧,他拉开剑势,沉声道:“阁下还未尽兴,贺某自当奉陪到底,还请魔君试剑!”
他三岁握剑,起手式学的惊鸿九式,十岁入门,跟在云适身后学了周修玉的问天,十五岁死于崖底,而后便陷入这轮回的怪圈。
重开第一世,他死在云止手中,第二世,他死在沈奚垣剑下,第三世,他离开玉衡,拜入剑宗,从最底层的撒扫杂役做起,第四世……
这么多年,他上过青云书院,也入过元辰宫,叩过上玄境的山门,听过雾花境的琴音,见过碧云川的花海……
他拜过师,有许多许多师父,云适,苏昙,木先生,秦檀,徐院长……他知道自己资质不够,气运也差,也算不得多聪明,不会过目不忘,也没有那般好的悟性,比不得青云榜上那些天之骄子。
一直以来,他所能做的,唯有一个“恒”字。
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贺亭瞳不知自己练了多少年的剑,练到掌心起泡,皮肉剥落,一层又一层,直到生出厚茧。
从随手削的木剑,到二两银子一把的铁剑,三粒灵珠可售的低品灵剑,乃至剑冢内的仙剑,他全都握过,断折的,卷刃的,逃逸的,乃至如今这把生锈的若水。
今日,他将平生所学剑招在裴无涯面前一一试过,从惊鸿,至碧海潮生,到破军,七杀,度厄,玄一……最后的问天。
无数道剑招融合,就好像走过他短暂却又漫长的一生。
贺亭瞳手中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繁复,一时之间,天地之中,唯有铺天盖地的剑意,庞大驳杂,互不相容,又好像自成体系,恍若满天星斗。
裴无涯一开始游刃有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看不透了,这小子的剑术又乱又刁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偏偏衔接的极好。
那把锈的好像轻轻一掰就要断的剑,无数次挥起,与他掌中长刀相撞击,剑身发出咔咔咔不堪重负的脆响,却又稳稳当当承住他的攻击。
不知何时,裴无涯开始双手握刀,收敛了戏谑的神色,他额头冒出冷汗,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越战越勇的贺亭瞳。
多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的神魂为何可以坚持这般久?这还是人吗?
贺亭瞳一剑落,若水锈蚀的剑身刺向裴无涯的眼瞳,他偏头躲过,剑意于他脸侧割出一血痕,他忽然发现那锈剑若水洗一般,锈蚀纷纷碎冰般裂开,如化冻的春水,魔息一旦撞上,便尽数消弭。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剑有问题!
裴无涯诡异地发觉他在变弱,他周身的魔息在悄无声息的溃散,而面前这少年,正变得越来越强!
轻飘飘的灵气像风又像水,从剑刃迸溅,悄无声息地交织成网,烈日炎炎,山中却生出一片蒙蒙白雾,于光下腾起一层瑰丽的虹彩。
轻而软,但无孔不入,让人如坠深渊,呼吸不得。
贺亭瞳现在的感觉很玄妙,他身体在动,耳边却响起了温柔的潺潺流水声,随着燃魂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本应该头痛欲裂,全身发抖,可这水流声却好像贯穿他四肢经脉,涓涓细流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厚灵力,蕴养周身,最后收归丹台识海,将所有的不适尽数消弭。
而后那股滚滚流水自经脉中奔涌,咆哮着汇聚,明而亮的剑意骤然冲破樊笼枷锁,灵力若东逝水,一往无前,坚定又决绝地斩向裴无涯的刀刃,灵光飞散,像云雾,像流水,又像时光,斑驳锈蚀剥落,那剑身亮的如同明月,又好似少年人如火般的眼瞳,直撞于刃上,热刀切脂般顺滑,甚至没有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
魔刀断折,那柄长剑直接没入裴无涯胸口,击穿本源,快的好似没能让人感觉到痛意。
裴无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着贺亭瞳苍白的脸,目光下移,终于在那剥离锈蚀的长剑上看见了舒朗的两字剑铭——若水。
那一瞬间,漫山哗然,自天玑起,至清至圣的清气席卷,斜风细雨浮动,寒山境内,骤然落雨。
原本为魔息肆虐的山峦上,怨气平息,戾气消弭,仿佛春风过境,无形无象,却昭告天下——神器出世,若水剑有了新主。
千年前若水道君废神朝,诛妖邪,封恶魂,退隐山林,不问世事,若水剑自此不知所踪。
一千两百年后,此剑重见天日。
仿佛神话的开场。
————作者有话说————
小贺:孩子终于有剑用了呜呜呜呜
小扶:(打架中)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老婆!
先来一更,下章我真的不断章了,我发誓
[一百三十三]魔尊(三十)
贺亭瞳感觉自己如一条小小的沟渠,在一瞬间被水充盈,又随着挥出的那一剑瞬间干涸,直到这时,灵力透支过度时的疼痛才如针扎般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握不住剑,但盯着裴无涯的脸,硬生生撑着一口气,不露出一丝破绽,风轻云淡道:“承让。”
裴无涯显然是不敢置信的,他抬手试探性的捂住自己的心口,稍微一按,便如同烧过的灰烬般坍塌,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
魔物本源如同修士元神,是为命门,这一剑下去,便是魔尊亲临也是回天乏术。
方才的瑰丽仿佛只一瞬,若水剑又裹进了厚重的壳子里,从外观来看平平无奇,贺亭瞳试图抽出长剑,裴无涯却不管不顾地握住了剑刃,他眸色幽暗,忽地咧嘴一笑:“小子,本座还没有输。”
一股凉意从后心蹿起,贺亭瞳瞳孔紧缩,只见裴无涯肉身骤然崩溃,形成一团漆黑的空洞,贺亭瞳反手抽剑,迅速后退,却还是迟了一步。
魔君死前的反扑凶狠又狡诈,识海心域在瞬间扩张又缩小,化作一枚漆黑的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贺亭瞳眼中,将心魔种入他识海。
贺亭瞳去扣眼睛,却扑了个空,他心中一沉,眼前瞬间朱红,如同泡进了血中,山风一吹,腥风扑面,周身如同针扎般的痛,心脏拧成一团,他眼前视线割裂,一重,两重,三重……他好像裂开成了十九个,每一个自己都在鲜血淋漓地奔跑,耳中嗡鸣声一片又一片,像蜂群,如海潮,夹杂着破碎的呼唤声——
“小师兄!”
“徒儿。”
“蠢货。”
“废物!”
“不堪一用。”
……
“贺兄!”
“贺扒皮!”
“小贺哥哥!”
贺亭瞳眼神空洞,如遭重击,漆黑的眼瞳中有一瞬间溢出猩红。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你活不长了!哈哈哈哈哈!”裴无涯开口,他身体四分五裂,只剩下个脑袋,面色灰败,仿佛一个泥塑的壳,但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生动,带着得意之色,“若水出世又如何?纵然神器在握,还不是要败在本座手中!这世间,无人会没有心魔!”
贺亭瞳从无数碎片中拉扯回自己的心神,反手一剑斩碎裴无涯聒噪的脑袋,周围总算寂静,他火速沾血,画出一道清心符打入灵台,眼前的血红终于消退,耳中却好像隔了一层东西,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呼吸沉重,他晃了晃头,知晓时间紧张,扶风焉说好的一个时辰过来寻他,至今未至,定然是被纠缠住了。
将若水剑随意往身上一擦,他看着又重新回归平静的剑身,摸了摸,略微一哂,将剑往身上一挂,趁着自己还清醒,立刻起身冲向栈桥方向。
晴光正好,这当真是寒山境沦陷以来最好的一天,旭日高挂,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一直以来的寒意,方才一场小雨,致使天际挂了数条虹彩,风吹云动,地上原本密密麻麻充满攻击性的魔物见了他如今避之不及,宛若退潮般开始散去,倒是免了他再动手。
不过数里,贺亭瞳速度极快,他御风飞于林木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崇山峻岭,此刻夷为平地,山石滚塌,山中积雪全数消融,于低洼处形成深湖,高山中卷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看不见扶风焉的身影,甚至听不见声音,贺亭瞳继续朝前飞,却撞在一处无形的屏障上,而后被一股巨力弹开。
他按了按耳挂,急切的呼喊,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扶风焉,断联了。
与此同时,耳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呼吸声,随后他听见了越千旬带着哭腔的声音:“贺亭瞳!魔族忽然来了好多好多人,天璇宗要撑不住了!”
四野里寂静,唯有风声呼啸,贺亭瞳却听见了潮水声,从他的血脉中奔涌,一起一伏,直叫他心脏撑地都快要炸开。
“等我。”贺亭瞳低声道:“我来找你们——等我!”
“你看,你又算错了,自不量力。”
一道讥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贺亭瞳扭头看去,空无一人。
“要救人,不能死。”贺亭瞳想,他最后又摸了摸屏障,呢喃:“阿扶,等等我。”
他朝着天璇宗飞去,两宗相距不算远,他握着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人。
越千旬,张对雪,谢玄霄,还有困在其中等待支援的其他人。
此事因他而起,他便一定要将他们救下。
贺亭瞳全身灼烫,经脉中灵力都快烧干了,他往前飞,从数里外都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魔物一层叠着一层,向着天璇宗奔去,好像将寒山境所有的魔物全都聚拢在一处,山顶上那一点阵光当真微弱如同萤火。
魔族大势已去,为何全都聚拢在天璇?此处并不在撤退路上……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只剩下一个。
越千旬。
魔族来迎他们的少主回家了。
贺亭瞳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片段,那些曾被他遗忘的,记不太清的画面此刻像被一双手胡乱搅弄,重新清晰起来。
第八世,第十世?
他与越千旬认识的比想象中还要早。
那个高瘦的,阴郁的,面上戴着半块面具的青年,依靠在宽大的躺椅中,怀中搂着衣衫不整的苏昙,对方只稍微挣扎,他一个抬手,便有数名剑宗弟子被魔物拖下去处死。
魔界不是一个好地方。
他更希望如今的小越待在一个温软红尘里,可以嬉皮笑脸,可以认真研学,可以胡乱撒娇,可以对着他们说心里话,至少脸上不要再出现那般残忍漠视的表情了。
“你做得到吗?”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你已经输了十八次。”
“不去做,怎么知道行不行。”贺亭瞳全力奔向天璇宗,“他们还在等我,我不能停。”
十里,五里,三里……越来越近了。
贺亭瞳鼻腔淌出朱红的血,他随手擦了擦,从怀中取出一瓶子回春丹,倒糖豆子一般塞进口中。
干涸的经脉又重新生出点灵力,只是钝痛的,麻木的,身体与神魂好像分离开,轻飘飘的,以至于眼前都有些模糊不清。
最后一处山崖,天璇宗近在咫尺,贺亭瞳飞身一越,眼前一花,然后发现自己重回到了十里之外。
寒山境上松木葱茏,苍翠的山峦上,一切安静平稳,被太阳晒化的雪簌簌落下,砸在地面,啪地一声响。
安静到诡异。
原来魔物避的不是他啊。
贺亭瞳凝神望去,只见嶙峋山崖上,有一人独坐,面前置一棋盘,仙人高冠博带,鹤骨松姿,如云雾的衣袍在周身铺展,而后他朝着贺亭瞳招了招手。
松木下,仙人略微扭头,朝着他望来,那张脸,贺亭瞳见过。
他终于知道为何姬玉会认错了。
乱灵境中一切面貌模糊,直到对方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才知道他们多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若山。
九州七圣之首。
他还活着。
*
你能改变什么?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
三秋阵破了。
谢玄霄一瞬间被阵法反噬,身受重创,滚落在地,魔君刀光沾在他身前时,另一把剑比刀光更快到来,只是灵力黯淡,将重刀拨开一瞬后,灵剑断折,第二刀转瞬即至,眼见要将谢玄霄斩于刀下,一只手直愣愣撞上去握住,刀刃割破皮肉,血几乎是喷了出来,谢玄霄听到了一声短暂的闷哼,然后在自己的衣襟上看见一截掉落的小指。
手。
他的手。
张对雪握剑的手。
旁边有人啊啊啊大叫着撞上来,魔息绘作一张庞大的符箓,将魔君撞飞出去。
但谢玄霄听不见了,他捧着那截柔软的手指,看见张对雪右手翻折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肉相连。
那张脸已经白到了极致,溅了许多血,便显得斑驳,那双眼睛有一瞬间是茫然悲伤的,他几乎以为会哭出来,但没有,一滴泪也没有。
“走!”
“起来!”
张对雪左手执剑,逼退魔物,拖着他往后退。
谢玄霄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他就不该听那姓贺的鬼话,他就不该留在此处,他就不该一时心软放过张对雪,他就不该——不该放他走,不该给他自由,就应该关起来,锁起来,藏起来,让他生生世世只有我,只能看见我,只能想着我!
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痛了。
“你这个……你这个……”谢玄霄被张对雪抓着后衣领甩出去,他看着孤身守在山门前的青年,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如此,也是这般,挡在他身前,而后死在雪里。
“你这个……混账!莽夫!”谢玄霄嘶喊,于半空顿住身形,自袖中取出一把薄刀,刺入心口,精血为引,召告九天十地,无数密密麻麻的篆字自他灵台飞出,轰然一声,他口中涌血,一道含着腥气的雷字令脱口而出,随后赤红雷火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覆盖整座山头,一切化为齑粉。
天地一清。
谢玄霄掉下来,胸口还插着匕首,张对雪匆匆跑过去接住,他看见对方面若金纸,唇角开合,发出细碎的声音来。
依稀听得好像是一句——
“我最讨厌剑修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彩蛋时间之为什么小雪角色卡手上有绷带
小贺:刚出新手村遇到终极boss
小扶:不慌,一挑八中
[一百三十四]魔尊(三十一)
贺亭瞳定定站在棋盘前,抬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很年轻的面容,很沧桑的一双眼睛,瞧着像个会吟诗作对的儒雅文人,脸上莫名透着一股慈悲,对方轻描淡写道:“手谈一局?”
“若我说没时间呢?”贺亭瞳僵硬道:“圣人可会放我出去?”
徐若山轻笑,“赢了这局,放你走。”
于是贺亭瞳只得撩起衣袍坐在另一侧,他看着面前的棋子,抓起一枚淡淡道:“看样子圣人您不是来支援寒山境的。”
“天地万物生死自有定数,我隐世多年,早不问世事,寒山境一战,不该由我出手。”
“那您还真是人老心不老,”贺亭瞳笑了一声,“跑过来这里看热闹?”
“不过打打杀杀而已,有甚热闹可看?我是来救你的。”徐若山目光下移,落在贺亭瞳腰侧上,“既得故人传承,便是有缘,让我看看你的剑。”
贺亭瞳将若水抽出,反手翻了个剑花,按于桌案上。
还是一把锈剑,平平无奇,甚至上头蒙尘更甚。
徐若山的眼神似是怀念,又像是怅然,他并不碰,只是盯着那把兵刃道:“一千多年了,若水终于有了传承。”
贺亭瞳抚着长剑,默不作声。
他其实还不弄清楚若水剑方才为何会忽然有那般大的反应,且愿意供他驱使,杀了裴无涯后,这把剑好似又恢复到从前那般,成了根平平无奇的铁片。
“收着吧。”徐若山道,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容易,这么多年你是第两个用出来的。”
而后他抬手落子,下手干脆利落。
贺亭瞳棋艺并不算好,更别说他如今心中有事,没有多少心情下棋,频频出错,转瞬白子被黑子杀的节节败退,他看着颓势已现的局面,半垂着眼瞳,指尖摩挲着棋子,似在思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贺亭瞳忽然开口问:“晚辈不懂,圣人为何不想让我去救人?”
一只蚂蚁爬上了棋盘,徐若山抬手拂落,淡淡道:“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命,是他们的命,也是这天地的命,四时有序,万物生灭,他们的命运早就定好,都在这天道轮回之中,逆天而行只会反噬自身。”
贺亭瞳握紧了棋子,忽然道:“晚辈不信命。”
“你最好信,这是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徐若水敲着棋子,头也不抬,棋盘上白子将黑子绞杀,吞噬殆尽,那张脸上无悲无喜,淡淡道:“你输了。”
“看在故人的份上,你今日留在此处,待此间事了,明日随我隐居,我授你剑法,为你根除心魔,来日修炼,得道飞升,岂不美哉?”
“你燃魂用的太多,又被种了魔种,灵力透支殆尽,就剩这么一点精魄撑着,最多再出三剑,心魔反噬,必死无疑。”
贺亭瞳闻言忽地笑了,他道:“多谢圣人提点。”
徐若山眉峰微蹙。
“但有些事远比比飞升重要。”盯着面前的仙人,贺亭瞳手指按住棋盘边缘摩挲了两下,“论对弈,晚辈不如你,可同伴生死不是一盘棋可以决定的。”
徐若山:“不飞升,难道你想灰飞烟灭么?你太弱了,还不懂这世间规则,入这乱世只会自取灭亡。”
“我不管规则也不管命运,我只要当下,至少还有三剑,不是么?”
贺亭瞳起身,抬手一挥,撞翻棋盘,黑子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像下了场暴雨,徐若山眯眼,他端坐着,身姿笔挺,终于舍得抬眼正视眼前的少年,“死也不怕?”
贺亭瞳握着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死也不怕。”
吧嗒——
徐若山将棋子拋入棋盒中,声音从后头远远的传过来,像一声叹息:“痴儿。”
“你救不了他们,甚至救不了自己,越千旬是命定的魔尊,张对雪与谢玄霄注定纠缠,相里氏手足相残,徐静真无情道破……这都是定好的命,不可更改,就连你偷来的四年也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天道在上,你逃不掉。”
“那就等天命来收我好了。”贺亭瞳回身一望,他握剑,漆黑的眼瞳中印着烈烈长阳,华光万丈,定声道:“且看它收不收得走!”
徐若山起身,仙人居高临下,看着那小小修士,摇头轻叹:“自不量力。”
话音落,天崩地裂,地面似有巨龙涌动,乱石突起似嶙峋背脊,盘旋着将贺亭瞳拢在中央,张开仿佛能侵吞日月的大口,重重掼下!
贺亭瞳提着剑,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感受长剑中如同潮汐般涌动的灵力与四肢百骸内的灵力相交融,掌中若水剑再度发亮,表面的蒙尘承受不住般裂开,银雪一般的剑意冲天而起,那是堪比日月的辉光,从巨龙的口中刺入,背脊冲出,生生将那巨兽剖作两半,山石崩裂,从天玑宗至天璇宗开出一条笔直的长道。
一剑破阵,幻境顿消,徐若山的身影云雾一般晃动,随后消失。
贺亭瞳破阵而出,他随手擦了擦鼻腔里淌出来的血,御剑飞至天璇宗。
大阵已破,山门外被密密麻麻的魔物侵占包裹,那点亮不过一日的阵光再度熄灭,归于沉寂。
贺亭瞳敲了敲耳挂,声音干涩的要命,他问:“各位,还活着么?”
耳挂内寂静无声,好半晌,他听见张对雪相对冷静的声音响起:“小贺,别过来,阵破了,逃命去吧。”
*
谢玄霄在最后的大殿内绘出血阵,他挡在张对雪身前,嘴唇已经看不见一丁点血色,张对雪右手草草包裹,缠的有如沙包大,浑身上下好似在血水里泡过,躺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窗外,越千旬彻底陷入魔化,与魔君参南战作一团,空中有黑龙虚影浮现,只横尾扫过,屋脊尽数倒塌。
他看着谢玄霄勉力支撑的背影,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右手应当是废了,左手不常用,加之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他已与废人无异,只会是拖累。
靠着廊柱,张对雪肺腑中呛咳出血沫,却还是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小贺,你们走吧,天璇宗守不住了,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赶走魔族,来年寒山境收复之时,记得来此处给我带杯酒,我好久没喝过了。”
阵法破,魔君陆离的攻击随之而来,谢玄霄言术用太多,伤了咽喉,此刻说不出话来,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抱住张对雪,用肉身为他挡住一击。
两人抱在一处,被巨力掀飞,张对雪听着谢玄霄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血肉被破开的声响,已经察觉不到痛,他仰头看着倾塌的宫殿,轻轻回抱住谢玄霄的腰,目光下垂,落在对方重伤后焕然无神的双眼上,幽幽道:“其实这样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调动最后一丝灵力,口中颂出生涩晦暗的词汇,丹台震颤,开始发痛,若将毕生修为融成一柄剑,还可以再多杀几只魔物,能够抱着心爱的人一起赴死,其实也算不负此生。
魔君陆离的第二招落下,张对雪抚过谢玄霄的脸,闭上了眼睛。
在万物倾塌的爆裂声中,他尚且完好的左手紧紧抓住谢玄霄的袖子,几乎压进肉里。
自爆的密咒太长,希望在他们被砍成两半前能念完。
狂风骤过,却没有痛意,一股凉气席卷,随后有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落雨声由远及近,噼里啪啦,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如炸雷般响在耳侧——
“张对雪!”
他骤然睁开眼睛。
“死什么死!”这一次贺亭瞳的声音清晰而明朗,响彻云霄,“闭上你的嘴!少说些晦气话,我已经到了!”
那是如银河霄汉一般的剑光,破开整个天幕,纯净透彻的灵气将四野里弥漫的魔息驱散,汇聚成的云雾落下小雨,含着灵气的雨点滴在身上,让张对雪觉得自己像棵埋在地里过冬的小草,干涸的经脉被滋养,精神都好了一些。
他猛然坐起,只见贺亭瞳一剑击退魔君陆离,剑意若滔滔江水,自上而下,轰然一声,寒山境内所有灵力如流水般奔涌而来,咆哮着席卷整座山头,轰轰烈烈地一击,将正乱斗的魔族全部冲下山去。
“裴无涯已被我斩于剑下,魔族大势已去,寒山境,你们攻不下来。”
“现在,诸位滚吧!”
贺亭瞳的声音在山峦间回荡,天璇宗半山腰里,两位魔君互相搀扶,盯着山峦之上的少年,脸色惊疑不定,他们已生退意,只是目光依然朝山顶看着,似在斟酌犹豫。
两相僵持,直到一声通天彻地的鼓声,似雷鸣,如龙啸,滚滚而来,再抬头,只见天际一条金线,似霞光又好像浪潮,遮天蔽日,压着天际云雾缓缓驶来,金色战旗飘扬——
仙盟的援军终于来了。
两位魔君对视一眼,虽然不甘,但魔尊至今未曾露面,没有支援,仅靠他们只怕不敌。
终究是退了。
魔物在退散,朝着寒山境外奔去,张对雪松了一口气,他脱力般倒下,笑着骂了一句:“来的真慢。”
他倒在雪堆里,仰头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贺亭瞳,想抬手去拉,望见自己的右手,目光被刺了一般缩回去,怅然道:“我怕是再难握剑了。”
“能治好的,右手不行,还有左手,只要你想握剑,就一定能握住。”贺亭瞳走到他面前,忽地将张对雪用力一抱,“永远不要把自己困住,不要做囚鸟。”
张对雪一愣,转而又笑道:“那是自然。”
贺亭瞳若无其事地将肺腑中涌出来的血又咽下去,他半蹲下身子,利落地将旁侧的谢玄霄翻过去,撬开他的嘴,往里头塞了颗续命丹,见人幽幽转醒,他面无表情道:“谢少宫主,天璇宗破了,你没守住。”
谢玄霄:“………”
贺亭瞳:“叫爹。”
谢玄霄嘴巴张了张,血水直往外涌,不过看口型应该是声滚。
“你看,你又急。”贺亭瞳笑了一声,“喊不了爹,那就守好你要的人吧。”
他拍了拍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摆,冲着张对雪摇摇头,苦笑道:“真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
张对雪眼睁睁看着贺亭瞳鼻腔里滴出血来,他回忆起方才那一剑,想起好友的修为,心底忽然浮现不详的预感,匆忙问:“小贺,你要做什么?”
“张兄,看见小越了没?”贺亭瞳抬手在脸上随意地一擦,摸出一条红痕,他抬头四望,看见一处偏殿废墟里,有一条漆黑的尾巴被压在粗壮的梁木底下,一动不动。
贺亭瞳抬步朝那边走去,张对雪摇摇晃晃起身,又跌倒在地,他伤的实在太重,每走一步身上都像是要碎了。
无力地摔倒在地,张对雪看见贺亭瞳从废墟里拖了个黑黢黢半人半龙的东西出来,揪着尾巴提起来,幼龙细长的龙尾蔫蔫垂着。
越千旬受了刺激,身形畸变,上半身人形,下半身却变成了龙形,瞧着实在怪异。
“小越身份有异,不可落入仙盟手中,我送他离开,张兄你们伤重,静待支援就好。”贺亭瞳拖着昏迷的越千旬下山,张对雪实在没了力气,他听着贺亭瞳平静的语气,心中浮现一丝恐慌,颤声问:“小贺,你还回来么?”
贺亭瞳脚步一顿,随后点了点头,粲然一笑:“放心,我一定回来,书院见。”
张对雪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趴在地上,晕厥前低声道了声好。
他失血过头,虽然还未到安全的时候,但身体已然支撑不住,他嘴角微张,说着除了他自己,谁也没听清楚的呢喃:“等收回寒山境,处理完这么多事,回到青云书院的时候想必就要下雪了。”
真不想看见雪了。
小贺,你将弱冠,想过冠礼怎么办么?
拖拽的声音远去,张对雪模模糊糊看着贺亭瞳把越千旬抗在肩上,那条细细的尾巴垂下来,像抗了条长虫,又像条黑猫的尾巴。
他有点想笑,但实在是太痛了,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仙盟的战鼓实在太吵了,吵的他头痛。
他彻底沉入黑暗中去。
————作者有话说————
小贺:三宗只有你破了,叫爹。
3X:我不服!我这里一打二!
小贺:我一挑二
小扶:我一挑八
昙哥:我一对一,但是!我!赢!了!
小贺:菜
[一百三十五]魔尊(三十二)
越千旬是被摔醒的。
他脑袋插在雪里,闷得喘不上气,把头拔出来后,就看见前面地里跪了个破破烂烂的人影,正弓着背死命咳嗽,捂着嘴,指缝里往下沥着血,身下积了一滩红。
越千旬还刚刚打架时脑袋让房梁砸了一下,脑袋又昏眼前又花,他先是让人吓了一跳,整个人蹿起来,脑袋直接就顶到了旁侧的树枝上,脖颈里塞了不少雪,他手忙脚乱地把雪抖出去,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长高了。
不过这点惊喜在看见对方的脸后变成了惊吓,“贺扒皮?你怎么了?”
越千旬连忙扑过去,只是抬腿的瞬间,感觉自己步子有些怪异,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衣摆下原本两条长腿变成了两个黑黢黢的爪子,腰部以下完全兽化,后面还拖了长长一条尾巴。
“啊啊啊啊!怪物啊!”越千旬尖叫,胡乱挣扎着去摸自己的腿,两个爪子像脚底下有铁板一般跳来跳去,然后狼狈地让尾巴绊倒,摔在了贺亭瞳旁边。
“小点声,把追兵招来了我可扛不动你。”贺亭瞳平缓气息,他搓了一把雪,把脸上的血迹脏污擦拭干净,抬手把越千旬拎起来,扶着摇摇晃晃的他站好,仰头看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半龙人,他不悦地啧了一声。
越千旬摇摇晃晃站起来,两个爪子扣地,看起来万分怪异。
贺亭瞳:“变得回去吗?”
越千旬:“我努力一下?”
憋了片刻后,爪子还是爪子,尾巴还是尾巴,看样子暂时是变不回去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越千旬试图把自己的尾巴团起来缠在腰上,不过太硬了,转不过弯来,他指着自己的下半身,有点崩溃,绝望道:“现在怎么办?我被抓到肯定要当妖怪杀掉的,而且我这样真的跑不快。”
“你就没变成这样也会被抓起来杀掉的。”贺亭瞳看着寒山境天际上一层层晕开的金光,仿佛展开的天罗地网。
寒山境周遭的空间必定已经被封锁,换句话说,无法御剑,无法用传送阵,四周已经被仙盟锁定。
除了往日渊,别无他路。
经此一役,越千旬的身份基本是明牌,若是落入仙盟手中,不死绝对也是脱层皮去,仙盟刑台上有太多折磨人的法子,他未必承受的住……也未必要让他受这份苦。
贺亭瞳牵着越千旬往前走,越千旬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下肢,走路一扭一扭,慌乱道:“我们往哪儿去?瞳哥,你流了好多血,看起来伤好重啊。”
“要不然别走了吧,抓就抓吧,清者自清,最多就是关上一段时间,我相信你们会救我,也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魔族是退军了吗?真气啊,没能多杀几个,要是让我遇到那个死老头子,我一定杀他!”
越千旬在他旁边碎碎念,贺亭瞳脚步忽地一顿,他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忽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这一下显得严肃又冷酷。
越千旬叫这眼神盯的背脊发麻,他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贺亭瞳忽道:“小越,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越千旬松了一口气:“什么忙?你说呗,都是好朋友有什么说不得的。”
贺亭瞳:“如果这件事需要你背井离乡,众叛亲离,时刻隐忍,保持警惕,还得认贼作父呢?”
越千旬:“……………”
他心底浮现不好的预感。
只见贺亭瞳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面容憔悴又忧虑,少年一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先生般叹声道:“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魔物往九州安插卧底,仙盟很难获得魔族信息,寒山境此行边境二十八宗沦陷,我们甚至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安插奸细的。”
“仙盟一直处于被动,这次魔族是退军了,可下次呢?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什么时候会是尸山血海。”
“所以——”
越千旬:“所以?”
贺亭瞳握住越千旬冰凉的双手,眼眶中含了一点晶莹泪滴,沉痛悲哀且不舍道:“小越,你愿不愿意去魔界卧底?”
越千旬指着自己的鼻尖,如坠梦中:“我……卧底?”
贺亭瞳连连点头,“如今正是最混乱的时期,你正好入魔界,巩固地位,稳住身份,届时魔界再有什么变动,你想办法传给我,我可让仙界早做提防。”
“我知道这很危险,也会让人多人误解你,但是……小越,此计功在千秋啊!”
越千旬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掠过自己这十七年来乏善可陈的人生,他如今浑身魔息,已经彻底是个魔物模样,符箓也练不成了,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至交好友们在这一战中身受重伤……最要紧的一点,他确实,与他最恨的那个人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
如果他还有什么价值……牺牲自己一个人,给同伴们一个未来,也是值得。
山林间冷风阵阵,越千旬眼眶红了,良久,他怀揣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烈,低声道:“我去。”
越千旬抓住贺亭瞳的手腕,哽咽了一下,点点头,重复道:“放心,瞳哥,我去,保证完成任务,就算身处黑暗又如何,只要能让……能让我喜欢的人呆在光明中就够了。”
泪水又滴了下来。
贺亭瞳松了一口气,随后他有些无奈又心疼地摸了摸越千旬的头,给他把脸上的金豆子擦了擦,柔声道:“那跟我走吧,我们去天枢宗,你与昙哥去道个别。”
*
叶倥偬来的时候,苏昙其实很慌。
毕竟他只是个花架子,秦檀的识海心域他用不了,他无法与道境共鸣,最多只能在系统的辅助下用秦檀的剑招。
好在慌了一瞬后,发现叶倥偬解不开天枢宗的阵,最多只有语言攻击,而与贺亭瞳通话后,他终于鼓起勇气,站在山门前,隔着大阵和其对骂。
苏昙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上有现代键盘侠狂喷记忆留存,下有秦檀过往战绩,词汇量爆棚,漫山遍野流传着他的经典语录,成功将长阶底下那个一身黑的魔君骂地连连后退,站立不稳,眼睛都给骂红了。
傅白榆与相里玄在旁边奉茶打扇,听着这妙语连珠,顿时惊为天人,五体投地,只差掏出纸笔将话都记下。
不过这样做的坏处也是很严重的,叶倥偬反反复复只有几个伪君子,小人,缩头乌龟之类的车轱辘话,让苏昙精神攻击三个时辰后,受辱的魔君忽然爆发,不顾反噬,硬生生用修为将护山大阵撕开一个破口,就这么打了进来。
苏昙仓促之间只得应战,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魔君是个愣头青,苏昙不用识海心域,他也不用魔域,就硬生生要同他拼剑招。
正中下怀,秦檀虽然元神受损,但苏昙可还好好的,加上休息的那段时间靠着丹药将秦檀的身体修复了个七七八八,加之还有系统从旁辅助,苏昙这一战打的是相当酣畅淋漓。
两人从天黑打到天亮,系统把叶倥偬从天上揍到地下,终于将其击落于天枢宗山门原址上。
苏昙一手提着承影,剑指魔君眉心,面容冷酷,盯着对方紧缩的瞳孔,薄唇轻启,淡淡道:“不收徒。”
叶倥偬:“…………………”
下一瞬,魔君周身涌起黑红交错的雷电,他头发都几乎要炸起,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系统的警告声接连不断的响起:“撤!他恼羞成怒要开魔域了!你扛不住!都说了让你少说垃圾话,你不听!”
苏昙见势不对立刻收剑逃跑,“知道了知道了!再也不说垃圾话了!”
只是他意想之中的绝境并没有到,叶倥偬的异状只持续了一瞬间,而后便收敛了外放的魔息,撑着剑从地上爬起来。
苏昙奇怪的回头,只见天枢宗外不知何时黑雾笼罩,乌压压让人绝望的一大片,魔将,魔君全数聚集,叶倥偬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与另外一男一女汇聚,交头接耳。
“完了。”苏昙心中涌起绝望之感,“我拦一个都勉强,来三个不是要我死么?”
天枢宗外,魔族大军全数集结,那当真是让人绝望崩溃的场景,不过他们却并不急着攻打过来,反而有所顾忌般在陈兵在山谷外。
苏昙回到天枢宗大阵内,正疑惑,便见天幕上浮现淡淡金光,苍穹之顶如同被盖了一层薄纱,笼罩整个寒山境。
一艘庞大的灵舟缓缓驶来,金光熠熠,船头旗帜飘扬,乃是一个铁钩银画的“徐”字。
魔族躁动不安,苏昙身侧两个世家子脸色各异,相里玄收敛了所有表情,像个僵硬的木偶,傅白榆则是睁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船……是圣人!”
“圣人来救我们了!”
九州七世家,徐谢周墨白相里傅,自千年前伐虞后,那几位世家的家主隐世遁走,世称七圣,后来周,墨,白,傅四家家主相继羽化,这世间的圣人就只剩下了三个,百年前相里家的那位也走了,就只剩下两个,甚至可能更少。
近几百年已经完全不见圣人声息,他们私底下都觉得可能已经全死了。
而今寒山境上出现了这么一个,怎么不叫人激动。
傅白榆心跳极快,连生死都不在意了,他看着船头站立的仙人,目光向四周望去。
这次仙盟诛魔之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定,徐家圣人到了,那他们傅家会派谁来呢?他爹?还是帝君?亦或是……少君?
————作者有话说————
滴,五十万字卡
小越:我要做卧底!
小贺:我是你的联络人!!
卧底三十年后
小越:联络人,我已经成为魔族老大了,请问任务是什么?
[一百三十六]魔尊(三十三)
“来迟了一点。”贺亭瞳看着正对峙的仙魔,将旁边正一扭一扭的越千旬一拍,把人吓得挺起来,随口道:“现在我会拼尽全力杀你,你快跑,就往那几个黑衣服怀里扎。”
越千旬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不不不,我还没准备好!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太明显了?而且我还没和昙哥打招呼!”
贺亭瞳已经一脚踹在越千旬的屁股上,把人从密林里踹出去,“别废话,趁着场面还乱着,上!”
“昙哥远远看一眼就行了,你以为还能十八相送啊!”
越千旬的体型本来就站不稳,两个后爪踉跄一下,直接从斜坡里滚下去,扑腾两下裹成一个大雪球,轰轰烈烈杀向魔族阵营。
魔尊不在,魔君陆离与徐若山对峙,仙盟的援军还未至,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忽然窜出来个长了尾巴的雪球,着实将人吓了一跳。
越千旬滚地七荤八素,又被一棵小树弹飞出去,他像颗被踹来踹去的蹴鞠,在空中旋转了十几圈,让一道剑气击中,雪球碎裂,半人半龙的“怪物”在空中张开双臂,引动魔息,绘了张轰轰烈烈的符箓甩出去,巨大的爆裂声中,贺亭瞳提着剑突破烟瘴,朝着越千旬杀去,呐喊道:“魔头!拿命来!”
这一击当即引起所有人的目光,三个魔君同时回头,看见越千旬时纷纷眼前一亮。
此行魔族损失惨重,但若能带回少主,也算不虚此行。
参南幸灾乐祸道:“他方才不是还在为了救人同我打架么?怎么?现在发现仙家那群二愣子翻脸不认人了?”
“少说废话了,”叶倥偬长剑出鞘,向着贺亭瞳冲去,“夺回少主!”
他们此番一动,局面顿时乱了起来,灵舟上跟随的仙人误以为魔族要偷袭,手一挥,无数灵矢从天而降,魔族自然反击,一时间只见天枢宗外魔息与灵光四起,天枢宗内苏昙以为仙盟谈崩了,当即抽出长剑,带着人冲下山去,开始反攻。
越千旬被贺亭瞳一剑刮伤后背,他倒在地上打滚,连连吸气,骂道:“贺扒皮!你下手真黑啊!”
贺亭瞳击碎一道魔息,嘴角含笑,“你就当我公报私仇了。”
越千旬一头雾水:“我们有仇吗?”
贺亭瞳信誓旦旦:“有的。”你杀了我很多次呢,还掐我脖子。
“好!那你别怪我手下无情了!”越千旬怒喝一声,长尾一扫,鳞片撞在若水上,竟有金铁之声。
“别拿你屁股撞我的剑。”贺亭瞳一个倒仰,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
越千旬:“这不是屁股,这是尾巴!你眼瞎吗?”
乱军丛中,贺亭瞳与越千旬滚成一团互殴,不远处,可以看见苏昙半浮在空中的身影,剑光大盛,锋芒毕露。
越千旬扭头贪婪地多看了几眼,感叹道:“以后就见不到了。”
贺亭瞳趁机多打了他几下,笑道:“少惦记了,人家不喜欢年纪小的。”
越千旬:“………”
他一个大力将贺亭瞳掀飞在地,伸手锤了锤贺亭瞳脑袋边上的地,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是时候了,贺亭瞳一脚将越千旬踹飞,若水横剑,挽了个剑花,寒光四溢,越千旬踉跄数步,几乎站不稳当,哀嚎道:“贺亭瞳!枉我将你当至交好友,你竟如此待我!我好恨啊!你们仙盟全是猪狗不如的伪君子!大骗子!”
贺亭瞳:“……谁让你是魔!仙魔不共戴天!受死吧!”
若水剑上灵光微亮,贺亭瞳赫然刺向越千旬胸口,越千旬并不抵挡,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方才商量好的,唯有一个不至死的重伤,方可让他取信于人。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苍白骨感的手忽地伸来,抓一尾游鱼般捏住了纤薄的剑刃,若水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剑刃微弯,却不得寸进,贺亭瞳眼瞳微缩,他抬头,只见翻飞的袍袖,其上狰狞的饕餮纹几乎要挣脱布料从中扑出来!
凛冽杀气中,贺亭瞳果断松开若水,侧身一躲,下一瞬,铺天盖地地魔息冲杀而来,只是略微擦过便叫人肺腑翻腾,五脏好似都被捏在了一处。
贺亭瞳四肢沉重,他眼前顿时漫开一片赤红,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与被踩地烂糟糟的汚血融作一处。
“竖子敢尔!”男人低沉愤怒的声音响起,贺亭瞳抬眼,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越千旬护在身后,那张脸……是魔尊黎容。
魔尊来了……那仙盟盟主呢?
若是此战结束,那……阿扶呢?
贺亭瞳全身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神魂却好像飞了出来,俯瞰整个战场,仙盟援军与魔君缠斗,徐若山至今为止依然坐在船头一动不动,他到底在等什么?
天枢宗外,苏昙正领着剩下的天枢宗弟子朝着他的方向冲来,而魔尊的身后……他看见了越千旬骤然变得阴森的脸。
少年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在一瞬间浮现了痛苦,憎恶,还有几乎遏制不住的杀意,他面上生出龙鳞,眼睛瞬间变作竖瞳,五指成爪,眼见他要偷袭,贺亭瞳抬手捻出一道剑诀,若水灵光爆涨,挣开魔尊掌心倒飞而来,重新握住剑鞘时,他已是七窍流血。
时光忽然变得很慢,慢到贺亭瞳可以看见魔尊被激怒的眼神,魔界之主身形狼狈,似乎是经过一场大战,长发散乱,身上数道剑痕,连脸上都破了相,他目光森冷,曲起的五指间,魔息凝结,朝着他拍来。
若是中了这一击,只怕要化作一滩血水。
但贺亭瞳岿然不动,他站的极稳,好似海岸边坚硬固执的礁石,无论狂风暴雨,还是惊涛骇浪,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若是魔尊能死在寒山境,那也免了越千旬回去夺权。
这是最后一剑,贺亭瞳放弃所有防护,几乎是燃尽所有神魂,一旦斩出,便是玉石俱焚。
远方传来苏昙的喊叫:“小贺!不要!”
魔尊身后的越千旬脸上浮现愕然慌乱。
但这是一往无前的一剑,出剑便不可回还,体内丹台承受不住般碎裂,贺亭瞳看见若水剑上浮现一层淡淡红影,像一丝游动的血气,他灵台之中那张清心咒承受不住般散开,心魔反噬,在眼瞳变得通红瞬间,他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扶风焉的脸。
若我死了,他会哭吗?
那双眼睛含着泪的时候,应该会像泡在水里的紫晶。
说好的一个时辰,迟到这么久,怕是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早知如此,应该亲一下再走的。
寒山境内,骤听一声风吟,而后天地变色,巍峨灵山内,一股无匹的灵力被引动至贺亭瞳脚下,他周身灵力暴涨,孱弱的经脉被瞬间充盈,由小溪变作瀚海,但这样的副作用是极恐怖的,他体内经脉丹台几乎是一瞬间,不可逆转的粉碎。
魔尊瞳孔紧缩,他骤然变色,震惊道:“若水剑?”
贺亭瞳已经像个血人,他意识涣散,手指却捏地极紧,脑子里只剩下挥出这一剑的决心——
必死的决心!
轰然一声,就在若水挥出瞬间,如雪一般的白焰忽从山林中咆哮着冲出!
那一瞬间,地动山摇,几乎让人以为是雪崩,直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才惊觉是火,整个寒山境的雪在瞬间被灵火融化,水汽蒸腾成白雾,模糊四野,那团火几乎是凶恶地将魔尊撞飞出去,自密密麻麻魔物群中撕出个霸道的“一”字。
若水剑刺了个空,贺亭瞳睁大了眼睛,身后忽地一暖,有只滚烫的手握住他腕,引动他周身灵力转圜,若水不受控制般剑锋一转,那股子滔滔不绝的灵力让人凭空一截,随后只听得铿然一声,归剑入鞘。
天地皆静,若水剑躺在那雪白的剑鞘中,乖巧如一截春冰。
剑鞘刻着上一段小小的篆字:“天地悉皆归”。
后脖有淡淡的气息扫过,略痒,贺亭瞳僵硬了片刻,随后便感觉到贴在身后那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密集如鼓点。
灵舟之上,徐若山骤然起身。
魔尊被撞飞上百米,经数位魔君联手相救才堪堪将他拦住,只是探向贺亭瞳的那只右手连带着半个身子没了。
那团火几乎是擦着越千旬的鼻尖烧出去的,他僵直了整个身体,呆愣愣看着面前两人。
战场正中央,扶风焉紧紧抱着贺亭瞳,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他衣衫残破,原本干净的白衫子溅了不少血渍,乌发变霜白,松散垂在脑后,丝线般裹在周身,不知过了多久,扶风焉抬眸,露出那双沉紫的瞳孔,不含一丝情绪,威严若天道。
越千旬忽然腿软,他嘴角张了又张,磕磕绊绊道:“扶……扶风焉?”
隔着重重人海与茫茫水汽,正提着长枪杀魔的傅白榆眼瞳瞪地极大,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道挺拔的白影,从飘散的雪发到飘遥的衣摆,还有对方缓缓扭头后露出的眼瞳,一一与通灵时隔着雾气的那人相对应。
哐当一声,长枪砸在他脚面,傅白榆惨叫出声,却不是因为痛——
“少君?!!”
————作者有话说————
傅白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啊
扶: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贺:差点见不到最后一面[爆哭]
越:草草草草我的室友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居然!!已经日更三天了!!继续努力!!
[一百三十七]私奔(上)
灵舟之上,徐若山负手而立,看这天地灵气翻涌,山峦一瞬间喧哗又重归于沉寂。
贺亭瞳的第三剑被生生中止。
若水非寻常剑,此剑不认天赋,不识血脉,只走一个“心”道,一千多年来,多少天之骄子铩羽而归,而今此剑重现人间,相当于徐若水的传承后继有人。
此等心性,当真难得。
可这世上不能再有第两个徐若水了。
灵舟之上,一道单薄的人影忽然出现,那人影行动不便,腿脚略有些跛,寻了张矮桌直接坐下,气息不稳,脸色惨白,但看着却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他双手齐腕而断,却不见溢血,靠着栏杆,疲惫道:“尽力了,拦不住,那魔头划水,我带去的六个扛不住,全被废了修为。”
“以他的能耐,你们能拦两个时辰已是很了不得了。”徐若山面容平静,忽地扭头问道:“傅家的人几时到?”
身后曼丽的仙侍略微躬身,露出雪白的脖颈,颈侧上烙着一枚艳红的仙奴印,如同从血肉中长出来的梅花,瑰丽妖冶,仙侍垂眸,平静道:“那位大人说他要给夫人描完眉后再来。”
徐若山骤然沉默,忽而摇头,哭笑不得:“帝君夫妻鹣鲽情深,父子之间缘分倒浅薄,他既不来,那本座可就不留手了。”
“帝君信上说,逆子顽劣不堪,巡世路上出逃,不听召也就罢了,还打伤家臣,恳请道君出手整治,也好叫他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徐若山眸光微动,他身后的年轻人不悦道:“只有这?”
仙侍躬身,双手奉出灵笺,恭敬递来,“确实只有这些。”
此时徐若山背后那年轻人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仪容,两边仙侍跪地为他接上双手,细如蛛丝的针线将伤口紧密缝好,再戴上银白的手套,遮掩住了疤痕,他动了动重新恢复正常的手指,蹙眉道:“那傅皎的意思是他不打算给封灵偶?他若不管,那小子灵乱暴动了怎么办?”
徐若山理了理衣袍,从旁侧桌案上拿出朱笔,执了根灵简在其上缓缓写下“贺亭瞳”三字,他垂眸道:“无所谓,最坏不过他再烧一次,多试试也好,从前总没反应,兴许这次有了呢。”
年轻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甩了甩袖子,无奈道:“随你。”
诛字落,徐若山将签令递与随侍,淡淡道:“此子就地斩杀,违命相助者视为同党,杀无赦。”
年轻人看着“贺亭瞳”三字,眉头一皱,劝道:“何必?不过一只蝼蚁,未免太大张旗鼓了一些。”
徐若山眼睫半垂,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你也知道是蝼蚁,碾死就好了。”
圣人亲签诛杀令,仙盟最高悬赏,得此签者,视为九州四海所有修仙者共敌,人人得而诛之。
灵签落,仙盟悬赏榜上贺亭瞳姓名顿时标红登顶,青云榜,京玉楼,仙家的信息轰炸下,无数人脑子里都冒出疑问:“这人是谁?”
“他到底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但榜首之上,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只有一个血红的“诛”字,冰冷地标记了名姓,昭告贺亭瞳必死的命运。
*
“吓死我了!”扶风焉抱着贺亭瞳的手在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只觉得心口压了沉甸甸一块石头,直到摸到贺亭瞳跳动的心脏和尚且温热的体温时那块石头才稍微挪开了一点。
那双深紫的眼瞳里含了一包泪,要掉不掉的,瞧着可怜又无奈。
贺亭瞳诡异的没觉得痛,也没觉得无力,他抬手摸了摸扶风焉的脸,想将他颊边沾染的血色擦掉,可越擦越脏,他这才从扶风焉眼瞳中发现自己浑身是血。
扶风焉将他横抱起来,急切道:“我带你去碧云川寻药圣,这一道剑气被我封在你体内,此剑不出,你还有救。”
贺亭瞳握着他的手指尖,有些眷念地揉了揉,他仰头看着天上灵舟,摇摇头,平静道:“来不及了。”
扶风焉握着贺亭瞳的手,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骤然失了色,温润的眸子里沁出诡异妖邪的红来,感受怀中人越来越冰的体温,他忽地安静下来。
“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定的。”贺亭瞳惨然一笑,他甚至不敢闭眼,只要闭上眼睛,神识便会被铺天盖地的恶孽淹没,只能疲惫地侧着头,靠在扶风焉肩上喃喃道:“还是太高估我自己了。”
扶风焉屈指按在贺亭瞳眉心,借着那一缕联系生死的红绳探入识海,他嘴唇忽地抿成一条僵硬的线,整张脸上血色尽消,“心魔……”
十八世枉死的心魔。
剑伤可治,心魔无解,唯有自渡,但就如贺亭瞳说的,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无数灵舟如飞蚁般聚拢而来,它们飞地极低,沉甸甸压在山顶,翅翎上喷出云雾,叫林木低伏,山林之中什么都模糊不清。
扶风焉方才那一击彻底击碎了魔族士气,魔族大败,不远处,重伤的魔尊袖中忽地伸出一根铁索,将一脸茫然的越千旬卷走,甚至没有放出什么狠话,魔军败退,开始溃逃。
分离就是这般匆忙,根本留不下什么只言片语,连目光的交错都只是一瞬间,来不及留恋便消失在人海中。
寒山境之危已经解,但四周的气氛反而愈发紧绷,天际无形的大阵铺展而开,彻底笼罩住整座山境,无数密密麻麻的灵舟悬停在边缘,仿佛戒备着什么。
人群边缘,苏昙先是朝越千旬方向追去,可系统叫停了他,冰冷无情的机械音淡淡道:“主线剧情已开启,主角即将进入魔界,开始他称王称霸的道路,宿主不用追了,逃命吧,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会死的。”
“怎么可能?”苏昙不信邪,他朝着战场中心奔去,咬牙道:“我的徒弟还在里面,贺亭瞳和扶风焉还在里面,他们受伤了,需要治疗,他们——”
苏昙忽然发现自己的发丝蜷曲碳化,他嗅到了一点焦糊味儿,随后他的衣袍燃了起来,探出去的手指瞬间被撩出一片水泡,疼痛袭来的瞬间,有人冲上来将他重重撞开,少年的声音慌张又尖利,带着深深地畏惧:“愣什么!逃啊!”
傅白榆拖着他往旁边跑,颤声道:“少君生带先天灵火,可焚尽一切,这火千万别挨,少君若在寒山境放火烧山,我们一个人都跑不掉!而且贺亭瞳死定了,别去送了!”
苏昙眼中仍旧茫然,这一瞬他忘记了掩饰,面上是无法控制的疑惑,“死?小贺怎么会死?扶风焉不是将他救下来了吗?”
傅白榆将通讯灵器扯开,露出一道朱红的追杀令,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头发让火燎去一半,风流倜傥的傅大公子难得狼狈,他艰难道:“自古以来,上了这个追杀令的没有活过十两个时辰的。”
“贺亭瞳,他死定了!”
一直在旁观的相里玄也走过来一同帮忙将苏昙拉走,他自从看见天上灵舟后,脸色就一直不好看,甚至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苏昙仰着头,发现这批前来的灵舟并非仙盟常见的仙字旗,此旗帜之上绘的乃是一只金色的眼睛。
“隐宗。”相里玄难得解释,少年声音透着一股干涩,苏昙居然从中听出一丝颤抖,“秦先生,最好不要同他们对着干。”
仙盟五宗,上玄境剑宗,雾花境乐宗,太清境元辰宫,碧云川药宗,西方大光明寺共同镇守九州,而隐宗则是连九州通史中也不会写的东西,此宗在神朝败落后由七圣所创,相传是五宗前身,只是时过境迁,早不是用来庇佑天地的仙宗了。
“隐宗就可以滥杀无辜吗?圣人就可以无端叛人死刑吗?”苏昙颤声道:“贺亭瞳没做错任何事,他这段时间夙兴夜寐在寒山境救了多少人,他在一线拼命抵抗魔族,他从没有做错过事,他为什么要死?他凭什么死!”
身侧两个少年闻言身影一滞,随后跑的更快了。
阵法铺展,断绝天地,圣人令,生灵禁行。
傅白榆连头都不敢回,他低声劝慰道:“贺亭瞳死不死不由我们说了算,要看少君护不护的了他,只是以一人之力对一宗……天杀的圣人我傅氏一族千百年来也只有这么一个身携灵火的少君啊!”
他好似崩溃了一瞬,随后又恢复正常,“少君若没有办法,秦先生您便是过去也只是送死。”
“还是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呐!”
四周原本徘徊的仙人皆作鸟兽散,山峦之中的风忽然变得灼热,天际云层厚重,几乎与地相接。
而此时风暴中心处却是出奇的安静。
扶风焉抱着贺亭瞳,向来清澈的眼瞳一瞬间爬满绝望,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灵火压抑又狂躁地盘旋在四周。
“没关系。”扶风焉抚着贺亭瞳的脸,他像个固执的小孩,将人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撒手,他胡乱的擦着贺亭瞳身上的血,急切道:“没关系,可以重来,一切都可以重来,寒山境死伤已经有万众,我可以杀了他们,只需要一个引子我便可以启阵,下一次我们早点遇见,我知道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在哪里,我会更早,更早的去找你,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阿扶。”贺亭瞳打断他癫狂的话语,去按他的手,扶风焉却已经打定主意,他掐指捻诀,如从前那十八世一般诵出祭词,下一瞬,贺亭瞳带着血腥味的唇堵住了他的。
一个留恋的吻,带着灼热的风息和泪水的涩咸。
苍穹之上,灵剑像是暴雨一般坠落,却在半空便被烈火消融。
“重启的代价是什么?”贺亭瞳问。
扶风焉唇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需要献祭?”贺亭瞳目光中现出了然,“一万个人?十万个人?”
扶风焉的手指痉挛。
外头的人发现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靠近,有人开始召雨,只听见一道雷鸣,而后,绵绵山脉之中,倾盆大雨。
无数水汽在烈火中蒸腾成云雾,贺亭瞳摸了摸扶风焉的脸,蹭了蹭他的额头,没有多言,只软声道:“这里太多雾了,我想晒太阳。”
“阿扶,我们逃吧。”
逃到世界尽头去。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先发一半ORZ
19这个大卷终于要结束了
[一百三十八]私奔(下)
无人能挡住扶风焉不顾后果的全力一击,徐若山也不行。
三千人合力压下的大阵没能撑到两刻钟便被暴力撕开,截断天地灵气也无用,扶风焉的修为高到让人望而生畏,前来支援的修士还来不及耗尽扶风焉的灵力,他们自己的反而先让大阵吸干。
这本应是一场拉锯战,但解决所有人的速度快的超出想象,扶风焉背着贺亭瞳冲出重围时,徐若山于灵舟之上出剑,这一剑快的几乎撕裂空间。
扶风焉不管不顾,生抗一招,胸口血色迸溅,朱红中带着隐隐金丝,他冲上了灵舟,灼热的灵息瞬间让船身变成一团火球,提剑凶悍地撞上徐若山的胸口,长剑横斩,徐若山顿时被劈成两半,他扑通倒下去,神色却淡然,奇异道:“你在愤怒?”
“滚开!”扶风焉一挥手将他丢开,那半截身体被抛开时忽地变了模样,徐若山的面容化作一个陌生的稚嫩少年,他望着自己分离的身躯骤然凄厉惨叫,像一枚烂熟落地的果子,砸在地上,血肉掉了出来,很快就失了声息。
贺亭瞳顿时愣住,扶风焉面容冷寒。
“这是……仙奴印……”贺亭瞳呢喃,他抱着扶风焉的手指紧了紧,“杀不死他,会有无数人给他替命,走!”
扶风焉握剑的手青筋毕露。
不远处,另一艘灵舟,徐若山的身影重新出现,他一脚踩在栏杆上,略微一个响指,密密麻麻上百个“徐若山”出现,齐声道:“从前我建议你爹为你赋魂,他总不愿,而今你自己倒是生出了意识,如何办到的?因为你背上的那个?”
扶风焉不言不语,烈火咆哮着冲开一条道路,大阵刚被撕破一条口子,上百个徐若山齐齐出剑,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剑光压下,封锁他们的去路,扶风焉转腕,一掌探入胸口,再拔出来时,掌中忽地冒出一团星火,贺亭瞳看见了一朵莲花缓缓绽开,花瓣半透,像云像雾又像纱,只是花开的一个瞬息,寒山境内天地之间所有灵气被抽干,剑光,阵光,消失的一干二净,御剑的剑修从剑上掉下去,灵舟内的灵石化作齑粉,没了灵力承载,天枢宗附近上百艘庞大的船体顿时倾倒,从空中坠落,当真是如末日一般可怖的景象。
扶风焉一言不发,抱着贺亭瞳冲出山境。
徐若山的替身如剪掉翅膀的鸟,一个个往下掉,但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笑,声音讥讽又嘲弄。
“贺亭瞳,你不是喜欢救人吗?”
“为什么要逃?”
“你瞧瞧,这天地这般生灵涂炭,全都是你们惹出来的祸患,现在却要逃跑,留下来,救救他们不好吗?”
“是办不到吗?还是不想?”
“软弱的人是不配拿剑的。”
扶风焉速度极快,冲破围困时贺亭瞳与其中一个徐若山擦肩而过,他平静对视这张斯文俊秀的脸,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翻涌而出的恶意。
“不恨吗?”
“恨我,恨你自己。”
轰隆一声,滚滚雷鸣自九天之上坠落,几乎是擦着扶风焉的头发砸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他像是浑然不觉,一掌掐灭那朵花火,寒山境内灵力重新灌入,只是灵舟已经失衡,再难控制,其中的修士纷纷出逃,发现能重新引动灵力后,御剑的御剑,御风的御风,全数散开,再来不及去阻挡逃亡的那两人。
徐若山悠然落地,随意挥手,地面土坡隆起,化作巨掌,承接住即将撞毁的上百艘灵舟,虽然龙骨断裂,船身崩毁,但好在没让这片山峦变作废墟。
“他们逃了,继续追吗?”跛脚的年轻人行至徐若山身侧,震惊道:“方才他是用了道则?”
“唔。”徐若山负手而立,他看着掉在地上又爬起来的手下,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去了,“穷寇莫追。”
“坏事哪能都让我们做?”徐若山仰头看着天际压低的云层,阴云密布,赤色的雷火在其中游动,他轻笑一声,摇头道:“教子的事,还是交给最有资格的人来好了。”
寒山境内某处山峦白光一闪,秘密预留的传送阵大亮,片刻后,空旷山谷中听见了佩环相撞的脆响。
一行五十余人御云气而行,为首的男人戴着兜帽,半挡住面容,同徐若山擦身而过时侧头一望,雪色眼睫下,那双暗紫的眼瞳冷如冻冰。
徐若山微笑,手指掐诀,略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神朝古礼,“徐某,见过帝君。”
*
妄用道则,受天罚,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路劈下来,扶风焉纹丝不动。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带贺亭瞳去晒太阳。
可这雷劫好像无穷无尽,赤色的,紫色的,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他身上,不劈完不会停,他索性放弃防护,只将所有灵力护在贺亭瞳身上,但贺亭瞳还是在出血,从七窍里,那双眼睛一直没闭上,但失了神,只剩下混浊的一对眼珠子,盛了两洼血——他彻底陷入心魔中去。
贺亭瞳在奔跑,身后跟着那只五境妖魔。
可他只有十五岁,修为只有二境,御剑超过半个时辰灵力便会耗尽,但没关系,他向来很有耐性,他每日从玉衡宗的山脚跑到山顶,整个宗门里没有谁比他跑得快,没有谁耐力比他强,他可以撑到支援过来,他可以带着身后的两个师弟逃掉。
可是风好冷,身上的伤口好痛,魔物好强好强……他被魔物一口咬中,尖牙穿透了他的肺腑,他像颗炸开的果子,内脏好像都烂掉了,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但是那个外门弟子出剑了,他从未见过那般强大的力量,魔物身首分离,同他躺在一处。
贺亭瞳感到了开心。
好痛,好痛,好痛……但有救了,真好,他们都不会死了。
他捂着伤口站起来,两条腿在发抖,他朝着小师弟笑,“我们回宗吧!”
他需要治疗,这次可能要躺很久,留下病根也说不定,但没关系,他从来都很能忍耐,只要足够长的时间,再重的伤,都会痊愈的。
他看见外门弟子厌恶地捂住了鼻腔,随后是落在身上的两剑,他的丹台碎了,心脏也好痛,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茫然的看见小师弟有些愧疚的眼,然后一只脚踹下来,他脚下一空,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砰——”
是果子掉在地上砸烂的声音。
为什么呢?
他做错了什么吗?
*
贺亭瞳躺在悬崖底,腿脚折断,手也脱了臼,仰头看着那一线昏暗的天幕,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开始往上爬。
他要为自己求一个解释,求一个公道。
他要问一问为什么,他们是同门不是吗?他们是师兄弟不是吗?他对小师弟还不够好吗?
他在山谷里爬了三天,诡异的没死,他从这场大雪中活着爬了回去,没有人找他,玉衡宗其乐融融,没了他好像与平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见到了小师弟,他终于可以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杀我?”
小师弟给动弹不得的他灌下一粒丹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小师兄,你看见了阿垣出剑,我留不得你。”
被灌下毒药的时候,他从半开窗缝里看见了路过的师父,宗主一言不发,只在云止出去后,给了他一巴掌。
没有公道。
*
贺亭瞳再度躺在了崖底。
这一次他爬出了山谷,离开了玉衡宗,离开了寒山境,他身上伤口好的很快,他流落在外,当了一个散修。
但是他身无分文,修为也不够高,总受欺负,他想要活着,他想要求道。
他做了三年苦力,凑到了灵珠,在下层船舱挤了三个月,终于去了青云书院。
他修为太低,并没有被录用。
但没关系,他最擅长的就是坚持。
剑术可以坚持,学习也可以坚持,他在书院旁边的饼店里当学徒,看见无数衣着华贵的少年来来去去,他可以给人跑腿,能得到多于市面许多的灵珠。
他一粒一粒存着,他每天都在修炼,从来未停过,终于在第六年,进入了青云书院,四年学习后,他拜入剑宗,成为了一名外门弟子。
剑宗的仙人很好,归离剑主尤其的好,他护短,心软,将他的小徒弟几乎宠到天上去。
贺亭瞳在巡逻时会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山去偷酒喝,会看见归离剑主背着他的小徒弟爬山,会看见他们提着花灯,举着山楂糖在长阶上嬉闹,归离剑主笑起来格外温柔。
他有时会想,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师父就好了。
不过他资质太差,剑宗的基础剑诀练了十年也才堪堪融会贯通,所以他只能当一个外门弟子,打扫,巡山,清理灵草,日积月累,因为他做事踏实,得了个小管事的名头,负责引导其他外门弟子。
春去冬来,贺亭瞳手下的小弟子变成五个,与此同时归离峰的小师叔忽然叛道入魔,贺亭瞳听命,带着人去封锁山道,在前往拦截的路上被入魔的小师叔顺手拧断了脖子。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且脆,他倒了下去,看见了满地的尸体。
“越千旬!”仙人凄厉的声音响起,贺亭瞳闭上了眼睛。
原来小师叔叫越千旬。
*
这一次贺亭瞳没浪费一点时间,他回了玉衡宗,替云止和沈奚垣瞒下了所有,他得到了前往青云书院的资格。
他入了剑阁,成了归离剑主的学生,他学的很刻苦,刻苦到归离剑主都会劝他歇一歇。他也劝,劝归离剑主,多留意留意自己的徒弟。
他不知对方听进去了没有,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书院中的热闹有很多,但都与他无关,他是一个愚钝的,穷酸的,靠着没日没夜修炼才能堪堪追上进度的庸才。
他还是进了剑宗,这一次他进了内门,拜入了另一位乐善好施的峰主门下,成了他几千个弟子中的一个。
这一次,他在越千旬入魔的那一夜活了下来。他看着对方被囚在刑台上,被鞭笞的不成人形,他听见了关于归离剑主的风言风语,半魔半龙,师徒不伦。
越千旬被废弃修为驱逐至日渊做苦力,归离剑主跟着一起去了,贺亭瞳问为什么?
归离剑主道:“他是为我才入魔的,是我欠他。”
多年前寒山境沦陷,那一战,越千旬跟着师父去了前线,被困孤城,为救下归离剑主,被种下魔种。
而寒山境沦陷主因是玉衡宗被魔物潜入,屠宗后破坏了山阵,那个魔物叫沈奚垣。
贺亭瞳毅然跟去了寒山境。
第二年,越千旬失踪,第十年,仙盟内乱,他远在寒山境,只听说是一伙叫无歧路的邪修灭了雾花境,第十一年,仙盟盟主陨落,元辰宫少主接任盟主之位,第二十年,魔族换主,破开封印,寒山境全境沦陷,贺亭瞳被俘。
他被押在地上,看见魔尊掐着归离剑主的脸亲吻,恶狠狠地威胁道:“你敢躲一下,我便杀一个剑宗弟子。”
归离剑主不信邪的躲了,贺亭瞳被拖下去,丢进了万魔窟被分食殆尽。
*
第四世,他终于提前杀了沈奚垣。
他没有去剑宗,学剑太慢了,太耗钱,他改学了阵,青云书院里的木先生对他倾囊相授。
贺亭瞳总觉得时间太快太快,他太弱太弱,生活像一座琉璃塔,他眼睁睁看着一切倾塌,可他来不及去接住,他跑的太慢了,等他跑过去时,一切已经摔地粉碎。
寒山境还是沦陷,玉衡宗还是被屠宗,原来他费尽心机杀的不过魔君一个小小分身。
沈奚垣搂着云止在废墟上笑,贺亭瞳看着他的小师弟泪流满面,捶打着魔君胸口,说着势不两立,不死不休云云,他被归离剑主救下,据守天枢宗。
第三个月,天枢宗被攻破,魔将一把长枪将他与其他弟子串在了一起,钉在了山门外。
第五世,第六世,他都死在了寒山境,但兴许是生死之交,他知道了归离剑主的本名——苏昙。
他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掌握的知识和信息越来越多,剑术要学,阵术要学,基础的医术要会,他终于能将剑宗所有剑技融会贯通,木先生授予他的所有阵法倒背如流,也可以面不改色的给伤口止血缝合。
他开始感受不到痛,他一直脚步匆匆。
第七世,他从寒山境一战中活着回了剑宗,成了那千千万万倒下的修士当中,运气稍好的那一个。
苏昙请他入剑宗,贺亭瞳拒绝,他选择入仙盟。
又数年,无歧路邪修异动,他前去调查,在神霄绛阙认识了一个眠花宿柳,风流浪荡的世家子,那人弹得一手好琴,极会勾引人。
贺亭瞳拒绝了他亲近的邀请。
神霄绛阙毁于一场大火,相里氏的两个公子夺权,赢者生,败者死。
相里灵泽输了,他入了邪道,贺亭瞳追捕他时撞见了无歧路道主,他被抽走了魂魄,制成了傀儡。
……
第九世。
第十世。
……
时光不断的调转,贺亭瞳开始记笔记,他记不清时间线了,开始将所有人的名字列在本子上,将最重要的几件事刻进脑海里。
要怎么才能救下更多人,要怎么才能活的更久,要如何才能从这乱七八糟的线团子里扯出一条生路。
贺亭瞳一次次在落雪崖下苏醒,又一次次倒在其它地方。
可是来不及,来不及,根本来不及,要跑的多快才能跑过时间,要多努力的挥剑才可以斩断命运,还要死多少次,到底要多少次,才能停下来。
停下来,回头看。
贺亭瞳忽地扭头,他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大雪,还是那条细长的夹道,地上躺着一个个血淋淋的自己,密密麻麻铺满了山谷底。
咔嚓一声,他眼前被割裂成十九份,每一份的自己都在奔跑,每一世的自己都在死亡。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斑驳的,扭曲的,在山石中摔断的手。
血水滴落,砸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他的脸,映着他自己的眼睛,一重一重,好像要延伸到地狱里去。
每一重的自己都眨着眼睛问:“后悔吗?不疼吗?全都是无用功罢了。”
每一重的自己都张着嘴巴说:“不要跑了,累不累啊,歇一歇吧。”
歇一歇吧,没有用的。
贺亭瞳垂下眼睛。
他好累,好冷,好久没有睡觉了。
可下一刻,有灼热温软的东西贴在他唇上,轰然一团白焰在他眼前炸开,眼前一切景象皆被烧毁,他抬头,看见自己尾指上缠了一根红线,细细的线蜿蜒在冰雪中,连接在另一人的小指上,艳丽的像是传说中月老的红线。
灼热的温度贴在胸口,有人正背着他跑。
贺亭瞳骤然听见了磅礴的雨声。
雷劫已停,扶风焉背着他逃出了包围圈,越过寒山境,爬过那极高的山,山境之后是一线极广极深的深渊,相传为神明分开神魔两地的界限,世人称之为日渊,金乌陨落之地。
狂风大作,贺亭瞳动了动手指,他抱住扶风焉的脖颈,贴近他的侧脸,从中汲取温度。
“快了。”扶风焉的声音像云雾,缥缈失真,“越过这片云,就可以晒到太阳了。”
贺亭瞳没应声,他又陷入了致命的幻觉。
心魔在讥讽:“装着这么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累不累啊?你真的想救他们吗?他们值得你救吗?”
每一滴雨珠都映着他的脸,他们齐声问,声若雷鸣:“不恨吗?”
你没恨过吗?
恨天道不公,恨世道不平,恨天资不够。
恨那些天之骄子,生来就拥有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权利,财富,根骨……唾手可及,却不珍惜。
恨长风不渡,恨江水东流,恨这泼天大雨,恨这泥泞不堪的前路,甚至恨身边人,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救你,让你苦苦轮回这千百年的时光。
恨张对雪的犹豫,恨越千旬的贪心,恨相里灵泽的偏激,恨谢玄霄的傲慢,恨苏昙的优柔,恨徐静真的踌躇,恨舟堇生的毒辣,恨自己——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你做不到剑术一眼就会,阵法看过便能化用,恨自己不八面玲珑,恨自己不天资卓绝,恨自己……只是普普通通一个贺亭瞳。
为什么一遍一遍重开的是自己。
为什么会是自己。
若是换作其他人,若是换一个天才,若是换一个世家子,会不一样吗?遗憾还会这么多吗?
……
你,后悔吗?
所有负面情绪一瞬间炸开,贺亭瞳心神动荡,他身体内部在缓慢崩裂,但眼神却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扶风焉在狂风中飞扬的发丝,伸手勾了勾,缠了一根在小指上。
后悔,当然有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自己选的路,粉身碎骨也要走下去。自己立下的誓,答应要救的人,生生世世,万死不辞。
*
雨声渐小,云雾渐稀,扶风焉周身携带着水汽,终于冲出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幕。
但没有太阳。
寒山境四时被打乱,下了太久多的雨和雪,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阳光了,天气紊乱而他们逃亡的时间过去太久,不辨日月,此刻不巧,日轮早已西沉,唯有一轮白月高悬空中,冷冷清清。
月光下,傅氏族人站在前方,为首的男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与扶风焉同色的长发,和一张殊绝的脸。
扶风焉表情空白一瞬,他第一反应是抱紧了贺亭瞳,而后才是后退,但已经迟了,他已经被截断了退路。
对面的男人自冰盒中取出了一枚人偶。
封灵偶,可在百米范围内锁定供养目标,断其五感,封其神识,这只人偶,傅氏供养了二十年。
只是一个照面,封灵生效,扶风焉双目黯淡,剥夺视线,他抬手挥出一剑,也不知有没有打中人。
下一瞬,听觉消失,他分辨不清距离,而后,从贺亭瞳身上透出来的血腥味消失了。
“贺——”声音转瞬被剥夺,最后的最后,他只能徒然地抱着怀中人的身体,当其他感官都消失后,他这才猛然发现,不知何时,贺亭瞳已经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心跳了。
死亡来临的悄无声息,不留下只言片语。
直到这时,绵延不绝的疼痛才从四肢百骸中漫了出来。
痛。
好痛。
一命缕牵神,他会感受到贺亭瞳死前所感,可除却身体上的伤,在这一刻,最痛的好像是心口,他的心脏好像被剁碎了,痛的让他想要哀嚎,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又被关进了那个小盒子。
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
触觉消失,好像有人过来取走了他的剑,又好像有许多双手伸过来想要夺走他的贺亭瞳,扶风焉作困兽之斗,想将人留住,却只抓下一片衣角。
日渊旁侧,傅氏所有高手全部聚拢而来,试图将他安抚封存,但没有用,那个跌坐在泥水中的少年周身漫开孤绝的焰火,像是要焚尽日月一般,他心识暴动,绝望到极点反而是愤怒,乃至于产生大逆不道的情绪,想要将所有一切毁灭,日渊,刀剑,门人,乃至这山海天地。
“咔嚓——”
只一瞬间,九州傅氏所有门人手中的少君玉人全部碎裂。
众人无可奈何,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帝君。
一根朱红色的长针没入扶风焉眉心,像在眉心点了一颗红痣,针上禁咒封存识海,隔断灵力。
扶风焉咕咚倒下,又被人七手八脚抬进一枚晶莹剔透的盒子里,他躺在其中,一双眼睛不肯闭上。
云过天晴,空气中都是清冷水汽,帝君行至扶风焉旁侧,雪白如云的衣袍沾染了泥水,他抬手温柔地蒙住了扶风焉的眼睛,扭头看向日渊旁侧的山海云雾,自顾自道:“恭喜,你懂得什么是爱了。”
“很可悲,你与我一般,一脚踏入了地狱。”
[一百三十九]十九(终)
扶风焉封闭五感,屏蔽神识,躺在九天玄冰所制的箱笼里,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旁侧忙活的傅氏族人将盖子合上,贴好封条,擦一擦额上冷汗,他们指着地上另外一具切切实实的尸体问道:“帝君,少君夫人……咳咳咳,这剑修尸身要怎么处置?带回天光阙留个念想,还是……”
男人转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泥水混合血水,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年,沉默片刻,凝出一团水雾将人清洗干净,脱下斗篷裹住尸身,横抱而起,正犹豫,徐若山的传音忽地飞了过来,似笑非笑的,很恶心。
“不知帝君教子如何?归时切记收回若水剑。”
傅皎看了眼被他一齐裹进斗篷里的剑,迈向冰棺的脚步顿时打了个弯,一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松手,死去的少年郎便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坠下,沉入那万丈深渊中,没发出一丝声响。
“若水剑?不巧,青冥道君说迟了一步,那剑和人已被我一齐处理了。”傅皎听着那边骤然静默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弹了弹衣袖,“都丢进了日渊,道君若不嫌弃,可以自个儿下去捞捞看。”
语毕,傅皎不再停留,挥手示意手下抬起“棺椁”,御云起而上,衣袂飘荡,腾云至半空中时傅清让忽道:“君上,傅氏尚有一族人在寒山境,不若一同带回?”
傅皎略微颔首,傅清让便脱离了队伍,朝山那头飞去。
*
雨停了,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掉落的灵舟,相里氏这次损失惨重,府中的管家算着损耗大概要哭很久。
相里灵泽只要稍微这么一想,就有些幸灾乐祸。
仙盟全力推进,将魔族打的节节败退,他此次在前线冲杀,和小队的同僚合力斩了数位有名有有姓的魔将,战功赫赫,虽然身上挂了彩,但好在都是小伤,这次回去,他约莫是能升职了,搞个楼主当当也说不定。
船舱内,徐静真坐在机关轮椅上仰头看寒山境地图,他裹着大氅,形销骨立,短短数月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精力气好似都要耗尽了。
他本该在宗门内修养,可是前线谢玄霄忽然失踪,这一战本是元辰宫给自家少主用来刷声望的。
“殿主,再往前就是天璇宗了。”相里灵泽小心翼翼,“需要下船吗?”
徐静真点点头,“帮我换身衣服。”
相里灵泽扶着徐静真下灵舟,看着这一片荒芜焦黑的原野,不由得一愣。
这是寒山境,还是中州平原?
山顶全部都被削平了,好似被天火焚烧过一遍,到处都是焦黑。
远远的,山境边缘处站了一个白衣人,身姿修长,衣袍在风中摇晃,鹤鸟一般。
相里灵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徐静真抬手,隔着袖子重重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靠近。
于是相里灵泽识趣地退下,往聚集的伤者处去了。
寒山境经此一役损失可怖,但好在是守下来了,仙盟死伤惨重,还得抚恤,平息后事,战后恶孽丛生,恐会生出乱灵团,需要来来回回扫荡数年,才能让这片土地重归安宁。
不过接下来就是白藏殿的事了,白藏殿主陨落,仙盟还得择出新的殿主,势力轮换,又是一堆烂摊子。
相里灵泽在伤员堆中逛了逛,忽地看见了几张熟悉的人脸。
隔着重重人群,他率先看见了相里玄,世家贵公子此刻脸上烟熏火燎,很不讲究地坐在一方巨石上,向来笔挺的背脊微弯,看起来居然有些狼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应该在雾花境的温香软玉堆里享福吗?
这个想法只短暂出现了一瞬,而后便被幸灾乐祸所遮掩,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大步向前,朝着相里玄便去了。
然而待他靠近时,却发现除了相里玄,旁边还坐着一脸丧气样的傅白榆,正捧着一堆白色的碎石块掉眼泪。
另一边临阵逃脱的谢玄霄只穿着单衣,鼻青脸肿,散着头发,怀里抱着个人,哭声从他胸腔处传来,闷闷地,听得人心里不舒服。
一群人破破烂烂的人呆在一处,看起来相当的和谐。
“哟,乘凉呢?大难不死,哭什么哭?福气都哭没了。”相里灵泽走到他们面前,直接伸手将谢玄霄怀里的人一拉,正要看看这温香软玉是什么小妖精,就见张对雪吊着右手,双眼红肿,已经哭的看不见眼睛了。
相里灵泽一愣,他诡异地看了一眼谢玄霄,眼神里透着谴责,对方捕捉到这一点微妙,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不悦道:“不是我闹的。”
相里灵泽皮笑肉不笑,“除了你还能是谁啊?”
“你不知道?”谢玄霄从怀中取出通讯灵器拋给他,冷冰冰道:“贺亭瞳死了。”
玉牌上,通缉榜上贺亭瞳的名字标红,登顶,不过一个时辰后,黯淡沉寂,变成灰白一行,显示已伏诛。
相里灵泽一瞬间愣住,他眼瞳忽地睁大,先是觉得荒谬,而后他取出了自己好久没看的通讯玉碟,只看见相同的画面,骤然失声,很久后,他迎着众人哑声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圣人想杀就杀了。”身后相里玄平静开口,他抬头,一双眸子墨如点漆,向来温吞的平淡的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扭曲表情,“众生皆蝼蚁,弱者朝不保夕罢了。”
众人神色各异,一片死寂中,相里灵泽捏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世家各族的支援总算到位,元辰宫,相里氏,剑宗的灵舟纷至沓来,谢玄霄被长老亲迎,他强硬地将重伤昏沉的张对雪抱走,相里玄踉跄起身,他腿受了伤,让两个侍女搀扶着,往灵舟上去时,忽道:“三弟,要不要随为兄回家看看?”
相里灵泽防备地后退数步,他红着眼眶讥笑一声:“谁和你是兄弟!”
于是相里玄扭过头,径自走了。
相里灵泽再呆不住,他总觉得这片地方透着股森森邪气,困兽一般转了一圈,恰见徐静真回来,他小跑着凑过去,欲言又止。
圣人是徐氏先祖,这种消息没有谁能比徐静真知晓更多的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向来温柔耐心的青阳殿主这一次却没有体贴入微地告诉他真相,只是在夜风中摇了摇头,搂着他的肩将他带离。
“你这次表现的很好,任命书很快会下来,应是舞雩楼楼主。”徐静真慢条斯理同他说着规划,但相里灵泽听不进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于寂静处他哽咽道:“殿主,我想知道他的尸首在哪里。”
沉默许久,徐静真平静道:“日渊底,你下不去。”
神魔交汇处,灵隙破碎,生灵禁行。
谁都下不去,圣人也不可以。
*
灵舟一艘艘起飞,翅羽喷出的雾气让空中好像蒙了层薄纱。
傅白榆最后一个走的,他受刺激太多,脑袋都是懵的,两眼发直,不免有些垂头丧气,一方面是因为一想到自己曾经刁难作对的同窗居然是少君,那种尴尬,绝望,难堪,惶恐不安融合在一处,恨不得当场自绝谢罪。
难怪他日日夜夜拜少君像,从来没被保佑,甚至还被揍,他以为是自己心术不正,其实是少君公报私仇。
另一方面是,他的玉人像碎了,碎的很彻底,原因不明,但他隐约猜到应当与贺亭瞳的死有关。
他见过扶风焉与贺亭瞳在一起时的样子,和天底下任何情窦初开的少年没有区别,贺亭瞳死了少君会如何?应该会很伤心吧。
他坐在小叔捏的小云团上,冷风嗖嗖过,很快追上了那浩浩荡荡一行傅氏族人。全都是十二境以上的修士,傅白榆挤在其中,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看见了一个玉色半透明的棺材,因为他年纪小,被族人护在了中间,他得以站在棺材侧,可以透过半透明的玉石看见里面封存的少年。
四肢被镣铐束缚,静静躺着,脸色青白,眉心一点红痣,半合的眼瞳边,有血红色的东西正一滴一滴滚落,掉在雪白的鬓发上,像珊瑚珠子。
泣血。
傅白榆大惊失色,正要让他们救救,一抬眼,发现正前方的帝君正很微妙地瞥着他。
他吓的浑身发抖,冷汗直冒,于是千言万语都吞进了肚子里。
云团飞的极快,没多久他们便进入了一片空旷的山地里,侍从略微抬手,便将枯枝败叶吹拂开,露出刻有传送法阵的石壁。
他们站了上去,傅白榆向来识趣,他帮忙将棺椁放好,而后板板正正站在角落处,一点也不碍眼。
一阵风过,山林里树叶沙沙作响,凉气拂面,他仰头时忽地看见月亮,很圆很大的一轮,照得满地银霜。
传送阵启动,傅白榆后知后觉,他们在寒山境摸爬滚打好几个月,不知何时夏日已经尽了,掐指一算,昨夜应是中秋。
灵光淹没月光,傅白榆低头偷窥那樽玉棺中的人,看着看着,心头忽然浮现一丝怅然。
少君之后会是帝君,他会继承傅氏传承,他会活很久,他能走很远,可是往后的漫长岁月,没了贺亭瞳,他要怎么过呢?
应当会遗忘吧。
九州四海,漂亮的少年郎太多了,如贺亭瞳这般的,应当也不会少。
时间总能治愈一切的。
麟德十三年八月十六,这是贺亭瞳死亡的第一个秋天。
未来还有无数个秋天。
————作者有话说————
我燃尽了。
贺亭瞳的第十九次死亡结束,没有重启。
好的,不要哭,下面到祖宗发力的时候了。
[一百四十零]若水
贺亭瞳坠进了月光里。
他意识堕入一片虚无之中,身体却好像还醒着,能听见山风从耳侧呼啸而过,碎石从山崖上滚落,噼里啪啦,发出空旷的回响,一切都很安静,他也很安静,坠落是一个极漫长的过程,他像一枚被长风吹动的种子,轻盈地飞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能有一天,也可能有一个月,扑通——
他落入了潭水中。
贺亭瞳“睁”眼,他再度躺在了落雪崖底。
还是熟悉的冬日,还是熟悉的落雪崖,嶙峋的山石,一线的天光,他躺在雪堆里,这一次没有扶风焉。
又重开了……又失败了吗?
但随即他发现了不对。
雪堆并不平整,凹凸不平,隆起了一个个小雪包,他坐了起来,身体完整,没有一丝损伤。
贺亭瞳意识到了什么,他抬手,轻轻拂开雪面,看见了一张冰冻僵硬的人脸。
是他自己的。
十八个雪堆下,全是他自己。
手边的人头忽然动了动,是那张死于毒药七窍流血的脸,僵硬的眼珠转了转,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贺亭瞳感觉身形一重,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的像云一样,只是略微一个拉拽,便让他匍匐在地上,这力量当真是如山岳一般,让人挣脱不得。
贺亭瞳屏住呼吸,他撕扯掉衣服,爬起来想跑,可到处都是他自己的尸体,身首分离的,脖颈软塌的,甚至还有一滩蠕动的血水的,他们缠了上来,贺亭瞳在狭窄的夹道里奔跑,可是跑不出去,他重重撞在一面墙上,无论如何敲打都纹丝不动。
眼见十八个自己像僵尸一样围了过来,贺亭瞳头皮发麻,他赤手空拳往山崖上爬,身后的尸体也跟着爬了上来,可刚到山顶,贺亭瞳发现半空中居然也有一道无形的墙。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在马上要被尸体缠上时,贺亭瞳忽地在一片白雪中看见了把剑,锈蚀的长剑像根烧火棍,但没有比这更好的武器了。
他二话不说,松开了手,又直接从山崖上跳了下来,伸手一探,居然从剑上穿了过去。
贺亭瞳瞪大了眼睛。
不待他反应,天上的尸体便下饺子一般砸了下来,一具又一具叠加下来,将他重重压下去,冰冷的血肉贴在他身上,贺亭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每一次死亡前的恐惧绝望。
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水,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跑了。”
“不要去了。”
“不要再重来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配你去救!”
“好痛,好苦,好累——”
负面情绪挤满了脑子,一瞬间整个肺腑翻腾,他胃里像含了一汪苦水,难过地让他想吐出来。
贺亭瞳手指不断触碰着若水剑,可是摸不到,为什么会碰不到?
咕噜——
身后所有的死相全部灌进他体内,贺亭瞳泪流满面,他躬着身体挣扎,无数道诘问声在脑子里冲撞,他眼前逐渐无神,黑暗侵蚀,最后的最后,一张惨白的脸对上了他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开合,纤细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是我呢?”
对啊,为什么是我呢?
所有尸体融入体内,贺亭瞳轻飘飘的身体变得沉重,他趴在地上,一瞬间又回到了最初……最初的最初。
十五岁的贺亭瞳坠崖,骨头全部断了,丹台破碎,心脏稍微偏了一点,但血流不止,他像个破口袋,血液和生气不断从干瘪的身体里漏出去。
他快死了,可他不想死,不愿意死。
他才十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的剑术才学了一半,他的字帖还没练完,他攒了很久的银钱,还差五十两就可以换一把更顺手的灵剑,上次出去斩妖除魔,山下糕饼铺子的老板给他塞了一盒子糕点,他藏在了柜子里谁都没告诉,他还没吃完,如果死了,糕点会发霉,那很浪费,还有院子里种的灵草,每天都要浇水,没有他,灵草会死的,还有……还有……
所有的念头融合在一处,变成一个硕大的“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他想要当说书先生口中的仙人,上天入地,呼风唤雨,翻山倒海,无所不能,他想要活着,他想要行侠仗义,泽被一方,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谁来救救他!
谁能来帮帮他!
只要救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最绝望的时候,一双月白色的靴子若无其事地从他面前缓缓走过,他看见了布料上漂亮的莲花纹,衣摆很长,几乎垂在脚面,层层浮动的紫,像绽开的芙蓉花,那么漂亮,那么生动。
太好了,有人路过,这让他几乎泪流满面。
“救……救……我……”贺亭瞳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拖曳的纱料,好软啊,像云朵一样,他艰难地抬头,然后看见了仙人。
“有事?”仙人开口,声音干净清澈,但冰冷无情。
仙人也是十几岁模样的少年,霜白的发丝抽出一缕扎了小辫,里面编了红线,发尾坠着珠玉,一双暗紫色的眼眸像是用画笔点上去的一般,漂亮至极却毫无生气,让他想起殿上的神佛。
贺亭瞳也像祈求神佛一般对着少年哀求,“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于是神仙俯身,放下了手中的剑,抽下了系发的红线,将它一圈一圈认认真真绕在了贺亭瞳的尾指上。
“我没学过医术,不会治伤。”仙人垂下眼睫,声音比风雪还冷,一板一眼道:“我只有这个,你要想活下去,今后便得与我共命。”
“作为代价,你要成为我的妻子。”
贺亭瞳血快流干了,他快死了,别说当妻子了,就是当他的爹都可以,他毫不犹豫的点头,于是少年将另外一端绑在了自己的指上,一根红线,连接了两人的命数,贺亭瞳早夭的命盘被打乱,就这么与扶风焉漫长与天地同齐的生命纠缠在了一处。
可这股灵力和生气冰冷又庞大,年幼稚嫩的少年根本承受不住,一命缕相系的瞬间,贺亭瞳便被狂暴的灵气击晕。
再睁眼,山崖下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忘记了濒死时发生的一切,直至这一刻,所有的心魔灌注全身时,他反而记起了这段微末的往事。
十九世的轮回,起源于一句“不想死”。
十五岁的贺亭瞳不想死,而如今,轮回十几世,活了几百年的贺亭瞳怎么敢死,怎么可以死。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就算坠入地狱,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挣扎着爬上来。
身体好重,好似压了巨石,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眼睛好沉,光是抬起眼皮,都让他感觉耗尽了力气,贺亭瞳在身体里挣扎,他看见了无数双伸过来的手,按着他的头,按着他的手脚,压住他的身体,要将他压入地底。
不能停,不能输,不要认命,永远不要放弃挣扎,粉身碎骨也不要选择沉沦!他死命地挣动,从一根手指,到一只手掌,不知何时,他居然握住了那把沉寂的长剑,一声怒喝,若水剑骤然裂开,那是烈如骄阳一般的光芒,照彻深谷。
瞬息之后,贺亭瞳又爬了起来,他半撑着身体,一具焦黑的尸体从他身体里滑了出来,贺亭瞳半躬起背脊,又一具破碎的尸体从他身体里脱出,他艰难地起身,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是一路横倒的自己。
“别走啊,外面是死路!”
无数个自己在哭泣。
“还要死多少次?你还想绝望多少次?”
无数个自己在哀嚎。
贺亭瞳提着长剑,冲向那道壁垒,挥剑斩下,华光万丈,落雪崖于他剑下化作飞灰,壁障破开,他望见远方重山叠嶂,天高地远。
他回头,看见无数个无望的自己,无数个绝望的心魔,照见灵魂最深处的阴暗,而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去,“我不怕。”
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他都不怕,哪怕无望,哪怕会死会痛,他都不怕。
此心向道,一往无前。
他就是这样,撞破南墙,不知悔改。
一步踏出壁障,轰然一声,他手中一空,若水剑消失了,贺亭瞳一愣,随后一股至清至圣的灵力灌注他全身,几乎是粉身碎骨一般的疼痛,无穷无尽,从他四肢百骸里炸开,他来不及做出反应,脚下失重,像是从高处掉下,一头栽倒,掉进了泥淖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亭瞳忽地听见了微弱的水流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这一次,他没看见嶙峋的山石,也没看见素白的冬雪,他看见了飘荡的萤光,围绕在他周身,像流淌的星河。
“恭喜。”旁侧忽然传来一声道贺,“重回人间。”
贺亭瞳缓缓扭头,冷色的萤火中,飘荡着一个虚无模糊的身影,月白的衣袍铺展,那张脸斯文俊秀,儒雅随和,是徐若山的脸……更是早已死在千年前,若水道君的脸。
“心瘴既破,你已入十三境。”徐若水飘荡于贺亭瞳身前,目光中透着一丝慈爱,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抚了抚贺亭瞳的脑袋,叹息道:“乖孩子,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小贺打赢复活赛[撒花]
呜呜呜,我迟了[爆哭]
[一百四十一]九幽
“若水……道君?”贺亭瞳飘在水中,他眼中浮现一丝茫然,“是您救了我?”
“是你救了你自己。”那道声音温柔又疏离,在空旷的溶洞中回响:“若水剑内纵然封存有一段生机,但非十三境不能开,你若不突破心魔,提升境界,我也无可奈何。”
随后那道漂浮的虚影又轻声道:“况且我非若水道君,我只是他生前于配剑中留下的一丝传承,没有作为人的情感,你不必唤我道君。”
贺亭瞳一愣,应了声是,随后试图将意识沉入识海,只见从前狭窄有限的识海心域被拓宽了无数倍,漫无边际的云雾之中漂浮着一排古色古香的雕花玉门,他尝试去推最近的一扇,可刚触碰上的下一秒,颅脑刺痛,他依稀从门扉缝隙中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从眼前掠过,转瞬即逝。
“你的元神几乎被燃魂烧光,而今经脉寸断,识海心域又是刚成型,最好不要妄动。”若水道君的声音幽幽飘过来,“先修养,待经脉修复,元神蕴养的更康健些后,再去研究你的那一方天地。”
顿了顿,他似是感慨道:“九重道境,世所罕见。”
于是贺亭瞳将意识拉扯回,他向四周打量,只有重重叠叠的黑暗,还有身下清澈见底的河水,看似平静,实际朝着一个方向淌去,仿佛没有尽头。
“道……徐前辈,我这是在哪里?”贺亭瞳动了动手指,却没什么力气,他骨头碎的差不多了,外伤可怖,泡在水里像具随水东流的浮尸。
“日渊底,冥河上。”徐若水盘腿虚坐在半空中,衣袂飘飞,仙风道骨,他抬头向上望,幽幽道:“可能往鬼界去,也可能被破碎的空间隙吞没,你最好在河水流至尽头前从里头爬出来,冥河尽头,变数颇多。”
于是贺亭瞳不再废话,开始专心致志去引导体内那一团轻灵的生气,朝四肢百骸灌入,修复千疮百孔的躯体。
萤虫飞来飞去,徐若水的身影始终不动,他是从贺亭瞳怀中的若水剑中飘出来的,此刻也不回去,就这么在半空中飞着,为其护法。
冥河之中飘荡着无数死去凡人的魂魄,它们泡在河水底,被暗流冲刷,冰冷的河水卷走他们生前所有爱恨嗔痴,一张张生动的脸逐渐被刨除所有情绪,变得淡漠冰冷。
贺亭瞳已经在里面呆了太久,情绪上不知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提醒的话几乎涌到唇边,但看着少年身上可怖的伤口,徐若水又咽了下去。
欲速则不达,现下没有什么事比修复身体更重要,有些感情忘了就忘了,其实淡化一些,反而对如今贺亭瞳更好。
毕竟相思有些时候是会要人性命的。
渊底不辨日月,也不晓时间,贺亭瞳外伤修复后,便借着微弱的萤光,在一个个凡人魂魄麻木的观望中,潜入水底,逆流而上,攀住一枚崎岖的礁石,而后缓缓爬了上来。
他躺在潮湿的沙地上喘息,良久,翻身坐起来,他好像忘了一些事情,又好像没忘。
衣服湿漉漉的,被他脱下来晾着,贺亭瞳搜罗了全身上下的物资,只有一把若水剑,一件紫色飘逸且保暖的斗篷,一套破破烂烂的衣袍,一个几乎空荡荡的储物灵器,里头还有三瓶子辟谷丹,还有两把低阶灵剑,以及一小块莹润的昆山玉。
贺亭瞳摩挲着玉石,触手生温,倒叫他想起扶风焉,算是这冰冷深渊底久违的一点暖,让人生出许多妄念。
不过也只是一下下,贺亭瞳便将不该有的念头甩开,他穿好了衣服,用绳子编了一个绳结,将玉石挂在脖子上,而后抓了一捧流萤,裁剪斗篷上的纱片做了一个简易的灯笼,沿着崎岖小路,照水而行。
薄雾朦胧,天地寂静,贺亭瞳心中孤寂,闲暇时便与徐若水说话,若水道君这道神念确实没有什么感情,贺亭瞳不语,他便不语,贺亭瞳说几句话,他便回上几句。
一人一神识论道,试剑,若水道君博闻强识,修为集百家所长,兼之为帝师,讲课很有一手,贺亭瞳收获良多。
当然,偶尔也会问一问八卦。
比如神朝期间那些血肉横飞的爱恨情仇之类。
每当这个时候,徐若水便会沉默着回到长剑中,飞起来抽贺亭瞳屁股。
于是贺亭瞳选择了闭嘴,成为一个面无表情学习机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贺亭瞳终于走到冥河尽头,他衣衫褴褛,像个野人,只是前方没有路,他看见了一片几乎没有边际的漆黑大泽,沾水即沉,此间气息诡异,全无灵力,别说御剑了,若水道君的神念都藏进了剑身里,再不肯出来。
九幽。
亡魂从此处洗清罪孽,再经天脉入人间轮回。
但修士不可以进去,掉进去后会被天脉融化,变成哺育天地万物的灵气,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不渡九幽,如何能重返人间?
贺亭瞳问徐若水该怎么办,徐若水让他看着办。
最近聊天多了,徐若水也学会了敷衍大法,他对于贺亭瞳的某些问题开始进行无效回答。
贺亭瞳盘腿坐在湖边研究了好久,他伸出手,在水面晃来晃去,那漆黑的湖水好像长了手一样,凸起来一片,跟着贺亭瞳的手指头追来追去。
可以预见,他若是下水,绝对就会被湖水吞下去,然后让天脉囫囵消化成一滩子灵气,变成人间的一场风雨。
他在岸边徘徊,可能一日,也可能十日,推下去许多石头,在浅水处架起一个石墩,不过更深处他当真没办法了。
贺亭瞳蹲在石墩子上唉声叹气,徐若水也跟着叹气,安慰道:“实在不行就在这里面修炼吧,此处接近天脉,灵气纯净,也不失为一个洞天福地了。”
贺亭瞳盯着水中一张张飘过去的狰狞人脸,双目发直:“小时候听说书人说,冥界有十八层地狱,还有阎王判官定人生死。”
“没有的,都是凡人杜撰。”徐若水的声音冰冰凉凉,“不过你可以用石头在水边垒个宫殿起来,也许就能成为世上第一个切切实实的阎王了。”
指着这漫无边际的湖水,徐若水问:“搬砖,还是修炼?”
贺亭瞳:“……修炼!”
徐若水说的确实很对,他现在就是出不去,别无他法,与其在此处继续耗着,不如利用资源提升自己,此处为天地灵气最纯净之地,既然走不掉,那还是干活吧。
贺亭瞳盘腿坐在水泽边,闭上了眼睛。
*
年末,寒山境扫尾完成,经由元辰宫宫主亲笔,将山境边缘大阵重绘,仙魔两界重新隔离,井水不犯河水。
剩余的魔物被尽数铲除干净,青云书院的徐院长在仙盟关了大半年,终于沉冤昭雪,从软禁的院子里出来,得以重新回到他的小书院教学。
只是一百多天不在家,回去一看,他的琢玉山没了。
三座并排的山峦,现在中间的被拦腰斩断,变成一个凹字,徐院长趴在山脚底下一口老血喷出来,只问是谁干的。
可是出事那日的仙盟巡防集体失忆,也没人能给个说法。
不过月底傅氏送来一堆珍宝,徐院长笑纳,也算弥补了一些受伤的小心脏。
寒山境的一切像一个插曲,青云书院的考核还是要做的,年底实践课彻底结束,九州各地的学生回来评级,徐院长坐在漫山书堆里翻来覆去,一一打分。
基本都是优等,这让徐院长分外得意。
不过翻来翻去还是少了几个人的,从前那个给他盖章子,备教案,收拾烂摊子的贴心大总管不见了。
徐院长翻来翻去都没找到他的名牒,背着手去剑阁一问,发现曾经热热闹闹的小院子里安静,只有一个张对雪坐在门口,用着不甚利落的左手剑。
他舞剑的这么一柱香的时间,剑柄脱手了三次。
徐院长这段时间被软禁,与世隔绝,颇有点万事不知的意思,他看着张对雪吊着的手,困惑道:“小张啊,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伤就好好将养,不要勉强,还有你看见贺亭瞳了吗?他们还没回来?”
庭院里,长剑再一次掉落,这一次张对雪没捡起来,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师长,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死了,不会回来了。”
徐院长一时有些怅然。
小院子里,葡萄藤爬了满满一架子,三年精心养育,明年大约能结很厚的果子,可是四人的小院空了三个。
北风呼啸而过,穿过琢玉山的空洞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哀鸣,徐院长站在葡萄架下,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今年应该是个很冷的冬天。
年节前,元辰宫的人又来了,谢玄霄派人送来的年货堆满了院子,几个侍从低三下四的求着张对雪回宗门。
张对雪把年货一一丢出去,又把人也给丢出去。
年底,除夕,谢玄霄过来陪他。
两人对坐,气氛难得缓和,贵不可言的少宫主取出庚贴,珍而重之地询问他,能不能成亲。
张对雪看着自己经过治疗后依然无力的右手,坚定的摇头,拒绝了他的求娶。
第二年,他留在了青云书院,继续在剑阁学习,同时帮着夫子们教教学生。相里灵泽闲来无事回了青云书院,呆在天音阁教学生弹曲子,他的琴杀气太重,很少有人能学到他的精髓,很长一段时间里,青云书院鬼哭狼嚎。
第三年,因为寒山境一役推迟了一年的九曜大比重启,张对雪以一手左手剑,剑走偏锋,于擂台上连赢三十场,技惊四座,拔得剑修头筹。
谢玄霄依旧向他求婚,张对雪仍然拒绝,次年,他拜入剑宗,成了归离剑主座下首徒。
第四年……第五年……第十年……
年号换了又换,寒山境上四时轮换了二十个年头,山石依旧,曾经破败仙宗换了地方,北境二十八仙宗重新有了传承,一切稳中向好,只是寒山境夏季依然暴雨滂沱,倒像是谁在哭似的。
草木葱茏,郁郁青青,张对雪撑着伞过来时,相里灵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喝了很长时间的酒了。
仙盟高层人员调动,景明君成为仙盟盟主,相里灵泽也随之一飞冲天,成为最新的青阳殿主。
而张对雪四处游历,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剑客。
“明年我不来了,族里施压,开始想方设法唤我回去。”相里灵泽淡淡道:“相里氏里头肯定没憋好屁,我若三日不曾与你联系,应是遇害。”
张对雪眉头一蹙,“你与相里玄的争斗已经严重至此了吗?”
“家主之争,向来如此。”相里灵泽平静道,“说起来你与谢玄霄呢?他还在纠缠你么?”
“老样子,不想提他。”张对雪摇摇头,随后认真道:“需要帮助吗?你吩咐一句,做个标记,若是遇险,我带人进去救你。”
“正有此意。”相里灵泽深吸一口气,他生的妖冶风流,但眉宇间浮现森森郁气,透着一丝狠辣,“相里羲命不久矣,相里玄蠢蠢欲动,实在不行,我便将他杀了,先下手为强。”
张对雪点点头,若有所思,“几时走?”
相里灵泽:“马上。”
于是他们二人在雨中碰酒,一饮而尽,站在日渊边,看着这深不见底的裂隙,忽地,张对雪感叹道:“若有轮回,你说小贺如今在何处?”
相里灵泽静默不语。
修士无轮回,他们都清楚。
只是辗转二十余年,想到这个名字,还是会觉得心头闷痛。
“走了。”相里灵泽起身,周身灵力撑开,挡住磅礴雨幕,他挥了挥手,“三月三,星洲见。”
————作者有话说————
我又迟了[爆哭]痛哭
[一百四十二]访友
一梦泽上天气向来多变,只需一场小雨,湖面上便会翻滚来无数云团,让人不辨前路,更有甚者,恐会掉进那些诡谲的游灵团中,运气好些的,困个十天半月也就出来了,运气差些的,撞见凶恶的精怪,让怪物连人带船拖下水中,溺毙于此,变成泽中水鬼。
这是阿珠第三次跟着阿爷出来打渔,她父母双亡,阿嬷病重,家中只剩下她与阿爷两个劳力,附近确实有平静安稳的水域,只是那些地方经由仙家修整,入场需要交予高额税收,他们给不起,只能冒险进入一梦泽深处。
从前两次有惊无险,而今大抵是好运气用完了,无论他们如何快速的摇动船桨,都无法阻止小渔船被雾团吞没。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她不懂,为什么雾里面会有如同针扎般的罡风,她听见水流游动声,而后船身摇晃,在原地打着旋,有尖锐的东西在船底剐蹭,阿爷举着长桨向水底砸去,咔嚓一声,木桨断裂。
阿珠眼疾手快,将打来的大鱼开膛放血,丢出好远,她看见了一团漆黑的东西游进了雾里。
可是,船底还有好多好多,黑色的,聚拢在一处,她眼尖,从翻涌的浪花中看见了苍白浮肿的皮肉,大鱼一般游动。
“鬼!”阿珠尖叫,她后退数步跌坐在船舱内,阿爷面色苍白,他拿着仅剩的一根鱼叉,将阿珠护在身后,“点灯,敲钟,去喊龙女娘娘!”
几根肿胀的手指扒上船沿,被老人叉下去,阿珠点燃船头挂着的琉璃灯,而后摇着钟铃,在船舱中叩首,“龙女娘娘显灵!龙女娘娘保佑!祈愿驱逐精怪,风平波静,护佑我与阿爷平安返航!信女沈珠必酬神拜谢,颂德不忘!”
白雾中只能看见一盏摇晃的昏黄小灯,渔船颤颤巍巍,鱼叉被卷走,险些将老人也卷下去,阿珠额头出血,她声音沙哑,眼见更远处一个更为庞大的黑影朝着他们涌来,声音一窒,颓败地跪坐在地。
完了,回不去了。
绝望中,下一瞬,只见巨浪滔滔,一排雪白骨骼划破水面,哗啦一声,她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探出水面,卷动的流水像是瀑布,浇了她满身,湖水寒凉刺骨,她却看见那些苍白浮肿的水鬼被一张生着森森獠牙的巨口卷入,随后一道凛冽剑意从半空分云气而过,几乎将天都剖成两半!
那雪白阴冷的气团消失,湖面重归平静,广阔大泽中,阿珠的渔船停在那庞然大物的头侧,像一片漂浮的叶子。
她跪坐在船舱中,看着那突然显现,如同岛屿一般的龙身,猛地呆住。
龙女娘娘显灵了!龙女娘娘救人了!
还不待她跪拜叩首,龙身上忽然传来一道明朗的男声:“多谢伯母带晚辈横渡幽泉,实在感激不尽!”
“没事没事,小越视我为兄长,照顾他是应该的。”
“不用不用,鱼就不用了,珍珠也不用,水鬼也不用,您收好,不用送了,剩下的路途遥远,我自己走就行了。”
“若有机会,下次贺某一定带小越来见您。”
“别!别塞了,真不用!”
那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咚地一声,阿珠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龙身上飞了下来,落在她船上。
是个俊俏苍白的少年,亦或是青年,身形介于两者之间,修长挺拔若青竹,虽然穿着一身湿漉漉破破烂烂的袍子,鞋子还丢了一只,腰上头顶也缠了不少水草,但瞧着并不狼狈,且有种风流飒沓之感,尤其当他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了,杏核一样的眉眼,亮晶晶的,像盛了天上星光,叫人移不开目光。
“真不用送了!”那人朝着巨龙行了一礼,把龙须卷上来一人长的大鱼放回水中,委婉拒绝道:“太大了,吃不了,伯母您且去忙,后面我自己走。”
随后,庞大的骨龙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朝着深处游去,只在湖面留下一圈巨大的涟漪。
阿珠与她阿爷被震惊地无以复加,两人跪在船舱中,眼巴巴看着来人转身,捂着胸口衣襟望过来,朝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只是略微一点抖动,破损的襟口就滚出了一把雪白的珍珠。
“敢问船家欲往何处?不知可否捎带某一乘?”那人忽然想起来似的,往阿珠手中放了一把莹润硕大的珠子,“此为船资,如若不够,在下也略通一些剑术,可为你们保驾护航。”
这时,阿珠的目光才落在了对方的手上,筋骨分明的一只手,捏着一把瞧着就非同凡响的剑,那手里的剑瞧着格外漂亮,银白色的剑鞘,有莲花暗纹,上面镶嵌了宝石美玉,就连此刻阴沉沉的天光也无法掩盖其上光华。
看这模样,此人不似普通剑客,更像传说中的剑仙。
阿珠捧着珍珠,直到这时方才如梦初醒,她擦掉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东西,颤声道:“仙人欲往何处去?”
“往最近的城镇去即可。”仙人坐在船头,将剑横于膝上,忽然想起来似的,又问道:“今夕是何年?”
阿珠答:“上灵十八年。”
那一瞬间,她在仙人脸上看见了茫然震惊之色,他轻声问:“距离麟德十三年,已经过去多少载?”
阿珠才十三岁,麟德这个年号陌生至极,她不知。
“回仙君,那已经是二十八年前了。”船尾的阿爷摇着船橹感叹道:“那年乱的很哩,七月飘雪,叫地里的庄稼受了冻,粮价大涨,买不起米,便到湖中抓螃蟹吃,只是越吃越饿,造孽哦……”
随着阿爷回忆往昔的沧桑声音,乌蓬飘遥,越过万倾碧波,朝着岸上去。
船头,贺亭瞳抚着剑鞘,如坠梦中。
山中无岁月,他在九幽边上修炼,也为着将体内支离破碎的识海和经脉修复,只当自己是在闭关,疗养治伤,他以为自己最多离开了一两年,现世里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八年了吗?
幸好在渡九幽泉时遇见了引灵往生而来的龙女骸骨,因着当年救下越千旬那一面之缘,她好心捎带了自己一程,得以重返人间,不然还不知要在底下磋磨多久。
对于往昔,贺亭瞳闭上眼睛想了想,越是去想,越是惊觉自己已经有些记不清好友们的模样了。他下意识去摩挲脖颈上挂着的小巧玉坠,贺亭瞳抚着那带着暖意的昆山玉,指尖从那张五官简略的脸上抚过,心中稍安。
他离开太久,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如今天下大势才最重要。不知剧情发展到了何处,也不知越千旬,张对雪,相里灵泽他们过的好不好。
第二日清晨,他们靠了岸。
贺亭瞳拜别船家爷孙俩,兀自上了岸,带着一兜子龙女送的特产,先去成衣铺子买了身衣服,为免招摇,又给若水剑买了匹布料罩上,上客栈洗了个澡后,便松散着长发寻了个茶楼坐着,听那说书先生讲些奇闻轶事。
他去时,山羊胡子的说书老头正将惊堂木拍地震天响——
“只说那九天玄魔贺亭瞳,飞身上天,一挥衣袖,顿时喷涌出铺天盖地的魔息,将在场一众英雄好汉烫成一滩血水,仙盟众人望之骇然,只见仙盟盟主趴在桌子底下,朝着手下大喊:‘快去请青冥师祖!’”
“噗——”
贺亭瞳喷水,呛咳,面有菜色。
旁边听戏的混混瞥他一眼,笑问:“怎么这么大反应?哥们没听过这戏?”
贺亭瞳迟疑道:“九天玄魔贺亭瞳?”
小混混一脸莫名其妙:“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贺亭瞳的大名都不知道?那可是三十年前在寒山境搅动风云,仙盟拼尽全力方才斩杀的魔尊啊!响当当的名头,要知道圣人的诛杀令,三百年来也就他这么一个!”
贺亭瞳刚喝一口水,又喷了,他声音不免拔高了些许:“魔尊?!”
小混混好脾气的擦了脸上茶水,“能逼得圣人出手的,不是魔尊还能是谁?还好这魔头已然伏诛,不然不知这天下要遭多少罪孽哦。”
贺亭瞳实在听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快步离开。
他本以为自己“死了”二十八年之久,应当早就被人遗忘,没想到在民间还能被编排至此,贺亭瞳这个名字怕是暂时不能用了。
当然主要他也实在不想去找好友们时,刚自报家门,就被一个九天玄魔糊脸上。
还是得便宜行事,偷偷摸摸去找人才是。
先去寻谁呢?
贺亭瞳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路过城墙外的告示,骤然望见一道贴的十分随意的通缉令。
没有任何标识,只一个简略的名字——舟堇生。
无歧路邪修,杀人如麻,击杀此獠者,赏灵珠三万。
贺亭瞳脚步一顿。
最后一次见面时,舟堇生落在蓬州。
他还活着?亦或是成功入了鬼道?
按照贺亭瞳以往的经验,这么多年过去,如今舟堇生应当正在想方设法掰倒相里氏,屠灭雾花境。
一梦泽临近星洲,贺亭瞳摸了摸兜里的珍珠,将剑往身上一背,打定主意,朝着星洲方向去了。
毕竟他是九天玄魔,都成魔了,怎么可以不做点坏事。
相里氏两兄弟争的天翻地覆,他正好过去看看。
况且神霄绛阙乃是天底下最乱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他如今这等见不得人的身份,也确实往那种鱼龙混杂处去最是容易隐藏。
————作者有话说————
小贺:我是九天玄魔那小越是什么?
小越:那我是两天玄魔?剩下七天都在等上线给我发布潜伏任务。
小越:二十八年了,贺扒皮你还不联系我是有什么心事吗?
[一百四十三]小雨(一)
星洲阴雨连绵半月,空气中都浮动着沉沉水汽,潮湿阴冷,山寺内杏花却开的旺盛,细小的花蕊零落在地,被血水一泡,瞬间就干枯蜷曲。
寺庙内刚经过一场乱斗,一只山魈倒在地上抽搐。
少年剑客抖了抖剑上的血,没抖干净,便顺手将剑往自己手肘上一夹,右手朝外一拉,看样子想直接用袖子给擦干净。
就在他这一剑要抽出去的一瞬间,被人眼疾手快捏住了剑身,少年一时居然挣扎不动,他恼怒地朝着旁边人瞪去,“你做甚?”
来人好心提醒道:“你不会用剑吧?不是这么擦的,这是剑,不是刀,你想废掉自己的手吗?”
少年闻言一僵,他确实并非剑修。
他名相里翊,是相里氏旁系的孩子,年十六,此次领着相熟的同门接了任务出来猎妖,调查后发现这处淫祠里的精怪暗地里已经害了不少百姓性命,一怒之下领着人直接冲了进来,一通乱打。
谁料这山魈颇有些修为,他们几人一番苦战,险些不敌,还好路过了个剑修,在对方的帮助下,费了不少波折才将那妖孽斩杀。
拿袖子擦剑主要还是他见那些侠客绘本里面常画,主角杀人后将刃往袖子上一抹,再抬手,一挥衣袖,飘然而去,十分英俊潇洒。
相里翎这次被揍的颇有些难堪,在小弟们面前丢了大脸,现在只想在收尾时拿着剑耍个帅,毕竟后头人群里站了他喜欢的姑娘。
谁知这人好不解风情,居然戳破他的表演,相里翎面子上拉不下去,当即恼羞成怒,仰头瞪着旁边的剑修,怒声道:“我就爱用袖子擦剑怎么了!割破手也是我自找的,才不要你这散修管!”
那人:“那你倒是把剑还我。”
于是相里翎愤愤将剑往地上一丢,谁知那把灰扑扑的剑在沾地前骤然一飘,翩然一转,撞上墙角那一树杏花,借着花上雨露洗净汚血,而后又乳燕投林般飞回剑修腰侧,咔嚓一声,自己归鞘了。
寺庙里其他少年顿时发出艳羡的惊呼。
相里翎:“…………”
他瞪着身旁这头戴斗笠的剑修,忽然意识到方才不是他握着剑斩向山魈,而是那把剑带着他去斩妖除魔。
他心头一紧,察觉到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下意识后退数步,拉开距离,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服软道歉,但骨子里溢出来的骄傲又让他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于是就这么心惊胆战,别别扭扭地站在雨里,看着那剑修理了理剑上缠绕的布囊,抬步往屋檐底下去,直走到他那群没用的小弟面前,往那儿一站,鹤立鸡群。
那剑修本就身高腿长,摘了斗笠后,更是露出一张帅脸。
相里翎呼吸一滞,随后绝望的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剑修身上去了,连他喜欢的女孩儿也把他抛到脑后,居然没注意到他还在庭中淋雨!
他堵着一口气继续在雨水中呆着,浑身湿透也没见人过来找他,只听见躲雨的檐角下小弟们叽叽喳喳。
“哇!道友可是剑修?”
“唔,勉强算是。”
“不知道友贵姓?在下雾花境管张!”
“免贵姓扶,单名一个鹤字。”
“道友也是揭了榜单,过来做任务的吗?”
“这倒不是,雨天路滑,我路过,看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上一眼。”
“扶道友,你方才用的那招叫什么?好生帅气!”
“燕归巢。”
“扶道友!”
“道友道友……”
相里翎抹了把脸上的水,见没人理他,灰溜溜回了走廊上,寻了个角落坐着生闷气。早春的雨水寒凉,他衣裳湿透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
山中雨势渐大,雨丝很快变成了雨帘,而后噼里啪啦砸在瓦上,渐渐的,倾盆暴雨,山中的风也格外冷了下来。
这寺庙在方才的打斗中让他们将屋顶打破了,现下一群人只得挤在小偏房里,有人生了堆火,而后大家一起聚拢,围着取暖。
那剑修自然是赶路至此的贺亭瞳。
将斗笠搁在怀中抱着,他看着面前三男三女,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衣着华丽,身上带着大多数是符,阵,而后便是配着的各种乐器,装在琴盒里,庞大的一筐,看起来不像是斩妖除魔的,倒像个唱戏班子。
少年们好奇地盯着他瞧,直到围着火堆坐满时,他们这才想起来还漏了一个伙伴,于是一群人又赶紧将相里翎拉过来,拢在最中间,挡风的挡风,哄人的哄人,有少女抓着他的袖子小小摇晃,他脑袋一扭,装作不理会,耳朵却红透了。
一眼看透这群少年的关系,贺亭瞳烤着火,撑着头,懒洋洋的笑。
他想到了自己的故友,心底也似烤了火一般,暖融融的。
贺亭瞳其实发现自己的记忆出了些许问题,他还记得自己有许多许多好友,还有爱人,但是他感情却好像都随水流走了,曾经过于剧烈的爱恨情仇在脑子里一晃而过,一切都变得淡淡的,只有想到扶风焉,摸上脖颈间挂着的那个小玉人时,心口会浮现几丝隐痛,可是面目总模糊。
徐若水说,他这种轮回十几世的人,挨过的苦痛太多,记不清反而是好事,可以先冷静理智地判断目前状况,再根据现状去便宜行事。
贺亭瞳觉得徐若水说的有些道理,于是他选择先来星洲。
原本还在想着怎么混入城中,如今撞上了出来历练的少爷小姐们,他自然抓住机会,光明正大地挟恩图报,混进了这个小队伍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们套话。
这伙人年纪不大,也无甚城府,三言两语便将相里氏近况透了个底掉,相里翎更是个大漏勺,他相当倨傲,自认为身份尊贵,有意卖弄,在寺庙的地上画了相里氏的主家位置,点了点,“主家二公子不日要娶妻了,届时星洲所酒水免费,你那时若还留在星洲,可以去凑个热闹。”
贺亭瞳抬眸,惊讶道:“二公子娶妻?谁家的仙子?”
相里翎抽抽鼻子,一脸得意,“还能是谁,自然是傅氏的,就这一族最会联姻了。”
“主要还是美人多吧?听说傅氏一族长的都好,全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一提到美人,几个人精神都好了不少,对面一群年纪小的,开始讨论起青云榜评定的美人榜来。
贺亭瞳对这些并无兴趣,他烤着火,一手摩挲着玉石。
小玉人是他再九幽边时想着扶风焉刻的,一来手艺不好,二来记性渐差,本就不大的石头被他浪费了不少,等雕出来之后,小玉人只剩下拇指大,圆头圆脑,只没有五官,这些年每日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将这玉盘地油光水滑。
傅氏既要送亲,应当会来人,只是扶风焉作为少君,恐怕是不会出现的。
少君帝君的住所乃是机密,想取得联系怕是还要废些功夫。
其实就算是其他的亲友,如今以他的身份也不好接近,这一路上他打听了许多,也听了不少坊间故事,他不在的这二十八年里,好友们奋发向上,相里灵泽已是青阳殿主,张对雪则是青云书院最年轻的夫子,名扬天下的琼华客,只是常去历练,行踪不定,而苏昙自寒山境一战后,隐居闭关,鲜少露面。
细细算来,贺亭瞳如今最好找的也就是相里灵泽了。
“扶道友,您说自己访友,不知你的好友姓甚名谁?是哪家福地的仙人?”对面的小修士忽然想起来般试探着问道。
贺亭瞳:“说来惭愧,多年未见,我也不知他如今住所,还得入城后再仔细打听。”
相里翎的眉眼一挑,心想眼前这穷剑修是不是找好友打秋风去的。
他如今又被小伙伴们簇拥在最里侧,自尊心稍微找回了一点,勾起唇角,得意道:“整个星洲还没有我相里氏找不到的人,看在你帮了本少的份上,帮你找个人也是可以的。”
贺亭瞳眸光微动,他勾唇轻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好友姓陈,名小雨,最擅用古琴打人。”
相里翎目光呆滞一瞬。
毕竟陈小雨这个名字太过普通,天底下叫小雨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他都已经承诺下,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当即拍拍胸脯,保证道:“陈小雨是吧?包在我身上!”
*
天亮时雨停了,贺亭瞳跟着这群少年们下山入城。
星洲主城蕴都,繁华至极,此处是相里氏大本营,屋檐上掉片瓦下来都得砸上三个姓相里的人。此间都城禁飞,半空中也不许灵舟过,加之又临水而建,天晴后朗天碧水,烟柳如云,一眼望去,楼阁错落,美不胜收。
几个少爷小姐们一回来便前呼后拥,自有仙仆过来嘘寒问暖,不过还没威风多久,就让自家寻声而来的长辈给提走了。
相里翎最惨,他母亲亲自来接的,一抬手便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揪进去,衣着华丽的贵妇人面色青白,急切道:“谁让你出去的?不是早就通知你了,那个‘魔头’回来了,这段时间都给我消停些,不然触了他霉头倒霉的还是你爹!”
“你看你这身衣服,怎么皱成这样,可是遇险了?有没有受伤?”
“娘!轻点!放心我这次真的没有惹祸!还杀了一只山魈!”相里翎垫着脚尖连连求饶,手指一抬,指向身后快速道:“我没有受伤,还认识了个剑修救我,他如今无处可去,我看他有几分本事,你们给他安排个院子住下,来日可叫父亲收作门客。”
女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青年站在门口,头戴斗笠,半遮了脸,瞧着倒是有些气度不凡。
相里氏向来慷慨,广收门客,有些是真门客,更多的也有过来套近乎打秋风骗吃骗喝的,见怪不怪,反正家里有钱,养些乱七八糟的闲人也无所谓了。
虽然她家小兔崽子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她略微一看便知定是出了些意外,相里翎肯出口求她留人,想必是欠了对方人情,救命之恩也说不定。
她心念一转,便笑开了,当即着一侍从吩咐下去,给贺亭瞳收拾了个干净且舒适的院子,就这么让他大摇大摆地住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点点。
[一百四十四]小雨(二)
相里氏树大根深,这一族子嗣繁茂,旁系盘根错节,往上细数约莫能数到十八代同堂,相里翎家与主家的关系密切,再加上他有一个很会赚钱的娘,和一个很会附庸风雅的爹,自己在年轻一代里面的天赋又不错,在城中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风云人物。
他回去就让手下去调了全城的户籍档案,发现整个星洲叫陈小雨的约莫有个一千多人,他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但答应下来的事情又不好拒绝,于是着手下去排除,去掉性别不对的,年纪不对的,不学琴的,好不容易将人数控制在了二十个以内,但也是分散在各地,而且人都长了腿,也不确定在不在原籍了。
他列了个单子,有意卖弄,便又将扶鹤叫去蕴都最上乘的酒楼,点了一桌子酒菜,一边吃一边把那二十个名单给他看,谁知这人看了一眼,便将名单放在了旁边,摇头说全都不是。
相里翎:“………”
他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忍着脾气问:“那不然继续找?”
“不用麻烦小公子,我已经有些头绪了。”贺亭瞳扭头看向窗外,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两街之外,可以看见一面巨大的圆湖,上面漂浮着几个小岛,岛上银白一片,有人在打铁花,可以看见绚烂花火转瞬即逝。
相里翎一见那小岛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警告道:“别看了,那是销金窟,入岛要三十万灵珠,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别去了,死里面我可捞不出来。”
见贺亭瞳眼中露出向往,相里翎:“别想着靠我,我娘要知道我进去会打死我,而且阿阮也会讨厌我。”
阿阮就是他暗恋的女孩。
“只是听说过星洲神霄绛阙为世间极乐之处所在,难免好奇罢了。”贺亭瞳朝着相里翎笑了笑,摊手无奈道:“我一个穷剑修哪里有钱去消费?今日的菜色倒是不错,多谢小公子带我见世面。”
相里翎面色稍霁,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扶道友你若是喜欢,不若留在此处做我门中客卿?别的不谈,每年灵珠最高可到二十万,你修炼所需要的天材地宝,除却那些极品,我全都能给你提供,以你的能耐,再过几年到个八九境,留在族中当个长老也说不定。”
少年郎坐在贺亭瞳对面,一脸认真地同他画饼。
贺亭瞳心里想笑,面上却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可我剑术实在一般,也不知能为公子干些什么?”
相里翎一下子腰杆挺直了,心中只道果真如此。
这扶鹤嘴上说着是访友,实际上可能就是过来打秋风的,只要有钱就能为他所用。
“你修为如何,多少境?剑术如何?师承谁家?”
“不才修为七境,已悟剑心,恩师已逝,不便提及。”贺亭瞳摇头,神色落寞,瞧着当真像个师门败落,提剑流亡,四处寻找旧识接济的破落户。
“唔,你修为低了些,看样子是当不成长老了,七境每年也没有二十万灵珠,每年只得十万。”相里翎窥着眼前人脸色,开始杀价,“不过本少爷看你顺眼,给你额外加五万,每年十五万,保护我,做我的贴身护卫,你可愿意?”
世面上七境虽然多,但也是在某道上有所感悟的三流高手了,在某些地方甚至能当个土霸王,这样的剑修大家世族其实抢着要,开出的条件并不低。相里翎也只是想试探一下,看能不能趁着此人刚入世,懵懂无知时捡个漏。
主要他私房钱不算太多,十八万是他能给的极限,再多些他今年一整年只能喝西北风了,割起来也是肉痛。
贺亭瞳:“包吃住吗?”
相里翎猛拍胸口:“那是自然!过几日我还要上主家参加婚宴呢,你若答应我可带你去见见世面!”
贺亭瞳似是纠结,良久,他点了点头,“保护你可以,但我不会给你当仆从,遇险时你要听我的话。”
相里翎没料到这么顺利,他激动的站起来,而后察觉自己有些喜形于色,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放心,星洲太平,不会遇险的,我要你也只是给我撑个场面。”
其实不然,相里氏这几年乱的厉害,大公子病弱,二公子和三公子斗的你死我活,这次二公子同傅氏联姻,一来是成家立业,二来也有冲喜的意思在。
三公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在仙盟做监察使,又与仙盟盟主亲近,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早年在族里受过气,这次气势汹汹赶回来,来者不善,肉眼可见要有一场残酷内斗。
他家中并未站队,父母修为算不上高,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多放几个高手在身边也好多几分保障。
他还年轻,可不想自己回家一趟,卷入什么不明不白的争斗里莫名其妙的死掉。
虽然不想承认,但相里翎觉得这个叫扶鹤的剑修应当有两把刷子,长的又好看,带出去也有面子。
如此两人在酒楼里敲定,相里翎当场付了五万的定金,而后风风火火的带人回了家中,结果试了几套衣袍,发现扶鹤年轻气盛,站在他身后不像侍卫,像他长辈,感觉马上就要揪着他耳朵去读书的那种大哥。
好在扶鹤上道,找了个面具将脸框住,这气势一下子削弱了不少,相里翎这才心满意足,觉得自己这钱花的太值了。
三日后,相里翎带着全副武装,一身武袍,脸覆面具的“侍卫”,大摇大摆回了主家。
*
因着二公子婚期在即,主家内外忙上忙下,红色的绸子喜字从里贴到外,为着喜庆还催开了不少桃花,去时三步一楼,五步一景,侍女鬓发如云,裙裾飘扬,行走在灵气催生的白烟中,倒像是腾云驾雾一般。
这次相里氏与傅氏的联姻算是一场空前的盛事,族里忙里忙外,守备倒是没有从前那般森严,相里翎领着自己新得的“侍卫”得意洋洋逛了好几圈,直到看见自己被分配的院子后,一张脸颜色变了又变,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他被挪到了极偏僻的西苑,院子里也只有一潭子衰败的残荷,此处基本挨着那些养起来没什么作用的懒散门客,可见相里翎一家在主家眼里并不重要。
不过他不说,身后的侍卫应当也看不明白,便是一处偏院,也比普通人的宅院大了太多。
收拾完了东西,相里翎便开始带着贺亭瞳东游西逛,四处打量,他有意卖弄,指着那些假山流水,琉璃塔楼,玉石水榭一一介绍过去,如数家珍。
不愧是七姓当中最有钱的,相里氏的住宅实在是大的可怖,若将青云书院搬过来,可以连塞三个不带满的。
相里翎拿着通讯灵器与自己的小伙伴们聚了头,而后呼朋引伴,一起去后头园子里比赛放风筝。
贺亭瞳与其他侍从一般,站在不碍事的角落里,看着少年们跑来跑去,欢声笑语能传很远。
直到那个叫阿阮的女孩儿不小心撞在一个胖子身上,当即被人一把钳住了胳膊反拧过去,冷哼一声:“哪里来的破落户,没长眼睛?也敢在本少爷面前撒野?”
阿阮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我没看见。”
胖子肥厚眼皮向下耷拉,显得市侩又狠辣,他讥讽道:“眼睛长在脑袋上没用可以挖下来,现在,给我跪下来磕头,然后滚出去!”
相里翎自然见不得心上人受委屈,当即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英雄救美,“相里浩你干甚!欺负女孩子要不要脸!”
“一个外姓人,我欺负也就欺负了,怎么,相里翎你有本事来咬我啊!”相里浩不依不挠。
他与相里翎本就有旧怨,此番为难阿阮实为挑衅。
一胖一瘦两个少爷顿时乌眼鸡一般上蹿下跳地吵起来,阿阮惯会忍耐,捂着青紫的手腕忙说自己没事。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相里翎简直就像头被烧了屁股的牛,喘着粗气一拳头砸在相里浩脸上,将那胖子砸地五官拧成一团。
“你敢打我?你找死!”相里浩大怒,“沉一给我废了他的手!”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朝着他们气势汹汹地走来,相里翎自然不甘示弱,也扭头大喊道:“阿鹤!给我打死他们!”
贺亭瞳提着剑走过去,“来了来了。”
他一手一个,将相里翎和阿阮姑娘拉扯到身后,仰头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壮汉,拱了拱手,礼貌道:“道友,咱们在相里氏主家打架是不是不太好?不然出去打?”
壮汉满脸横肉,闻言只当贺亭瞳在讨饶,竖掌一劈,掌中携带灵力,朝着贺亭瞳当胸击来,作势就要将这细伶伶的青年毙于掌下!
贺亭瞳当即侧身一躲,拉开架势,他步伐很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闲庭信步,一式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将那壮汉手臂一拉,趁人站立不稳时,轮着人原地转了个圈,而后直接甩出去,轻巧地像丢开了一个沙包,一道抛物线后,壮汉直接挂在了院墙的树桠上。
贺亭瞳拍拍手,站在呆若木鸡的小胖子面前,指着身后两个小萝卜头,霸气道:“阿阮已经道歉了,现在到你了,快点,说对不起!”
相里浩瞪着贺亭瞳脸上的面具,忽地杀鸡一般嚎叫出来,“来人啊!救命啊!相里翎纵仆杀人了!”
一墙之隔,相里灵泽正被人簇拥着匆匆而过,他隐约听见有少年喊了个“贺”字,脚步一顿,略微失神,随后便听着里头孩子鬼哭狼嚎的哭喊声大了起来,他脑仁一痛,眉头死死皱了起来,指着院子对着手下道:“去,把里面那个大喇叭的嘴给我堵上,烦死人了!”
[一百四十五]小雨(三)
贺亭瞳刚将那大嗓门小胖子的嘴给堵上,后脚这处院子就让人围上了。
垂花拱门处,一道冷厉肃然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喧哗?惹了贵人当心割了你们舌头!”
贺亭瞳闻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堵在门口,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衣,侧脸落了条寸长的伤疤,显得凶恶狰狞,长刀横于腰后,身后侍从影影绰绰,如同乌云盖顶,气势汹汹。
隔着重重人群,贺亭瞳先是看见一顶蟹壳青的纸伞,漂在这乌云中,如同黑水之上浮动的飘萍。
相里翎的牙齿开始打战,他哆嗦道:“魔……三公子。”
“让我看看何人在此哭丧?”乌云中,那团青萍慢悠悠晃了过来,慵懒散漫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这般好嗓门,合该放在我大哥床头供着,每天哭给他听听,兴许嚎几声就将人给送走了。”
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拨开挡于身前的青年,乌云后流泻出一抹暗红。贺亭瞳面具后的眼瞳略微睁大,看见一张妖冶风流的美人面,少年时期的稚嫩完全退却,相里灵泽五官彻底长开,眉飞入鬓,漂亮的近乎嚣张跋扈,直叫院子里的桃花都黯然失色,不过那张嘴还是同少时一般刻薄,瞧这趾高气昂的模样,这几年应当并没有受多少委屈。
贺亭瞳眉眼微弯,他四周一群少年顿时面如土色,尤其以他手里捏着的小胖子,一身肥肉抖抖抖,两条腿都战栗地站不稳当了。
“谁在哭?”相里灵泽看向相里浩,“是你啊?”
目光凉凉一瞥,他嗤笑一声:“成,就你了,押走。”
他抬手一挥,立刻有手下过来去抓相里浩,贺亭瞳适时松手,还取了禁言咒,小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张嘴“嗷”地嚎出来了,声音响亮,中气十足,穿透云霄:“爹!救我!!”
他慌乱地往外爬,哪里还有方才跋扈狠戾的样子。
相里灵泽捂了一下耳朵,他最近心情不好,不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来不憋着,尤其是还在相里氏住宅里,那完全不必忍着,不开心那就发疯,能够折腾相里氏主家上蹿下跳鸡犬不宁,实乃人生乐事。
那满身白肉的小胖子当即被手下捏在手里,那声好嗓子又让人给堵着了,圆盘般的脸上拧成一团,已经是涕泗横流。相里灵泽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挪开目光,又随手点了相里翎几个,随意道:“来都来了,也不能厚此薄彼,你们几个去给他奏乐。”
相里翎几人闻言顿时一僵,一个个脸色可以算得上是如丧考批。
众所周知,相里氏大公子相里羲自幼体弱,而今命在旦夕,正在内院静养,家主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相里灵泽要真是带着这么多人浩浩荡荡闯过去,只怕真能将本就弱不禁风的大公子给当场送走。
满院子里的少年吓地呆若木鸡,一个个鹌鹑似的,不敢动弹。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都听不见?”相里灵泽淡扫一眼众人,多年高位,让他周身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摄人气势,似笑非笑道:“聋了?”
相里翎浑身发抖,他下意识去牵住了旁边侍卫的袖子,好像能从中汲取一点安全感似的。
相里灵泽恶名在外,一是在主家里为非作歹,将家主气到吐血数次,二来他是唯一一个执掌仙盟刑司的青阳殿主,色若春花,心如罗刹,睚眦必报,凶名在外。
族里头都偷偷喊他魔头,凡是得罪他的人,非死即伤。
此时若是违逆他,说不定就被记上一笔,就算相机灵泽懒得对付他们,搞不好也要给家中爹娘穿小鞋。但若是当真闯去内院,大公子虽然温善和煦,可他身子不好,因着这些事扰了他静养,二公子和家主也不会放过他们。
相里翎脑门上都是冷汗,他正想着要怎么推辞,就察觉到扶鹤在他掌心写了个晕,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拉着阿阮顺从地跟着侍卫往外走,将出拱门时少年忽然眼睛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
四周顿时一片惊呼,阿阮捧着相里翎的脸掉眼泪,四处寻求帮助,庭院里顿时乱做一团。
相里灵泽还是撑着他那把伞,他扫了一眼演技拙劣的相里翎,抬眸,目光有些危险地盯上了那一直透明人般站在旁侧的蒙面侍卫,冷声道:“你,过来,把面具摘了,大白天藏头露尾,莫非是通缉犯不成?”
于是贺亭瞳十分顺从的走过去,想着是先摘下面具吓相里灵泽一跳,还是稳妥行事,先做个动作暗示他自己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相里灵泽还认不认得他,诈尸这回事在修真界其实不常有,他这种从九幽里爬回来的,多半是要被当成怪物的,相里灵泽如今身为仙盟青阳殿主,也不知道会不会秉公执法抓他。
毕竟他是“九天玄魔”,已故头号通缉犯。
算了,先认亲吧。
贺亭瞳思绪万千,在相里灵泽面前站定,面具后一双杏核眼微弯,他注视着对方惊疑不定的眼神,抬手按住面具边缘。
相里灵泽看着面前与他一般高的侍从,他盯着对方的站姿,看见面具略微偏移时显得很苍白的肤色,不知为何,心脏居然狂跳起来。
这身形好熟悉。
熟悉到他有些不敢去看面具后那张脸。
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骨节泛白,相里灵泽上勾的唇角都不自觉紧绷成一条线,正待贺亭瞳揭下面具时,忽有一队人马风风火火闯过来,为首的女人大步流星,撇开贺亭瞳,一抬手,恶狠狠甩了相里灵泽一巴掌,怒道:“孽子!你一回来就搅地家宅不宁!”
极清脆地一声响,在场所有人全部愣住,一时间落针可闻,相里灵泽脸上被女人戒指上的宝石刮出一条血痕,他回神,若无其事地抬手擦了擦,再抬眼,眸中暗色浮动。
“若非尔等三催四请,真当本座稀罕回这鬼地方?”相里灵泽一挥手,示意身后仙侍们收回应激抽出的刀剑,他还是笑,笑意不达眼底,“娘亲,主宅的规矩可是越发的差了,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禁跑禁跳禁吵闹么?你怎么在管?这群人没人教,既然让本座碰见了,提点一二又能如何?还是娘亲不希望我回来,这一巴掌,是想赶本座走么?”
多年不见,相里氏这位世家主母的瞧着不似从前那般容光焕发,面容上反而有些憔悴疲惫,她唇角轻颤,盯着相里灵泽的眼神凶恶地似要将人吞吃掉,眼见她要让眼前人滚,身后侍女忽地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大夫人收敛了怒色,有些狼狈地收回视线,扭头冲着庭院里战战兢兢的众人阴沉道:“没人告诉你们主宅禁止喧哗吗?相里氏的家规都背进狗肚子里去了?全都下去领罚,闹成这般模样可真是丢你们爹娘的脸!”
所有小辈低头耷眼,不敢做声。
而后她转身越过相里灵泽朝外走去,声音恢复了往昔模样,平静高傲,“灵泽,你大老远回来一趟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不是要见你大哥吗?我这就领你过去。”
相里灵泽嘴角轻蔑一勾,抬步跟了上去,他身后仆从如云,也跟着飘走了。
这两大批人一走,院子里的空气好像都通畅了不少,直这个时候,晕厥的相里翎方才幽幽转醒,拒绝了侍卫的搀扶,自己撑着腿站起来。
他心有余悸,还好倒的快,不然真扰了心肝儿大公子养病,只怕会被大夫人罚死。
庭院里还留了几个侍女,看样子是要带着他们出去领罚,相里浩已经逃也似的跑了,相里翎正要喊扶鹤,却见对方扭头看向人群最外头的一处偏门,那边有个苍白瘦弱文士正靠在花树下赏花,瞧着像是来看热闹的门客。
相里翎疑惑:“扶鹤,你盯着那门客看什么?长的也不好看啊,还是你们认识?”
贺亭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拉回来,“没什么,只觉得像个熟人。”
相里翎唉声叹气,“我就知道回来没好事,这下又要被罚抄书了,回去后爹娘怕是要抽死我,主宅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我好想回家啊。”
贺亭瞳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碎碎念,他回忆着方才那文士的面容,虽然做了掩饰,但周身那股子阴冷腐朽气,他在冥河边呆了那么久,实在是熟的很。
九幽所有往生的魂灵基本都有这么这种森森死气,那文士身上格外的重……鬼修。
*
相里翎他们被下令禁足,罚抄家规一千遍。
是夜,在相里翎抄家规抄地头晕眼花几欲上吊时,贺亭瞳已经换了身黑衣,遮掩行踪,绕过监视的阵角,踩着夜色摸到那文士的宅院中去。
宅院中灯火煌煌,贺亭瞳看见那相貌平平无奇的文士在院子里若无其事地用了晚膳,看书,洗漱,躺平,而后在子时一滩晦暗的阴影沿着树影滑出去,悄悄出了院子。
“鬼修,有些罕见。”裹在剑鞘中沉默许久的的若水剑忽道。
“老熟人了,应是舟堇生。”贺亭瞳看着那滩墨水在相里氏府邸后门幻化成一个高大人影,他提着剑,彻底收敛气息,若无其事坠在他身后,“看样子他这次选了相里玄做同盟。”
“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装模作样的活人,二十几年不见,已是鬼道大成,也不知是谁杀的他。”贺亭瞳将脸上的面具扶了扶,不由想到徐静真,寒山境一战后,他依然被推上了仙盟盟主之位。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三月三灯会在即,长街上四处挂着灯笼,行人来来去去,热闹的厉害,舟堇生的背影在人群中转来转去,贺亭瞳好几次险些跟丢,终于,看见此人登上了前往湖心的小舟。
神霄绛阙。
这是销金窟,也是九州最大情报点所在,贺亭瞳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过去,想起每次相里氏内斗后互相残杀的惨状,他站在边缘处迟疑了片刻,抛了粒灵珠给船夫,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修修修,小扶即将登场
[一百四十六]小雨(四)
蕴都有一大湖,名曰幻海,幻海之下,有洞天福地神霄绛阙,是为万丈红尘,人间极乐,世间最销魂处。
不过入场费三十万灵珠,一粒也不能少,进去前需要验资留名。
贺亭瞳兜里就十五万枚,还是同相里翎提前预支的,自然够不上门槛。虽然没钱不好进,但还有其他进去的法子,就比如——
“卖身?”
管事盯着贺亭瞳看了又看,又起身围着他走了一圈,“这位公子想做什么营生?”
“侍酒。”贺亭瞳摊开双臂,“当然,做打手也行,不过灵珠要现结。”
神霄绛阙里头为保持客人新意,经常补充些新人,这里来钱快,还容易碰见世家子,有些心术不正的散修为了捞钱傍人,倒是会过来挂个名头,碰碰运气。
管事摸着下巴,从贺亭瞳的脸到身条,再到那一把窄腰,打量良久,拿出张契来,若有似无的问:“不暖床?”
“不陪睡,最多陪酒。”贺亭瞳随意按了个指印。
管事收了契,提醒道:“武器不可带入,进去后可不能打人,若是惹了哪家贵人,生死与我神霄绛阙无关。”
“放心。”契书一式两份,贺亭瞳吹干纸面,将灵剑按在桌子上,稳重道:“我办事向来稳妥,一定不惹是生非。”
“就怕麻烦找上你。”管事的又看了贺亭瞳几眼,样貌不算是最拔尖,气质却是独一份,像棵葱茏挺拔的小树,明丽灿烂,通透干净,毫无阴霾,这种乍看不起眼,却最容易引来掌权者的窥探,惹人催折。
“放心,有人看上我绝对顺从,绝对不在贵宝地闹事。”贺亭瞳眨了眨眼。
管事笑了一声:“你倒实诚。”
“赚钱嘛,不磕碜,识时务者为俊杰。”贺亭瞳挥挥手,利落进去里间洗漱熏香,再出来时已经换了副模样,一身墨蓝锦袍,长发高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碎发向上撩起,显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侍女看着他的脸,也不给他涂脂抹粉,只从旁边胭脂盒子里沾了颜料,在他眉心点了细细一颗红痣。
当真是,郁郁葱葱让人心折的少年气。
再来一张轻纱蒙面,只露出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只望着这双眼睛,便叫人忍不住想要拢进怀中揉搓。
侍女一边在心里感叹,他明日怕是出不了神霄绛阙了,一边为贺亭瞳理了理发带,轻声道:“公子随我来。”
走过一重又一重的长廊,贺亭瞳看见庭院中的景色变了七次,最后一道大门推开,花香扑面而来,乐声也随之响起,靡靡之音,让人神思松弛,身体都轻快不少。
贺亭瞳端着酒壶利落地穿过一个又一个雅间,他低眉顺目,神识却精准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鬼气,只需略动心念,被锁在外面的若水剑便颤动起来,长剑长了眼睛一般,自己从剑架上飞下来,贴着屋檐,鬼鬼祟祟跟着侍女混入楼阁当中。
*
舟堇生进入雅间时相里玄已经喝空了一壶酒,正坐在桌案边抱着一只中阮拨弦,口中哼着平缓的小调,他长发散乱,水青的袖摆上洇湿了一团,也不知是酒还是水。
相里氏二公子向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算是世家典范,他情绪鲜少外露,也不放纵,当着世家里最乖巧的孩子,做着最正确的事,从不越界,从来听话,今日这般不讲究,倒是罕见。
“唤我过来,可是想好了?”舟堇生倚在门口幽幽道:“合作?”
相里玄若无其事调着弦,他低声道:“道主助我登上家主之位,事成之后,玄愿奉上相里氏半数家财供奉无歧路,以成大业。”
舟堇生面上浮现微不可查的笑意,“这般恨他?”
相里玄枯坐正中,他阮上的弦被他拉的太紧,骤然断裂,青年闭上眼睛,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字句句:“恨的,我快要……恨死他了。”
“仙盟呆的不好吗?还是他的青阳殿主做的还不够,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同我争,同我抢。”相里玄眼底猩红,“他什么都没有,他怎么敢同我争,他怎么敢!”
舟堇生表情嘲弄,他望着青年周身浮动的森森郁气,俯身蛊惑道:“杀了他就好了,杀了他,一切愤恨,一切不平就都了结了,只要你将相里氏八分资产奉与本座,一个青阳殿主,不在话下。”
“不行!”相里玄骤然按紧琴弦,他抬眼,那双被醉意笼罩的眼中浮现出惊人的坚定,“他的命是我的,便是要杀也该由我亲自了结。”
舟堇生支起身子,嗤笑一声:“无聊。”
“三日后傅氏会送新娘过来,我要相里灵泽在这三日内滚出星洲,滚回他的青阳殿!”相里玄丢开怀中乐器,垂眸阴郁道:“不论用什么方法。”
……
贺亭瞳端着酒壶,循着鬼气在雅间门口停下,他头顶,若水剑已经飞到屋檐正上方,趴在上头偷听。若水道君的神念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探知消息的能力实乃一绝,毕竟没有谁会相信一把剑会偷听说话,偶尔还会吐槽。
耳中听着徐若水波澜不惊的复述声,贺亭瞳眉头皱了起来。
舟堇生下手阴的很,他的主意必定有损天和,需要赶紧去通知相里灵泽。
他端着酒水正待离开,手腕忽地让人一拧,随后一个身带酒气的年轻男人贴了上来,抬手便作势要揭了贺亭瞳的面纱,暧昧道:“你是哪家的美人,可曾挂了牌子?”
贺亭瞳侧身一躲,酒水却砸在了地上,噼里啪啦数声,酒香蔓延,旁侧雅间内,有人察觉,大门骤然被人一把拉开。
贺亭瞳冷不丁同人打了个照面,他瞧着舟堇生骤变的神色,也不知对方认出了多少,心念电转间,抬手,翻腕,一击将那试图占便宜的登徒子甩到了舟堇生脸上,而后拔腿就跑。
房门被撞塌,片刻后就是贵客发了疯般的怒吼声,还有打手聚集在一处的脚步声。
神霄绛阙豢养的打手众多,凶神恶煞,修为都不低,且岛中有十二境长老坐阵,背后是庞大的相里氏和雾花境,从来没有人敢过来砸摊子。
但贺亭瞳敢。
只是一个照面,他迅速做了决定。
他如今是个“死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况且……他可是在九幽呆了二十多年的人,将灵气伪装成鬼气,再轻易不过了!
于是前方拦截的侍卫只见面前这人身形一散,一股子阴森鬼气袭面而来,随后身如黯淡黑雾,一晃而过,竟是直接越过他们强闯关卡!
一群人倒躺在地上,为首的管事脸色惨白,他盯着那被鬼息萦绕的人影,大声警告道:“何人胆敢在此撒野?你可知神霄绛阙是什么地方!”
贺亭瞳疯狂运转灵力,模拟出森森鬼气,只在一瞬间,侵占了整个雅间区域,他抬手一掌轰破数道雅间,露出里头男女交缠的身形,而后仰天大笑,讥讽道:“什么神霄绛阙?不过是男盗女娼,一个淫窝罢了!”
他猛地向前冲去,管事只觉得这股子森森死气几乎将他的生气全部带走,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随后便听见那黑影朗声道:“吾乃无歧路道主舟堇生,今日便是毁了你这神霄绛阙又如何!”
无歧路近年来名声大躁,舟堇生已经在悬赏榜上挂着,世上鬼修本就屈指可数,修为在十三境以上的鬼修,举世也只得一个舟堇生,当那股子阴冷悍然的乱风吹过以后,所有人心里已经信了三分。
贺亭瞳不敢用剑,全以灵力将雅间里头拆了个稀巴烂,他主要用黑气蒙住自己的脸,不露出一丝一毫,正要想法子从这里头冲出去,前方忽然窜出来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道琴音袭来,贺亭瞳被击中,他翻身腾空,利落地封了自己的听力。居高临下,他看着相里灵泽惊疑不定的脸,慌不择路一般骤然后撤,一路打砸,又重新冲至舟堇生面前,在对方震惊且不解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后边的偏院里,而后散开灵力,窝在一处角落里,装作被误伤的随侍,抱着腿脚原地打滚。
相里灵泽今日本是前来暗查神霄绛阙的阴私,不想居然撞见鬼修砸场子,他与舟堇生算是老仇人了,此獠伤他盟主,仙盟之内人人得而诛之,既在此处遇见,如何能放过!
于是正打算遮掩身形离开的舟堇生,就这么撞见了气势汹汹的相里灵泽。
废墟之中,醉意朦胧的相里玄提着断琴踉跄起身,一身狼狈,他盯着相里灵泽的脸,面容先是茫然,而后便浮现出近乎痛苦的扭曲。
*
关于神霄绛阙最后如何收场的,贺亭瞳不其实太清楚,事情发生之后,他已经飞速收拾好了衣服,跟着一群逃难的客人、随从一同逃了上去,划了单子,换回衣服,看着管事们的急的焦头烂额。
贺亭瞳抱着剑,排着队,领了补偿的灵珠后便像来时一般大摇大摆离开了。
直到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补觉时,听见相里翎激动的八卦声。
“我的天!神霄绛阙遇袭,二公子和三公子与那无歧路道主大战一天一夜,终于联手将那恶鬼赶走了!”相里翎对着通讯灵器同好友八卦,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般感叹:“我就说了,神霄绛阙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人看到那一天惊心动魄的大战,只知道神霄绛阙最起码一个月不能营业了。
相里翎吃了一点瓜,忽地又想起来自己还在受罚,他抓着头发哀嚎:“阿阮,完啦!还有两天傅家的车队便要到了,我家规写不完了!”
哀嚎到一半,他忽地想起来院子里不止他一人,少年脑袋一歪,看向旁边懒洋洋躺着的贺亭瞳,眼前一亮:“扶鹤你来帮我抄抄!”
“可以啊。”贺亭瞳点点头:“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得加钱!”
相里翎:“……加加加!”
*
天外天,青云阙。
雾霭蒙蒙,远远的能听见缥缈的琴音,似乎从天外传来,有人绕过极远的长廊,踏上一层层仿佛无穷无尽的白玉长阶,在轻巧的步履声中,推开一扇雪白的大门,露出大门后封锁的祭台。
入目是一片白,漫无边际,像云像雾像雪,更像是一张白纸,只在最中心处开着一朵仿佛即将衰败的“芙蕖”,重重叠叠的紫散开,漫过金色的祭文,遮盖的衣袍下,有透明的锁链蔓延向四面八方。
帝君拢着袖子,看着背对着他跪坐的青年,一张脸上无甚表情,他知道祭台上的人听得见,随意通知道:“相里氏决定与傅氏联姻,孤不便前去,你已经二十多年未动过了,也该准备准备接下来的巡世事宜,明日出发,届时你选个族中弟子陪侍。”
祭台之上,那人背对着大门,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冰冷顽固的木石,无声的对抗着全世界。
————作者有话说————
修好啦!!!
文案小扶即将上线~
[一百四十七]小雨(五)
“相里玄这个人很怪。”贺亭瞳一边抄家规,一边同若水剑聊天。
星夜无月,相里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压在未干的纸面上,鼻腔里微微发出鼾声。
徐若水的虚影坐在窗台上,他仰头看着天上星河,一张脸上淡淡的,勉强附和道:“哪里怪?”
贺亭瞳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我从前觉得他针对小雨是因为他忌惮,毕竟他是被抱养来的养子,并非相里氏亲生,他害怕小雨回家后抢走他的宠爱和权势,所以才这般讨厌针对对方,恨不得将人赶走。”
“后来我发现他好像又不是这样想的,当年在青云书院元神被困姻缘镜时,他自己死也要去救小雨,虽然他清醒后拒不承认,但在那一刻,最起码在青云书院时,他心里是喜欢小雨的,意识可以被迷惑,但元神反应无法作假。”
徐若水:“真心瞬息万变,更何况距离少年时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可能当时的爱是真的,现在的恨与嫉妒也是真的。”
贺亭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相里玄这个人心里有鬼。”
“他太矛盾了,前日的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因为嫉妒扭曲的疯子,可是他到底在怕些什么?傅氏即将与他联姻,相里氏的大夫人看样子也属意他当家主,他在相里氏的名声一向很好,小雨如今在仙盟任职,以他的性子对这所谓的相里氏家主之位绝对是嫌弃的。”
徐若水将视线从天空拉回来,他望着贺亭瞳低声道:“所以?”
“所以相里氏家主之位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如果是我,我不仅不会让小雨走,我反而会以礼相待,让他眼睁睁看着我获得他这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一切,这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惶恐地过了头,像是生怕小雨会坏了他的事一般。”贺亭瞳摸着下巴,思索道:“况且从前十几世他们两个可都是败者才与舟堇生合作的,还有一点,前日相里玄在舟堇生面前表现出的憎恨也太浮于表面了,他明明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那去查一查他?”徐若水问。
“不,我觉得应当先去看看大夫人。”贺亭瞳丢了笔,直起身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搞懂,她既是相里氏的主母,天底下有谁胆敢对她出手,既有这般胆量,出手却不伤她性命,唯独让她丢了亲生孩子。”
徐若水眨了眨眼,他忽地想起来一般,问了一个问题:“而今相里氏家主叫什么名字?”
贺亭瞳:“相里鸿,怎么了?”
徐若水的的神色又平淡下来,“没什么,我以为会听见熟悉的名字。”
贺亭瞳:“比如?”
“相里羲。”徐若水撑着脑袋,“当年一同共事过,他最喜欢跟在若山身后怼我,牙尖嘴利,说话很难听。”
贺亭瞳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徐若水抬眼:“怎么了?”
“相里氏主家那位命不久矣的大公子就叫相里羲。”贺亭瞳平静与其对视,轻声道:“前辈,你说相里氏这一族里,能有多少个相里羲?”
*
销骨醉,神霄绛阙最有名的酒,相里玄喝了一整壶。
他向来滴酒不沾,仅有的几次饮酒,不是被相里灵泽骗,就是被相里灵泽捏着下巴强灌的。到底还是不喜欢喝酒,十枚铜板的浊酒与十千灵珠一壶的销骨醉对他来讲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宿醉醒来时头都是一样的痛。
他额上大片青紫,是故意放走舟堇生后让相里灵泽用琴砸的,过了这多年,他还是一样的喜欢用琴砸人,没有一点长进。
侍女心疼的给他上药,嘴里抱怨着三公子怎么下手怎么这样不知轻重,明日傅家仙子便要过来相看了,破了相岂不是让傅家看笑话。
冰冰凉凉的膏药沁入肌理,相里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双漆黑的,黯淡无神的双眼,像个无动于衷的人偶,口中却说着安慰人的话:“没关系,明日敷粉遮盖就好。”
穿上重重叠叠的衣袍,腰带上坠上一枚又一枚的玉饰,发丝被拢进玉冠中,他站起身,沉重又规整,迈过门槛,走过长且幽深的拱门,一重一重,像弯折的月亮。
待到门口时,清苦的药味儿逐渐浓重,夹杂着甜腻的花香,仆从们无声地忙碌,撒扫,熏香,他停在门口,听见一声又一声的通传向里去。
“玄儿来了?”大门拉开,药味混合着花香涌出来,温热甜腻又让人舌苔发苦,他漫不经心地忽略掉夹杂在各种气息中的那一丝腐臭,面上挂着最规整的笑,向着前方清隽干瘦的中年男人迎了上去:“父亲,兄长今日身体可好了些?”
“那孽子前日来闹了一通,你大哥受了风,又病倒了。”男人摇着头,像是在心痛,于是相里玄面容上也跟着浮现了一丝痛色,“我去看看。”
家主伸手拦住了他,“昨夜咳了一夜,今晨刚歇下,就别去打扰了,倒是你的婚事,明日傅氏便至星洲,为父收到消息,说是这次送亲的队伍里,有他们傅氏少君。”
相里玄眼睛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少君?当初在寒山境的那位?”
家主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阴沉,“说是巡世在既,寒山境那边又有了动静,这次大概是要过去查看阵法,应当在星洲呆不了多久。”
相里玄点了点头,适时附和道:“那就好。”
“还有,无歧路的那个鬼修可曾查到踪迹?”家主的声音低了下去,“联姻在既,可不能让他们坏事。”
“那鬼修技高一筹,一时不察让他逃走了,不过孩儿也已经加派三倍人手在蕴都中搜查,绝不会让联姻出一点疏漏。”相里玄抬眼,瞧着胸有成竹,“不过是一个鬼修,我能处理好。”
“乖孩子,你向来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家主的手按在肩头,相里玄感受到中年人略高的体温,烙在他身上,像炭火,烫地他想将那只手狠狠拂开。
“听说你与你三弟又打了一架?他如今是青阳殿主,性子又实在嚣张跋扈了些,但他毕竟与景明君有师徒之谊,你身为兄长还是得多担待一些,让一让他。”
相里玄笑了一下,他敷衍地点头,“嗯,会的。”
头很痛,喝酒的副作用真的很大,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中年人低沉沙哑的嗓音也就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了,他低眉顺目听了一个时辰的废话,最终以相里灵泽一脚踹开院门为结束。
这次他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是轰轰烈烈一身红衣,像团热烈骄狂的火,满庭院的人尽数一僵,他眼睛瞥见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双腿打颤了。
他知道府里的人私底下都是怎么说相里灵泽的,他们偷偷叫他“魔头”,因为相里灵泽行事乖张狠辣,不管不顾,谁若惹火了他,他可是会借着仙盟的名头给人按个罪名,直接拉去刑台观刑的。
之前有个不识好歹的表亲对着相里灵泽挑衅,被他以“疑似被夺舍”的由头捆去仙盟,关了三个月才放回来。
那人回来后连夜辞别家人,说是去游历,实际却是去逃命了。
“相里玄!”那人眉头蹙着,向着他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掌挥开家主装模作样的阻拦,直接揪住了他的领子,恶狠狠道:“我怀疑你与无歧路邪修有勾结,现在跟我走一趟吧!”
相里玄一动不动,漠然垂眸,冷然道:“口说无凭,没有证据你拿什么带我走?”
“而今在我青阳殿管辖期,管你是谁,老子想抓就抓!”相里灵泽愤恨地盯着他,“你可知道那舟堇生作恶多端,当年险些让蓬州覆灭!你若敢与他狼狈为奸,我定要大义灭亲!”
相里玄眼珠转动一下。
他在心里想:什么狗屁的大义灭亲,我与你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过这话根本不用他说出来,很快就有许多人涌了上来,强硬地将他与相里灵泽分开。
家主挡在中间,甚至对相里灵泽用了灵力,怒不可遏道:“你干什么!相里灵泽你气哭了你母亲,气病了你大哥不够,莫非还想气死我不成?你整日里欺负玄儿做什么,这么多年了,再多的气也该散了!”
“你若当真要抓他,先将为父抓去刑台拷问好了!”
人声嘈杂,相里玄眼睁睁看着相里灵泽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睛,被亲人一句句责难刮地鲜血淋漓,却顽强地不肯屈服。
“护护护!老头子你再护下去,迟早给你们护出个大魔头来!”相里灵泽伸手一推,将所有人扒拉开,他一双眼睛里浮着红血丝,下巴上有被打出来的青紫擦痕,眼中满是愤恨,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睡觉了。
“明日傅氏少君将至,贵客来临,你便是再怎么闹,这段时间也得给我消停,不然休怪老夫一状告到仙盟,治你个大不敬!”家主怒极跳脚。
相里灵泽闻言却诡异地安静下来,他面上浮现不敢置信之色:“少君?扶风焉要来?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后至城外。”家主痛的面容扭曲试图抢回自己的胡子,蹙眉道:“届时你一同随我们去迎接,莫要闹笑话!”
相里灵泽惊诧万分,他终于松开抓住家主胡子的手,转头匆匆离开,没丢给其他人一个眼神。
“逆子!逆子啊!”家主胡子被拔掉好几根,他再看向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相里玄,叹息一声,挥挥手道:“去忙吧,万不能出错了。”
相里玄颔首,终于得以从这个庭院里脱身,一路挥散仆从,他孤身行至偏院,前方却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提着把修长的剑,他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被早春冰冷的风卷着一股脑涌进他耳朵里,“相里玄,你想救相里灵泽?”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
快了,小情侣很快啦!
[一百四十八]小雨(六)
相里玄喜欢陈小雨,从少时初见就喜欢。
*
他少时天资卓绝,人生第一次碰琴便可拨响神器九霄环佩,相里玄还记得琴响的那一瞬间,举座皆惊,向来温柔和煦的大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阴沉,阴沉到可怖。
但他从那之后,在相里氏的待遇却是水涨船高,俨然已经成为族中核心人物,母亲的关怀,父亲的夸奖,大哥的体贴,以及族人们的敬仰。
他们私下里都叫他“小琴圣”,有人说九霄环佩千年不动,却在他手中重响,灵器认主,是吉兆,相里氏多年未出十三境乐修,而今也许终于有人可以重振乐修荣光了。
他心中高兴,修炼越发勤勉,母亲却并不开心,她抚着相里玄的脸,只一遍遍的说着“造化弄人”。
十岁上,相里玄方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而是内乱时同人抱错的孩子,真正的二少爷还在襁褓中时便失去了踪迹,生死不明。
他想宽慰父母的心,便私自去查了相里氏内乱一案,花费数年时间,结果当真让他寻到蛛丝马迹,并循着这条线索一路南下,直至在一个青楼里遇见了陈小雨。
泼辣,无赖,油滑,满口脏话的一个小流氓,修长的十指却能弹出最流畅的琴音,击出最激昂的鼓点,不是先圣大儒谱出的雅乐,是坊间最普通,流行,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
同行之人说这曲子艳俗不堪,是下九流的玩意,他却发现这里头惊人的,旺盛的生命力,隔着屏风,在陈小雨谢谢老板的讨好声中,他赏了一整袋灵珠,得到几声真情实感的祝福。
可是调查的动作看似隐蔽,实际漏洞百出,很快被敌人发现,他受伤逃亡,体力不支时让人牙子碰到,一棍子敲晕卖到青楼。
是陈小雨将中招受伤后不能动弹的他拖进柴房里隐藏,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他躺在枯草堆里等待族人救援,冻的瑟瑟发抖,几乎冷死过去,陈小雨半夜摸过来看他,捡了客人不要的半瓶子酒,含了一口酒,渡入他喉中。
那个狭窄阴暗的角落,酒气弥漫,枯草堆里,瘦巴巴的少年操着一口浓厚的乡音,趴在他胸口,揉搓他的四肢,笑嘻嘻道:“救你一次命哦,少爷晓不晓得一句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啊?你的命这么金贵,你要怎么报答我?”
相里玄想过带他回家,做朋友,养起来,送他去雾花境,教他弹琴,谱曲,救命之恩,想要什么都可以。
而后救援来了,在青楼里查出了相里氏的血脉。
陈小雨就这么成了他三弟。
被他偷走人生的弟弟。
*
舟堇生坐在院子里调息时,相里玄领着贺亭瞳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来。
无歧路道主一下子从榻上支棱起来,那双狭长晦暗的眸子不善地盯着来人,齿列咬地咯吱作响:“贺、亭、瞳!神霄绛阙中捣乱的果然是你,你也成鬼修了?”
摘下面具,贺亭瞳在原地跳了跳,露出自己脚下踏实的影子,轻巧一笑:“不好意思,当年老天保佑,贺某苟住一条小命,包活的。”
他看着身形混沌,已经彻底是只恶鬼的舟堇生,没忍住关心道:“倒是阿堇哥哥,二十几年不见,你终于得偿所愿的……死了啊。”
话音未落,房间里涌出森森鬼气,温度顿时下降,窗棂浮上霜色,舟堇生脚下阴影已如海潮般冲向贺亭瞳脚下!
可贺亭瞳只是姿态随意地站在原地,轻轻将若水剑往地上一点,便如同击中命脉一般,那股子阴邪之气便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缩回舟堇生脚下团着了。
舟堇生望着一脸人畜无害的贺亭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震惊道:“你的修为……”
贺亭瞳略微拱手:“区区十三境,不足挂齿。”
舟堇生又看向他手中的剑,惊疑不定道:“你的剑?”
贺亭瞳抽剑出鞘,露出剑铭,略微颔首:“一般一般,区区若水。”
相里玄:“………”
舟堇生:“………”
舟堇生扭头看向相里玄,脸色阴沉至极:“你带他是过来炫耀的?”
相里玄一张脸上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他幽幽道:“贺道友方才在路上拦住我,说要加入无歧路,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带他过来给前辈看看。”
舟堇生脸上表情变了又变,终于裂开一条缝隙,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仙盟混不下去了,特地来拜个码头。”贺亭瞳拱手,而后从怀中掏了张话本子的残片出来,指着上面的戏文戏谑道:“我如今不是恶名远扬的九天玄魔么?反正都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自然也要加入邪魔外道了。”
舟堇生冷笑:“无歧路庙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别急着拒绝,堇哥哥你想瓦解世家势力,报复徐氏,相里玄想救小雨,也想给自己谋一条活路,我更简单,徐若山杀我,我要杀他。”贺亭瞳抬手一勾,从旁边勾来把椅子,稳稳当当坐下,不顾点破另外两人目的后他们难看的脸色,随意道:“相里羲是七圣之一,必然是徐若山的同盟,而今我们要达成各自的目的,杀他是最简单直白的方法。”
相里玄与舟堇生不语,两人表情各异,但俱没有开口反驳,显然他们早都知道相里氏这个家主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揣着一肚子坏水互相利用罢了。
“此番贺某与两位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反正大家一样的心怀鬼胎,而今同为阴沟里的老鼠,不如共同合作?”贺亭瞳朝着阴影中的两人伸出手,诚恳道:“如何?”
窗格外日高起,阳光洒进室内,两人一鬼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对视良久,纷纷从各自的脸上看见了狼狈为奸四个大字。
相里玄盯着贺亭瞳的眼睛,“我已无路可走,陈小雨活命也就剩这么一次机会,贺道友,你最好是真的有办法,不然你的好友只能陪我一起死了。”
舟堇生站在阴暗避光处,双手环胸,一张脸皮浮现淡淡的青白色,毫无生气,他收敛了一惯嘲讽的神色,阴郁的眼神盯着贺亭瞳,良久,他低声道:“你如何知道相里羲就是圣人的?”
贺亭瞳:“我闲来无事去翻了相里氏的祠堂,发现差不多每过百年,相里氏便会出现一个能拨动九霄环佩的少年人,此人最后通常为相里氏家主,但一定早夭,寿数只有百年或者几十年不等,再一翻名字,五百年来的十几个人全叫相里羲。”
他摊手,笑了笑:“可见琴圣也是个念旧的。”
这般频繁的夺舍,甚至于连名字都懒得换,可见相里氏族内高层是放任,甚至是协助的,他们要动相里羲,基本等于要同整个相里氏作对,更别说还有一个青冥道君徐若山可能随时会支援。
“行。”舟堇生直接坐在了桌案上,“那便来聊聊怎么杀人吧。”
贺亭瞳:“相里羲是夺舍之人,必须一击致命,快准狠,最重要是命中他的神魂,不然他抛弃躯壳跑了,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舟堇生:“相里羲如今龟缩在家里,又有重兵保护,别说杀他了,就是混进去都难,需得找个法子将他引出来,放在外面杀掉。”
“他双腿残疾,久不能行,如今只等一个躯壳,他是不会出门的。”相里玄忽然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创造一个机会。”
贺亭瞳与舟堇生看着他,相里玄画出相里氏住宅地图,抬手向一处位置,淡淡道:“大哥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支撑不了多久了,现在迫切地想要一个新身体,只是尚且在犹豫,小雨桀骜难驯,修为甚高,他若强硬夺舍,神魂会受损,我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相比而言夺舍会困难许多,但我若是主动献舍,他一定会答应。”
“二位可提前埋伏在祭坛处,待夺舍进行一半后,直接冲出来杀人,只是唯一一点,明日傅氏要送联姻的女孩儿过来,傅氏也是一丘之貉,若是来几个大能相帮,到时候只怕很难全身而退,我那时候若是还能活着,只怕也是自身难保。”
相里玄说完,又看了一眼贺亭瞳,“还有一件事,这次过来的人里,有你的老相好。”
贺亭瞳一愣,随后便感觉胸口的小玉人好像都烫了起来。
“傅氏少君巡世,将会在大婚当天观礼。”相里玄指尖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七日后大婚,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你能能在我与傅氏联姻前杀了相里羲,往后人越多,越乱,变数越多。”
贺亭瞳思索片刻:“既是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好了。”
舟堇生与相里玄俱是一愣。
“我们可是邪修,杀了人之后可是要亡命天涯的,早点动手,早点收工。”贺亭瞳起身。
相里玄眉头轻蹙,“可是相里灵泽他还在这里。”
贺亭瞳:“小意思,给你堇哥哥一个时辰,他保证能将对方甩到十万八千里外。”
舟堇生:“………”
————作者有话说————
小贺打开手机,发现自己拥有——
青云书院学生群
剑阁舍友群
寒山境一线联盟群
无歧路狼狈为奸群(老鼠盟)
未来还会有:
魔族卧底群
神朝余孽群
傅氏家族群
……
[一百四十九]小雨(七)
相里灵泽在雨中狂奔,一双眼睛冷若冰霜。
前方无数灵光交错,手下布下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袭向那道逃窜的黑色人影。
舟堇生。
舟、堇、生!
便是这人让师尊受困蓬州,身中丹毒,根基受损,境界跌落,道心不稳,至今修为无法寸进。
凡青阳殿的仙官,没有看见徐静真现状后不心痛的,如今青阳殿所有修士见无歧路邪修必杀之!更不用说让他碰见了无歧路道主本人了!
星洲之外是一梦泽,大泽之内地形错综复杂,他绝不能放任舟堇生逃走,转瞬之间已追击出城外,横琴,只听铮然一声,四周万千变化,琴音流转间,无形的压迫骤然落下,那道疾驰的黑影身形一顿,如同灰雾般的身影溢散了片刻,转瞬又凝实。
只是迟疑的这么一秒,相里灵泽手下已经精准封锁住他所有方向,剑修主攻,无数剑影封住退路,阵修起阵,雨水瞬间被冻结,身后医修展开借来的佛经,无数密密麻麻的梵文涌出,形成一顶大钟,朝着黑影当头重重扣下!
相里灵泽指尖琴声不绝,雨水逐渐模糊了视野。
舟堇生修为比他们所有人都高,而且道境特殊,相里灵泽知道以他与同伴的实力目前来说根本无法将他就地正法,但是没关系,集众人之力,就算杀不了他,也可以重创他!
他才不管什么过去的恩恩怨怨,他只知道正邪不两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撞在他手里,最差也要让这厮脱掉层皮去!
“小心谨慎,他若使用识海心域,即刻退后,不要被卷入道境中去。”相里灵泽冷声指挥,“坎位老魏灵力不济,元嘉顶上!”
阵法当中那灵力不支的符修适时后撤,有医修上前为他补灵。
“放心,最多再撑一柱香支援便来了。”相里灵泽袖摆当中通讯灵器疯狂闪烁发亮。
他是乐修,从来不单打独斗,一道求援令下,整个星洲的仙盟执勤仙官都将赶来支援。
更何况还有一直在蛰伏等待时机的张对雪。本来是打算用来对付相里玄的,而今有更重要的事,只能让好友提前现身了。
今日就算舟堇生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脱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暴雨声中,闪烁的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向人群最中央那道晦暗黑影。
*
相里氏大宅内,灯火幽微,相里玄提着一盏风灯,走过长长的走廊,敲开了大公子院落的门扉,朝着正中下棋的青年俯身跪下,奉上以血书就的献舍神契。
冷风吹雨入寒窗,水珠迸溅,落在相里玄衣摆上,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气沁入肌理,他稳稳当当跪着,一动不动,掌中捧着那卷契约,虔诚的像是祭坛前的信徒。
浓重的熏香气息中,坐在轮椅中的羸弱青年直到下完一局棋这才微微抬起眼皮,他目光混沌泛白,一张脸上有腐朽的尸斑。
棋盘对面空空荡荡,只点了一柱线香,缭绕烟雾中能够看见另外一个模糊的人影,只听得一声轻笑,相里羲抬手掐断香线,幻影消失,他居高临下看着那张切切实实的献舍祭文,眼瞳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世人皆求生,你为何求死?”
相里玄抬头,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有痛苦癫狂之色,他开口,一字一句道:“圣人,我要相里灵泽死。”
一个很勉强的回答,不足以说服相里羲。
相里玄看起来野心勃勃,只可惜他眼瞳中的疲惫感甚至还未消退。
他并不擅长撒谎,虽然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可在相里羲这个千年老妖怪面前还是太稚嫩了些。
相里羲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自幼在他身边长大的小辈,摩挲着棋子轻声问:“为何?”
“我嫉妒他。”相里玄伏下身去,又近乎绝望的哽咽道:“我爱他。”
“既然此生无法在一起,那就一起去死吧。”
房间内的熏香被冷风吹散,那股子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更重了,可是轮椅上的那个人始终都不开口。
相里玄耐心地等。
他知道相里羲不会拒绝,就算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也不会拒绝。
青年轮椅下的双脚被遮掩在重重衣摆下,只有在狂风骤过时,会发现衣摆下放着的根本不是脚,是一对森森白骨。
目前这具身体已经快要烂光了,相里羲急需要一个健康的,正常的肉身,而如今九州内外只有他与相里灵泽能给他。
相里羲爱洁,为了活下去在一堆烂肉中囚困了几十年,如今终于到了尽头,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都会去闯。
更何况他活了上千年,他是圣人,是相里氏的掌权人,他足够强大,足够骄傲也足够固执。
就在相里玄手臂都开始发抖时,相里羲终于恩赐般接过了契约,懒散道:“走吧。”
相里玄爬起来,推动轮椅,带着相里羲朝着祭坛方向去。
轮椅很宽大,所以便显得椅子中的人格外的干瘪,可能因为差不多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缘故,再华丽的衣服也撑不起来,再名贵的熏香也遮盖不掉这股子死亡的气息。
这张脸还是年轻英俊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也就这般凝固在弱冠年纪了。
也是一双桃花眼,同相里灵泽生的有六分像,当然,这壳子本就是他的亲生兄长。听说早年间也是有名的天才,冠礼时的那一场夺舍,他居然挣扎到了最后,直至神魂被先祖抹杀,因为抗争太多,试图自爆,所以肉身也因此千疮百孔,难以为继。
大夫人尚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便又怀上了新的孩子,可他的出生也不过是一个备选的躯壳。
于是大夫人,林蕤,他名义上的母亲,干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在相里氏族中叛党试图夺权时,她卖出了一个破绽,在临盆前被人掳走,而后是追杀,逃亡,分娩。
可惜她没能逃出相里氏的追捕,在相里羲的坐镇下,这场叛乱很快被平息,大夫人难产虚弱时,也没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孩子,那个被起名叫“相里玄”的孩子就这样被敌人掳走,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相里玄这些年在相里氏里查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些是从当年老人口中打听出来的,有些则是从大夫人言语当中推测出来的。
*
十三岁时,他接回相里灵泽,可见到这个亲生孩子后母亲再也没笑过。
起初他以为她可能是不喜欢这个浑身反骨,充满市井气的孩子,也可能是十几年来没有见面,所以近乡情怯。
所以他带着相里灵泽,与他同吃同住,教他识字,弹琴,指导他礼仪,十三岁的相里灵泽骤然换了一个环境,像被从壳子拖出来的蚌肉,他胆怯,不安,瑟瑟发抖,但怀着对父母与生俱来的憧憬和向往,天然的便想与他们亲近。
可家主并不在意子嗣,而大夫人则将所有的爱都灌注在相里玄的身上。
在相里氏生活的那几年对于相里灵泽应该是极大的折磨,世家礼仪繁琐复杂,雅乐的曲谱对他来说枯燥无味,骤然从下九流的地方来到天上仙宫,环境的改变也让人难以适应,更何况还有修炼。
相里灵泽没有接触过任何修炼,这么多年已经是浑身浊气,他连族中的稚儿还不如,日常被人嫌弃嘲笑,他被拿去和相里玄比较,从外貌到体态,从学业到修为,是云泥之别,是天鹅和癞/蛤/蟆。
相里玄无法改变这样的现状,他越是施压,在私底下的反弹便越狠,他那时才知道言语原来是可以杀人的。
渐渐的,相里灵泽与他渐行渐远,那双桃花眼里再没了亮闪闪的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恨和晦暗,而后是铺天盖地向他释放的负面情绪。
他人刺向相里灵泽的刀,在漫长的催化下,又被刺向他心口。
他那时不懂,不懂为什么相里灵泽那么恨他。
他也不懂,不懂为什么母亲只喜欢他,却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不假辞色。
直到青云书院魔族入侵后,他在姻缘镜中被贺亭瞳点破自己肮脏的,难以出口的不/伦心思。
父亲嫌弃青云书院不够安全,让母亲前来带他回去。而在天音阁里,母亲看见了姻缘镜关于他与相里灵泽那段影像。
“你喜欢他?”母亲的话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他无言以对,只有一颗心脏在砰砰跳动。
可以吗?
不可以吗?
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被驱逐出相里氏,又或者是受罚他都可以忍受。
可母亲遣散了仆从,同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与相里灵泽,如果只能活一个,那要怎么选呢?
母亲选不出来。
于是这个选择落到了他手里。
天音阁内,相里灵泽元神受损,躺在床榻上睡的很安稳,他侧脸安然,恬淡,无忧无虑。
他在外流落十三年吃尽苦头,回族后又看透世情冷暖,他没有作为相里氏的孩子长大,又何必为相里氏的孽付出生命。
反正都已经抱错了,那便错到底好了。
生也好,死也好,这一场劫,是属于相里玄的。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舟堇生:能不能快点?再拖下去我要翻车了!
本章含扶贺量为0,不过下章!!!我要让他们见面!!!
[一百五十零]小雨(八)
“前辈,您对相里羲印象如何?这人有什么弱点没?”贺亭瞳在祭坛上绘阵,徐若水飘在旁侧,他仰头看着天上星象,一双眼睛空茫了片刻,而后他淡淡道:“弹琴好听,博学多识,只是性子傲慢,喜欢说些阴阳怪气的酸话,不过那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也许长进不少。”
“至于弱点,你平时怎么打乐修,如今就如何打他,乐修有的弱点他全都会有,而今千年已过,他全靠夺舍续命,道心早已不复当年了。”
贺亭瞳拍拍手,将阵法最后一笔补上,而后藏身于楼阁间,看着远方相里玄推着相里羲走过来,低声问:“我若对上他,胜算有几成?”
徐若水坐在瓦沿上,看着轮椅上那个行将就木的人形,平静道:“他应当比不上你,用尽全力去试试吧,这是你从幽冥回来后的第一战,不必踌躇。”
这几十年贺亭瞳疯狂提升修为,死过一次后好像彻底打通了周身关窍,徐若水说他这是厚积薄发,贺亭瞳觉得是因为他之前学的太多太杂,而今心境一开阔,再回头看曾经让他困顿不堪的东西,忽然就觉得灵台通明,一下子就都融会贯通了。
在冥海边将自己识海心域那九扇门折腾了个遍,终于琢磨透了六重,可以闲来无事开着玩,只剩下三道,目前还没找着用的时候。
唯一不好的一点便是他如今修为只得十三境,无法连续释放道境,以他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同时用出三道,三重道境全数释放完毕后就只能御剑逃跑了。
舟堇生嘴上说着相里灵泽不过黄口小儿,调走他不过轻轻松松,自己很快会回来,但如今已经快到汇合的时间了,还是不见他一丝影子,而祭坛正中,相里玄已经跪于相里羲身前,颂出繁复晦涩的古语,祭坛四周的灯烛一柄柄亮起,地上血色的阵文一一浮现,他掌中经卷上的血字飘飞出去,开始于空中旋转,而后没入相里玄体内。
青年白净的皮囊上冒出层层叠叠的红字,他自始至终都跪的端正,一双眼睛半垂着,看不见分毫情绪。
“看样子是等不来舟道主了,真没意思,果然狼狈为奸就没有靠谱的,守时都做不到。”贺亭瞳起身,抽剑。
“别废话了,去吧,不要给我丢脸。”徐若水身影重回剑中,若水剑中灵光大震。
就在大阵那一点通红彻底相接之时,相里羲缓缓抬手,覆于相里玄的颅骨之上,那具已经衰败到极致的身体顿时涌出一道虚影,原本羸弱的躯体顿如一支腐朽的灯笼,皮肉紧巴巴贴着一把骨头,转瞬成了具干尸。
相里玄献祭般一动不动,那是个引颈就戮的姿态,密密麻麻的篆文漫上他的脖颈,直到侵占至脸侧,他忽地抬手,抓住相里羲的手腕,与此同时,一道藏匿于袖摆中的符箓被他打入那道扭曲虚影上。
“怎么?后悔了?”相里羲轻笑,无匹的灵压降落,符箓无火自燃,那枚价值数万灵珠的拘魂咒甚至撑不住十息便化作了灰烬,“玄儿,现在反悔可是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总该挣扎一下的。”相里玄抬头,篆文侵入眼球,他好像扛了一座山,脊骨被重力一寸一寸下压,他顽强地不肯彻底趴下,脖颈上爆出青筋,头却一点一点抬起来,他盯着虚空中那双苍老晦暗的眼睛,定定道:“作为一个人。”
拘魂咒燃尽,下一瞬,早被粘贴在祭坛四周的符箓尽数亮起,献祭阵法之下,更亮的一重阵法转动,连贺亭瞳都呆了一瞬,察觉到祭台中心的异样迅速后撤,这么多的符箓,成千上万张,密密麻麻被隐藏在各个角落里,不知布置了多久,新旧交叠,又糊上了一层伪装,形成了一奇诡又繁复的杀阵。
阵起,雷火喷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袭去,贺亭瞳衣角被电了一下,他闪身后撤数十米,直撤出大殿外,紫色雷火被囚禁在祭坛范围当中,相里氏这运用多年的古老祭坛被雷光剥离,用以伪装的屋檐石柱在一瞬间被击碎成齑粉。
贺亭瞳心疼的看着自己的衣袍,没忍住吐槽:“相里玄你藏了个杀招就不能提前说么!”
只听得轰隆一声,绚烂的雷光承接天地,有伤天和的夺舍之法触怒天道,引来天罚,雷光在天地之间翻涌,一击而下,瞬间照亮半个天地!
这一声炸响几乎震破人耳膜,一梦泽畔,剑气划破雨幕,直接割裂出一道真空地带。
剑境。
张对雪奔袭一夜终于赶到,青衣的剑修于湖畔小舟上挥出一剑,雨珠像是在一瞬间静止,每一粒水珠当中都能看见那把当空袭来的银白长剑,无声无息的剑意笼罩四野,雨水在瞬间被灵力冻结成冰,又让剑意一撞,化成无数细小的霜针,刺向四面八方。
雷光晃眼,舟堇生眉头一皱,他看了远方落在主城中的天雷一眼,在剑意封锁他周身前的瞬间,浑身一黑,忽然扭曲变形,空中就像被泼了一把墨,无数黑色的水滴汇入雨水,坠落入地面,融入夜色当中去。
剑意瞬间丢失目标,落在地上霎时将雨水冰封,以张对雪脚下为起点,一梦泽畔霜色遍地,形成一层巨大的冰壳。
张对雪与相里灵泽汇合,隔着重重雨帘,看见相里灵泽一张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有手下冲上来询问:“殿主,可要点燃犀角灯继续找?”
可相里灵泽久不出声。
张对雪飞至他身侧询问:“那道雷光不对,你族中有人渡劫?”
相里灵泽摇头:“没有,明日便是相里玄大婚,谁会抽这个时间渡劫?”
张对雪:“那这是在干什么?无歧路那鬼修跑了,还追么?”
“追!不对……调虎离山!”心念电转间相里灵泽瞬间反应过来,他面色大变转身朝城内飞去,“主宅出事了!”
天雷劈了三下,空气中可以闻到血肉焦糊的气味,而后便是一道空幽琴音,仿佛仙乐,从天而降,只一声,雷火消弭。
断壁残垣,焦土翻卷,相里玄端坐其中,他毫发无损,脚边倒着一具破碎的骸骨,不知何时怀中出现一把泛着青光的长琴,拨弦,曲调哀婉,让人心头一动,喜怒哀乐都在心口走了一圈,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空旷虚无,直叫人想要横剑抹掉脖子。
“调调挺好听,不愧是琴圣。”贺亭瞳感叹一声,他站在破碎的墙壁上,抽剑,看着缓缓抬头的“相里玄”,那轰轰烈烈的一击也不过是让人衣角微焦罢了,献祭的咒文还如蛇虫般在身上游走。
夺舍的这一瞬间,相里羲尚未熟悉新身体,相里玄意识仍在,还有的救。
相里羲强行镇压体内那道依然在挣扎的元神,他看着墙角上那个提剑的面具人,还有那把半透如同泉水的长剑,眉眼微动,像是叹息,又好似怀念,“若水。”
贺亭瞳颔首,“九霄环佩。”
千年前徐若水便不得相里羲喜欢,千年后的重逢简直就像是要全了当年那未曾交手的心愿一般。
话音未落,琴声绞杀而来,贺亭瞳身形几如鬼魅,一瞬间消散,又转瞬聚拢,朝着场中相里羲袭去!
剑声轻吟,琴弦拨动如裂帛,轰然一声,破损庭院中爆开一团狂躁的灵光。
这琴声仿佛当真能连接天地,直叫雨水都在细微的震颤,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引来了蕴都内无数修士的目光。
相里氏里乱糟糟成一团,凡是前来支援的人,精神稍弱些的听见琴声直接口吐白沫地晕厥过去,更有道心不稳的直接道心碎裂,修为大跌。
不过这些对贺亭瞳的影响不大,他若是还如从前,心怀十八世死亡的愤懑,此次大约当真要沉浸到痛苦中去,只可惜,他如今早已突破魔障,又在九幽边呆了二十几年,一点世俗的情绪都快给洗刷干净,这曲子他听了也就觉得好听罢了,远到不了叫了心旌摇荡的地步。
贺亭瞳于空中旋身,雨水逆流,他掌中长剑破开长夜,一击撞开弦音,转瞬袭向相里羲心口。
“铛”一声,长剑撞在琴身之上,金铁交击,若水没能刺穿九霄环佩,剑身曲折,沿着琴身竖削上去!相里羲指端飞出一根琴弦,绞向贺亭瞳手腕,朱红飞溅,贺亭瞳手腕被勒出血痕,“相里玄”肩侧被剑气划出一条巨大的破口。
雨与血水交融,两人对视,下一瞬间,同时释放出道境。
贺亭瞳身后无数剑影坠落,仿佛万千流星坠陨,相里羲则是一掌击向他胸口,可手掌却并未直接触及血肉,而是虚化够一把掏入他心脏,从中扯出了一把什么玩意。
剑光铺天盖地,相里羲毫不避让,只是指尖勾动拨弦,他望着贺亭瞳,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让老夫看看,你这心中恐惧为何物!”
轰然一声,像是水珠滴落——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潮水起起落落,涌来褪去,相里羲眼球颤动,他看见十九个乱七八糟死的各有特色,碎成一团的贺亭瞳。
一瞬间,往昔十九世的生与死灌入相里羲脑海,他指尖抽搐,眼神空茫,本就因为夺舍而羸弱的躯体此刻因为多重创伤瞬间罢工,属于相里玄的躯体承受不住般开始颤抖,鼻腔里涌出血。
“你——”相里羲目光骇然,“你如何能重来!”
“欢迎琴圣来我家做客。”贺亭瞳风轻云淡地一笑,“不过偷窥别人私事可不太对哦。”
而后他拉开识海心域中的第三道大门,“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原谅你了,不过贺某向来崇尚礼尚往来,我的过去可不能白看的。”
三重境,尘海观。
无形的灵压蔓延,连雨水都凝固,白雾吞没掉整个院子,相里羲试图拉开距离逃避掉道境,但身形被贺亭瞳死死掐住,挣扎不得,被道境吞没的瞬间相里羲的神魂亦被侵入。
一个躯壳,两道灵魂。
相里玄几十年的人生相较于相里羲短的可怜,他大多数的时光都围绕着一个人转来转去,爱恨嗔痴,直白又简单。
琴圣相里羲,年少成名,名扬天下,壮年时与故友征战四方,铸就神器九霄环佩,而后七人一同推翻神朝,诛杀最后一位帝君。
大约是年代久远,画面中一切黯淡褪色,但王座之上,年轻帝王疯狂血腥的扭曲面容却显得格外清晰。
金红色的血色从伤口中喷涌出来,浸泡了袍袖,又落到了龙椅上,如同泛着金丝的湖泊。
“孤诅咒你们,不得飞升!不得长生!为天道背弃,世所不容!”
“徐氏一脉此生永不得沾染情爱,破戒者死!”
癫狂沙哑的声音瞬间凝结,一把剑横贯咽喉,轻轻一划,雪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同那枚高贵的头颅纠缠在了一起。
他扭头,看见了徐若山沾染血色的脸,那双些微上挑的眉眼朝他看来,“怕什么,有我在。”
可戾帝的诅咒还是成真了。
仙路断绝,世间再无飞升。
他与他的好友们用尽一切方法都无法逃脱此界,只能眼睁睁看着寿数将近,时间的巨轮压下去,任他们如何挣扎也无能为力。
傅缱为救帝姬,死在第十年。
周修玉神宫一战后根基受损,死于第二百年。
白川与墨不尘只说天道如此,不如顺应自然,他们选择相携游历,说是去寻续命的仙草,死于游历的第四百年。
谢涟漪疯了,不知所踪。
而他寿数将尽,想要留在这世间,只能不断的夺舍,一次,两次,三次……起初肉身还可以维持一百多年,可到了后面,几十年便要换上一具。
他有时候觉得,缓慢腐朽的不是肉身,而是自己的灵魂。
故友一个个离开天地之间,最后这世上只剩下他与徐若山,偶尔隔着重重山海对弈一局。
强留这么多年,将自己活成个千年老王八,真的值得吗?
他向来喜洁,像个死尸一般苟活真的欢喜吗?
连九霄环佩都选择了新的主人,他真的还有必要继续吗?
这无穷无尽,一潭死水的一千两百年。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啊啊啊啊啊,太长了,我先更一点,保留住小红花[可怜]
对不起,放搓衣板跪下,我真的尽力了,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怎么这么长啊[爆哭]
[一百五十一]小雨(九)
贺亭瞳听见一道琴弦崩断声,他掌中青年神色不断变换,一会儿是相里玄那双挣扎痛苦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属于相里羲那双麻木腐朽的瞳孔。
最后一切回归平静,终究是活的长的占了上风,青年嘴角翕张,他道:“我要飞升,我还不能死,我已经熬了一千年,马上就要成了,我不能死!”
琴声一荡,贺亭瞳周身一麻,他听见了无数乱七八糟的声响,是琴音,是萧声,是钟鸣……相里氏本就附庸风雅,又因与乐宗同气连枝,故而族中多乐修,此刻无论有主无主的,乐器顿时同响,连同天地雨声,雷鸣也一齐汇入,谱就一曲浩瀚盛大的韶音。
贺亭瞳只觉得周身好似有泰山压顶,一瞬间连手指都在震颤,灵气在一瞬间被抽空灌入相里玄体内,那双漆黑的眼睛在一瞬间化作明丽的金色,不止如此,在相里氏里面杀他们老祖宗,这和当面拔老虎屁股毛没有丝毫区别,打了这么半天,就算是用爬的,族内所有先辈,长老,客卿,弟子也全数聚集在一处了。
这千年世家底蕴如同通天巨木,无数道灵光交错,铺天盖地,尽数压下,誓要叫这胆敢冒犯的小贼灰飞烟灭!
贺亭瞳处于风暴中心,面色却显得平静,抬剑,若水之上浅淡的剑光在这席卷而来灵气中好似一点飘遥萤火,而就是这萤星一点,在铺天盖地的灵力强压下,晃动不灭。
七重境,若水。
若水剑最擅以柔克刚,相里羲以天地灵力强压,他便以剑意分而化之,狂暴纷乱的灵气袭来,又在靠近贺亭瞳的瞬间归于平静,化作天上风雨。
两相僵持中,相里氏的援军终至,无数箭矢对准了半空中的贺亭瞳,而后万箭齐发,箭如雨坠,就在要将贺亭瞳射成筛子时,天地一暗,如同泼墨般,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圆球,将贺亭瞳与相里羲裹了进去。
舟堇生终于赶到,道境释放,苦海顿时吞没所有袭来的攻击,与此同时漆黑的深渊在相里氏赶来的弟子脚下张开,眼见要将所有修为低下的小弟子尽数吞没时,一道冰冰凉凉的剑意擦过舟堇生的脖颈,警告性地割断他的耳坠。
受到对方威胁,舟堇生面色不虞,他盯着正与相里羲对抗的贺亭瞳良久,衡量了一下代价,下一瞬,不耐烦地发动道境,将那群弟子甩到百里之外的一梦泽里。
瞬间清场,满满当当一堆人只剩下零星几点修为颇高,不受道境影响的高手与舟堇生纠缠。
琴音致幻,贺亭瞳心绪却平静,他望着已经陷入癫狂的相里羲,耐心地寻找破绽。
其实这琴声也有点好处,他感觉自己这十几世走马观花般在眼前过了一遍,原本被冥河泡过的脑子有点浑浑噩噩的,现在反而越来越清醒了,连带着那些黯淡褪色的情感,那些苦痛,愤怒,折磨痛入骨髓,可同样的,那些欢喜,憧憬,愉悦抚过他伤痕累累躯体,充盈了一整颗心脏。
过去的沉痛不会让他止步不前,未来的渺茫也不会让他心生绝望。
浮华过眼,贺亭瞳在纷乱人群中看见了一双暗紫的眼瞳,天真的,纯粹的,坚定奔向他的少年——
扶风焉。
他的阿扶,小玉人上空白的五官终于深刻起来。
贺亭瞳越打越兴奋,被相里羲引来的天地灵气被他化用,琴声连接天地,化作风雷,于是剑气便将这风雷也吞没。
蕴都内天地异象,风雷雨雪交错着来,本来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民间有灯会,此刻灯笼都挂着了,置于城中的灯楼被狂风暴雨吹地摇摇欲坠,就连从来灯火不休的神霄绛阙也因为一场殴斗关门歇业。
实在是不祥之兆。
都城之中的百姓逃出去避难,相里灵泽与张对雪赶入城中时看见的便是这乱成一团的样子。只有少部分仙官正在疏散人群,城中所有预警的灵器都在狂响,直至炸裂粉碎,而都城正中央,庞大无匹的灵力正在翻卷对抗,属于舟堇生的道境笼罩了整个相里氏主宅。
张对雪一道剑气将即将要倒塌的房舍封动,他从中捞出几个逃跑不及的百姓,朝着前方望去,脸上浮现忧愁,焦虑道:“舟堇生修为居然这般恐怖了吗?”
相里灵泽脸色难看,他匆匆道:“雪兄,你帮忙疏散人群,我过去看看。”
张对雪将他衣角一拉,欲言又止,相里灵泽嘴角一撇,安慰道:“放心,这早不是我老家了,不会为他们拼命的。”
松开相里灵泽,张对雪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朝着那团漆黑的墨色飞去,很快消失不见,他则提剑清出一条宽阔的大道,供人群快速疏散。
*
相里羲夺舍不久,神魂不稳,加之非他本体,相里玄无论是肉身强度还是识海心域都太过稚嫩,一曲终,他指尖鲜血淋漓,几乎看见森森白骨。
相里玄的肉身难以为继,可贺亭瞳战意正酣!
再一剑挑断一根琴弦,贺亭瞳眼瞳发亮,横踢一脚,将相里羲一脚从天上踹到地下,轰碎一座宫殿,他再度贴身而上,不给他用琴的机会,对着那双混沌的眼睛大喊道:“相里玄,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杀你了!”
青年手指挣动一下。
“他醒不过来了。”相里羲口鼻出血,长琴之上,七弦尽断,他却还是执拗地抱着琴身不肯松手,怨恨地看着贺亭瞳,恶狠狠道:“你若在千年前,老夫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您也说了,是千年前。”贺亭瞳拈出一个剑诀,他看着动弹不得的相里羲,脸上满是漠然,“早不是你们的时代了,老不死!”
一剑落下,相里羲以琴身一挡,而后抬手掐诀,贺亭瞳好像听见了青年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就见相里羲指尖抽动,作了一个极为繁复的结印。
“你要自爆?”贺亭瞳冷笑一声,“且看是你的咒快,还是我的剑快!”
华光一闪,相里羲袍袖翻飞,与贺亭瞳拉开距离,他如同一只在风暴中的翠鸟,就在贺亭瞳剑尖要没入他心口时,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怒喝:“相里玄!你在干什么!”
铮然一道弦音袭来,贺亭瞳剑意一滞,他看见相里灵泽朝着此处奔来,只是一声呼唤,面前青年周身忽地僵住,自爆的最后那道印就这么卡住,那张癫狂的面容忽然凝滞,而后他缓缓转头,像是要看最后一眼般,贪婪的望向声音来处。
贺亭瞳毫不留情地一剑,穿过丹台,一瞬间,已然聚拢的灵气骤然消散,相里玄吐出一口血,这具壳子废了。
青年蹙眉,表情挣扎良久,最终归于平静,相里羲的元神骤然脱身而出,逃出这具将死之人的身体,灵气无以为继,狼狈的二公子便如断线的纸鸢般下坠,。
相里玄释然一笑,七窍流血,他望着贺亭瞳低声道:“多谢。”
风雷大作,一切音调尽数消弭,他耳中只听见呼啸风声,数十年人生走马观花,一晃而过,最后凝固在柴房里少年喉咙中哼出的小调中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呢喃,而后合眼,落入一片虚无之中。
“相里玄!!”
相里灵泽嘶喊着扑身而来,却接了个空,他瞳孔一颤,只听轻轻一声脆响,砸在青石砖上,骨骼碎裂,像摔碎了一支瓷器。
贺亭瞳没时间和他们寒暄,那一团粲然的元神挣脱肉身后原本径直飞向相里灵泽,贺亭瞳自然不可能让他如愿,直接一剑逼退。
相里羲无法靠近相里灵泽,只能朝着人多的地方奔去,贺亭瞳怎么可能让他继续夺舍害人,当即追杀过去。
蕴都已经是一团乱,贺亭瞳追着那一丝灵气穿过大街小巷,他一身黑衣,头戴面具,众人只见他杀了“相里玄”,此刻可以说对这个杀人狂魔恐惧到了极点,人群纷纷避让,相里氏族中弟子也有想要冲过来报仇,还不待靠近,就让贺亭瞳一手一个丢飞几米远。
“吾乃无歧路道主舟堇生!”贺亭瞳以灵力将声音扩散,威严森冷,“拦路者死!或者让本座将你们做成阴傀,生不如死!”
果真,话音一落,不止前方,方圆五里内听见声音的有腿生物瞬间全部避让。
相里羲找不到承载元神的躯壳,神魂不断被天地道则消耗,随着他的逃窜,灵气化作源源不绝的生机涌入天地,所过之处,草叶破芽,枯木逢春,当真是如同春神过境一般,四野是一片靡丽花海。
元神明明是不会累也不会痛的,可相里羲却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疲惫。
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旧时,推开一扇窄窄的院门,走进去,白川和墨不尘对坐着捏药丸子,周修玉在和徐若木斗殴,打碎了瓦房,谢涟漪发上绾着只笔管,正将繁复难解的大阵拆解,她说要写一本可以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的简笔阵图,泽被世人,傅缱在窗台前做一只机关兽,看着封书信傻乐,手指刮破了也不曾察觉。
越过一处处楼阁,他走到了最里间,推开门,书墨的气息袭来,明亮天光下,一身朴素灰袍的青年敲着棋子,朝他招手,那双上挑显得冷利的眉眼柔和些许,笑道:“阿羲,总算来了,陪我下一局。”
终于,相里羲逃至水面上,风雨飘摇,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他透过破碎的水面,低头时看见了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破碎的,皱巴巴的脸。
他早在五百年前便天人五衰,容貌不复当年,应该化身一捧灰土了。
*
湖心内,相里翎正疯狂摇着小蓬船,他今日解禁后便约了阿阮见面,备了一船的鲜花正打算告白,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忽然下雨把他们淋成了落汤鸡,这也就算了,城中居然被邪修入侵。
到处都是逃命的惊叫声,两个少男少女手忙脚乱按着船桨乱摇,却不得章法,在湖心打转,就在他们绝望的打算跳湖游出去时,忽地看见了一簇晃动的白光,如同一盏飘遥的灯火。
“来人啊!”相里翎如同看见了救星,疯狂摇动双手,大喊道:“救命啊!”
那点光团近了,可他发现那不是灯笼,那好像……是一个人。
一个半透明,只剩一个脑袋的人!
相里翎瞳孔紧缩。
“让开!快逃!”扶鹤的声音忽然响起,相里翎抬头只见他那贪财侍卫御剑飞来,身后远远跟着一大堆的相里氏叔叔伯伯祖宗们。
“完了,来不及了!”相里翎心底一凉,看着近在咫尺的光团,意识到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怕的要死,但已经躲避不及,只来得及扑倒阿阮,将她护在身下。
贺亭瞳心道要糟,相里翎年纪太小,神魂根本遭不住老怪物的攻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相里羲没入相里翎身体的灵团忽地一顿,就是这么一顿,贺亭瞳终于赶上,抬手一剑,刺中元神。
相里羲的身形变换,一瞬间由少年青年中年最后凝固为一个干瘦老头的模样,他背对着贺亭瞳,看着船舱内瑟瑟发抖若两团幼兔的少年,终究是没动了。
太累了。
靠着族人的血肉活这么多年,真的值得吗?飞升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也许当年百川说的是对的。
记忆中的相里羲坐在了徐若山对面,他看着这盘未尽的棋局,敲着棋子,长叹一声:“青冥,往后没人能陪你下棋了。”
元神溃散,长风吹过湖面,云销雨霁,过于充沛的灵气灌入整个湖面,圣人陨落之地,花木逆时而生,无数莲叶从水中涌出,浩浩荡荡开了一整湖。
湖岸之上,所有相里氏族人大惊失色,而后便是痛哭声,长老们跪地拜别先祖,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誓要让魔头陪葬。
贺亭瞳站在船蓬上,负手而立,傲然道:“我舟堇生纵横天地,便是圣人来了也不怕,诸君可是活腻了要来送死?”
他又故技重施,周身涌动漆黑的阴森的鬼气,衣袍底下好像能听见千万道鬼哭狼嚎声。
“你……你你你居然是鬼修?!”船舱内相里翎刚刚惨叫一声,便被贺亭瞳打晕了。
岸边一众修士死死盯着贺亭瞳,迟迟不敢乱动,两边就这么沉默对峙,剑拔弩张,直到一声怒喝打破僵局——
“狂妄至极!星州何时成了你一个鬼修的撒野之地了!”
灰蒙蒙天幕之中,雪白的箭矢穿破云层,从天而降,射向贺亭瞳,他挑眉,伸手一抓,捏住箭身掐在手中,转了转,随意把玩。
天际乌云散去,不知何时,一排灵舟悬停天幕,墨紫色的旗帜上,一个灿金的傅字飘遥晃动,船舷上,为首的青年长发高束,手持长弓,银雪般的长发在风中飞散,长眉倒竖,怒气冲冲道:“放开那对小孩,饶你不死!”
贺亭瞳面具后的眼瞳微动,他正要说些什么,掌中那一支箭矢忽地爆开,一团雪色焰火不管不顾烧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见过这火的威力,不死不灭。
可疼痛并未如想象中袭来,湖面上白焰熊熊燃烧,几乎照亮天地,焰火中心,贺亭瞳呆呆站着,他感觉这火像温水,如绸缎,似春风,驱散他周身寒气,仿佛一个经年的拥抱。
傅白榆洋洋得意的声音响起:“少君驾临,妖魔鬼怪怎敢放肆!舟堇生你死期已至,还不快快伏诛!”
下一秒,他声音一顿,长风吹过,熊熊燃烧的焰火忽地熄灭,银亮的火星在天地之间飞散,那个鬼修没有烧成灰烬,而那小小的,布满鲜花的船只上,他家少君不知何时站立于其中,雪白的长发散落,融着淡淡月色,仿佛发着光般——然后,他不容抗拒地捏着那鬼修的后脖颈,轻轻揭开了面具。
[一百五十二]小雨(十)
按在后颈的手很烫,烫到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贺亭瞳后仰,试图将这只手掌挣脱,可对方不依不挠的捏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摩挲过他的皮肉,隐约有点狎昵的意味。
清风徐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泛起,也吹得青年蒙眼的白绸随风飘荡,贺亭瞳看不见绸缎后那双紫色的眼睛,居然觉得面前人气势很……危险,危险且陌生。
上一次见面仿佛还在昨日,扶风焉粘在他身边撒娇要一个亲吻,转眼二十八年已过,扶风焉从少年彻底脱胎为青年,他更高了,肩背也更宽阔挺拔,若春山玉树,从前常在他面前笑的唇角此刻紧抿着,绷成一条狭窄的细线,整体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贺亭瞳脸上的面具被挪开一寸,冷风袭来,他骤然清醒。
这可是在人前,暂时还没到对着一堆人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舟堇生的名头太好用,得罪相里氏的黑锅目前还是丢给他背最为稳妥。
贺亭瞳当即一把捏住扶风焉的手腕,挣脱开束缚,抬指一道剑诀,湖面水流四散爆起,遮蔽所有人视野,他凑近低声道:“阿扶,是我,没死,说来话长,跟我走?”
他拉着人的手腕拽了拽,却没能拽动,愕然回望,贺亭瞳这才发现不对,他凑近说话时,扶风焉没有一丁点动静,唯有手指拍在他肩头时,他才会迟钝地抚过去,捏住他的手指尖,牢牢地抓进手心。
贺亭瞳眉心一紧。
扶风焉……他好像听不见。
那蒙起来的眼睛呢?
贺亭瞳指尖轻颤,正待试探,湖面正中的变故终于让人察觉不对了,傅白榆远远的飞了过来,捏着玉人迟疑道:“少君?您怎么了?”
扶风焉挥手,灵火爆燃,水汽蒸腾,蕴都之中腾起了一场大雾,将所有人窥探的视线隔绝。
茫茫白雾中,贺亭瞳听见一道生涩晦暗的音调,他好像许久未曾说话,所以发声显得格外颤抖,“贺?”
只一个音调,贺亭瞳眼眶瞬间一红,他咬牙,在扶风焉掌心写了一个“走”字,而后借着白雾遮掩,拉着人沿着流水朝着蕴都城外飞去。
他们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动了,两岸尽数是混乱的人声,有人跟着他们的影踪穷追不舍,贺亭瞳拔剑,正待想个法子把人拦下时,天际无数流矢坠落,卡在相里氏众人的身前,将人一阻,傅白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居然显出几分肃杀:“诸位道友止步,相里氏内乱至此莫要顾此失彼,追捕此妖魔一事交由傅氏少君全权处置,涉及我傅氏秘术,外人莫要窥探。”
“请回吧。”
有人破口大骂,说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片刻后灵舟之上,有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出现,女孩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哥,我们不是要同相里氏议亲么?我未来夫君人在何处?”
湖岸旁侧,家主的面容扭曲,许久,终究是忍了这口气,一挥手,带着人匆匆赶回主宅,迎客去了。
*
相里氏主宅正中已是一片废墟。
相里玄躺在地上,最后一点生机耗尽,双眸都显出一点空茫,他身上献舍的祭文缓缓衰退,干瘪,红光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行行的朱砂印,沾在脸上,又让地上的积水一冲,便与身下的血混合在了一处。
相里灵泽颤抖着手抚向他的脖颈,发现灵气散尽,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了。
“怎么回事?”相里灵泽目眦欲裂,“你们在干什么?为何你会献舍!相里羲怎么回事?那道元神是什么东西!”
相里玄眨了眨眼,他扭头费力地看向相里灵泽,疲惫道:“对不起……抢了你的……身份……”
“可以……还……给你……一……一切……”
相里灵泽瞳孔紧缩,他向四周望去,从断壁残垣中识别出祭坛,心念电转间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的手指尖颤抖起来。
大夫人从宅院外匆匆赶来,她披头散发,往昔雍容不在,夜色中浮动一张苍白的人脸,当真如鬼魂一般。
“玄儿!”一声沙哑失态的呼喊,相里灵泽被人重重推开,他跌坐在地,看着大夫人半抱起地上的青年,面容悲恸,厉声呼喝道:“来人!去请医修,将全蕴都的医修都给我召集过来!”
身后无数侍从顿时飞奔出门,前去抓医师过来。
相里灵泽表情几经变换,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相里玄,终是困惑道:“你在装什么?你不是讨厌我,讨厌的想让我去死吗?你同我争的头破血流,逼我连家都回不了,现在这副样子……这副样子要给谁看?”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大夫人眼中含泪,死死盯着相里灵泽,看着小儿子那张迷茫困惑的眼睛,终是闭目,眼泪滚滚而落,哽咽道:“没有他,你活不到今日!”
“当年一切都有苦衷,圣人需要血亲夺舍,你大哥的躯壳支撑不住后,圣人便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玄儿是替你应劫,天下所有人你都可以恨,唯独他不可以!”
相里灵泽被这一巴掌打地头晕目眩,他侧过头,久久无法回神,一双桃花眼眨啊眨,直到视野彻底模糊,泪水滚滚而落。
四周混乱的厉害,主宅里被损毁太多,更别提不远处还有一个舟堇生的帮手在不断游荡搞破坏。
当真是外忧内患,乱成一锅粥。
“哈!”相里灵泽哭着哭着忽地笑出声,而后笑声渐渐变大,到后面甚至到了凄厉的地步,“所以你说这成我欠他的了?”
大夫人眼瞳微怔,她看着相里灵泽的表情,嘴唇微动,终究是紧紧闭上,她怀中相里玄眸光中浮现茫然,他本就身受重伤,此刻浑身震颤,嘴唇翕张,“不……我不是……”
“是!你就是这般想的,你占了我的身份,享受相里氏这么多年供奉,你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获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和敬仰,你是相里氏的二公子,是未来的家主,是别人眼中的谪仙,是‘小琴圣’。”
“而我,一个流落在外粗鄙不堪的小混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和你比啊。”
“你的一根头发丝,在他们所有人心中,都要比我贵重。”
“所以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你只要一死了之,前尘尽了,一切亏欠就都消失了,我所有因为你而受的苦,遭的难就全部没了,我还要下辈子都将你记进心里,对你感恩戴德,想着,啊,原来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爱着我的,可以为我去死的哥、哥。”
相里灵泽歪头,他看着气若游丝的相里玄,盯着那双眼睛里浮现的痛苦神色,目光逐渐冰冷。
“多好的算盘啊,可你觉得你能感动谁?还是你们觉得闹了这么一出,我就会心生愧疚,原谅你们所有人?”
“不!”相里灵泽盯着相里玄的眼睛,恶狠狠道:“告诉你,绝对不会!我恨你!我恨你们!恨相里氏所有人!”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早些提防是会死吗?还是你们觉得我太蠢,蠢到会泄露机密?所以不屑于通知我?”
“别装了,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能力,觉得我只配呆在你们羽翼下当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不是的。”大夫人无力地辩解,“事关圣人,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死就是为了我好吗?我让你们给我挡了吗?”
相里灵泽将相里玄从大夫人怀中拖出来,揪着他的衣领厉声质问:“我自幼流落烟花柳巷,吃尽苦头,我回来后受尽冷眼,连府中的奴仆都可以随意欺辱于我,他们骂我是婊子,说我是千人骑万人睡的烂货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冬天被先生罚跪,夏天被嬷嬷拉在太阳底下练规矩,我一说话所有人就偷笑,我用过的东西全都嫌弃的拿去丢掉,一提起我就皱眉头,让我呆在院子里不要出去丢脸……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结果你们现在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哈哈哈……为我好……”相里灵泽丢垃圾一样将相里玄丢在地上,漠然道:“我不需要。”
大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相里灵泽通红的眼睛骇住。
“我告诉你,告诉你们,弥补不了,你们的爱我感受不到,我也不会原谅。”相里灵泽目光下移,盯着相里玄,一字一句道:“就算你死,我也不会原谅。”
相里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侧头晕了过去。
一阵冷风袭来,张对雪踩着剑飘到相里灵泽身侧,他担忧的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眶,低声问:“他还没断气,要我趁着这个机会结果他吗?”
相里灵泽急促地喘息数声,将快要崩溃的情绪稳住,而后漠然转身,平静冰冷道:“不用。”
“传令出去,相里氏一族行夺舍邪法,十恶不赦,青阳殿众人听命,封锁相里氏主宅,传信仙盟,请盟主下令处置。”
“另外,小屏过来给他止血,保住一条命就行。”
话音落,相里灵泽一撩衣摆直接走了。
青阳殿的医修提着小药箱过来给相里玄扎针保命。
相里氏主宅内行色匆匆,无人顾及的地方,穿着嫁衣的女孩子将盖头撩起来一点,她看着相里氏乱七八糟的一堆,用脚踢了踢旁边长兄的小腿,窃喜道:“哥,我是不是不用嫁了?”
傅白榆看着相里玄好像要死去的身影,迟疑道:“……应该?”
————作者有话说————
小贺哇小贺,现在的小扶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乖乖的小扶咯
[一百五十三]小雨(十一)
雾气消退,星月渐明,所有人声皆被甩在了身后,贺亭瞳拉着扶风焉飞出蕴都,一头扎进附近的小岛之中,雨后草木潮湿,将扶风焉繁复华丽的衣摆都弄脏了。
他看不见,但很安心的跟着贺亭瞳走,大步朝前,手指摩挲着贺亭瞳的手腕,而后下滑,覆盖上掌心,十指相扣,紧紧的,好像只要这样抓着了,便再也不会分开。
一条小路走到了尽头,远处是一梦泽广阔无垠的水域,水天一线,贺亭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扶风焉的脸。
平静淡然的一张脸,却让他记忆中逐渐褪色的容颜再度鲜艳起来。
明明是不累的,可贺亭瞳心脏狂跳,甚至连呼吸都开始急促,向来极稳的,用来握剑的手,此刻却开始颤抖,他几乎要揭不下扶风焉蒙眼的绸布。
扶风焉却直接取下了他的面具,温热修长的手指捧住贺亭瞳的脸,仔细描摹过五官,而后唇角一勾,缓声道:“瘦了一点。”
贺亭瞳终于摸到青年后脑的系结,轻轻一扯,缎带滑落,露出一双形状姣好却全然无神的双眼。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同样的容貌,只是更成熟些,他还是如从前一般在笑,但笑的没有那般鲜活好看了,透着一股孤寂幽冷。
平静的,像渊底昙花。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扶风焉迟钝缓慢地开口询问,“我记得,你说过,回来了,就请小越他们喝酒……”
扶风焉眼角微弯,笑的风轻云淡,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死亡,没有分离,没有间隔这二十八年,一切恍然如昨,他们从寒山境活着回去,回到青云书院,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在小院子里商量今晚由谁请客,不醉不归。
于是贺亭瞳再忍不住,他上前一步,捧起那张脸,搂住他的脖子,略微踮起脚尖,重重吻向那张正喋喋不休的嘴唇,直到天光乍破,烟岚尽消,贺亭瞳尝到了一点咸涩的苦,他眨眼,眸中早已经被水雾淹没。
原来被冥河淡化的情绪从来都没有离开,这迟来的,二十八年的相思,终是在相逢这一刻将贺亭瞳一口吞没。
“别哭。”扶风焉擦着他的眼角,躬身将他抱进怀里,紧紧的,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我过得很好,修为提升了,道境突破了,若水剑认我为主了,之前我流落九幽,还是小越母亲送我一程才让我重返人间,昨夜我杀了相里羲,而今相里氏应该乱成一锅粥,也不知徐若山会不会察觉到什么……”贺亭瞳数着手指头算着他如今干的些事情,而后意识到身侧人如今根本听不到声音。
但扶风焉却很安静,他坐的端正又刻板,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偏头,作出倾听的模样。
初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往银白的发丝上勾了一层金边,他乖巧的像个玉做的娃娃。
迟钝,木然,僵硬,死气沉沉。
贺亭瞳半跪在他身前,拉过扶风焉骨节分明的手,引着他探入自己衣襟。
扶风焉眼睫颤抖,几次想缩回手,却都被贺亭瞳强硬地拉回去,直到他的手指触及到一点温软的,泛着凉意的肌肤,而后接触面积逐渐扩大,完全贴合,隔着单薄的皮肉,他掌心下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跳动。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鲜活的,灼热的,生机勃勃的心脏。
那颗当年在他手心里归于沉寂的心脏。
他眼眸微颤,另外一只摊平的掌心里能感受到贺亭瞳在他缓缓地写,“扶风焉,我回来了。”
嘀嗒——
有透明的水泽落在贺亭瞳掌心,他再抬头时,却发现扶风焉眼中空空荡荡,仿佛那一滴泪只是个错觉。
“不是梦啊。”扶风焉呢喃,“竟不是梦吗?”
“我不信。”
他捏着贺亭瞳的胸口,修长指尖像描摹名画一般肆意地游弋,从胸膛到腰腹,贺亭瞳有些仓皇地后退,却被抓住,恶狠狠地扯进怀里,坐在了扶风焉腿上,旁边的若水剑颤动一下,被他用灵识阻止。
只是一下打岔,而后他便错失逃亡的最后机会,被彻底囚禁在牢笼中,扶风焉仿佛检查什么珍宝一般,将他抱着摸了个遍,从头发到脚踝,一丝一毫不肯放过,贺亭瞳衣襟散开,他有些不适应地弓起腰身,拽着扶风焉的发丝,试图将人拉扯开,可这犟种就是头发丝都被扯断了也不肯后退,灼热的鼻息在脖颈间游移,而后他被人咬住了咽喉上的皮肉,重重的一口,如野兽捕食,有些细微的疼痛。
他眼瞳不敢置信的睁大,自己脖颈上就这么留下一排牙印。
这是一处小小的孤岛,大约是汛期会被淹没,所以岛上并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丛丛的花草,最高处也只有半人高,正是早春,野花遍地,细碎的花瓣沾在扶风焉发尾。
贺亭瞳衣衫绷断,啃噬从脖颈落到了胸口,他抵在扶风焉胸口手掌有些迟疑。
推开?不推?
算了。
就在扶风焉继续向下时,贺亭瞳眼前金光一闪,他看见一圈又一圈的咒纹从扶风焉身上亮起,从脖颈到四肢,重重箍住,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肆意不得。
贺亭瞳:“?”
扶风焉动作一滞,随后他混乱的呼吸骤然平静,狂躁的心跳声也归于缓和,而后那一圈圈的金光重新黯淡,变成烙印在扶风焉脖颈,四肢上的一条淡金细线。
“是真的。”他抱着贺亭瞳,将头枕在他肩上,脸颊磨蹭着那一片皮肉,忽地低声笑了出来,像个癫狂的疯子。
“居然是真的。”
“真好,上天待我不薄。”
*
蕴都城内,仙家源源不绝的支援而来,舟堇生看着越来越多聚集而来的修士,眉头紧蹙。
人太多了,倒没见着多少相里氏的精锐,反而多是傅氏和仙盟青阳殿的那帮子蠢才。
他一脚将一个医修踹飞,看着对方跌落在地,帷帽掉下,发上花枝零散,飘飞几点花瓣,身上所穿的衣袍落到污泥中去,顿时面目全非。
他心中觉得不爽,看着那群自不量力前来送死的小修,挥手一击将他们弹飞数米远,而后他落于屋檐,负手而立,傲然道:“本座乃是无歧路道主,可怜尔等被圣人蒙蔽其中,特来点化世人,吾无意制造杀孽,你们还是莫要再送死了。”
“放屁!故弄玄虚!”一道飞剑从正面戳过来,险些砍中舟堇生的脑袋,半空中一个凶狠袭来的剑修大喝一声,坚定道:“道友们莫要被他骗了!我方才从幻海过来,那边战场上的才是舟堇生,已经被傅氏少君追杀,即将伏诛,这边的这个应当就是个混淆视听的小手下!”
“他已经被追杀一夜,如今应当难以为继,这才忽悠我们呢,大家不要怕!一起上!抓住他!”
舟堇生:“………………………”
四周的修士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呼喝着,啊啊啊啊地大扑过来,举着刀枪剑戟,琴棋书画,还有丢草药的,朝着他凶猛地杀过来。
他气笑了。
牙齿咬地咯吱作响,心中念着贺亭瞳啊贺亭瞳,你可真是演上瘾了是吧。
他脚下骤然扩张一片黑色阴影,阴影之中,似有无数尸骨在其中爬行挣扎,眼见要突破边界喷涌而出,霜华忽至——
“所有人,撤!他就是舟堇生!”
张对雪一声厉喝,左手执剑,从天而降,剑意所过之处飞霜漫卷,他身侧相里灵泽长琴横抱,于半空中拨动琴弦,锁住舟堇生周生退路。
琴音乱神,剑阵大开,无数剑影坠落,如同从天而降了一场暴雪,将舟堇生埋葬。
两个配合极好的十三境联手,饶是舟堇生也会感受到压力,他身形被剑意刮过,脚下道境都泛出一层寒气。
看着抬剑朝着他刺来的张对雪,他目光在相里氏基本已经废墟的主宅里扫了一圈,忽地将双手拢在袖中,朝着相里灵泽轻蔑一笑,满怀恶意道:“相里氏先祖圣人已死,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动手杀的吗?”
相里灵泽眉头一蹙,张对雪已经一剑刺中舟堇生心口,只是那道漆黑的身影如同云雾,只一瞬间便散开了去。
“既然好戏已经结束,本座也没兴趣在你们相里氏做客了,与其来追杀我,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收拾你们这烂摊子吧,青阳殿主。”
舟堇生的声音飘遥而去,转瞬消逝地无影无踪。
张对雪一剑又扑了个空,外放的剑气冲出去,封冻了一整座楼阁兼一方池塘,他眼睛一瞪,赶忙收手,愧疚道:“完了,打歪了,把你家一池子鱼冻死了!”
“没关系,相里氏有钱,随你折腾。”相里灵泽缓缓落于地面,他看着舟堇生遁逃后残留鬼息,面容冷戾,“小雪,你说普天之下,还有哪个剑修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圣人?”
张对雪收了剑,目光也有些困惑,他蹙眉道:“确实奇怪,秦先生尚在闭关,剑宗长老也久不问世事了,盟主如今远在中州,十三境的剑修屈指可数……但我居然猜不出。”
相里灵泽沉吟良久,“走,我们去寻傅白榆。”
张对雪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找他干什么?没用的东西。”
“傅家少君。”相里灵泽步履匆匆,“我们去找扶风焉,以他的实力,应该早就回来了,也不知抓着那贼人没有。”
————作者有话说————
扶:抓到了抓到了,抓很紧。
贺:……
[一百五十四]小雨(十二)
相里氏主宅如今一片狼藉,塌的塌,破的破,管家勉强找了个还算完好的偏院将傅氏一行人安置,而后便要急匆匆去救援,傅白榆将人一拉,蹙眉道:“你家二公子呢?”
管家满头冷汗,将胳膊从中挣脱开来,冲着傅白榆拱了拱手,恶狠狠道:“哪里来的二公子?不过一个从外头抱养回来的孩子罢了,这么多年养在家主膝下,也没得到半点家族熏陶,果然假少爷就是假少爷,白眼狼一个,谋害大公子,针对三公子,搅的家宅不宁,实在是个祸害!”
傅白榆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管家义愤填膺道:“从前大家被他的伪善蒙蔽,如今他本性暴露,人人喊打,我们相里氏从今往后只有灵泽公子这一位少主。那位已是将死之人,傅小仙君就不必再提了。”
傅白榆蹭一下站起来,拽住管家衣襟,看着对方骤然变色的表情,拳头捏地死紧,“相里氏的意思是要放弃相里玄了?”
管家不理解他为什么这般大的动静,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道:“他已经被家主褫夺姓氏,已经不是相里氏公子,不配为相里名姓,管他叫张玄李玄,总之,此人一切事宜都与我相里氏一族无关了,择日交由仙盟刑堂处置。”
“另外家主让小的来通知公子,傅氏与相里氏的婚约继续,不过新郎官得换成我们三公子。”
傅白榆面色变了又变,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妹妹,咬牙道:“相里玄安置在何处?带我过去!”
管家看了又看,迟疑的很,傅白榆刷地亮出他的长枪,管家一下子安分了,领着他去了相里氏地牢。
空气中有极其浓郁的血腥气,相里玄静静躺着,一双眼瞳枯槁若死水,身下垫了块斗篷,已经被血浸透,看起来好像快死了。
“喂!你没事吧?”傅白榆弄开铁门,虽然相里玄总卖队友,但好歹当年书院同窗,寒山境又同生共死过,有那么一点半真半假的兄弟情分,这么多年他们本就没断联系,前几日他还在威胁对方好好照顾自己妹妹,转眼成了这般模样……叫人看了心底发寒。
“你这是怎么回事?相里氏家族竞争这么激烈的吗?”傅白榆掀开衣服检查了一下,只觉得牙疼。
到处都是伤,外伤和手指也就算了,最严重是丹台碎裂,识海也受重创,灵气溃散,虽然有金针封穴,但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他怀疑这人熬不到天亮了。
傅白榆想起相里氏那群人说的话,难得叹了口气,问:“玄二,有什么遗言吗?”
“有酒吗?”相里玄问。
傅白榆恨铁不成钢:“你要死了!你不挣扎一下你居然还要喝酒?”
但还是从储物灵器里头掏出来一壶酒,掰开相里玄的嘴给他灌了进去,“销骨醉,你上月送我的,还你了。”
一壶酒下肚,相里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他躺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也不知道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乐起来,他笑着笑着开始吐血,衣襟都红了。
几乎成为白骨的手指抬了抬,他说:“傅兄,扶我起来。”
傅白榆:“别吧……你别死我怀里了。”
于是相里玄自己翻了个身,他骨头断了很多,自己挣扎时缝好的伤口全部都崩裂,傅白榆看着肉疼,于是伸出一个胳膊把他提起来,拖到了墙角靠着。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傅白榆问,“你居然不是亲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家那个老头子说你杀了你大哥,还和邪道勾结,打算把你当邪魔外道押到仙盟去。”
他看着相里玄身上没擦干净的朱砂,“你那大哥半死不活的,你要杀也是杀相里灵泽,怎么会杀到相里羲头上?”
相里玄目光落在傅白榆身上,他摇头笑了笑,“你们傅氏……你以后就知道了。”
傅白榆头上爆出青筋:“说人话!”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父母宠爱,族人敬重,同辈夸赞……所有人都说我是相里氏未来的希望,连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相里玄抬手,看着自己崩裂的十指,苦笑一声,好像到了命数尽头,从前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枷锁,所有的禁锢都消失了,维持在表面的所有斯文都褪下,变成最初,最本质的那个相里玄。
“我太自信,太自以为是,以为靠我自己能够处理好所有事,保护好我想要保护好的人,但是我没发现,他其实不需要。”
“我太傲慢,傲慢到看不见他的痛苦,也看不见他的成长……他靠自己走出了泥潭,我怎么敢……怎么能把他重新拉下来。”
“我这样的污泥,碰一碰他,都是亵渎。”
“落在身上的伤口从来不会彻底愈合,只会变成疤,会在雨天发疼发痒,他艰难求生的十三年我不曾参与,他挣扎绝望的三年我冷眼旁观,青云书院里我刺穿手掌嫁祸给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心应该很痛吧,明明在姻缘镜里,我才刚刚亲了他。”
前面的车轱辘话让傅白榆一脸茫然,那个亲字扎进脑子里后,他的脸上立刻像吃了苍蝇一般,跳起来指责,“你你你……你和谢玄霄一样喜欢男人?那你们相里氏还求娶我傅氏女?”
相里玄垂下眼睛,无奈道:“非我所愿。”
傅白榆匆忙起身,拔腿往外跑:“我要带我妹走,你们相里氏真乱。”
相里玄看着傅白榆远离的的背影,良久,闭上眼睛,苦笑一声:“真不想死啊……”
傅白榆走的匆忙,连牢门都忘了关,不过相里玄如今也没有力气逃亡了。角落里,一团阴影在他面前顾涌出来,随后露出舟堇生那张鬼气森森的脸,他半蹲在相里玄面前,冷冰冰地说道:“二公子,你以相里氏半数家业请我过来相助,而今你被相里氏除名,这笔赏金你怕是付不起了。”
相里玄靠着脏兮兮的墙壁,他半抬眼眸,笑的没心没肺,破罐子破摔道:“如您所见,玄某一无所有,而今就剩下半条命,您想取走什么便取吧。”
舟堇生:“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相里玄:“道主手下能人众多,自然瞧不上我这庸人,杀了也不可惜。”
舟堇生:“……”
相里玄确实没法杀,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弹动九霄环佩的乐修,而他手底下正缺人。
“你一手琴技倒是极好,杀你浪费了。”舟堇生心不甘情不愿地夸了一句,而后捏住相里玄下巴,往他口中塞了枚血红的丹丸,阴恻恻道:“本座手下从来没有收不回来的账,此丹服下,生不得,死不能,也正合你这半生半死之境。”
感觉全身所有生气都被抽走,相里玄眼睫一颤,他看向面前阴冷的青年,迟迟不动。
“怎么?不愿意?”舟堇生指尖缠绕一团漆黑细线,危险道:“你现在断气,我把你的躯壳留下做成阴傀也不是不行。”
相里玄咽下丹丸,闭上眼睛,“谢道主。”
*
傅白榆在大牢门口遇到了相里灵泽和张对雪,刚一碰面,他还没说什么,相里灵泽的眼睛先危险地眯了起来,不悦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傅白榆一句你居然是断袖还没吐出来,旁边张对雪的剑就已经出了鞘,架在他脖子上,凑过来在他身上嗅了嗅,扭头道:“你去见了相里玄?”
傅白榆理不直气也壮:“怎么?不让探监么?”
张对雪仔细分辨,眉头皱了起来:“血腥气……酒味儿,还有……鬼气!”
话音落,相里灵泽脸色一变,扒开碍事的傅白榆,直接冲进牢内,在一片混浊气息之中,能看见半开的牢门中,相里玄跪在舟堇生身侧,脚下黑影扩张,攀升,缠上他的腰身。
“相里玄!”相里灵泽目眦欲裂,“你要叛道?!”
相里玄闻言,有些恍惚地扭头,冲着他笑,“小雨,下次见面,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杀我了。”
苦海一瞬间蔓延,吞没掉整个人影,舟堇生带着相里玄就此遁逃。
相里灵泽一招落空,气地一掌拍碎了半座大牢,张对雪在外头压着傅白榆,两人看着倒塌的房舍都吓了一跳,片刻后就见相里灵泽阴沉着脸走出来。
“傅白榆,你是不是故意的?”相里灵泽将大牢上面的封条甩在他脸上,“牢门上贴了阵,你故意毁阵好叫舟堇生进去救人是吗?”
傅白榆大惊失色:“你不要污蔑我!我只是想去看看好兄弟情况!”
“呵。”相里灵泽冷笑一声,“好兄弟,放走了相里玄,有什么话都上仙盟刑台上说去吧!”
“我操!”傅白榆骂脏话,“你们自己看管不利,凭什么栽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我不是孤身一人来的,我上头有人,我少君还在这呢!处置我由不到你们!”
张对雪将他胳膊一扭,温声道:“有什么话等阿扶……等你们少君来了再说吧,节约点口水,怪吵的。”
傅白榆如同一只扑腾大鹅,少君少君叫个不停。
相里灵泽不胜其烦,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本琴谱卷了塞他嘴里。
两人押着傅白榆,刚走到放置傅氏的空房间外,远远的,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庭院里,身后还牵了一个略矮些的青年,头戴面具,不是那杀了相里玄的邪修又是谁?
傅白榆当即将琴谱一吐,顿时哀嚎出声:“少君!救我!他们冤枉我!”
中庭之中,扶风焉一动不动,反而听见动静的那邪修缓缓转头,遥遥朝着他们望了过来。
张对雪握剑的手一紧,他盯着那道熟悉身影良久,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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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五]小雨(十三)
张对雪这些年里总做噩梦,梦见贺亭瞳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嶙峋的山石间,尸骸化作白骨无人收敛,只能在风吹雨打中渐渐腐化。
每每梦中惊醒,他便会觉得心痛如刀绞。
为什么他这么弱,为什么他这么没用,如果当年他修炼更勤勉一点,境界更高一些,更有权势一点,如果当年他有识海心域,那天璇宗就不会破,来支援的人就不会那么迟,他就不会力竭,他可以跟着贺亭瞳一起去,不至于让好友孤立无援……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至于让扶风焉被傅氏抓回去,几十年了无音讯。
日渊好深,深不见底,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四处搜查关于日渊的消息,也只是想寻到关于其中的只字片语,有朝一日下去带小贺回家。
贺亭瞳,他的好友,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他有一双很圆的眼睛,笑起来温和又好看,明明年纪比他小,凡是却总挡在他前面,做事稳妥又靠谱,仿佛天上星子,他以为星星是永恒不变的,他以为他们未来可以一起参加九曜大比,一起名扬天下,成为举世闻名的剑仙……可二十八年前,那颗星星在圣人手中熄灭了。
张对雪曾痛恨到想要杀人,但他的右手废了,即便谢玄霄寻了碧云川的医圣为他重新续接上,可经骨受损,右手终究不比从前灵活,拿剑时握不稳,他不甘心,开始练习左手剑,没日没夜的练,全靠着一股子恨意,在前年突破十三境,成为最新一代的剑宗首席。
日渊底是冥河,万物生灵寂灭之处,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了……但直到看见那道背影,竟与二十八年前毫无区别。
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没有魔物入侵,没有寒山境那场惨烈的战争,贺亭瞳与扶风焉还是如二十八年前那般如胶似漆的粘在一处,从未有过分离。
张对雪眼眶中溢出了泪,旁侧相里灵泽本在蹙眉,望见他表情时呼吸一窒,低声道:“你怎么哭了?那人是……”
张对雪捏了捏相里灵泽的手腕提醒,随后摇头,将眼眶中蓄满的泪水晃出去,这么多年,他早不是曾经那个患得患失的小剑客,声音转瞬已经恢复正常,“一时想到故人,有感而发。”
相里灵泽面容几经变换,一瞬间从疑惑到悲伤到狂喜再到震惊,他的手指尖发着颤,目光扫过庭院中其他人,一时间心潮澎湃,他强忍住把人抓过来查看的心思,朝冲着他过来的面具人谨慎道:“这位道友,你……”
他想说你杀了相里羲,怎么敢的,胆子这般大,不怕被圣人抓到吗?但又想着,胆子大些也就大些,无所谓了,从前他们都是一群无能为力的少年,而今早不是曾经那个废物,贺亭瞳便是捅破天,以他们如今的能力也是能护上一护的。
相里灵泽一挥手,当即让青阳殿众人将整个院子封锁起来。
傅白榆与那戴面具的剑修擦肩而过,他本要找自家少君狠狠告上一状,他们傅氏行事虽然不能说是横行霸道,但也不至于让姓相里的欺负了去。
少君虽然不会管他,但也不会放任他被抓去仙盟受刑。
只是那戴着诡异面具的剑修,看着实在是……有点眼熟。他脚步一顿,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时,脑子里听见了他家少君冷淡的声音,“带着其他傅氏族人出去,守着院子不要放人进来。”
傅白榆一愣,而后朝着扶风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收敛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前去房舍中,将其他人领了出去。
两拨人马纷纷离开这处小庭院,当真是闹哄哄一群人,守在门口大眼瞪小眼,良久,分成两拨,一边青绿,一边雪青,绕着小院子围了满满当当一大圈,苍蝇也飞不进。
贺亭瞳看着不远处两位故友,简直就是心花怒放,他小跑过来,在两人面前站稳,唇角一勾,拱手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装模作样道:“拜见两位仙君,在下扶鹤,受人之托,给两位仙君带句话。”
张对雪神色温柔,配合道:“什么话?”
贺亭瞳一抬头,露出那张花里胡哨的面具,而后素白的手将系绳一扯,他将面具一丢,露出真容,挂着一个欢快至极的笑容,张开双臂,“当当当!我贺亭瞳又回来啦!”
张对雪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想这种时候掉眼泪未免显得晦气,仰头想将眼泪塞回去,可他听着贺亭瞳一句,“你们都长高了,成大人了。”
忽地潸然泪下。
这一瞬间什么剑宗首席,琼华客通通抛到脑后,他又成了青云书院那个小弟子,和故友相逢的少年郎。
“天杀的!你怎么才回来!”张对雪扑过去抱住贺亭瞳,抬手捶打他的后背,似哭似笑,“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对雪手劲儿忒大,贺亭瞳被锤地胸口闷闷响,他也拍拍眼前人的背脊,“这就说来话长了,颇有些奇遇,容我往后慢慢道来。”
相里灵泽眼眶微红,他叉着腰在旁边没好气道:“好你个贺亭瞳!前几日我们明明见过,你居然还同我装模作样!”
贺亭瞳:“当时本来打算同你认亲的,奈何人多眼杂,我瞧见了舟堇生,便想着先将他解决了再说。”
说着说着,贺亭瞳心中也浮现一丝感伤,颤声道:“这么多年,你们过得好吗?”
话音一落,旁边的相里灵泽也控制不住地走过来将他一揽,眼眶通红,“不好,简直累死了,苦死了,倒霉死了,一堆烂摊子,每天忙的要命,还要应付族人,和相里玄争来夺去,互相使绊子,我每次睡醒都想要不然世界毁灭好了。”
“还好这个愿望没有成真,不然此生就当真见不着你了。”
此话一出,三人抱头痛哭。
扶风焉听不见,他静静站着,在心里默默数着声,两百下之后,一只冰凉的手又握上了他的,在他掌心写“走”。
于是他便着人牵着,乖乖跟着他走。
此刻贺亭瞳与张对雪,相里灵泽已经叙旧完毕,贺亭瞳在日渊底的冥河上飘荡许多年,一日复一日,过的乏善可陈。
张对雪与相里灵泽的事情便多了,只是千言万语,涌上喉间,最后只得一个,“我很好。”
贺亭瞳又将面具重新戴上,四人对坐,扶风焉紧紧贴着贺亭瞳,一只手总是牵着,仿佛长在一处了般,一刻也不想放手。
贺亭瞳写字:“说?”
扶风焉嘴角轻勾,神色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他抬头,隔着绸缎,空洞无神的眼瞳盯着桌对面的两位故友,淡淡道:“许久不见,小雪,小雨,你们还好吗?”
张对雪看着扶风焉笑吟吟的模样,后背猛地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与扶风焉这二十八年来其实“见了”两次,一次是二十年前,他听闻谢玄霄将去拜见傅氏帝君,便央求着对方带他一同前去,那一年傅氏祭神,他去时便看见扶风焉坐在祭台上,明明是纤尘不染的模样,可周身却透着一股死寂,像是被剥离了所有的情绪,从人变成了一个木偶。
谢玄霄说那是傅氏传统,少君身负天道,此生不可有私情,当剥离五感,方不受红尘侵扰。
扶风焉本名傅风烟,自幼被养在天外天,青云书院的那三年,是他偷跑出去的,惹得傅氏族内东奔西跑,寻他踪迹,扶风焉这一去,便染了红尘,心中不静,听说为让他安定下去,隐宗颇用了些手段,直到这时才安静了些。
张对雪看着高台上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青年,那一瞬间心口酸涩的无以复加。不过这场宴会最终以扶风焉灵力暴动,挣脱封灵偶,从祭台上逃脱作为结束。
当时一片混乱,谢玄霄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拖着他往后逃,张对雪可以听见无数道破空声,还有灵火扑面的灼热,他从谢玄霄的指缝中看见了近乎是困兽一般狼狈的争斗,等到万籁俱寂时,只剩下祭台上泛着金的血,在天外天玉色的地砖上拖曳出极长的血痕,仿佛杀了一个人般。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年前,他成为十三境剑修,这次是受傅白榆邀请,说是为他祝贺,不过祝贺是假,会面是真,他让张对雪偷偷去天光阙看了扶风焉两眼。
“少君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傅白榆担忧道:“我怀疑在这么折腾下去,他活不活的过明年。”
这一次扶风焉被上了灵枷,封锁了所有的灵力,枯坐在一片云雾中,好像死了千年万年。
他当时一度非常担心,甚至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扶风焉劫出来,不过傅氏有一位“帝君”在,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还不够强,权势还不够大,总有一日,他们会救扶风焉于水火。
但好在虽然痛苦,扶风焉却一年又一年地熬了过来,就这样撑到了今日,等来了重逢。
眼下是第三次见面,张对雪终于得以同他近距离接触了。
可能是贺亭瞳回来的缘故,扶风焉的表情看着都生动不少,他唇角上扬,正在笑,虽然还是因为五感被封的缘故,瞧着有些许木讷,但周身那股子死气散了。
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张对雪对着眼前的好友轻声道:“小贺,这次回来多陪陪阿扶吧。”
“他挺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说————
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经数不清分别多少年了,时间过得好慢。
贺:亲亲,揉揉,抱抱
目前是扶风焉病的最严重的时候。
[一百五十六]小雨(终)
相里羲死了,相里玄跑了,相里氏如今乱成一锅粥,家主相里鸿对着青阳殿的仙官大发雷霆,奈何人家手里捏着监察令牌,往哪儿棒槌般一杵,一言不发。
你若想闯关,便有乌压压一大堆的仙官拔剑的拔剑,抽刀的抽刀,大有一副你敢闯我就敢杀的狠劲儿。
夺舍虽然算不上多大的丑闻,可若带上“圣人”二字便不一般了,涉及先祖,相里氏无论花费多大的代价都要将这件事彻底压下去,不然相里氏千年名声只怕要毁于一旦。
相里鸿三请相里灵泽都被推辞,不得已只能自己跑去寻儿子,结果却被人拦在小院子外面不让进,直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一抹红影懒散靠在门口,冲着他没脸没皮的笑。
“老头,寻我何事?”
相里灵泽实在是过于没大没小,他听着这一声老头,差点气的倒仰过去,相里氏何人不尊称他一声家主,便是相里玄也是乖巧懂事唤他父亲,只有相里灵泽,浑身反骨,不驯之至,老头来老头去,气极了还飙出几句老匹夫,老不死之类,实在是不讨喜。
但如今形势逆转,他有求于人,只能做小伏低,他看着相里灵泽身后站的张对雪和傅风烟,一时只觉得后悔万分。
当年嫌弃这小子在外流落多年,天资又不及相里玄,便想着领回来当个祭品,后来相里灵泽跑去了仙盟,本以为吃几天苦就哭爹喊娘跑回来了,谁知道他居然能拜了徐静真为师,在仙盟生生熬下去,而今地位更是随着盟主换人水涨船高……如若当年好些教养引导,如今他们相里氏也是多添上一位助力。
但好在如今还不迟,相里灵泽再怎么叛逆,终究是他相里鸿的种,相里氏家大业大,更与雾花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信这小子会对这偌大家业不动心。
“灵泽,这么多年你受苦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换个地方?”相里鸿觍着脸凑上来,刚要上去拍拍儿子的肩,面前便抵了杆竹笛,也不知他从哪里掏出来的。
“别靠过来。”相里灵泽笑着警告道,他扭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的三人,挥了挥手,朗声道:“我去办点事,待会儿回来。”
再一扭头,变脸如翻书,淡淡道:“有些话确实也得跟你说清楚,走罢,上哪里聊?”
相里鸿心中一喜,领着相里灵泽便去了祠堂。
相里氏一千两百年,族内子息绵延,除却每一代的相里羲外,还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先辈,浩浩荡荡的排位从上到下摆了几百枚,乌压压落在其中,长明灯晃动,一个个描金的名姓被照亮,仿佛一座沉甸甸的山石。
这就是……列祖列宗。
相里灵泽眉眼沉郁,看着相里鸿乐呵呵抱出一把灵光氤氲的长琴出来,琴弦尽断,琴身却光洁如新,“这便是九霄环佩,乐宗神器,虽然原配的琴弦断了,但只要换上新的便可继续使用。相里玄那逆子叛道后,我们相里氏主家也就只剩灵泽你这一脉了。”
相里鸿抚着琴,表情略显沧桑,“先祖已去,灵泽,往后相里氏便要交给你了。”
灯火摇晃,仿佛相里氏千百代的族人在叹息。
“相里氏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你若接了这琴,便要承担起相里氏这千年世家荣辱兴衰的责任。”相里鸿端着琴,站的笔直,他于高台上,俯瞰相里灵泽,郑重道:“吾儿,接琴。”
冷风一阵一阵往里吹,灯烛摇晃,连带着相里灵泽脸上的表情也明暗不定。
不知等了多久,相里鸿手都快要举酸了,也没见大厅中的相里灵泽动弹。
一身红袍的青年就那么直愣愣站着,似笑非笑看着他,直盯的他一头冷汗。
如今相里氏的名声还有救,青阳殿里全是相里灵泽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今日的变故便有千万种说法,再娶了傅氏女,两家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傅氏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说话,届时相里氏之危一解,他们相里氏其他族人也可借着相里灵泽的势盘踞仙盟,一切事宜只消推到叛道的相里玄身上即可,这样一来,皆大欢喜。
可偏偏相里灵泽不想要这样的欢喜。
“什么破琴,我又弹不响,不要。”他双手环胸,明明是仰头,但在这一刻的气势却压过了相里鸿乃至他背后的千百块牌位,“在下乃青阳殿主,从不徇私枉法,管他什么圣人,贼人,好人,恶人,这九州天下既在本座监察时间内,出了夺舍的恶事,定要翻他个天翻地覆,查他个一清二楚,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相里鸿双手哆嗦,怒气上头,嘶吼道:“我是你爹!”
相里灵泽一拱手,笑道:“那本座更要以身作则,大义灭亲了。”
“你……你!”相里鸿指着相里灵泽的鼻子,破防怒骂:“你这逆子!”
“说完了?”相里灵泽略一拱手,笑道:“说完了本座便继续查封去了,如此惊天大案,老头儿,改日仙盟刑台见。”
他潇洒转身,就听得身后一声怒喝:“相里灵泽!你敢踏出这门,便永远也别回来了,从此与我恩断义绝,相里氏与你势不两立!”
“嘁,谁在乎。”相里灵泽摊手,头也不回,一步跨了出去。
相里鸿气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一时间在脑子里想了千万种刺杀相里灵泽的法子,就在他气的要把琴摔地上时,方才出了门的逆子又调头走了回来。
相里鸿暴怒的面色顿时又扭曲,他看着相里灵泽笑眯眯地靠近,他摔琴的手一抖,脑子里冒出一堆全新的想法,“他是不是回心转意”,“这坏孩子,他是不是在戏弄我”之类的念头,骂人的脏话都涌到喉头了,又让他硬生生咽下去,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微笑:“灵泽你可真是调皮……”
相里灵泽直接越过他,走到桌案前供奉的族谱上,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一抬手,把自己的名字从上头抠了下来。
相里鸿:“………………”
相里灵泽把这小碎纸片往长生灯里一塞,哗啦一下就烧成了飞灰。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扭头朝着相里鸿笑:“差点忘了,相里氏这什么三公子,谁爱当谁当,我不要当,相里灵泽这名字我也不喜欢,本座是仙盟景明神君座下弟子,青阳殿主陈小雨。”
“相里家主还是莫要同本座攀关系了。”
相里鸿:“……………”
随意一拱手,他大步走向祠堂外,将气到吐血的老爹和阴暗肃穆的祠堂排位丢到身后,外头有和风细雨,沾衣欲湿,他也不在意,当着其他闻讯而来的相里氏族人的面,大摇大摆地离去。
大夫人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
相里灵泽越过千万重人群,直走到春光中去,他道:“陈小雨与相里氏,无恩,有仇,今日本座不会保你们,也不会故意害你们,一切秉公办理,来日若有不服的,尽管来战,本座接着。”
他挥手,从怀里将印有相里氏家徽的玉佩向后拋出去,咔嚓一声,玉佩四分五裂。
相里氏一族乌压压满院子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目送他离去,孑然一身,落拓不羁。
陈小雨当年回来时一无所有,而今他走时不带分毫,好似只是在相里氏这个大染缸里滚了一圈,苦过痛过绝望过,千帆过尽,他还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
当啷一声响,琴身坠地,九霄环佩摔在了青石砖上,祠堂里的相里家主被气到一口血喷了出来。
嘈杂人声中,陈小雨哼着小调,轻快地回到院子,笑吟吟地推开门,看见张对雪正与贺亭瞳正在剧烈比划什么,贺亭瞳坐在扶风焉大腿上,全然将人当成了枚软垫,与张对雪激烈讨论剑法。
什么破阵式,撩劈砍……他是个附庸风雅的文人,听不懂。
于是选择贴身坐了过去,翘着二郎腿,单手搁在桌子上,点点点,提醒道:“别惦记你们那破剑术,相里氏我要查抄,人手不太够,必定向仙盟求援,圣人兵解,定然是要惊动青冥道君的。”
“你们接着来打算怎么做?扶兄这又瞎又聋的,身边还时时刻刻跟着群苍蝇,便是私奔怕也是不好跑啊。”
“小贺是断然不能落到他们手中的。”张对雪眉头蹙起,“不若先跟着我,前去剑宗暂避风头?”
“其实跟我上仙盟干活也不错。”陈小雨笑道:“灯下黑嘛。”
贺亭瞳坐在扶风焉腿上,他的腰被人揽的很紧,肩头搁了枚漂亮的脑袋,扶风焉眼睛半眯着,瞧着像是分外困顿一般,只蔫蔫粘在人身上,半梦半醒。
“暂时不必。”贺亭瞳拍拍扶风焉的手,笑道:“多年不见,暂时不想与他分开,既是少君巡世,多带一个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我想找个法子,先去掉阿扶身上的咒,他这般模样,我瞧着心痛。”
————作者有话说————
好的,开始傅氏副本
[一百五十七]风烟(一)
傅氏此行注定一场空,主家仅有的两个联姻对象一个入了邪道,一个自己剥离名姓与相里氏反目成仇。
而今相里氏主宅被青阳殿查封,未来还有的折腾。
傅白榆思前想后,写了一封灵笺送去主家请示,只是还没等来回信,张对雪便提前对他动了手,本就是在庭院当中,此人出剑又狠又快,多年秘境磨砺,修为早非同日而语,甩了他几条街去,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的,他当着自己妹妹的面被张对雪揍了一顿,二话不说让人拖着腿拉进了庭院中去。
“你破开大牢封印,私放相里玄,小雨现在要审你。”张对雪声音冰冰冷冷,远没有平日和蔼。
傅白榆打了个哆嗦,自知理亏,只得哀嚎道:“妹妹救我!”
傅氏一族的一众弟子后退一步,纷纷靠着墙根站直了。
穿着嫁衣的女孩把刚摘下来的盖头往头上一顶,隔着一层红布软声道:“放心,有少君在,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况且阿兄你天生丽质,说不定那位青阳殿主审问后看中你,这次联姻便用不上我了。”
傅白榆:“????”
他扣住门槛,挣扎反抗,但还是被力大无穷的张对雪拽了进去,门槛留下五根指洞,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门外傅氏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有人低声问:“小姐,真的不救一下少爷吗?”
盖头下,轻软的女声平缓又冷静,她笑道:“阿兄做事向来不动脑子,这么多年来全靠别人给他擦屁股,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有少君坐镇,多半不会危及性命,吓他一吓,给他长个记性也好。”
她身后有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傅氏大公子,因为一头雪发紫瞳,起初被族人以为是傅氏主家受上天庇佑,这一代除了少君外还多了个天赋异禀的完美傅氏,结果发现他光继承了那张脸,修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脑子是真的笨啊,天天受骗,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投错胎了。
奈何容貌实在生的俊秀,所以颇得家主宠爱,就这么养成了个干啥啥不行的傻白甜。
“唉。”有人叹气,而后一声接着一声,傅氏凋零至此,族中机关神术已然失传,这么多年全靠着吃老本,也没什么创新,但好在会生,且长得俊,一代又一代,靠着将族中的漂亮女儿嫁出去换取利益。
这次联姻不成,还不知道下次会送去什么地方。
徐氏那位盟主倒是未曾娶妻,只是徐氏向来只修无情道,从前也不是没有傅氏女被杀妻证道的。
说法是没有的,家主向来窝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些被送去联姻的少爷小姐,鲜少有善终的。
简直就像有什么红颜薄命的诅咒一般。
*
一间小黑屋,伸手不见五指,傅白榆被缚灵绳困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看不见,脑子里便会想起外界对于青阳殿主的众多传闻,杀人如麻,睚眦必报,手段酷烈,刑堂深造,能把人剥皮做灯笼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传言在他脑子里一瞬间过了一遍,后背顿时密密麻麻起了一层冷汗。
他摇着椅子痛苦大喊:“张对雪?相里灵?泽!你们在哪?放开我!”
“我真没想过相里玄会跑啊!我以为他快死了,他说他喜欢他弟,我哪里知道他居然会对自己亲弟弟不伦,我当时只觉得他这个搞自己亲弟的人好恐怖,想扛着我妹逃跑,我真没想到上面有封印!我也没看见无歧路的邪修啊!”
“苍天啊!我真不是邪修!我真不是故意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静的只能听见他崩溃的呼喊声。
“少君?少君!”
“救命啊!救命啊!!”
“天杀的相里灵泽你是不是蓄意报复我,想搞冤假错案?我们在青云书院无冤无仇吧?这么多年我谨小慎微也没得罪你们吧?”
“这是莫须有!这是欺人太甚!”
……
一个时辰后,傅白榆口干舌燥,声音低哑,他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早知道你们这么整我,就不配合了,我一定负隅顽抗到底。”
“有灯吗?给点光也行啊……”
“来口水也可以吧……你们要渴死我吗?”
“算了,我承认了,我认罪了,我是看相里玄可怜,所以故意没关门,想着他脑子灵光有办法自己逃出去,但我真的和无歧路没关系,我不认识舟堇生。”
……
“对我用刑吧,就开个门,总不至于剥皮萱草,也不至于五马分尸吧?”
“警告你们,我是傅氏嫡子,我上头有人,今年少君巡游点了我为引路人,你们这么关我,耽误了时辰,可是要倒大霉的!”
呲啦——
火星迸溅,光线忽明忽暗,傅白榆疲惫抬头,看见两张惨白的脸贴近他,阴恻恻笑。
傅白榆眼睛有些不适应光线地眯起,看见杵在他面前不吱声的两人,哽咽道:“相里灵泽,张对雪,你们好狠。”
“陈小雨,再叫我相里灵泽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一个声音冷冷道。
“雨兄莫要这般粗鲁,傅公子你放心,我等同窗一趟,又是熟识,多少会给你留些颜面。”张对雪手中的灯火一闪一闪,声音也显得柔和甜美,让人如闻仙乐,傅白榆眼眶一红,正想说不愧是同生共死过的好伙伴,就听见对方话音一转,“不过此事可可大可小,大些便是你勾结无歧路谋杀相里氏圣人,罪同相里玄,移交仙盟刑堂处置。”
傅白榆:“你们这是污蔑!是构陷!”
陈小雨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还有小的呢,你若听话,自然也可以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你今日便可带队离去,只有一点……”
傅白榆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颤颤巍巍道:“你们要干什么?”
“巡世时带上我。”一张白惨惨的假面从黑暗中飘了出来,傅白榆顿时一个激灵,从后背到头顶,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冒出来,他抖着声音,颤声问:“你是谁?”
“傅公子当真想看吗?”笑吟吟的声音响起,傅白榆脑子里嗡地一声,思维模糊成一片。
他看见那面具后头的系带散开,他眼瞳骤然惊恐放大,他猛地一缩,闭上眼睛,“不看不看,我不想看!”
下一秒,他眼皮被人扒开,面具摘下,一个在记忆中死去很久的人出现在他眼前,一如往昔。
“迟啦!傅道友,要么帮我,要么大家同归于尽。”贺亭瞳冲着他笑,“做个决定吧,生还是死?”
傅白榆唇角颤抖,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贺亭瞳啧了一声,“选不出?不然丢铜板吧,花面生,字面死。”
叮当一声,铜板被抛出,飞了很高,还未落下时,空房间内其他人听见傅白榆笃定的声音响起:“你是回来救少君的。”
贺亭瞳一愣,铜板掉在地上,花纹朝上,傅白榆用脚尖翻了一面,还是当年那枚错版的花钱。
“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傅白榆忽然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迎着其他人狐疑不信任的目光,他头皮一麻,怒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看起来像那种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卑鄙小人吗?”
“不像吗?”陈小雨反问:“其实挺像的吧,你在青云书院花天酒地,奢靡铺张,瞧不起这瞧不起那,和相里玄,谢玄霄狼狈为奸,完全就是一个……王八蛋嘛。”
傅白榆一噎。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谢玄霄关系不错,保不准学了他那堆九曲十八弯的坏心思。”陈小雨摸着下巴道:“说实话,你的承诺我不敢信,除非你拿出点诚意。”
傅白榆一脸警惕:“你要什么?”
“就比如你怀里那个人偶如何?”陈小雨伸手一掏,从他脖子上勾出一根线来,线尾挂着一枚玉石做的小人。
“我看你几次捏着这个玩意同扶兄说话,这玉人里头可是有什么玄机啊?”
傅白榆脸色一变,他咬牙紧张道:“这个不能给,你们拿了也没有用,此物为我傅氏秘术,只有同宗同源的族人可以用,少君自从被抓回来后,族人怕他再生妄念,于是封他五识,锁他心念,唯有通过赋灵后的祭玉才可以与他沟通,且一枚只能对一人。”
“上一次傅氏所有的灵偶都炸了,昆山玉已经绝迹,你们便是拿了没有我的灵识也用不了的。”
陈小雨与张对雪面面相觑。
倒不是他们贪图什么,只不过如今扶风焉看不见听不见,与他交流沟通实在有些问题,总不可能之后聊天的时候,扶风焉张开双手,一人把一只胳膊,在他手掌心写字聊天吧?
“玉人偶?”贺亭瞳的声音在旁侧缓缓响起,而后从自己怀中也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人,圆头圆脑,没有五官,在黯淡的灯火下圆润通透,悬挂在一根红线上,左右摇晃,“这个我有。”
傅白榆:“…………我好嫉妒。”
贺亭瞳:“嫉妒不来,教我。”
*
扶风焉静静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层层衣摆垂落,在风中摇曳。
又下雨了,春天的雨水好像总下不尽,冷冰冰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很快在发间眼睫上挂了一重又一重的水珠。
贺亭瞳去办事了,走前让他等一等,于是他便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顽石一般的等。
直到一阵风过,有温热的身体贴合上他背脊,而后一个携带他灵气的圆润石块贴在他眉心。
手指被人捏住,掌心被人撑开,在上面写:“赋灵。”
他眼睫轻颤,抬起左手捏住了那枚玉石,是从前的那枚,还残存了他的灵气,只是多年消耗,已经剩不下什么,形状变了,是个很漂亮的小人偶——是他的祭品。
摩挲着玉石,他忽地一笑,张口含于唇间,抚摸上身边人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向另一张唇瓣。
你自己要回来的,你自己要陪我的,猛烈的情绪烧起来,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灵光在唇齿间流转,他触及到另一抹神魂,柔韧的,坚定的,温柔的,像雾像山又像水。
神识沉沦,交融于那方小小的玉石当中,他指腹下的肌肤在战栗,颤抖,撑在他身前的手指用力蜷缩,贺亭瞳承受不住般想逃,又害怕赋灵失败,强忍着让人震颤的侵入感,生生将意识容纳。
融合的一刹那,扶风焉脑中忽然听见一声久违的喘息,近乎求饶般提醒:“阿扶,有人!”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将人松开,而后轻轻歪了歪头,乖巧地笑:“好。”
“这感觉好奇怪……你们傅氏的秘术,当真怪异。”他听见贺亭瞳的声音在响,他掩饰的很好,但尾音控制不住的发颤。
“不怪啊?”傅白榆的声音朦朦胧胧响起,“是你不习惯吧?”
扶风焉只是无辜坐着,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贺亭瞳修长的手指,乖巧又听话。
他不知道,情人的玉,自然与天下所有人都不同。
————作者有话说————
扶:皮肤饥渴症最严重的一年
贺:好像在人前干了不得了的事。
[一百五十八]风烟(二)
扶风焉的识海当中一片虚无,他端坐在雪白的祭台上,抬眼便是天地日月,星辰环绕,无数根银白色的丝线缠绕在他周身,连通着一个个傅氏族人,将他的意识裹地如同一枚白茧。
密密麻麻的白中,唯有一根红线,穿透所有迷瘴,缠绕在他的尾指尖,一圈又一圈,红的像心头血。
一命缕的红线在贺亭瞳断气时曾如从前十八世一般蔓延向无穷无尽的虚无,当时的扶风焉无论怎么拉,怎么拽,都查觉不到分毫回应,最后只能困在这小小的茧中动弹不得,抱着一团又一团无穷无尽的红线,绝望地被一命缕淹没。
直到火焰重新接触到贺亭瞳的那一刻,那根命运的红线瞬间绷紧,牵扯着他不受控制地飞向红线来处,将人重新捕获。
而今扶风焉的识海深处,丝线连接尽头,忽地多了一枚小小的白色灵团,让一命缕五花大绑,裹成个红线团,颤颤巍巍地掉在他怀里。
他只要伸手一戳,便能感受到属于另外一个人汹涌澎湃的情绪涌过来,凉丝丝的,像泉水,他恨不得将灵团含进嘴里,吞下去。
但这段意识与贺亭瞳神魂相连,他只能怜爱地摸上一摸,每碰上一寸,那灵团便开始要命地颤抖。
贺亭瞳打了一个哆嗦,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胸口心脏忽然让一根羽毛挠了一下,让他恨不得原地跳起来给身边人几拳。
但旁边的傅白榆一脸正常,完全看不出有受到什么影响,见贺亭瞳一头雾水,傅大少爷好心提醒道:“我都说了,这种术式特殊,会将人的精魄与玉人联合,有时候会感觉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半,怪异的很。你们没见识过实属正常,觉得不舒服多练练,习惯这种感觉就好了。”
贺亭瞳蹙眉,他看着掌心已经被他擦干净的小人偶,又看了看端正坐着的扶风焉,只能将一切归结于他还不习惯。
练一练……那就练练好了。
强忍着心上猫爪般的痒意,他将意识沉入识海,灵识一晃,便看到皑皑云雾中扶风焉那张放大的脸,太大了,在这一瞬间简直就像是一座巍峨神像。
神情肃穆,坐姿端庄,长发披垂,静静看着他,仿佛要将人溺死在眼中汹涌澎湃的爱意里。
贺亭瞳浑身一抖,试图跳出去,可在他人识海中,一切由不得他做主,他像个小小的玩偶,在扶风焉掌心滚来滚去,每一次翻滚都是神魂与神魂的接触,他浑身好似触电,一瞬间无数的想法和情绪灌入意识,又一闪而过,让人捉摸不透。
“阿扶你不要乱动!”贺亭瞳晕头转向,颤颤巍巍抱着扶风焉的手指,强忍住所有念头,学着傅白榆所说的方法开口问道:“你能听见吗?”
扶风焉并不言语,只是合拢了掌心,如同牢笼般将他困于股掌之间。贺亭瞳的意识几乎被压成张薄饼,他被迫以最大面积接触扶风焉的神魂,一时间只觉得周身如同火烧,滚烫热烈,而后是许久未曾听见的一声叹息:“贺亭瞳,我好想你。”
怪委屈的。
贺亭瞳原本还在挣动,听见这声叹息,浑身一震,随后又软软趴下去,神魂伸出小小的触角缠上扶风焉的指尖,“我也想你。”
“没关系的,我回来了,这一次谁没办法叫你我分开。”
*
相里氏被查封,与傅氏的婚约自然泡汤,送亲的队伍停了,但少君巡世的任务可还没完成,于是傅氏敲敲打打地来,又敲敲打打地走了。
族内长老曾经问傅白榆路途上有没有发生怎么情况,他一拍胸脯,答应的十分爽快,“爹,有我在会有什么麻烦啊?包顺利的!”
通讯灵器的另一头,傅氏家主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终是开口打听道:“听说你被青阳殿主审了?”
傅白榆猛然一惊,想着他爹消息实在是太灵通了,不愧是他爹。而后将旁边站着的陈小雨一把拉过来,勾着他脖颈笑出八颗牙,心虚道:“哪有的事,父亲还不知道我的交友能力吗?这可是我同窗,哪能为难我们?是吧?”
陈小雨拱手打了个招呼,一张俏脸上没有阴霾,全是虚伪的客套,“前辈好,这是相里氏之罪,一切与傅氏何关?陈某向来公允,自然不会牵连无关紧要的人,傅前辈自然放心,少君的灵舟立刻放行。”
两头狐狸隔着通讯灵器你来我往互相试探,最后傅氏安然离去,只不过挂了通讯灵器之后,贺亭瞳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换了个身份,被陈小雨以随行监察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加入队伍中去。
只是相里氏的一切还有的折腾,陈小雨虽然嘴上硬着,但要对付相里氏这样一个千年世家还是极难的,仙盟不止一个青阳殿,上头盘根错节,重重势力压下来,还有的磨。
张对雪怕他力有不逮,虽然不舍,但还是打算留下来继续帮他。
这一次他们再不是从前无能为力的少年郎,虽然没有如同扶风焉那般可以直通神魂的人偶,但陈小雨还是送了他一枚青阳殿的令牌。
“这是我青阳殿的仙官令,也可当做一枚通讯灵器,若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这令牌联系,另外,出门在外,如果有什么人胆敢拦你,你就把这令牌拍他脸上,若还有更不要脸的,你就带着令牌去九州仙盟驻地去寻人,只要在四月前,谁都得卖我一个面子,不会为难你。”
张对雪则是递过来一枚小木盒,打开盒子,里头放着三柄小木剑,“我出来的匆忙,没有备上什么东西,这三把剑里存了我三道剑意,可备不时之需,你动用之后,无论多远,我都能有所察觉,前去支援。”
贺亭瞳看着手里的两件灵器,一时心中感慨万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陈小雨拍拍贺亭瞳的肩,“待你与扶兄回来后,我们再好好聚上一聚。”
贺亭瞳眼眶微红,郑重收下东西,与两位好友一一拜别。
扶风焉此行,从天外天出发,经过星洲,本来是要呆上五六天的,现在婚事作废,所有人收拾行囊,再次踏上旅程。
灵舟起飞,贺亭瞳被傅白榆安排进了扶风焉的房间,他如今还不太习惯使用玉人偶,正需要多加练习。
傅白榆本来安排的提心吊胆,毕竟少君身份尊贵,便是如他们这种主家的弟子,也不能随意叨扰的。
他可以说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回去定然要受罚。不过看着自家少君常勾起的笑容,心里那点紧张也就消散了个干净。
傅氏主家族人从小便祭拜少君,虽然很少有回应,但毕竟是收受过供奉,也获得过馈赠,所以多少有些灵魂上的感知。
这二十八年来傅白榆多少能感受到少君的情绪变化,那团火焰在一点点燃烧,他每一次祭祷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越发灼热,烧成灰烬的灼热。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家少君在贺亭瞳死后,在逐渐崩坏。
可族内其他人好像都没发现,又好像发现了,但完全不在意。他们只忙着四处搜罗昆山玉,制作出新的一批玉人,再加以祭祀,重新与少君缔结联系。
傅白榆从前觉得理所当然,他自幼便被灌输一个概念,傅氏供奉有“神明”,帝君和少君就是他们的“神”,而神明是没有情绪变化的,他们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哭不会笑,只会公允地漂浮在外人难以触及的云雾中,静静地俯瞰世间。
直到他发现少君不是莲台上无知无觉的玉像,他是个会说话,会哭会笑的人。
那一瞬间,先辈们从小灌输的规矩和他自己的想法碰撞,他开始犹豫,挣扎。
傅白榆是傅氏这一代灵感最高的那个,他能通过玉人偶察觉到少君微末的情绪,可能是少时遇险被少君显灵所救,又或者是他每天都会仔仔细细的供奉,所以其他人比与少君多了一份“亲近”。
然而就是这份敏感,让他察觉在贺亭瞳死后,少君身上发生的变化,那种压抑绝望,是隔绝五感,封闭灵识也没办法阻止的痛苦,稍微触及一下便觉得生不如死。
他没喜欢过人,一切半知半解,只觉得苦,苦的人心头发闷。
说实话,刚见着贺亭瞳的那一刻,他没觉得害怕,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还活着,不管是人是鬼,少君见了定然是会高兴的。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贺亭瞳确实是这个病入膏肓的少君的唯一解药。
*
灵舟船舱内,重重帷幔垂落,让其中景象混沌不明,沉水香静静地燃,傅白榆把族人全部分散出去,将偌大一片空间让给贺亭瞳和扶风焉俩,偶尔门缝处能够听见一两道笑声,来自他们的少君。
船舱外,换下嫁衣,一身紧袖长袍的傅氏二小姐站在傅白榆身边,看着嘴角得意扬起的自家蠢哥哥,不明所以,“大哥,你让少君与那来历不明的修士呆在一处,你就不怕他冒犯少君吗?”
傅白榆仰首挺胸,十分得意:“不不不,妹啊,你不懂。”
傅二小姐蹙眉:“什么?”
傅白榆凑过来,鬼鬼祟祟指了指里间,面容忽然浮现类似于欣慰和满足的情绪,他一本正经道:“少君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真怀念啊。”
傅二小姐:“…………………”她忽然觉得自己阿兄,像凡间皇朝那种去了势的大太监,一整天尽操些不该他操的心。
*
船舱内,扶风焉撑着头,正在与贺亭瞳下棋。他的眉眼已经被蒙住,但是却可以精准地拾起他想要的棋子,而后缓缓下在指定位置上。
贺亭瞳端坐在他对面,腰背笔直,只是额角渗出层层冷汗,汗湿重衣,瞧着像是分外吃力。
扶风焉抬手给他擦汗,担忧道:“今天不如结束?能够借用你的五感稍微看一看已经很不错了,像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习惯了,不用维持太久。”
贺亭瞳摇了摇头,他落下一子,认真道:“傅白榆说过,只要多锻炼,自然就不会难受了,不过是一点不适而已,我能忍。”
识海内,小小的灵团打着摆子,顽强支撑。
扶风焉“看着”他额头冷汗,骤然抽回自己的灵识,重新蜷缩回自己苍白孤寂的世界中去,在小灵团上轻轻一吻。
“谢谢。”
虽然贺亭瞳尝试挽留,但他还是坚定的缩回去,不再动弹了,又变成了那个木然的傀儡。
贺亭瞳眼神一黯,他身侧的若水剑慢悠悠飘出一个人影,徐若水盯着扶风焉良久,轻声道:“你与他……”
“情投意合。”贺亭瞳收拾棋子,垂下眼帘若无其事道:“是我的心上人。”
[一百五十九]风烟(三)
“前辈,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看看他身上中的是什么咒?”贺亭瞳拉着扶风焉的双手,将他带到徐若水面前,露出手腕上两圈金色细线,又转到他身后,将松散的长发拢起,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撩开衣领,轻轻扶着扶风焉的脑袋,示意他抬头,露出脖颈上同样的金线。
这是一个相当有侵略性的动作,扶风焉略微愣神,而后便顺从了贺亭瞳的引导,乖乖的露出了要害。
徐若水半透明的身影漂浮在空中,他俯身看了一眼,又绕着扶风焉转了好几圈,眉头略微轻蹙了起来,沉默良久,他问:“你是姬岚的后人?”
贺亭瞳通过神识将徐若水的疑问传给扶风焉,他沉默了很久很久,轻声道:“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这些。”
徐若水又问:“你身负先天灵火,他们是如何为你传承的?”
扶风焉平静回答道:“可能是五岁,又或者更早,母亲教我学会惊鸿九式后,我便被带去天外天,通过秘术灌顶,那场术式很成功,之后我脑子里就多了很多东西,再不需要先生,也不需要陪伴,只用慢慢消化这些知识就好了。”
徐若水的眉头皱的很紧,旁侧贺亭瞳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灌顶便是直接将所有秘术直接灌输入颅脑记忆中去,此法对于传承存续确实有效,但简单粗暴,被灌顶的人通常很难拥有正常思维,而且那样巨量的信息对于一个幼童而言不知是怎样的痛苦。
贺亭瞳摸了摸扶风焉的脑袋,感受到他抚摸的青年微眯起了眼睛,追逐着他的体温,将脑袋靠在他怀中,看着十分享受。
徐若水看见这黏黏糊糊的场景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他又道:“把他袍子扒开,他身上下的咒太多了。”
于是贺亭瞳干脆拉着扶风焉坐到床榻上,脱掉重重叠叠的外袍,衣摆散开,扶风焉身形挺拔,肌理分明,除却脖颈与四肢的金线外,他胸口和腰腹处也有金色的阵文烙痕,好像刻进了血肉里。
“封灵偶,缚灵枷,骨肉缠……”徐若水一个个数过去,而后看向贺亭瞳,“他既然听不见,我就不避着他,直说了。”
贺亭瞳面容冷肃,“您说。”
徐若水指着扶风焉身上一重又一重不断叠加的禁锢阵法,同贺亭瞳一一讲解。
床榻之上,扶风焉静静坐着。
贺亭瞳已经将自己的神魂献给他,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通过那团被裹成粽子的灵团侵入贺亭瞳的五感,偷听他的一切。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蜷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看着灵团在他面前闭目养神。
这二十几年他做了许多许多尝试,一开始痛不欲生,后来痛的久了,便开始渴望重逢,期盼灭世。
他自幼被父亲,被族人教导,他是天道,是封印,要为天下苍生而活,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心底的毁灭欲。
天地倾覆便可重启,气运散尽也可重启,行至终结也可重启,一切开启又毁灭,循回往复,他可以找到贺亭瞳第一次,便可以找到第二次。
他在天外天做了很多事,精神最混沌的那几年,他拒绝一切人的接触,也拒绝一切灵识的靠近和跪拜,那些连在他身上的丝线被他一寸寸烧光,五感消失又如何,他宁愿就这样孤身一人,直到天地尽头。
这次巡世前,那些人在他身上做了很多手脚,留下了很多烙印,他知道,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当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他知道只有他重新变得乖巧,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肯放他出去透口气。
坐上灵舟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掠过千万种灭世的想法,不想再等那么久了,他想加快速度。
书院四年来所见到的一切,谢玄霄的自私独占,越千旬的偏执纠缠,舟堇生的报复毁灭,相里玄的挣扎回避,还有姬玉的恨与爱……那些情绪翻涌而来,他才知道,原来爱是这么痛苦,痛苦到那个人离开时,心口涌出无尽的恶毒,只想要世界都毁灭。
他熬了一年又一年,本不想再熬下去,但上天像是给他开个玩笑一般,在最绝望的时候又将人推回到他身边。
不会再放他走了,直到时间尽头也不会放手。
*
相里氏这一案最后自然是让陈小雨闹到了仙盟。
陈小雨说相里羲夺舍,十恶不赦,相里氏多年来豢养邪修,做尽阴私之事,应该彻查家主,昭告天下,相里鸿直说是陈小雨憎恶家族,诬告于他。
这事本不该闹这么大,相里氏拼了命的想要封紧这段风声,奈何陈小雨动作快,找了堆说书的,把相里氏一族的秘辛编了个朗朗上口的故事,硬生生传播开来。
等相里氏抽出时间处理时,早不知道传了多少遍,扭曲了多少遍,从相里羲夺舍,演变成圣人夺舍,再到所有圣人夺舍,仙家那些年岁长些的修士会吸食他人性命给自己续命之类……然后便开始阴谋论,传言也越来越离谱,直搅的人心惶惶。
相里氏在发现自己名声臭了,那些修士宁愿自己靠两条腿走,也不敢坐他们的灵舟时,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但最佳控制时间已经过去,现在多说多错,只会火上浇油。反正是群低修为的人,事情热闹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无非是一年还是十年的问题,各宗各族谁没点腌臜事,要说把柄,七姓的把柄他们手里互相都捏了一堆。
当务之急是先将仙盟的问责给应付过去。
相里鸿亲自去了中州九曜山,前去拜访盟主。
他并不太看得起这个新任盟主,徐静真在历年盟主中年纪不算大,他的城府不够深,手段并不酷烈,甚至还算得上是懦弱,他从接任盟主之后,便深居简出,下的几条命令也大都关于寒山境,提防魔族,哦,还有一个无歧路。
这次相里玄与舟堇生合作,想必也是戳了徐静真的逆鳞,这才让陈小雨放纵至此。
相里鸿想得很清楚,徐静真毕竟年纪小,盟主这个位置屁股都还没坐热,不怕他不听话。若是当真铁了心要整治相里氏,他便举族脱离仙盟好了,看到时候焦头烂额的是谁。
不过想法是好的,他这次去仙盟并没有见到徐静真。侍从领着他七拐八拐,最后去了一个偏僻院子,庭院中枫叶正青,门窗大开,擦的锃亮的地砖上,可以看见一道清隽优雅的身影,正站在桌案前写字。
相里鸿乍见那人,脑子一嗡,两条腿顿时软了下去,在庭院里来了个五体投地,脑袋重重撞在青砖上,邦一声响。
他头晕目眩,结结巴巴道:“圣……圣人!”
徐若山搁了笔,他看也不看旁边的相里鸿,只道:“你家祖宗走时有没有让你带话?”
相里鸿眼中茫然。
那舟堇生实在胆大包天,带着他的手下将他们骗的团团转,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两个人都逃了。当时城中打的激烈,修为一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他带着族人宗亲东奔西跑,最后看见相里羲的神魂飞出,放弃躯壳,消散在幻海上,遗言是一点都没听见的。
不过徐若山好像对于他的茫然并不愤怒,只是着重问了他刺客相关,诸如那刺客的灵力,用的什么武器,年纪多大,长的什么样之类。
很可惜,相里氏族内并没有人同他交手,带着面具也没看清楚脸,只知道是个十三境剑修,最后是让傅氏少君给生擒住了。
徐若山听见这个形容,面容倒是平静,不仅如此,还笑了一声,笑的相里鸿背后毛毛的。
“知道了,你退下吧。”徐若山随意的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相里鸿迟疑一瞬,低声问道:“圣人,我相里氏……”
“放心,仙盟不会再追究。”徐若山写着他的字,头也没抬,“毕竟马上就忙起来了。”
相里鸿磨磨蹭蹭地走了,走前抬头一瞄,看见雪白的宣纸上,用朱砂写了重重三个大字。
贺亭瞳。
他对这个人是有点印象的,当年死在寒山境的那个邪修嘛,还是徐若山亲自下的诛杀令,只是人都没了二十八年了,不知道今日忽然想起来是为了什么。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撞见了如今的仙盟盟主徐静真,从前清风朗月一个人,如今眉宇间总是轻皱着,像挂着说不尽的轻愁。
他上前一步,正想同人告状,说他养的好徒儿大逆不道,殴打族人,虐待老人之类的……不过对方没给他半个眼神,直接匆匆进了庭院里,没两下,他便听见里头传来了盟主有些激动的争辩声。
好像是关于悬赏令的东西,他没敢多听,赶紧走了。
*
徐若水研究了数天,终于指点着贺亭瞳研究出了一套解法。
这阵虽然晦涩难懂,但徐若水是全才,当年堪当帝师的仙人,扶风焉身上的禁令虽然多,但不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只要找着施术人的血,反推阵法也就弄开了。
扶风焉说施术人是他爹,灵微帝君。
徐若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帝君两个字却骤然动了动,他状似漫不经心道:“帝君?神朝不是早就覆灭了么?这世上缘何还会有帝君?”
只是还没问个清楚,船舱外的傅白榆忽然闯进来,探了个脑袋,小声道:“喂,姓贺的,忽然收到的消息,巡世取消,君上让我们一行人回天外天,你要不然先跑?”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忙完了,这三天带我妈去复查,白天跑医院,晚上抽时间码字,我快累死了ORZ居然没断更,我真是进化了
[一百六十零]风烟(四)
傅氏这次巡世结束的匆忙,联姻也没成功,领队的还挨了一顿打,四处碰壁都不足以概括,一队人马出门十几天便铩羽而归,灰溜溜回到他们的中州老家。
傅氏主宅位置相当偏僻,中州就那么两座山,一个最中心的九曜山,还有便是靠着边境线的衡天之山,此山颇高,山中多水泽云雾,内有神机阁,给人做些保命法器,最常接的单子是给剑修锻剑。
在九州的名山大川中这山算不上多出名,既不巍峨也不险峻,还没有什么出名的灵脉,洞天福地中也算是普通的,堪堪称得上一句秀美,就像傅氏这个家族如今的名声——绣花枕头。
灵舟在山中停留了一小会儿,傅白榆让自家妹妹和其他一众送亲的人回家,而后便径直驱使灵舟飞向山顶,飞越一重云团后,长风拂面,灵舟上的翅羽展开,开始降低高度,灵舟带动的气流浮动树梢,林海之中涛声不绝。
贺亭瞳坐在窗边,看见云气被灵舟的翅羽拍碎,卷成漩涡一般的气团,青山碧水在面前一一掠过,他耳边听见了水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面巨大的瀑布,如同一匹银色的缎子从山顶倾泄而下,仿佛能隔绝天地一般。
傅白榆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贺亭瞳,现在是你逃跑的最后机会了,你确定你不跑?”
贺亭瞳握着扶风焉的手,被人小心翼翼地回握,他看着面前神色不太自然的傅白榆,长眉微挑,“怎么?怕我被你们帝君打死了?”
傅白榆瞪着他俩桌案下交叠的手,“这哪敢啊,我怕您老把我们傅氏给拆了,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折腾。”
见贺亭瞳铁了心要进去,他也不再劝,灵舟直接加快速度,以一个极为恐怖的角度一头扎进瀑布中去。
水流轰然坠落,砸在船身上,灵舟发出承受不住的嘎吱声,楼船顶上的瓦片顿时如同落了暴雨一般,贺亭瞳看见无数水流飞溅,镶嵌在船身上的宝石一一发亮,在灵舟好似承受不住地坠落时,雨雾飞散,船身一轻,窗外滚滚白雾涌来,灵舟被一股气团托起,贺亭瞳骤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周身,好像有一双双眼睛隔着雾气窥探,叫人如芒在背。
他握住了若水剑柄,暗自警惕,扶风焉好似察觉到了他的紧绷,覆在他的手背上的手指微动,安抚地拍了拍。
那一瞬间,那股子如附骨之蛆的视线就这样消失了。
瀑布之后并非山崖,而是一处传送阵,直通天外天。
好似单独开辟的一方天地般,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只有一片又一片的云雾,有白发紫衣的仙人御云气而行,衣服繁复庄重,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而是贺亭瞳在姬玉乱灵境中所见的神朝衣饰,侍女鬓发如云,头饰上的珠贝在光下熠熠生辉。
那瀑布好像不仅隔绝了天地,更隔绝了时光。
“我先说明,我是给你提醒了的,是你自己不走,进了天外天,生死就不由你自己定了,全看帝君心情。”傅白榆指了指天上,而后理了理衣裳,难得整理仪容,让自己看起来人模狗样,“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胆子够大了,可还是不如你,少君不能沾染红尘爱恨,帝君是绝对容不得你的,你都死过一次了还不长教训。”
“多谢提醒,不过贺某向来记吃不记打。”
贺亭瞳扶着扶风焉小心翼翼的起身,带着人绕开桌椅,下灵舟时还会告诉他有多少台阶,引着人跟随自己的动作行动,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琉璃。
扶风焉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好似真的全然感知不到外界一般,将自己的每一步都全然交给了贺亭瞳引导。
傅白榆看的牙酸,又觉得贺亭瞳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来天外天与直接对着君上挑衅有什么区别。
不过灵舟外并没有想象中严阵以待,出了灵舟,外头仅有寥寥数人,他伯伯领着两列仙婢守在路口,冲着少君行礼。
贺亭瞳看着那一排排的紫衣人,神色微动。
提起神朝,在外面的人口中,不说呸一声,最起码也是要骂一句余孽的,但天外天中不论是行人衣饰,还是楼阁样式,甚至连地上的莲花砖都与蓬州那座坠落的天宫相差无几。
“少君此行辛苦了。”傅清让略微侧身,让出道路,“可先去大殿修整。”
他动作优雅,简直如行云水流一般,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袖中的手指头一弹,把傅白榆给弹远了。
两个侍女将办事不力的傅家少主带下去,傅白榆好像被下了禁言咒,上下嘴皮粘在一起,呜呜嗯嗯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亭瞳扬眉,再扭头回看时,便见傅清让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只略微颔首,轻声道:“许久不见,小友。”
贺亭瞳拱手行了一礼,“多年未见,傅前辈风采依旧啊。”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什么警惕提防,更没有出言不逊,语气奚落,傅氏这次接引甚至算得上隆重。
有人扛着轿辇来,贺亭瞳摇头拒绝,扶风焉也不肯上,两人就这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在云雾中缓缓前行。
傅清让话不多,甚至算得上沉默,但贺亭瞳有意打听,指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宫殿楼阁笑眯眯的问,傅清让一一耐心解答。
藏书阁,祠堂,祭台,甚至是帝君,少君的住所,全部一五一十地点出来,坦荡到极点。
扶风焉自始至终表情都淡淡的,自从回来后他便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贴在贺亭瞳,重叠袖袍下的手指紧紧交握,互相传递体温。
天外天极大,他们走的又慢,一个时辰后才堪堪回到扶风焉的住所。
又白又宽广,整座宫殿像是以玉雕琢,充裕的灵气几乎凝结成为实体,吸上一口便觉得神清目明。
傅清让上前推开大门,露出空旷的,一望无际的大殿。
没有常见的桌椅板凳,那是一个圆形的祭坛,以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九层台阶,仿佛一重又一重的莲花瓣,周围点了二十盏灯,大约无人管理,已经灭了十八盏,只剩下两盏还亮着,散发着暖融融的光亮,照亮屋顶上的藻井,其上绘着九州山川湖海,日月星辰。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贺亭瞳的眉头略微蹙起,旁侧的傅清让略微躬身,温声道:“这便是少君住所,客人舟车劳顿,可在此暂时修整,隔壁偏远内有浴池床榻,另外还有各个品质的辟谷丹,可随意取用。”
“帝君目前有些琐事尚要处理,不能亲自接待,是他失礼,还望客人见谅。”
贺亭瞳眉梢微动,说完话,傅清让便利落告退。
他们走路时都没有什么声响,随侍的侍女俱是顶级容貌,行动的步伐仿佛有什么奇特的韵律,娉婷袅娜,唯见臂弯上挂着的披帛云雾一样飘荡。
贺亭瞳目送他们离开,而后关上大门,认认真真打量着这个大且空旷的宫殿,这便是扶风焉呆了一年又一年的地方。
太空了,连灵气都泛着冷,不像个住所,倒像座坟墓。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还很冷。”扶风焉慢吞吞说道:“你夜里不要住在这里,去偏殿。”
“阿扶,不同我介绍一下吗?”贺亭瞳笑道:“这可是你长大的地方。”
扶风焉握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而后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是有点无奈。
他拉着贺亭瞳走上祭台,应当是走了千万遍,所以他清楚云雾下的每一寸砖石,将贺亭瞳领去祭台正中心,而后撩开衣摆坐下来,抬手掐诀,祭坛之上泛起层层光亮,与天上藻井对应,日月星辰亮起,旁边黯淡的灯烛都更亮了。
“看见了吗?”扶风焉问。
贺亭瞳正盯着他的脸愣神,闻言困惑了一下,“什么?”
“星星。”扶风焉指了指天空,“我太无聊的时候,便数天上的星星,已经数到第十万零六颗,可惜如今看不见,到时候又要重新数了。”
贺亭瞳:“………”
他很难想象扶风焉小时候是如何长大的。
小小一个孩童,这么小便被丢到这么大,这么空的地方呆着,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悟道,陪伴他的只有星辰日月,和这一圈烛火。
实在是可怜的过了头。
看着整理仪容,眼看又要打坐诵经的扶风焉,贺亭瞳伸手揽住了他脖颈,识海中的意识撒娇道:“阿扶,我好累,陪陪我。”
于是扶风焉下意识的动作一顿,被贺亭瞳拉着躺了下去。
“冥河底不辨日月,我已经很久没有看星星了,你陪我看星星,哄我开心好不好?”
扶风焉也跟着贺亭瞳一起躺下来,贺亭瞳闭上眼睛,感受着丝丝缕缕沁入肌理的灵气,忽道:“难怪初见时你总粘着我。”
扶风焉过分贪恋的口腹之欲,说话时偶尔的词不达意,以及粘人到有些痴缠的行为,在看见这个大殿后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小的孩童在这里独自生活,独自面对无穷的寂寞和孤独,他会哭吗?会想念并不与他亲近的父母亲人吗?
贺亭瞳侧身,轻轻抱住了扶风焉的腰。
————作者有话说————
扶:带老婆看工位
[一百六十一]风烟(五)
扶风焉睡着了。
大约是这么多年来太累了,又或是重逢后放松心神,他就这么躺在祭台上,拽着贺亭瞳的手指陷入沉睡。
长发松散,被殿内白雾吞没,一层又一层的云气海浪一样奔涌而来,又缓缓消退,扶风焉那张脸也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贺亭瞳描摹他的眉眼,鼻梁,还有薄唇,霜雪一样细白的眼睫轻颤,最后扶风焉胳膊一伸,将他搂抱进怀中,抱着他的腰,脑袋埋进他胸口,“陪我躺一会儿。”
“别太宠他。”徐若水的声音从剑里飘出来,“还有正事要忙。”
贺亭瞳摸了摸扶风焉的后脑,他躺在坚硬硌人的地上,只觉得又冷又硬,但抱着他的人却热乎乎的。
“让他睡睡吧。”贺亭瞳低声道:“他太累了。”
徐若水飘出来,盘腿坐在旁边,盯着扶风焉的脑袋观察,良久,吐出一句:“真粘你。”
贺亭瞳:“……”
那道白色的灵体站在祭台上,他抬头看向祭台正上方的藻井,还有四周的灯盏,眉头忽地蹙了起来,他绕着祭台走了一圈,忽地一震袖,清风徐来,将地面遮掩的云雾吹开。
贺亭瞳抬眼一扫,看见地上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阵法,一圈又一圈,金红交错,他只是看了一眼,眼球便剧痛,识海忽然被攻击,过载的信息涌进来,他的意识承受不住,顿时潜入识海心域内,在剧痛中推开属于阵的那一扇门扉,一头扎进去。
道境自开,平生所作所有阵术在眼前纷纷掠过,从最基础到最繁复,可都抵不过祭台云雾下的一眼,其中玄妙好似包罗万物,连带着他的脑袋也昏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贺亭瞳心绪平稳,道境那一惊鸿一瞥的阵影消化,等他再睁眼时,便对上了扶风焉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双目无神,但还是能从其中看出一丝关切,他轻声道:“不要观阵,这是此界道则。”
贺亭瞳心脏狂跳,他有些惊恐的看着这座纯白色的囚笼,扶风焉却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落,贺亭瞳浑身软倒,被扶风焉搂在了怀中。
灵气包裹贺亭瞳全身,将窥探道则所带来的副作用消去,扶风焉抬头,“看”向一直站在东北角一动不动的灵体,冷声道:“无论你是谁,想做什么,不要牵连不该牵连的人。”
徐若水站在最后两盏灯前沉默良久,缓缓转身看向正抱着贺亭瞳的扶风焉,神色动容,他道:“人烛。”
扶风焉听不见,他只知道这里对贺亭瞳来说有危险,虽然是他从小呆到大的地方,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从小与这些东西打交道,况且地面又硬又冷,他睡睡无所谓,贺亭瞳躺着绝对是不舒服的。
脚下被徐若水散开的云雾重新聚拢,变得更为厚重,像天上云团一般。但扶风焉已经不想呆在这里了,他抱着贺亭瞳从祭台上走下去,凭借记忆中的路线去往偏殿,摸索着铺了很厚的云被,然后两个人一齐倒了进去。
极为宽大的床榻上,贺亭瞳与扶风焉互相依偎,仿佛彼此取暖的两只小动物。
徐若水飘在床边看了很久,他有些想给这俩人盖上被子,只是一抬手,手指从中穿过。
他愣了很久的神,灵体又飘回到祭台附近,极其仔细地检查起来。
贺亭瞳睡了一天一夜,等他惊醒的时候扶风焉已经不在床上,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哦,还有旁边飘荡着,正在闲逛的徐若水。
“前辈,我这是怎么了?”贺亭瞳按着自己酸胀的眉心痛苦道。
“窥探道则,被反噬了。”徐若水漫不经心道:“没关系,吃三颗养神丹便不会痛了。”
贺亭瞳掏出丹药吃下,脑袋果然舒服很多。
他想着当时的感受,神色凝重道:“天地道则?这东西怎么会在傅氏?”
徐若水表情僵硬,双目却显出几分悲悯,“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对你道心有碍。”
而后无论贺亭瞳怎么问,怎么哄,徐若水钻进剑里不肯出来了。
贺亭瞳叹气。
徐若水虽然干什么都淡淡的,但却不会骗他,不肯说说明当真是知道太多了不好。
他还是看的开的,便不再去想那祭台,贺亭瞳下了床榻,看着陌生的场景,下意识去寻扶风焉的身影,遍寻不至,他握住脖颈上的小玉人,神识沉入识海,忍着酥麻戳了戳扶风焉的神识,“你在哪里?”
巨大的神识垂下眼眸,摸了摸他的小短手,“在洗澡,你要一起吗?”
贺亭瞳:“……”
他连连后退,意识嗖地逃回来。片刻后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刻意了,不就是洗个澡吗?从前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他出门,鼻尖轻嗅,闻到水汽最浓重的一处房间,而后大大咧咧推开门走进去,缥缈雾气中,可以看见一个直愣愣坐着的人影。
扶风焉像是察觉到他来了,朝着他的方向伸手,“下来,一起?”
跋涉多日,餐风露宿,贺亭瞳迟疑片刻,脱了衣服下水,把自己擦洗了一遍,待他起身时,换下来的旧衣裳已经不见了,不知何时浴池边放了一套淡紫色的衣袍。
他扭头看向扶风焉,此人已经穿好了衣袍,正摸索着系衣带。
贺亭瞳犹豫片刻,换上衣裳,晾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到扶风焉的身边,帮人梳理长发,扶风焉的头发多年未修剪,极长,极厚,银白色的缎子一样,垂到膝弯,不似扶风焉体温那般热,摸起来凉丝丝的,贺亭瞳颇有些爱不释手。
摸着摸着,扶风焉伸手将他捞过去,用灵力为他烘发,两人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般互相粘糊,揉着摸着便亲到了一处。
贺亭瞳抱着扶风焉的脖颈,有种做梦的荒谬感。
在傅氏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和他儿子厮混,想必会对他相当不满。
果不其然,一柱香后,有人过来敲门,傅清让的声音隔着门窗清晰地传过来,说是帝君有请。
贺亭瞳摸了摸扶风焉的脸,“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理了理衣裳,将干透的头发扎起,就这么穿着扶风焉略大的衣裳,提着若水剑大大咧咧出了门。
他嘴唇红肿,眼眶微红,因为情欲泛出水汽还未消退,脖颈上甚至还有被轻咬的一点牙印,他毫不掩饰扶风焉对他的喜爱,就这么坦坦荡荡让人看着。
傅清让表情微动,四周侍女低眉垂眼,不敢多看,手中提着的熏香炉漂着降真香,仙气飘渺的一群人就这么拥着贺亭瞳去了主殿。
傅氏帝君住在清泓殿,此处不比扶风焉住所的危险冷寂,反而花团锦簇,明明是早春,但花却逆时而开,空中花香阵阵,乱红飞卷,贺亭瞳远远的听见了女子的嬉笑声,循声望去,看见重重花树下,几个侍女围绕着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在荡秋千。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望见天水碧的襦裙在风中飘荡,衣着灵巧,不似其他人那般规矩死板。
傅清让小声提醒:“那是帝后,不便多观。”
贺亭瞳回神,赶紧将目光收回来。
走了许久,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花海尽头,傅清让为贺亭瞳开了门,而后他静静站在门槛处候着。
天外天的“太阳”很亮,但却没有丝毫温度,落在身上冷冷的,贺亭瞳站在大厅中同正中央的男人对视。
平心而论,除却那头白发和紫瞳,扶风焉与帝君相貌并不十分相似,扶风焉的要更精巧柔和,只在嘴唇上可以看出一脉相承的冷峻。
“坐。”帝君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而后端了杯茶轻抿。
这便是扶风焉的家人,他的“父母”。
贺亭瞳坐在椅子上,看着侍女送上来的茶水,水波晃荡,映着他的脸,有些紧绷。
“能从日渊中爬出来,你还算有些能耐。”帝君幽幽道:“只是你不该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贺亭瞳摩挲着杯沿,他看着首座上蹙着眉头,看起来要同他长篇大论的帝君,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好像洞房花烛夜后碰见了要给他立规矩的恶婆婆,忽然就有点想笑。
他如今不常端着,想笑那就直接笑了。
首座上的帝君:“……”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帝君搁了茶杯。
他的声音也去那张脸一般冷,眉头常蹙着,好像寒山境封冻的雪山。
“没有。”贺亭瞳笑着摇摇头。
“你笑什么?”
“想到高兴的事。”贺亭瞳一脸无辜,“不可以笑吗?”
帝君:“…………”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眉头也皱了起来,形成一个不大耐烦的川字。
“若水剑既认你为主,想必你也不是什么用心险恶之辈,但孤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吾儿清修,是为的这天下苍生,你不要动他道心。”
“然后呢?”贺亭瞳撑着头。
“什么?”帝君像是没听清楚一般盯着他,紫瞳中冒出疑惑。
“君上想让我走不应该开个价吗?”贺亭瞳笑吟吟道:“不然小人可不会放手。”
“当然,开价了也不放手。”
帝君震怒:“………狂悖!”
————作者有话说————
是的,姬氏一屋子恋爱脑
[一百六十二]风烟(六)
男人一拍桌案,茶杯都被震地飞起来,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天外天上空电闪雷鸣。噼里啪啦响,轰隆隆十分骇人,贺亭瞳握紧了手中剑,盯着面前的帝君,已经做好了干架的准备。
会杀他吗?需要提防,但应当不至于。
神朝已经在世家围剿下消失,帝君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很让人玩味,偏生傅氏就是世家之一。
若是傅氏一家独大,把控仙盟,这个帝君还有点神朝复辟的意思,可偏偏傅氏是出了名的绣花枕头,一屋子的草包美人,而今仙盟由徐氏掌权,七圣当中活的最舒坦的又是最恨神朝的徐若山。
这个“帝君”名头便不是尊荣,更像是讽刺了。
扶风焉拥有如此之高的修为和天赋,却像个囚徒一般被关在天外天,甚至连住所都是祭台,帝君龟缩至此,不为世人所知,头顶又有一个隐宗压着。
贺亭瞳没从中看出来权势滔天,为所欲为,只看出来层层束缚,眼前人瞧着恶狠狠,脖子上却好像套了根绳索,色厉内荏。
“你不过一个小小十三境,竟敢同孤叫板。”男人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贺亭瞳逼近,阴沉道:“你不要命了?还是觉得有风烟护着,孤便不敢杀你?”
帝君一掌拍下,指尖有雷火闪烁,贺亭瞳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携带灵力的一掌袭向他的面门——
呲啦一声,发带断裂,贺亭瞳额发被长风吹向脑后,他就这样仰头看着,目光中笑意未散,声音在空旷房间里稳稳响起,他道:“君上,我与少君是真心相爱的。”
哗啦——
天外天忽然下起暴雨。
连绵不绝的雨丝坠落,噼里啪啦的声响绵延不绝,直打的屋外花朵败了一地,后头的偏院里传开了侍女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夫人,慢些跑!”
踩着雨水的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从雨幕中闯进来,骤然撞在了帝君身上,从背后将他抱住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下雨,冷。”
女人的身影被宽大的衣袍遮掩,贺亭瞳眼睛眨也不眨,他看着帝君面上表情变换,怒意瞬间消散,又变成那股子清凌凌的冷意,他反手握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眉眼间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温和,“松开,去找松云她们玩,我有事。”
外头暴雨一下子停了,阴云散开,又变成那白晃晃的晴日,帝君身后,一颗脑袋忽地探了出来,贺亭瞳骤然看见了扶风焉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更空,更冷寂,混沌像蒙了一层翳,没有一丝神采……是属于死人的眼睛。
下一瞬,那张脸被帝君以衣袖挡住了。
无数侍女涌进来,擦水的擦水,裹披风的裹披风,将人簇拥着离开,朝着殿后的院子去了。
贺亭瞳眉眼微动,但想了想,权当方才什么都没看到,他看着身形紧绷的帝君,笑着重复道:“君上,我与阿扶是两情相悦,晚辈并无恶意,只想求得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这份真心,想必您能懂。”
帝君站在厅内,一张脸上无悲无喜。
贺亭瞳也不恼,他笑道:“您既然允许我入天外天,想必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贺某若是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您可以直说。”
“你当真喜欢我儿?”帝君的声音很冷,他一转身,又重新回到了自个儿的位子上,捧着茶杯一口饮尽,“他有什么可喜欢的?除却一张皮囊,一无所有。”
“好看只是阿扶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贺亭瞳笑道:“君上若是要问我喜欢他哪点,晚辈其实答不上来,因为扶风焉的全部我都喜欢。”
帝君端茶的手指一顿,他盯着贺亭瞳打量很久,幽幽道:“你喜欢他,不过是喜欢一个长的漂亮,好哄好骗,一无所知黏着你的美人壳子罢了,况且风烟什么都不懂,连作为人的感情都没有,你如何知道他到底是喜欢你,还是因为第一眼看见的是你,因为雏鸟情节而对你产生的依赖?”
“想必风烟从未对你提起过他来自傅氏,也从未与你说过他的过去。”
“喜欢他是我的事,这期间心路历程不足为外人道也,况且他是人,有感情,有喜怒哀乐,不是一个壳子,他并非一无所有,他还有我。”贺亭瞳眼睫微颤,而后抬眼,定声道:“阿扶确实未曾同我说过他的身世,可无所谓,他不想说便不说,我贺亭瞳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他的全部,一点小秘密而已,我忍得了,也不会逼他。”
“当然,他对我的喜欢到底是初入人间懵懂无知时的依赖,还是发自心底的欢喜,这一点我会自己去问,就不劳帝君您费心了。”
“您若是想同晚辈怀念过去,说些关于阿扶的少年旧事,在下洗耳恭听,您若是想挑拨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休怪晚辈翻脸无情。”
帝君看着贺亭瞳紧拧的眉头,漠然垂下眼帘,幽幽道:“巧舌如簧。”
庭院内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干净了,大殿内外空空荡荡,只有垂首的花草,叶片上挂着闪闪发光的雨珠,四周安静的近乎诡异。
“你既然已经去过风烟的寝殿,想必已经见过祭台,也看见祭台周围那十八盏熄灭的灯了。”帝君垂着头,眼瞳被垂落的发丝盖住,他忽道:“你可知那是什么意思?”
贺亭瞳握剑的手一僵。
“这世间已是循环往复十八次,此为十九。”帝君声音冰冷,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僵硬,良久,他抬头,眼瞳中涌出与徐若水眼中如出一辙的哀伤,“实话告诉你,风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此世将尽,你便是再如何喜欢,也不能与他天长地久,待至终结,天人两隔,也不过是自讨苦吃。”
一股凉气蹿起,贺亭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哑声道:“你全都知道。”
“我只知轮回,不晓前尘,”帝君一双眼睛如古井无波,“不比你,神魂与风烟让一命缕捆定,想必是如他一般,生生从这十几世里淌过来的。”
他就这样如此随意地点破贺亭瞳的重生,语气平静地仿佛只是无聊时翻看了一本内容乏善可陈的话本,贺亭瞳的手指却有些发颤。
帝君却笑了:“你是在害怕吗?自己苦苦挣扎的人生,奋力求索的道途,不过是被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命运’,翻云覆雨,顷刻间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贺亭瞳在男人脸上看见了颓丧,那双紫色的眼瞳像灌注了太多的太重的东西,深不见底,其中隐隐透出绝望。
贺亭瞳在战栗,却不是怕,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死的多了,学的多了,阈值提高,听见再离谱的事,都不会产生什么道心崩塌之类想法,心脏咚咚咚狂跳,他背后浮了一层汗,却是因为兴奋,终于可以触及真相的兴奋。
他脑子里一瞬间想起被封印的蓬州,姬玉死前最后奔流四散的灵火,还有死的死,疯的疯的七位圣人,靠夺舍也要活下去的相里羲,以及千年前和现如今仙人灵力的差距。
一切好像都指往一个方向——飞升之路断绝,天地灵气枯竭,此世气运将尽。
“我从不愿意让风烟接触外人,因为没必要。”帝君厌倦道:“无论走那条路,属于他的命运只有死。你又何苦来哉?大好前程,一头跳进火坑,最后受煎熬的只有你自己。”
“因为我不信。”贺亭瞳握住剑柄,他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从不信命,只信事在人为。”
帝君眸光晦暗不明。
“不一样的。”贺亭瞳认真道:“君上不记前尘,便不知晓,每一世,每一个人,只要一点点的推动,产生的结果,做出的决定都会不一样,君上您说天命已定,晚辈倒不这么认为。”
“我只知道,我命在我,我要做的事,要救的人,天命也不可撼动。”
帝君终于正眼打量贺亭瞳,良久,他道:“冥顽不宁。”
贺亭瞳却起身向他行礼,“恳请君上为晚辈解惑。”
*
扶风焉抱着贺亭瞳的衣裳摩挲,可惜他闻不到气味,只能摸着衣服布料缓解心中快要将自己整个吞没的饥渴。
好难受,好难受,贺亭瞳离开多久了?一天还是一个时辰?
他有些不辨日月,只觉得时间漫长。
识海中那团小小的灵识蜷缩在他掌心,他嗅着属于贺亭瞳的灵气,微微张口,想要将其一口含住,仿佛这样就可以缓解灵魂上的焦渴。
可是不行,灵识太敏感,贸然触碰,会让贺亭瞳受到很严重的刺激,影响他的行动。
扶风焉坐在宽敞的床榻上,神魂沉入识海,在无数灵线纠缠的茧中紧紧盯着贺亭瞳的灵识,凑的越来越近,而后控制不住地,小小的舔了一口。
贺亭瞳进门时一个踉跄,险些翻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抵住扶风焉的脑袋,将人往后推了推,灵识传音道:“你又偷偷的要干什么!”
扶风焉如同一条蛇一般缠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把贺亭瞳全身摸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后,把脑袋埋进怀里吸了一口气,闷闷道:“你不在,很想你。”
贺亭瞳:“我才离开一个多时辰。”
扶风焉:“一小会儿也不好,下次我与你同去。”
他的手指不老实的摩挲进贺亭瞳衣襟,对着肌肤留恋不已,而后幽幽道:“他有没有欺负你?对你说了什么?那人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什么好话,你不要信,也不要听,更不要放在心上,都是一些疯话。”
贺亭瞳揉揉他的脑袋,灵识飞了起来,凑在扶风焉的耳边低声道:“帝君问我为什么喜欢你。”
扶风焉的灵识颤了颤,他抿着唇,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为什么喜欢我?”
“嗯……我也想知道,我重来多少遍,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各型各色的人都接触过,从来没有心动过,怎么会独独喜欢你呢?”
扶风焉全身紧绷。
贺亭瞳低沉道:“我是一个很难爱上别人,付出感情的人。”
扶风焉握住贺亭瞳腰身的胳膊紧了紧。
“当然,长的特别漂亮的除外。”贺亭瞳凑在扶风焉无神的眼皮上亲了亲,软声道:“我对少君你,应是一见钟情。”
[一百六十三]风烟(七)
扶风焉抱着贺亭瞳,将人按在床榻上,耳鬓厮磨,他的喜欢几乎要漫出来,抱着人爱不释手。
贺亭瞳任由他压着,被亲了好一会儿,他仰头看着重重垂落的床帐,脑子里想着帝君同他说的话,心绪不宁。
神朝血脉,生来携带神血,可与此界天道共鸣,执掌乾坤。
姬氏千万年来凌驾于众生之巅,与飞升只一线之隔。
千万年横征暴敛,奢靡无度,天下九成的资源握在神朝手中,其下众生如蝼蚁,凡人几十年,修士千年,有时候凡人轮回几十世了,再一睁眼还是从前那个皇帝。若遇上仁君,还算好过,遇上暴君,苍生涂炭,冥河之水都渡不尽那滔天的怨气。
联军是在绝望之中催生的产物,为的是这渺渺苍生,为那数之不尽如蝼蚁一般的生灵,说一句话,喊一句为何,求一个公道。
联军首领绞杀灵帝成功的那一瞬,所有人都以为,神朝气运已尽,天道可眷顾众生了。可偏偏没有,出现了一个姬玉,一个新的帝君,年轻的,蓬勃的,从不掩饰自己野心的神君。而天道依然眷顾他,眷顾这该死的血脉,眷顾这恶心的神朝。
太不甘,死了那么多的人,最后回到原点,太可怕,他们已忍不了那永无止境的压迫,凡人想要往上爬,想要让天地之间再无那座庞然大物,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弑神。
那是浩浩荡荡的一战,打了数年,终于,神朝最后一位帝君陨落,七圣各受天谴,但这都是小事。
姬玉死后,天地灵脉断绝。
天道隐没,此世再无飞升。
他们被困死在这个茧中,无法破茧,便永远无法羽化,只能成为一枚僵死的虫豸。
那是圣人,圣人怎会甘心沦为虫豸?
姬玉是死了,但神朝还剩下一位帝姬,与姬玉血脉同连的神女,彼时已然诞下一对双子。
他们如何摧毁,便又要如何重建。
王朝倾覆,胞弟被杀,帝姬一夕之间沦为案上鱼肉。
她是神朝明珠,是不用修炼,只用风花雪月,天真烂漫的金枝玉叶,她未曾祭告天地,不曾得过传承,联军攻打神朝时她被囚禁在天外天中,一无所知。
没人高看过她一眼,可谁都忘记了神女骨子里流淌着与姬玉如出一辙的血,多年筹谋,假意逢迎,她配合圣人的测试,翻译古籍,重绘大阵,重燃天地烘炉,就在大阵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毁掉了一切。
一切搜集的灵文,阵法,灵器……包括她自己。
同归于尽,七圣重伤,天地逆乱,傅氏先祖耗尽灵力为她续命,终究是枉然。
两人魂消天地,同时带走的还有所有人飞升的希望。
很可悲,他们还留了一对双子,一对血脉不够纯净的神朝遗脉。
没有解脱,只有更为丧心病狂的实验。
一代一代的测试,交融,傅氏内部生出一堆又一堆不容于世的产物,天外天下,积骨成堆。
他们是姓傅,血管里流淌着姬氏的血,悖乱的,污浊的血。被冠以“帝君”的尊贵名头,却只能像个牲畜一样不停的生孩子,比之娼妓还不如。
直到近百年,血统稳定,直到傅风烟的出生,天道眷顾重现,可天地已非千年前的那个天地,要想飞升,难上加难。
到底还是圣人,寻得秘法,重启大阵,同时也给自己留了试错的机会,不过机会并不多,而今已去十八。
*
贺亭瞳爱怜地摸着扶风焉的长发,任由对方的手指在他身上作乱,宽袍大袖的衣裳很松垮,衣襟一扯就开,宽大的袖摆丝滑顺畅,略微一伸手便可以摸进袖笼里,扶风焉整个人像是要爬进他衣服里,恨不得肉贴着肉,滚烫的体温在烧灼,他兴奋的指尖都在战栗。
“你喜欢我。”
“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扶风焉喃喃。
“我喜欢你。”
“从一见面就喜欢你。”
唇舌纠缠,银雪般的长发如千丝万缕的柳枝般垂落,笼罩在贺亭瞳全身,仿佛一枚精致杂乱的囚笼,又像是茧。
贺亭瞳任由这重重细茧将他包裹,两颗心贴的极近,近到可以听见心跳声。
“我们是两情相悦,天生一对。”
额头抵着额头,神魂交汇,贺亭瞳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只觉得如梦似幻。
扶风焉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摩挲一件精美的瓷器,他动了情,呼吸都显得潮热,而贺亭瞳放纵他的侵略,允许他一步又一步,占据他的身体,啃噬他的灵魂。
衣袍完全松散,陷入云被中时,贺亭瞳有一瞬间纠结,可下一秒有湿漉漉的水滴落在他脸上,他回神,便看见扶风焉似哭似笑的眼睛,瑰丽的仿佛宝石的眼睛。
于是心理那一丝微弱的防线也彻底消退,贺亭瞳抱着扶风焉的脖颈,亲了亲他的眼睛,鼻梁,嘴唇,近乎献祭一般的敞开身体,他说:“我是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扶风焉没有,他忍着翻涌的欲望,将贺亭瞳珍重的抱在怀里。
“真好。”他躺在贺亭瞳身侧,修长的双臂将人搂抱着,脑袋小猫似的凑在他头顶蹭了蹭,“这是我这几十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
贺亭瞳拢着衣衫,坐在浴池边发呆。
扶风焉睡着了,他好像总是很困顿。
徐若水飘了出来,坐在他身边,一人一灵识看着雾蒙蒙的水汽,相顾无言。
良久,贺亭瞳问:“前辈,你说傅氏帝君说的都是真的吗?”
徐若水:“我那时已经死了,无从考证。”
他眼神中难得有一丝懊悔,“早知如此,应该将他们带走,或是废了修为。”
贺亭瞳不知如何说好,只是感觉天外天浮动的灵雾里都带着腥气。
如果真如他所言,徐若山在天外天设天地轮回大阵,扶风焉是阵心,也是祭品。
贺亭瞳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把青铜钥匙。
“这是傅氏祠堂的钥匙,其中有傅氏千年来所有的乱灵秘境,”傅皎对他道:“如若不信,便去自己亲眼看看。”
“我还是觉得,眼见为实。”贺亭瞳喃喃自语,将钥匙收拢入掌心,穿好衣服,起身去往天外天傅氏宗祠。
那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宫殿,大概是早就吩咐过,门口并没有看守,贺亭瞳推开大门,看见无数晃动的长明灯,照亮一个个无名的牌位。
牌位之上,灵光氤氲,大殿肃穆,从四面八方牵扯而来无数金色经文,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不像是个祠堂,倒像个佛堂。
大殿正中,放着一面一人高的明镜,镜面如同水波般晃动。
“恶孽。”剑中的徐若水低声道:“小心些。”
思衬片刻,贺亭瞳抬手,摸了上去。
白光一闪,径直将他吞没。
云雾在周身缭绕而过,一瞬间贺亭瞳嗅到了极浓烈的血腥味,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哀声嚎叫,他看见了纠缠的血肉,欲望和痛苦几乎凝结成为实质,一双双紫色的眼睛隔着翻腾的血海望着他,目光中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恶。
全都是翻涌缠卷的恶,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反胃。
贺亭瞳在心中默念清心咒,他提着剑,看着那无数纠结成一团的乱灵,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稍微触碰一下,便会感受到其中无尽的痛苦绝望,贺亭瞳在碎片中翻找,试图寻到有用的信息。
若水剑发着淡淡的白光,庇佑他不被恶孽侵蚀,贺亭瞳一步一步走到尽头,他看见了一个个挣扎的神朝遗脉,沉沦的,挣扎的,自毁的,无穷无尽的痛和苦汇聚成滔天血海,可这苦却无从释放,让他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温柔疲惫的声音:“风烟这个名字太不吉利,我不喜欢,你是娘亲的乖乖,叫风焉好不好?扶风焉,扶摇而上,长大了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贺亭瞳控制不住地望过去,在乱灵堆里看见了一团雪白的游灵。
竹影摇曳,有人抱着小小的婴孩逗弄,摸着他的长发,爱怜地亲吻,笑着哄道:“风焉真乖。”
贺亭瞳伸手一碰,走了进去。
似有春风拂过,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门口篱笆上种着花,门侧是一片竹林,竹影斑驳,落在躺在摇篮里的小小雪团子身上,紫色的眼瞳盯着他,咿咿呀呀。
这是……扶风焉刚出生的时候。
不在中州,不在天外天,一个偏远的不知名的小山村,鬓发低垂的女人轻轻拍着孩童软软的身体,哼着一首极温柔的小调。
院门吱呀一声响,片刻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院子。
贺亭瞳看见天外天内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帝君,此刻两手提满了东西,兴冲冲跑回来,身子从半开的窗户探进来,很没规矩地爬窗,凑在女人颊边亲了一口,“阿萤,我回来了!”
“夫君!”
年轻的男女凑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小生命,目光温柔,拨浪鼓,小枕头,凡间一切孩童有的东西,扶风焉全都有。
但他实在是个乖巧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睡觉,偶尔从嘴边吐出个泡泡。
一切好像是经年的美梦,轻轻一戳就破了。
[一百六十四]风烟(八)
扶萤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她命中没有仙缘,体内也无灵骨,和家人一起住在偏僻小镇上,镇中山清水秀,以种地捕鱼为生,十几岁时一场瘟疫父母双亡。没了长辈护着,她小小年纪抹黑了脸,枕头底下放菜刀,门板后头撑扁担,靠着发疯将镇子里那些宵小之徒揍地满地找牙。
她凶名在外,是个出了名的悍妇,十八岁岁上了也无人敢娶,生生拖成了个老姑娘,旁人闲言碎语她通通不听,直到二十岁那年在山中捡到了个满头白发的男人。
她起初以为是谁家走丢的老头,把人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长的雌雄莫辨的少年,犹豫片刻,看在脸的份上,将人抗了回去。
彼时的傅皎刚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手足,逃出天外天,半死不活地流落在外,累极后寻了个山坳等死,垂死时,背着背篓的女人问他想不想活,她今天上山中采菌子,下午回家要炖一瓮鸡汤,他要是暂时还不想死,可以和她一起回去喝碗汤。
傅皎在此之前从未来过凡间,从未吃过任何凡食,他看着女人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于是农女救了重伤的仙人,两人的相遇仿佛什么话本子之中的老套情节。
傅皎帮扶萤赶走了找麻烦的流氓,扶萤给他腾了个空房间落脚,傅皎教扶萤最基础的剑法,扶萤会教他烧火做饭栽秧砍柴,并在夏日的莲池中摘一枝芙蓉花送他。
哄小娘子的手段落在仙人身上同样有用。
这一代血脉最为纯净的傅氏帝君就这样和一个农女相爱,入赘成亲,并在一年后生下扶风焉。
他以为自己逃脱了追踪,摆脱了命运,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偏僻城镇里和爱人终老一生。
扶风焉满月时,仙人的灵舟乘风而来,一抬手,这个名叫阳春镇的小地方,眨眼之间从世间抹除。
他护着发妻和幼子,大开杀戒,可凡人身体太过羸弱,只不过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剑气,便几乎夺走她的性命。
凡人生命短暂如朝露,他知道,可他还是想要强留这一颗即将消失的露水,用任何东西换都可以。
恰好,他有那个筹码。
天道到底是眷顾着姬氏,没有精心挑选的姻缘血脉,他与扶萤的结合却偏偏生出了最符合神朝血脉的孩子。
他获得了一命缕,将垂死的爱人救了回来,他交出了扶风焉,襁褓中的孩童从此成了命定的祭品。
他们回了天外天。
被血洗过后的天外天已经恢复正常,丝毫看不出其中曾经的尸山血海。扶萤以为自己回到了夫家,她抱着孩子,初来乍到,到底还是不习惯的。
傅氏排面很大,仆从如云,从饮食起居全方面照料。因为一命缕的存在,她可以修炼,用一些基础的仙术。
只是傅皎不常在家中,偌大的一个天外天,只剩下她和襁褓中小小的扶风焉。
母子两人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活着,偶尔过上个数月能见上一次傅皎,他们不被允许出去,只能在这苍白空荡的天宫中游走。
傅皎每一次回来,迎接的不再是爱人微笑的眉眼,而是歇斯底里的质问,到后来质问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能为力的啜泣,“回不去了是吗?”
得到的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扶风焉两岁的时候已经会喊母亲,但对父亲却陌生,他拿着一个小小的木剑,跟着母亲学那不太顺畅的惊鸿九式。
他极聪明,也极活泼,却很好哄,只要抱着拍拍背脊,就会抱着母亲的脖颈,咕噜咕噜说着含糊不清软话,然后沉沉睡去。
三岁那年,傅皎一家三口团聚,他带来了花种,在后院做了一个同凡间住所一模一样的院子,在桂花树底下给扶萤扎了她一直想要的秋千。
然后一盅灵酒,扶萤醉了三天。
三天后,扶风焉不知所踪。
“他才三岁,你们要拿他干什么!”
欲盖弥彰的平静被撕裂,扶萤烧了房子,砸掉了屋子里一切的东西,拿着剑逼迫傅皎带她去寻孩子。
傅皎抱着她安慰,“他没事,他是去修炼了,我们的孩子有天底下最高的天赋,是天生的仙人,他不会有事,只是不能见人罢了。”
傅皎千方百计将人哄好,可扶萤心中不安从未散去过。
终有一日,她寻到了那间小小的暗室,并在暗室中看见了她小小的孩子,躺在雪白的祭台上,像个没有生命的祭品,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只在她抱上去时,那双眼睛里漫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眼泪,小小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她心痛如刀绞,试图强行将人带走,傅皎匆匆赶来,将她抱在怀中,他们抢走了扶风焉,从此那扇宫门再未在她面前打开。
她过上了仙人的生活,可她并不快乐。
她容颜永驻,再不会有病痛,她可以与爱人长相厮守,这次是真的能天长地久了。
一年,两年,三年。
她总在那扇封闭的大殿前徘徊,脚步几乎将砖面上的花纹都磨平。
她依旧会做衣服,从三岁,四岁,到十岁,每一件衣袍整整齐齐挂在房间里。她会坐在大殿门口念书,也会唱歌,无论殿内的人听不听得见。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二年……
她知道了很多事,见过了很多东西,她确实没有仙缘,也不适合修炼,就算有一命缕加持,修为也不过最基础的一境。但是她可以看见很多东西,去很多地方,她知道了什么叫“帝君”,什么是神朝,什么是仙盟,什么是天道,她见过了圣人,她知道自己不是傅皎的妻,是相挟的筹码。
一个脆弱的,没用的,累赘的筹码。
她没有仙缘,没有仙骨,她是一个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凡人,她会老,会病,会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容貌凝固在二十岁出头时的模样,再不会有一丁点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又可能只是一具会呼吸的活尸罢了。
傅皎还是那样爱她,只是他们再没有孩子,想念扶风焉时,丈夫会拍着她的背脊,说,“没关系的,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时间过了太久了,她已不知道孩子的身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张脸张开后会是什么模样。傅皎同她说,他们的孩子是生来的神,是要拯救苍生的,一切都不用担心。
可她想,她的孩子小小的,那么一丁点,三岁时字都认不全,那么小的人被关进那么冷的房子,隔绝世人,他什么都没有,他能够去救谁?
那是她的孩子,不是用来承装野心的人偶。
第十五年,扶风焉出关。
十八岁的少年消化完从上古至今所有秘术,一手灵火运用的十分纯熟,他从封闭的大殿内出来,扶萤紧张的在外迎接,可她看见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那个会喊她母亲的孩子死了,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躯壳。
封闭五感的秘术去掉了,可那双紫色的眼瞳里,并没有一丝身为人类的感情。
可身边所有人都在恭贺,恭贺少君出关,恭贺他修为大成,恭贺这世间终于有救了。
她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个陌生的人偶,心中却觉得悲怆。
他来救世,那谁来救救他呀?
*
傅风烟太不像个活人,他不怎么说话,也好像听不懂别人的话,只是静静的坐着,不饮不食,一双紫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好像看着眼前人,又好像看着众生天地。
魔族又有异动,加之扶风焉的状态不太正常,族里长老拍案送他出去走走,冠了个巡世的名头,让他去沾染些人气。
临行前,扶萤求来了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
她亲手下厨做了许多东西,她看着已经长开的,容颜俊秀的少年,笑着问他这么多年过得好不好。
可对方并不会回答,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好还是坏。
这便是天地共主,这便是天道,这便是抢走她孩子所制作出来的傀儡。
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自我,没有爱的人,如何去拯救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又怎么能拯救苍生?
她身无长物,唯有一根线缕,这世间仅剩下的一根“红线”,绑定神魂,魂魄相牵,这是她身上最昂贵的东西。
她没办法教她的孩子如何去爱一个人,只能祈求上天,祈求天道垂怜,莫要让她可怜的孩儿做一个无知无觉的傀儡,那样未免太痛苦,太不公平。
而她早该死在十八年前的,若是早些死掉,若是不贪念红尘,她不会是傅皎的软肋,不会连累她的孩子成为这般模样。
她松开了神魂上的牵绊,解开了那条维系性命的红绳,为多年不见的孩子梳了长发,编了个不太工整的小辫子,系在了孩子的发上。
“阿扶,此行一路顺风。”扶萤摸了摸扶风焉的脑袋,笑的温柔又悲悯,“母亲爱你。”
扶风焉一动不动,一无所察。
他看着鬓发出现雪色的女人,轻声道:“你要死了。”
“我早该死了。”她拍了拍扶风焉的后背,“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一百六十五]风烟(九)
贺亭瞳看着扶风焉的身影离去,他离开后,扶萤再撑不住,她扶着门框缓缓坐了下去,像在凡间时那样,没有规矩地坐在门槛上,仿佛扎根在泥土的禾苗。
他看见帝君飞奔而来,近乎绝望地抱着她哭泣,他命人去拦截扶风焉,可一命缕斩断后便再难续上,他的妻子捂住他的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小月亮,这样的生活,你真的喜欢吗?”扶萤将头靠在傅皎怀中,轻声道:“我想回家,我想门前那条小河了,现在是春天还是夏天?我送你的芙蓉花还在开吗……”
可回不去了,一命缕引她入了仙路,改变了她的命运,仙人无来生,她死了,便只剩下这么一点游灵,在无数混沌血腥的乱灵中飘荡,像一只彷徨无定的流萤。
贺亭瞳小心翼翼地从游灵中脱身而出,他在这里看了许久,而后提着若水剑离开祠堂。
贺亭瞳没看错,那日见到的“帝后”果真是用秘术做成的人傀。
“你当真要与他合作?”徐若水提醒道:“傅皎此人颇有些极端,他可以杀了所有血亲,可以为了妻子的性命可以推儿子入火坑,又将妻子的肉身用秘术制成傀儡强留在身侧,此人执念太重,不择手段,恐怕不是好相与的。”
“我认识的人中又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贺亭瞳出了祠堂,面沉如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与徐若山有血海深仇,两人面和心不和,总好过世家是一块铁板……”
贺亭瞳声音一顿,外头天色已暮,雪白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手边提了一盏花灯,照亮一小片空间,眼睛半垂着,像是在发呆。
扶风焉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明明出去时他睡着了。
贺亭瞳三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手指头便被人紧紧握住了,扶风焉贴过来问:“事情都办好了吗?”
贺亭瞳俯身提灯,凑在扶风焉耳边道:“少君,跟我走吧,我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呼吸撩动耳廓,发丝在耳际摩擦,扶风焉听不见,但脑袋歪了过来,他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跟我去一个地方看看。”贺亭瞳用灵识传话,而后凭着自己在游灵境中看见的场景,拉着扶风焉去到扶萤曾经待过的蒹葭院。
游灵境中显示这里面放了扶萤曾经为扶风焉制办的所有东西,从衣服鞋子到玩具书本,甚至还有搜罗来的刀枪剑戟。
她不知道孩子会喜欢什么,于是什么都备了一份,满满当当塞了一整个庭院。
只是当贺亭瞳满怀期待地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空空荡荡院子,还有正枯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傅皎。
男人听见动静回神,漠然的眼眸微抬,看见的就是提着灯疯跑过来的两人,贺亭瞳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两人衣袖下的手指紧扣,瞧着倒是恩爱非常。
扶风焉察觉到傅皎的气息,一瞬间浑身紧绷,他上前一步,将贺亭瞳挡在身后,冰冷道:“打扰了。”
而后护着贺亭瞳就要离开。
“想清楚了?”傅皎忽道:“可愿为我所用?”
“等等。”贺亭瞳抓着扶风焉的胳膊,止住他离开的动作,从后头走上前来,他看着死气沉沉的傅皎低声道:“我去了祠堂,在封印中看见了一个低阶修士的游灵。”
傅皎的眼睫微动。
“我此番过来不是为了寻君上,只是想带阿扶看看母亲为他置办的东西。”贺亭瞳看着空荡的大殿,恳求道:“君上能否将伯母为阿扶备下的东西还来,至少给他一个念想。”
“有什么必要?”傅皎声音冰冰冷冷,他靠着椅背漠然道:“他总是要死的,你越是让他体会到感情,他离开的时候越是折磨,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感情陷的越深越是绝望,你死后的那二十八年里他整日寻死觅活,骨头都撞断了几十根,再叫他知道自己有个很爱他的母亲又能怎么样呢,让他哭着上坟?如今人都死了,万事皆消,让他知道也不过平添一个软肋罢了。”
贺亭瞳实在不想听这个“死”字,偏偏傅皎开口闭口都是扶风焉要死了,明明眼前站着的是个大活人,偏生他好像看不到,仿佛扶风焉不是个人,只是个可以用完就丢的器物。
“死死死!他如今活的好好的,以后也能活的好好的!”贺亭瞳咬牙切齿地打断傅皎刻薄的嘲讽,“况且您要是真如表面上这般不在乎,那半夜在这院子里做什么呢?乘凉吗?君上自己且放不下妻子,又如何让阿扶放下自己的感情?苛责他人前,还请君上以身作则!”
傅皎危险地眯起眼睛,他盯着贺亭瞳上下打量,冷笑一声:“你自己尚且是捡回来的一条命,还是莫要口出狂言了,你杀了相里羲,徐若山可不会放过你,只要一出这天外天,等着你的就是世家无穷无尽的追捕,你不愿为我所用,你可以逃一天,两天,你能逃几十年吗?”
“你侥幸获得若水道君传承,你能逃,你以为傅风烟就能逃吗?”傅皎抬手指了指天,神秘莫测道:“天命已定,不可更改,气运之子尚且被玩弄于鼓掌之中,你们又如何能够反抗天道?”
“气运之子?”贺亭瞳眉头紧蹙,他道:“秦檀,张对雪,徐静真,陈小雨。”
“越千旬,谢玄霄,舟堇生,相里玄。”傅皎平静道,看着贺亭瞳像盯着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你从前努力了那么久他们的下场可有丝毫改变?入魔的还是入魔,入邪道的还是入邪道。”
贺亭瞳蹙眉不语。
傅皎语重心长道:“当年毁灭神朝的那一战,天道崩解,徐若山窃取‘天命’,姬玉死后气运消散世间,而后落于这一代的天之骄子身上,道则落在姬氏血脉中,此后天道三分。”
“并非我恐吓你,而是如今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徐若山掌中,翻云覆雨,挣脱不得。”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合作的?”贺亭瞳将手一摊,“直接往徐若山面前一跪,求爷爷告奶奶,让他改命好了。”
“没出息!”傅皎恨铁不成钢,冷声道:“想杀他还有一个机会,气运重归于天地之时,重开白帝城祭天大阵,以道则吸引气运加身,将天道所缺失的‘命’引过来,如此,天道融合,徐若山失了‘命’,自然就好杀了。”
“你是已死之人,被道则以一命缕强拉回人间,又自己从冥河挣脱,早不在天命控制之列,再加上你有若水剑,届时徐若山这条命便交给你去收。”
“徐氏造的孽,还得由徐若水的传人收尾,才合了这大道因果。”
傅皎好似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去,唇角轻勾。
贺亭瞳唇角抿成一线:“那身负道则的扶风焉呢?”
傅皎漠然道:“天道容器,道则离身,自然是归于天地。”
贺亭瞳笑了,“好好好,真是个万无一失的好法子。”
扶风焉看不见也听不到,但他却下意识察觉到贺亭瞳周身浮现的怒意,抓着对方的手想要将人护着,干脆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的气息瞬间尖锐起来,仿佛一只竖刺的刺猬横在他们之间。
“不要与他多费口舌,他听不懂人话,我们走。”扶风焉拉着贺亭瞳离开,这一次很轻松,那人没有反抗,跟在他身后走出庭院。
他不知道,贺亭瞳一边跟着他走,一边侧身回头,死死盯着座椅上的傅皎,声音尖锐冰冷,“我不信杀不死徐若山,绝对还有其他办法,天命又如何,能挣脱一个我,就能挣脱千千万万个‘我’,你若想牺牲扶风焉去报仇,绝无可能!”
傅皎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抬头道:“静候佳音。”
思前想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劝你最好离我儿远着些,神朝血脉,爱恨情仇都太重,易生妄念,你若是迟迟不肯放手,迟早被他反噬自身,届时若是被关了,捆了,可不要求人救你。”
贺亭瞳:“放心,我与阿扶和谐的很。”
傅皎挑眉。
扶风焉拖着贺亭瞳气冲冲离开庭院,一直到回了自己的宫殿,关上了大门,将人锁在自己的空间里后这才松下防备,他好像总是没有安全感,尤其在失去听觉视觉后,这种不安感越发强烈,只能依靠手去狼狈的抚摸,检查,看贺亭瞳身上有没有落下什么咒,或者贴上什么符,受过什么气,落下什么伤。
而他本就迟钝,而今没办法察言观色,实在难以分辨贺亭瞳的情绪,只能小声问:“你怎么样?他说话很难听的,你不要听,也不要信,是被伤心了吗?”
“伤心了。”贺亭瞳用灵识碰了碰扶风焉的灵识,而后他伸手抱住了对方的腰,将脑袋贴在他胸口,轻声道:“要哄。”
————作者有话说————
傅爹目前是发疯的鳏夫,不用太搭理。
[一百六十六]风烟(十)
说要哄,扶风焉自然需要尽心尽力地哄。
贺亭瞳窝在他怀里,手臂挂在他脖颈上,脑袋凑在他脸颊边蹭来蹭去,这让他心底痒痒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直到被人轻轻咬了一口,脸颊上细碎的痛感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啃噬,他呼吸骤然沉重。
满脑子的风花雪月一晃而过,曾经看过的话本子上所有内容,姬玉塞给他的图画都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最后一一浮现出贺亭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实在太久没见过面了,就算贺亭瞳躺在他怀里,就算肌肤相贴,唇齿相交,他依然觉得不够……还不够。
想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有什么变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肤色黑了些还是白了些……靠手丈量完全不够。
他太贪婪,想要所有,从身到心,贺亭瞳的所有。
他摸索着捧着对方的脸,手指从额头摩挲到鬓角,最后是莹润的嘴唇,托住贺亭瞳的后颈,俯身亲吻下去,唇舌纠缠,他嚼着软红的舌尖,用一种几乎要将人吃下去的气势把贺亭瞳按在怀中轻薄。
贺亭瞳身上有一种凉丝丝的水汽,又不至于太冰,触手生温,抱起来的时候手感极好,大概是亲的太深,他的身体在发抖,背脊如同绷紧的弓弦,扶风焉安抚性地抚摸,一寸寸摸过脊骨,落到腰窝以下,贺亭瞳生的好像什么都恰到好处,身材修长,骨肉匀亭,细的地方细,软的地方软,扶风焉好奇地捏了捏肉最多的地方,很有弹性,贺亭瞳猛地蹿起来,挣动了一下,但因为被压住,所以反抗显得很微弱。
衣襟松开,腰腹相贴,他能感受到流畅的充满弹性的肌肉线条,这鲜活的,有温度的身体,不是那俱被雨水淋到冰凉的尸体。
他在贺亭瞳的胸口重重咬了一口,骨肉下有心脏在颤动,他又很爱惜的亲了亲。
曾经不是没有更亲近过,在天枢宗那间狭小陈旧的破宫殿里,贺亭瞳在他面前被逼到掉眼泪,那双眼睛失神的时候,他却觉得心满意足。
现在呢?
贺亭瞳会哭吗?还是颤颤巍巍垂着眼睫,捂着嘴唇不敢出声,不敢看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是控制不住想要同人亲近,近一点,更近一点。
心中的贪婪涌出来,一口一口将理智吞吃掉。
就这样下去,诱惑他,勾引他,让他为我俯首,为我沉沦。
握着贺亭瞳的腰,衣襟彻底松散开,他亲着线条流畅的腰腹,轻轻问:“可以吗?”
听不见回答,他便继续往下,“可以吗?”
贺亭瞳在动,好像在退缩。
不可以吗?
没关系,他听不见,所以他会继续。
但忽地耳垂被捏了一下,随后是脖颈,贺亭瞳在推动他,动作越来越大,有些狼狈地往后缩,薄被拉扯过来盖在身上,有手指在他胸口写了一个“停”。
指尖摩挲过肌肤,痒痒的,他顿住,“为什么?”
贺亭瞳指尖颤颤巍巍滑动,“有人。”
扶风焉:“……………”
若水剑掉在床底下,徐若水的虚影出现在房间内的矮凳上,他背对着床榻,声音幽幽飘过来,很空灵,很平静:“刚刚忽然想起来一点事,很要紧,你先停一停,等我说完再做。”
听着后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顿了顿,体贴道:“没关系,你边做我边说也是可以的。”
贺亭瞳:“………………”
贺亭瞳死死抓住扶风焉抽他裤腰带的手,箭在弦上,他躺在床上和扶风焉作斗争,捂着脸无奈道:“道君,你这样叫我怎么说好。”
徐若水平静反驳:“不要叫我道君。”
好在扶风焉足够听话,虽然动情的不成样子,但只要贺亭瞳不想,他还是停住了动作,穿好衣服,平息了情绪,然后抱着被子蹲在角落,脑袋抵着墙角,十分自闭。
贺亭瞳觉得自己头好痛,但还是正事重要。
在床帐后把衣服穿好,贺亭瞳念了几句清心咒,他走到桌子边灌了一口水,沉声道:“前辈,有什么话您请说。”最好不要是废话。
“傅皎今日说天道三分,徐若山手中掌握天命,你的小对象身负道则,我忽然想起来了一点过去的旧事。”徐若水幽幽道:“天道有缺。”
贺亭瞳:“………”
“道君去过神朝的藏书阁,其中记载了从神朝创立之初的万年史册和秘辛,他花了数年翻阅,发现姬氏的传承,也就是天道的传承。”
“最后一位帝君死后,天道传承断绝,道则消失,而飞升则需要天道接引,通天之门不得开,无人飞升,也再无上界灵气通过天门落至下界,久而久之,灵气稀薄,灵脉渐尽,修士多吸些灵气,其他人便少分些,修为越高,体内灵力便越多,越往上,需要的灵气也就越多,但到了一定境界,灵气便不够用了,便是有移山填海之能也用不出来。”
“他们就像是困在狭小瓶子里的庞然大物,再没有灵气可以吸收,也没有办法打破瓶子出去,只能等待寿数耗尽,然后归于天地,滋养众生。再有修士从中修炼,然后循环往复,只是灵气是有恒的,消耗越多,修为也会越低。”
“所以死的修士越多,天地之间的灵力便越充盈。”贺亭瞳轻声道:“气运之子修仙速度极快,体内所储存的灵气自然也是最多,所以他们若死,事半功倍。难怪每一次重生,都在他们死后。”
贺亭瞳看向床榻上依然在自闭的扶风焉,“当那些受天运眷顾的天骄陨落,天地之间灵气越是充裕,徐若山可以做的事便越多,就比如傅皎所说的,重新融合天道……开天门?”
徐若水:“不仅如此,死的人越多,怨气也就越多,而后魔涨道消,九州生灵涂炭,再斩魔,成就功德,飞升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贺亭瞳陷入沉默,“他就不怕失败吗?”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件事了。”徐若水指了指墙角的扶风焉,“人烛,他是天生的帝君命,血统纯正的不可思议,又有道则加身,气运也好,加之被人为灌输了神朝传承,灵火在身,已经与此界天道并无区别。”
“神朝有一古阵,名溯洄,此阵以身为祭,可回溯时光,回到过去更改因果,只是代价昂贵,靠的是祭品的命。”
“阿扶就是那个祭品。”贺亭瞳喃喃,“已经重来了十八世,我竟不知这是喜是忧。”
徐若水:“总有能解决一切的法子。”
贺亭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时间紧迫,再没了什么暧昧的心思,他想了想,轻声道:“先解决五感的问题,我绝不可能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死。”
“那去取血?”徐若水问:“不过傅皎亦有神朝血脉,应当有些难缠,可能需要用巧力。”
“打不过就靠骗了,骗完带着他儿子就跑。”贺亭瞳轻声道:“不是要合作么?那便合作吧,天命天命,我倒要看看这天命有多难更改。”
说着,他起身拍了拍扶风焉的肩,将人硬掰过来,贺亭瞳以灵识传声道:“阿扶,一直忘记和你说,若水剑里寄存了若水道君的一段灵识,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扶风焉的眼睫颤动,他问:“若水剑?”
随后他又轻声道:“我看不见。”
“用一命缕。”贺亭瞳握住他的双手,“我将五感借给你用,你可以看我所看,听我所听。”
将额头抵在扶风焉额头,贺亭瞳道:“我记得当年杀魔君时你用过。”
扶风焉:“只能用一小会儿,我们并没有切实双修过,看久了你会不舒服。”
不过贺亭瞳十分坚定,扶风焉便用出灵术,借由那一根小小红线,神魂相融,他眨了眨眼,看见了房间里飘荡的纱幔,还有圆桌边端坐的透明灵识,再一扭头,能看见坐在床榻边的自己。
太久没有看见过颜色,也可能是视角的问题,他十分不习惯,下意识想要去寻贺亭瞳的脸,又想起来现在自己用的正是贺亭瞳的眼睛。
徐若水朝着他颔首示意,“你好。”
扶风焉:“……”
他勉强点了点头,从贺亭瞳的视线里看见自己的脑袋动了一下,这感觉实在过于诡异,只道:“现在认识了,你们刚刚聊了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贺亭瞳沉吟片刻,轻声道:“你与帝君,谁更厉害?”
扶风焉满脸冷漠:“不知道,没打过,不过应当是我更厉害。”
“那……你还想留在天外天吗?”贺亭瞳问,“想不想跟我走?”
扶风焉脑袋一歪,他控制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贺亭瞳面前,看着自己放大的脸,他幽幽道:“如果我说想,那你会带我走吗?”
他看不见贺亭瞳的脸,却能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笑:“一定会。”
漂泊无所依傍的心好像瞬间找到了归处,他听见自己回答:“好啊,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一百六十七]风烟(十一)
两人一灵开始思考如何逃跑。
“要怎么样才能名正言顺取到帝君的血呢?”贺亭瞳摸着下巴开始沉思。
徐若水:“打一架。”
贺亭瞳看了旁边的扶风焉一眼,幽幽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上硬来,只怕不好,况且直接当着阿扶的面打他爹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
徐若水:“你连他儿子都睡了,还担心这?”
贺亭瞳反驳道:“……没睡。”
“况且现在不适合多生事端,能兵不血刃的解决此事最好。”贺亭瞳抚额,“如果我说答应帮他,但是以与他合作为引,骗他歃血为盟,趁着他割手指头的时候,偷上一点血,不知道有没有用?”
徐若水:“也不是不行,就是等你拐他儿子走的时候一样要打架,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打架呢?”
贺亭瞳:“……”
扶风焉听来听去一头雾水:“你们要他的血做什么?咒他么?”
贺亭瞳闻言将手覆在扶风焉的手腕上,摩挲着腕骨上那一圈细细的金线,沉声道:“自然是把你身上的咒解开,总不可能这样一直看不见也听不见,也不好逃命。”
扶风焉一愣,随后笑道:“灵枷的束缚作用对我来说不大,用力一挣就解开了,困住我的是封灵偶,就算取了他的血,解了一时,解不了一世,只要封灵偶依然在他手上,二十米内,他随时可以再次封闭我的五感修为。我们直接离开就好,只要不与他照面,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用灵力也可以感知万物,并不耽误我打架的。”
“不好。”贺亭瞳断然拒绝,他盯着扶风焉定声道:“我要你能看见我,听见我,感受我,我不喜欢受制于人,我也不想你受制于人。”
扶风焉一愣,通过秘术他看见自己怔愣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像一湾浅浅的湖泊,照见贺亭瞳坚定的眼神,亮如星火。
“贺亭瞳。”扶风焉呢喃,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含化了,咽下去,这样空荡荡的心口就会被热烈赤诚的爱意填满,饱胀到极致后,再从肺腑中颤颤巍巍地呼出来,他控制不住的伸手去将人抱住,欣喜又痛苦地重复:“贺、亭、瞳。”
“听见了听见了,做什么喊我这么多遍?”有些莫名的看向扶风焉,贺亭瞳戳了戳他的脸,笑道:“感动了?想哭了?是不是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放心,跟着我,保证宠你。”
扶风焉唇角弯起,他诚恳道:“你真好。”
贺亭瞳心下一软,旁若无人地亲了一口,他抓起若水剑,精神奕奕道:“你们说这样重要的物品帝君会藏在何处?应当不会随身携带吧?”
说干就干,天外天的宫殿很多,但傅清让在带他进来时,为了表示友善,曾将宫殿一一同他详细介绍过。
藏书楼,藏宝阁,寝殿,禁地——
封灵偶是从扶风焉三岁起用精血养就的禁物,携带此人偶,二十米内扶风焉与偶人同感。
同样的,因为一脉同源,所以二十米内他也可以察觉到偶人的位置。
贺亭瞳带着扶风焉一个个宫殿溜达过去,两人手牵手,看起来就像是夜间出来散步的情侣。
天外天内的众人大概是早有耳闻,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而行,偶有窃窃私语的,但瞧见扶风焉那张脸,也无人敢放肆,纷纷避让,自动给他们清出一条道来。
就这么瞎逛了大半夜,扶风焉的脚步在帝君寝殿门口停住,他捏了捏贺亭瞳的手指提醒,“就这这里。”
贺亭瞳沉思片刻,“需要想个法子将帝君引走。”
“很简单。”扶风焉一伸手,长剑凭出现,他若无其事地一剑劈向大殿门口,在大门轰隆倒塌声中,平静道:“我同他打一架就好了。”
*
傅皎躺在扶萤膝上,半合着眼睛,神色恹恹。
冰冷没有一丝人气的手指落在他太阳穴上轻按,他一动不动,自言自语,“你说我做错了吗?”
没有回答,也没有呼吸声,只有规律揉按的动作,连力道都不会变上分毫。
宫殿之内空空荡荡,他躺在床榻上,却像躺在冰窖中,四肢百骸都在一点一点变冷。
“你的手好冷。”傅皎握住了扶萤的手指,揣进了怀中,自言自语,“过一会儿就不冷了。”
悲伤的情绪刚涌上心口,忽有一道剑气袭来,撞上宫殿外的阵法,轰隆一声,他感觉床都跳了起来。
察觉到这股熟悉的剑气,傅皎眉头一皱,头发也没梳,踩着鞋子跑出去,气急败坏道:“大晚上的又要做什么!贺亭瞳都给他带回来了,他还要发什么疯!”
扶风焉这二十八年来没少给他找麻烦,近乎自残地去挣扎,每每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了,便在天外天里搞破坏,屡教不改,简直烦不胜烦。
傅皎不知道今天到底哪里惹他了,他推开大门,一袖摆挥出灵气,接下一道剑气,远远的就看见扶风焉手提长剑,表情木然,冲着他冷冷道:“放我出去。”
老生常谈,傅皎自然不可能放她走,也毫无怜悯之心,提剑便斩了过去,开始每日教子。
天外天内乌云密布,原本在散步的傅氏族人纷纷作鸟兽群散,一溜烟跑了,躲回自己的房间,免得被误伤。
待那两人越打越远,贺亭瞳潜入主殿,轻车熟路踩过花径,摸进了傅皎的书房。
暗格,祭坛,或是灵气充裕可能有封印的地方,他全部搜罗了个遍,一无所获,唯有一排又一排的小偶人,玉制的,木制的,放在柜子中,丢在地上,上头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翳。
没有赋灵,全都不是。
但扶风焉的感知不会出错,贺亭瞳开始设身处地,如果是自己,会将封灵偶放在什么地方。扶风焉是天地轮回大阵最重要的一环,此物可以控制扶风焉的五感,是极重要的东西。
他翻来翻去,一抬头,发现窗格处不知何时贴近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贺亭瞳悚然一惊,他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待细看,发现是扶风焉的母亲,她站在窗外,披散着长发,一双乌黑的眼睛将他紧紧盯着,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人傀并无意识,本质上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贺亭瞳松了一口气,他正想换个房间搜查,路过扶萤时,动作一顿。
若说傅皎在这世上最重要,宝贵的东西,一个是儿子,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夫人。
女人已经死去了很多年,面容却还保持在年轻时的模样,鬓发如云,肤色红润,如果不是那双没有一丝神志的眼睛,几乎看不出她是个死人。
贺亭瞳轻声问:“君后?”
女人的身形动了动,随后她一手撑着窗沿,在贺亭瞳惊讶的目光中翻了进来,她的身形在女子当中算的上是高挑,站直后靠近贺亭瞳的眼睛,那双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的手紧紧抓住贺亭瞳的手腕,空茫的目光落在他的尾指上。
贺亭瞳连连后退,试图挣扎,但对方死命抓着,并不松手,骨节噼啪作响,贺亭瞳不想伤她,但又怕她身上被傅皎赋予了什么看家护院的能力,就在他想着要不然把扶萤抗出去做人质,逼傅皎放人时,她忽地从心口抓出了一团指甲盖大小的光团。
炽热的,温暖的,带着扶风焉气息的灵识,漂浮在她掌心,仿佛一枚小小的蒲公英种子。
她一言不发地将那光团递给他。
贺亭瞳惊讶道:“封灵偶?”
徐若水也飘了出来,他观察片刻,做出结论,“应当是用你对象神魂培育出来的‘精魄’,也就是封灵偶里面的那个‘灵’,将此物塞入特定的偶人中,再通过人偶施术,便可达到互通五感的目的。”
“它很脆弱,需要小心保存,不然要是摔了碰了,那小子可全都能感同身受。”
贺亭瞳手忙脚乱地捧过,却不知该用什么容器去盛放,忽地想起来他脖颈上挂着的小玉人,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把小小的灵团放在玉人身上,而后那团颤颤巍巍的白便一头钻了进去,消失了踪影,那枚小小的玉人偶则更为莹润透彻,空荡的脑袋上好像自己勾画出了五官一样。
直到这时,扶萤松开手指,又恢复成无知无觉的模样,贺亭瞳小心翼翼问:“君后,您还在吗?可还有意识?”
女人不答,也不动,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梦一样。
贺亭瞳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盯了扶萤半晌,后退数步,整理仪容,而后俯身,跪拜。
额头磕在冰冷青砖上的那一刻,贺亭瞳低声道:“多谢君后相助,无论您听不听得见,我贺亭瞳今日在此以道心立誓,我待扶风焉之心,天地日月可鉴,绝不相负,我会爱他,地老天荒。”
嘀嗒——
一颗泪珠滑落,快的好像幻觉。
贺亭瞳握着怀中的人偶,磕了三个头后起身,朝着扶风焉的方向奔去。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逃亡。
[一百六十八]风烟(十二)
扶风焉和傅皎已经打过很多次架了。
二十八年来,人前的,人后的,手持刀剑的,赤手空拳的,两个形单影只的困兽,血脉相连却没有丝毫亲近的意图,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怼,在天外天里互相挣扎撕咬。
脊背撞碎了石柱,剑意斩断了廊桥,灵火一瞬间涌出又一瞬间被掐灭,灵咒与禁术同出,打的天外天不辨日月,像枚混沌的鸡子。
扶风焉看不见,听不见,全凭着灵力的流向去判断傅皎的招式,四周一片狼藉,谁都不肯服输,谁都不愿意后退。
“你逃不掉,这是你的命数。”识海内傅皎的声音冷如冰水,“你想走,你如今能往哪儿去?你以为这天下还有我们姬氏的容身之处吗?”
“徐若山虎视眈眈,你身负道则,又为阵眼,九州之内没有人会放过你,你不论去到谁的身边,都会为他带来灾祸,我便是前车之鉴。”
“贺亭瞳已经死了一次,你还想亲眼看他再死一次吗?”
扶风焉眼睫轻颤,他挥剑的手顿住,有一瞬间的失神,就在这一刹那,四周的灵流忽然消失,傅皎隐藏了所有的灵气,在扶风焉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无法根据灵力流向去判定对方的下一步,只能尽力去感受周身涌动的气流,看能不能捕捉到一点点傅皎的动向。
这一招对方用过很多遍,而今越来越纯熟,不过扶风焉不怕,反正最多受伤,又不会死,傅皎能够在这里呆越久,他便能给贺亭瞳创造更久的活动时间。
一缕清风拂面,扶风焉反手一剑,剑刃斩碎了什么东西,好像是衣服,下一招是什么?但周围很安静,这一次连风声都没有。
傅皎的声音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欢,懂什么是爱吗?你真的在乎贺亭瞳吗?凭什么?可笑的一见钟情?”
扶风焉确实不懂感情。
至少在遇到贺亭瞳前他不懂。
三岁前的记忆在灌顶的作用下已经不剩下什么,他的人生漫长而无聊,脑子里唯有一条条禁法秘术,神朝的传承内容浩如烟海,复杂多样,这些知识让他的头很撑很胀,他分不出一丁点精力去交给那些无谓的感情,只能被动的去学习理解那些东西,大阵之中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十五年和一千五百年对他没有区别,久到让他忘记自己是个人。
忘记是第几年,忽有一日,天道垂青,道则加身,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连同意识像一团缥缈无形的烟气,身形躯壳皆是束缚,他要合身天地,化作一阵风,或是一片雾。
只是不等他消散,周围忽然多了很多很多的细线,连在他身上,将他牢牢钉死在这天地之间,每一根线之后都是一个与他有一丝血脉连接的族人,他就这样摇摇欲坠,不死不活地禁锢在祭台上,一日一日的学,一刻一刻的悟。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不是密密麻麻的灵篆,他看见了颜色,惨白的云气在周围飘荡,祭坛四周跪了一圈又一圈的门人,恭贺他道成,更有甚者颤声唤他一声天地共主。
他不懂,无悲无喜。
神识一直在往上飞,上升,上升,到凡人不可触及之处,冷冰冰俯瞰世间。
他走下祭坛,焚香沐浴,耳边有人的噪语,像是嗡鸣的蜂,他听不懂。
直到母亲来见他,很多年不见,她丝毫不变,但他却再感受不到丝毫幼年时的那种依赖感。
他看着母亲斩断一命缕,为自己束发,她的生机在断绝,声音却很平和,“我儿长大了,是时候该出去看看了。”
带着母亲性命重量的一命缕坠在发尾,轻飘飘的,像云一样,又很沉重,让他心口闷痛,母亲死了,可这世上无人不死,一切都是天道自然,命中定数,他没有回头,身着华服,坐上云撵,跟随傅氏族人前去寒山境查看封印。
他遇到了魔潮,这是魔尊为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一场厮杀,他解决了一整条边境线的魔物,待回神时,迷了路。
暴风雪让他不辨方向,但去哪里都无所谓,他在雪中走,一日一夜,待到雪停时,衣角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拽住。
那个人快死了,气息很微弱,微弱到和雪堆下埋着的野草没有区别。可拉住他衣袍的手指却格外的紧,紧到他挣脱不开。
“救救我——”
“不想死——”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生人,这是世上第一个向他哀求的陌生人,救还是不救?
他是天道,生死有命,但一命缕的红线飘到了他眼前,鬼使神差地,他救了对方。
只是代价是姻缘,生生世世绑定在一起。
这少年这般想要活下去,想来也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留下一点灵火护住少年心脉,扶风焉离开峡谷,他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漫无目的,走了许久许久,侍从追上了他,他重新开始他的巡世之旅。
而后回到天外天,一切百无聊赖,他躺在祭台上,神识随着风露飘荡,一切归于虚无,忽有一日,一点刺痛从肺腑传来,没一会儿就散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痛,很短,像是转瞬被吹熄的灯烛,让他恍惚了一瞬,但并不在意。
他再度沉睡,直到天地异动,道则被吸引,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一成不变的世间,在指引下杀了些不安分的人,气运被大阵吸引,归于天脉,天地之间颤动,有一扇大门将开未开,而后在阵阵风雷声中,一瞬间溃散,连同这片天地的一切。
天道不应,天门不开,他们输了。
苍生有难,他周身漫开灵火,烧透天地,奔涌而来的灵气在掌心聚集,他以性命为祭,调转时光,而后,重新回到了第一次巡世时的半路上,侍从涌过来问他怎么了,他只有一瞬间的愣神,默默上了云撵,离开寒山境,回到天外天。
时光如水,静静往外流淌,这次过了很久,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轻微的痛,还是和从前一样,短短一瞬,还没感受到什么便消失了,梦一样。
他的人生无聊透顶,一眼便可以看到底,世界一次次毁灭,他一遍遍重启,他冷眼看着那群人一遍遍去开那道永远不会开的门,心底毫无波澜。
唯一的变数只有那一点痛感,有时候短促,有时候却能叫他痛上很多很多天。
又一次从沉睡中惊醒,心脏痛到麻木,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身上出了问题,检查来检查去,只有那根红线,代表姻缘的红线,牵扯着一个面目不清的少年。
隔着很远很远的天与地,很长很长的时间,他通过那一丝细细的线,感受着那个羸弱的,像冬日枯折野草一般脆弱渺小的灵魂,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被风霜雨雪,刀枪剑戟一遍遍催折。
他的情绪是那样的浓烈,撕心裂肺,催肝断肠,每一次失败的拯救都近乎绝望,每一次,每一次……他在等那个灵魂崩溃,被世道磋磨过后,应当会黯淡下去,像山中那些风化的石头,变成灰,化成尘,而后他便不会再为自己带来疼痛。
可是没有。
他不知那是怎样孤绝的勇气和精神,才能在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一无所有后,依然站起来,重新开始。
落在他身上的疼痛一遍遍加深,到十世,那少年死去时,他好像也跟着一同死掉了。
不知何时,在他漫长的时间里,除却感悟天道外,余下的时光都在感悟那枚灵魂。
那人走的越来越远,活的越来越长,有朝一日,他们会相见吗?
扶风焉坐在祭台上看着玉砖上的莲花纹,时间在他灵魂上烙下一圈一圈印痕,这百无聊赖的一千年,唯有红线另一端的震颤能让他感受到一点欣喜。
又一次灭世,魔族入侵,打到了中州,他提剑去杀魔,从灵舟上跳下去时与那人擦肩而过,尾指上红线发紧,他不受控制地扭头看了一眼,很好看的容貌,与他在梦中描摹的一模一样。
祭台还是老样子的失败,那些人还是一模一样的没用,灵火点燃天地,他这时忽地想起来,这一次没有察觉到痛意。
等待重启时,原野上传来奔跑声,有人从天宫一跃而下,扑入了他的火中,像一个轻巧又沉重的拥抱。
有破碎的声音在风火中寂灭,他如一潭死水的心却开始泛起波澜,平生第一次产生了好奇——
他要对我说什么?
应该是很重要的话吧?
他已经飞奔过来见我了,礼尚往来,那我应该也有所表示,不可以让他久等。
再一次回到寒山境,冷风拂面,天上细雪簌簌而下,他站在那条极长的峡谷之中,往前走会遇到前来接应的门人,他会坐上那个柔软的云撵,回到天外天,继续做他的少君,他的天道载体,一次又一次重复开阵,直到气运耗尽。
往后,一切未知。
他向来不喜欢变化,可这一次,他转身走了回头路。
被他保住性命的少年躺在雪中,面色青白,呼吸微弱,他跪坐在对方身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比平常人颜色略浅,琥珀色,又清又亮,眼尾弧度略钝,有一种温和无害的纯然,可在眨动时又多了几分灵动狡黠,望向着他时漫出尖锐的警惕。
真好看啊,这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扶:暗恋是一个人的事
[一百六十九]风烟(十三)
他不喜欢傅风烟这个名字,这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被烧成灰烬,他看着少年,小心翼翼地报上了那个不被承认的,只在三岁前被唤过的名姓——
扶风焉。
他那时尚且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盯着那双眼睛,心中却惴惴不安,这是第二次见面,他还记得我吗?对我会是什么印象呢?
然后他从少年口中听见了从未听说过的,无数关于他的溢美之词。
在一声声中夸赞中,心脏一点一点加快跳动,他想,这就是爱吗?他居然这么喜欢我,他们果真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当他提出成亲后,对方直接高兴的晕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他名字。
真好,他命定的妻子,连晕倒的样子也那么可爱。
扶风焉做了一些小伪装,抱着他回到了仙宗,玉衡宗里兵荒马乱,大部分人正围在受了轻伤的少宗主身边鞍前马后,少年伤重,却没有获得多少关注,只有一个医师过来看了看,提着药箱为他缝合伤口,手法粗糙,一边倒药一边啧声:“小贺的命可真大啊,这伤口可真险,差一点小命就没了。”
“小贺?”扶风焉歪头。
“贺亭瞳啊,”医师指了指床榻上昏迷的少年,这时才注意到他,困惑道:“你是他什么人?”
这是扶风焉第一次知道少年的名字,贺亭瞳,真好听。
“我救了他,我是他的夫君。”扶风焉撑着脑袋,痴迷地盯着少年的五官感叹,“我们是天生一对。”
旁边医师看他如同看一个疯子,包扎完后便逃也似的跑了。
他不知道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他也不知道如何讨人欢心,但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学习,神朝千万年传承他都学会了,更不要说小小的人际关系处理。
贺亭瞳住的地方太偏僻,但好在他柜子里有许多的文学典籍,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便将那些典籍通通学习了个遍,然后醍醐灌顶。
可惜贺亭瞳清醒后同他解释,一切都是个误会,他不喜欢自己,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拒绝的果断且直接,他并没有觉得生气或者愤怒,只是有一点失落,原来典籍里写的都是真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好在他向来很有耐心,而喜欢是一件非常漫长的事,对于贺亭瞳的追逐,他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从玉衡宗到青云书院,从蓬州到寒山境,他终于得以亲眼看见贺亭瞳这一路颠沛流离,他看着贺亭瞳熟练的处理那些气运之子,看着贺亭瞳为了求他帮忙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是天地共主,是傅氏少君,他的神魂游离在九天之外,请他出手需要沐浴焚香,在神像前祭拜七日,奉上祭文牲果……贺亭瞳什么都没有,但对夫人是要多几分偏宠的。
一个吻,换一次出手,这很公平。
毕竟他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君主。
青云书院那三年,他学着如何去做一个正常人,他看着那些身负天道之运的少年在爱恨情仇里挣扎,纠结,犹豫,他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悟。
原来爱是一件这么复杂的事。
他喜欢贺亭瞳什么呢?
数年相处,他会用很多溢美之词去夸奖贺亭瞳,漂亮,善良,聪明,温柔,坚定,连偶尔坑害他人的黑心肝都显得狡黠可爱。
但说到喜欢,可能还是心动的那一瞬间,在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是爱的时候,在混沌不辨日月的时光里,注意到对方灵魂的一瞬间,心跳便比平时快一些。
往后无数年岁的相处,每一次看向他,这种喜欢都会加深,每增加一丝了解,那些爱意和心痛都会沉甸甸挤进心里,他的世界空空荡荡,他的情绪波澜不惊,但脑子里塞满了同一个人。
喜怒哀乐悲伤愤懑甚至于他匍匐在地无能为力的那一刻——
直至寒山境的那一场分离,贺亭瞳在他眼前死去,他的识海心域出现了焚尽日月的烈火,他才知道,原来喜欢这么痛苦,原来爱这么让人绝望。
原来他这么喜欢他,喜欢到连心脏,肺腑,骨髓都在抽痛。
这明明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分别,贺亭瞳的死亡和从前十八世时一样的平静,可这一次一命缕带来的反噬却是空前绝后的痛,痛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失去贺亭瞳后,他被锁在祭台上很多年,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这无望寡淡的人生一眼能看得到头,他甚至开始怀念从前毫无意识的自己,如果一无所知,不染爱恨,懵懵懂懂的做他的天道载体,他是不是能活的更轻松一些?
思念在沉寂中疯涨,扶风焉知道了红尘险恶,确实如父亲所言的痛苦折磨,剜心刻骨,催人心肝,最难熬的时候他恨不能将自己片成碎末。
可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回头。
那是贺亭瞳,独一无二的贺亭瞳。
他开始期盼死亡,开始期待世界的毁灭,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可以慢慢的等,等一个终结,等一场重逢。
这一次,他一定会更快的奔向他,拥抱他。
*
“阿扶!右边!”他耳中忽然听见一声呐喊,下意识抬剑挡住从右侧袭来的一剑,扶风焉手臂震颤,剑风扫过,他被斩断了一缕鬓发,随后一根缚灵索缠上他的手臂,他看不见,反手抓住灵索同另一侧的人角力。
“父亲。”扶风焉第一次如此叫傅皎,绳索上的禁咒攀上小臂,烙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禁文,他表情却平静,一双空茫的眼睛望向前方,缓缓道:“我喜欢他,和你喜欢母亲一样。”
傅皎眼瞳一沉,随后便见扶风焉笑了一下,“你们好奇我是何时拥有自我意识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他,是贺亭瞳,在第一次轮回死去的那一刻,让我产生了感情,是他为我赋灵,让我从一个傀儡变成了一个人。”
“我爱他。”
“这世间,我最爱他。”
剑意铺天盖地,他只在周身笼了一层焰火,傅皎捆他的动作一顿,男人唇角微颤,咬牙道:“他是你的劫。”
“不。”扶风焉忽然扭头“看”向贺亭瞳,“他是我的道。”
傅皎:“……”
贺亭瞳眼见扶风焉被缚,二话不说抽出若水,直接以道境撞过去,天地灵力化作奔腾不息的水浪冲向傅皎。
傅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抬手一挥,淡金色的烈火同水流相撞,天外天内腾起无数水雾。
贺亭瞳却从天而降,剑光直接划破白雾,他整个人冲入火中,仿佛开天辟地般,一剑斩下,咔嚓一声,缚灵索松开,扶风焉后退数步,被贺亭瞳一把搀扶住。
衣袍上细碎的火星被充裕的灵气扑灭,贺亭瞳看着面前表情阴沉的男人,略一拱手,诚恳道:“帝君,不好意思,我看上你儿子了,今天我要带他走,还望前辈莫要阻拦。”
傅皎执剑,额角青筋爆起,“我若执意要拦呢?”
“那就莫要怪晚辈将您的天外天拆个稀巴烂了。”贺亭瞳缓缓呼出一口气,释放出道境,他头顶星河缭绕,身后无数纤薄的水汽凝聚成半透明的长剑,密密麻麻侵占了整个天幕,剑刃全部危险地对准了半空中的傅皎。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傅皎阴沉道。
“我可以试试。”贺亭瞳笑了一下,他牵着扶风焉,心念一动,阵法锁定天外天灵力流向,剑光顿如暴雨,倾盆而下,同傅皎周身燃起的烈火对抗。
天外天遇袭,傅氏族人纷纷从躲藏的宫殿中跑出来,正要帮忙,却被帝君厉声喝止。
他好像打定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剑修一点教训。
傅白榆睡了个囫囵觉,爬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变天了,天外天内狂风骤雨,屋顶都给掀飞了好几个,长廊前全部挤了人,正仰头看着那不知死活的剑修挑战他们的君上。
水和火的交锋,凌厉不不近人情,以他的修为一时竟然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天外天是帝君主场,此地可随帝君心念变动,他实在不知道贺亭瞳怎么敢的,就以他的修为?虽然十三境是很了不起,但君上不论是活的年岁还是修为境界都要比他高上一截的。
在这里同帝君打架,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果不其然,再百招之后,贺亭瞳落了下风,他被斩中一剑,撞飞数片大殿而后狼狈站稳,嘴角溢出了点血。
傅白榆看着只觉得背痛,这么撞一下,骨头都该撞断了。
贺亭瞳却是随手一擦,朗声道:“再来!”
傅白榆扭头看向旁边的傅清让,想要求情,却听见对方淡淡道:“君上想同他打一架,随他们去吧,不会出人命的。”
又是一次道境展开,天地之间一场暴雨,傅白榆看见贺亭瞳飞上半空,这次他被一脚踢飞,帝君的剑意自下而上,贯穿天地,越发显得那道身影如此渺小,
他从少君身前掠过,像一只孤燕,可就是这么一瞬间,傅白榆看见一根绳索从贺亭瞳手中冒出来,将少君的腰一卷,一带,而在贺亭瞳身后,一道被君上亲手斩破的破口正在缓缓合拢。
傅白榆双目瞪大,忽地反应过来,贺亭瞳的好几次中招都是在同一个方向,他无法突破天外天的禁锢,但帝君的灵气可以!
“他跑了!”傅白榆破音,厉声道:“他带着少君跑了!”
傅皎看着贺亭瞳带着扶风焉从那狭窄破口中冲出去,他提着剑,飘在半空,并不去追,只看着不知死活的两人冷冷道:“外面有徐若山,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贺亭瞳抓着扶风焉,挥了挥手:“天下之大,自有我与阿扶的容身之处,九州不容,那便去魔界了,鄙人不才,九天玄魔,刚好回老家看看。”
傅皎:“……………”
贺亭瞳洒脱一笑,“帝君,回见了。”
[一百七十零]风烟(十四)
这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春夜,贺亭瞳和扶风焉从一处山坳中飞出来,长风烈烈,水雾浸湿了衣袍,贺亭瞳手指冰凉,紧紧攥住扶风焉的小臂,带着人冲出囹圄。
神机阁预警,护山大阵开启,无数灵箭,符箓在空中爆开,贺亭瞳反手一剑,抗下这数不清的攻击。
扶风焉欲动,识海内却听见贺亭瞳平静的安抚声:“不需你出手,今日是我来劫人,合该由我来收尾。”
于是扶风焉乖乖站在贺亭瞳身侧,他看不见,听不见,闻不了,但他感受到了风,冰凉的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明明没有嗅觉,他却好像闻到了旷野之中的花香。
“跟着我走。”贺亭瞳小小的灵识贴在他身上,从中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不要松手。”
“好。”扶风焉同他十指相扣,“不松手。”
一道惊雷声响,衡天之山中下了一场暴雨,这个春天的雨水实在是充沛,山水从林间奔腾而下,所过之处宛如同春神降临,百草丛生,花枝绽开,姹紫嫣红。
徐若山站在溪谷外,看着蕴含生机的流水潺潺而过,汇入江流,向东而去,他抬头,盯着神机阁山崖之上那数道狰狞开裂的剑痕,山体几乎被劈作两半,一堆山石垮塌,角度却精巧,没伤到楼阁殿宇,此时一群傅氏弟子坐着灵舟清理山中木石,加固山体,忙忙碌碌,连什么时候多来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那一剑破了他们的护山大阵,连带着将侧峰竖着劈成两半。
九天玄魔贺亭瞳死而复生,并前来衡天之山挑衅傅氏,绑架少君,闹将一通,而今不见踪影,此等邪修,实在可怕。
徐若山穿过瀑布,进入天外天,他看着里头一片狼藉,白玉似的亭台楼阁让人砸了个稀烂,地上还有被火灼烧过的黑痕,一看就是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雪发紫衣的仙人们正在清理碎石,将破碎的玉砖丢弃,天外天的主人坐在石凳上,一张脸说不出是阴沉还是愤怒。
见徐若山来了,傅皎一个眼神都欠奉,只冷冷讥讽道:“真不愧是你家祖传的好剑,看看这力道,徐氏的神器落在其他人手中,你也坐的住。”
“帝君不也是?”徐若山一张脸上无甚表情,冷瞥一眼,讥讽道:“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住。”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多看两眼都恶心,背过身去不再言语,徐若山去看了祭台,却发现宫殿已成一片废墟,精心布置的阵法已经稀烂。
他扭头看向傅皎,清冷如月的帝君正若无其事的搂着妻子,为她细细擦去额上雨水。
“贺亭瞳拆的?”徐若山指着那被一剑砍成两半的玉石祭台冷声问。
“不然是我拆的?”傅皎冷笑一声,“若水剑已有传人,道君有时间在本座这里做客,不如想想如何尽早追捕他。今日这厮能拆了我天外天,明日指不定便要冲上三十三天宫砸了你徐氏门楣。”
他冷冷一瞥,寒声道:“一个小小的十三境,道君总不至于处理不了吧?”
徐若山:“若水剑不日便将收回,也请帝君尽快找回你那不安分的儿子。”
傅皎冷笑一声,徐若山拂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同日,贺亭瞳的画像传遍大江南北,仙盟开始全力追捕这位死而复生的“九天玄魔”。
*
傅氏主家多年来未曾再有高手,也不知是不是傅皎想通了,天外天里的那些人竟一个都没追出来,贺亭瞳带着扶风焉离开衡天之山时走的异常轻松。
他们在春野中狂奔,十指紧扣,草木催折,雨后的水露将衣袍浸湿,沾在小腿,湿答答的凉意。
扶风焉束发的玉冠跌落,腰际的玉坠散开,珠玉一粒粒从身上坠落,雪白的长发上挂了枯枝,繁复的衣摆限制了他的步伐,在半路时他便将那件绣满暗金离火纹的长袍脱了,如同他身上的枷锁,什么天运,天道,天命通通都被抛弃,扶风焉穿着单衣,散着长发,牵着贺亭瞳的手,在这一刻,连风都不比他自由。
贺亭瞳的呼吸急促,他今日连用三次道境,灵力有些支撑不住。道境好用,但就是太过消耗灵气,经脉被抽空大半,浑身上下简直缩成了紧巴巴的一团。
但还不能停。
贺亭瞳带着扶风焉闯入一片死寂的山林,他记得这里面有一处秘境,只要闯进去躲几天,再换个出口逃出去,便能立刻甩开追兵。
他先杀相里羲,再破天外天,徐若山如今必定满世界追杀他,需要尽快前往寒山境,往魔族去避避风头。
衡天之山中有一片桃花林,林中桃花四季不败,花瓣不腐,内生瘴气,贺亭瞳一道风篆吹散其中桃花煞,拉着扶风焉一头扎进桃林之中那片飘浮着无数花瓣的湖水中去。
入水的那一刻,扶风焉紧紧抱着贺亭瞳,天地倒转,他们落入一方古宅,雕梁画栋,门口影壁上绘着美人图。
见有生人进来,画中美人纷纷活过来,从壁挂中飞出来,风姿绰约,一个个如同九天玄女,只不过眉目流转间不含仙气,反而透着森森妖气。
这地方的妖怪贺亭瞳打了没十次也有八次了,一群勾魂夺魄,杀人施肥的桃精,壁画天女口中那句“郎君”还未出口,贺亭瞳已经甩出一张火篆,烈火涌出,刚冒了个头的桃精惊叫一声,纷纷藏进壁画中去,再不敢露头。
这方古宅是千年前某位大能的洞府,大能陨落,门口种的桃花反而成了精,这洞府算不上多隐秘,也早就被寻宝人搜罗了一遍又一遍,早没有什么宝贝,但一栋房子却是稳固。
贺亭瞳选了个干净点的房间,将扶风焉带进去,而后反锁门扉,在四周落上禁制,摘下脖颈上的玉人偶,放在扶风焉掌心,用灵识小心翼翼道:“你看看,这是封灵偶吗?”
扶风焉摩挲过偶人,缓缓点了点头,他道:“谢谢。”
直到这时贺亭瞳才放了一半的心,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背脊贴在椅背上,缓缓后仰,长舒一口气,笑道:“太好了,终于跑出来了,好了,你赶紧看看解开灵枷要什么流程,我帮你护法,需要什么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房间是内室,经过几番搜罗,房间里的珠玉珍宝早就被挖干净了,就剩下一张檀木大床,上头残存着螺钿泛着珠光。
扶风焉坐在床榻上,像座玉琢的神像,他把玩着小小的偶人,朝着贺亭瞳招了招手,“真的什么都可以帮吗?”
贺亭瞳用灵识撞了他一下,潇洒一笑,“那是自然。”
“封灵偶将我的五感封住其四,灵枷限制我的灵力,虽然我可以用先天灵火强行烧去灵枷禁锢,但五感却无法完全恢复。”扶风焉说话的速度很慢,这让他显得有些迟钝温吞,“封灵偶被他们用我的精血养了几十年,早与我密不可分,又因着帝君与我血脉相连,故而由他施术可以控制我的身体。”
贺亭瞳眉头一蹙,懊悔道:“与帝君打架时,我应该想办法取上一点他的血的。”
“除非他心甘情愿,不然取血也无用。”扶风焉面上荡开温柔的笑意,他眼神空洞,却像是看着贺亭瞳一般,“但是封灵偶可以渡让,只要比血缘关系更亲近一些,覆盖住父亲留下的印痕,就可以让灵偶换主,所以……可以吗?爱我,或者支配我。”
贺亭瞳脑子一嗡,一瞬间失神:“什么?”
旁边的若水剑颤了颤,徐若水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他问你愿不愿意同他双修,按理说这个法子确实可行,毕竟世上没有比血缘更亲的人了,偏偏你们俩神魂绑定,要是神魂交融,不分你我,自然就比他爹更亲近一点。”
贺亭瞳:“…………”
扶风焉坐的姿势依旧是那么挺拔端正,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笑道:“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我可以通过灵气分声辨位,再不济,可能要借用一下你的眼睛。”
“天生道体,元阳之身,天道载体,还有一命缕。”若水剑飘了起来,好像有谁啧了一声,“双修一次,益处颇多。”
贺亭瞳刚放松一点的背脊又紧绷起来,他按着眉心无奈道:“……这种时候怎么做?”
徐若水:“我给你们把门,你自己选。”
而后放在贺亭瞳膝上的长剑自己飞起来,別开门,提前到外头呆着了。
徐若水一走,房间里更加空荡,贺亭瞳这下连灵识都不敢去感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蹙着眉头思考。
扶风焉盘腿而坐,他静静的等。
不论贺亭瞳选什么,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灵火在血脉中蔓延,手腕上的阵法融化,破碎,化作飞灰,破开第一重灵枷的一瞬间,扶风焉元神受创,脸上血色消退,表情却还是淡淡的。
他捏着那小小的,拇指大小的玉人,元神与躯体共感,捏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握了一粒果子,好像再重一点就可以裂开,粉身碎骨。
可能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他应该换个说法,或者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引诱,而不是这样直白的,告诉他一切的责任和后果。
可他偏偏又卑劣的想要知道贺亭瞳的选择。
识海内小小的灵识团在他衣襟上,没有丝毫动静。
他用火一点点烧着身上的禁咒,每断裂一道,他身体便抽痛一遍,但痛能让他清醒,清醒的知到现在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冰冷的手指捧住了他的脸,而后有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唇上,他们亲吻了许多许多次,贺亭瞳的呼吸是从未有过的灼热。
灵识贴近,贺亭瞳环住扶风焉的脖颈,有些不适地蹙起眉头,他叮嘱道:“要快一点,后面还有追杀。”
扶风焉环抱住那截修长柔韧的腰身,他点了点头,认真道:“放心,我会很快。”
……
贺亭瞳平生仅有的几次欢愉都是与扶风焉。
他平素第一重要的事是修炼,第二重要的事是去拆那几对苦命鸳鸯,所有知识基本都是纸上谈兵,被扶风焉翻过身按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做心理建设,他忘记门上有没有下隔音咒了,只希望徐若水走远点。
然后便被亲到失神,识海内,属于贺亭瞳的小小灵识被翻来覆去地揉弄,现实中也不遑多让,痛还可以忍,但致命的欢愉从尾椎一寸寸攀上识海时,贺亭瞳浑身瘫软,连思维都被煮成了一滩浆糊。
他这时才知道什么是比血脉相连更近是什么意思,那当真是,打碎了,融化了,纠缠在一处。
他好像一滩被煨热的水,事实证明,他确实也全身都在淌水,床榻上的螺钿碎了,沾在他的脸上,背脊上,小腿上,贺亭瞳被翻过来时,眼神都有些涣散,他看着身下湿漉漉的软垫,躬着背脊哀求,“好了没?阿扶?”
他在呼喊,可扶风焉痴迷地咬着他的脖颈,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时才想起来,扶风焉听不到,也看不到。
可以用灵识说话,可只要将灵识沉入识海,等待他的就是永无止境的欢愉。
贺亭瞳快要崩溃,他抓着软垫上的衣袍挣动,掌心一冰,忽然摸到被扶风焉丢到一边的玉人偶,他神志昏聩,想着这偶人与扶风焉共感,几乎是报复性地咬住那枚偶人,含进口中,颤声道:“我不行了,停一停,阿扶——”
扶风焉浑身一颤,他捏着贺亭瞳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抚过他潮湿的嘴唇,轻笑一声,将其更深地顶了进去。
……
这一瞬,贺亭瞳连呼吸都失去,他瘫软在床沿,混沌不堪的脑子里慢吞吞冒出一个想法——
扶风焉,他学坏了。
————作者有话说————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百七十一]风烟(十五)
发现自己挣扎不开后贺亭瞳只能选择摆烂,直到封灵偶上的印记彻底被覆盖,贺亭瞳感觉自己里里外外已经被吃透了,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强撑着解开封灵偶上的禁制后,看着半耷拉下来的床幔,他再撑不住,失去意识。
扶风焉第一个恢复的便是视觉,他眼前一点点变明亮,看见床榻上黑白交错的长发,贺亭瞳仰躺着倒在凌乱的床铺间,已经神志涣散,那双眼睛半合着,失了神,眼眶里泪水像荷叶上的水露一样一颗颗滚落,浸湿了鬓发。
他的嘴唇红的可怕,合不拢,扶风焉轻轻掰开他的下巴,伸指将玉人从贺亭瞳口中抠了出来,只是触碰到舌尖的一点点动作,身下的人就下意识痉挛起来,浑身震颤,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呜咽。
贺亭瞳全身都湿透了,床榻上垫着的软垫和衣袍也都湿透了,将人捞起来的时候,腿软的像面条,只是碰上一下背脊就会瑟瑟发抖,眼眶里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砸,卷长的睫毛湿透了,眼尾红透,眼睛里却没有神采,嘴角颤动却吐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扶风焉想,可能在他听不见的时候,贺亭瞳已经将平生所有的恳求讨好都说了个遍。
轻轻按了按青年鼓胀的小腹,贺亭瞳抖的更厉害,于是扶风焉不敢再乱动,他将贺亭瞳抱到里侧放着,盖上外袍,自己披了一件外衫,出去寻水。
门外若水剑察觉到他靠近,默默松开大门,徐若水有些担心,想进去看看贺亭瞳,却被人伸手拦住,扶风焉平静道:“前辈,他睡着了,让他歇一会儿。”
徐若水不好再问,又飞远了些,只提醒道:“身后还有追兵,此地不可久留。”
扶风焉面不改色道:“刚双修过,总要给时间让小贺消耗完元阳再走。”
于是徐若水不敢吱声,孤零零一把剑飞去了秘境入口守着了。
古宅里的东西基本都烂光了,扶风焉寻了很久没有找到浴桶,只有一个干涸的浴池,他又有些后悔,应该找一个更隐蔽,更舒适的地方,不应该这么匆忙。
用灵力引来山中泉水,又以灵火烘热,袅袅烟气中,察觉到灵火威力的桃精们吓得纷纷逃窜,潜入树中躲藏。
扶风焉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得去贺亭瞳的储物灵器里找了找,两人神魂交融后,连气息都和识海都有些融合,储物灵器没有半点防备的被打开,扶风焉从里面取出了软毯将贺亭瞳一裹,抱着人下了水池。
洗澡颇废了一点功夫,期间贺亭瞳挣扎着又醒了一次,盯着扶风焉愣神了很久,然后咬着牙说你变坏了。
扶风焉亲了亲贺亭瞳的眼睛,表情有些无措和委屈,“我很好的,你摸摸,没有变坏,我只是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所以忍不住。”
贺亭瞳对他而言就像离开天外天后尝到的第一块糕点,他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滋味,所以一口一口的尝,珍惜的就连指缝的那一丝甜味儿也要吃干抹净,却总觉得不够。
“你不喜欢吗?”扶风焉眼中漫起蒙蒙的雾,他盯着贺亭瞳身上的痕迹,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帘,“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贺亭瞳见不得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但自己实在已经累的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了,这次双修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阈值,直到现在都觉得体内有异物感,瘫在扶风焉怀里,没好气道:“下不为例,这次看在你五感被封的份上原谅你,以后……以后莫要这般孟浪了。”
扶风焉便又笑了起来,他捧着贺亭瞳的脸颊小动物一样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小贺,我好喜欢你”“你真好”之类云云,叫贺亭瞳红了耳尖。
神魂交融后,对彼此的情绪感知都更为敏锐,扶风焉周身泛起的那种喜悦几乎将贺亭瞳淹没,他好像又要陷入到那种神思飘忽,身不由己的境况,连连将人推拒开,抵着扶风焉的脸警告道:“再乱想我就不理你了。”
“好。”扶风焉乖乖应声,将头埋在贺亭瞳脖颈处蹭了蹭,心情平复后开始帮人洗漱,将身上的粘腻洗干净,贺亭瞳虽然得了双修的益处,但水满则溢,此刻不算好受,更何况他中途晕过去好几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来了几次,到底还是要清理,趴在扶风焉肩上,咬着牙忍耐,肩胛骨一颤一颤,还不忘耳提面命一番,“以后要节制。”
扶风焉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垂眼看着贺亭瞳水波下的肌肤,“你感觉怎么样,修为有提升吗?”
贺亭瞳运转灵气认真感受了一下,原本在天外天内连用剑境和阵境,灵力都抽干了,此刻不仅灵气充盈,甚至隐隐有要突破的架势。
徐若水说的不错,扶风焉确实大补。
贺亭瞳挂在他身上,难得有一种躺平感,他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厉害了,修一修,顶十年。”
扶风焉面带羞涩:“虽然以后没有元阳了,但若是每日修一修,早中晚,日积月累,也是一样的。”
贺亭瞳:“………”
*
扶风焉给贺亭瞳烘干了长发,见人实在难受,又喂了颗回春丹,他的听觉也快完全恢复了,能听见外头的风浪声。
桃精一个个奔逃,常开不败的桃花也都开始衰落,外头简直像下了一场粉雨,若水剑敲了敲门板,徐若水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可以进来吗?你们还好吗?”
贺亭瞳躺在床上调息,扶风焉拉开门,将若水剑放了进来。
徐若水从剑里飘了出来,他观摩了一圈贺亭瞳周身的气象,点了点头,满意道:“快要突破十四境了,不过是双修补上来的,得再压一压境界。”
贺亭瞳还在认真调息,扶风焉坐在旁边玩他的储物灵器。
里面东西放的规规整整,他在里面看见了正在闪着光的通讯灵器,是青阳殿的令牌,用灵力一划开,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消息涌了出来。
贺亭瞳将灵气压入丹台,他缓缓睁开眼,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身体虽然还有疲惫感,但他从来擅长忍耐,可以适应,接下来也要开始想下一步去处了。
“是小雨的令牌,他说什么了?”贺亭瞳问。
扶风焉一目十行,念道:“他说仙盟如今正在全力通缉我们,如今九州各个关卡都有守军,他不确定自己身边有没有奸细,让我们暂时不要去找他,他将仙盟的布防图发过来了。”
贺亭瞳走过来看了数眼,点点头,他揉了揉手腕,接过通讯灵器给陈小雨发了条“多谢”。
良久,令牌上飘出一行小字:“一路平安。”
将若水剑往腰上一挂,贺亭瞳梳拢长发,随手一系,而后将扶风焉的手一拉,意气风发道:“一切准备就绪,北上,入魔渊!”
他抬脚迈出门槛,然后因为步子太大疼弯了腰。
*
仙盟,青阳殿。
三十三天宫大殿内,徐静真坐在下首,他身侧站着低眉耷眼,一脸冷肃的陈小雨。
主座之上,一道屏风,徐若山坐在其后,手指轻轻敲着椅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你们是说,封锁了中州星洲几千里的地界,都没能查到他们一丁点踪迹对吗?”
陈小雨躬身行礼,轻轻道了一句:“是。”
徐若山似笑非笑,他目光横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徐静真一脸肃穆,陈小雨眉眼冷峻,旁侧还站着大大小小上百位仙官,今日全部都是前来听训的。
“听说你与贺亭瞳有同窗之谊。”徐若山盯着陈小雨缓缓道,“莫不是有什么旧情难了?”
“禀道君,属于自入仙盟,属下抛弃家族,抛弃名姓,祖宗陨落,兄长叛道都不曾动摇我斩妖除魔的心,又如何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同窗之谊背叛仙盟?”陈小雨扑通跪下,眼眶通红,一副被曲解后的委屈模样,“属下为仙盟出生入死三十余载,苍天可鉴,绝无二心!”
眼见陈小雨要赌咒发誓,徐静真忽然重咳数声,打断发言,冷声道:“都下去,我与道君有话要说。”
徐若山冷冷瞥他一眼,随后看向座下青年,沉声道:“还有一月青阳与朱明便要轮换,你最好在这一月内将人抓到,不然也就不用做你这青阳殿主了。”
陈小雨嘴角一撇,却还是深深拜服下去,道了句一定,而后跟随殿中同僚一并退了下去。
转眼大殿空空,只剩下徐若山与徐静真两人。
当年寒山境一战,老盟主与魔尊对决,虽然身受重伤,但还是保下一条命,可不知为何,回来后没多久道境便破了,很快命不久矣,如今尚在碧云川养伤,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徐静真想方设法去救,但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盟主天人五衰,寿数已经几个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这是徐氏世世代代背负的诅咒,无药可医,他们徐氏一脉,各个天煞孤星,亲缘淡薄,只可修无情道,断情绝爱,冷心冷情,放成大道,只是纵有天纵之才,亦活不过两百岁。
多年来徐氏族人日渐衰减,至今本家就剩下徐静真这么一个,偏生他敏感多思,蓬州一役后更受摧残,修为多年止步不前,连带着身体也越发脆弱,隐隐有早逝之兆。
良久,徐若山缓缓道:“你不说话,可还是不服气?”
徐静真垂着眼皮,低声道:“不敢,道君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您的判断自然都是对的。”
下令追杀贺亭瞳时,徐静真拿着追杀令冲入书房同徐若山争辩。贺亭瞳他是熟悉的,一个普通的少年,无论是心性还是人品,都不可能会是什么邪魔外道,他当年在寒山境牺牲,如今死而复生,不加以优待也就罢了,为何要追杀?
徐若山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徐静真前去祭台观星,两人于茫茫星河下卜算十日,第十日徐静真窥探天道遭受反噬,直到如今方才恢复。
“天道有缺,因着神朝暴政,此界天地寿数已至极限,再有几十年便至终焉,届时天地混沌,万物归寂,不论是凡人仙人草木飞鸟,都会尽数湮灭,归于尘土。”徐若山将一枚小小的棋子放在徐静真掌心,“但这天地尚有救,只消将被神朝剥离的道则,气运,天命尽数归还天道,此界便可重新运转,天地万物生灵俱可延续。”
徐静真:“可这与贺亭瞳又有什么关系?”
徐若山指着星象幽幽道:“老夫算天千年,本已推算出救世之法,奈何飞星突现,搅乱命盘,一切命数开始游离,天命本可以救世,因这一颗乱星,却会将一切引入绝境。”
“贺亭瞳就是那颗乱星。”
“若牺牲一人,可救千万世人,你待如何?”
徐静真当时没给出答案,如今还是给不出答案。
徐若山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看着徐静真,像所有慈爱宽容的长辈那样,笑着道:“未来是你们的,我所能做的一切,不过是用这条命为你们铺路罢了。”
“贺亭瞳确实无罪,可偏偏他是道则的情劫,此劫不除,天地劫难不除,老夫没得选。”
言尽于此,徐若山起身走到徐静真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头,“待我们这些老头子都走了,仙盟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啊。”
说完他背着双手,摇摇晃晃的走了。
徐静真枯坐在宽大的座椅内,身形几乎被殿宇内的阴影淹没,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难辨思绪。
*
相里氏,傅氏相继遇袭,损失惨重,搅地九州内外人心惶惶。
有人说九天玄魔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前来找众生索命的。也有人说此人是个怀才不遇的疯子,被世家针对,所以专门挑衅世家哗众取宠扬名立万的,还有说这个邪修就是无歧路道主的……众说纷纭,什么都有。
反正贺亭瞳的名头是彻底响彻大江南北,并且和舟堇生,魔尊并列,成为鬼故事里的常见吓人角色。
陈小雨这场抓捕也是闹的人心惶惶,傅氏上报,说贺亭瞳拐走了傅氏少君,请求仙盟援助,而傅氏少君是白发,于是从这日起,所有和白发人共行的都要拉起来看看。
傅氏中招最多,游历在外的族人苦不堪言。
一状告到仙盟那里,陈小雨也只会打马虎眼,将一切糊弄过去。
仙盟的人手就那么多,一群人跑来跑去,疲于奔命,闹的鸡飞狗跳,最后一无所获,倒是抓了几个混进九州的魔族。
着人一审,陈小雨看着桌案上的供词,连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寒山境好似又有异动。”
麟德年间那一场入侵,仙盟死伤惨重,寒山境二十八宗几乎消耗殆尽,此处本就偏远苦寒,而后便是再抽调人过来,大多也都呆不了多久,便会想方设法调回去。
寒山境常年积雪,这里的夏天短暂的可怜,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温香软玉,有的只有苍茫无尽的山峦,和寡淡惨白的雪花。
一直没有稳定的大能驻守,直到十五年前,归离剑主出关,自请留守寒山境。
自此北境二十八宗被划分到他麾下,有了主心骨,不再分而治之,而是拧成一股绳,将魔族与人间的边境线牢牢看守住。
按理来说,有归离剑主在,寒山境不论如何都不会出问题的啊。
陈小雨来来去去踱步,给张对雪发了消息,“你在何处?同你说个事。”
张对雪人在剑宗,刚至山脚。
一路上剑宗弟子对着他行礼,张对雪简单颔首示意,他修为虽然高,但为人略显孤僻,修为虽然已至十三境,却迟迟未曾自己开山择峰收徒,秦檀离开上玄境后,他一个人住在了归离峰修炼。
好久没回山,进门时看见守门的几个小道童在屋中吃茶,香气一闻便知不是凡品,张对雪默不作声地上了山,一开院门,果不其然,又是满院子的珠宝华服灵剑,还有院子里头坐着正看书的俊美男人。
元辰宫的少宫主好像没有别的事做,一个阵法宗师偏生在剑宗落脚,俨然将这里当成了他第两个老家。
从前有秦檀在,他还算克制,而今秦檀去了寒山境,谢玄霄以他无可匹敌的财力贿赂了大半个山头,就这么死皮赖脸留了下来。
张对雪实在无可奈何,看见人的那一刻,脚步一顿,悄悄退回去,若无其事的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通讯灵器,回道:“什么事?要帮忙吗?”
“今天刚抓来的探子,说他们魔族少主,也就是你那个天天把刘海落到下巴的前舍友,他要带人瓦解寒山境。”陈小雨的字一个一个蹦出来,“细作都已经安插到中州了,你尽快与你师尊通个气,提高警惕,莫要重蹈覆辙。”
张对雪见状瞳孔一颤,他已经许久没有越千旬的消息,赶紧给秦檀书写灵笺传信,写到一半,又忍不住问道:“听说傅氏遇袭,少君失踪,你说小贺他们去了何处?”
陈小雨:“说实话,我也不知,现在满九州追杀他俩,天南海北,亡命天涯,我们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兴许正藏身在某个秘境里亲亲我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越:哦哟,想我来了哦,上线哥
[一百七十二]卧底(一)
苏昙起了一个大早,他穿着一身轻便衣袍在山里跑了一圈,山里的雪开始化了,溪谷有潺潺流水声,他脚步轻快,踏雪而过,留不下一点印痕。
路过校场时里面一群少年正在练剑,上蹿下跳,动作七歪八扭。
有人看见他,激动地唤他一声秦仙长,然后亮着眼睛请他指点一二。
苏昙掰了根松枝,耐心的同人过了十招,一一点过对方几处破绽,看着左脚绊右脚一屁股摔在地上的少年,笑着将人拉起来,“不错,有进步。”
对方涨红了脸,原地站直,朗声道:“仙长我一定努力!”
苏昙拍拍他肩头,让他加油,不过笑容维持了没有多久,就听见他那张薄唇里冷冷飘出几个字:“下盘不稳,手劲不够,打起架来飘的和陀螺一样,明日起加练。”
少年腿一软,往地上一趴,哀嚎道:“不要啊仙君!”
可那道利落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黑白的衣袍与山雪一色,转眼隐没在小道上。
远离人群后,苏昙没忍住小声道:“他们年纪尚小,你要求不要那么严格嘛。”
“习剑当下苦功夫,他们修为越高,剑术越好,自保能力便越强,你不要总是放水,知不知道什么是……”一道冷肃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苏昙嘴角微抬,打断道:“好好好,知道了,严师出高徒,慈母多败儿。”
秦檀又不吱声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被他气到。
寒山境二十八宗至今都还未重建完毕,除却人手不够,资金也是个大问题,一场战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只剩下几个残兵败将,苟延残喘,稍微有些能力的,经此一役后,纷纷逃离俱北州。
秦檀重伤后昏迷了十年,这十年里苏昙兢兢业业的修炼,寻药,养神,带徒弟,张对雪非常争气,九曜大比给他挣了极大的脸面,期间和元辰宫起了一点小冲突,不过他背靠宗门,名声又大,当年没护住贺亭瞳,但好歹护住了张对雪。
可能因为身体原因,他修炼实在是没什么进益,大多数时间坐在识海边对着秦檀絮絮叨叨讲故事,讲他的大学生活,他的家人,还有现代生活,偶尔和系统吵架,骂它是个吃干饭不干活的小垃圾,骂的多了,日渐毒舌,道德滑坡。
终于在十五年前,被他吵烦了的秦檀坐起来让他闭嘴。
此后几年,秦檀元神缓慢恢复,一开始只能吐三两句词汇,到后来可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寒山境一役实在是惨痛,剑宗支援的几个弟子死的死废的废,秦檀的好友白藏殿主也陨落在此,还有贺亭瞳……苏昙此界唯一的老乡。
他虽然一直都是那副温和宽容,没心没肺的模样,但秦檀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苏昙的失落,贺亭瞳的死亡对他的打击比想象中要大。
他本来想劝劝,毕竟生死有命,逝者不可追,理应活在当下……不过他自己尚且过不去那道坎,劝着劝着反而总把自己给说怒了。
这点上苏昙比他坚强,他说:“也许小贺不是死了,是提前回家了。”
“我倒是不伤心,只是有点寂寞,往后没人可以陪我聊天了,我说的那些梗他们也都听不懂。”
然后那个小小的灵魂就缩成了一团,埋进了袖子里,只在露出一个粉红蓬松的脑壳。
秦檀那时的神魂还很虚弱,他尚且无法长久控制身体,看见那副样子便觉得心烦,干脆道:“哭哭哭,哭什么哭,想说什么你说,我听。”
苏昙:“真的?你不嫌我烦?”
秦檀:“嘴长在你身上,我又挡不了。”
从此以后两人相处倒是和谐了不少,秦檀元神更凝实之后,他们商量了一下,在留在剑宗继续修养和入仙盟干活之中,最后决定去往寒山境守山。
一来镇守边境,二来苏昙与越千旬的剧情还没有走完,三来贺亭瞳死在日渊,苏昙时不时会过去看看老乡,四来魔域之仇,不共戴天,他们都知道剧情没有结束,寒山境还得严防死守。
只是收拢残军的难度比他们想的都大,除了剑宗,没有格外的援助,因为秦檀来了,原本驻扎在此处的仙官直接撂挑子跑了。
寒山境实在是个超级烂摊子,他们十几年的时间都耗在了边境,修葺房屋,帮人整理传承典籍,开山收徒,有些地方满宗被屠,那些破碎的尸骨,他们也都一一收敛安置了。
要想恢复到从前二十八宗的盛况是不可能了,秦檀干脆根据地形选中中段的天璇宗,以此处为中心,向两边蔓延,所有弟子归拢此处,在这里学习修炼,而后分为小队,按时驻守,来回调换巡防。
苏昙走过寒山境所有山脉,最后重新做了一张寒山境地图,另外清理那些荒废的仙宗,整理流失的典籍孤本,誊抄之后一份留在寒山境,还有一份传去了青云书院,看能不能帮着将那些绝技传承下去……
就这样一点一点收拾,虽然吃力了一些,但寒山境已经不似从前那般破碎,新收的弟子经过训练,如今已经小有所成,虽然还不是铁桶一块,但比从前乱七八糟要好上太多。
天璇宗山顶可以看见日渊,苏昙飞身站在最高处的松枝上,隐约可以望见一道仿佛天裂的深渊,在大地撕开巨大的破口,其中漆黑一片,不见任何生气。
裂缝边缘处,只能望见对面无穷无尽的雪原,离得是在太远,见人看不分明。
不过大阵没有异动,想来魔族那边应当没有太大的动静。
苏昙长舒一口气,今日寒山境还算安宁……个屁。
张对雪让他们警惕魔族的灵笺和贺亭瞳的通缉令同时传来,两份消息摆在案前时,苏昙有种做梦一般的恍惚感。
俱北州偏远,远的连通缉令都比其他地方慢上不少,贺亭瞳的通缉令至此,时间已过去二十几日。
杀相里羲,闯神机崖,掳走傅氏少君,勾结无歧路作乱,看起来恶贯满盈。
苏昙举着灵笺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确定道:“这是小贺?骗人的吧?”
秦檀沉吟良久,点评道:“仙盟惯会扣帽子,这些消息不可全信,大可当他们在放屁。”
不过打开张对雪的灵笺后,两人纷纷沉默。除却告知魔族异动,张对雪还另起一页,写了一点自己的近况,这里头就包括他帮陈小雨回相里氏,相里羲夺舍,贺亭瞳现身,还有扶风焉巡世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看完书信,苏昙长舒一口气,一颗心就那么七上八下的坠着。
识海内,两道灵识对视,苏昙忽然笑了出来,念念有词:“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活着就还有相逢的时候。”
秦檀将灵笺焚毁,他在世家大宗里浸淫良久,倒是想的更多一些,“你我都知道贺亭瞳人品,可以说看着他长大,实在不知一个小小修士而已,为何青冥道君竟不肯放过他。”
苏昙忧心忡忡,恨不能飞去中州一探究竟,但眼下魔族又有异动,实在是提心吊胆,焦头烂额。
纠结良久,秦檀一锤定音:“他们没被抓到便是没事,你我身负要职,还是先紧着寒山境,边境加强巡逻,魔族若是敢再犯,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
灵光一晃,贺亭瞳与扶风焉从秘境里滚出来,落进一片泛着薄冰的湖泊上,轻轻一踩,脚下冰片开裂,贺亭瞳连忙御剑飞起来,才免了掉入湖中。
这是当年遇见秦檀的地方,洞虚境外那片湖泽,人烟稀少,芦苇荡里抽发了新芽,但一眼望去还是枯黄更多。
逃离中州的这一路险之又险,仙盟的搜查几乎无处不在,但好在他们也不是无孔不入。就比如无歧路留下来的那些小小裂隙。
舟堇生最擅钻营,他虽然带走了相里玄,但目的可不仅仅是给自己找个副手,徐静真尚在中州坐镇,他便如阴影一般也不肯离去。
他藏身的地方着实隐蔽,但不巧,贺亭瞳抓从前十几世里他抓无歧路抓出经验了,带着扶风焉二话不说黏上了舟堇生。
打又打不过,甩也甩不掉,舟堇生还有其他事要做,不敢当真在中州同他们大打出手,被折磨了三天后选择妥协,带着贺亭瞳和扶风焉利用道境离开中州,把他俩丢垃圾一般甩的远远的。
离开中州之后,贺亭瞳抢先一步利用那些残破废弃的传送阵法,几个州连跳,就这么磕磕绊绊到达俱北州边缘。
寒山境一役后,俱北州的传送阵被看的很紧,没办法通过传送阵去往边境,贺亭瞳与扶风焉两人御剑,一如当年离开玉衡宗时那般,摇摇晃晃朝着巨大的山脉飞去。
若水剑任劳任怨驮着两人往前飞,一路上风景变换,寒山境内变化颇多,当年一战,山势都有些更改。
如今寒山境也有仙盟驻守,贺亭瞳他们不敢打草惊蛇,也怕连累了苏昙,好在贺亭瞳熟悉山路,就算地方变了,星位没变,两人鬼鬼祟祟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凭借修为避开探查,一路走一路观星,就这么摸索到了边境,绕过封锁。
曾经破过一次的护山大阵又被修补过数遍,最重要的几个关卡有仙家严阵以待,不过寒山境地方太大,总有细微处被啃出了破口,泄露出丝丝魔息,像是老鼠在城墙上打的洞。
这种小地方连最低等级的魔物都进不来,相对看守没那么严密。
贺亭瞳蹲在不远处正在思考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魔域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边境线上松动的封印被人小心翼翼的破开,那“老鼠洞”变成了一个“狗洞”,随后,冒出来一个尖尖的角来。
*
这是越千旬成为魔族少主的第二十八年,兢兢业业,努力奋斗,忍辱负重,如履薄冰,每日不忘磨刀,日日夜夜等待机会,只为上线给他传递消息,进行下一步动作。
可是等啊等啊等,他等来了贺亭瞳的死讯。
[一百七十三]卧底(二)
越千旬开阵的手有些颤抖。
多年来在魔域内部混日子,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仙家阵术了。但好在当年底子打的稳,看见大阵的时候脑子就跟着转了起来,开始研究如何拆解。
木先生虽是元辰宫弃徒,但教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正统,寒山境用来隔绝天地的大阵恰是出自元辰宫手下,他看着每一道灵力流向都有熟悉之感,废了一番力气截断数道灵流,小心翼翼地将其改道,而后拉开一个比头略大的洞。
他旁边蹲着一列形态各异的手下,一群魔眼巴巴将他盯着,其中一个格外笨的好奇道:“少主,为什么你不直接将这撕开,要在这里写写画画啊?不麻烦吗?”
越千旬额头青筋一蹦:“蠢货!我们是出去做任务的,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旁边众魔顿时了然,钦佩道:“少主果真高瞻远瞩!”
他们看着那个“狗洞”,纷纷摩拳擦掌,更有甚者已经掏出一把大弯刀,就要从孔缝里钻出去,气势汹汹道:“属下给少主做前锋!”
只是洞口太小,前锋的头围不足以通过,一脑袋卡在缝里,被人重新拔出来后只能愤愤不平地让开位置。
眼见那群魔要一个一个试下去,越千旬腾身一变,化出细长龙身,一尾巴将他们全部甩开,“别挡路。”
他龙身通体漆黑,三米来长,细长一条,若不是头顶一大一小两个不太对称的龙角,几乎将他当做一条长虫。
“我且去开道,出不去的就别跟来了。”越千旬声音中透着股冷漠,而后一头扎入缺口,朝着阵外拱了出去。
这个出魔域机会实在难得,越千旬费尽心机才将这个做细作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
就在两月前,他无意间在魔尊案上看见了贺亭瞳的死讯。
缓过来后其实已经很难回想当时的心境了,他多年来在魔域卧底,早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可盯着那卷迟来了二十八年的密报,还是两眼一黑,差点在魔尊面前哭出来。
其实他应该知道的,贺亭瞳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怎么可能放心送他来魔界,如果不是身受重伤,又怎么会吐那么多的血。
但从小跟着他,他信任贺亭瞳已经成了本能,毕竟贺扒皮那么聪明,那么靠谱,他怎么会出事,怎么会死。
说好的来魔界卧底,说好的来接他,最后全部成了一场空。
他不懂为什么对贺亭瞳下手的会是同阵营的仙盟,他想去查个明白。
好在寒山境那一战已过二十八年,他为了让自己这个卧底能够有更好的价值,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拼了命(液GW)的努力,将其他继承人踩下去,在魔域钻营多年,替魔尊南征北战,镇压逆臣,而今名声赫赫,万魔拜服,已经是实打实的魔族少主了。
如今内外无事,他找了个由头,要去九州布置暗线,为反击仙盟做准备。
既然上线死了,那他这一身清白再也无人作证,不论是青云书院还是仙盟,都回不去了,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想去查个清楚,寒山境一战,魔族撤军后他的故友旧交到底都遭遇了什么。
怀着憎恶又悲壮的情绪,越千旬游过狭窄的破口,远远的,有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就在一头扎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蹲在洞口的两个模糊人影。
是剑修。
探子说过,寒山境如今由秦檀管辖,越千旬知道苏昙心细,却没想到居然连这么隐蔽的地方居然都会派人来守着。
多年战斗经验告诉他先下手为强,杀了这两人以绝后患,免得泄露行踪。可突破阵法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弑杀的魔血在沸腾,可青云书院呆着的那几年平静时光又似一根绳索,将他暴虐的念头阻了一阻。
有些人,杀了就回不了头了。
纠结中他已经从阵中脱身而出,一瞬间化为人形,弹指间两道魔息挥出去,欲将那两人击晕。
可魔气在半途中便被一道风篆迎面击散,漆黑的魔气反扑而来,随后一点如萤火的剑光转瞬袭至面门,越千旬神色一凛,袖手抽刀,电光火石间,长刀与长剑对撞,转瞬过了十几招。
魔气与灵气碰撞,雪尘飞扬,打斗声瞬间引起了驻守者仙官的惊觉,远处传来预警号声,越千旬听见了无数长剑划破风浪的声响,仙盟即将围攻而来,可他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夜间四周一片漆黑,可越千旬那双眼睛却泛着诡异的红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雪尘之后的那道人影,合身扑上,舍了长刀,袖笼间无数黑底红字的符篆飞了出来,于空中形成一张巨大的禁锢阵法,就在阵将成时,一直观战没动的那个人终于出手,一簇雪白灵火涌出,转瞬将符篆烧成灰烬。
雪尘与黑雾散尽,越千旬赤手空拳冲了过去,晦暗星光下,他看见那个应该死了几十年的人笑吟吟的看着他,手执剑柄与他缠斗,“还打?抓你的人来了!”
“闭嘴!”越千旬眼眶通红,怒道:“你不是死了吗?这么多年没消息,不是打算把我丢魔界不管了吗?还出来做什么?”
贺亭瞳顾不得越千旬幽怨的控诉声,三两步冲上去将人一抓,扶风焉反手一划将大阵破开,在追兵将到前,一边一个将越千旬给推进阵中。
“此事说来话长。”贺亭瞳匆匆道:“总之我惹了点事,目前仙盟混不下去了,怕是要去你的魔界过段日子,小越,相逢就是有缘,收留一下收留一下!”
越千旬怀着万分欣喜愤怒悲痛的心情,让贺亭瞳一脚重新踹回阵里,掉进去时候还不忘大声嚷嚷:“贺扒皮!你说你这么多年是不是忘了我了!你这个王八蛋!”
贺亭瞳飞身跃入阵中,“此事说来话长,待会儿与你详谈。”
寒山境边缘的大阵波动片刻,而后破口闭合,恢复正常,待守山仙官过来时,一切已经恢复如初,只剩下乱七八糟的一堆脚印。
*
几个魔族蹲在阵法前唉声叹气。
倒不是他们不跟,实在是少主将洞口开的太小了,他们块头本来就大,又不像越千旬那样有个龙形,细细一条,一钻就钻出去了,百般尝试后,手下们惊恐的发现自己这次怕是过不去了,要是让少主一个人前往九州,他遇到危险,或者一去不回,他们可怎么办!
一群魔乱成一锅粥,就在修为最高的那位打算用刀去批砍大阵时,他们发现少主去而复返。
不仅如此,就这么一小会儿,他们少主连人质都抓了!
果然不愧是是他们老大,少主威武!
两个浑身灵气的仙家颤颤巍巍站在少主身后,瞧着弱不禁风,细皮嫩肉的,想来口感也不错。
四周簇拥的魔族正待一拥而上,将那两个可恶的仙家处置掉时,只见他们家少主抬手一挥,一股子威压降落,硬生生叫他们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放肆!这是本座带回来的人,谁允许你们对他们动手了!”越千旬的声音森冷如冰,十分骇人,原本躁动的魔族再不敢多动弹,生怕触怒了殿下,一个个将脑袋埋下去,鹌鹑似的。
是他们误会了,这两人是少主的猎物,他们不敢染指。
对上他们时也不怕,其中略矮些的那位执剑拱手,冲着他们礼貌道:“在下九天玄魔贺亭瞳,特携家眷前来魔域混口饭吃,你们魔域应当不会物种歧视的吧?”
贺亭瞳身后阵法迅速汇合,再看不清裂隙。
越千旬面前的那种小手下看着他们呆了一呆,而后一下子炸了。
“什么玩意?你们当我们魔界什么东西都收的吗!”
“九天玄魔?你以为自己是谁,胆敢用尊号?”
贺亭瞳抱着剑,扶风焉双手环胸,两人并排而立,盯着这一众魔族,有种睥睨众生的傲然。
魔域向来是魔族的地盘,他们诞生于魔界的骨川,由天地污浊戾气所塑,天生的魔物,自然看不起那种后天堕魔的。
尤其这两个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没有多几双眼睛,多几只手臂,体型也瘦弱的和豆芽菜一样,堕仙就是堕仙,怎么敢自称为魔的?
当即有魔不服,跳起来要给贺亭瞳好看。
越千旬正要喝止,就听见贺亭瞳笑道:“很多年没有打架松松筋骨了,让他们来吧,魔域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吗?”
一个时辰后。
所有的魔头躺在地上双目绝望,浑动弹不得,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家少主带着那两人回宫去了,头都没回。
堕仙,果真不一样。
真可怕啊。
*
越千旬在前头行色匆匆,他长大了,身高腿长,可能得益于龙女,身形高大,以至于身高甚至越千旬比扶风焉还要高上一点,偏生又不胖,瞧着像根竹竿似的。
脸上的烫疤治好了,肌肤上没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瘢痕,一张脸生的凌厉冷峻,板着脸不笑的时候,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他一路负手而行,做足了派头,直到回到最近的落脚点后,他锁上门框,落下禁制,转身看着面前熟悉的两人,鼻尖一酸,眼眶一红,开始哽咽,巨大一只,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冲着他们控诉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贺扒皮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等你等的有多苦吗?你知道一个人做卧底有多无助吗?你知道我以为你死了的那一刻我有多伤心吗!”
说着说着越千旬嗷一下哭了出来,“我真以为你死了,我要当一辈子的魔族少主了!”
————作者有话说————
贺:不想当少主,那当魔尊吧。
好困好困,脑子宕机了,我坐着睡着了……先休息,睡醒了修。
[一百七十四]卧底(三)
不同于寒山境的层叠山峦,阵法另一侧的魔域是一片宽广雪原,三千里荒无人烟,唯有一座铁灰色城池矗立其中,放眼望去,其余地方皆是刺目的惨白。
越千旬领着贺亭瞳与扶风焉登上高楼,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好似倒悬的黑海,一伸手便可以触碰到云气,四野是无边无际的惨白,毫无生气,也见不到什么活物。
偶有几个魔族匆匆路过,大多也瑟缩成一团,藏进被风化的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去。
越千旬擦了张桌子,本来想从兜里掏出来点东西待客,可惜摸出来一堆符箓,匕首,骨刀,毒药,鸡零狗碎散了一桌子,愣是没一个能吃的。
他有些讪讪的将东西又扒拉回口袋,不好意思道:“这几年光顾着杀人放火了。”
他看着对面两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故友”,沉默良久,小声道:“你们过的还好吗?”
扶风焉摇头,贺亭瞳握着身边人手腕的指节紧了紧,摇头笑道:“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不过都过去了。”
越千旬口中也似有千言万语,三人对视一眼,最后也只是洒然一笑:“活着就好。”
魔族情况复杂,他在魔域多年浸淫,到底不是曾经那个需要被人护着的无助少年郎了,一时的情绪外露仿佛幻觉,转眼间越千旬就掩藏好了情绪,他沉声道:“我如今在魔域也算有了几分势力,你们说有人追杀,这是怎么一回事?”
窗外雪纷纷,贺亭瞳从怀里摸啊摸,掏出一盒点心,又摸出一壶茶,他将东西摆好,朝着越千旬的方向推了推,笑道:“还是边吃边说吧。”
扶风焉如今高冷许多,只说自己在闭关,其他的绝口不谈,贺亭瞳他将仙盟以及徐若山追杀令等事简略告知,冥海的二十八年随口掠过,着重讲了在渡河时遇到龙女的事。
龙女虽死,灵魄却仍在,引渡亡魂多年,却还记得自己的孩子,贺亭瞳从怀里摸出一把珍珠放在越千旬面前,“她托我向你问好,说当年伤你她很抱歉,希望你能走出阴影好好活着。”
越千旬看着那大颗大颗的洁白珍珠,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想说自己过的很好,想说自己如今可厉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所有试图和他作对的人都踩在脚下,可嘴一张,看着面前一把珠子,和对面的贺亭瞳与扶风焉,他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我过的不好,你们怎么现在才过来,我杀了好多人,我不想杀他们的,可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瞳哥,木头哥,我已经是个坏人了。”
魔域传承特殊,大多数的记载都烙在本源上,越千旬修炼全靠着自己悟,也没多少人引导,就这么直愣愣的面对弱肉强食,互相残杀。
魔尊不止越千旬一个儿子,他多情,浪荡,没有什么节操可言,四处留情,魔宫里的姬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连子嗣也有十几个。虽然他将越千旬带了回来,但问了个名字,往宫里一丢,便自去花天酒地了。
这里不讲道理,只讲手段,越千旬幼年生长在龙女建造的游灵境里,少年时跟着贺亭瞳他们混日子,他的人格好不容易塑造的阳光健康,眨眼之间被人丢进斗兽场,当真是差点疯掉。
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怕从床底下窜出来个刺杀的,这里不能交付一点点真心,他修炼变得冷血,孤寂,再不泄露一点情绪,终于搞死弄废他上头那十几个兄长,一步一步走到魔尊眼前,成为他最受倚重的子嗣,成为如今的魔族少主。
魔域有一尊七君一十七殿,魔将更是数不胜数,可这里也没有什么资源,大多数地方都是荒漠,魔以痛苦恶念为食,吸纳天地浊气,或者吞噬同类本源提升修为。
越千旬这么多年杀来杀去杀到麻木,一颗心冷的和铁一样,他原以为自己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的,可今日还是哭了个天昏地暗。
天上雪都停了,他的眼泪还没停,好似要将二十八年来的痛苦愤懑和身不由己全都哭出来一般,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见哽咽声。
*
“这是风露糕,这是桃花糕,从中州路过百味斋时买了几盒,他们家的方子没变,你喜欢的那几款还是曾经的味道。”贺亭瞳撑着头,看着越千旬吃糕,魔族少主两眼红肿,捏着糕饼猛嚼,大抵是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他止住了哭泣,喝了一口贺亭瞳带来的茶水,咕咚咽下,含糊道:“既然九州待不下去,那留在魔域也是完全没问题的,我在圣都有几套宫殿,到时候分你们一套,想待多久都可以。”
扶风焉也捧着块茉莉酥酪慢慢地嚼,空气中都是花果甜香,一时竟让贺亭瞳有一种回到青云书院的错觉。
“那就叨扰你了。”贺亭瞳笑道:“可能要住上一段日子了,不过你方才在仙魔边境做什么?莫非是魔族又要攻打仙盟?”
越千旬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道:“安插在仙盟的探子全部都被逮出来了,我听说你死了,一时间想去看看,打听打听情况,没想到运气好,刚出去就碰到你们了。”
一盒子糕点很快见底,越千旬瘫在椅子上,捧着茶水漱口,一红一银的瞳孔微眯,他盯着对面两人交融的气息,忽道:“你们双修了?”
贺亭瞳一呛,随即便听得旁边的扶风焉特别自然的嗯了一声。
“几时成亲?”越千旬眼前发亮,“我给你们备礼……”
说到一半,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目光又落寞下来,苦笑一声,“罢了,我又出不去,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又看了面前两人好几眼,犹豫道:“只是你们的身份,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安排。”
“不用,先低调一点。”贺亭瞳眉眼微弯,“阿扶极少出远门,我想带他看看魔域是什么样子。”
越千旬骤然闭嘴,点了点头,“懂了。”
他们在城中修整了一日便原路返回,魔域的坐骑不似仙家那般缥缈优美,大多是抓几只低阶魔物,套上绳索用来拉车。
八只魔物齐头并进,身后拖着一个仿佛有小宅院般大小的车厢在雪中狂奔。车厢后头跟着一列二十几个大魔,或骑或坐,坠在后头。
“魔域称此处为白砂海,雪常年不停,有不少地方里头是空腔裂隙,一旦掉下去,眨眼便失去踪迹,低阶的魔族通常不敢靠近,加上靠近人界,所以也算是魔族禁地。”越千旬指着外头的风景,对着贺亭瞳他们一一介绍。
这里的雪厚到大腿,也不是九州那边的纯白色,反而泛着点灰,每一片雪花里都含着一丝一缕的魔气,落在充满灵气的仙人身上便会如被水烫过一般,留下烙痕。
贺亭瞳不是第一次来魔域了,毕竟从前十几世里没少被越千旬抓来当过人质,也被丢进渊海喂过魔,这里的风和雪都刮人,所以提前准备了两个屏蔽灵气的斗笠,略微将上头的阵改了改,让越千旬帮忙在最外层覆上层魔息,往脑门上一罩,魔气便不能近身。
太久不见,越千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说自己已经用不了灵气,用不了灵符,但是他发现,若以同样的手段,以魔息绘符,居然同样可以绘出魔符。
他说魔族很多都是一群蠢货,没多少魔识字,他得势后也建了一个书院,收些有点聪明的魔教书识字,收为己用。
他说魔尊是个王八蛋,果真是个卖钩子的,男女皆可也就算了,他居然连体位都皆可,荤素不忌到让人发指,他怀疑魔尊也能生孩子。
他说他跟着一个魔君学刀,一开始总被嘲讽没用,而今已经小有所成……
贺亭瞳撑着头津津有味的听着,扶风焉则盯着窗户外的雪原发呆。
这里荒芜苍凉,寸草不生,时不时可以看见几具巨大的骸骨,惨白的骨骼朝着天幕支棱着,上头停了奇形怪状的鸟儿。
不知过了多久,越千旬说话的声音弱了下去,扶风焉眼前也被人覆上了一双手,贺亭瞳贴近他耳边悄声道:“不要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扶风焉便顺着那条胳膊软软的倒下去,他靠在贺亭瞳怀里,低头嗅了嗅心上人身上的气味,眼见余光瞥见越千旬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已经是比他们还要高的青年了,睡觉的样子却还像是小时候。
手偷偷摸摸攀上贺亭瞳的腰,他将人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轻声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亭瞳靠在扶风焉怀中,把玩着搂在他腰上的手指,“目前先什么都不用做,静待时机就好,我想让你多走走,多看看,不然人生未免太无聊。”
扶风焉将头埋进贺亭瞳脖颈间,他嗅着属于贺亭瞳的气息,含糊道:“在你身边,总不会无聊的。”
桌案对面,越千旬默默转了一下头,将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作者有话说————
小越:天爷啊!赈灾粮终于发下来啦!
小贺:干正事,顺带蜜月。
[一百七十五]卧底(四)
魔域宽广,但大多数地方都是戈壁,偶有山峦起伏,也没看见什么正常植物。
离开雪原后,沙尘遍地,空气都灰蒙蒙的,越千旬关下了车窗,行进时可以听见沙砾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的碎响。
“这里是哀风丘,连接雪原,绵延三万里的荒漠,一点水都没有。”越千旬撑着头小声介绍,“飞出去要很久,很无聊,不过等出了这里,便是瀚海,如今正是春汛,海上会有荧光,到时候带你们去看看。”
贺亭瞳看了一眼外头围在周围护法的一众手下,摸了摸下巴,笑道:“那不如找点乐子?”
越千旬瞬间惊觉,“你要干嘛?”
*
少主北上,他们魔族自然要随队护卫,哀风丘的风沙极为磨人,一群魔运转魔息,抵挡风沙侵蚀,牢牢守在车厢四周,处理随时可能窜出来的低阶魔物。
只是路程实在太漫长,没过多久,为首的魔将看见窗格打开一条缝,露出了少主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他随手一指,“你,进来。”
被点中的魔:“啊?”
但少主有令,不得不从,于是从坐骑上下去,飞身到车厢前,抖了抖身上沙土,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一进去,便看见一张桌子,那两个堕仙和少主各据一方,桌子上摆着一排小方块。
魔将:“?”
少主指了指最后那个位置,漠然道:“见你们在外面飞的辛苦,过来坐坐,顺便打牌。”
魔将:“属下不会啊!”
越千旬啧了一声,不耐道:“不会可以学啊!”
而后魔将战战兢兢落座,他抬头又看了对面两个堕仙几眼,浑身上下灵气充裕,灌地整个车厢里都是讨厌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牙痒痒,恨不能咬上一口血肉撕扯。
可偏偏少主将他们奉为座上宾。
这该死的堕仙。
其实他撒谎了,魔族最擅长赌,毕竟贪婪为恶欲,他们就算没自己玩过,多少也是吃过恶念的,一点小规则摸清楚了,不是手到擒来。
他定要将这两个堕仙按在牌桌上打,让他们痛哭流涕,悔恨来到魔域!
魔将端正落座,听着少主给他介绍玩法,然后开始搓麻。
一刻钟后,魔将神色凝重。
一个时辰后,魔将专心致志。
三个时辰后,魔将提着空荡荡的荷包不甘心的离开。
小半个月后,他们一行人驶出哀风丘,潮湿的风浪扑面而来的一瞬间,便将身后的漫漫黄沙压下去,贺亭瞳坐在魔物坐骑上,长发翻飞,脚下一片无垠的湛蓝色大海,海浪冲向岸上,另一边则是如同迷瘴一般的黄色沙尘。
他身后,几个魔将垂头丧气,衣衫褴褛,一个个挤在一起,唉声叹气:“戒赌啊!”
“我这该死的手啊!”
“万恶赌为先啊呜呜呜!”
……
贺亭瞳拍了拍充裕的荷包,嘴角轻勾,坐骑下降,呼出的气浪卷起了海面上水珠,照着远处将落的阳光,一时间波光粼粼,在这天地幽暗之地,景致居然也不错。
奔袭几十日,他们终于有地方落脚休息。
贺亭瞳将赢来的钱财全部还给越千旬,自己与扶风焉戴上遮蔽气息的帷幔,手牵手出去看海去了。
越千旬拿着贺亭瞳返还的荷包,将手下们一个个喊回来,将东西还予他们,好生安抚,笼络魔心,聊聊心里话,直叫他们痛哭流涕,吵着闹着要侍奉明主,以死明志。
第一盏蓝色的阴火亮起时,街上忽然就多了很多“人”,魔界的生物长的总是有些奇形怪状,可能因为大多数需要自己捏出身形,为了修炼,或者为了偷懒,青面獠牙已经是普普通通,脖子伸两米地,或者细长一条生的和蛇一样的类人生物也是一大堆。
这边也有集市,桌案上摆的都是些熏肉,骨刀,或者什么叽里呱啦乱叫的鱼和扭来扭去的花,一个个魔气冲天,怪诞不已。
贺亭瞳觉得很新奇,同样都有日月轮转,但魔界的东西长的就很奇怪,作用也很奇特。不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的魔也不多,大部分的都去了路尽头的那家,买一盏幽蓝的小花灯,或是一串串用花苞攥成一圈的手链。
扶风焉俯身去问:“这是做什么的?”
卖花的是个五官端正的老婆婆,她抬头看了一眼扶风焉头上的帷幔,忽然笑了一声:“这是瀚海特产,情人花,今夜戴上去,只要花环不断不散,姻缘也和这花一样,不断不散,有草编,线编,还有金丝绞的,公子要哪种?”
扶风焉果断指向最高处,最贵的那枚,“我要这个。”
他正待掏出魔界货币,却见那老婆婆摇了摇头,她面容沧桑,一张脸上皱纹横生,发丝银白如雪,眼睛却透着股很落寞的光亮,“敢问如今仙盟何在?当家的可还是徐氏吗?”
扶风焉接花的动作一滞,他警惕地盯向对方,眼瞳有些危险地眯起,贺亭瞳从旁侧过来,接过花串,若无其事道:“仙盟一千两百年,当家的一直在变,左不过是世家那些人,徐氏,白氏又有什么分别?”
他从怀中掏出货币放在桌案上,拿了两条花串,俯身给扶风焉系上,雪白的小花坠在苍白腕间,有种别样的仙气。
贺亭瞳十分满意,他扭头看着卖花的老婆婆,笑道:“故地难回,大家都一样,若非没得选,谁又想来魔界呢。”
老婆婆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让他们两个碍眼赶紧走。
九州内堕魔的修士其实也不在少数,修邪法,或是恶孽缠身,心魔难过的,被魔气侵蚀,撑不过去的便死了,撑过去的,也是仙不仙,魔不魔,永绝大道的怪物。
九州内人人喊打,便只能逃到魔界过日子。
海风吹动面上的轻纱,扶风焉给贺亭瞳系上花串,手却没松开,两人并肩而行,袖袍下的手指交错,远远的传来惊喜的欢呼声,他们跟着骚动的魔群一同向前,穿过巷子,行至雪白的沙滩,远远的可以看见一轮巨大的白月从海面升腾而起。
海浪一起一伏,一片片幽蓝的荧光随着浪潮滚动,仿佛千万只同时亮萤虫,又好像天上的星河倒灌入海。
越千旬说的不错,确实好看。
有魔跳进水中,激起巨大的明亮的水花,贺亭瞳拉着扶风焉踩水,衣摆湿透,脚下荧光明明暗暗,好像走在银河中。
贺亭瞳在笑,白色的纱幔后,眼瞳亮晶晶的,扶风焉忽然就觉得四周的喧嚣都散尽了,这一刻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其实不管在哪里都很好。”扶风焉轻声道,“只要你在身边,就很好。”
*
越千旬坐在礁石上,看着底下一群手下玩的不亦乐乎,他对这些玩意倒是不太感兴趣,毕竟他也不是三岁小孩了,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不了他。
吹着海风倒是惬意,只是不知道这种惬意能维持多久。
他如今毕竟是魔域少主,多少还是要维持一下自己的个人形象——
“小越!”一道清亮的呼唤声响起,越千旬慵懒转头,“干嘛?”
不待他看清楚,就见贺亭瞳那厮端着个脸盆大的蚌壳朝着着他扑过来,“听说你们魔界的习俗,今日浴水,淋的越多,越是顺利,接着!哥哥爱你!”
冷水兜头浇下,越千旬:“………”
扶风焉举着一个更大的蚌壳飞身而来,往下一倒,满意的点点头,“祝福。”
越千旬:“………”
他蹭地跳起来,那两人已经疯疯癫癫跑到海里取水去了,看样子是想泼第二遍,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跳入水中,卷起一个巨大的水幕,朝着那两人兜头泼去。
下半夜时沙滩上的人影渐渐散去,越千旬躺在沙滩上,像只浮尸一样飘来荡去,龙喜水,他泡着舒服,脑袋上的龙角和屁股上的尾巴也跟着伸了出来,漆黑的龙鳞像是黑色的曜石。
贺亭瞳坐在岸边抖衣服,扶风焉把外袍脱下来用灵火烤,难得的静谧,越千旬眯起眼睛,感觉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响,“旬儿,任务完成如何?几时回来?”
越千旬猛然坐起身,他冷声回道:“快了,寻我何事?”
“九州异动不必再管,速回圣宫,有要事相商。”
越千旬出来时行色匆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边境,返回时本打算磨蹭一下,魔尊一道召令,又得日夜兼程赶回去。
魔域圣城远在惘山,那是一座矗立在平原上的青铜古城,庞大巍峨,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大山峦,城门口上绘有繁复瑰丽的九头巨鸟,身披流火,展翅而飞。
城池外到处可以看见破碎风化的白骨,就这么倒在路边,无人收敛,被巨大的车轮碾压成为细碎的骨片。
魔尊寻他寻的匆忙,越千旬将贺亭瞳和扶风焉送到自己的别院后,来不及修整,便匆匆入城进了圣殿。
一日,两日,三日——
就在贺亭瞳忍不住想要夜探魔宫时,五日后,越千旬被属下抬回来,面色青白,昏迷不醒,贺亭瞳撩开衣襟一看,他胸口草草包扎了一圈纱布,打开一看,是取过血的模样。
[一百七十六]卧底(五)
越千旬苏醒的速度很快,这次魔尊抽取的心头血量有些大,他在取血过程中没忍住晕了去,但因着足够警惕,很快便挣扎着强行醒了过来。
一睁眼,他先是看见了绛色的床帐,然后是熟悉的床头,上头放着他随手丢的一根痒痒挠,离开时竖放着,现在已经被工整推回了床头,当下心里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缓缓扭头,果然看见床边一高一矮两个门神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将他盯着。
再一低头,衣服没了,胸口被人仔细包扎过,缠了一块绷带,不知用了什么药,血已经止住了。
越千旬脑子飞速旋转,先是惊叫一声,随后一手拉起被子盖在胸口,羞涩道:“你们干嘛脱我衣服?贺扒皮我告诉你,虽然我喜欢男人,而且如今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我不好你们这口,别想打我主意哦!”
“以前一起洗澡屁股都看过了,你胸前又没几两肉,看就看了,你待如何?”贺亭瞳上前一步,一伸手把被子扯开,露出越千旬修长结实的躯体,苍白中泛着些青。龙族愈合能力极强,纵如此,在包扎的将候,贺亭瞳也看见了越千旬胸口密密麻麻的刀痕,一个叠一个,数不清的伤疤,不知被取过多少次心头血。
越千旬还在挣扎,缩在墙角,抱着被褥,口中大喊:“救命啊!非礼啊!扶风焉你管管你老婆!”
仿佛被恶霸调戏的小媳妇。
贺亭瞳没好气道:“怎么了,长大了,皮痒了,不怕我了?今天让你长长教训!”
越千旬挣扎,蛄蛹,贺亭瞳逼近,仿佛抓一只满床乱窜的泥鳅。
房间里哀嚎声不觉,扶风焉终于起身,将快要爬到床上去的贺亭瞳一抓,捏着脚踝慢吞吞拖回来,抱着人坐回椅子上,他小声道:“慢一点,小越伤口要裂了。”
贺亭瞳:“……”
越千旬感激涕零,“扶哥,还是你待我好!”
他从被窝缝隙里拱出来,看着贺亭瞳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僵硬的坐在扶风焉怀里,忽然就有点幸灾乐祸的笑了。
他嘿嘿两声,“贺扒皮,原来有人能治你啊!”
贺亭瞳坐在扶风焉怀里上,翘起腿,一脚踩在床沿,“我要是真想揍你,你看你扶哥抓不抓你。”
扶风焉慢吞吞挽袖子,一张脸上表情淡淡的,“要打么?怕伤口裂开,捆起来打屁股也是可以的。”
童年阴影瞬间浮现,越千旬捂着胸口连连喊停,“啊啊啊,好痛啊,痛的要死了!不待这么欺负人的!”
贺亭瞳与扶风焉静静看着他表演,滚了许久后,越千旬趴在床沿瞅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宽慰道:“你们别担心,我真的没事,龙身皮实的很,三两日伤口便愈合,多吃点东西补补血就好了。”
“他取你的血做什么用处?”贺亭瞳蹙眉。
扶风焉:“绘阵还是炼丹?”
见两双眼睛关切地盯着他,越千旬裹着被子在床上蛄蛹两下坐起来,只露出颗脑袋,唉声叹气道:“炼药。”
“谁让我是龙呢,天材地宝,懂吧!血肉大补,当年死老头子被人重伤,前去九州寻我娘双修就是为了治伤,前些年寒山境那一战,他又被木头哥重伤,这次是伤上加伤,他也撑不住了,这几十年里若是不舒服了便靠着我的血肉制成魔丹缓上一缓。”越千旬摊了摊手,风轻云淡道:“这次可能是又被反噬了,所以取的血就多了点。”
看着床边两人紧蹙的眉心,越千旬挥了挥手,一脸轻松,“放心了,他就我这么一个大补丸,平时不敢多取的,供着我还来不及呢,我在魔界过的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没那么差。”
见贺亭瞳脸上隐约浮现悔意,越千旬赶忙道:“我可没后悔过,在魔界呼风唤雨总好过在仙盟做过街老鼠,至少我如今在魔域是一魔之下,便是魔君见了我,都要称呼我一句少主的。”
“其实当年跟着死老头子回魔域确实是最优解了,你们不必忧心我的去向,我也迟早要认清自己的命,看清自己的位置,九州不适合我,仙盟也不适合我,我生来是属于魔域,在这里的日子才是如鱼得水。”
“既如此,小越,何不更进一步?”贺亭瞳缓缓道,他平静的盯着越千旬,房间里沉香袅袅,窗格处阴影投落,将越千旬的身形淹没,黑暗中,他的表情顿时幽暗起来,那双在魔界后再不用遮掩的异瞳微抬,静静盯着面前两人,红艳的瞳色像一团跳跃的野火。
“这样不太好吧……”越千旬捏着被角像是有些扭捏,“我要是说可以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会不会觉得我变坏了,变恶毒了什么的……”
贺亭瞳起身:“既然不要那我们走了。”
越千旬赶紧从床上扑下来,一边一个,抱住面前两条大腿哀嚎:“要!我可太要了!正愁人手不够啊!哥哥们!”
贺亭瞳与扶风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隐晦的笑意。
*
少主任务归来,魔尊于圣殿设宴相庆。
距离上次魔尊闭关已经过去一年,一直以来魔域都是由越千旬代为管理。
二十八年前,魔族入侵寒山境,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折损了两位魔君,加上神魂大损与死无异的沈奚垣,可谓损失惨重。
就此魔界由原来的七君变为四君,后来虽然又提拔了三位起来,但资历和修为终究是差了一截。
再加上魔尊身受重创,魔域内乱了很久他依然在闭关,不问世事,是越千旬自动请缨去平叛,斩杀动乱的大魔,才让内外平定,万魔重新被震慑拜服。加之他不似魔尊那般无所事事的摆烂,青云书院时整天跟着贺亭瞳跑,看着他处理上下内务,便也照猫画虎在魔域办了一个归藏学宫,收留一些刚开灵智,还不太会做魔的魔族,带着他们开蒙,修炼……虽然颇受一些老派大魔诟病,觉得越千旬带坏了魔域风气,但学宫创立后,魔域的乱象减轻了许多,新生代也没那么多傻子了。
因而越千旬如今在魔域的份量极重,近些年来声望已经隐隐有超过魔尊的苗头,不过他装的一副父慈子孝模样,魔域内一切也都维持着表面和平。
至于父子两肚子里在打什么算盘,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大殿正中央,魔姬正在巴掌大小的鼓上起舞,咚咚鼓声中,旋身如风,裙摆似一团炸开的焰火。
越千旬来时宴上酒意正酣,魔尊躺在宽大的椅子里,怀里一左一右躺了两个貌美姬妾,正在喂酒喂葡萄。
魔尊与越千旬是同样的身形高大,五官冷峻,眉梢上挑,风流俊俏到近乎邪气,绣着饕餮纹的玄色衣袍大敞,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腹,他的躺姿实在不太雅观,感觉衣服上像有刺一样,恨不能全部脱光。
越千旬就显得规整很多,一身黑红交杂的衣袍,襟口紧紧拢着,只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脖颈,一张脸木着,看起来万分冷漠。
他进入大殿的那一刻,乐声一停,大殿内其他正在厮混的大魔纷纷止住了动作,用眼角余光偷窥这父子俩。
都知道少主此次欲前往九州安插间谍,只是一行实在算不上顺利,没多久任务便被叫停,人也被魔尊喊回了魔宫。
到底是不需要安插人手,还是魔尊不放心自己这个在仙家手里长大的儿子,谁知道呢?
不过少主回魔界这么多年来,至今为止不愿更改名姓,这关系也可见一斑。
“我儿,你总算来了。”魔尊单手撑在宽大的座椅上,朝着越千旬勾了勾手指头,“此行辛苦,为父敬你一杯。”
妖娆的舞姬端着朱红的酒水上前敬酒,越千旬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一饮而尽,而后捂着胸口闷咳数声,强行打起精神,在左侧席案落座。
他一坐下,原本凝滞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貌美的妖魔在席案间穿行,不过路过越千旬时总是避开一点。
少主不近女色,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也没谁会想着自讨没趣,哦,不对,有一个人就喜欢找别人没趣。
“此去人界,可曾见到你想见的人?”魔尊俯身看向下首,兴致勃勃道:“听说你从边境带了两个堕仙回来,怎的这次宴会没带他们来让我们掌掌眼?”
“那两人是主动投诚,还需要试探,有父亲在的宴会,孩儿不敢托大,就怕有什么万一搅扰了您的兴致。”越千旬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多谢尊上关心。”
他挡的越是密不透风,魔尊的好奇心便越是重,他站起身来,主动走到越千旬桌案边,仿佛巡视领地的雄狮,那双暗红的眼瞳盯着这个已经逐渐成长,羽翼丰满的子嗣,里头没有多少对血亲的眷念,全是审视,以及隐晦的提防。
“既如此,你打算如何试探?”魔尊提着酒壶走到越千旬面前,给他斟满,“可要给为父安排场好戏看看。”
越千旬捏着酒杯,眼睫半垂,不动如山,他道:“自然,绝对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戏。”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小越:磨刀霍霍向亲爹!老登!看刀!
休息了一天,感觉好多了,呜呜呜,本来打算本月日六,不过算了一下字数,怕是不太够了。马上就要进入本文最后一个大篇章啦。
[一百七十七]卧底(六)
春将尽时,魔域人手开始大规模调动,越千旬开始一夜一夜同手下密谈,别院书房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与此同时,魔域内部开始有新的传言,魔族不甘二十八年前寒山境战败,即将重新整顿上下,再生战事。
而他们的少主从前在仙家书院潜伏多年,学得一手破阵之法,经过几十年钻研秘术,近日终于想通其中关窍,马上要琢磨出一条破开封山大阵的法子来。
届时寒山境全线沦陷,他们再不似二十八年前只能驱使低阶魔族,届时上下一心,举族入侵,杀仙家一个措手不及,便可长驱直入,横扫九州了。
魔域内部上下翘首以待,都指望着越千旬能研究出个名堂出来,连归藏学宫的入学率都高了不少。
魔族上下越是欣喜,某些潜藏在暗处的间谍就越是焦急。
终于,在越千旬宣布闭关的第十日,潜藏在别院的那两个堕仙坐不住了,开始费尽心机去探听越千旬的消息。
其中一人确实有些手段,靠着那张嘴坑蒙拐骗,当真从一个亲信口中获得消息,靠着这么只言片语的讯息,推算出了越千旬如今闭关位置所在。
*
“小越若是当真试出破阵的法子,届时魔族必定大开杀戒,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贺亭瞳的声音透着一股隐约的焦急。
扶风焉迟疑道:“他当年受仙盟所害,被断角剥鳞,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是决计不会放过他们的,光靠你我如何劝服?”
“尽量一试。”贺亭瞳的声音分外坚定,坚定到近乎冷寒,“如若不听,为了天下苍生,那我们只能忍痛杀之!”
“可小越到底是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扶风焉声音中透着股不忍,“他如此信任你我,我们这般谋害岂不是辜负了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这里有一颗化魔丹,可偷偷喂他服用,化去一身魔功,届时再将他带回仙盟处置,这样或可保他一命……”
“那要如何布置?”
“先去寻小越位置,最起码要先毁掉寒山境阵图。”
……
置于窗台上的留影石尽职尽责的将声音和画面传至水镜内,将贺亭瞳与扶风焉的计划清清楚楚的传过来,魔尊黎容半撑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旁边越千旬的脸色。
多年身居高位,作为魔域二把手,越千旬早喜怒不形于色了,只是在听见贺亭瞳要杀自己时,眉头还是微不可查地蹙起,脸上有一瞬间是被背叛的刺痛。
“你看,为父早同你说过,那些修士没一个是好东西。”黎容抬手重重按在越千旬肩头,语重心长道:“听到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管你对他们多掏心掏肺,永远不会得到那些修士的认可,一句为了天下苍生,转头便可以将你卖个彻彻底底,我们魔与仙家从来都是站在对立面上的。”
越千旬咬牙,脸庞绷的很紧,还在强撑着解释,“我与他们有同窗之谊,兴许只是说说而已。”
“那我们打个赌。”黎容将脸凑在越千旬身侧,那双血红色的眼瞳饶有兴致地盯着身侧人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悲伤,愤怒或者什么别的表情出来,“你猜那颗丹药会不会到你的肚子里去?”
越千旬斩钉截铁道:“不会。”
黎容便笑了,他没好气的拍了拍越千旬的肩,“那我便赌,三日内,他们会想方设法让你吃下去,届时你可真得求着为父救你了。”
他目光瞥向水境中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难得多了些思索。
若水道君传人。
他记得这张脸,认得这把剑,徐若山居然将他逼来了魔域,这算是走投无路了么?
他目光又打量了一下旁边的那个,一头黑发,有些眼熟,但也可能是那张脸太大众,看修为也不过十境以上,只能算是个添头。
应当是个跟班。
无碍,在他的地盘上,便是徐若水亲自来了也不足为惧。
想罢,魔尊心情颇好的离开了,只留下越千旬一人坐在水镜前,枯坐了一整夜。
三日后,越千旬收到拜帖,贺亭瞳邀请他别院一叙,他孤身前去,只是别院的阴影里,有无数双眨动的眼睛,皆是安插来的魔族,越千旬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心中已经生出疑虑。
今日魔域血月在天,城中低阶魔族尽数被清理出去,为了给儿子留几分脸面,连魔君也被调走,偌大的城中只有黎容坐在水镜前看戏。
他看着贺亭瞳提了许多坛酒水出来,放在越千旬面前,三人对坐,似是聊起了往事,越千旬听着听着,眼眶中越来越红,竟是很没出息的趴在桌子上哭了出来,抱着酒坛子说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酸话。
只是时移世易,再怎么怀念过去终究是过去了。
黎容看着贺亭瞳在越千旬酩酊大醉时从怀中取出那枚化魔丹,轻轻撬开他那蠢儿子的嘴,将那漆黑的丹药塞进了他口中。
他本可以出手阻止,但却并没有动弹,只是眼睁睁看着越千旬将丹药咽下去。
近些年来越千旬干活很认真,认真负责且努力,他确实是自己所有儿子当中最聪明,也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可自己到底春秋鼎盛,有时候看着越千旬在魔君当中的名声越来越好,他偶尔也会生出一种警惕感。
魔域不需要两个主人。
若是越千旬被化去修为,便也免了他对自己儿子出手,届时只要将人往殿里一锁,好吃好喝养着当个血包就够了。
黎容放任越千旬被暗算,可能是药效起了作用,他看着醉的一塌糊涂的儿子迷迷茫茫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惆怅,“贺扒皮,你给我喂了什么?”
“没什么,醒酒丹。”贺亭瞳的声音透着股温柔,“你睡吧,睡醒了就结束了。”
越千旬撑着桌面摇摇晃晃站起身,他好像忽然站不稳当,走路摇摇晃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般,一头栽倒在地。
“不对……我的魔息……”身材修长的青年在地上翻滚,他捂着胸腹挣扎,血红色的瞳孔不敢置信的盯着端坐在桌案上的两人,声音中透着不敢置信,“你们对我下药?我全心全意对待你们,你们居然对我下手?”
他脸上浮现漆黑的鳞片,魔气被消去,修为跌落,再维持不住人形,随着他翻滚的动作,一条小龙嘶吼着从衣服堆里滚了出来。
贺亭瞳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面容愧疚:“对不起,小越,我没得选,你跟着我去吧,我们会保住你的性命。”
越千旬在地上乱爬,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向他逼近的两位兄长,在这一刻彻底陷入绝望,眼眶中漫出泪水,他摇了摇头,“如何保住我的性命?将我囚禁于地牢日日取我血肉做药吗?”
“没有自由的人生,我不需要!”看着即将扎下的短刀,越千旬终是认命,痛苦道:“父尊!救我!”
只这一声,风雷声动,魔尊终于收了看戏的心思,瞬移至那方庭院当中,只是略一抬手,便将贺亭瞳掌心的短刀打飞。
浓重的魔息将向着越千旬逼近的两人击飞,魔尊俯身将地上的小龙抱起来,声音中透着股说不出的轻快:“我儿,你输了。”
越千旬喉咙中有近乎呜咽的咕噜声,魔尊抬头打量着亮出长剑的贺亭瞳,一双眼睛里是近乎嗜血的狰狞,“本座已经许久未曾食得仙人血肉,你们两人送上门来,可怨不得本座。”
贺亭瞳掌心的短刀被魔尊一手打成了两半,他毫不在乎地将刀丢在一旁,而后抽出若水剑,“那也要看尊上今日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我等见血了。”
黎容正要嘲笑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是魔域,魔宫脚下,到处都是魔息,一丝灵气都无,他们要拿什么同自己打?完全是不要命了。
只是嘲笑的话还未出口,他胸口忽然一痛,冰冷的,尖锐的利器贯穿胸口,将他的心脏刺穿。
他眉头一皱,缓缓低头,便看见一爪子扣在自己胸口的黑龙,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再不复醉意和痛苦,唯剩透着杀意的漠然。
“你疯了。”黎容沉声道:“你想杀本座?”
一股无匹的魔息袭来,越千旬被瞬间反噬击飞,五指崩断,龙爪碎在魔尊血肉中,长条的黑龙也被甩飞出去,却在半路翻滚中重新变作人形,他五根手指上冒着血,好像不知痛一般甩了甩血珠,而后抬手于空中画出血符,小小别院当中瞬间隔绝天地,成为一个封锁彻底的盒子。
“父尊,这是孩儿为你选择的葬身之所。”越千旬的声音沙哑,透着股冷戾癫狂的血腥气,“您还满意吗?”
魔尊后退半步,他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阵文,忽地笑了,“绕这么大一圈,设计骗我?我就说本座这么多年为何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化魔丹,还当仙盟研究出了什么新药,原来是骗人的。”
贺亭瞳从怀里摸出几颗“化魔丹”拋了拋,丢进嘴里,轻轻一咬,咔嚓声中,甜香漫开。
“新搓的糖豆,好吃吗?”贺亭瞳眉眼弯弯。
越千旬擦了身上的血,他舔了舔唇,化作竖瞳,再不用遮掩周身的野心,“太甜了,等杀了这厮,再给我换个口味试试。”
[一百七十八]卧底(七)
越千旬曾在梦中千万遍想过这个场景。
刀锋斩上去的角度,魔息对撞上时的力度,躲避袭击时的身法,就连这个隔绝一切的大阵,也是早在青云书院时便开始构思的。
从三岁开蒙时他便知晓,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杀人的,杀掉这个与自己一脉同源的血亲,杀死这个所谓的“父亲”。
无论有没有帮手,无论黎容身为魔尊有多厉害,多强大,他都要杀他,为着多年前一梦泽畔他欠下的那一场血债,为着龙女被取走的逆鳞,为着那一根缠满恶咒的穿魂钉,为着那个不认他却依然庇佑他十年的母亲,还有那十几年流离失所,无处容身。
黎容脱胎于骨川,为天地兵杀之气所凝之大魔,诞生于杀戮,也靠着杀戮走上高位,论修为,魔域无二,论杀人技,世间无二。
“你们以为用个阵就能将我囚困?”黎容肆意一笑,“我儿,你困住的只能是你自己,还有好心来助你的伙伴。”
语毕,魔尊身后浮现万千刀枪剑戟,抬手一挥,刀兵坠落,每一个兵器上都裹挟着一道漆黑人影,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无穷无尽。
别院内的楼宇瞬间被踏破成为废墟,无穷无尽的军队袭来,每一个都仿佛是神朝年间的铁浮屠,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淹没而下,转瞬间将那三个渺小人影吞没,践踏——
下一瞬,灵光与水汽同时出现,狂躁的灵气击穿黑雾,透明的水雾喷薄而出,水露瞬间将袭来的千军万马吹成一阵冰冷柔和的风雨。
最纯粹的灵力和魔息相碰撞,瞬间清出一天长道,长路正中,越千旬拖着长刀合身扑上,脸上隐约可以看见浮动的黑鳞,他怒吼:“狗贼!受死吧!”
黎容略微抬首,从空中抽出一把长刀,抬手重重一击,刀兵相撞间,越千旬只觉得自己撞上了座山岳,胸口剧痛,动作迟缓的一瞬间,被人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地上,凹陷出一个大坑。
就在他跌落的瞬间,魔尊身形已经如同鬼魅,转瞬袭至他眼前,男人单手执刀,风轻云淡,直接朝着他脑袋重重斩下!
越千旬心跳一停,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大小,不待长刀落下,从旁侧飞来一柄长剑阻了一阻,贺亭瞳飞身拦于他身前,挑飞长刀,匆匆道:“还好吗?”
“没问题!”越千旬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兜头又撞上去,刀剑并用,两人配合,一人挡一人进攻,打斗间居然颇为默契。
这是青云书院时秦檀教过的剑阵,剑阁所有人都会用,越千旬也不例外,虽然多年未曾用剑,魔域也无人与他配合,可看见贺亭瞳用剑的动作,他下意识便执刀跟了上去。
刀光剑影如同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将魔尊包裹其中,双拳难敌四手,他衣衫被刮破一丝口子,轻啧了一声,而后魔尊从空中又凝出一把长刀,双刀并用,顿如狂风骤雨,将默契配合的两人拆解,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本来孤零零一人,顿时如同照镜子一般在所有人面前一分二,二分三,化作三个一模一样的魔尊,手中兵器各不相同,朝着他们冷笑道:“让本座来看看,到底是你们仙家剑术厉害,还是本座的魔功厉害!”
扶风焉本来在安安分分清除魔气,忽然面前窜出来一个手持长朔的魔尊,他思衬片刻,提剑便斩,苍白的灵火飞雪一样席卷上魔尊周身,火光大作,如同一张大口,将魔尊分身整个吞没,重重一压,来不及说些什么,魔息顿时溃散,奔腾不息的灵火却不停滞,转瞬蔓延整个大阵,将其中魔息绞杀一空。
“收着点劲儿!”越千旬在半空崩溃大喊,“扶哥我知道你厉害,但是不要那么莽啊!你把我打着了!”
越千旬尾巴着火,掉在地上手忙脚乱掐灭,他哀嚎道:“我也是魔啊!”
“不好意思,忘记了。”扶风焉略微愧疚,默默收了灵火,改用剑术砍杀,转瞬间又被魔息吞没。不过小小一方地盘,就是挥剑斩杀,也没有魔息能近身,他生生圈出来一片地盘,在身边形成一个真空带。
他对面,被火撩了一遍,狼狈逃开的魔尊盯着扶风焉的身影,表情惊疑不定,“神朝遗脉?你怎么逃出来的?”
当年寒山境一役,他与青冥道君徐若山做了交易,徐若山为他解阵,他入侵寒山境,为他屠灭北境二十八宗。
这个提议他很喜欢,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次入侵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先是与仙盟盟主一战,如今九州内外灵气锐减,仙盟盟主的修为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与其斗之,并不算棘手,更多是拖延时间。
直到徐若山以寒山境为代价,要求他去帮忙抓一个人。
神朝遗脉,天道所归,这是仙魔两界都心照不宣的东西。
神朝与魔域一向不对付,千万年来打了无数场仗,只是苦于积弊已久,故而多年来未曾打下日渊以北。
黎容也不是没见过神朝血脉,天生的除秽灵火,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他也与如今的帝君打过一架,不过修为上也就那样,与仙盟那些什么家主之类的无甚差别。
直到他在寒山境撞见了那个被人围攻的劳什子少君,那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逃走的欲望,雪白的火焰烧起来时,不光是天地灵气,他甚至感觉自己周身的魔气也在熊熊燃烧,仿佛什么脆弱的燃料。
于是那一场围攻,他果断划水,看着徐若山的手下与其缠斗,偶尔掠阵,凭心而论,若是他落入那局面,不死也要脱层皮,可那看起来不过弱冠的青年,提着一把剑硬生生将那群人杀穿。
从那时起,他便放弃了入侵寒山境的念头。
那群圣人千年来为了个飞升的念头穷尽一切手段,改天逆命,养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天道,天道,此为天地之道,怎么可以加身在肉身当中,这是亵渎,便是有朝一日天门重开,那天道怕是也要第一时间劈死他们。
问道问来问去都是一条死路,他是魔,生于晦暗之处,飞升几无任何可能,也懒得掺和那群圣人所为的大计当中,卷了越千旬便回到魔域,继续当他的魔尊。
只是那几乎焚烧他半身的白火至今三个他心有余悸,再见着时,周身居然浮现隐隐的痛感。
他怎么会来魔域,他为什么要来魔域,徐若山果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思及此,魔尊额头青筋直跳。
贺亭瞳掐着剑诀与魔尊分身打你死我活,越千旬放弃了人身,以龙形在空中盘旋,身上鳞片与龙爪狠狠抓向魔尊,血水与鳞片从空中坠落,扶风焉跃跃欲试,但魔尊却不想和他打了,甚至连周围奔涌的魔息都被他重新收回体内。
他扭头便去攻击别院外布置的大阵,一下又一下,试图劈砍出一条裂隙。
“别白费力气了!”越千旬缠绕在魔尊身上,利爪狠狠陷入血肉当中,他一双眼瞳里亮的惊人,内里翻涌着无尽的仇恨与憎恶,“这是我为你特制的大阵,我不死,此阵不开!想跑?你给我呆在这里吧!”
狠狠向下一掼,一魔一龙摔在地面,将别院四周夷为平地。
贺亭瞳周身灵光大绽,剑气密不透风,将面前分身绞杀。
禁制之内,属于黎容的魔息越来越稀薄,魔气越来越黯淡,他掐着龙嘴,周身全是散落的鳞片和血肉,越千旬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龙,不过看眼神更像是兽类,嗜血的兽类。
贺亭瞳与扶风焉提着剑逼近,魔尊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忽然笑了。
“你与仙家共谋,与虎谋皮,你以为杀了我他们会放过你?”黎容的声音如同冰锥,寒凉刺骨,“仙魔不两立,待我死后,魔域依然是仙盟的死敌,蠢货,你以为你能讨到什么好处?你以为待到终结之日,魔域能讨到什么好处?”
“我才不管什么仙家,魔域,什么两立不两立!”越千旬骤然从龙形变为人身,他抱着魔尊的手臂,双腿死死缠住他腰身,将人黏在地上,他仰着头,眼眶被揍裂了,鼻血长流,咬着牙狠狠道:“我只要你死!你这个负心汉!王八蛋!贱人!”
随着他一声嘶吼,贺亭瞳飞身而来,一剑斩下魔尊头颅,那巨高大巍峨的身体颤了颤,而后倒下,不动了。
别院里一片寂静,一时间只能听见几人急促的喘息声,贺亭瞳将魔尊的身体拖拽开,他看着满脸血迹的越千旬,朝着他伸出手,“小越,别躺着了,起来。”
越千旬抽了抽鼻子,从地上爬起来,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倒在旁边的魔尊尸体忽然化作一阵清烟飞散。
他想说,多谢你们帮忙,不然没这么快解决这老东西。
可不待他开口,下一秒,他感觉胸口一紧,贺亭瞳将他推开,只是他向后倒去的瞬间,看见自己胸口有一团漆黑的魔气,仿佛一枚寄居的瘤子,一瞬间淹没他的心脏。
轰隆——
越千旬眼前下起了一场大雨。
来自一梦泽的大雨。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小越:你怎么敌我不分呢?
扶:不好意思。(拍尾巴)
[一百七十九]卧底(八)
越千旬感受到了窒息。
他的识海心域被侵入,所有念头,思绪,感情好似变成了几页薄薄的纸片,很快被人翻阅而过。
强忍着被撕扯的痛楚,越千旬意识下沉,他恍惚看见自己的识海被另一团更为霸道的识海侵蚀,两相抵抗,可自己的境界终究是低了些许,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如今这个大阵依托于他的识海心域展开,魔尊若是从根源抹杀他的意识,确实可以直接解阵,届时他只消来上一句有人刺杀,留在这里的贺亭瞳和扶风焉将面对整个魔域的围攻。
他浑身颤抖,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耳边有贺亭瞳的呼喊声,他好像看到了火,扶风焉曲指按在他眉心,像是试图将魔尊的意识烧出来——
没用的,他也是魔,灵火只会将更弱小的他率先烧成灰烬。
说不出话,眼前一片通红,他好像被人一口一口嚼碎,最痛时恨不能将意识从这具躯壳里拔出来,远远的逃走。
可是不能走……如果他死了,贺亭瞳与扶风焉怎么办?如果他死了,寒山境一端的苏昙怎么办?如果他死了,母亲的仇怎么办?
识海心域为一个人最隐蔽最私密的所在,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被咀嚼,可……不就是吃吗?
这是他的识海心域,这是他的主场,谁也不可以撒野,修为比他高五境也不行!
越千旬的意识扭转成为一团细长的龙形,被一团黑气吞掉整个尾巴的时候,他骤然扭头,嘴张到极致,恶狠狠地咬了回去!
只一口,这世间沉郁千万年的死寂之气翻卷而来,他浑身上下的鳞片瞬间炸开,耳中一时是贺亭瞳焦急的呼唤声,一时是魔尊阴冷的笑声,他分辨不清,鼓膜轰隆一片,好像沉入深海之中,意识在远离,可嘴却在不停的吞咽。
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
难吃的想吐,但不能停!
越千旬的识海心域已经成了一滩子破碎的废墟,他与魔尊互相吞噬,像两只不死不休的野兽,理智全无,只剩下吞噬的疯狂,誓要将对方咬烂了,嚼碎了,吞进胃里,丁点都不剩。
别院内,越千旬在地上翻滚,他身体一会儿是人形一会儿是龙形,那双眼睛大睁着,涌出泪和血,扣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将自己掐死,又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
贺亭瞳满头冷汗,按住越千旬挣扎的手,怕他将自己的喉咙抠破,旁边的扶风焉按住越千旬蹬动的腿,指尖灵火晃动,他审视着面前的人形,冷声道:“小越他快被吃掉了。”
“不会的。”贺亭瞳唇角紧抿,他看着已经像个血人般挣扎的越千旬,定声道:“小越能办到,他会赢的,从前十八世,他每一次都赢了。”
灵力无法安抚,他们只能按着越千旬的身体,防止他反伤自己,贺亭瞳凑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让他凝神,保存意识。
咔嚓咔嚓咔嚓——
最后一口,越千旬看见了自己光秃秃的尾巴,他这时才感觉到了撑,好撑,识海心域扩展到了极限,他好似神话故事里那只吞吃了大象的蛇,肿胀成了数倍,皮肉都变得透明,好像只要稍微戳一戳,就会立刻爆裂,内脏什么的都会流出来。
好难受啊。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体内那一团庞大冷冽的魔气,不知道自己这是赢了还是输了,只感觉自己摇摇欲坠,意识快要碎成一片片时,他忽地又想起幼年住在一梦泽旁边时的那段时光。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偶尔也会对他展露一丝丝温情,她有时候也会抱着他,手指轻轻点过他的身体经脉,“龙为灵物,修炼法门与人不同,你且记着……”
记着什么?
阿娘,你在说什么?
越千旬努力朝着那段旧日的影子靠近,巨大的龙影像是苍穹之上的阴云,重重压在屋檐上,鳞片擦过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在龙首即将贴近时,他肚腹里绞痛,魔尊冷漠的声音响起,“原是她教的你,果然是一脉相传的软弱可欺,不堪大用。”
“闭嘴!”越千旬嘶吼,他的身形鼓胀到了极致,已经开始开裂,魔尊在他体内咬他,太痛了,越千旬的精神在破碎,他骤然朝着空中飞去,远离那处小小的房舍,而后又重重跌落,直落到一梦泽深处去。
铺天盖地的大雨降落,水面好似沸腾般翻卷,水面之下是无数死去的亡魂,他被千万双手抓住,朝着水下拖去,水波晃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一口气泡吐出,沉重的龙身坠落进满是污泥的湖底,他疲惫的闭上眼睛,龙身彻底变形。
“杀了我。”越千旬痛苦呢喃,“哥……你们快杀了我……”
脸上好像挨了一巴掌,越千旬感觉有点痛,随后是贺亭瞳的警告声:“不许睡!就是要死也给我挣扎到最后一刻! ”
“贺……王八……你好狠!”越千旬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他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喊苏昙,更多的时候还是一声一声,近乎泣血的哀求,“母亲……旬儿好痛。”
贺亭瞳与扶风焉将人紧紧抱着,怀中的青年目光混沌,而后声息渐歇,额发垂落,挡住那枚赤红的眼瞳,越千旬眼眶里掉出一行泪,他对着贺亭瞳问:“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隔着虚空质问另一个影子。
扶风焉:“他的识海心域好像要碎了。”
贺亭瞳抽出若水,额头冷汗滴落,“不会的,我信他。”
就在越千旬周身魔息渐浓的瞬间,贺亭瞳好像听见了一道很浅很低的叹息声,随后越千旬左眼瞳孔中的那枚古镜忽然闪烁,银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骤然扩大,明光一现,倒影天地,而后画面骤转,贺亭瞳感觉眼前一晕,再回神,他们已不在魔域。
一滴雨水落在眉心,冰冰凉凉,贺亭瞳看见了如同烟云一般的绿色,垂柳在风中摇晃,屋檐上的雨水像丝线一般坠落,掉在青石板上,溅开水花。
这里是……龙女乱灵境的那个小镇。
贺亭瞳回神,他快步朝着记忆中的那道宅院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阿扶!小越!”
数声后,跑过一条小巷时一只胳膊伸出来,将他抱住,炽热的体温传来,贺亭瞳心安了一半,他沉声道:“我们好像又进了乱灵境。”
扶风焉轻轻抵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只是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
狭窄的小巷纵横交错,在湿漉漉的水汽中,他看见了那个矮小的,灰扑扑的,头发垂在面前的瘦弱少年。
越千旬像只在雨幕中狂奔的老鼠,地板湿滑,他摔倒在地上,瞬间擦出大片血痕,可他像是毫无所察,连滚带爬的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扶风焉牵着贺亭瞳跟上,他们来到了“越府”,这里张灯结彩,刚成完亲不久,地面还有炮竹燃过之后的红色碎屑。
越千旬直接冲进大门,冲入堂屋,他脚步不停,好像在这条路上跑了千万遍,衣衫褴褛,赤着脚,散着发,穿过长长的回廊,一直冲到最里侧的主屋,侧身撞开门板,在女人困惑的声音中,他重重扑入魔尊怀中。
掌心的那枚布满诅咒的长钉,猛然刺入男人腰腹,贯穿血肉,一瞬间恶咒遍布魔尊全身。
越千旬被人一脚踹飞,小小的身体砸碎了桌椅,他在龙女震惊的目光中吐出了一口血,一双眼睛却是如同狼一般的凶狠,近乎凄厉的呐喊道:“娘!不要和他在一起!他是个骗财骗色的混账,只为挖你的龙珠而来,对你根本没有感情,你不要被他骗了!和他在一起你会死的!”
龙女的神色从震惊到不敢置信,魔尊抬手拔出那枚漆黑的长钉,他冷冷看着越千旬,嗤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最深的执念,真是软弱。”
随后魔尊身形骤然膨胀,人形消失,他变成一团难以形容的东西,朝着越千旬扑了过去,一张嘴长开到极致,而后重重合拢——
“咔嚓!”镜面破碎的声响,龙女将本命灵器从魔尊嘴里掏出来,询心镜浮现一丝裂纹,而后她骤然化身为一条白色巨龙兜头朝着魔尊撞去!
无数建筑飞散,魔尊被这一击撞得身形松散,还不等他调整身位,贺亭瞳与扶风焉杀到,两把长剑出鞘,灵火与水雾同时袭来,将他斩成数份,黑雾一晃,魔尊化作数道人形,合身扑上,同他们缠斗。
“斩他本源!”越千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庭院中奔跑,声音沙哑之至,“在他骨肋正中!”
贺亭瞳主攻,扶风焉掩护,灵火克制的烧灼,龙女巨大的龙形被魔尊击飞,她变成人形飞了出去,越千旬扑过去给她垫了一下,吐了一口血,龇牙咧嘴爬起来,正待冲出去,手腕忽然被人一抓,女人那双银色的瞳孔静静盯着他,“你是我儿?”
越千旬一愣,“你有意识?”
“废话,本命灵器中盛有我的精魂。”龙女抓着越千旬的后脖颈,像抓了一个小猫崽,提在手里左右打量后,她轻轻笑了,“眉眼生的不像我,但嘴像我,笑起来应当好看。”
越千旬试图扯出一个笑来,但这种情况只有眼泪无穷无尽落下来,“你恨我吗?”
“恨你就不会将镜子送你了。”龙女一拍他后脑勺,笑道:“这么多年修为也不见什么长进,不过总算是触发询心镜,我终于可以将龙族传承赠你了。”
半空中,贺亭瞳终于一剑刺中魔尊肋间,可穿透魔息后迎来的不是魔尊本源,而是一个坚硬的东西,其中蕴含的灵力居然将若水剑弹开。
贺亭瞳手腕发痛,蹙眉道:“那是什么?”
“逆鳞。”魔尊一张脸上浮现出丝丝得意,“一梦泽龙神亲手所赠的定情信物,甚是好用。”
贺亭瞳面色一变,提剑又斩,金铁交击,破不了分毫,扶风焉与他换位,“我来。”
魔尊见状扭头便逃,他只剩下最后一口,只要将越千旬最后一点意识吞掉,便可彻底绞杀,占据这具身体,届时破开大阵,引魔域众魔共杀之,便是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也不可能屠他魔域满城。
黑色的雾气像是磅礴混沌的潮水,朝着角落里那小小的身形冲去,就在他即将淹没对方的瞬间,龙女身形骤然变大,她一口咬中那团黑雾,眼瞳中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意:“你这个骗子!”
魔气被贯穿,魔尊身形骤然变得庞大,如同山岳,他抓着龙身,语气轻蔑,“是你太蠢,我身上有你亲手所赠逆鳞,便是你自己都伤不了我。”
龙女怒极:“无耻!”
暴雨滂沱,龙身与魔气纠缠在一处,越千旬踩着巨龙的背脊朝着魔尊狂奔,他手中别无他物,唯有那枚曾经钉死过娘亲的长钉,龙身蜿蜒起伏,如同山岳,越千旬呼吸声几乎将肺腑撑裂,他终于奔向高处,猛然一跃,渺小的身影仿佛蝼蚁,冲入魔尊体内,仿佛羊入虎口。
“愚蠢。”魔尊讥笑。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凝固,那根长钉穿透逆鳞重重扎向鳞片保护后的魔族本源,无数黑气喷薄而出,越千旬满头满脸的血,却一下又一下,抽出又插入,用钉子将那团漆黑的如同心脏一般的本源戳了个稀巴烂。
“龙族的逆鳞只会保护祂想要保护的东西。”越千旬抬眼定定道:“你不配。”
[一百八十零]卧底(九)
贺亭瞳与扶风焉提着剑站在废墟当中,看着半空中那道两道魔息互相绞杀,雪白的龙影在天际遨游,围着那团黑雾缓缓旋转。
“不用帮忙吗?”扶风焉轻声问。
“魔尊败局已定,剩下的都是他们之间的私事了。”贺亭瞳仰头看了良久,忽然笑道:“我就说小越可以自己解决。”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沉寂,那团黑色的雾在空中扭动,收拢,凝聚出越千旬的人形,他似是力竭,像片羽毛般朝着地面坠落,被半透明的龙身托了一托,不过转头那道龙影化风雨,就此消失。
贺亭瞳拢了一阵风将越千旬托住,助他踉跄着站稳,再抬头时青年脸上有撕扯开的狰狞裂纹,却在龙族强大的自愈能力下缓缓愈合。
一梦泽的雨终于停了,越千旬挥袖散开云雾,识海心域内明光重现,他缓缓行至扶风焉与贺亭瞳身前,眼瞳中银光一现,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朝着他们俩倒下去,被人眼疾手快托住。
“终于……报仇了……”越千旬长叹一声,哽咽道:“我没有给你们丢脸,没有给我娘丢脸,这次卧底任务,算圆满完成了吗?”
“当然。”贺亭瞳拍拍他的肩,“小越别哭,你已经是魔域老大了,不过事还没完。”
越千旬竖起耳朵:“嗯?”
贺亭瞳将他一扶,扶正站稳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先不要伤春悲秋,如今到你执掌魔域,震慑群魔的时候了。”
“啊?我一个卧底当什么老大?”越千旬惊声尖叫,而后软塌塌溜下去,没骨头似的抱着贺亭瞳的腿猛摇头,“不成不成,这边事可多了,不然还是你们来吧!”
他正耍赖,扶风焉已经在旁边半蹲下来。一抬手,掌心冒出一团灵火,白光纯净凛冽,照着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感情,他幽幽道:“小越,你不想动是需要我烧你屁股吗?”
越千旬脑中尚且混沌,魔尊的传承挤的他有些喘不上来气,但瞥见这团火,还是下意识从屁股到脑袋都痛了起来。
哀嚎一声,他蹭地站起来,收了识海心域,四周场景尽数归拢于眼中铜镜,他捂着屁股冲出去,解开别院大阵,厉声道:“行了行了行了!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
魔宫正中的青铜古钟连响九日,魔域换主,震惊全境。
新的魔尊沐血而生,继位当日连杀十位大魔,将魔宫内屠地血流成河,心狠手辣更胜前任魔尊。
那一日所有魔族都望见青铜古城上绵延不尽的魔气,有龙吟声在黑雾中响彻,而后有残肢断臂从黑雾中撒下,血如落雨,下了整整半月,望之无不骇然。
七大魔君受召前来,对着高座之上的年轻魔尊尽数俯首,就此,这个龙与魔的混血少主,正式成为魔族疆域内全新的主人,世称无极魔尊。
“呕——”
越千旬扒在水缸边狂吐。
他这段时间为了震慑群魔真的是什么鬼玩意都往嘴里塞,有时候杀不过来,贺亭瞳与扶风焉帮忙干掉黎容的心腹,然后让他变成龙形叼着,围着魔宫绕圈圈,简直和遛狗一样。
不过大清洗后,魔域内外确实安定了许多,目前上上下下的魔族都对他十分畏惧,喊魔上朝的时候,无有不从,大殿里头安安静静,都没有谁敢吱声。
如今终于到了他作威作福,耀武扬威的时候了,就是魔头太难啃,加之黎容被他吃掉,那一身修为至今还未消化,让他日日反胃,时不时就想吐上一吐。
背后让人轻轻拍了拍,然后一大壶水递过来,越千旬抬手接过,对上扶风焉那双眼睛。骤然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扶哥,我现在一见到你就很紧张。”
扶风焉点点头:“我克你,这很正常,还需要帮忙吗?要不要吃点糖?”
越千旬受宠若惊,连连摇手:“……不了不了,你背过去,别盯着我。”
言罢,抖着两条腿爬回寝殿,越千旬往软榻上一趴,翻着肚子开始装死。
贺亭瞳提着一大堆的卷轴回来时,越千旬已经睡着了。
他与扶风焉现在成了越千旬手底下头打手,左右护法,整天杀来杀去,叫魔域里一堆大魔闻风丧胆,哭爹喊娘。
如今九天玄魔和烬夜冥魔的名号可以吓哭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魔。
是的,扶风焉的新尊号,烬夜冥魔,拗口又难听,因着他整日里杀人放火,被底下众魔偷偷摸摸冠上的尊号。
扶风焉接受良好,贺亭瞳听见他们几个的称号时倒是笑了一整天,现在三个人成天用尊号互相喊,最近方才脱敏,不会一听到某某魔尊就乐个不停了。
“小越睡了?”贺亭瞳将卷轴往桌边一放,极重的卷轴将桌子都压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应是有些消化不良。”扶风焉轻声道:“最近总是病怏怏的,也没什么精神。”
贺亭瞳走过去摸了摸越千旬的额头,冰冰凉凉,他收回了手,往床上翻着肚子睡地天昏地暗的新任魔尊身上盖了床被子。
两人去往房间外头商量事情。
魔宫地盘极大,里头人多眼杂,最近虽然处理了一大批,也镇压了不少心怀不轨之人,但还是需要警惕,越千旬如今修为尚不稳定,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消化,等他回宫休息时,贺亭瞳与扶风焉便交错着护法。
近日越千旬状况要比从前稳定许多。
只是魔域也不能呆太久,这里魔瘴丛生,就算用了阵法屏蔽部分魔气,也依然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灵气,虽然有扶风焉这颗大补丹在,但双修时这厮往往索取太过,魔界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少,贺亭瞳经常被弄的七荤八素,神志不清,久而久之便不太愿意配合。
何况仙盟外头还有徐若山这把铡刀悬于其上,贺亭瞳辗转反侧,夜夜难安,爬起来干了不少活,也抽打着越千旬和牛马一样,吭哧吭哧颁布一堆的政令,推来算去,就魔域今后的发展做出五年,十年,五十年长远规划。
越千旬本来就还需要时间去消化魔尊带来的负面影响,如今又要和那些心怀鬼胎的大魔勾心斗角,久而久之,自然是格外累上一些。
贺亭瞳关上门扉,同扶风焉一同站在门外,看着中庭那颗血红的枫木,忧心忡忡道:“阿扶,你说徐若山知不知道魔域换人的消息?”
“应当是知道的。”扶风焉一双眼睛没有多大的情绪,“这本就是他的布置,魔域换人对他也更有利。”
“那你说昙哥体内系统是怎么回事。”贺亭瞳轻声问,“它也是徐若山安排的吗?”
“这倒是不见得。”扶风焉沉吟片刻,“我同它交手过,它身上有异世道则,徐若山身上只有窃取的天命,他应当没那本事去凭空生造出一个道则来。”
“所以还是得问问。”贺亭瞳双手环胸,沉思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扶风焉,“小越都当上魔尊来,你说昙哥的任务完成了没?”
扶风焉:“嗯?”
“按照以往的剧情,小越成为魔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举族反扑,入侵九州,将昙哥抓起来囚禁。他体内的系统却说,要帮助小越成为一方霸主。”贺亭瞳长眉微挑,“如今小越成为魔尊,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一方霸主?”
扶风焉回忆片刻,点评道:“不太像。”
贺亭瞳:“管他的,如今这剧情虽然提前了一些,但总归都设定到这里来了,咱们自然要利用一番。”
扶风焉:“那我们去将人抓来?”
贺亭瞳摇摇头:“不,做戏做全套,让小越动手,越大张旗鼓越好。”
*
越千旬睡了一个不太安稳的觉,梦里人渣爹和成堆的符咒卷宗追着他咬,醒来的时候看见旁边正点灯的贺亭瞳,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调侃道:“哟,九天玄魔回来了啊。”
“无极魔尊您老醒啦?”贺亭瞳提着灯展走过来,“不知尊上明日可有什么政令下达?小的也好给您跑腿去?”
越千旬浑身一抖,恍惚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初时贺亭瞳的时候,日日夜夜都是数不清的作业,做的想死。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明日休沐,后日也休沐,连放七天!”越千旬将头蒙住,十分抗拒。
“七天?想的美,最多休三天。”贺亭瞳将被子扒开,看着越千旬那双十分想死的眼睛,轻声笑道:“不过尊上若是肯给属下我帮点小忙,就是休半个月也是可以的。”
“什么?”越千旬先是惊喜,随后暗中警惕,“这么久?你不会要把我论斤卖了吧?”
“这倒不至于,不过是入侵寒山境,绑走归离剑主。”贺亭瞳半蹲在床榻边,“好久没见着昙哥了,我好想他的,你想不想啊?”
越千旬闻言双手抓住被角,呼吸急促,眼神游移,沉思良久,磕磕绊绊道:“……不……不是不让强//制/爱么?”
[一百八十一]卧底(十)
“宿主!警告!宿主!警告!攻略对象黑化值百分之百,突破阈值!”
“宿主!警告!攻略对象灭世欲望高达百分之一万,攻略对象成为魔尊!”
“宿主请尽快安抚攻略对象!不然试做任务失败,将进行人格抹杀!”
系统的机械音不停的响起,苏昙从入定中惊醒,骤然起身,匆匆出门,从窗格处望见寒山境另一侧,有赤色的光芒照彻整个山谷,雷鸣阵阵,透着不祥的气息。
“怎么回事?”苏昙震惊不已,“小越怎么忽然又黑化了?”
秦檀悠悠转醒,盯着系统道:“你再说一遍,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啊!”系统的机械音居然透着股委屈,“我一天天的给你们当牛做马,积分全让宿主兑成丹药养你神魂了,我当初被击碎的部分到现在都没修好,我能检测到越千旬的变化已经很不错了!”
“只能发现他的修为突破了,现在是……我的天,十五境!”
一串串数据疯狂跳动,系统的声音卡壳一瞬,而后展露出几分慌张:“怎么回事,他怎么朝着寒山境方向来了!”
又是一声惊雷,房中铜镜内照着苏昙一张脸苍白如雪。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剑从门口窜出去,直接朝着边境线奔去,已是暮春,推迟了许久的春风终于越过山境,扑面而来,只是这股子暖意并没有让他周身暖起来,反而有彻骨的寒意,像针一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扎的他周身发痛。
行至校场之时,已经有许多小修士被今夜空中异象惊醒。
当年寒山境一役死伤惨重,如今的小弟子们都是从四面八方重新提上来的,不曾知晓当年的残酷,还眨着一双双大眼睛喊他,“仙师,魔族是要同我们开战了吗?”
苏昙的动作一滞,而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顶奔去,只有冷冰冰的声音从风声里传过来,“少在外面玩,都给我滚回宿舍睡觉,不然罚你们跑山一个月。”
苏昙握剑的手有些抖,虽然他已经杀过许多魔了,可死亡的阴影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忘却的烙印,他这些年还是经常被噩梦惊醒,要秦檀同他说上许久的话才能缓过来。
慌张和惶恐像蚂蚁爬满了整颗心脏,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当年没能阻止小越被魔尊带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小越变坏了,如果小越被洗脑了,如果当真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他要怎么办,他该如何自处。
“不要怕。”秦檀的声音透着股莫名的安定,“一切等见到人后再说,打架的事交给我,这么多年防护,寒山境的防线不可同日而语。”
“就算当真出了问题,而今仙盟盟主是徐静真,如果求援,他会第一时间带人过来。”
“不要怕,你手里有剑。”秦檀的声音顿了顿,又放缓和了一些,“你还有我。”
苏昙深呼吸一口气,登上了寒山境的边境关卡。
这是两山相接的一片峡谷,山峦四周的是一片起伏的灵阵,普通攻击极难破开,唯有此处,为护山大阵阵心,此处若被破坏,大阵便会崩溃。
故而他下令在此地修了一座小型城池,城中尽是手下精锐,魔域那边的异动他们也是最先察觉,一行人正盯着那道红光严阵以待。
天地之间瞧着分外平静,只有苏昙知道,危机已经冲着他们来了。
系统高亢的提醒音不断响起,告知他与越千旬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那片翻滚的红光也不断朝着他们逼近。
苏昙手中握着与徐静真一对一的通讯灵器,只要一行字,仙盟支援即刻便至。
发不发?
青云书院的少年时光尚且在脑子里回荡,还有那双凄惨可怜,充满孺慕的眼睛。
不发。
他身后是寒山境,是千千万万和小越一样大的少年。
手指深陷入灵笺,在系统尖叫着提醒攻略对象只离他一百里的时候,苏昙平静的在灵笺上写下一行,“寒山境生变,速至。”
而后他抬手,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寒山境内,一簇雪白的灵火在空中炸开,仿佛坠陨的烟火,轰隆一声,照亮半个天幕。
随着这一点灵火爆燃,寒山境边缘全线尽数炸开灵火,天上仿佛下了一场暴雪,灿烂的光华蔓延了整个山境,边境山峦之上,无数修士抽出刀剑,对着那一阵奔腾的红云严阵以待。
“宿主,我检测到攻略对象对你还有感情,预测怀柔可让黑化值降低最少20%,你们实在是没有必要拼命的。”系统带着诱惑的声音响起,“只要你听我的话,不仅可以完成任务,还可以早日回家。”
苏昙唇角轻颤,不待他说话,秦檀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你用的是我的身体,要做什么事是不是要同我商量一下?”
系统:“…………”
天际灵火亮彻,又转瞬即逝,就在灵火熄灭的瞬间,魔息带着一股沉重的威压转瞬即至,龙吟声旷古悠远,寒山境屏障上的灵阵全力运转,金色的大阵如同通天彻地的高墙,将来自另一端的大阵魔息阻拦。
一枚枚金色的灵篆亮起,苏昙站在楼顶,高高扬起了手,他身后,无数修士手中灵弓蓄势待发。
庞大的龙影在黑雾中展露,锐利的巨爪上泛着冰冷的寒芒,长风吹彻战场,苏昙衣袍猎猎作响,就在龙首撞在大阵之上的那一刻,他闭眼,猛然一挥手,无数灵箭如同流星,射向空中那个庞然大物。
可是想象中的血流成河没有出现,龙形骤然消失,空气中有如同水镜一般的波纹出现,灵箭在靠近那道身影的瞬间便被吞没。
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长刀冲向大阵,只是随手一斩,位于寒山境边缘的阵法便透出一股奇异的扭曲。
黑雾散去,身量极高的青年站在大阵之后,负手而立,一头长发高束,露出来的肤色苍白如雪,眼睑下泛着略微的青,表情阴郁,冷冷扫过一众仙家,冷声道:“吾乃魔族至尊,此次并非为攻打尔等前来。”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彻整个关卡,烈烈狂风当中,他隔着山中大阵与千百个修士的身影,与苏昙遥遥对视。
“秦先生,当年你于青云书院对本尊多有照拂,传道受业解惑,本座应当可以唤你一声师尊。”越千旬从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古典的黑色圆片,“经年不见,师尊风采依旧,令本尊心折。”
“今日吾不是来同你们打仗的,而是想问问师尊,二十八年了,当年问题的答案可有变化?”
“愿不愿意嫁入魔域,嫁给我。”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苏昙盯着越千旬的脸,表情几经变换。
“你若不愿,明日魔域大军压境,本座会踏平你寒山境,杀得仙盟鸡犬不留!”越千旬略一挥手,身后黑雾当中,人形影影幢幢,好像有千军万马蛰伏其中,最边缘处可以看见两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一左一右站着,好似左右护法,周身气势骇人。
“你若踏入魔域,本尊答应你,此生不入九州。”
越千旬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得意,他掌心,那枚逆鳞边缘被打磨的十分圆润,简直像是某种漂亮的贝类。
“他脑子是不是坏了?怎可说出如此不知廉耻,欺师灭祖的话!”秦檀声音中涌动着愤怒,“当年在书院里教的礼义廉耻都让他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觊觎师长,竖子敢尔!你让开,我要让他涨涨教训!”
可这一次苏昙居然没有让开,他死死握着剑,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将秦檀压在识海当中。
他身后,是无数个眼瞳中闪烁着怒意的仙盟弟子,他怀中,灵笺上浅浅浮现一行小字,“援军三日内必至,保命为先,勿要逞强。”
他脑子里,系统的提醒声尖锐至极,“黑化值百分之三百,我的天,越千旬好像把他亲爹给吃掉了!”
他的目光游弋,从越千旬阴冷沉戾的脸上,到他身后那两个提着剑的身影。
他好像思考了很久,背脊紧绷,在山风中如同一棵顽强不屈的乔木。
他身后,有弟子愤愤不平,“魔族果真不知廉耻,胆敢羞辱仙师,今日我等便是死在寒山境,也断不能让你这魔头沾染仙师分毫!”
“可以。”
修士义愤填膺的声音和苏昙平静的应和声重合。
那明明是同春风一般温柔的回答声,此刻却如同天雷,在众修士堆中响彻。
身后众修士先是一愣,而后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声。
“魔族心狠手辣,仙师不可以身犯险!”
“寒山境多年布置,怎可靠牺牲仙师一人来保全!”
“不可!万万不可!”
“以我一人换寒山境安稳,很值。”苏昙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寒山境的山林中,第一支桃花终于开了。
苏昙提着剑,反手一挥,一道剑气将所有人阻在身后,他飞下城墙,行至关隘处,静静看着对面的青年,良久,他长叹一声:“小越,你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昙:有些人的影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昙:这剧本真的很眼熟。
昙:拍过的戏怎么可能会忘[愤怒]
檀: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暗杀暗杀!
[一百八十二]仙盟(一)
那一日,魔族大军压境,魔尊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寒山境护山大阵,带走了归离剑主。
待边境黑云消散的瞬间,寒山境众人才后自后觉,魔尊所言踏平寒山境并非信口开河,他们当真找到了解决封印的法子。
想通这一点后,瞬间冷汗涔涔,寒山境如今本就人才凋敝,魔域若当真是全力冲杀,他们根本挡不住,只怕要被屠成一片白地。
想来秦仙师是早发现了不对,故而以一人之身,换寒山境千万人平安。
归离剑主被带走的第一天,寒山境满城下跪,无数弟子跪在关隘处拜别仙师,痛哭流涕。
第三日,徐静真带人赶到时,只见满城缟素,纸钱乱飞,随便找了个人一问,只听说秦檀没了。
他当即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被匆匆赶来的陈小雨搀扶住。
满山的哭声,伴随着婆娑树影,响彻天地,春风过境,寒山境满山苍翠,桃花次第而开。
今日并无战事,千万人性命得以保全,可对于仙盟来说,这是喜事,可对于小部分人来说,却痛到夜不能寐。
张对雪从中州匆匆赶过来时,边境已经恢复安定。
徐静真当场撑住了场面,下令与魔族势不两立,在边境增加兵力,可转头回到房间里便吐了一口血,几乎昏死过去。
他的道心岌岌可危,可无人能帮他,他自己都不行。
陈小雨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与越千旬算不上太熟,只能算是普通认识的关系,觊觎自己师尊,这玩意真的是大逆不道。
同时隐隐也有些佩服,秦檀作为剑宗首席,张对雪的师尊,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他高上大半个头,感觉一胳膊伸过来能把他锤出二里地,是实打实的严师。
他见着谁都能顺口调戏两声,唯独见着了秦檀的时候会乖的像只鹌鹑。
越千旬一个修符阵的胆敢觊觎秦檀……虽然所有人都说他大逆不道,但陈小雨还是有些佩服的。
这都不是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这是把自己的脖子伸出去让人砍,也不怕被打死。
张对雪赶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太过焦虑,他看了一眼大殿内,低声问:“盟主情况如何?”
“心识动摇,恐再受不得刺激。”陈小雨低声道,他略有意外的看着张对雪,惊奇道:“以你和秦先生的关系,我以为你现在会提着剑杀去魔域救人来着,怎么瞧着不怎么着急。”
张对雪额头浮了一层冷汗,他报剑靠着墙壁,低语道:“我在来的路上本来差点吓死了,已经在救师尊和杀同门之间犹豫了很久很久,不过我赶到边境时找了师尊亲近的人一问,他将那日景象同我复述了一遍,我忽然发现,好像有点耳熟。”
陈小雨困惑:“耳熟?”
张对雪却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换了个说法,“你有没有发现从傅氏逃离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扶风焉与小贺的消息了?”
陈小雨:“就现在这满城风雨,没听到他们的消息才是好事吧……”
他声音忽地一顿,随后震惊道:“你说他们俩去了魔域?”
“本来我是不确定的,毕竟仙魔不共戴天。”张对雪唇角抽搐,“直到我听到了他们同我复述的小越台词,那时你不在,但是这几句车轱辘话我最起码听了有二十遍,背都可以背出来。”
陈小雨:“?”
张对雪:“总而言之,不必太过担忧,秦先生他们应当是同小贺他们碰头了。”
陈小雨:“…………”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他松了一口气,而后抬步朝着房间里去,“那成,我不懂你们在搞什么鬼,不过我得向盟主解释一下,免得坏他境界。”
张对雪却反常的将他一拦,蹙眉摇了摇头,随后低声道:“你不觉得徐氏对小贺实在是针对太过了么?我感觉他们的踪迹暂时不要同盟主明说。”
“可我总要让他心安,我也同你说过,盟主如今心境大不相同,隐隐有崩殂之意。”陈小雨唇角紧抿,“虽未明说过,但盟主对我而言,亦师亦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消沉下去,他在这世上朋友不多,眼睁睁见着秦先生身赴陷阱,心中还不知有多焦躁。”
“不然就说……他们心意相通?”张对雪小心翼翼道:“自愿总好过被迫,先让盟主心安。”
陈小雨一脸不认同,“秦先生喜欢魔尊,你是盟主你信么?”
张对雪挽袖子,目若寒星,气势汹汹道:“没关系,你且放着,由我来编,保证给盟主一个十分充足的理由!”
*
“嗷!”
“啊!”
“呜……”
“嘤——”
越千旬抱头鼠窜,在空旷的房间里被剑追着戳,什么魔尊气势都没了,偌大一个人连滚带爬,藏到贺亭曈身后,与那把剑躲猫猫,可惜如今体型太大,早不是少年时瘦瘦小小一个,随意一藏就能躲起来。
贺亭曈体型比他小了许多,挡也挡不住,不是被锤脑袋,就是被抽小腿,“别打啊!饶命啊!秦先生,不是我的主意,是贺亭曈,全都是他想的!”
贺亭曈与扶风焉低着头,举着剑,正面对墙壁罚站。
听见越千旬的控诉,贺亭曈不骄不躁,朗声道:“冤枉啊,秦先生,我只让他过来换人,我可没让他说的那么狂悖,里头有不少东西都是小越他自己添油加醋说的。”
“这些话明明是你当年教我的!”越千旬躲到扶风焉身边,这个略大一圈,还安静,他好歹没有腹背受敌了,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贺扒皮,你自己说的,要想法子把先生骗过来,我全是听命行事啊!”
秦檀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盯着眼前这三个多年未见,不成器的玩意,肺都快要气炸了。
在师徒关系上他向来传统,认定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为师为父,徒弟觊觎自己,那简直就是有违人伦。越千旬那几句话简直让他如遭雷击,当即回忆了收徒后的那几年自己所有的行为举止,到底是哪一点惹的这小兔崽子春心萌动了,他必定大改特改。
后面发现越千旬的喜欢是对着苏昙。
他一时有一种被苍蝇噎住的感觉,梗到极致之后,变成了一股子怒意。
喜欢苏昙也不行!
不过见面之后苏昙便让开位置,叫他来处理这几个逆徒。
秦檀毫不留情动手,罚了一罚。
贺亭曈与扶风焉还算听话,越千旬简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居然敢跑了!
魔域边境内,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不断传出痛呼,还有颤动的门板,门口守着的魔物们面面相觑,识相的后退。
“尊上可真急色啊。”
“尊上想要的,自然无有不从。”
“说起来,屋子里好像还有那两个堕仙吧……”
“…………”
“好(淫)乱。”
“……闭嘴,我们魔族本来就很乱。”
“跟我说,尊上威武。”
“尊上威武!”
威武的尊上委委屈屈窝在椅子上,捧着杯子喝水,鬼鬼祟祟偷窥其余几人。他旁边,扶风焉与他一起窝着,手里捏着块糕饼正在慢慢啃,瞥见他偷窥的目光,将饼分了一块给他。
越千旬:“扶哥,你好淡定。”
他捏着饼子咬了一口,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感,“我以为此生不会相见的,没想到还能有坐在一起喝茶吃饼的一天,实在是和做梦一样。”
扶风焉:“也许你正在做梦呢?”
越千旬顿时目露惊恐。
扶风焉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越千旬眼角飚泪:“痛!”
“痛就对了,不是做梦。”扶风焉老神在在道:“醒了没?觉得是梦我可以戳你一剑。”
越千旬捂着脸,万分委屈:“我只是感叹一下,扶哥你当真不解风情,这么凶当心瞳哥不喜欢你了。”
扶风焉闻言一顿,他抬起头,对着越千旬认真道:“不会的,小贺说过,我长的很好看,世间最好看,性格也很可爱,将他迷的七荤八素,前夜还亲了我的眼睛,说好喜欢我,偶尔凶一点他也很喜欢……”
忽然有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打断了扶风焉的话语,他将怀中糕饼全部塞给越千旬,赶紧靠过去给疑似被呛到的贺亭曈拍背。
越千旬捧着糕饼,叹为观止。
贺亭曈扶着额角装咳,耳垂红透了,不敢抬头,只怕对上苏昙八卦的眼神。
该死的,就是怕扶风焉说出一些什么狂悖的话,所以才特地给了一盒子糕饼堵嘴。
没想到连糕点都挡不住,也真的是没法子了。
正对面,苏昙看着扶风焉与贺亭曈两人熟稔的肢体动作,沉思良久,忽然冲着识海里的秦檀笃定道:“他们俩肯定做过了。”
秦檀:“……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桌子对面,贺亭曈总算调整好了呼吸,扶风焉贴着他紧紧的,在桌案底下玩他的手指尖,一双眼睛空蒙蒙的,发着呆。
“不好意思,呛着了。”贺亭曈笑道:“昙哥,我接下来想要同系统谈谈。”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昙:吃瓜,分瓜
檀:我不要听这些
檀:这都是些什么学生[药丸]
[一百八十三]仙盟(二)
系统不是很想理会这几个疯子,当初它被贺亭曈薅羊毛,薅到现在还没积攒到足够的能量,再加上旁边还有个天道宿体虎视眈眈,它一点也不想做任何回应,干脆选择装死。
不过很显然,贺亭曈根本不会放过它。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一个普通人会这么清楚你要做什么。”贺亭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平静不带半分波澜,“系统,我已经见过你很多很多次,而你一点都不曾察觉。”
房间内,所有人的动作一顿,凝视着表情平淡的贺亭曈,后背却冒出丝丝寒气。
越千旬捧着糕点的手抖了抖,苏昙和秦檀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了识海正中心那团原本沉寂,此刻却开始疯狂翻滚的数据团。
没有人说话,安安静静,落针可闻,唯独扶风焉靠在贺亭曈肩膀上,表情平静如水,眼瞳中透着股厌倦。
不知过了多久,越千旬在房间里听见了一道尖锐的的机械音:“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已经重复了不止一次了?”
他像是见鬼一样盯着秦檀,一肚子话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迎着众人困惑的眼神,贺亭曈轻轻捏了捏扶风焉不安的手指,缓缓开口:“这本该是禁忌,我应该这辈子或者下辈子,永永远远不向你们透露的,只是如今情况紧急,我也不得不向你们坦白。”
“这个世界已经重来了第十九次,你们已经死了十八次。”
再平淡不过的声音,此刻却如同一道惊雷,落在所有人的耳中。
越千旬怀中的糕饼盒子从掌心滚落,剩下的糕点掉了一地。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不配合,大概只会和你的宿主们一起死在这个小世界了。”贺亭曈双手环胸,“哦,当然,你是异世道则,也许有逃离的办法。”
系统:“……”
“它逃不掉的。”扶风焉的声音冷的像冰渣,“连重启十几回都不曾察觉,又拿什么去脱离世界。”
系统:“…………”
识海内,苏昙看着那一团数据流几乎炸成了个刺猬,他感觉这个系统好像在无声的尖叫,一向规律的0和1都开始变得乱七八糟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亭曈捏着扶风焉的手都开始发麻,他终于听见了系统的回答声:“操!我就不该接这个该死的任务,又被压榨又被困!”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从系统的机械音中听出了一丝类似于人的颤抖,“你们到底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
系统编号10088,是一个专门进行救赎活动的安抚系统,用以带着被选定的宿主,前往各种小世界里拯救那些黑化崩坏的主角,修复那些破损的小世界,同时带走一部分的气运反哺主系统。
它在千千万万个系统当中,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工仔而已。
对于它们而言,这些小世界二维化后就相当于是一本本小说,他选定了越千旬,也只是因为这个家伙周身怨气很重,年纪小,爹不疼娘不爱,又是个混血,受苦受难的,他身上的气运和恶孽都很足。
这样的人最适合攻略,没什么心眼也好哄,难度只有三星半,比其余几个心眼子多的和蜂窝煤一样的气运之子要好处理多了。
越千旬听着坐不住了,他刷一下站起来怒道:“哈?你这么对我合着是因为我最好骗?”
系统十分诚实:“是的,你难度最低,最适合菜鸡新手。”
菜鸡苏昙:“那为什么选中我?”
系统:“心软,善良,道德底线高,服从性高,这样的人听话又好用。”
苏昙:“…………”
“我只要吸取到足够的能量,让越千旬成就一番霸业,统领一方,只要世界不崩塌,我就可以顺利带着宿主离开。”系统声音忽然变得低落,“可是我在降临的瞬间就被你们打伤了,我现在不仅联系不到主系统,还因为前段时间被你们反反复复卡bug薅羊毛,收到商城警告,连修补费都被薅光了,剧情进度又很慢,没有什么大的推动,这几十年来我省了又省,缝缝补补一年又一年。”
“你们以为我想在这里呆吗?这破地方我受够了,一天也不想呆了!”
说到最后,系统的声音都带出几丝疲惫感,“想我叱咤几十个世界,带出了十几个优秀宿主完成任务,次次都是高级评分,怎么会在你们这个破破烂烂的小世界里翻车呢?”
“难道这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它声音实在是沧桑,苏昙几乎感觉系统要掏出根烟叼在嘴里。
“我在来这里之前还说这个小世界里头气运分散,感觉可以偷个懒。”系统的机械声透着股子颤抖,“我就说第一眼看见你们俩个身上的因果线怎么那么重,原来是地狱副本啊。”
“十八次……我打游戏都不打十八次。”
贺亭曈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他平静的盯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缓缓道:“既然如此,不如合作?”
系统:“能合作什么?”
“不是要让小越称王称霸么?”贺亭曈指了指已经拖着椅子贴过来听的专心致志的越千旬,“魔尊还够不够称王称霸?你的积分应该又涨了。”
“这倒是。”系统又道:“我看看,嗯,弑父大剧情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过去打天下,只要干掉其他的气运之子,成为本界最大的天骄,差不多剧情线就成了。”
它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越千旬,沉默片刻后,幽幽道:“可是就现在这情况,他怎么可能办得到嘛?”
越千旬跳起来反驳:“……你这妖怪,哪里来的脸看不起我!”
“好,你去杀掉舟堇生,徐静真,谢玄霄,张对雪,还有那两个乐修……哦,还有,你面前的亲亲师父。”说着说着,系统看了一眼贺亭曈,忽然咦了一声,“杀掉你好像也可以了。”
贺亭曈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随后归于平静。
“你是如何观测气运的?”贺亭曈忽然打断。
系统:“我与你们都不同,自然可以看见你们都看不见的东西。”
贺亭曈:“只有杀了他们,才可以抢夺气运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死亡是最简单的剥夺气运的办法,毕竟一死万事休,落在气运之子身上的运道便会分散开,将他们一个个杀掉,成了此世最强,所有的运自然而然就会归拢己身了。”
扶风焉抬起了头。
系统:“你身上有道则,你不行。”
扶风焉又把脑袋挪回去。
贺亭曈:“徐若山身上有天命,他应该也不行。”
“若是将所有气运之子集合在一处呢?”贺亭曈问,“不杀人,只聚集,所有强运之人集合,对于天道的吸引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系统:“按理来说差不多,只不过这可是正邪两道,不共戴天,怎么聚,谁来聚,碰面了还不是打打杀杀要死要活的。”
贺亭曈起身,“打架归打架,打架可未必是要死人的。”
*
秦檀自入魔域,而后魔界当真沉寂,边境一片安稳。
以一人换一州之安定,实在是功德一件。
徐静真本在研究如何派人潜入魔域救援,他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不待他订下救援的章程,张对雪忽然去看望他。
这个名义上的秦檀首徒脸上并没有出现焦急,愤怒的情绪,只是一脸沉重且认真的盯着他看,而后扑通一下跪在自己面前,抱住他的腿,求他给秦檀一条生路,求他不要棒打鸳鸯。
徐静音在那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茫然。
张对雪舌灿莲花,绞尽脑汁,只说秦先生与越千旬两情相悦,奈何因为师徒身份,暗自隐忍多年,上位者的心动从来寂静无声,他本就端肃冷漠,越千旬又是他亲手养大了一个孩子,便是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则不可能迈入雷池一步。
可是越千旬不一样,他喜欢秦先生多年,喜欢到在寒山境时甘愿自己去死,手刃同族也要护得师尊安稳。
可最后魔尊亲至,强行将人带走,秦檀亲眼看着养大的孩子与自己背道而驰,怎么会不心痛。
这二十八年来,秦檀性情变化,一时严肃一时温柔,不是因为他想开了,反而是因为他想不开,所以将自己给逼到疯魔。
听见“疯魔”二字时,徐静真的手指颤了颤。
张对雪声泪俱下,“二十八年啊!盟主,整整二十八年,相思成疾,无药可医,师尊闭关多年就是因为出现了心魔。”
徐静真后退半步,一时间有些站不稳当。
张对雪眼眶中的泪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您若不信,大可以去师尊闭关的书房翻看,里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他画下的人像,我数了数,足足有上千张啊!”
徐静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秦檀几时擅长丹青了?
见人不信,张对雪从储物袋掏出一张宣纸,摊开,露出画卷中属于秦檀的侧脸,工笔画,画的极其传神。
“这是我在师尊书房寻到的!”张对雪擦眼泪,他又掏出一张画了许多人的全家福,指着中间的越千旬道:“盟主请看,这画的多传神,所以他们两人互相喜欢,与其花费诸多人力前去救援,不如暂且放任,兴许过上一段时间就收到喜讯了!”
徐静真:“……”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昙: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乱翻我的书架!
檀:你画我做什么?
真:感觉三观被冲击
[一百八十四]仙盟(三)
徐静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感觉自己像条挨了一闷棍的鱼,晕头转向,每一件事听起来都很离谱,离谱的让他感觉自己在做梦,可偏偏张对雪信誓旦旦,以命相保,只差指天发誓了。
张对雪与秦檀师徒之间关系融洽,应当不会说谎……但万一呢?若是秦檀在魔域等待支援,而自己没有过去,他要怎么办。
徐静真按了按眉心,无法静心打坐,干脆披衣起身,一个人沿着寒山境边缘慢慢行走。
虽然即将入夏,山中温度渐升,但夜风依旧有些寒凉,沁入肺腑后有一种针扎般的冷痛。
医仙说多思多虑,让他不要想太多,不利于心境,也不利于身体恢复。可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仙盟的担子他尚且挑在身上,而今一个个乱子接踵而来,哪里来的时间休息。
明月高悬于山顶,照得地上草露都镀了一层晃眼的银白,他行至山坳处,望见最边缘的地方,有一簇簇的火星正在飞舞,空气中飘满了纸钱焚烧的味道,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少年们压抑的哭泣声。
秦檀入魔界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九州,而今群情激奋,仙盟众人战意高亢,已经不是说不管就能当真不管的时候了。
就算张对雪说的是真的,可安抚人心哪会那么轻易。
他寻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坐下,各种想法纷至沓来,一时间有一种被压的喘不上来气的错觉。
这么多年过去,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如今居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竟觉得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高处不胜寒。
少年时有舟堇生陪着他,后来有秦檀这个亦敌亦友的竞争对手,执掌青阳殿时收了许多徒弟……如今和舟堇生反目,秦檀先是重伤闭关,如今又入魔域,徒弟们各有所成,也各奔天涯。
他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这世上还能与他多说几句话的人也所剩无几了。
徐静真闭目内视,识海心域内已经是一片狼藉,破破烂烂,花叶衰败,光秃秃一片枯黄。
这些年无数的药灌进去,也只能短暂恢复些许,治标不治本,他知道自己可能快要不行了,识海心域的崩溃速度之快,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无药可医。
他如今尚且还活着,强撑着一口气,只是想着还要撑起整个仙盟,还要顾及整个徐氏。
父亲已经油尽灯枯,二叔不涉及任何徐氏和仙盟产业,一心只教书育人。千年徐氏世家,出过两位圣人,无数仙盟盟主的徐氏,怕是要断在他手里。
他如果死了,其他人要怎么办呢?
陈小雨莽撞尖锐,不懂得回避锋芒,又得罪了相里氏,秦檀入了魔域,万一过得不好,他若死了,届时谁又能来接他,二叔文绉绉的,只一张嘴皮子厉害,没有家族做靠山,青云书院又能撑上多久?
还有舟堇生,他亲手放走的恶鬼,便是下地狱,也得将他一起带走。
长舒一口气,徐静真闭了闭眼睛。
还不能死。
还得再撑一撑。
*
陈小雨与张对雪偷偷跟在徐静真身后出了门,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能远远的看一眼,略微照看。
“盟主心思太重,想的事情又多,这样的情况实在不适合他修养。”陈小雨叹气,“况且马上我监察之期将过,青冥道君上次说了,我要是没能抓到人,就要夺了我的殿主之位。”
“张兄,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办?秦先生都去了魔域,我们要不要也去魔域试试?指不定能碰个面,做点什么?”
“我们一窝蜂往魔域扎堆,那样未免也太明显了。”张对雪幽幽道,“谋定后动,静候佳音就是了,你若是被革职查办,不若过来寻我,正好可以去剑宗小住几天。”
“唉……”陈小雨将胳膊肘扒在张对雪肩上,站没站相,“真不知道贺亭曈他们在搞什么鬼,总觉得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张对雪不语,看着山风卷着数不清的纸灰飞上天空,灰蒙蒙一片,像下了场雪。
*
立夏之前,徐静真携着陈小雨和张对雪回到仙盟,并将监察之职交由朱明殿主负责,上一秒卸任,下一秒陈小雨因为办事不利,被圣人革职查办了。
然后无所事事的前青阳殿主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光明正大住进了剑宗的归离峰去,并成功将在此处徘徊多月的谢玄霄给气走了。
同月,越千旬的境界终于稳固。
踏入十五境巅峰,直奔着十六境去了,不过杀性重了不少,日常需要念念清心咒什么的安抚一下情绪。
但魔域却是实打实被他捏在了手里,如今几大魔君不敢造次,唯他马首是瞻。还有些溜须拍马的,问要不要给他举行大婚,立个魔后什么的。
越千旬有贼心没贼胆,况且多年过去,对于苏昙,喜欢还是喜欢,却没有生出多大的妄念。
有时候忍不住想要凑过去贴贴,然后又被秦檀的目光吓跑,但下一秒又被吸引过去,然后循环往复,对这种讨打的行为乐此不疲,到后面秦檀都懒得管他,也就由着他去了,只是会在贴太近的时候,伸出手抵着脑袋把人推开。
扶风焉观察了他们很久,对此感到好奇,“我以为你会想要将人据为己有。”
越千旬刚被秦檀揍了一顿,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包,灰溜溜的用冰敷,他站在扶风焉身侧,轻笑一声,“以前不懂事,确实会容易起些歪心思,但现在不一样了嘛。况且我也想开了,毕竟爱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在一起了也是互相折磨,还不如远远看着,他开心的时候,我好像也会跟着开心一点。”
说着说着,越千旬垂下眼睛,略带落寞,“而且秦先生实在是太凶了,他们俩加起来软硬不吃,我也奈何不了他们。”
扶风焉:“所以你还是贼心不死。”
越千旬:“怎么,还不让人喜欢了啊!而且这种事情也是要慢慢淡化的啊,兴许有一天,等我年纪更大些,兴许就不喜欢昙先生了。”
扶风焉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那祝你早点长大。”
越千旬:“……木头哥,你这祝福方式可真别致。”
扶风焉略微抬头,显得有几分骄傲,“我本来就很别致。”
越千旬:“……”
“喂!那边的两个,别说闲话了,过来开会!”贺亭曈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扶风焉仰头,看见趴在窗户上招手的贺亭曈,乖乖应了声好,立刻抛弃越千旬,直接飞了上去,粘着贺亭曈去了。
越千旬嘟囔了一句重色轻友,也跟着上楼去。
他们正式在魔域住下后,如今过上了狼狈为奸的日子,天天抓着系统问东问西,套出不少东西来。
贺亭曈则是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同他们细细坦白了自己这十几世的人生,还有所见所闻,扶风焉略做补充,不过他从前观察到的东西实在有限,信息量不足,只能说说自己灭世的这十几世最后的样子。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初遇的时候,在那艘灵舟内,贺亭曈与扶风焉教越千旬读书,苏昙和秦檀还有系统斗智斗勇。
世界本质在众人面前一点点被揭露,在听说此世飞升之路疑似断绝时,饶是稳重如秦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苏昙沉默许久,则是长叹一声:“原来你不是我老乡啊。”
贺亭曈愧疚道:“当时为了快速取信于你,只能用了从前你与我说过的那些信息。对不起,昙哥,我骗了你。”
苏昙苦笑一声,而后洒脱地挥挥手,“没事,没事,至少只是我一个人回不去,况且当初有你安抚我,我反而轻松不少,别道歉了,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陪着我度过最惶恐不安的那段日子呢。”
他坐在对面看着贺亭曈,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倒是你,重来这么多遍,应该很痛吧?”
贺亭曈一愣,随后笑着摇摇头,“都过去了,况且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就说明这一切我没有白做。”
“另外还有一个人要同你们介绍。”贺亭曈将若水剑提出来,放在桌案上晃了晃,“前辈,出来打个招呼。”
徐若水刚从剑中飘出来,把在场的一堆人啊魔啊统啊吓了一跳。
苏昙:“我草,剑灵!”
越千旬:“啊啊啊啊鬼啊!”
唯有秦檀声音冷冽,震惊道:“青冥道君……不对,若水道君?”
徐若水飘在半空中,双手揣在怀中,老神在在看着面前一堆人,他也“坐”在了椅子上,身影摇晃,随意道:“剑灵,剑灵,普普通通一灵体,与若水道君沾不上边……终于能透口气了。”
系统扫描过徐若水全身,数据音迟疑片刻,犹豫道:“贺亭曈你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拯救世界啊。”贺亭曈将手一摊,“如今可以知晓,千年前,神朝末年,七大世家起义,推翻神朝,斩杀帝君,因为帝君还未完全继位,我们这一界本来就不太完整的天道,被拆分成为三部分,天命落到了徐若山手中,道则和气运四处流窜,直到多年后,他们通过实验将道则捆绑在阿扶身上。”
“唯有一个完全体天道,才可以打开通天之门,徐若山为此设计出你们这一个个气运之子,吸引气运之后,再通过命运进行抢夺,融合,用以实现天道融合的目的。”
越千旬双手紧握,“所以我们要阻止他!”
“恰恰相反,你们要协助他。”徐若水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响起,“天道有缺,通天之门封闭后,这里便成了一方死地,迟早有一日会消耗完所有灵气,届时世界毁灭,万物寂灭,归于烟尘,要想保住此世,反而需要天道融合。”
越千旬:“要听他的话?那岂不是要我们都去死?”
“也不是非死不可。”贺亭曈撑着头缓缓道,“就看徐若山手中的天命,能有多准,多不可违抗了。”
“你们说,他如果给我们所有人设定了一个结局,那过程呢?是他可以随意把控的吗?”握住扶风焉的手,贺亭曈盯着面前亲友,继续道:“如果怎么样都是死,那说明在死亡到来前,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好的,小贺要开始发疯了。
我说过的,这是甜文
[一百八十五]仙盟(四)
仙盟对贺亭曈和扶风焉的通缉令遍布九州,不仅如此,徐若山安插在魔域的探子也传来了消息,魔域也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了通缉令上。
转头已至六月中旬,可是仙魔两界上天入地,这两个大活人就这样失去所有踪迹,再不见一丁点踪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就连傅氏独创的占星法都没能算出自家少君的踪迹。
明面上,仙盟对这两人的通缉好像松了不少,可暗地里,徐氏派出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无歧路都收到了追捕这两人的单子。
贺亭曈与扶风焉的身价水涨船高,一跃超过魔尊,变成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数字。
舟堇生推开门,看着坐在自己大厅里嗑瓜子的两人,闭了闭眼睛,将门板合拢,片刻后再度打开——
很好,人影消失了,就剩着地上一堆瓜子皮。
随着身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舟堇生已经抽出骨鞭,长鞭如同毒蛇,转瞬间袭向发声处,与此同时,他脚下道境亦在瞬间展开,试图在那两人还没靠近前先行逃跑。
可惜贺亭曈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在堵到他的那一刻,舟堇生便落入下风。
一个响指,隔绝天地的封灵大阵瞬间启动,贺亭曈切断了舟堇生对外的联系,扶风焉提着长剑踩在舟堇生唯一能出逃的方位,虎视眈眈,一副要将人打死的模样。
“咔嚓——”
贺亭曈捏开瓜子仁,笑眯眯盯着舟堇生,打了个十分有礼貌的招呼,“道主,好久不见。”
舟堇生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数月不见,贺亭曈周身暴涨的修为,收起长鞭,咬着后槽牙道:“确实好久不见,可惜舟某与两位素不相识,过来找我做什么?”
“上次在相里氏主宅时便说过了,贺某是诚心诚意加入无歧路的,这不,拖家带口的来了。”贺亭曈指了指扶风焉,“身家性命都交到道主手中,贺某真的很有诚意了。”
舟堇生扫视了一眼扶风焉,又看向笑吟吟的贺亭曈,冷笑一声,“仙魔两道都通缉的人物,我可不敢要,无歧路庙小,容不下两位大佛,还是请便吧。”
贺亭曈:“别这么说,我们是诚心诚意来投奔您的,堇哥哥,想当年在蓬州出生入死,我还为你缝过伤口呢!”
舟堇生虽然已经死了很久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嘴角抽搐,当初的痛感落在身上好像如有实质,叫他胸口的疤痕都控制不住的疼了起来,“确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两位祖宗找小的来有何要事?舟某必定涌泉相报。”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怨气颇深,贺亭曈浑不在意,他笑道:“堇哥哥你也知道,我们两人如今无处可去,不如可怜可怜我们,给个容身之处?在你这无歧路暂住几日可好?”
此处是舟堇生设在玉州的宅邸,从外观看不过一个小小山庄,坐落在一片半山腰上,从庄子里往下看,可以望见一小片花海,乃是瑶台所剩无几的旧景。
这里大多数时间都被封存,他偶尔疲惫时会过来看一眼,连他最亲近的手下都不知道这处房产。
贺亭曈他们能寻到此处,说明当真将他摸的透彻。
杀意在舟堇生心中荡来荡去,他盯着看起来若无其事的两人,冷声道:“这么多房舍,随你们。”
“那就却之不恭了。”贺亭曈咔嚓咔嚓捏着瓜子仁,朝着上座指了指,“放心,贺某向来恩怨分明,不会占人便宜,这屋子不白住,道主有什么烦心事,不如朝着我们说说,兴许可以帮你解决呢?”
舟堇生落座,目光从贺亭曈与扶风焉身上扫过,冷笑一声,“我若想杀你们仙盟盟主,屠尽世家呢?你们能帮我解决?”
“好!”贺亭曈热烈鼓掌,“有志气!”
稀稀拉拉的巴掌声响起,舟堇生只觉得好像抽在自己脸上,他见鬼似的看着这两个,惊疑不定,瞬间在脑子里想了千万种可能性,然后归于平静,他也往脸上挂上了恶心人的笑容,随口道:“那我们岂不是一拍即合?”
“是啊!”贺亭曈将掰出来的一小包瓜子仁放到扶风焉掌心,而后一手撑着座椅,朝着舟堇生声情并茂道:“堇哥哥你不知道我与阿扶这些时日过得有多惨,仙盟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俩为了私奔疲于奔命,当真是上山下水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叨扰你。”
扶风焉嚼着瓜子仁,点了点头。
“想必堇哥哥你也知道,阿扶是傅氏少君,他所修之道,天生无情,如今与我一同动了情念,为世所不容,傅氏在千方百计想要将他带回去,让我们有情人分离。”贺亭曈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既然为世所不容,那我们也不用再顾及什么正道邪道了,能让我们在一起的,才是所追寻的大道啊!”
舟堇生:“……”
“别说什么仙盟了,就是道君站在我们面前,都不能将我们分开。”贺亭曈深情回望了一眼扶风焉,扶风焉将瓜子仁往怀里一揣,与他十指紧扣,连连点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舟堇生:“…………”
贺亭曈扭过头定声道:“所以为了与阿扶在一起,我会对抗全世界!仙盟也不可以阻止我们相爱!”
舟堇生:“………………”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抬抬手示意他们俩可以不用互诉衷情了,“行,可以,你们能有这样的想法很不错,既然如此,七月初七,随我杀去碧云川,如何?你们若能配合我杀死老盟主,我便相信你们是真心的。”
“投名状嘛,我清楚的。”贺亭曈竖起一根大拇指:“杀人放火,我最在行。”
扶风焉:“你做什么都最厉害!”
那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亲亲我我,舟堇生盯着,感觉自己的头痛了起来。
果然在蓬州时,就应该趁着他们俩年纪小,把他们给掐死!一个丢北边一个丢南边!
夏日里花开不尽,瑶台遗址上姹紫嫣红一片,可以看见空中飘飞的纸鸢,一派欣欣向荣。
舟堇生往年会在这里留宿十几日,充作闭关修炼,如今这里忽然多了两个人,到底不习惯,尤其还是两个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散发着恋爱气息的讨厌鬼,他简直一刻都快要呆不下去。
当日就要收拾东西离开别院。
贺亭曈却指着山脚下那片花海道:“堇哥哥,你看,这一块地方和真真哥的识海心域简直一模一样呢!”
舟堇生:“是吗?不就是些不入流的花花草草,看不出什么区别。”
贺亭曈:“我还以为你对真真哥旧情未了呢。”
舟堇生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仇人罢了。”
贺亭曈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过舟堇生周身,男人还是当年在蓬州相遇时的那副模样,只是面色青白,已经半分生气都无,只剩下阴沉沉的死寂,周身浮动着鬼气。漆黑的长发披散,修长的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将脖子给挡住了。
察觉到贺亭曈的目光,舟堇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恶劣一笑,“想看?”
不待贺亭曈拒绝,他直接抬手一扯,将纱布拽下来,露出脖颈上那道一圈朱红色的印痕,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小小灵楷,将他的皮肉粘连,乍一看好像在脖颈上画了一条红线,但细细看去,却发现一条极其平滑的刀口,让他身首分离。
贺亭曈目光一怔,随后眉头拧了起来,“真真哥干的?”
舟堇哥哥掌心缠着纱布,闻言冷笑一声,“托你们的福,原本想让他一剑杀了我,好给我一个痛快,可惜了,期间你们横插一脚,害我在蓬州流亡三月,仙奴咒蚀骨焚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连自戕都做不到。”
贺亭曈:“……那你这是怎么死的?谁杀的?”
舟堇生面上浮现充满恶意的微笑,“真想知道?只怕你听了接受不了啊。”
贺亭曈:“洗耳恭听。”
“你对徐氏印象如何?”舟堇生忽道。
“千年世家,出过两位圣人,无数盟主,主修无情道,兼济天下,底蕴深厚。”贺亭曈背出了标准模板。
“圣人,盟主,不过一群沽名钓誉之徒。”舟堇生声音幽冷,“豢养仙奴,充作打手,刺客,或是暗棋,为那些光风霁月的‘仙君’们铲平一切阻碍,然后再背负一切深沉罪孽死去,成为那些圣人脚下的基石。”
“我是徐氏豢养的仙奴,”舟堇生恶劣一笑,“你口中那些光风霁月的仙君,嗯,对,就包括你那位喊的亲热的真真哥,都是踩在我们这等仙奴身上作威作福。”
“你以为是谁派我去的蓬州?”舟堇生嘴角浮起讥讽的笑,“我可是他们给少盟主安排的劫,一个黑心烂肺的前对象,只要杀了我,徐静真无情道大成,自然可以继承仙盟盟主之位,再保他们徐氏百年荣华。”
“至于我等贱民的命,谁在乎?”
他余光瞟向旁边的贺亭曈,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错愕,震惊,不敢相信之类的神色。
可望过去时,贺亭曈表情平静,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一本正色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更要合作了堇哥哥!”
舟堇生:“……”
忽然就没那么激动了。
[一百八十六]仙盟(五)
舟堇生原本预备休息数日,好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毕竟此事一做,他与徐静真从此以后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惜贺亭曈没给他缓冲的机会,他与扶风焉两个人身上好像刷了糖霜一样,整日没头没脑凑在一处,黏黏糊糊,看看什么花啊钱啊水啊,搅的舟堇生烦不胜烦,一日的时间都没撑下去,他便打算提前动手,速战速决。
道境一开,卷着那两个祸害直接前往青州。
舟堇生的道境确实非常好用,从玉州到碧云川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这种长距离传送天上地下也算是独一份了。
碧云川药宗位于青州太阴山旁侧,银杏成林,夏日里郁郁葱葱一片,来来往往多是药宗弟子,最外边开设善堂,为山下百姓义诊,厅堂中可以听见无数病人的哀嚎呻吟声。
这里不似其他宗门那般豪奢,山中大多都是小瓦屋,看见最多的还是成片成片的灵田,里头栽种无数灵草,山泉水从山顶往下淌,活水流动,带走了热意,一入谷连温度都降了不少。
舟堇生自从知道徐隐幽在此处疗养后,便特地在这里放了暗桩,只为了监视谷中动向。传送阵一动,留在此处看守的手下便迎了过来。
贺亭曈刚刚站稳,先是看见了一只朝着他们飞奔而来的狸花猫,随后是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道主您怎么提前来了?”
舟堇生有些厌恶的用脚将猫抵开,抬手推开周身遮蔽气息的符咒屏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一般。
一挥袖子,撩起阵风,舟堇生指了指后头,沉声道:“给你带了两个帮手,你随意使唤就好。”
于是相里玄目光落在屏风后那两道朦朦胧胧的影子上,他从缝隙中看到一双修长的手,将正在地上打滚的猫抱了起来,随后屏风被人拉开,贺亭曈举着猫探出半个脑袋,冲着他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啊,二公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上级了,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贺某一定配合。”
相里玄:“…………”
贺亭曈身后,扶风焉也挤了出来,大咧咧东张西望,看见他时不咸不淡点了点头,权当做打过招呼。
狸花猫挂在贺亭曈怀里爬来爬去,盯着相里玄求救一般喵喵大叫,他不得已上前去,将猫拎过来,“不好意思,小鱼不喜欢生人。”
贺亭曈在猫身上摸了一把,念念不舍收回手,看着相里玄将猫放走,随口道:“那猫叫小雨?”
“鱼,小鱼。”相里玄强调:“它喜欢吃鱼。”
贺亭曈了然一哦,从猫身上收回目光,随后看向旁边的相里玄。
三月不见,相里玄周身气质变化极大,世家豢养出来的那种倨傲矜贵好像从他身上彻底剥离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头发用根木簪别着,表情淡然,波澜不惊,像是哪家贫苦穷酸的书生。
舟堇生已经一溜烟没了踪影,相里玄与贺亭曈面面相觑,表情上有一瞬间的疑惑,还有困顿,迟疑很久后,他小心翼翼道:“你们不是被追杀吗?”
“对啊,正因如此,才来投靠无歧路,过来找份差事。”贺亭曈看着扶风焉正在角落里逗猫玩,院子里养了不少猫,此刻好像被人吸引,喵喵咪咪朝着扶风焉靠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相里玄顿时消声,过了很久,才又干巴巴吐出一句,“你们入邪道,很可惜。”
贺亭曈看向他:“你不可惜?”
相里玄瞳孔轻颤,很快又归于平静:“不可惜,这是我应得的。”
贺亭曈拍了拍他的肩头,换了个话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白天没有,先等入夜。”相里玄迟疑了半晌,继续道:“还有,你们两个需要伪装,如今满城都是你们两人的通缉,尤其是傅公子,他那一头白发实在太显眼了。”
贺亭曈将玩的不亦乐乎的扶风焉喊回来,带着浑身猫毛的某人过去处理头发,未避免幻术被看穿,特地将头发丝染成了黑的。
扶风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挂在贺亭曈身上摸来摸去,“我黑发好看还是白发好看?”
贺亭曈老神在在地开口哄:“黑发俊美,白发神逸,都好看。”
扶风焉很满意这个回答,捧着贺亭曈的脸,将那张很会说动听话语的嘴亲了又亲,直到红肿才松开。
无歧路的落点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但胜在场地极大,青砖铺地,地面上晒的全都是药材,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让人舌尖发苦的药香。
庭院中有打手三十余人,贺亭曈粗粗一看,全都是高手,也不知是哪几家的叛徒,反正一个个看着都很凶神恶煞,心术不正的样子。
相里玄对外声称自己是个账房先生,在老板的吩咐下,盘了一大块的地种灵草,并大量收购碧云川周围的灵药,做点倒买倒卖的生意。
像这样的账房先生在碧云川有许多,他们在里头规模算不上最大,也没有太小,总之淹没在千千万万个药材贩子里,一点也不起眼。
也就是这样不起眼的地方,装了十几个十境以上的高手,并在夜深人静之时,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今夜任务是收买药宗青竹堂卢长老。”相里玄给自己换了身相对妥帖的衣服,然后又给自己脸上抹了层黑黑的东西,将自己的肤色瞬间黑了八个度,瞧着像个饱经日晒雨淋的农夫。
他将药罐子递过去,让贺亭曈与扶风焉两人都把自己拾掇一下,随后一行三人便大摇大摆走到街市上。
碧云川依山而建,山谷两岸都是一排排的房舍,这边人普遍睡得早,都没有多少嘈杂的声音。唯有一处地方人声鼎沸,那便是碧云川的石花坊,白日里是处卖酒水的销魂处,到了夜里,变成了整个青州最大的拍卖行。
其中充斥着大量丹药,灵草买卖,偶尔会出现几颗极品灵丹,经常引得无数人疯抢。
相里玄虽然面色黝黑,但一身气度着实不凡,验过资产后便带着两人前往特殊包间。
厅堂中,拍卖开始,气氛热烈,贺亭曈坐在旁边看,其实也没有发现多少有用的东西,大多数是些中低阶级的丹药或是灵宝,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
不过底下人抢的水深火热的,一粒升境丹可以拍出上千灵珠的高价。
相里玄偶尔举举牌子,大多数时间坐在那里做梦一样发呆。
直到最后一个物品上桌,当“濯心丹”这三个字冒出来时,全场沸腾!
这可是濯心丹啊,制作方式失传多年,如今出现在拍卖会上,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碧云川研究出来了制作丹药的办法!
要知道白氏没落,当年神朝一战打的不少灵植绝迹,白氏手捧千万丹方却无能为力,再制不出拥有神朝时期功效的丹药。
药宗宗主如今为了振兴宗门,第一件事就是开辟了成千上万块的梯田,用以种植各种灵植,尽可能复原丹方,只是收效甚微。
辉煌如白氏,五宗七姓之一,如今也早不负当年的惊才绝艳,自从老祖宗白川死后,传承断代,白氏一代不如一代,到现在,已经得靠种地为生了。
偌大一个仙宗,为了养活里头的千百口药师,加上又一直免费为普通百姓看诊,年年财政赤字,年年都没钱,老宗主只能开始当东西,将仙宗内部练出来的极品丹药拿出来换钱。
卢长老便是负责典当这一环的人。
这颗濯心丹其中有缺,论功效,自然不比神朝仙丹,见多识广的人兴致缺缺,需要濯心丹清理识海心域恶孽的人又普遍买不起。
最后相里玄举起牌子,以一个略高的价格将其收下,并爽快付了钱,而且有意无意暗示想要更多。
果不其然,这种行为引来了卢长老的注意,在拍卖会散场之后,有侍从将他们三人请了过去喝茶。
卢长老是个干瘦的老头,一双三角眼总耷拉,里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打量相里玄,随后试探道:“你们是哪家的人?”
虽然是他付钱,但相里玄动作依然谦卑,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我等并未背靠世家,全靠着老板白手打拼,做些薄利多销的买卖,赚些口粮钱。此次携带所有身家投奔,只盼能得卢长老赏识,引荐我等入药宗,往后也能多条销路。”
说着说着,相里玄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枚盒子奉上,贺亭曈在过来前曾看了一眼,里头密密麻麻全部都是灵珠,将一个储物灵器装满,可能有几百万粒。
出手如此阔绰,卢长老自然接受,很快便与相里玄相谈甚欢,打成一片,拍着胸口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能行,将他们引荐给宗主。
相里玄感恩戴德,好像得了多大的青眼,直到送走卢长老,他脸上的表情方才冷了下来。
回头看着一直跟在左右的贺亭曈,他擦了把脸,将自己已经僵硬的笑容收回去,随意道:“行了,任务完成。”
那枚装满灵珠的盒子里,已经被舟堇生打下烙印,随时可以通过盒子传送至药宗大本营去。
届时别说这一盒子灵珠了,他们性命都未必能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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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南知意和游辛的粉丝不对付。
前者是平台头部主播,后者是联赛新人王。
两人毫无互动,却总有人看脸拉郎。
双方唯粉由此积怨,时常互相诅咒对方早糊早退役。
某日,网上出现一则爆料:南知意在聚会上酒后失态,拍桌直言游辛就是个大混蛋。
评论区一片哗然,双方粉丝打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都等着主播给出一个解释,该当事人却面红耳赤,光速下播,落荒而逃。
十天之后,某位嘴毒脾气大·高冷不理人·奈何实力过硬喷不动·春夏双冠fmvp给自己的游戏账号改名:大混蛋001号。
双方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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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洗白式营业。
后来,某选手和某主播的大号角色穿上了新款情侣装扮。
某选手的fmvp戒指出现在某主播桌上。
某主播睡颜照被某选手发进自己粉丝群。
……到最后,就连南知意家养的鸟,都学会了游辛的口头禅!(绿茶语录)
声线还是夹子音!!
双方粉丝彻底崩溃:再也不喷你俩了,求你们了别卖了!我真的害怕!!
南知意:大家先别急着害怕,我比你们更害怕:)
#答应分手多年的初恋一起营业洗白,结果人赖在家里赶不走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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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小剧场)某天,直播结束以后。
南知意小心碰了碰靠在自己肩头、装模作样撒娇的人,提醒道:“那个,摄像头我关掉了。”
不料下一刻,反倒被对方得寸进尺地缠上来:“你的意思是,你接下来的时间全都归我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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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七]仙盟(六)
碧云川环境极好,青山秀水,逼树成荫,药宗内规定,以界碑为限,碧云川内禁动刀兵,故而内里平和不少。
江湖闯荡,没人会想要得罪医修,不杀碧云川医修是九州所有修士心照不宣的约定,加之本就为五宗之一,所以在日益动荡的环境下,这里却有一种世外桃源一般的宁静安稳。
贺亭曈曾经最喜欢到这里来打秋风,刚入门的小医修们心地善良,温柔好骗,且充满朝气,会免费帮人问诊,他从前囊中羞涩时,最喜欢的就是跑过来蹭药。某一世还试图拜入碧云川,不过到底还是不够脾气不够好,遇到有些难缠病人他恨不得将人药死,医者仁心,贺亭曈觉得自己还是仁心不够,当不了菩萨,所以选择放弃。
但是这其中的山山水水还是很有看头的,碧云川多泉,这一片有大大小小上千处泉眼,每一处水都带着独特的甘冽,特别适合煮茶,以及磨剑。
如今无歧路该布置的已经布置了个七七八八,相里玄已经同人打好了交道,这段时间也就是偶尔出去陪着那劳什子卢长老喝喝酒,无聊的时候就在院子里逗逗猫。
贺亭曈无猫可逗,每天清晨拉着扶风焉溯溪而上,寻到泉眼后掏出磨刀石,打上一盆水,把若水剑泡在里头,再磨一磨。
虽然锈蚀早就剥落了,但剑这种东西还是需要保养,徐若水在旁边指挥,等把若水剑擦的干干净净,再收入鞘中。
说起来这剑鞘还是扶风焉的,当初在寒山境收了贺亭曈最后一剑的剑势,此后便长伴贺亭曈周身,到如今扶风焉也没打算收回去。
两人蹲在泉水边磨剑,整理完后再取一壶水回家,泡茶煮鱼做饭,滋味都很不错。
相里玄也懒得管他们,他大多数时间在静静的看书,脱离相里氏后,再不曾用琴,身上挂了只笛子,但从来不见他吹过,偶尔贺亭曈回来时会看见相里玄抱着猫晒太阳,晒的脸都黑了一个度。
他这日子倒是过得十分闲散,简直就像谁家老头。
舟堇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到哪儿猫着去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陪伴,扶风焉精神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每天都要粘在贺亭曈身上不动弹,但不至于人一不在他视野内就开始焦躁不安了。
碧云川也有夜市,卖的食物品类繁多,最近几日贺亭曈最喜欢拉着扶风焉一起去逛街,可以从街头溜达到街尾,然后揣着一堆零嘴回来,分给庄子上的一堆“同伙”们。
虽然他俩还是融不进去,但也无人找茬。
舟堇生一直不去动手,贺亭曈便一日日的漫山遍野跑,游山玩水,全当度假了。
直至六月末尾,月晦之日,他与扶风焉坐在院子里大树下乘凉,打着扇子,吃着刚从山下买回来的茉莉酥山,今日不知为何,庭院种死寂一片,往日里还能看见几个人,就算没有,也会有相里玄出来遛猫,如今倒像是都出去了,连门窗都上了锁。
碧云川山多水多,温度天然不高,没什么暑热,光是躺在庭院里吹山风都很舒适。贺亭曈原本打算同扶风焉在外头乘凉一夜,忽然间阴风阵阵,连地面青石砖上都覆了一层霜白,温度骤降,他刚呵出一口白气,最里侧院子里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一团黑黢黢的人影从中走了出来,一路上滴滴答答,落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水的东西,朝着他们逼近。
简直就像是什么鬼故事的开场。
扶风焉往嘴里塞了一勺冰沙,幽幽道:“舟堇生在干什么?”
贺亭曈看着那团仿佛无意识的黑气,幽幽道:“他好像走火入魔了。”
无歧路是实打实的邪道,修炼法门诡谲,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做的出来,人人恶孽缠身,走火入魔也实属正常。
扶风焉将碗里的冰沙一口吞掉,冰凉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口腔,他嘴唇都被冻的发红,挽起袖子含含糊糊道:“我来打醒他。”
贺亭曈看着那坨好像在不断融化的黑影,开始思考如果现在打起来,会不会惊动碧云川,要是闹大了不好收场。
但若水剑已经出鞘,两人蓄势待发时,旁边紧闭的房门忽然拉开一条缝隙,相里玄的脸露了出来,他朝着贺亭曈招手,掌心一挥,一卷画轴展开,露出一行大字“道主梦游,不要惊动”。
贺亭曈与扶风焉对视一眼,两人收了武器,蹑手蹑脚挤进相里玄的屋子去。
大门重新关闭,随后便看见门窗上留下了一团黑黢黢难辨形状的黑影。
相里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每到朔月都是如此,道主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沌,不要去惊动他,不然很容易被误伤。”
“没有人试过去叫醒他吗?”贺亭曈问。
“有的。”相里玄声音波澜不惊,“不过都死了,你们想做也可以去试。”
“恶孽缠身,道境不稳,加上他本就是鬼修,怎么有点乱灵化的意思。”贺亭曈趴在门缝盯着舟堇生的背影打量:“你就不好奇你家道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相里玄兴致缺缺地瞥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好奇,活着不好吗?”
贺亭曈拍拍手:“那成,我自己来。”
识海心域,尘海观,可以窥探入境者的平生往事,只是极其消耗灵力,看的越久,灵力消耗越多,不过贺亭曈身边有扶风焉在,耗再多也能随时随地补回来。
当即拖来了一张椅子,而后往扶风焉身上一坐,随后发动识海心域,道境如一阵风过,悄无声息将那道乱七八糟的黑色雾气笼罩其中。
相里玄离开的步伐一顿,他在房间里绕了个圈,又迈了回来,蹲在贺亭曈旁边幽幽道:“我也可以帮忙。”
扶风焉瞥他一眼,吩咐道:“倒茶。”
相里玄搬来了案几,用世家公子品茗那套花里胡哨的手法,给他们倒了两杯清茶。
贺亭曈见状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随后无声指了指茶水,相里玄了然,搬来一盆水,放在贺亭曈面前,灵力化水为镜,在众人面前映出一片漆黑的荒芜。
*
舟堇生自认为他是个小人。
小人为了向上爬,为了活着,为了扬眉吐气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他也是这么做的。
舟堇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时候被烙下的仙奴印了,可能三岁,或者更小,但那种火烧到神魂之上的痛楚,却让他永生难望。
仙奴印烙在颈侧,是一个繁复瑰丽的血阵,用他的血肉作阵,将自己囚困在深不见底的阴牢之中,别无他选。
毕竟他父母也是奴隶,两个大奴隶,生他这么个小奴隶,除了继续给主子当狗,别无他用。
他往后大概也要如此,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为着主家出生入死,直到榨干最后一点血肉。
主家姓徐,七姓之首,仙盟之主,世所无敌,仙君都是光风霁月,毫无缺点的谪仙人,徐氏的仙君们更是如此。
只是家主若要仁善宽厚,便压不住底下那些图谋不轨的手下,要想让世家长盛不衰,便得恩威并施,也得用些阴私手段。
遇到那些生了二心,不服管教,或是某些叛徒,家主宽宏大量不去计较,那计较的事便交给他们。
舟堇生六岁开始杀人,十二岁便开始出任务,他好像天生便是该吃这碗饭的,杀人时心中毫无波澜,人命如风中落叶,转瞬间便凋零在刀剑下,一如他的人性,逐渐退去,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杀意。
他是所有少年仙奴中最受器重的那位,若能活到成年,大概就是下一任仙奴首领。
十三岁上,他父母死在一场内斗当中,尸身被灵火烧成灰烬,他漠然领走了骨灰,然后倒在了河沟里。
生前做囚徒,死后也可跟随江水走遍山川湖海,倒也不负此生。
这之后,他被编入一个小院,队中四人,全是同他年龄相仿的仙奴,或者说,徐家将这称之为影卫。
院子里全都是年轻懵懂的少年,大多冷漠麻木,只有舟堇生的舍友好像格外活泼些,他杀人时会迟疑,也会对着死人痛哭流涕,偶尔会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储物灵器里面会放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时候会鬼鬼祟祟分他一枚黄色的糖粒。
“姜糖,我母亲做的。”少年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
舟堇生对这不感兴趣,他父母也从来不会教他除了杀人之外的其他东西,但糖还是被他吃了,毕竟是难得的好滋味,不吃白不吃。
影卫每月会有选拔,会进行分队,自相残杀,胜者生,败者死。
舟堇生未尝败绩,那少年屡屡下不去手,但却没有人处置他。
他感到困惑,便在某日试探性问了,少年目光中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柔和,他低声说自己是首领的儿子,不必做那些刺杀任务,虽然在这里待着,但只是为了历练,总有一日,待他父亲立了大功,会为他求得恩典,放他自由。
“自由,你知道吗?”少年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朝着舟堇生比划,“天高海阔,可以像鸟一样飞,无拘无束。”
舟堇生只是漠然哦了一声,转过了头。
他想,原来奴隶和奴隶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小贺:偷窥!
小扶:充电!
2X:围观!
[一百八十八]仙盟(七)
舟堇生不知道那少年名姓,也不想知道,他只专心致志的修炼,在每一次任务中活下来,熬过所有厮杀,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感受不到自由,也不感兴趣,能活下来,做猪做狗做老鼠都可以,他只要活下来。
而后一次任务,因为上线中出现叛徒,以至于这次暗杀被人瓮中捉鳖,他们作困兽之斗,拼命厮杀,同舍四人最后死的只剩下他与那少年两人,岌岌可危之时,首领带人来救,收拾残局,处理善后。
舟堇生遍体鳞伤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听见首领冰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不能让意儿在这里待下去了,这次任务失败,听说圣人大发雷霆,要将所有影卫带去做替身,一旦被圣人附身,必死无疑,需得给他谋一个新出路……”
四野里寂静,舟堇生躺在泥泞不堪的地面,血将泥土都泡红了,他挣扎着睁眼,看向远方,舍友被人抱在怀里,像只躲在母鸡翅膀下的小鸡崽。
“家主要给少主选一个伴读……少主仁善,意儿若是能跟在少主身边,也许有一日能求得恩典……”
舟堇生不想死,他一点也不想死。
那几道身影离开后,他重新爬起来,摇摇欲坠,站起来又跌倒,失血过头,两眼发黑,但硬是凭借一股子毅力生生从战场上爬了出去,爬到指甲翻盖,十指鲜血淋漓,身后拖拽出一条血痕。
但他没死,他被另外一队收尾的影卫发现,带了回去。
首领如日中天,他想继续留在这里慢慢熬的计划行不通了,要想活下去,他需要换种活法。
他还是当他的影卫,当他的杀手,他的舍友则开始心不在焉,有时候会望着某一处地方发呆,好像在想什么事。
舟堇生好像天生便适合做些坏事,他凭借那些只言片语,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个大概,他试探性套近乎,成功将舍友的话套了出来。
舍友说:“少主真好看,像是天上的月亮。”
舟堇生嗤之以鼻,月亮一脸麻子,有什么好看的。
但还是跟着舍友一起偷偷逃出去,藏在阴暗的角落里,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看那一面亮着的,小小的窗。
窗子里的人影小如芝麻,鼻子眼睛糊在一处,瞧不出什么美丑,但舍友如痴如醉。舟堇生在心中鄙夷,缺也表现出向往的模样,在旁边违心的夸赞。
他们就这样暗暗偷窥了许久,直到家主正式下令,将为少主择一伴读的消息彻底传开。
报名者众,影卫是再低贱不过的耗材,既如此,那便杀吧。
舟堇生在第十轮遇到了舍友,向来软弱的他望见舟堇生时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可能是他没想到好友会同他抢,又或者他没想那么这么快就要互相残杀,他拿刀的手在抖,舟堇生却已经提着剑杀了过去。
他要活下去呀,要想从这片黑暗中挣脱是很困难的,必要时,任何人都会是他的踏脚石,更别说这个虚与委蛇的舍友了。
他从来心如蛇蝎,杀人如麻,更别提生死关头,便是他亲爹来了,也得被他踩到脚下。
舍友理所当然的败了,舟堇生看出他身上携带了一枚关键时刻保命的护身符,想必是首领的安排,他并不畏惧首领,若能从这修罗地狱爬出去,首领又算得了什么。
他挑开了护身符,将舍友的刀捅进他心口,血溅出来的时候,他听见舍友说:“好好待他,少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知他与少主曾有过什么渊源,到死都这么天真,舍友实在是被首领保护的太好。舟堇生不觉得世上有好人,世上只有纯恶,和被伪装过的恶。
擦干净剑上的血,他提着剑继续厮杀,直至场中只剩下他一人。
巨大空旷的宫殿里,血腥气弥漫,他看见了首领目眦欲裂,满含杀意的眼神,他无动于衷。
不是他先下手为强,此刻躺在血泊中的便是自己,弱肉强食,一向如此。
家主问他为何这般拼命,舟堇生回答了一句,已经念过千遍万遍,以至于波澜不惊的老话,“属下生为徐氏人,死为徐氏鬼,愿为家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家主很满意,于是他终于离开了这个阴暗的地下宫殿,洗干净身上的血尘,换上自己最妥帖的一件衣服,遮盖住仙奴印,经过重重检查后,从阴影里走到了阳光下,站在了少主的面前。
少主确实生的很好看,眉目如画,眼瞳中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站在廊前树下,歪头看着他时像画册上的小仙童。
少主名叫徐静真,静且真,性格也确实一如他的名字,很少说话,纯真的过了头,所以极好蒙骗。他以为自己会碰到个伪君子,但好像确实碰到了个难得一见的“好人”。
是的,徐静真全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温柔,善良,不染尘埃,脑子里最恶毒的想法就是通过不理他,让他走。
不过一点苦肉计,便叫徐静真卸下心防。
家主对舟堇生并未有任何特别吩咐,只让他安心陪着徐静真读书。
舟堇生想,他未来的身家性命都落在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呆头鹅身上了,还得好好利用,多多套近乎。从前那种做派定然是不行的,这种看起来纯善的,就要表现得单纯可怜才更好打动人。
而对于一个十几岁,父母健在,备受期待,生活环境单纯的一眼都可以看到头的人来说,亲情是最能打动他的东西。
舟堇生查了姜糖的做法,摸索着做了一锅,骗徐静真这是自己母亲为他做的。
谎话张口就来,他瞎编乱造了一个可怜身世,看着徐静真震惊同情的眼神,他一点不脸红。
虽然他自己的父母对他毫无感情,但舍友父母待他倒是挺好的。
舟堇生在夜里偷偷摸摸熬着糖浆,心里想着该如何让少主对自己言听计从,离不开他。
一日日,一夜夜,朝夕相处,他们困在天光阙中,春日赏花,夏日摘杏,秋日选出几枚好看的落叶送给徐静真,让他夹在书里,冬日在院墙上捏出一个个小雪人……徐静真的剑术确实不错,文采也很好,舟堇生不怎么识字,他便为他做了一本册子,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读。
他们年岁相仿,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一岁又一岁的时光,仙盟的风好像将他周身萦绕的血腥气都吹散了,徐静真的剑不沾血,舟堇生许久未曾嗅到过血腥气,他身边只剩下甜糖,花香,还有少主衣袖间甘冽的气息,像是朝阳将升前的旷野。
他越来越喜欢逗这个口齿不太清晰的小结巴,引着他多说几句话,或者冲着自己发脾气,就是打过来时,落在身上的痛也只是闷闷的,让他胸腔无端地跳动。
过去的腥风血雨好像一晃而过,他好像真成了少主的心腹,伙伴,好友,前途无量。
直至九曜大比,徐静真惜败秦檀,他在台下,看见了少主被击飞,落于擂台下时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和苦痛。
四周是流言蜚语,他将徐静真护在身后,像是保护幼崽的凶兽。
他们被阴阳怪气,舟堇生怒不可遏,他向来谨小慎微,可能是这几年的太平日子过得太顺了,让他无端生出妄念。
徐静真是他的,是好友,伙伴,他要带他走。
于是舟堇生买来了药,将护送的长老侍卫全部迷晕,带着徐静真出逃。
他们在湖中泅渡,他背着默不作声的少主在路上狂奔,他看着路边飘荡的芦苇,脑子里忽然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想带他走,因为他喜欢……舟堇生喜欢徐静真。
月夜里他颤声表白,可惜是他一厢情愿,徐静真沉默以对,舟堇生心里那团火也渐渐冷却下来。
是他误会了。
他拿什么去喜欢徐静真呢?卑贱的身份,还是这低微的修为。
回到徐氏主宅后,舟堇生时隔多年,又见着了曾经那些旧同僚,为首的是首领,他冲着徐静真谄媚的笑,“舟堇生伴读三年未曾归家,少主也该让他休息休息。”
舟堇生知道,此事不会善了。
他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起初还算嘴硬,看着多年未见的首领,甚至还会甩出几句狠话,直到仙奴印被催动,剜心刮骨,他痛到哀嚎。
首领的声音冷的彻底,他拍拍舟堇生的脸,随意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家主选来为少主突破的一个劫罢了,安安稳稳做好你份内之事,还以为自己能一飞冲天呢。”
阴沟里的老鼠爬出去见了一眼月亮,便以为能将它据为己有,可老鼠连触碰月亮的资格都没有。
一场鞭罚,舟堇生被打回原形。身上的烙印日日夜夜都在痛,都在提醒他,自己的卑劣,自己的恶心。
那日途中长老刻意给他一个漏洞,是为了测试徐静真的心意,可是少主并没有选择他。
换而言之,舟堇生无用了。
他被折磨的几乎死去,迷迷糊糊中又看见了他的月亮,朝着他奔来。
他晕了过去,醒来时看见了徐静真哭红的双眼,还有首领以密文写的书信,让他配合,用自己的命去给徐静真铺就一条康庄大道。
床榻边,徐静真说:“我们逃走吧,去哪里都好。”
舟堇生在那一刻,忽然想到多年前那个闷热潮湿的夜晚,舍友在昏暗的房间里说:“自由,像鸟那样,天高海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盯着徐静真那双清澈的眼睛,感觉死亡在向自己招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平静寡淡的三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让他在仙奴印的禁锢下,生出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他要带少主走,就算下一秒会死去,他也要拼尽全力,带着他走。
就算只能拥有一刻钟的月亮,他也死而无憾。
[一百八十九]仙盟(八)
那一场私奔他做足了准备,想要蒙蔽首领并不容易,但好在他从来擅长表演,而且有仙奴印在身上,不管他能逃多远,小命始终是握在徐氏手里,翻不出风浪。
舟堇生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绝对自私的人,他要活下去,无论怎么样都要好好的活下去,性命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其他的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
他应该是很畏惧死亡的,脱离徐氏后等待他的只有死,可当徐静真看着他时,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勇气。
死就死吧。
一夕的自由也是自由,他不是黑暗中的老鼠,他是个人,至少在死前,可以拉着徐静真一起去看看瑶台的春景。
那一定是很美很美的模样。
他怀着这种遗憾又孤绝的想法,与其他人虚与委蛇,利用了自己所有可利用的东西,故布疑云,终于逃出了影卫营。
原本他被徐静真遣散,需要重新回到首领手下,成为一个没有名字,没有相貌,只配在黑暗中死去的影子。
舟堇生这个名字微不足道,就像是春来前地上的堇花,卑贱的春草,无声无息的绽开又死亡。
他在一次任务中摆脱控制假死脱身,而后朝着瑶台奔去,在徐静真圈出的位置等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仙奴印催动了无数回,他疼到晕厥后又被痛醒,坐在那个六角亭里,等一个要与他私奔的人。
可是他没等到徐静真,他等来了影卫首领。
他自然不肯离开,隔着数道境界之差,拖着被咒印折磨的身体,硬生生从天亮拖到天黑,瑶台之上雾气弥漫,四野花海被剑气斩的稀碎,一波又一波的影卫冲了上来,只为打倒他这个叛徒。
舟堇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直到被人折断四肢,又被首领一剑击碎颈椎。
三月十一夜,星光漫天,他在那一瞬间彻底成为了一滩烂泥,可唯一还能动弹的头却始终看向前方,看向那一片再瑰丽不过的花海。
多好看啊。
真好看啊。
首领把断剑踹开,一脚踩在舟堇生脸上,恨不得将这颗头颅碾碎。
“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首领幽幽道:“少主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东西,真以为少主会跟你走啊,这天下再没有什么比天地苍生更为重要,你不过是一个再卑贱不过的玩意,少主怎么会放弃偌大家业,选择和你在一起?”
“老鼠就该好好的藏起来,跑到阳光下那不是自己找死么?”
一群人过来将他拖走,地上的血迹被流水冲刷干净,他被几个人抓着手脚,倒提着带走,花枝擦过他的脸颊鼻腔,他自始至终看向那个方向,他想,再等等吧,会来吗?
少主知道他死了会为他伤心吗?那双眼睛会为他流泪吗?
他看不到了。
他再次清醒,得到的消息便是少主择道,无情道,继承家业。
原来他拼尽一切,连命都不要捞到的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月亮从来高悬在天上,又怎么会落到他这种浑身污泥的人手里。
修为全废,身上每一寸骨头基本都被首领泄愤般碾碎,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烂死在地牢里,可最后他却被人放了出去。
“你这一身根骨修为,死了实在是浪费啊。”儒雅清俊的男人蹲在他身前看了又看,“将他给我罢,有别的用处。”
“家主说了随意处置,这样怕是不好吧?”首领的声音紧绷,“二老爷,你不知道,这厮阴狠毒辣不服管啊!”
“没事,我最喜欢这种刺头了,带走带走,回头我自己和我哥说。”
舟堇生被人从地牢里拖了出去,他身上骨头几乎粉碎,光是修复这一身骨头便被切的如同凌迟般。
能站起来后,医师端来了一盘子碎骨头,说是物归原主,舟堇生把那一盘子属于自己的骨头收下,做出了一条长鞭。
既然没死成,那便不要再有其他任何念想,好好活着就行了。
什么爱和喜欢都是痴妄,镜花水月一场空,他已经栽了个大跟头,再不能行差踏错。
他不比徐静真,少主想爱就爱,想收回就能收回,他永远有后退之路,可自己没有,他这辈子都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只要做错一点选择,葬送的便是他的所有。
徐隐微说他是个修邪道的好苗子,恰好如今出现了个叫无歧路的地方,不若送他过去查探查探消息,本来他也被折腾的只差一口气了。
于是他终于得以离开徐氏,离开影卫营,孤身一人前去查探无歧路。
这时已经是第二次九曜大比,他在路途中听说徐静真又输了,可心中已经难生丝毫波澜。
他要活下去,他要往上爬,徐氏给他带来的所有苦痛,总有一日他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无歧路里基本全是从世家脱离之后的“罪人”,有些是为修炼邪法杀人如麻的堕仙,有些却是被世家挤兑到活不下去后,以至于铤而走险的普通修士。
他一日日的看着无歧路的人群逐渐壮大,也看着徐静真在仙盟越爬越高。
为天地苍生而挥剑的少主啊,你知道在你所拥护,统领下的仙盟里,到底有多少阴私污垢吗?
可惜所有人都不舍得让他去接触这份污秽,好像这样就会把他弄脏似的。
舟堇生在无歧路混的风生水起,只有仙奴印会偶尔刺痛,他接触到了许多邪术,其中一道鬼修秘法让他忽然灵光一动,此后开始执着于鬼修一道,放弃肉身,选择锻魂。
他韬光养晦,只需要一个契机,便可借着肉身的死亡骗过徐氏的仙奴印,届时魂魄便可摆脱禁锢。
只是鬼修一路有违天道,修士并无轮回,神魂是至清至灵之物,而他还活着,却要想法子将自己转为阴邪之物。
他身体日渐羸弱,羸弱到日日吐血,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的地步,引无数阴森邪气上身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脏的可以,已经是个正道仙师见一眼就要砍过来的鬼玩意了。
但他会笑着吸纳更多的阴魂。
徐静真当上青阳殿主的时候,他成了一只活着的鬼。
少主一如既往风光无限,斩妖除魔,而他已经身形佝偻,再拿不起剑,见不得光,正午走路时都要撑伞。
他一点点蚕食无歧路老道主的势力,慢慢坐大,他听说徐静真修为多年来维持不动,似乎陷入瓶颈。
就在这时,徐氏忽然催动仙奴印,引他见面。
于是他离开无歧路,前去与人碰面,只是这次会见他的不是首领,是盟主。
盟主徐隐幽拳拳爱子之心,徐静真修为卡了多年不得寸进,乃是心境出了问题。算来算去,此世与徐静真产生感情的也只有舟堇生一人了。
盟主纡尊降贵前来见他,用一个条件换他心甘情愿的赴死。
舟堇生问可否解开仙奴印,自然被拒绝。
盟主说可以善待他的家人。
舟堇生听了只想笑,他在这世上无父无母,也无亲朋好友,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只剩下一颗被仇恨裹挟的险恶心思。
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跪在盟主的面前,痛陈自己对少主这几十年来的思念,能够死在徐静真手下,为他的道途铺路,他心甘情愿。
于是他得到了徐静真的位置,并前往蓬州与人碰面。
多年不见,徐静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接触。
盟主让他以死成全徐静真的无情道,他偏不,反正这条命总要舍了的,那便玩个轰轰烈烈的,他要让这徐氏最纯白干净的少主染上污秽,他要让徐静真生不如死,他要看徐静真求道的心有多稳固,多不可摧折。
然后他看见了徐静真的识海心域。
真可笑,他的道境是瑶台春景。
真可笑,他居然去了。
他居然去了。
他怎么可以去,他为什么要去!
舟堇生在拔出若水剑时有一瞬间的迟疑,一旦放出被镇压的神朝恶魂,便再难善了。
可是,他与徐静真已经是陌路。
他再不像从前,再不是那个十几岁一腔孤勇的少年。
他要活下去,就算是成为一个再见不得光亮的恶鬼。
长剑拔出,可惜被人阻止。戾帝的乱灵境破了,他只能拖着残躯逃窜,任务失败,仙奴印被一遍又一遍催动,这咒只受徐氏操控。
他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破了,他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不然就当真是死路一条。
从蓬州逃出时,他再一次遇到了徐隐微,这个向来好脾气,与人为善的书院院长看着他叹气,“你想获得自由吗?”
“这世上没有自由。”舟堇生握着长鞭,“但您若是可以为我掩护,愿为犬马之劳。”
徐隐微摸出一把裁纸的小刀,对着舟堇生的脖颈比划了一下,“放心,我下手好快的,不会痛。”
他放屁。
有人不想让他死,咒印以外力破开时不知从哪里涌来一股灵力修复他的伤口,他的血往外喷,却迟迟不得断气。
徐院长那把小刀都快折了,最后舟堇生握着徐隐微的手生生将自己的头切了下来。
生机断绝的那一瞬间,咒印终于消失,他获得了彻底的解脱。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开始搞事!
[一百九十零]仙盟(九)
三双眼睛盯着舟堇生看得认真。
良久。
“他俩是没长嘴吗?”扶风焉抱着贺亭曈,盯着水镜中的画面困惑道:“重逢的时候,随便一个人问一句,当年你怎么没去瑶台,这事不就解决了?”
“有些话当时没机会说出来,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相里玄在旁侧幽幽道,他半垂着脸,表情显得有几分惆怅。
扶风焉不解:“所以嘴是用来做什么的?只用来吃饭吗,”
相里玄盯着旁边乖巧窝在扶风焉怀里的贺亭曈,嘴角一抽,“你没体会过,自然不懂。”
扶风焉想,他如果与贺亭曈相约见面,这次没见着,那下次一定要见到,见到后肯定是要给一个爽约理由的,也许是他话多,所以必定会将自己遇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讲给贺亭曈听,如果贺亭曈受委屈,他也一定会护短。
嗯,对,他就是这么的不公正。
“院长那段时间说是自己忙,原来是忙着找舟堇生啊。”贺亭曈试图再往后偷窥一下,却发现舟堇生有苏醒的征兆,他当即收回道境,捏着眉心缓缓坐起来。
扶风焉手掌抵在他背心,替他撑着背脊,让他更舒适的横躺,这让贺亭曈有一种窝在扶风焉怀里的错觉。
相里玄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俩,手边的茶壶都喝空了。
“如今知晓舟堇生的弱点,不知玄公子有没有上位的打算?”贺亭曈笑吟吟盯着他看。
相里玄断然拒绝:“没有,这样的日子过挺好,我不像你们,一个个胸怀大志。”
“哦。”贺亭曈略感遗憾,“你看的这么认真,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是打算研究道主弱点的呢,原来你只是八卦。”
相里玄:“……”
“两位看起来不像是诚心加入无歧路的,还是想想,待道主杀入碧云川后要怎么做吧。”相里玄起身离开,“即将与故人相逢,若是刀剑相向,也不知你们下不下的了手。”
相里玄走到里间补觉去了,庭院外天际泛白,晨光熹微,贺亭曈在扶风焉怀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挂在对方脖子上道:“走了!补觉补觉!”
后日便是无歧路动手的时候,届时还有一场大战要办,还得养精蓄锐。
走廊外头舟堇生还在徘徊,贺亭曈拉着扶风焉绕到屏风边,两颗脑袋一高一低凝视坐在床沿正在净手的相里玄。
“不知能不能借宿一夜?”贺亭曈羞涩道,“现在出去怕是会与道主正好碰面,怕是不太好。”
相里玄:“………”
他只得起身,自己上矮榻上躺着去了。
贺亭曈鸠占鹊巢,还分外不好意思道:“说起来这里还是你的房间,怎么能让上司睡软榻呢?”
相里玄冷漠无情道:“再多说一句话,我就睡你们中间。”
扶风焉立刻捂住贺亭曈的嘴,并将屏风挪在床和榻之间挡上。
朝阳挣破地平线的瞬间,舟堇生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他周身压抑的鬼气消散了不少,看着落在地面上那一层暖光,他默默抬脚走到了长廊后,避开光线。
四野里一片寂静,他随意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侧面那一点光亮,手指顿时有被灼烧的疼痛。
缓缓缩回来,他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同时传令,“明夜子时动手,谁若敢拖后腿,杀无赦。”
床榻上,贺亭曈摸着通讯灵器,写出一行小字,“小雨小雨,最近在做什么?”
那边的消息回的极快,“革职在家,游山玩水呢。”
贺亭曈:“你知不知道盟主最近在做什么?”
陈小雨:“应该往碧云川去了,每年夏日,都会去看望老盟主来着。”
陈小雨:“你在魔域过得如何?怎么听说魔域也在追杀你们?”
贺亭曈:“说来话长,不如面谈?”
归离峰山巅上,陈小雨原本睡在摇椅上晃来晃去,剑宗山高且冷,更何况有张对雪这个冰系的剑修,夏季避暑再好不过,他完全赖在了这里,青阳殿诸人没了殿主,也开始摆烂不配合,朱明殿主怨气深重,天天写信阴阳他,陈小雨气的不行,与朱明殿主写信互骂,肝火旺盛,天天泡莲心茶喝了降火。
本来要打算这么一直无聊下去,毕竟圣人说他酒囊饭袋,大约等到明年开春就要提拔个新的青阳殿主上来。
陈小雨如今无权无职,外头还有个相里氏虎视眈眈,到处都在等着他服软后给他穿小鞋。
他偏不理睬,只是天天呆在剑宗实在无聊,张对雪又是个剑痴,天天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练剑,剑宗的那些弟子们一个个又一本正经,他不好胡乱调戏,只能自个儿给自个儿玩。
如今终于有事做,他从摇椅上一跃而起,窜到屋子里,一把将里头正打坐的张对雪摇起来,“快快快!去干件大事!”
张对雪发懵,“什么?”
被拖出去的时候他扒住了门框,稳稳站定,认真道:“陈小雨,我是不会陪你去揍朱明殿主的,如今你处境不适合再生事端。”
“谁要和那个红柿子打架了!”陈小雨将通讯灵器怼到张对雪面前,“走了,凑热闹去!”
*
无歧路这次所带人手并不算多。
舟堇生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颇有威仪,目光从贺亭曈与扶风焉偷偷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上略过,他睨了这俩一眼,冷声吩咐道:“你们随我杀入药宗,相里玄带人守在别院种保护传送阵,你们几个在碧云川外支援。”
“在仙盟支援来之前务必撤走,谁要是没来得及跑,休怪我无情,弃之不顾了。”他警告性地盯了贺亭曈几眼,得到了一个天真纯良的笑。
舟堇生:“……”
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而且他今天从早上起,眼皮便一直跳来跳去,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过他从来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眼皮跳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今日之事是早就已经反反复复推敲过的。
应当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别院里应和声此起彼伏,舟堇生满意转身,脚下道境扩张,一瞬间吞没掉庭院中大半人手,并在下一刻出现在卢长老的库房里。
这里本来是卢长老用来装赃款的,所以地盘并不大,如今轰轰烈烈出现十几个人,顿时挤的水泄不通。
舟堇生刚要抬脚踹开门,贺亭曈已经十分麻利的把门拉开一条缝隙,从里头钻了出去,一张昏睡符把大惊失色的卢长老打了个倒仰,倒在地上当即没了知觉。
他拖着老头的脚,将人甩到角落里堆着,随后朝着舟堇生打了个安心的手势,一行人大摇大摆出了密室。
他们今夜是为了杀徐隐幽,自然不能打草惊蛇,几个邪修顿时分开,潜入药宗内部,开始四处搜查对方位置。
相里玄很早就将药宗的布防图弄到手了,人手一个,各自选了方向散开。贺亭曈对药宗不说轻车熟路,但也绝对比其他两眼一抓瞎的邪修好,他与扶风焉一身黑,蒙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打转。
“真要帮他杀掉老盟主吗?”扶风焉传音入密。
“倒也不一定,不过我们确实要在舟堇生之前抓到徐隐幽。”贺亭曈目光中泛着冷意,“必须解开仙奴印,不然徐若山若拿出人命来挡,届时又要平白牺牲一堆无辜人的性命。真真哥未必清楚仙奴印的密辛,但老盟主必然是清楚的。”
陈小雨身为徐静真座下头号弟子,曾经跟着过来看望过数次老盟主,他早将位置告知,贺亭曈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了徐隐幽的住所。
林海翻腾,一个不算奢华的清雅小院出现在面前,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好像在静待谁过来。
贺亭曈对徐隐幽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也无甚接触,从前十几世他全部将时间耗在了寒山境,唯有这一世,他去了蓬州。
老盟主死的很快,也很草率,身为徐氏家主,仙盟盟主,给人的感觉从来都是刚正不阿,公允正直。
他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曾经也是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如今坐在桌案前,浑身上下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须发皆白,一张脸上老态尽显,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
贺亭曈带着扶风焉出现在门口时,徐隐幽的表情明显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后他站起身来,定定道:“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可知道老夫是谁?胆敢在此处撒野,可是不要命了?还不速速退去,老夫尚可饶尔等一条小命!”
贺亭曈二话不说,从若水剑里抖出徐若水,而后往后一退,做出谦卑状,沉声道:“圣人,已寻到此人,你看要如何处置。”
徐若水绷着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下撇,周身涌动着一股子威严的气息,他仰着头,蔑视桌案前的老头,在对方大惊失色的眼神中,冷斥一声,“孽障,你还不知错!”
徐隐幽面色一白,在瞥见徐若水面容时顿时跪下,颤声道:“圣人不是在三十三天宫静养么?何等要事,竟劳烦您亲自来寻?”
徐若水冷傲道:“本座肉身不够用了,需要豢养一批新的仙奴,这两人是本座心腹,你且将仙奴印的法子交给他们,往后寻仙奴的一应事物便由他们负责。”
[一百九十一]仙盟(十)
徐若水对于骗人这种行为持批评态度,但奈何拗不过贺亭曈哭诉,撒娇加哀求。
“徐若山能扮成您的模样骗人,如今您扮一下徐若山,糊弄糊弄徐氏后人,也免了一场杀戮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徐若水早没多少情绪了,但受不了贺亭曈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前只是封在剑里,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没什么感知,如今被放出来,一天天的就知道烦他。
就算是魂体,也难得感受到几分烦躁,从剑里飘出来后,表情也自然而然显出不满和看废物的鄙夷,直让徐隐幽汗湿重衣。
徐氏多年来深受徐若山荫庇,圣人的命令自然无敢不从,徐隐幽如今是油尽灯枯之相,徐静真又从未接受过徐氏阴私,如今将仙奴印还给徐若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徐隐幽虽然在一瞬间想过要圣人印信,但与那双冷冰冰的眸子对上时,又不敢多问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红色的印信,半个巴掌大,长条状,其上有密密麻麻的咒文。
徐若水双手环胸一动不动,贺亭曈麻利上前,双手捧过那枚朱红的印信,刚一触手,便觉得其中一股子深沉的怨气。
“本座懒得多费口舌。”徐若水指了指贺亭曈,“仙奴印一应操作事宜你同他们两人仔细吩咐,且不可藏私以至出错。”
见徐隐幽连连点头,徐若水言罢,一挥袖子,身影顿时消散,好像没出现过,落于房间中的威压也尽数消失。
徐隐幽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扶着桌子起身,有些试探性地看向对面那两个圣人心腹,恭敬道:“从前不都是萧先生来吗?”
“萧先生只管暗杀,几时管得了仙奴印了。”贺亭曈似笑非笑看着徐隐幽,“家主这般试探是不信我,还是不想放手?说句不太恰当的话,我观您寿数将至,今夜恐有血光之灾啊。”
徐隐幽呼吸一滞。
贺亭曈把玩着印信,“您还是莫要拖延,尽快将一切交代清楚,免得让圣人发怒,临了还要被斥责办事不力。”
“印信四面篆字为契书,以血浸之,拓于灵纸之上,签字画押之后,再以印章烙于肉身魂魄之上,契约既成,除却生死,不可更改。”徐隐幽缓缓道。
“若要解开呢?”贺亭曈漫不经心道:“有结自有解。”
徐隐幽闻言一滞,他忽然抬头,认认真真打量贺亭曈,良久,他低声道:“不知两位姓甚名谁?几时入的徐氏,既然已在圣人面前过了明路,为何要蒙面?”
他忽的直起了身子,虽然头发灰白,老态尽显,但这一刻,目光如炬,照向贺亭曈,像是要看出他是什么牛鬼蛇神。
“仙奴为徐氏阴私,多年来从未有过仙奴脱离,你要仙奴印解法是何居心!”
气势一触即发,眼见徐隐幽朝着自己扑过来,贺亭曈眉头一挑,一动不动,在对方冲上来的瞬间,一股远超境界的庞大威压降落,随后徐若水重新冒出来,只是随意一挥袖子,冷嗤道:“你要作甚!得了失心疯不成!”
徐隐幽瞬间跪地,被威压压地抬不起头来,原本升腾起的疑心又在这瞬间被打消。
这世上有如此修为之人屈指可数,眼前这鬼鬼祟祟的小子还真是得了天大的机缘,被圣人庇佑。
他心中不甘,但看着圣人半浮在空中的虚影,还是畏惧地匍匐在地,颤声道:“是我糊涂了。”
贺亭曈捏着印信,继续逼问道:“解法。”
“以徐氏家主血气,解开契印,再烧掉即可。”徐隐幽唇角抿成一条线,他这一瞬间在心里想了千万种可能,但怎么都摸不透圣人这是什么意思。
“很好。”贺亭曈将印信收入囊中,他给了扶风焉一个眼色,示意他将威压收起来,而后单膝跪地,将徐隐幽搀扶起来,“家主受累了,只是某想将事情了解的更透彻些,您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
“实话实说,我等今夜拜访碧云川乃是圣人口谕,圣人算出今夜无歧路道主将亲至碧云川暗杀您。”贺亭曈忧心忡忡道:“我等奉命收尾,您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什么未尽之语,可趁此机会说上一说。”
徐隐幽脸色一瞬间衰败下去,唇瓣颤抖,良久,他闭上眼睛,沧桑道:“老夫终是也成了弃子。”
“此生为徐氏鞠躬尽瘁,老夫亏欠许多人,唯不欠徐氏,只望圣人可善待我儿。”徐隐幽跪地,重重一磕头,“静真是您看着长大的,天性纯良,从前未接触过徐氏阴私,唯愿往后也不要接触,让他干干净净的去吧!”
贺亭曈点点头,“我知道了。”
扶风焉抬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缚灵索,抻了抻,二话不说,数道禁咒下去,封锁徐隐幽周身经脉,然后将人牢牢捆了起来。
徐隐幽抬头,老泪纵横,困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贺亭曈已经察觉到一股阴气朝着这个方向靠近,多半是舟堇生寻过来了。
“成了,走走走。”贺亭曈匆匆掏出一个大袋子,将徐隐幽从头兜到脚,往身上一背,“老盟主啊,作孽太多,通常都会有报应的,就算不报应在你身上,多半会报应在你子孙后代上。”
袋子里的徐隐幽忽然反应过来,开始死命挣扎,“不对!你们是谁?你们绝对不是圣人手下!”
贺亭曈笃定道:“我当然是,我可以指天发誓,我可是圣人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传人呢!”
徐若水:“大言不惭。”
贺亭曈:“嘿嘿。”
徐隐幽:“???”
圣人收徒了?几时收的?他从未听徐若山以这种亲昵的口气说话,当即有一种离了大谱,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也忘记了挣扎,在袋子里拧了自己胳膊肉一把,疼的钻心。
不是梦,是现实,但更离谱了。
徐隐幽顿时被一种世界快毁灭了的荒谬感淹没。
圣人,收徒,还会给徒弟出头……这三个行为到底怎么和徐若山联系上来的,他连自己族人都可以毫无波澜的杀死和利用,居然会给一个忽然冒出来小子这么大的权利。
这世道真是变了。
不对,圣人算尽天机,如此做必定有他的深意。
徐隐幽脑子里想了千千万万种可能,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徐若山,遂放弃挣扎,开始静待命运的降临。
这样倒是方便了贺亭曈,虽然徐隐幽如今道境崩塌,但若是铁了心的要鱼死网破,也得花上一些精力去压制,现在这样死鱼一样躺在袋子里不动了,倒是免了许多麻烦。
扶风焉和贺亭曈一人抓袋子一角,提着袋子轻巧地从窗户里翻出去,然后在舟堇生靠近前扛着战利品飞速逃跑,朝着山那头奔去。
“若水剑真好用啊!”贺亭曈感叹。
其实以他的观察来看,徐若山与徐若水之间在面容上还是有一些差别的,但多亏了徐若山当年为了欺骗姬玉,将自己与兄长之间的面貌改的几乎一模一样,平日里又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以至于无人胆敢反抗,现在徐若水冒出来,便将人给生生震慑住。
“接下来往哪儿去?”扶风焉小声问,“去徐氏寻那些仙奴契吗?”
“虽然如今人在手,但徐氏可是徐若山的大本营,不能贸然过去,需要一个东西吸引走他的目光。”贺亭曈翻过碧云川的边界,从灵田上飞了过去,看见山岭上两道身影站在树下,正朝着这边张望,看见他们后,瞬间挥舞着手臂,朝着他们俩奔来。
“还得要朋友多才好办事啊!”贺亭曈感叹。
*
舟堇生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门板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门内灯还未熄,桌案上宣纸上的墨还是湿润的,舟堇生蹙眉,目光不悦,朝着四周打量数圈,敏锐地察觉到残存的灵气。
无歧路其他人一无所获,唯有贺亭曈这个方向久久未归,他就知道这两个家伙图谋不轨,果不其然,混入无歧路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救人。
舟堇生恨意弥漫,指骨捏地噼啪作响。看着桌案上那行“上善若水”,一鞭子抽下去,桌案连带着宣纸粉碎,鬼气奔腾而出,直将墙面都抽出个大洞。
夜风吹拂过灵田,拂过青色的衣角,带着灵田内的花香灌入室内,房间内的灯烛被他的鬼气影响熄灭了一半,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透过裂开的墙面,看见站在灵田当中的男人。
形销骨立,病骨支离,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吹动,那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神色复杂。
好像时光调转,当年舟堇生羸弱只剩下一口气,时至今日,苟延残喘的人成了徐静真。
“你为何会在这里?”徐静真的声音沙哑粗砾。
舟堇生暴躁的情绪忽然就平静下来,他看着房间内一片狼藉,收了长鞭,朝着徐静真恶意一笑,“自然是……报仇了。”
徐静真的面色一瞬间变化,惊恐,痛苦,各种情绪塞满那双眼睛,舟堇生觉得自己应该是快意的,但到最后,却并没有出手,等回过神时,他已经释放道境,卷着范围内的无歧路手下回到别院。
这时药宗的预警钟声才缓缓响起,相里玄匆匆赶过来,对着人群数了数,眉头微蹙,“道主,如何少了两人?”
舟堇生冷笑一声,随口道:“死了。”
[一百九十二]仙盟(十一)
“好久不见啊!”陈小雨兴冲冲朝着贺亭曈扑过来,他穿的花红柳绿,身上挂了一堆叮叮当当的金银首饰,像只扑腾过来的蝴蝶,看着他们俩手里提着的袋子,美滋滋接过,“小贺你这也太客气啦,怎么见面还带礼物……”
不等贺亭曈反应,陈小雨将袋子口一把接过拉开,然后就对上了里头徐隐幽深沉的双眼。
陈小雨:“…………”
他猛的将袋子合拢,惊魂未定地看向贺亭曈和扶风焉,颤声道:“你……你们俩……”
张对雪缓缓走过来,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陈小雨将袋子口塞他手里,张对雪一脸莫名地打开,嘴角抽搐一下,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随后将袋子口一拢一扭,盯着面前两人低声道:“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命了!怎么到杀人越货这步了?”
贺亭曈捏着袋子,老神在在道:“放心,我只是请老盟主去做客。”
张对雪与陈小雨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惊恐。
仙盟盟主,就算如今境界跌落,垂垂老矣,那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仙盟掌权人,现任仙盟盟主的父亲,不论是陈小雨还是张对雪都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更不用说陈小雨如今还在仙盟任职,哦,不对,现在被罢职了。
倒抽一口凉气后,陈小雨压低声音快速焦急道:“你们要干什么?这可不兴绑啊,这真的会被全仙盟追杀的!”
“都说了,我是请盟主前去做客。”贺亭曈一脸纯良,“对了,你们可知道徐院长如今在何处?在书院授课还是出门去了?”
“院长已经在青云书院呆了一月有余,说是会一直呆到年关。”张对雪低声道:“你不会打算将徐氏几个主要的人抓起来去威胁圣人吧?若是这样,此计恐怕不妥,圣人早就不为外物所动,院长和老盟主断然做不成人质。”
贺亭曈惊诧地看了张对雪一眼,随后笑道:“我是要去拜访徐院长,同时给他带一个故人叙旧而已,不是将徐盟主绑出去杀掉,你们不要想的太恐怖了。”
张对雪与陈小雨瞬间松了一口气。
贺亭曈拍拍他们的肩,“好了,尚有追兵在后,还请两位好友相助。”
张对雪:“但说无妨。”
“说来话长,路途遥远,我路上和你们慢慢说。”贺亭曈从怀里掏出两个漆黑的蒙面巾,认真道:“不过此事隐蔽,事关天下苍生,切记不要暴露身份,未免给宗门亲友惹来麻烦。”
几颗脑袋瞬间凑近,张对雪压低声音,小声蛐蛐,“要怎么做?”
“牢牢记住,今夜陈小雨和张对雪都没来过碧云川,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无歧路的邪修。”贺亭曈指了指自己和扶风焉,“我们都是奉无歧路道主舟堇生之命行事,人是舟堇生绑的,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
陈小雨目光闪烁,阴险一笑,蒙上脸,“晓得了,今夜这里没有陈小雨,只有相里玄。”
贺亭曈周身阴气阵阵,“舟堇生。”
张对雪瞬间了然,脑子里瞬间从仙盟通缉榜上名单掠过,选中了一个幸运儿,“师无相!”
扶风焉冥思苦想良久,认真道:“那我就是道主夫君。”
“醒醒,舟堇生孤寡寡人。”贺亭曈把扶风焉脸上的面罩往上提了提,“你用剑,莫要动用灵火,就叫……痴剑狂。”
扶风焉:“可他用重剑。”
贺亭曈:“没事,他从现在开始用轻剑了。”
四人对视一眼,桀桀桀桀地笑了起来,然后火速伪装,无歧路邪修小队瞬间组队成功。
“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陈小雨幽幽道:“甚至有点想去放火烧相里氏祠堂。”
“下次再做。”贺亭曈提起地上的麻袋,几人匆匆离开,“先去青云书院,与院长会上一会。”
“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还没说呢,为何要绑老盟主?”
“你们可听说过仙奴?”
“我在相里氏见过一些,被契约禁锢,做些见不得人的脏事,通常都活不长……”
……
夜色浓稠,几个修长的人影瞬间消失在山岭之中,脚步轻轻,连飞鸟都没有惊动分毫。
*
舟堇生忽然咳嗽数声,他坐在茶楼之上,看着街角上四处张贴的通缉令,默默啜了口茶。
碧云川遇袭,丢失重宝,仙盟开始全力通缉无歧路邪修,连作恶多端的九天玄魔都要避其风头,被舟堇生的通缉令给压了下去。
最近无歧路实在是猖狂至极,先是盗重宝,而后闯关截道,把青州主城外头的传送阵一口气全部启用,将仙盟驻点闹了个天翻地覆,将坐镇的仙君捆成了个粽子,挂在房梁上,身上坠了一长条的白绸子,上头龙飞凤舞写了一行“伤天害理,作恶多端,欺男霸女,我不是人”。
那无歧路邪修站在驻点房顶上,对着围攻而来的修士们大言不惭,“本座天下第一,诸君有谁不服?”
奈何在场的修士修为未至十境,连阻拦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行人扬长而去。
无歧路本就恶名远扬,从前是心狠手辣,而今更是猖狂至极,胆敢挑衅仙盟权威。
除却道主舟堇生,他旁边那个乐修也甚是可恶,都说那人曾经是相里氏的公子,如今自甘堕落,与邪道为伍,连祖宗都不认了,甚至出言不逊,说相里氏全部是废物一条。
朱明殿主气的砸了一桌子的茶盏,开始全力追捕,只是人手就只有那么多一点,而无歧路的动静在短短数日里好像遍布九州,让人抓的眼花缭乱。
舟堇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声越来越臭,已经从一开始的怒不可遏,变成如今的坦然对待了。
相里玄自从叛道后一直低调行事,如今身上不仅增了个背信弃义的名声,还有什么辱骂亲长,暴揍同修……许多许多,大大小小,从杀人放火到鸡零狗碎,事无巨细,总之也算是名扬天下了。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相里玄看着京玉楼新出的邸报,眉头紧蹙,上头写琴魔相里玄拉人筋作琴弦,磨人骨做长笛,还在深夜里抢人酒喝,夺人衣袍。
相里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困惑道:“是想搅乱局面,浑水摸鱼?”
舟堇生:“别忘了,他们还带着个徐隐幽,再怎么闹腾,如今也该往青云书院去了。”
相里玄:“就这般由着他们去?这般闹下去,只怕名声越来越差。”
“无歧路的名声几时好过?”舟堇生将杯子随意抛在桌案上,靠在栏杆边吹着风,“如今有那几个蠢货在前面吸引,反倒给我们创造了时机。”
相里玄收敛神色,认真道:“接下来如何做?”
“突袭徐氏。”舟堇生目光中泛着无情的冷意,“杀他个片甲不留。”
相里玄:“可……圣人……”
舟堇生:“圣人若是在乎,徐氏就不会是如今这个调调了。”
青云书院,松涛阵阵,湖面如镜,映着两座高大的山体,中间一道巨大的裂缝,已经改成了一处校场,夜深人静时也能看见不少学生在其中习剑。
多年未回,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贺亭曈一时间居然有种陌生之感。
这么多年来,青云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而且再不像从前那样,仅限世家子弟,如今只要有些根骨的弟子,通过测试后皆可入学,如今书院中的世家子甚至越来越少。
大部分的学生毕业后进入了仙盟,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弟子选择留在青云书院里教书育人,就比如张对雪。
用令牌打开禁制,领着另外几人沿着小路进入青云书院,张对雪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带路,悄声道:“剑阁的小院子还留着,里头的格局也没有变,你们要不要过去休整休整?”
这段时间他们将青州搅合了个天翻地覆,一天天的疲于奔命,虽然闹腾了个彻底,但其实也是很累的。
贺亭曈抬头看着变化极大的书院,目光变柔和,他笑着说:“好。”
一别二十八年,如今重回旧地,虽不到近乡情怯的地步,但心头确实还是有丝丝怅然之感。
“木先生如今不教书了,整日在他的竹林子里一个人下棋。”张对雪平静道:“院长倒是比你们在时勤勉不少,如今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青云书院处理事务,还有一半时间在出去寻人要钱,青云书院全靠他撑着,只是世家越来越不愿意资助,前些年雾花境将天音阁的所有夫子都要回去了,现在也就剑阁和琅嬛阁稍好一些。”
剑宗是因为张对雪,元辰宫还是因为张对雪,总之在青云书院,他可以横着走,如今是院长看了都要供着的人物。
轻轻推开小院子的大门,张对雪站在门口示意贺亭曈与扶风焉进去,抬眼望去,只见中庭一颗巨大的葡萄藤,将院子挡了个满满当当,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挂在枝叶间,重重叠叠。
“你们种的葡萄藤我一直养着,搭了架子,结果实在长的茂盛,爬了一满院子,我见太遮光便修剪了一些,不过还是留了半院子的藤。”张对雪轻笑一声,指了指脑袋顶上的果实,“我还记得扶兄说要吃葡萄,如今硕果累累,总算可以吃个尽兴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无歧路所有邪修:?
[一百九十三]仙盟(十二)
小院子里除却那颗葡萄藤,其他东西没有任何变化,张对雪还在院子里设了几道防尘咒,里头一切东西都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站在院子正中,看着身前好友,张对雪感叹道:“就差小越了。”
“其实也不差。”贺亭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小圆镜,放在桌面上,敲敲镜面,过了好一会儿,就看见铜镜上像是有水波晃动一样,漫出朦胧白雾,待雾气散尽后,就看到一只快要挤到镜子前的大眼睛,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什么玩意,不是叫我吗?怎么看不见人?”
“你离这么近当然看不见了。”苏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随后越千旬就往后退,直到镜子框住他的半身,画面挪动,被调整成了一个正正好的距离,然后苏昙探头看了几眼,点点头,“小贺,你寻我们有何事?”
铜镜正中,瞬间出现一排脑袋。
越千旬大叫一声,兴奋道:“雪哥!!还有弹琴的!”
“陈小雨!”隔着镜子,陈小雨恨不能指到越千旬脸上,“什么叫弹琴的,小爷所有东西都全能,你这短角龙!当心我拿琴砸你!”
越千旬隔着镜面扭动:“我不怕你,有本事你来啊!”
不过尊贵的魔尊没得意多久,就被人拽着后衣领提开,丢到了一边,苏昙坐到了镜子前,看着镜子另一边全须全尾的四个人,长舒一口气,“小雪,之前事态紧急,我入魔域来不及同你们联系,如今先报个平安,你们可还好?”
“我很好,师尊可以放心。”张对雪迟疑片刻后又小声道:“不过盟主十分担心您,我当时又怕影响您和小贺他们的计划,所以只能撒了点小谎,暂时将人稳住了,师尊您不会生气吧。”
苏昙看着张对雪那游移的目光,直觉可能不是什么“小谎”,正要细问,却让秦檀挤了下去,男人一挥手,“一点小事,不必赘叙,你们寻我等有何要事?可是到了需要魔域动手的时候?”
“尚未,我还要先寻院长问些事。”贺亭曈老神在在道,“所以先回了青云书院,在做正事前先让小越看一眼他的旧院子。”
镜面一转,对上了越千旬的小房间,房门大开,露出里头丢的乱七八糟的图纸书籍,越千旬感动的眼泪汪汪,“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回到这里来看看的!”
秦檀危险道:“怎么?你想打到云州去?”
越千旬瞬间改口,“这么看看也成。”
“说起来你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越千旬弓着腰,在旁边小心翼翼问,“一旦有什么计划一定要提前说啊,不然我离的太远,就怕来不及过去。”
贺亭曈:“时候未到,我没有联系你,你不要轻举妄动。”
夜风习习,吹动庭院内葡萄叶簌簌作响,扶风焉摘了颗晶莹剔透的塞进嘴里,酸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遍,木着脸将葡萄皮吐掉。
陈小雨咔嚓摘下一整串,“熟了吗?好吃不?”
“熟了。”扶风焉木木道:“葡萄很甜。”
张对雪欲言又止,选择闭嘴,陈小雨拎着果子,毫无阴霾地一口咬了两颗,原地变色,然后将葡萄击鼓传花一般递给贺亭曈,露出个扭曲的笑:“好甜啊,你也尝尝。”
贺亭曈摘了一颗,看着他们神色各异的脸,葡萄在手指尖转了一圈,塞陈小雨嘴里,“小雨哥哥,好吃你就多吃点。”
陈小雨:“……”
他再绷不住,吱哇乱叫,“你怎么就不上当呢!”
贺亭曈:“我又不是没种过田,我还分不清果子熟没熟吗?”
“不成!独酸酸不如众酸酸!”陈小雨举着一把葡萄挨个投喂,张对雪受不了酸,连连躲避,最后四个人蹲在水池边漱口。
“该办正事了吧?”张对雪捂着脸不想说话。
角落里,袋子中的徐隐幽略微动弹了一下。
*
徐院长燃灯待故人。
消息灵通如他,无歧路的动静和变化他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按照日子,逃掉的那几个今夜也是时候该来寻他了。
当然,身为院长,自然还是需要矜持,庄严肃穆,保持师长的派头,给人一种若即若离,捉摸不定的深邃之感。
他泡了一壶上好的茶,还特别精致的摆了五个茶杯,然后高深莫测的表情维持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护山大阵显示张对雪回来很久了,但是还是没人过来寻他。
徐院长坐不住了,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焦虑感浮上心头,就在他打算亲自去剑阁寻人时,一拉开大门,正遇到鬼鬼祟祟扛着麻布袋子的四人。
为首的贺亭曈礼貌含蓄地朝着他打了个招呼,“院长,还没睡啊?”
徐院长:“……都给我滚进来!”
然后他们麻溜地滚进去了。
徐院长指着贺亭曈,连指三下,但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想指扶风焉,对上那双眼睛,又觉得自己就是指着鼻子骂,他也不痛不痒,最后撑着膝盖往椅子里一坐,开始唉声叹气,“我青云书院大好名声,怎么出了你们几个混世魔王!老夫的脸面哦,到地下去,怎么面见列祖列宗!”
徐院长捧着茶杯轻啜润喉。
贺亭曈摇了摇剑:“前辈,有人要寻你。”
徐若水飘了出来。
徐院长:“噗——”
贺亭曈:“苍天在上,祖宗在侧,院长你可要说实话哦。”
桌案对面,几个年轻人盯着他,目光闪烁。
徐隐微面容瞧着不过而立之年,因为常年带笑,眼尾有密密的细纹,鬓角斑白,穿一身长袍,瞧着很是儒雅随和,他长叹一声,指了指麻袋:“说来话长,还是先将我兄长放了吧。”
麻袋内,徐隐幽的目光混沌,蓬头垢面,苍老的不成样子,被徐隐微扶到椅子上坐下去时,两人看起来不像兄弟,更像父子了。
几个人盯着徐隐微,神色复杂。一方面这是自己的师长,青云书院里呆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熟知这位院长的秉性,可是徐氏目前所作所为又实在让人不敢苟同,更不敢卸下心防,唯恐是伪装。
徐隐微:“这么看我作甚?当老夫是洪水猛兽啊?”
贺亭曈只道:“院长,您杀了舟堇生。”
“他那时被仙奴印折磨的半死不活,老夫见他可怜,便动手给他一个痛快。”徐隐微淡淡道:“他如今能有所成,多半还得感谢老夫。”
“既如此,院长您应该也知道学生今日前来求的是何物了。”贺亭曈定定将人望着。
徐隐微:“我知道。”
贺亭曈看向旁侧的徐隐幽,目光又落到面前沧桑的中年人身上,“那院长你要如何选?”
“有些事应该烂在肚子里,毕竟事关家族荣辱,我少年时期也将家族兴衰看的比任何事情都重,只是活的久了,见的多了,忽然发现天下没有不分崩离析的东西。”徐隐微坐在宽大的椅子中,长叹一声,“庞大如神朝也有衰落的时候,更不用说我们这小小世家了,神龟虽寿,犹有尽时,徐氏盘桓这么多年,做的孽也够了,该还的债,总是要还清的。”
徐氏说起来还是兴盛于徐若山手中,毕竟若水道君早逝,他只来得及创立了仙盟的雏形,而后去往蓬州,平定其中成千上万的恶魂,孤身镇压一州之地,将神朝的阴影死死禁锢住。
除此之外,仙盟的壮大,隐宗的创立,如今九州的仙署各种机制都是徐若山实施推行下去的。
神朝盘桓天地近万年,积弊已久,就算姬氏死绝,那些沉积已久,藏污纳垢的东西也需要一点点摘除。
比如人人都可修仙,仙器仙法也可流入人间,天下仙宗皆可收有缘弟子,不再如从前那般唯血统论,比如九州内外有仙盟降妖除魔,仙盟定期修补寒山境大阵,隔绝魔族于日渊之外,废除朝贡,废除人祭……
仙奴就是人祭的一种,豢养有灵脉的普通人,如猪如狗,浑身上下刻满符文,在某些时候投入丹鼎祭天,或是用来显圣。
早年间圣人们做了许多许多的东西,虽然身负诅咒,但还是在尝试一点点改变世间规则,为天地苍生寻求一个出路。
傅氏家主和帝姬共同赴死,只留下一双儿女,其余人将他们安葬在一处,虽然飞升无望,但至少大家都年富力强,神朝血脉断绝,但总有时间能够研究出新的出路。
直到剑神周修玉兵解,他一剑斩落天宫,而后修为停滞,凝固,神朝时所受的伤,在往后两百年内,从未愈合,一点点扩散,直到无药可救。
姬玉咒他死于刀兵加身,一代剑神,平身所著剑法良多,桃李满天下,驻守寒山境一百余年,最后因一本剑谱,死于徒弟手中。
命灯熄灭之时,剩下五圣赶来,只见他满头华发,被数把长剑钉死在寒山境长碑之上,神魂俱消,死不瞑目。
他们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感到恐惧。
圣人覆灭神朝,世上再无飞升,有朝一日,他们终将成为他人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一百九十四]仙盟(十三)
为了寻求破局之法,剩余五位圣人踏遍山海,开始研究天道。
当年徐若水入神朝后,曾著《天道论》,其中俱是以他对“天道”的分析和观察,在他死后,此书落到了徐若山的手中,可惜只有前面半部分,后半部全部被撕扯掉。
作为天底下最后一个可以飞升的“仙人”,徐若水留下的东西实在是稀少且有限,而蓬州他们一旦靠近便是烈火灼身,会感受到强于万倍的灼热,再想去寻一寻残篇遗迹也没了可能。
白川与墨不尘在世间徘徊多年,看天下海清河晏,一切稳中向好,某日路过一荒野,见禾苗青青,有一老翁在路中躺倒,仙人凑近一看,原是老翁被毒蛇咬了一口。
一点小小的蛇毒,药圣自然手到擒来。将人救醒之后,老翁的家人也找了过来,他们不知道这两位路过的青年是名扬天下的圣人,只当是路过的书生和侠客,热烈的邀请他们前往家中做客。
酒酣饭饱之后,白川问老翁,对往后余生可还有什么愿景。
老翁答:“吃饱,穿暖,无病无灾过一生,老来藤席一卷,葬于山间,化成一颗高大梨树,待子孙路过时,落一颗甜梨给他们解渴。”
药圣在这个农家小院里忽然顿悟。
人生短暂,譬如朝露,何必如此执着,圣人,仙人,凡人又有什么不同,在寿数尽后,化为山间一捧黄土,成为世间一缕清风也没什么不好,生命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轮回。
次日他与爱人回到仙盟,却见好友们兴冲冲告诉他们,有了新法子,谢涟漪在白帝城呆了三十年,终于破解神朝古阵,华发早生。
她道:“大阵可以回溯时间,更改因果,只是需要极为庞大的灵力和气运。”
当年姬玉未曾继承参透的传承,如今被谢氏研究透彻,也算是冥冥之中仙盟气数未尽。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心中只觉得庆幸,不然不敢想,若是打到一半,姬玉将一切回溯,那该有多绝望。
而徐若山终于将徐若水留下的残卷悟透,得出一个结论,天道不全,需要载体,而这个载体,目前只会出现在姬氏血脉当中,可是纯血姬氏已经死绝了,如今天底下只剩下那么一对双生子。
既然天道只要姬氏血脉,那便重新熔铸一个好了。
此事受到百川的坚定拒绝。
他不允许拿挚友仅剩的血脉做这种腌臜事,有悖人伦,畜生不如,更亵渎了他们的情谊。
他们是出生入死可以交付后背的至交好友,一起从最微末爬起,掀翻了整个神朝,他们本是可以同生共死的……可终究是出现了分歧。
百川与墨不尘带走了傅氏的两位少主,并将他们藏了起来。
他开始苦口婆心的劝,生命总有尽,万事万物全都有寂灭的时候,他们逝去后,灵气归于天地,还会留下一个游灵,逗逗小辈,这样也是一种很好的活法。
可惜除了爱人没人支持他,那是圣人们从少年相识后爆发的第一次争吵,徐若山骂百川优柔寡断,骂墨不尘耳根子软没半点主意,天地覆灭,仙盟不复存在,此界一切人和物都会湮灭,如果一切都要归于虚无,那他们的挣扎算什么,他们的努力算什么,徐若山没了妹妹,没了哥哥,牺牲了一切,现在让他认命,不可能,认他狗屁的命。
无人知晓,仙盟早期曾经分裂过一次,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唯有刀剑相向。
白川所受的诅咒是“事与愿违”,最后的最后,他眼睁睁看着爱人为自己战死,想护住的人没有护住,身为药圣,他最后却是服毒自尽。
“青冥,你选的路当真是正确的吗?”
徐若山看着自我了断的挚友,只道:“是非对错,我说了没有用,我宁愿挣扎着死在刀剑下,也不要在死在床榻上。”
他善待了白氏墨氏一族,不过有时候一族的气运好像就那么一点,圣人像是穷尽一脉所有灵秀产生的造物,白川死后,白氏再无如他那般的医修,墨氏更是就此籍籍无名,脱离仙盟中心。
“这是仙盟第一道秘辛。”徐隐微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屋顶,长叹一声,“当年老夫云游四海,没想到会在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谷里撞见药圣的游灵。”
房间里一片寂静,徐隐幽忽然道:“难怪你不肯再见圣人。”
徐院长揉了把脸,笑道:“我这不是怕见了圣人就露馅了吗?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过来,铁血手腕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可不想死。”
目光转至面前这群小辈,徐院长苦笑道:“这算是徐氏丑闻了,本该烂在肚子里,只是按照圣人现在这么个做法,我感觉离世界毁灭也没多久了。”
“仙奴印。”贺亭曈继续问道:“院长,您还没告诉我们,仙奴印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研究神朝神祭时意外掌握的东西。”徐隐微揉了一把脸,缓缓道:“短短几百年,圣人七去其四,只剩下谢氏,徐氏和相里氏,谢涟漪沉迷阵术,待她出关时,好友就只剩下了最后两个,谢氏先祖难以接受好友的结局,于是她与祖宗合作,寻了一百零八个十境之上的修士血祭,而后以身试阵,催动溯洄……”
“再然后她疯了……”
“没人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只知道她什么都没有改变,该死的人还是死了,大阵触发了,血祭成功了,可没有影响到现世一星半点。她将自己关在元辰宫藏书阁最顶层的密室里,对外说是闭死关,可是过了几百年,待后人不小心打开密室后,里头空无一物,别说圣人,就连尸骨都没有一具。”
“谢氏圣人尸骨无存,像是直接从世间抹除了。”
贺亭曈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看向了旁边的扶风焉。
若是溯洄无用,那他与扶风焉这十几世是怎么回事?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改变命运,虽然推动的进度很缓慢,但与从前差别已经极大了。
“溯洄大阵也没有用,圣人七去其五,于是我们徐氏便开始研究如何再造一个天道载体出来,如何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相里羲自傲嚣张,他最后只能不断的通过夺舍同族肉身维持生命,而那位为了续命,则是靠着仙奴印血祭。”
徐隐微面容惆怅,他终于能够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吐出来,在这一瞬间,竟然觉得畅快,“我等这一日很久了,终于有人可以听老夫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讲出来,不用担心被杀人灭口了。”
桌案边,陷入一片死寂。
贺亭曈早有猜测,如今表情还算淡然,扶风焉全程懒得听,靠在贺亭曈身边,手指在卷人的头发,绕着绕着又松开。
只有张对雪和陈小雨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徐隐微起身,“仙奴印的契书放在何处我最清楚,只不过契书需要徐氏家主用血脉解开,我知道我这兄长这么多年来作恶多端,不把人当人,但确实还得求各位暂且饶他一命,不然契书一样无解。”
“你们晚上睡得着吗?”张对雪捏着剑缓缓道:“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性命,就不怕遭报应?”
“当然睡不着了。”徐院长指了指自己漆黑的眼眶,而后又拍了拍旁边兄长的肩膀,“况且他现在这不是正在遭报应。”
徐隐幽的精神确实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了,他木木坐在椅子上,双目空茫,看着好像有点呆。
“我这兄长一根筋,又修的无情道,将青冥道君想的同神一样,无话不谈,无所不从。当然,我知道他豢养仙奴,作恶多端,常人都说什么功过相抵,他这么多年来为了仙盟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徒劳。”
“而且他若是被舟堇生杀了,那接下来舟堇生与我那大侄子就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徐隐微挽起了袖子,“清理门户的事情还是交给我这个徐家人做更为方便。”
贺亭曈:“舟堇生的婚事”
贺亭曈盯着他不说话,徐院长一拍大腿,“哎呀,我这不是差点忘了吗,所有仙奴印的契约,全部都放在徐氏祖宅的书阁暗室当中,我可以给你们画个地图,你们把契书偷出来,我再想办法让兄长解开大阵就好了。”
“院长,这么多年不见,您舍得使唤这么乖巧的学生为你跑腿吗?”贺亭曈撑着头,笑眯眯的盯着他,“我说来学生我还从来没去过青州,不知院长最近有没有时间,可以带着我们几个去青州看看?学生相信,以您的能耐,将我们几个全须全尾地带进徐氏主宅,更能给我们寻到那个制毒工场在哪里的对吧。”
徐院长:“……”
他正要拒绝,就看见贺亭曈一拍手,旁边懒懒散散的打瞌睡的扶风焉瞬间蹿了起来,提着没有剑鞘的长剑凶神恶煞道:“要打架?”
徐院长:“……”谁能打得过你啊,祖宗。
“成了,我带你们去徐氏!”徐院长坐直了身体,“不过我不包活的,想烧掉所有的仙奴印,那便是要打圣人的脸,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贺亭曈笑的很坦然,“刚好,我们也不会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我先睡一觉,睡醒了修修
[一百九十五]仙盟(十四)
徐院长虽然扣扣搜搜,但因为平日里天南海北的跑,所以出行装备很是齐全,有一艘专属于他自己的灵舟,不大,上下两层,但里头东西一应俱全。
出了青云书院,拿着钥匙上库房支出来,塞一堆灵石进去,直接就从门口的小平台上飞了出去。
“我再说一遍,不包活的啊!”徐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们小年轻不知道徐氏险恶,虽然如今比不上千年前最鼎盛的时光,但千年底蕴,不是你们轻而易举可以撼动的了的。”
“徐氏要想修为高深,需要专修无情道,所以族内一堆冷心冷肺,没有正常人情感的杀人机器,十三境以上的都有五个,十五境之上的有两个,十境左右的门客都有二十几个,虽然如今主家只剩下小真一个独苗苗了,但旁系人口却是极多,且有一堆不要命的仙奴,你们想混进去难如登天啊!”
“老夫虽然堪堪十一境,但我不修无情道,学的东西又乱七八糟,在族里向来不受待见,都说老夫巧言令色,待人接物不够真诚,所以不同我多往来。”
“哈,当我想和他们往来吗?一个个修仙修的六亲不认,没一点人味儿,把自己当泥塑的菩萨,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救苦救难的本事。”
“嘴里口号喊的响亮,一个个坐在高台上,盯着上头那些恩恩怨怨,受人蒙蔽,治理越来越糟,仙盟内部快成世家子弟的试炼场了,还在一个劲儿受限,我看再搞下去迟早要有神朝的老路!”
……
徐院长灵舟开的飞快,就算设有护船法阵,也让坐在里头的人感到一种推背感,船舱内,陈小雨扯了一坨布团,默默分成几份,递给张对雪两个,递给扶风焉两个,看了看贺亭曈,发现他听的津津有味,于是他选择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长路漫漫啊!”陈小雨抱着笛子想,“徐院长的唠叨能力不减当年。”
幸好船开的快,在天上跐溜一下划过去,灵舟吐出来的云气在天幕上拖出长长的尾巴,地上人乍一见到,几乎以为有颗流星划过。
徐院长喝了三壶茶水,加足灵石,灵舟开出飞剑一般的感觉,在整艘灵舟发出吱呀声响后,终于进入了青州境内,又因为上头带着徐氏主家令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
徐院长外表斯文,内心狂野,将灵舟开出十八般姿势,最后灵舟停落的时候,船舱里几个人抖着腿出来,陈小雨从来没坐过这么癫狂的灵舟,飘着走了两步,扶着树吐了出来。
张对雪面有菜色,扶风焉晕头转向,贺亭曈猛灌凉水,“无歧路小分队”出师未捷身先死,气势都先衰减了一半有余。
徐院长捆着他兄长,将人手腕束缚,用一根绳子牵着,大步流星在前走,身后四个病恹恹的小白菜,扶风焉黏在贺亭曈身上,一双眼睛冷冰冰打量前头的徐院长,幽幽道:“他故意的,好可恶。”
贺亭曈安抚性的拍拍扶风焉的后背,“好了好了,不难受,飞的快,我们也来的早啊。”
于是扶风焉偃旗息鼓,“暂且饶他一命!”
徐院长不知道自己被某人盯上,还在心中恶狠狠诅咒了一番,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熟练带着他们入了青州内城,蹿入一个小小的宅院内,从外面看其貌不扬,内里却别有洞天。
“因为老夫性格孤僻,所以早早的被人从徐氏驱逐出来,但老夫又念家,故而只能在主宅旁边修葺了一个院子,暂住一下。”徐院长指了指面前八进八出,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九曲回廊样样齐全的顶奢大宅院,冲着身后四人露出含蓄的微笑,“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了。”
其余人:“……”
徐院长牵着他兄长,将人随手塞进一个房间里关着,然后拍拍手,抓了把鱼食丢进院中池塘,其中锦鲤顿时翻腾,争抢鱼食。
“你们都累了吧?”徐院长表情温和,声音亲切,“舟车劳顿,看你们一个个精神不济的样子,还是得休息好,休息好了才有精力去奋斗啊!越是办大事,越不能疲于奔命,今天还是先好好歇息一夜,老夫也好画出徐氏地形图。”
将人一个个推进屋子里,徐院长笑容可亲,“放心,院长从来不会害自己的学生,乖,快休息!”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视野,贺亭曈传音道:“休整一夜再做打算,不要逞强。”
陈小雨闻言倒头就睡,张对雪犹豫良久,坐在床榻上,开始打坐修炼。
休息不休息的,对扶风焉没有太大的影响,他只是不愿意同贺亭曈分开,刚打算窜门,就看见贺亭曈正站在门口,朝着他笑。
“出去走走?”
扶风焉立马跟了上来。
这处宅院从外头看只是小小一个破房子,墙头爬满了藤蔓,像是久不居人,只有进来后才会发现这里头的空间有多大,简直就像是另外一种须弥芥子。
扶风焉:“你方才也头晕,怎么不留在房间里休息?”
贺亭曈:“院长趁你们不注意时朝着我偷偷使了好几个眼色,想来是找我有事,所以出去会会。”
庭院里花开的正盛,两人路过一片花树下,一阵风过,大朵大朵的花落下,贺亭曈接了一枝,坏心眼的别再扶风焉鬓角,金色的花映着扶风焉的眼睛,里头是全然的欣喜,“好看吗?”
贺亭曈点点头,笑道:“阿扶戴什么都好看。”
扶风焉心潮澎湃,他其实不太懂什么美丑,但贺亭曈喜欢的,那自然是好看的,贺亭曈喜欢他,那他自然就是天下最好看的!腰背挺直,昂首挺胸,若是有尾巴,此刻该高高地翘起来摆动了。
那花本就是从枝头落下来的,风一吹花瓣便颤颤巍巍要散架,他连忙用灵力将花朵护住,压着鬓角发丝,扶风焉些微俯身,正要抓着贺亭曈亲上一口,远方忽然传来中年人喉咙不舒服一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贺亭曈瞬间缩回了脑袋,又变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扶风焉失落之余,心中再记一笔。
果真如贺亭曈所说,徐院长有事寻他,中年人在鱼池正中心的亭子里喂鱼,亭台正中放了个案几,上头置了两个茶杯,杯中水正温。
徐院长看着贺亭曈身后亦步亦趋跟过来的扶风焉,幽幽道:“少君,饮茶否?”
扶风焉扫视一眼,有点不满道:“院长,你没备我的。”
徐院长掩饰性的咳嗽两声,贺亭曈将自己那杯温热的茶水递给扶风焉,而后在矮桌前跪坐,轻声道:“学生擅自带他来的,想来院长不会怪罪吧?”
徐院长:“怪罪倒是不至于怪罪,就是他要是想打我,你拦得住吧?”
扶风焉挤在贺亭曈身边认真反驳:“我不喜欢打人。”
“院长有什么话可与我二人直说,不必遮掩。”贺亭曈看着新沏的茶水缓缓道:“我与阿扶都是院长您的学生,自还是尊师重道的。”
“虽然您故意设计,让我前往蓬州,但学生也因祸得福获得若水剑,在这上面,还得感谢您才对。”
徐院长表情略有尴尬,他遮掩一般喝茶,翁声道:“几时发现的?”
贺亭曈:“从前我也以为是意外,毕竟琅嬛阁看我如眼中钉,我被谢玄霄针对,发配到偏远地区也是有可能的。不过在知道您与舟堇生相识后,便察觉到不对劲了。学生的实践地点基本都是由您和各位长老定下的,蓬州偏远,珠玑道人乃是木先生的族弟,恰好舟堇生在蓬州,又恰好徐静真查案子也去了蓬州,恰好蓬州是神朝遗迹所在,一切都好的太过巧合了,很难不去想这是被人安排。”
“学生只是困惑,您是何时发现阿扶身份的?”
徐院长摸摸自己那半长不短的胡子,咧嘴一笑,目光狡黠,“说来也巧,当时在入学终试,老夫见着少君用出那道剑气,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刚好傅白榆那小子被送来读书,便去打听了一下,他说族中失窃,兵荒马乱,傅氏里头又没有什么顶级珍宝,能让他们那么大张旗鼓的,只可能是前段时间出来巡世时的少君了。”
“老夫所猜果真不错。”
贺亭曈:“……”原来还是傅白榆这个缺心眼的暴露了。
“老夫早年间打听消息,听说圣人已在傅氏复刻了溯洄大阵,不知成功与否?”徐院长盯着他们两人小心翼翼道:“贺亭曈,老夫观你面相乃是早逝之相,按理来说你活不到成年,而今你这命数更改,甚至鸿运加身,期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贺亭曈对上徐院长漆黑透亮的眼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低声道:“确实如院长您猜的那样,溯洄大阵成功,据我所知,如今已经此世是重开的第十九回。”
“从前有没有人重来过,往后有没有人重来过,我不知道。”
“只是前段时间刚从傅氏回来,得到个不太好的消息。”贺亭曈手指抚过杯沿,缓缓道:“此世之后,便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百九十六]仙盟(十五)
“不知院长有没有听说过‘人烛’?”贺亭曈眼角余光轻瞥,看见扶风焉掩饰性的喝了一口茶水,目光游移,盯着水池子中游弋的金鱼发呆。
“自然是知道的。”徐院长语重心长提醒道:“灯烛燃烧自己提供光亮,待自身耗尽时,光便灭了。”
“我见过傅氏祭台,其中便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贺亭曈缓缓道:“待最后一盏灯熄灭,是不是就代表人烛消亡?就算身为天道载体,阿扶也会死。”
徐院长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了扶风焉,扶风焉木头般坐着,不吱声。
贺亭曈若无其事的撇去茶沫,饮了一口茶水,很烫,舌尖有灼烧感,痛的感觉好像扎在了心尖上,“我不想身边再有人死了,我知道同天斗自不量力,可我还是想尽可能的让这一世,成为轮回的最后一次。”
“学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于天地苍生之中不过小小一芥子,但就算是作为一枚芥子,也有想要保护的人。”贺亭曈放下茶杯,朝着徐院躬身一拜,“我知晓您是徐氏人,可我也知晓先生您瞧着不着调,却是最最仁德善良的,不然也不会建立青云书院,为天下修士传道授业解惑,弟子深受其恩,感激不尽,徐氏一行弟子本不该将您卷入其中,只是我如今实在是别无他法,仙奴印不解,徐若山难杀。”
“学生恳请院长相助,不是为天下人,只是为我自己。”贺亭曈声音有些闷,但还是清晰地传入在场几人的耳中,“贺亭曈不求扶风焉长乐无极,但求他不要再回到从前那个五感封闭,人人都将他当做一个器物的境地,他们都将他当做天道,可我想让他可以切切实实的做一回人。”
“这是学生的私心,您若能相助,此事若成,贺亭曈指天发誓,可任院长驱策。”
徐院长沉默良久,面色动容。
当年也有一个人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帮忙,求他为自己的心上人争取一线生机。
过了这么多年,又来一个,还真是,尽碰上些情种了。
扶风焉本来在看鱼,听见贺亭曈的声音,便扭过头,本来想将贺亭曈拉起来,可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他也起身,学着贺亭曈的样子,拜伏下去,脑袋往地上一嗑。
徐院长可不敢受他这一拜,赶紧一个大跨步把面前两人扶起来了,满头大汗道:“行了行了,几时说不帮你们了,都带着你们来这里了,自然是要干事的。”
“只是你们要知道,这是青州,仙奴印一动,圣人必定会立刻发现,届时你们再想跑,难。”
贺亭曈:“既然如此,那就要足够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到举世皆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此处。”
花丛后,陈小雨与张对雪站在后面,看着凉亭正中跪着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个有点惆怅的眼神。
“说起来,我发现小贺他总是将话只说一半。”陈小雨叹息道:“半真半假的,有时候真的会想,他到底遇到过什么事,这么警惕。”
“应该是很不好,让他很伤心的事吧。”张对雪看着天色,目光有点说不出的忧愁,“其实他有时候也不必将担子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这样多累啊,他什么时候想想自己呢。”
*
青州多山川,风景秀美,徐氏祖宅亦是依托于山川而建,高山险峻,其中多悬空楼阁,山中多泉,雨季时飞瀑湍流之下,如同空中一条白练。
“祖宅易守难攻。”徐院长将地图展开,将徐氏祖宅内外所有东西标识的一清二楚,哪里有密道,哪里有芥子空间,哪里有密室,就连狗洞都圈出来了。
“仙奴印是徐氏密辛,此物放的隐蔽,若我没猜错,应当是存在徐氏祠堂。”徐院长指了指一座最独立的山头,“这是一座断头山,四面峭壁,只有一条栈道相连,除却每年祭祖,平日里唯有家主可以持手令进入。”
“这也是老夫为何让你们留我兄长一命的缘故。”徐院长摸了摸胡子,“我靠近不了祠堂,届时需要一个人带着兄长进祠堂解咒,其余人想法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给他们察觉祠堂变故的时间。”
“至于解咒之后的事,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的。”
贺亭曈将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识全部记入脑海当中。
徐院长看面前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学生,拈着胡子高深莫测到:“老夫给你们算了一卦,明日子时动手,行动成功率比较高。”
“切记切记,子时之后再动手。”
*
徐氏又传来了消息,徐静真焦头烂额。
父亲失踪,生死不知,无歧路如今在各地作乱,搅合了个天翻地覆,傅氏少君被人拐跑了,还有圣人下令,不论如何抓捕贺亭曈,就在这个时候,寒山境内传来异动,有人说魔君抓了归离剑修,犹嫌不够,打算将青云榜上所有天骄从上到下尝个遍,搞得人心惶惶,最近连往俱北州去的人都少了很多。
往日里有陈小雨陪着他,说话解闷,帮忙分摊些公务,而今陈小雨被革职,朱明殿主干活虽然卖力,但多少有些私心,做事也没那么尽心尽力。
他本想传信,但转念一想,陈小雨如今虽然革职,但也是难得自由的时光,便收了再将人叫回来的心思。
徐氏族中长老传信,说是在城中附近见到许多疑似无歧路的邪修,行踪捉摸不定,他怀疑这邪修别有预谋,怕是要对徐氏不利。
另外,上任家主如今不知所踪,徐氏家主之位空悬,总不好让徐隐微那个不着调的当家主,如今主家只剩下徐静真一人,家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属。
徐静真知道又来了许多事落在他肩上,但他不得不抗。
灵舟在空中飞行,他坐在桌案边撑着头,就那么一瞬间居然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中回到少年时,父亲严格,二叔慈爱,他在树下练剑,头顶一痛,是枚从树梢掉下来的杏子,他仰头一看,就见少年时温热鲜活的舟堇生从树上倒挂下来,一兜子橙黄的杏子噼里啪啦从怀里散下来,少年手忙脚乱去抓,嘴唇擦过他的耳畔,然后狼狈摔在地上,看着他笑。
醒来时灵舟已经飞入徐氏主宅境内,云气从窗棂划过,徐静音看着那片被云雾遮掩,好像独立于云气上的建筑群,心中却没有一点归乡的喜悦。
御剑飞向祖宅,很快便听得半空中传来优雅的乐声,据说是雾花境里大师编的清心除晦的仙乐,听一听,便可凝神聚气。
他没觉得这乐声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益处,只是木然下落,看见门口一堆站着迎接他的族老们。
他近年来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面对围上来的恭维,只是略一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抬步踏入宅院内,目不斜视直接朝着书房去了。
他时间实在是安排的紧,有什么事便一口气全部解决吧,免得三天两头给自己发消息。
可能是梦的缘故,徐静真居然在人堆中见着了自己二叔。二叔依然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也没有凑过来与他打招呼,只是带着几个小厮在走廊里闲逛。
看他这样子,应当是青云书院又缺钱了。抽空可以问问他缺多少,若是所求不多,便用自己的私库补上。
他身边都是围过来的长老,有人在他耳边滔滔不绝,说着无歧路如何大胆,如何嚣张。
还有人问他可曾查到父亲的消息,徐静真听说父亲的命灯尚且亮着,他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徐氏不可一日无主,相里氏和傅氏相继出事,族老说是不祥之兆,让他早做打算。
徐静真问他们,他人都在这里了,还需要什么什么打算。一切从简,直接继位就可,不知道还有什么规矩。
结果族老大费周章,吞吞吐吐了半天,来了一句让他娶妻,早日生出子嗣,为徐氏开枝散叶。
徐静真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一群人,忽然嘲讽的笑了出来。
“我修无情道,你们让我娶妻?”徐静真目光带着讽意,“我喜欢男人,你们让我娶妻?你们有病么?”
大厅内,族老苦口婆心,大意不过是徐氏血脉不可断绝,希望徐静真顾全大局,不要任性,从前那么多代徐氏家主都是这样做的。
无情道不代表不能破身,其实刚好徐静真无情道尚且有缺,若是寻了个得心意的人,生了孩子后斩断情缘,又可以证道,又可以传宗接代,岂不是两全其美。
徐静真气笑了,一砚台砸下去,将说这话的人砸了个头破血流。
那人不知是他多少辈的曾曾叔爷爷,他这一砚台砸下去,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受伤人沉重的呼吸声。
“再说吧。”徐静真撑着桌子忽然疲惫道:“来人,带……”
他忘记该叫这位“祖宗”什么了,只能挥挥手道,“带他下去治治脑子。”
房间里人走光了之后,他坐在宽大的桌案后,先是觉得荒谬,而后生出一种偌大的孤寂感。
他看着桌案上摆放的一堆各个世家的贵女画像,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放心啦,真真哥马上解脱了。
[一百九十七]仙盟(十六)
“盟主怎么回来了!”陈小雨大惊失色,连忙蹿进墙角躲着。
“慌什么?又没看到你。”徐院长稳如泰山,领着他们朝着后山去,“他回来了,刚刚好可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你们还不快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走。”
贺亭曈回头遥遥一望,看见拥挤人群中的徐静真,他还是穿一身浅淡青衣,一张脸白的像雪,脸上的表情已经接近于麻木,再不复往日鲜活。
“听说徐氏被帝君诅咒,只能修无情道。”贺亭曈的声音透着股虚无缥缈感,“院长,当真有这样的诅咒吗?”
“应当是有的吧?”徐院长挠挠头,“反正徐氏代代家主活不长,不是死在情人手上,就是死于心境坍塌,不正是对上了神朝帝君那句永世不得沾染情爱么。”
“院长我至今能活蹦乱跳,还是得亏我心如止水,从来没有成家的打算。”
贺亭曈将目光又挪向了扶风焉,“你看出来了点什么不?”
扶风焉瞥了徐静真一眼,凑到贺亭曈耳边悄悄道:“咒言大概是直接作用在命理上,我看不出什么不同,可能得咒言生效时才能察觉到不对。”
“罢了,正事要紧,我们先去埋伏布置。”贺亭曈蹙眉道。
他也不知要如何处理才最妥帖,感情这种事,只有深陷其中之人,才能察觉到其中险恶。
徐静真看不开,舟堇生也看不开,他们两个互相隐瞒又互相错过,中间隔了太多不得已的东西,偏偏又不长嘴——
难搞哦。
绕过几座回廊,贺亭曈几人分散开来,陈小雨与张对雪偷偷潜入府中几处要地,打算等子时一到,便开始作乱,扶风焉则留在了府中正中心一处空房间里,美其名曰坐镇徐氏,纵观全局,等到时候哪里打不过帮哪里。
扶风焉像枚狗皮膏药,最近每天粘着贺亭曈基本没让人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过,此刻坐在房顶上,眼巴巴看着贺亭曈与徐院长带着徐隐幽前往栈桥,托着脑袋一脸不高兴。
不过贺亭曈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在脑袋上比了个心心,扶风焉记得苏昙说过,这个动作代表喜欢你。
他颇为受用,心头一点小小的不悦就又烟消云散了。
子时将至,徐氏祖宅里静谧至极。
陈小雨潜入徐氏学堂,看着庭院正中那面巨大的铜锣,眼珠子一转,不是要动静吗?那就给他们来点大声的。
张对雪人在库房,他看着徐氏庞大的宫殿,在心里默默道了声不好意思,在储物灵器里面翻翻找找,寻到谢玄霄之前为了哄他安排的烟花。
当时本来谢玄霄打算在山地下放一整夜,他当时觉得扰民,所以收走了大半,如今正好用上。
他一身黑衣,从头到脚都黑黢黢,潜藏在角落里,一个一个往外掏烟花,摆放在视野开阔处。
月上中天。
徐氏主宅前,一团阴影忽然扩张,而后从中吐出无数道扭曲的人影,围绕着整个山峦,形包围之势。
山风冰凉,舟堇生袍袖翻飞,他望着那片庞大的建筑群,目光幽冷,“动手。”
话音刚落,相里玄横笛在侧,就在笛声响彻山脚的一瞬间,徐氏巡防弟子瞬间警觉,一道剑气朝着他们方向杀来!
无歧路当中有人布下迷阵,白雾缭绕的一瞬间,只听得徐氏东南角传来惊天动地的一阵铜锣声,在安静的夜晚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直吓得人心脏都快跳出来!
就在徐氏守山弟子愣住的瞬间,又是一连串的爆响声,西北角库房处,粉色的烟光拉着长长的拖尾,升上半空,而后嘭地炸开,在徐氏房顶上化作一簇巨大的烟花,将月光都遮蔽。
然后是第两个,第三个,第四个——
烟火连成片,炸响声连带着巨大的铜锣声响彻整个山头,一时间热热闹闹好像里头在过年节一般,分外喜庆。
相里玄笛声一滞,旁边有人疑惑地看向舟堇生,“道主,你提前安排人了?”
舟堇生:“……”
他木着脸嗯了一声,而后一挥手,厉声道:“趁此机会,上!”
无歧路众人纷纷现身,在空中暧昧的粉色烟火下,狠厉地攻向山门。
道境蔓延,徐氏的山阵在舟堇生的能力下完全不起作用,徐氏的防线瞬间溃散,千疮百孔,无数傀儡纸人蜂拥而至,好似千军万马。
山庄内部,铜锣声颇有节奏,连绵不绝,在房顶屋檐各个地方乱窜。有大能现身,威压笼罩整个山头,朝着罪魁祸首厉声喝道:“何人胆敢在我徐氏造次!”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铜锣声响,一道清朗男声不卑不亢道:“在下相里玄,特来向前辈讨教,一试徐氏剑术!”
那人站在徐氏族学的房顶上,一身漆黑,连脸都抹的漆黑,只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望向徐氏长老,他丢了铜锣,随手抽出腰间凑合买的竹笛,倨傲道:“如今看来,徐氏,不过尔尔。”
“狂悖小儿!找死!”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剑意如同狂风暴雨席卷而来。
然而笛声响彻云霄,直叫人心烦意乱。
无歧路的一部分邪修攻到族学附近,听见笛声不由得感慨,难怪相里玄颇得道主重用,跑这么快,口气放这么大,这也太不要命了。
不愧是道主亲自带回来的人物,忠心耿耿,佩服佩服!
山脚下有舟堇生手下布阵,引云雾笼罩整座山峦,他们见不到人影,只闻笛声。
当即有无歧路邪修高喝一声:“相里玄,说得好!我来助你!”
提着武器便冲了过来,开始围殴。
陈小雨:“?”
他鬼鬼祟祟朝后面看了几眼,白茫茫一片,没见着熟人,心中一定,顿时更为猖狂道:“兄弟们!上!定要打的他们满地找牙,知道我们无歧路的厉害!”
“我相里玄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剑修,世家都是狗屎!”
一群人举着刀啊剑啊的,啊啊啊冲上去,打的热火朝天。
山道中,正与舟堇生一同突破徐氏防线的相里玄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有些困惑的看向东南角,而后收了心神,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朝着舟堇生低声道:“这里有属下拖延,道主可继续向前。”
舟堇生颔首,瞬间失去踪迹。
张对雪这边则更为干脆,剑修本就好战,他最喜欢找人打架,徐氏剑术独树一帜,从前没有机会领教,今日可以战个彻底。
只是剑境不能乱来,不然容易被人发现。他一边点着烟花,一边将涌过来的徐氏弟子打趴下,晕厥的就丢进库房里锁上。
天上明明灭灭,地上一团乱麻。
徐氏所有人员调动,共御外敌。只是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内部也开始出现了混乱,有人浑水摸鱼,干起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徐静真稳坐书房,与一众族老面面相觑,方才不欢而散,如今因为有人突袭,又不得已聚在一处商量对策。
现在这群老头子倒是没有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只是有人盯着他道:“不知家主可知晓这无歧路道主是个什么来历?”
徐静真只缓缓吐出三个字:“舟堇生。”
又有人道:“家主,此人自幼与您一同长大,不知有何弱点?”
徐静真:“几十年未见,我不知。”
书房中一片静默。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携带血腥气进门,跪在地上急匆匆汇报道:“仙奴暴乱,已出现弑主之人。”
如今徐氏尚未定下新的家主,仙奴契尚且在徐隐幽手中,而他失去踪迹,这些暴乱的仙奴,一时之间居然没法子稳住。
族老们额头浮现一层冷汗,有人看向了首座之上的徐静真。青年坐的笔直,一张脸上没有分毫多余的情绪,只是静静的盯着他们,仿佛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徐静真好像完全不在意徐氏发生的一切,他柔声问道:“徐氏这么多年,豢养了多少仙奴。”
族老看着这位仁善的盟主,迟疑良久,终究是开口道:“约摸八千余人,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徐氏昌盛,为了仙盟稳固,为了天下太平。”
徐静真从首座下来,他摩挲着腰间软剑,而后,他盯着为首的老头,缓缓道:“既然都唤我一声家主了,还不将家主印给我,难不成还在等着我成亲?”
族老:“……”
他看着徐静真的笑脸,一时间分不清这个小辈心里在想什么。徐静真从前是个很容易看懂的人,喜怒哀乐情绪都很容易捕捉。可在这一瞬间,他居然看不出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犹豫良久,族老终究是奉上家主印,叮嘱道:“那群邪修来势匆匆,还望家主小心警慎。”
徐静真接过那方小印,收入怀中,他正要朝着山下走去,就又见一人闯入,那人浑身狼狈,御剑都不稳,跌落在地,朝着庭院中的众人厉声道:“不好了!有个邪修胁迫家主和二爷朝着后山祠堂去了!我们拦不住他!”
徐静真:“那个邪修什么模样?”
“穿一身黑衣,看不清样貌,不过他……他说他叫舟堇生,是来索仇的。”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小雨:师父,这铜锣,响不响!
小雪:盟主,这烟花,亮不亮!
小贺:真真哥,热闹吧!
小扶:一锅粥,趁热喝。
徐静真: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一百九十八]仙盟(十七)
栈道上风雾极大,长长一条古道,走在其中时不见头尾,石墩悬浮在半空,稳稳承托起他的每一步,这是一个十分适合潜伏偷袭的地方,可徐静真一路走过去时十分安静,没碰到任何阻拦。
他提着剑,脑子里千万种想法纷至沓来,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十七岁时瑶台之约,也许将要在今日应验,只是等待他的不再是相携私奔,而是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不死不休吧。
这好像就是他们最后的命运了。
踏上最后一阶石阶,雾气散去,露出徐氏庞大的祠堂,说是祠堂更像是神庙,正中两座玉塑的圣人像,一左一右,分别是若水道君和青冥道君,神像塑造的纤毫毕现,若非手中长剑样式不同,几乎以为中间有一面镜子。
两位道君座下周边是密密麻麻的徐氏历代家主和有名望的徐氏族人,一个接着一个,身前供奉香火,与凡人的庙宇也没什么不同。
徐静真仰头看着那无数与他血脉相连的前辈祖宗们,目光空茫,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个过于优柔寡断的人,太难决绝,他知道自己做不出什么丰功伟业,也很难带领徐氏走一条新的路子。
可那是仙奴印啊,徐氏居然也会豢养仙奴,从小教他为天下苍生执剑的父亲,竟会做出这等勾当。
八千多位修士,一生的血肉哭泪也就埋进这一纸契约里去了。
仙奴印是实打实不容于世的邪法,从前他作为青阳殿主时,曾查办过一家做仙奴生意的商会,他见过那些从幼年起便被剥夺人性的仙奴,或作为杀手,或作为鼎炉,自幼便被训练,过得苦不堪言。
他办过许多案子,救过无数人,可从未想过滋养他成长的徐氏居然也是扎根在他人血肉上生长的“邪道”。
这让他情何以堪,这么多年他一直追求的“道”,一直保护的族人,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作秀的笑话。
徐静真握着那枚家主印,指尖用力几乎掐出血来。
他修无情道,需要断情绝爱,心绪平静,最忌讳大悲大恸,可惜他太在乎,那些人和事他都太在乎,刻进了心里,怎么也剜不掉。
反而叫他识海动荡,心境破碎,自蓬州重逢后,他便不受控制的开始去想舟堇生,每一次思念,识海心域内便会出现一道虚影。
初见时瘦骨嶙峋的舟堇生和十几岁丰神俊朗的舟堇生,还有几十年后蓬州里病骨支离的舟堇生。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将影子从自己的识海里剜掉,直至旧境不复,千疮百孔。
这就是情劫吗?未免也太难渡了,叫他五内俱焚,心痛如绞。
“出来吧。”徐静真朝着空旷大殿冷声道:“我知道你在这里。”
白雾中,舟堇生恰好穿过栈道,他闻言脚步一顿,盯着祠堂正中背对着他的徐静真,眉头紧锁,随后嗤笑一声,“看样子舟某倒是让盟主你久等了。”
他随意将刚刚摘下的仙奴首领头颅丢在地上,那死不瞑目的脑袋咕噜噜滚到脚边,又被他从边缘踢下去,掉下悬崖,连个模糊的声响都没有。
指尖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舟堇生甩了甩手上黏腻,同徐静真遥遥相望,两人看着彼此,一言不发。
从前旧情人,而今新仇敌。
徐静真盯着舟堇生身上的血迹蹙眉,他不会放任舟堇生屠杀徐氏族人,舟堇生也不会忘记徐氏血仇,他向来睚眦必报,而今得势,曾经得罪过他的人,他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山中风冷,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长剑与骨鞭瞬间纠缠在了一处,而后两道道境同时展开!
徐静真道境枯萎凋零大半,花海云雾尽数斑驳,虽然萧瑟,但灵力依然磅礴,甚至比之蓬州时更进一步,舟堇生这一次没有用苦海遁逃,他终于用出了自己在死亡那一刻悟出的道境,炼狱。
无数身披烈火的恶鬼与花海相撞,烈火卷上花叶,瞬间发出噼啪灼烧声,徐静真面色不改,庞大的灵力碾压下,将恶鬼尽数吹散成云雨。
祠堂内,长明不灭的灯烛被掀翻,烛油翻倒在地,烈火沿着砖缝熊熊燃烧,转瞬爬上了屋檐。
巨大的圣人像后,徐院长佝偻着身子鼓捣禁制,他额头冒了一层汗,给旁边的贺亭曈传音:“怎么回事!怎么把这两个给引过来了!还不快点叫你的少君把他们弄出去!”
贺亭曈蹲在旁边观察,平静回道:“我让阿扶把他们放进来的。”
徐院长吹胡子瞪眼,传音道:“你疯啦!!他们在外面打架这样多耽误事啊!”
贺亭曈摊手:“放心,他们还有的打,不耽误。”
徐院长痛心不已,“祠堂很贵的啊!那都是玉,很值钱的啊!”
贺亭曈指了指旁边的徐隐幽,“老盟主都没发话,院长您就不要心疼了,心疼也不是你的,况且这里也没有你的塑像啊。”
徐院长:“……”
他决定不要再与这逆徒多费口舌,外头打的昏天黑地,头顶房梁都给削断了,塌下的瞬间,贺亭曈一手撑住,终于,徐院长将隐藏的空间打开,青冥道君像的眼瞳微转,“视线”落于旁侧一道墙面之上,片刻后,墙面上墙绘中线条波动,变出一条长阶。
“哎哟,成了成了!”徐院长一擦脑门上的冷汗,拖着徐隐幽就从圣人像后钻出来,朝着那道长阶拔腿狂奔。
贺亭曈紧随其后。
这边三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舟堇生与徐静真,舟堇生目光一凝,他看见徐隐幽的身影,二话不说,一道阴影瞬间朝着他们扑杀而去。
骨鞭上泛着冰冷的光亮,如同蜷曲的毒蛇,贺亭曈抽出若水,反手一剑,长鞭卷上剑神,舟堇生也随之移位,他瞪着贺亭曈,咬牙切齿道:“怎么哪里都有你!”
贺亭曈看着扑面而来的杀气,勾唇一笑,而后从喉中发出一声惊呼,“真真哥!救我!”
舟堇生呼吸一窒,果不其然,身后有如同凤鸣的剑声由远及近,扑面而来,他不得已转身去挡,却觉得背后一股子巨大的拉力袭来,而后一瞬间,他们这一大堆人滚进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父亲,二叔,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徐静真看着徐隐幽和徐院长,目光困惑,落在贺亭曈身上时,又有些欲言又止。
但他因着那股子责任感,他终究还是飞身挡在三人面前,认真道:“我来拖住他,你们快逃!”
舟堇生冷笑一声,一甩长鞭,阴恻恻道:“逃?往哪儿逃?”
进来时的通道已经消失,四面好像无边无际,只能看见里头摆放了许许多多的书籍,这个空间看着倒像是青云书院的藏书阁了,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放了无数典籍,除此之外,还有仙奴契,一摞堆着一摞,如同一座巨大的书山。
贺亭曈没理会那两个打架的,他走上前去,拾起一张查看,而后将契约递给徐院长,“您看看,是不是这些?”
徐院长凑近一看,连连点头,“没错,这便是仙奴契。”
前方舟堇生还在同徐静真纠缠,两人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贺亭曈没去管他们,只是向着院长认真问道:“怎么解?烧了还是撕了?”
“这契上绑定着仙奴魂魄,烧不掉也撕不掉,得要契主人心甘情愿放他们离开才行。”徐院长看向旁边的兄长,走到他身前,长叹一声,“大哥,事到如今,何必再执拗,来将这些契约解了吧。”
徐隐幽形销骨立,他佝偻着身形,看着面前成山的契书,混沌的目光难得有一瞬间的清明,他道:“不能解,这是徐氏千年基业啊!如今无数仙奴靠此契约为我徐氏所用,一旦契书解开,仙奴必定反叛,届时徐氏千年名声毁于一旦。”
“我徐氏出数位圣人,无数盟主,为第一世家,我便是死,也绝对不能让徐氏名声毁在我的手中!”
徐院长急得直拍大腿:“大哥你怎么这么轴呢!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一点名声而已,不过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何须在意!”
徐隐幽只是摇头,他坐在书山堆中,仿佛一截枯朽的树枝,木讷又顽固。
贺亭曈坐在徐隐幽身前,他道:“盟主,我还记得您曾在寒山境以身为盾,抵挡魔尊十余日。”
徐隐幽的眼神微动。
“在下出身俱北州,从小也是听着仙盟盟主的故事长大的,我以为徐氏家风清正,毕竟能教出真真哥那样的儿子,想来也不会是一个多坏的恶人。”贺亭曈盯着徐隐幽,困惑道:“可为何,如您这般好名声的人,居然也会干出这种十恶不赦之事,如果徐氏的昌盛是垒砌在仙奴的累累白骨上,那世家与神朝,仙盟与无歧路又有什么分别呢?”
“休要胡言!”徐隐幽怒目圆睁,周身灵气一瞬间暴涨,瞪向贺亭曈厉声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凡成大事者,必定有所牺牲,一切都是为了苍生,不过牺牲小部分人,换取天下太平,如何不值得?”
“神朝荒淫无道,无歧路不过一群獐头鼠目的贼子犯上作乱,仙盟昌盛千年,斩妖除魔,平定四海,造福苍生,所救之人数不胜数,怎可因一仙奴印便否决所有!”
“若是如盟主这般所说,神朝统治的万年间,也有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之时,亦出现过人人安稳的盛世,甚至将神朝帝君拉出来,明君要多于昏君,那神朝覆灭岂不也是冤屈?”贺亭曈随手一指,指向舟堇生,继续道:“无歧路内同样也不全是十恶不赦之人,亦有被排挤迫害,在仙家再无容身之地的可怜人,那他们岂不是也非邪道了?”
“这不一样!”徐隐幽声音粗粝,“我们这是为救亿万天下苍生,不过是数千仙奴,这是必要的牺牲!”
“为救亿万人,可以杀数千人,以少换多,您觉得是划算买卖。”贺亭曈目光中浮现一丝说不上的悲悯,“那若有朝一日,为救万人,要杀千人呢?”
“以千换万,不亏。”
“为救千人,要杀百人?”
“百人而已。”
“救五十,杀四十九?”
“杀!”
“救一人,杀一人,何选?”
“……”
徐隐幽:“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会出现的,这种选择本就毫无底线,人命不是可以随意用来消耗的东西。”贺亭曈闭目,“更何况仙奴的产生从来就不是为了公正公允,而是为了铲除异己,亦或是为了给圣人提供可以随意控制的皮囊傀儡罢了。”
徐隐幽盯着贺亭曈看了良久,他道:“那又如何?圣人算无遗策,他做的决定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徐隐幽好像终于从那种混沌的境况里摆脱出来,他看了一眼若水剑,认真道:“若水道君已经死了,圣人才是对的,一味怀柔没有任何用,优柔寡断,只会自取灭亡。”
徐若水忽然自己飘出来,给了徐隐幽一脚,从来没什么多余情绪的声音中难得多了一份压抑的怒气,“徐氏如今当真是歪透了!”
“你如今可以堂而皇之的坐着在这里说话,说着如何将另外一批人合理的‘吃掉’,不过是因为你不是被‘吃掉’的那少部分人罢了。”贺亭曈依旧心平气和,他看着徐隐幽,像看着一个糊涂的老者,目光中甚至含了几分悲悯,“痛不在你身,便不会觉得刻骨。”
徐隐幽轻蔑一笑,“便在我身又如何?老夫愿为仙盟,万死不辞,你便是杀了我,这契我也不会解。”
贺亭曈:“你会明白的…”
徐院长方才看见贺亭曈与自己的兄长还要畅谈良久,便远远的跑开了。他向来是个耐不住性子的,此刻跳到边缘处正对着打的你死我活的徐静真和舟堇生两个人劝架。
一边喊:“阿真啊,收手啊,你将话说清楚,这样打来打去是没有用的。”
一边又唤:“小舟啊,别打了,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少爷的吗?你们两个这么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啊!”
可惜没人听他的,他还险些被暴乱的灵气误伤。
白费一番口舌,徐院长披着被刮破系带的外袍回来,唉声叹气,抬眼一看,自家兄长还是油盐不进,不由得悲从中来。
“时间只有这么一点,机会千载难逢,再这么耽误下去,只怕是要被搞个瓮中捉鳖。”徐院长揉了揉脸,认真道:“时机转瞬即逝,再劝不明白,我们还是撤吧。”
又数道剑气刮过,竹简乱飞,贺亭曈看着乱七八糟的书架子,只是摇了摇头,缓缓道:“等。”
徐院长:“等什么?”
贺亭曈:“等他们两败俱伤。”
无数雪白的纸片翻飞,舟堇生与徐静真从天上打到地下,当真是下了死手,两人心中都怀揣着怨气,打的鲜血淋漓,几乎不成样子,待到灵气即将耗尽时,贺亭曈终于出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将那两人擒住。
地上滴滴答答落着血,徐静真趴在地上喘息,舟堇生看着手腕上缠着的锁链,嘲讽道:“雕虫小技,这么一点小玩意也觉得能困住我?”
贺亭曈把他们俩拖着放在一处,然后蹲在他们面前,认认真真道:“别打了,我若是没猜错,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徐静真迟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响起:“你们是为了解咒而来?”
舟堇生长眉戏谑地挑起,“怎么的,帮起我来了?”
徐院长从旁边跑过来,急切道:“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解契最重要!解契需要家主动手,真真啊,你快来劝劝你爹,这个死老头子,怎么这么犟啊!”
徐静真缓缓支起自己的身体,他灵力消耗太多,此刻声音有些微喘,但他掩饰的很好,他问道:“要怎么解?”
徐院长:“以精血为引,通过家主印和仙奴印共破之,其实不难,就是数量太多,有点耗血,分几批解完了也就算了,就是你爹他实在是顽固,不肯配合。”
“我来吧。”徐静真长舒一口气,他抬头,朝着面前几人柔和一笑,“来的实在是凑巧,今夜无歧路攻山,长老们怕生意外,我临时接任了家主之位。”
徐氏的家主印信被他从怀中取出,徐静真低声道:“具体怎么做,二叔你来教教我,我来办就是。”
舟堇生骤然扭头盯向徐静真,眉头紧锁。
徐隐幽面色大变,他终于从装死的状态活过来,几乎要跳起来制止,“徐静真!你身为仙盟盟主,徐氏家主,怎可同这群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徐静真唇角紧抿,他看了一眼许久未曾见过的父亲,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是与他们同流合污,我只是想还清徐氏欠下的债而已。是非对错,罪在己身,我不会娶妻生子,绵延血脉,我会是徐氏最后一任家主,仙盟最后一任徐姓盟主,一切就在我这里了结。”
“那些辉煌的,污秽的,您承担不了又舍弃不下的东西,都由我来解决好了。”
徐静真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去笑了,今日却难得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
“我以为我活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用,原来还是有的。”
徐院长看着徐静真略显单薄的身体,犹豫片刻,低声道:“此处契书可能有近万本,解契消耗灵气和精血,以你如今的身体和心境,恐怕会支撑不住。”
“我可以。”徐静真背对着舟堇生,只强调道:“我可以,不要再犹豫了,告诉我怎么办吧。”
贺亭曈为徐静真解了束缚,又顶着舟堇生杀人的目光往他身上加了几层禁锢。
他静静站着,看着徐静真捧起一页契书,按上他身上的血,而后口中念念有词,灵光一闪,契书变成了飞灰。
徐静真确实可解。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于是灵气化作清风,将地上一页又一页的契书吹起,单薄的契书如同落雪,在这片空间里翻飞,徐静真站在正中,手中执印,将其中禁锢的一个个灵魂释放。
“前辈,原来不需要你也可以办到。”贺亭曈站在目眦欲裂的徐隐幽身侧故作轻松道,“只是可惜了真真哥,年少有为,如今身体本就不好。还要消耗自己的灵气和精血去还债。”
“停下!”徐隐幽挣扎着起身,嘶吼道:“逆子!快停下!”
徐静真充耳不闻。
“停下!契书上有反噬,这么多反噬加起来,……蠢货!你会死!”束缚在徐隐幽身上的禁制被强行挣破,发丝花白的老人冲入风暴正中心,伸手去拉那道浅薄的青色身影,涕泪横流,“我儿,你会死的啊!”
徐院长原本松了一口气,此刻从地上跳起来,瞬间变了脸色。
徐静真瞒的太好,他忍痛的能力向来也很好。
从幼时第一次练剑起,他便不被允许喊痛,便是痛到哭泣,也无人会安慰,所以往后多年,他再没掉过一滴眼泪。
身体好像天生比别人多了几分承受能力,灵魂好像也比别人木讷些,反噬加身的时候,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将那些细碎,仿佛刀割,虫咬的痛楚一点点吞下,面上却连一点点异色都无。
灵力在迅速抽空,本就岌岌可危的识海心域好像被谁从边境点了一把火,徐静真这次不用担心再道境里见到故人了,反噬直接作用于识海,千万般恶孽涌入道境,瑶台的花草树木好像遭受了一片蝗灾,在这解契的瞬间里,被啃噬的一干二净。
很痛很痛,但眼眶里很干,没有丝毫泪水,喉咙好像被卡住,也不会泄出丝毫痛呼或者闷哼。
他是仙盟盟主,他是徐氏家主,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肩负起所有人的期望。父亲的错,他会弥补,徐氏的罪,他会承担,只求万般罪孽皆在我身,不再祸及他人。
所有契书被解开,徐静真体内瞬间千疮百孔,无尽的飞灰下,可以看见那道淡青的身影依旧笔直的站在正中心,他伸手接住了一片灰烬,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身形晃动,如同玉山将崩,骤然跌了下去。
总有人比徐院长动作更快,只见一道黑色的阴影蹿了出去,而后便将快摔在地上的徐静真牢牢抱住了。
舟堇生一手抓着对方的手腕,他早已经没有了呼吸,可在这一刻,胸口却还是忍不住起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你……”
“对不起。”徐静真缓缓道:“我知道你恨我。”
识海心域千疮百孔,彻底崩塌,他痛到脸色透明,身体里涌出好像无穷无尽的血,徐静真望着舟堇生,他问:“谁杀的你?”
徐院长从旁边扑过去,痛哭流涕,“大侄子啊!我对不起你啊!”
徐院长被贺亭曈拖走。
舟堇生好像失去了听觉,周围一切消失殆尽,他看着徐静真逐渐丧失生气的脸,一瞬间那些强烈的爱恨好像都被抽离。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时间过去太久了,他恨他也恨了太久,少年时期的日子短暂的像个美梦,而后迎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和苦痛。
舟堇生想说,到此为止吧。
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瑶台的春景很美,那一年,我去了,可我没等到你。”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长长[抱抱]
[一百九十九]仙盟(十八)
舟堇生耻于将自己的伤疤展露人前,他以为少年时的孤勇早就随着那一寸寸被碾碎的骨头消失了,他与徐静真之间应该再无话可说。
可真到了生死之际,他忽又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受煎熬的只有他,凭什么徐静真就可以这么干干净净,一无所知的撒手人寰,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幸运,倒显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挣扎和怨恨分外可笑。
凭什么呢?
徐静真还了仙奴契的孽债,又有谁来还他这一生所遭受的苦难。
“我在瑶台等你三天三夜,然后被人追上,打了个半死,拖走了。”舟堇生声音毫无波澜,倒像是说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他们说我是你的情劫,要我以命助你破劫,所以我去了蓬州。”
“少主,你说我们之间究竟算什么呢?”舟堇生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他像要细数自己多年来所受的苦,所遭的罪,他困在地牢生不如死的一年,他拖着病躯苟延残喘的那几十年,他在扶着徐隐微手腕切掉自己头颅的痛……他的人生晦暗不明,就为了那么短短的三年伴读时光,搭进去了一切。
他想将一切告知,看这个高悬于天上的明月会不会为他震颤,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路是他自己选的,苦是他自己受的,徐静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多可笑啊。
徐氏一堆伪君子里,居然养出了一个真君子。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喜欢你,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死了。”舟堇生面无表情地掐住了徐静真的脖颈,他没有体温,手指像冰,一点点收紧,“如今你也要死了。”
徐静真的眼眶发红,而后那双明亮的眼睛漫出一点如同朝露般稀薄的泪意,转瞬间又隐没在鬓角里。
徐静真心旌摇动,他握住舟堇生的手,蜷缩起了身体,窒息感传来的瞬间,只觉得解脱。
少年时相遇,三年的伴读时光,五十年分离,相逢后又是二十八年的互相针对。他们错过的时间太长太长,死死生生,到头来回到原点,心动的不止一个人,守诺的不止一个人。
可过去的时光终究是太漫长,徐静真没得选,舟堇生也是一样。
唯有在生死尽头,那张紧闭的唇齿才会撬开,从中吐露出一点窖藏已久的情绪。
“那年我去寻你,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徐静真虚弱的声音在舟堇生怀中缓缓响起,“那是我此生最开心自由的日子,我曾经想过,与你一生一世的。”
封存在心中的万般情绪涌来,一行长泪滑落,徐静真咽下反噬的血气,识海心域彻底崩溃,本就不够坚定的道心在一瞬间崩塌,他的修为在倒退,乌黑的发丝间开始出现一缕一缕的霜白,道境和心境同时溃败,他内里千疮百孔,脸上却浮现了一丝有些温柔的笑,“我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可惜迟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至少我死时可以瞑目了。”
无情道破。
天地之间异变忽生,徐静真在衰败,仿佛一只从内里腐烂的果子。
“不——”徐隐幽朝着徐静真扑过去,不待他上前,率先被禁制捆在了地上,本就是强弩之末的老人痛哭,“你至纯至善,你这一世大道坦途,何苦让一邪修污了命数!我儿,何苦!”
徐静真不染徐氏一点阴私,光一个光风霁月还不够,必定有人在他身侧为他保驾护航。能做到如此的,唯有仙盟盟主,唯有他的父亲。
口中说着众生平等,可真当牺牲的成了自己最亲近珍贵的人,所有冠冕堂皇的应答都成了个笑话。
“救救他!救救他啊!”徐隐幽双目赤红,他身上的衰败之相更严重了,贺亭曈敏锐的在他身上也捕捉到了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玄妙之气。
徐若水飘在旁边幽幽道:“咒言。”
贺亭曈看着在地上蜷曲翻滚的徐隐幽,缓缓俯身,将人制住,拉开衣襟,只见心口处有一团攒动的黑色咒文,密密麻麻仿佛在血肉里翻搅。
“阿扶,你快看看,此咒可解否?”
扶风焉正守在栈桥前看门,闻言意识顺着一梦缕就融进了贺亭曈体内,他搅合着神魂,借用着贺亭曈的视线查看了一下,认真道:“这咒解开倒是不难,本就是针对十三境往上的,先让他修为跌到十三境之下,然后稳住生机,我过来给他把咒解开。”
贺亭曈:“……就这么简单?”
扶风焉将长剑插在栈桥之前,恐吓其他妄图靠之人,而后扭头朝着祠堂奔去,“不简单,解咒还得消散祖宗的怨气,咒文比划多,还要我出很多血呢。”
扶风焉声音委委屈屈,贺亭曈十分上道,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在心里偷偷问道:“要什么补偿?”
“陪陪我吧,你好久没有和我单独相处了。”扶风焉行至祠堂外,目光扫过被移动过的圣人像,将里头的机关重新催动,传送门开,他站在外头等里面的人出来,待舟堇生抱着半死不活的徐静真冲出来时,他望着紧随其后的贺亭曈展颜一笑,继续道:“我要双修,连修十天。”
贺亭曈:“……”
他正一手拉着徐院长,一手提着徐隐幽,闻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不行!”贺亭曈坚决反对,“十天我会死的。”
扶风焉:“我轻轻的。”
贺亭曈:“一天。”
扶风焉:“五天,我要割开手腕画咒的,好虚弱好虚弱啊。”
贺亭曈:“虚弱你还要五天?三天,不能再多了。”
扶风焉叹息,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那好吧。”
徐静真的修为早就因为识海心域溃散跌落十三境,只是道境跌落的同时也代表着生机在耗尽。
扶风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人从舟堇生怀中掏出来。
心狠手辣的无歧路道主面无表情的看着昏迷不醒的徐静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贺亭曈拉开徐静真的衣襟,看着扶风焉割开手腕,金色的血涌了出来,一个个晦涩的字迹漂浮在空中,又被打入徐静真体内。
徐静真无意识躺在地上,浑身发颤,他额头都是冷汗,漆黑的长发中银白越来越多,眼瞳在一瞬间涣散,周身的血色都被抽离。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徐若水从旁协助,半透明的灵体忽地伸手,指端没入徐静真心口,然后从中取出了一行漂浮扭曲如同活物的篆字:“徐若水无情无义永生永世不许动情动念。”
那行篆字在被剥离出的一瞬间,便爬到了徐若水身上,仿佛烙印一般烫在了神魂手臂上。
贺亭曈大惊失色,抽出若水剑左右端详,围着徐若水仔细打量,急切道:“前辈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会不会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若水木然道:“没有。”
贺亭曈又去检查剑,长剑还是原来那把长条剑,连锈斑都没有,干干净净,剑刃锋利,一如往常。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扶风焉:“你不关心关心我吗?”
贺亭曈又赶紧取出药物和纱布,按在扶风焉伤口上,给他包扎,然后在手腕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扶风焉又想要将贺亭曈抱着亲亲揉揉补充补充精气神,不过很可惜祠堂里实在是太乱了。
徐氏所受恶咒已解,但无情道反噬和仙奴契反噬确是实打实作用在他身上,徐静真的境界跌落的速度简直可怕,他们不是医圣,便是医圣来了,也没办法将他从这种衰败中救出来。
贺亭曈将回春丹和转还丹都塞入徐静真口中,徐若水朝着他心脉处打入一道生机,扶风焉单手按住他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
“先拖着吧,熬不熬的过去就看现在了。”
舟堇生忽的大步朝旁侧走过去,一把将半死不活的徐隐幽拖了过来,“你与他血脉同源,修习的术法亦是同源,与其在这里哭,不若想点办法补救。”
舟堇生早不是从前如老鼠一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他看着面前老者,漠然道:“以一人死,换一人生,这买卖不是很划算吗?”
贺亭曈扭头看向他,却见徐隐幽神色痛苦,他吐出一口血,直到这时才真的理解了贺亭曈方才所说的。
刀只有砍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痛。
他可以面无表情牺牲别人,有朝一日形势逆转,别人也可以毫不留情牺牲他。
徐隐幽闭目,而后缓缓起身,他甩开舟堇生的禁锢,苍老佝偻的身体一步步挪向他命悬一线的孩子。
“我来。”徐隐幽跪坐在徐静真身侧,他给昏迷不醒的青年理了理长发,他向来严厉,对徐静真从来不假辞色,但却是实打实想要将这个独子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的。
他一个修无情道的,当断情绝爱。
可活在世间,人非草木,哪里会没有情呢?
血脉至亲,同宗同源,那些反噬沿着灵气的运转落入徐隐幽体内,老盟主上百年修为,被尽数渡入徐静真体内。
贺亭曈看着他们二人,忽然想起从前那十几世。
徐隐幽会为救子而死。
这一世他虽然多活了几十年,可最后的死法,还是没有变化。
这就是天命?
天命说,结局不可更改。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打字久了,胳膊痛痛的[爆哭]脖子痛痛的,背也酸酸的[药丸]
[二百零]仙盟(十九)
仙奴契解开的一瞬间,徐氏内部所有仙奴双目茫然,多年来的禁锢和服从让他们早就忘记自我,还在下意识的服从徐氏指令,为他们出生入死。
直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自由了!契印已消,徐氏再不能拿捏你们的性命,快逃吧!”
无数仙奴惊疑不定,直到第一个仙奴调转刀剑,刺向身后的“主人”,没有灼痛,没有窒息,没有横剑自刎,他的神魂再不被束缚。
仙奴受压迫已久,一旦有人开了个叛道的口子,其他人即刻跟上,有借着混乱逃离徐氏的,也有继续服从甘愿受指挥的,更多的则是调转刀剑,冲向了曾经的旧主,将满心的怨恨倾泻而出。
阵营一乱,徐氏的防备彻底不成样子,到处都是乱战,从山脚到山顶,仙奴基本穿着徐氏制式的衣袍,而今乱作一团,几乎分不清谁在打谁。
就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徐氏祠堂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声,而后一道无形的清气从山顶横扫而下,逸散的灵力拂过山岗,将无歧路造出的雾气尽数吹散,天地一片清明,而后自山巅处传来一声悠远悲戚的钟声——
徐氏家主兵解。
无歧路攻山,仙奴暴乱,家主兵解,徐氏怕是要改天换地了。
几位太上长老来惊疑不定,来不及哀伤,先联手将乱军阻于半山腰,另抽出数人赶往宗祠查看。
栈道已被人一剑斩断,只在悬崖边看见一把长剑插于崖边,剑中威压令人望之惊骇,不敢靠近,祠堂此刻如同空中孤岛,宗祠本就禁飞,如今他们无法靠近,更难探得其中发生了何事。
正待另寻他法时,援军终至。
圣人率兵亲至,来不及组织太多人手,只携带数名亲卫,腾云气而来,高居半空,俯瞰世间,“何人胆敢造次!”
只一声,原本在山中打的火热的无歧路众人瞬间收敛,很识时务的开始撤退。
他们本就不是奔着拼命来的,事到临头自然是先跑再说。
张对雪的烟花放完了,他身后丢了一大堆昏厥的徐氏弟子,云雾渐消,星月在天,徐氏灯火通明,不过好在还是在夜里,黑咕隆咚一大片,看不太清。
耳中传音灵器飘出陈小雨的提醒声:“时候到了,快跑快跑!”
张对雪混在人堆中,跟着撤退,匆匆道:“小雨你在哪里?”
“我在东南角,已经往山脚去了!你快来!”
张对雪匆匆下山,徐氏山间栈道修的曲折,九曲十八弯,林木深深,更显得黑暗,四周都是奔逃声,圣人临世,没谁会想着触这个霉头。
贺亭曈一早便说过,若是圣人亲至,不要管他,赶紧逃。
张对雪如今对贺亭曈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他们绝对不会拖后腿,因而跑的飞快。
远远的看见林中小道上站了个黑衣人影,手里还抓着根竹笛,张对雪心中一稳,松了口气,低声道:“看到你了。”
而后飞奔向前,将人一拉,拽着对方的手就开始狂奔。
被带飞的相里玄:“……?”
张对雪默不作声开始狂奔,同时传音入密道:“小雨,接下来我们去何处?先找个地方侯着等小贺他们,还是回剑宗?”
身后人并不言语,张对雪正困惑,就听见侧方传来一道尖锐变形的呼喊声:“张对雪你在干嘛?你怎么还拖个人下来了!”
张对雪:“……”
他缓缓扭头,看着两个身高相差无几,一身黑衣,身上挂着笛子的青年,感觉头脑有些混沌。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相里玄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张道友……陈道友。”
张对雪与陈小雨瞬间警惕,张对雪长剑出鞘几乎抵在相里玄的喉间,陈小雨一个箭步跑到张对雪身后,三人在密林深处剑拔弩张。
“我觉得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相里玄的声音幽幽响起,“再拖延下去,怕是要被瓮中捉鳖。”
三人修为都不低,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灵气波动,张对雪抬剑护着陈小雨后退,威胁道:“以你的修为,敌不过我们二人,今日只当没见过。”
相里玄:“……嗯。”
张对雪当即拉着陈小雨头也不回的跑了。
离开时还听见相里玄幽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小雨,下次借我名头打架,不要扒别人衣服。”
陈小雨:“谁扒了!那是他自己裤腰带没系好!”
圣人威压覆盖,几人再来不及寒暄,抱头鼠窜,逃出徐氏范围内,转瞬跑的无影无踪。
无歧路来势汹汹,来的快,逃的也快,跟着他们一起逃的,还有那群终于自由了的仙奴。
徐若山站于云团之上,看着逃窜的一种人影,一张脸上平静至极,双目如古井无波。
他看着徐氏宗祠,直接腾云气而降,宗祠内的禁制被他的修为压制,到处都是打斗过后的痕迹,祠堂塌了半边,两座圣人像也歪倒在地,房梁断折,香火坠地,熊熊燃烧,一片狼藉中,可以看见一道单薄的青色人影孤坐在火中。
徐静真靠着椅背,仰着头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他脚边躺着徐隐幽的尸体,仙灵尽散,肉身再也维持不住形状,正在缓缓坍成一捧灰。
无情道破的徐氏家主隔着火焰遥遥望向他的先祖,那张消瘦病态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近乎哀伤的笑。
“圣人。”徐静真道:“您说什么究竟是对,什么是错呢?”
徐若山目光扫视过祠堂四周,他站在大殿外,冷声道:“善便是对,恶便是错,仙盟所行之路从来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景明,莫要被人三言两语便摄了心魂。”
徐若山话音刚落,只见石破天惊的一剑,一道剑意从天而降,如白虹贯日,刺向他的眉心。
徐若山岿然不动,无形灵压落下,如同庞大的山峦碾压而来,贺亭曈手中长剑弯折,他额头冒出冷汗,下一秒,他剑尖处骤然涌出灵火,扶风焉一把火烧过去,破开灵力形成的巨墙,他抬手一招,镇于祠堂外的长剑便直接飞了过来,两人开始同徐若山缠斗。
“以为这样就能埋伏我?”徐若山看着面前两人,笑着摇了摇头,“可笑至极。”
贺亭曈:“徐若山,你枉为圣人!满口仁义道德,尽做些丧尽天良之事,圣人这个称呼,你不配!”
扶风焉不语,只是怨气颇重的打架,一招一式,凶狠至极。
徐若山忽略掉贺亭曈的叫骂,他一双空掌,接住两把长剑,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他盯着这两人,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少君啊,你还未曾参透全部传承,修为到底还是差了些。”
“至于你。”徐若山盯着扶风焉,目光中满是杀意,“以为拿了若水剑,便是第两个徐若水了么!”
重重一击,贺亭曈仿佛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他好像被人当胸踹了一脚,直接飞了出去,撞破墙面,只摔到悬崖外去。
好在扶风焉动作够快,在他即将坠崖时将人拉住,拽了回来。
若水剑嗡声作响,被贺亭曈抬手安抚,他盯着负手而立的徐若山,冷声道:“我是贺亭曈,不是徐若水,我也不会将自己当做徐若水,倒是你,提上这么多遍,是怕了还是惧了?”
“也对,豢养仙奴用作替身,杀害挚友以至白氏墨氏断代,你将傅氏当做血脉的试验场,放任相里氏老祖夺舍门人,如果这就是你口中的善,那你这踩在千万人骨肉上的‘善’未免也太可怖了!”
“确实应该畏惧,若水道君将百废待兴的九州交到你手上,你所做的便是将天下祸害成如今这般模样,若是若水道君在世,该气的清理门户了!”
徐若山盯着不停聒噪的贺亭曈,眼瞳危险地一眯,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观察着面前两人神色,其中愤恨不似作伪。
徐若山不清楚贺亭曈知道多少密辛,但他已经寻了这两人许久,如今自己撞在他手上,自然不会放过。
扶风焉有大用,自不可让他死。
他虽然很想让贺亭曈死,但此人对扶风焉而言相当重要,可做筹码。
多年来的失败让他十分有耐心,有耐心到可以忽略蝼蚁的挑衅,可以按捺住奔腾的杀意,给对方一条暂时的生路。
道境,天命。
天命说,扶风焉贺亭曈被俘于徐氏宗祠。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降临,贺亭曈与扶风焉对视一眼。两人再试,无论如何,法术无法伤到徐若山分毫,反而修为凝滞,暗伤复发,在这一片领域内,徐若山幸运的出奇,反观贺亭曈与扶风焉,行动艰难,连脚下的石子都会在无形中影响刺出的剑招。
徐若山负手而立,岿然不动,祠堂四周,他的手下虎视眈眈。
另一侧,徐氏终于修好了被斩断的栈道,重新连接好后,仙盟支援亦是匆匆而来。
四面八方的人聚拢在徐氏周围,密密麻麻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叫人上天入地都难以逃脱。
贺亭曈看着围绕在四周的仙盟仙官们,忽然收了剑,他站在祠堂正中,忽的朝徐若山颔首,随意道:“来了这么多人啊,好了,不打了,我投降。”
四周剑拔弩张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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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一]仙盟(二十)
枷锁加身,若水剑被人收缴,奉与徐若山,贺亭曈让数人从背后押着,灵脉被截断,丹台被封锁,只一瞬间,便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仙盟的援军如潮水般涌过来,为首的谢玄霄盯着贺亭曈,露出见鬼般的表情。
贺亭曈虽然两手被拷,但还是被扶风焉护在身后,懒洋洋同故人对视,露出个微笑,“谢少宫主,好久不见啊。”
谢玄霄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行至徐若山身侧,幽幽道:“圣人,这两名贼人已经抓捕,接下来要如何处置?”
徐若山目光阴郁,“押入地牢——”
“不可!”徐若山话音未落,从后头人群里忽然窜出一个白毛,厉声打断他的话语,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扶风焉哀嚎道:“少君!这是少君啊!!”
“属下找了你好久好久啊!您失踪多月,原来是在徐氏啊!”
傅白榆的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大殿回荡,他涕泪横流,抱住扶风焉的腿不肯撒手,仰头左看右看,大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将您锁起来了?是谁干的!谁敢锁我傅氏少君?我家少君根正苗红,最最良善,心怀天下,慈悲心肠,谁犯错他都不会犯错,到底是谁把他锁起来了!”
傅白榆扭头瞪向所有人,目光落在徐若山身上时,又眼泪汪汪地扑了上来,“圣人啊!圣人明鉴啊!我家少君纯良无害,受天道眷顾,是最不会干坏事的,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众目睽睽之下,徐若山默默将自己被拽皱了的衣角扯出来,心平气和道:“你家少君为奸人所惑,做了错事,自然是要受到惩罚。”
傅白榆:“敢问具体犯了何罪?”
徐若山:“勾结无歧路攻打徐氏,杀我门人。”
傅白榆充分发挥了平日里的八卦心态,继续道:“无歧路没看到,杀了哪位门人?”
言罢,他目光转向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徐静真已经缓和过来,他撑着座椅起身,一身青袍已被污血染成褐色,他脚下,老盟主的骨灰被风吹走了大半。
“死的人是我父亲。”徐静真跪地,朝着骨灰嗑了一个响头,“他并非为人所杀,乃是为了救我,耗尽灵力而亡。”
四周一片抽气声,徐静真抬头看向徐若山,他眼眶通红,漆黑的眸子里一潭死水,看不清情绪,“父亲平生为仙盟兢兢业业,只盼天下太平,仙道永昌,可惜他老人家一时心念,走向岔路,竟私自豢养仙奴。”
大厅正中,徐静真虚弱但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传向所有人的耳中,“圣人明鉴,仙奴为神朝恶术,早在仙盟创立之初便被废除,我父身为徐氏家主,仙盟盟主,以身犯禁,罪大恶极,但念及他已经兵解,身死道消,故而恳请圣人判定,除去他徐氏名姓,撤出宗祠。”
曾经风光无限的仙盟盟主跪在青石砖面上,万分狼狈,身下漫出一片血红,“徐氏内部藏污纳垢,徐静真今日恳请圣人下令,彻查徐氏,还被困仙奴一个公道,也还徐氏其他人一个公道!”
言罢,徐静真拜伏,额头磕在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四野里一片寂静,周围人各怀鬼胎,交换眼神,所有人凝视着徐若山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良久,徐若山沉沉道:“允。”
徐静真长舒一口气,而后直起身继续道:“贺亭曈,傅风烟擅闯徐氏,勾结无歧路,与我父亡命之事休戚相关,还望押入仙盟刑讯。”
“徐某自知不算清白,仙奴一案需要彻查,此事因徐氏而起,自也要徐氏全权负责,圣人早已超脱世外,不染俗尘,徐某身为如今的徐氏家主,人在其位,岂能不做其事,愿担此重任,大义灭亲,亲查此案,给所有涉及此案之人一个交代。”
“同时徐某怕再生不公,亦请仙盟五宗共同督办此案。”
话音落,满堂寂静。
此次仙盟援军来的很凑巧,徐氏一出了事,仙盟内部几个长老便得了徐隐微的求救消息,好歹是多年好友,自然不可能看他受罪,支使了人过来,若是打架倒还好,仙盟齐聚,一个无歧路算什么。
偏偏没抓到无歧路的人,反而听见这么一个惊天大瓜。
徐氏是圣人老家,徐氏豢养仙奴,那简直就是在往圣人那洁白无瑕的衣袍上糊屎,徐静真他敢说,其他人也不敢听啊!
而且看徐静真这模样,给人一种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羸弱感,感觉仙盟内部怕是要改天换地了。
仙盟内部本就不是一块铁板,远的不说,就旁边的元辰宫少主,他难道不想更进一步吗?
还有傅氏,多年来深居简出,一直以来只有一个傅白榆在外面蹦跶,大家都以为傅氏这代也就这样了,谁能想到还有一个深居简出,修为高深莫测的少君?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视线在人群中交汇,谢玄霄蹙眉不语,徐静真跪在地上,垂着头,墨发垂落,将他的面容挡的严严实实。
贺亭曈站在扶风焉身边,一时间倒是没人注意他俩了。
只有傅白榆偷偷摸摸爬起来,用一种让人看了毛毛的眼神盯着贺亭曈。
其中情绪千变万化,贺亭曈感觉里面有嫉妒,羡慕,还有一丝丝的欣慰感慨。
贺亭曈:“……”
他略微后退半步,借用扶风焉的身影躲开凝视。
傅白榆唉声叹气。
徐氏破破烂烂的宗祠内,空气好像都凝固,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终于听见了徐若山的回应声:“看在你一片赤诚的份上,此为你经手的最后一案。”
徐静真拜伏,“谢圣人。”
四周陆陆续续传来嘈杂的马屁声,比如“圣人明察秋毫”“圣人千秋万岁”“圣人给个签名”之类乱七八糟的话语。
徐氏面积不大的祠堂内此刻挤挤挨挨全是人。
徐若山一挥袖,留下一句着人彻查,而后便御风而起,转瞬间消失在空中,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傅白榆才想起来般,跑到边缘处朝着徐若山喊道:“圣人!此事我家少君纯属路过,不关我傅氏的事啊!”
可惜没有回答,仙盟很快来人,将扶风焉与贺亭曈就地一押,就要将两人带走。
谢玄霄如今已在仙盟任职,多年过去,他性子更加沉稳,面上喜怒不形于色,盯着贺亭曈也只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漠然道:“押入刑堂待审。”
人群之内,徐静真撑着胳膊缓缓起身,徐氏长老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了,几个老头子气势汹汹围过去,像是要将人给活撕了一般,有人伸手便要去拽徐静真的胳膊,只是不待他们靠近,栈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呼唤声:“盟主!”
随后就看见陈小雨将一个巨大的琴盒横背在身上,像背了个棺材一般,急冲冲朝着内里狂奔而来,一路上“分山倒海”,生生从人堆里犁出条道来,他连滚带爬冲过来,挤开虎视眈眈的徐氏长老,扑通一下跪在徐静真面前,将人搀扶起身,而后抬头横扫四周,愤恨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盟主你怎会伤重至此?哪里来的王八羔子惹你生气了?我陈小雨一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张对雪,他一身白衣,身上仿佛还带着几丝冰冷的寒气,一路跟进来,冷冷扫视众人,目光与谢玄霄对视的瞬间,轻轻挪开了一点位置。
谢玄霄从中察觉到了一点很微妙的心虚。
他们两个,如今不该在剑宗修身养性吗?如何出现在青州?
徐静真靠着陈小雨,他缓缓抬眼看向四周,盯着神色各异的人,轻声开口:“九天玄魔既已捕获,小雨你可官复原职。”
陈小雨挺直了腰板,道了声是。
徐静真又道:“查封徐氏,如今祖宅内外,没我命令,一个徐氏族人都不许离开。”
盟主令下,仙盟仙官自然遵从,徐氏内外被围的铁桶一般。
最后,徐静真看着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贺亭曈与扶风焉,长舒一口,“把他们两个押下去,小雨,由你亲自审问。”
陈小雨:“定不辱命!”
青阳殿主心狠手辣,他刑讯的手段极多,且极为惨烈,因而陈小雨虽然生的一副好相貌,但在仙盟里名声却不算好,一般都将他当阎王。
恶名远扬的活阎王着人将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叛徒一抓,阴恻恻道:“看看到底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陈小雨拍拍手,张对雪默不作声走上去,充当打手,寒气四溢,冻住他们手脚,直接拖出祠堂,拽去栈道之外,那姿势,那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要将人细细切作臊子。
再无热闹可看,人群纷纷散去,祠堂毕竟是徐氏禁地,外人也不好意思多待,对着徐静真说了几声节哀之后,便匆匆散去。
一直到天亮,人群走了个干净,偌大的大殿内,只有徐静真一人站着,摇摇欲坠。
天将破晓之际,他终于有时间蹲下身,将地上的骨灰扫起来,捧进罐子里。
墙角无人在意的阴影处,一道同色的黑斑在地面扩张,而后从中冒出来一个漆黑的人影。
舟堇生看着跪在地上捧骨灰的徐静真,双手环胸,靠在廊柱上幽幽道:“你虽然保下一条命,但修为已经跌落至十境,再用不出识海心域,这般决绝,你打算如何同那些徐氏的老头子斗?”
徐静真将骨灰塞入罐中,直至最后一点都容纳,他转过身,看着那只去而复返的恶鬼,缓缓道:“你要帮我吗?”
[二百零二]仙盟(二十一)
徐静真在无情道破的瞬间,第一想法是迷茫,而后是解脱。
他已经不太想活下去,心中虽有未尽之事,但人力终究有所不逮,身死道消之后,那些恩怨情仇自然也就随之成为灰烬。
他的心事,他的抱负,他的遗憾,都可以随之埋葬,好在当年没说出的话最后说出来了,缺憾稍有弥补,也可以死而瞑目。
只是没想到会被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一切反噬被父亲承担,他在这一日破了道,跌了境,亡了亲。
徐静真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父亲颓败的面容,舟堇生从身后将他抱住,冷的像一块冰,直到他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境界跌落的迹象就这样止住。
父亲道:“真真啊,你以为世间真就这般干净?无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往后要如何自处?”
徐静真说不出话,看着父亲在他面前死去。
他没觉得特别痛苦,也没觉得太悲伤,只觉得造化弄人。
舟堇生松开手,为其他人腾出了地方,徐静真被贺亭瞳喂了丹药,他二叔瘫坐在旁边擦眼泪,一时间不知是在哭他,还是在哭已经逝去的兄长。
祠堂内一片狼藉,圣人神像倾倒,他看着那冷冰冰的石像,第一次觉得陌生,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自己,陌生的亲友,过去的百年好像一场绮丽的幻梦,他活在他人为自己织就的锦缎上,做一只万事不知的虫豸。
那个不染尘埃的仙盟少主死去了,活下来的徐静真肮脏又卑劣,他的出生,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痛苦之上。
景明君,春和景明,可光是他的存在便让多少仙奴死于厮杀,他又怎么配当这个仙君呢?
贺亭曈握着他的手,用力到有些发痛,久别重逢的小友盯着道:“真真哥,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无论是仙盟还是徐氏,如今有能力,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你了。”
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更改,他已经是浑身脏污,再洗不干净,既如此,那就利用一切所可以利用的吧。
“你想要帮我吗?”徐静真看着出现在角落的舟堇生缓缓道,苦海的传送极快,男人方才带着徐隐微离开了祠堂,不知为何又去而复返。
“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舟堇生看着徐静真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嫉恶如仇的仙盟盟主,莫非如今也要与我这个邪道头子同流合污么?”
徐静真捧着骨灰罐子,看着自己身侧有阴影如同一滩泥淖展开,攀爬上他的膝盖。
“是我欠你。”徐静真苦笑一声,摇头道:“我怎么敢同你提要求,所以你回来是来报仇,特意杀我的吗?”
苦海扩张,将徐静真裹在其中,拖至阴影处,骨灰罐子咕噜噜滚在地上,倒在蒲团边,神人像倒塌后投下的巨大阴影下,有人心甘情愿的献祭。
真情假意分不清,过去未来都不重要了,徐静真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印信,其中透露着不详的气息,舟堇生的脸沉浸在黑暗中,唇角不屑地勾起,“我是来报仇的,不要你的命,礼尚往来,你想让我为你出头,那便奉献你的全部,成为我的鬼奴,如何?”
“只消一印,神魂便受束缚,此后为我所用。”
舟堇生以为他会犹豫,但徐静真只是解开了衣带,露出白皙胸口,“脖颈上太明显,放在胸口吧。”
舟堇生捏着印信的指节泛白,烙印将落在仙人心口时他又变了主意,将人压在石柱后,剥了衣服,冷冰冰的印章按在后腰,重重的,有些发痛。
徐静真趴在石柱上,浑身被冰冷的寒气笼罩,侧着头看着不远处大殿上徐氏祖祖辈辈,耳中听见舟堇生咬牙切齿的诅咒声:“烂好人。”
他终是没能走出那片阴影,直到翌日,朝阳初升之时,方才走到祭台前,将骨灰弯腰拾起,将其放在了祠堂的供台上。
徐静真走出栈道,提着家主印信将徐氏族人尽数召集在一处,而后拿着铁证斩杀为首的徐氏长老,来了个杀鸡儆猴。
景明君向来温柔,甚至仁慈的有些过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夺人性命,故而徐氏内部没有谁真拿这一切当一回事。
毕竟他们能想到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名誉受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领几道鞭罚而已。只要给足够的理由,或是拿出长辈的架子压迫,徐静真又能查出什么呢?
从来只有父教子,没有子教父,长辈在上,徐静真就是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对徐氏最好的保护。
徐氏这个会开了很久,一部分原因是有些老人拿乔不肯过来,还有一部分则是,徐静真杀人花了点时间。
他如今修为大跌,加上暗伤难愈,骤然现身之时,许多人很难将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仙人同如今这个苟延残喘的修士联系在一起。
本来就不是多畏惧徐静真,如今他最被人忌惮的修为都消失了,那当真是和拔了爪牙的老虎一样,变成家猫了,还不是任人拿捏。
可让人意料不及的,不知何时徐静真身后跟了个穿黑衣服的蒙面人,修为高深,但凡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徐静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做事雷厉风行,以铁血手腕镇压所有族人,抗命者杀,逃亡者杀,不安分的一律按叛道算,押入仙盟细审。
仙盟牢笼里一时间人满为患,徐氏人人自危,就连其他世家也是胆战心惊,生怕这场火烧到他们身上。
贺亭曈与扶风焉早就被押入了天牢,如今倒是不缺床位。
仙盟三十三天宫,离恨宫主掌刑罚,除却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室,在最幽深,最黑暗,最孤寂处,还有一个顶级囚牢,唯有罪大恶极之人方可囚禁在其中。
此时,罪大恶极的贺亭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大喊道:“陈小雨!你不是人!枉我曾将你当做至交好友,你如今居然半分情面不留!”
桌对面,陈小雨左右开弓,毫不留情的将食物塞进自己嘴里,恶狠狠道:“什么狗屁的旧情!就是圣人到了我这刑堂里都得挨两鞭子!你算老几?”
扶风焉捏着筷子左右滑动,可惜动作不用熟练,每每被人夺食,万分委屈。贺亭曈动作快如闪电,将一粒丸子丢进扶风焉碗里,手执竹筷同陈小雨打架,“青阳殿主不过如此,除了这点招式就没有别的了吗?”
“你这是在小瞧我?”陈小雨啊哈一声,“来人!上铡刀!”
一把铡刀被推了过来,只听得咔嚓一声,绿油油的蔬菜被斩成两份,下了锅。
贺亭曈与陈小雨碰杯,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小火锅猛灌一口酒,顿时心头都敞亮了不少。
“我感觉最近大事不妙啊。”陈小雨瘫在椅子位置上揉肚子,他朝着面前两人八卦道:“盟主在徐氏连杀三位长老,现在外面都在传盟主失心疯了,自斩左膀右臂。”
贺亭曈倒是可以猜到其中缘由,只是他没想到徐静真眼中这么容不下沙子。
“对了,因为我每天审你们,又没审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有人觉得我酒囊饭袋,打算不顾盟主吩咐,直接带人过来审你们。”陈小雨面色酡红,他摆了摆手,随意道:“此人是圣人心腹,在仙盟中掌管清音堂,职位在我之上。盟主如今还忙着肃清蠹虫,怕是来不及阻止他,来来来,你们两个多吃点,到时候挨打的时候也不会饿肚子了。”
贺亭曈:“……”
扶风焉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不怕啊?”陈小雨凑近了一点,他喝醉了,浑身酒气,“算了算了,没意思,骗你的,刑堂和青阳殿可都是我的地盘,想伤你们就是做梦!好兄弟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得护你们周全!”
贺亭曈十分感动,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连忙将陈小雨劝住了,只是给了他一个特质的符箓,让他随身携带,在仙盟内部多走走看看。
“说起来我也真的是胆大,你若是十恶不赦之人,我如今听信你谗言,也算是叛道了。”陈小雨唉声叹气离开刑堂,收拾完东西,还不忘给房间里换气,然后摇头晃脑地离开了,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贺亭曈吃饱喝足,与扶风焉一人占据了一面墙,两人靠着墙站着消食。
“接下来要如何做?”扶风焉停止背脊,将脑袋贴在冰冰凉凉的墙面上,有些困惑道:“交出若水剑后,你就不怕拿不回来了吗?”
“不会的,我相信前辈。”贺亭曈挺直腰板,“徐若山动不了若水剑,同样的,他现在也动不了我。”
略微侧头,贺亭曈看着昏暗光线下扶风焉俊美的面容,只觉得心旷神怡。有这么一张脸在,住在大牢里头,也有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他心情愉悦地扑过去,挂在扶风焉身上,抱着对方的脖子,勾着人低下头,暗室之中,他凑上去亲了一口,感叹道:“阿扶你真好,来来来,战前亲一口,多活九十九。”
扶风焉:“那你得多亲几口,最起码每天一口。”
[二百零三]仙盟(二十二)
外头纷纷扰扰,贺亭瞳和扶风焉在牢里过着不辨日月的怠惰日子。
其实这么多年奔波来去,他们甚少有如此安静的独处时光,大牢里密不透风,隔绝天日,除了陈小雨偶尔过来看看,大部分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躺在角落的石床上相拥而眠,墙上的小灯光线昏暗,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寂静,但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又觉得余生好像就可以这么平淡地度过。
贺亭瞳趴在扶风焉胸口闭目养神,身体相贴,神魂也挤挤挨挨躺在一处,灵气融合,周身都暖融融的,像泡在温泉里。
贺亭瞳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扶风焉问:“如果有一天,需要在苍生和我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择谁啊?”
贺亭瞳眼睛都不睁,伸手摸上扶风焉的脸,捏了捏,“你这问题问的,这与母亲和妻子掉水里先救谁有什么区别?”
沉默了好一会儿,贺亭瞳睁开一只眼睛淡淡道:“若有一日出现这样的事,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处理逼我做选择的人……天下苍生珍贵,你也珍贵,没有哪一条性命是要被白白牺牲的,不过若真有一日出现这样的选择,我想那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扶风焉搂紧了贺亭瞳的腰身,闷声道:“你不会死的。”
贺亭曈撑起胳膊,狐疑地盯着扶风焉的表情,认真打量:“你今日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扶风焉撒娇,“心血来潮问一问,吃醋不都是这样问吗?”
“骗谁呢?”贺亭曈两手将扶风焉脸蛋一捧,认真道:“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几句话寓意很不好?有事直说,不要闷在心里。”
扶风焉:“我只是有一点点不明白,真的只有一点点。”
“天道之子死后,天运归于混沌,徐若山死后我可以收回天命,待一切集合之后,我还是我吗?”扶风焉紫色的眼瞳中浮现出一种懵懂的困惑,“天道可以拥有感情吗?若一切归于我身,好像便又回到了最初,神朝那段时日。”
“一切好像一个轮回。”
贺亭曈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他与扶风焉对视,注视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俯身在其上亲了亲,认真道:“容我想一想。”
神朝覆灭已久,典籍遗失,世上关于神朝的一切记载,再没有比徐若水知晓更多的了。
若水剑已经认主,贺亭曈心念一动,便同远在隐宗的徐若水搭上了话,将扶风焉方才所说一切告知。
徐若水此刻被放在徐若山书房的剑架上,他装成一块深沉的凡铁,注视着这与他记忆中故乡相差无几的地方,脑中搜索良久,轻声道:“确实如此,神朝几位帝君基本都是被上天眷顾,身负天地运数,一直到飞升,再寻下一个传人。”
贺亭曈:“那一切不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若是收回一切,不就又会出现一个神朝?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姬氏,而是扶氏。千万年之后,再经过一场变革,然后又是厮杀,周而复始,一遍遍轮回。
徐若水的声音有一种很平淡的冷静,“至少扶风焉在时,天下一切会很安定,明主在上,天下海清河晏,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好吗?
贺亭曈说不出来。
他坐在角落里,陷入沉思,想起神座之上的姬玉,天下气运当真可以负担在一人身上吗?永不出错,永不停歇。
扶风焉滚着滚着将脑袋放在贺亭曈膝盖上,眼巴巴盯着他,“怎么了?”
贺亭瞳摸了摸他的头,认真道:“苍生和你,我全都要。”
扶风焉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如果不成功呢?”
贺亭瞳:“那就一起死,绝不独活。”
*
清音阁的人在午后过来,牢门被人打开,明亮的光线照彻整个房间,漂亮的青年被众人簇拥在其中,双手环胸盯着角落里面色凝重的贺亭瞳与一脸警惕的扶风焉,恶劣一笑,斜睨一眼,讥讽道:“青阳殿主,你便是这般审讯的?连一点皮肉伤都没有,这也能叫审?”
陈小雨被挤在大牢外侧,他身后是乌压压一群青阳殿的仙官,亦是面色不善,对着大门口的一众人群阴阳怪气道:“薛行殊,本座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不需要你这个给别人弹琴吹曲的狗腿子指点。”
贺亭曈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扶风焉传声道:“我见过,寒山境时便是此人带了一批仙奴过来阻我,修为比想象中要高不少,非人非物,很奇怪。”
贺亭曈第一眼只觉得此人生的有些妖异的俊美,但看起来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抵触不适,第二眼便觉得有些古怪了。
正常人的脸不会这么对称,眼前人从眉眼到唇角,一切完美无瑕,连说话时脸上的肌肉走向都是完全一样的。
不是人,至少不是活人。
“那陈殿主审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收获?”薛行殊眼中充满恶意,盯着贺亭瞳打量道:“若是没有,便将这两个犯人交给我来处置。”
“此乃离恨宫,我看谁敢越过我动他!”陈小雨双手环胸,森然道。
“我有圣人口谕。”薛行殊瞥了一眼陈小雨,“怎么?青阳殿主这是连圣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陈小雨:“圣人早就不问世事,如今仙盟盟主可不是圣人,乃是景明君!怎么,薛殿主你这是不将盟主放在眼里?”
薛行殊:“盟主自然是需要尊敬的,只不过再多的时间也经不起你这样耗,他们在仙盟是犯人还是贵客啊?这般清闲过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青阳殿主与他们是同伙呢?”
陈小雨:“呵,心怀鬼胎的人才是看谁都像同伙。”
两边都是刻薄性子,一张嘴怼起来就没完没了,不算大的牢狱被两波人堵的水泄不通,谁也不让谁,直到有人分开人群冷声道:“你们过来究竟是吵架的还是办事的?”
谢玄霄白衣玉冠,隔着人堆漠然注视着大牢中的众人,冷声道:“盟主已经处理好徐氏一切事宜,如今打算邀请仙盟五宗共审贺亭曈与傅氏少君,两位殿主莫要再做口舌之争,还是先将人押过去吧。”
陈小雨眉头微皱,他狐疑地看向谢玄霄,对方却已经利落离开,只留给众人一个飘逸的背影。
陈小雨啧了一声,偷偷嘀咕了一句“装货”,然后拉开大门,挤开薛行殊,将贺亭曈与扶风焉一拷,直接带走。
与薛行殊擦肩而过时,他挑眉一笑:“盟主有令,既是共审,那便不再耽误时间了,薛殿主,请吧。”
*
贺亭曈再一次踏上了仙盟的琉璃长阶,脚下每一寸台阶都是半透明,可以看见其下飘动的云雾,瞧着华丽异常,仙盟的宫殿极多,极大,悬浮在半空中,仿佛云上城池。
其中尤其以主殿更是庞大,通体雪白,素雅庄重,像是用雪堆砌而出的。
活了几十年,贺亭瞳从来都是作为仙官,仙吏站在这上面,这还是第一次作为罪人来到这个大殿。
主位之上,徐静真端坐着,他穿着一身青衣,鬓角星星点点的霜白并未消失,显得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沧桑疲惫,眼下青黑,衣袍严严实实裹到脖颈,不露出一丁点皮肤。
主座之下,剑宗掌门,药宗掌门,乐宗掌门,元辰宫少宫主,还有大光明寺佛子,以及相里氏家主,傅氏家主通通在现场,凝视着被押来的两人,众人神色各异,各怀鬼胎。
相里氏家主沉不住气,最先发难,他厉声道:“九天玄魔!我认识你!数月前便是你祸害我相里氏继任大典,杀我下任家主,害得我相里氏分崩离析!”
相里氏这段时间过得相当不好,内忧外患也不过如此,三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入了邪道,一个进了仙盟,现在不少人在私底下嘲笑他有眼无珠,错将明珠当鱼目,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气了个半死,但拿那些流言蜚语无可奈何。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出气的,自然不可能放过。
他眼力极好,虽然上次并没有看清楚作乱之人的脸,但在他们在相里氏追杀老祖宗时,那个身段却是实打实的与眼前这人重合!所以当初那个“无歧路道主”绝对不是舟堇生,而是眼前这个人,九天玄魔贺亭曈!
一想到相里羲身死道消,九霄环佩成破烂一块,他便夜不能寐,恨不能将那些祸害挫骨扬灰!动不了傅氏少君,还动不了这个姓贺的吗?
贺亭曈感觉到最直白的恶意,丝毫不惧,面对相里氏家主的质问,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嗤笑一声,辩驳道:“仙盟创立一千年来,戒律上明明白白写着夺舍为大罪,行此邪法为邪修,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相里羲夺舍相里氏几十位族人,您老不会不知道吧?”
“哦,不对,您老人家头昏眼花,活了一百来年一事无成,修为低下,怕是天人五衰,眼瞎耳聋,所以才不知道你们相里氏里一堆年轻俊杰被夺舍吧?”
相里家主抬手指着贺亭曈的鼻尖,你你你说了半天,吐不出一个词。
“没关系,不怪你。”贺亭瞳目光中泄露出一点微妙同情,“年老昏聩之人确实很难做出正确的决定,可怜相里氏如今一个拿得出手的后辈都没有,看样子相里氏千年昌盛也该败在你这不肖子孙的手下了。”
“想想圣人努力保全的千年家族,如今衰败你手上,只怕圣人死了都要被你气活过来。”
相里家主闻言目眦欲裂,抬手就要打过来,贺亭曈往后一退躲过一击,朝着徐静真公公正正行了一礼,大声道:“盟主明鉴!贺某当日路过,看见一小孩差点被夺舍,便拔剑相助,砍了那追着人跑的元神,谁知道那是相里氏老祖啊?”
“苍天在上,贺某从未做过杀人放火之事,如果路过阻止夺舍是邪道,那试问仙盟还有多少人是正道?!反观这老匹夫,卖子求荣,将族中弟子送与圣人献祭,简直天理难容!”
“这才是邪修!这才是恶人!”
贺亭曈一手指向相里家主,字字锥心,逼得人连连后退,表情惊骇莫名。
“你……你!血口喷人!”迎着所有人看戏的目光,相里家主愤怒至极,下意识反驳。
“贺某敢以道心起誓所言非虚,前辈敢否?”贺亭曈目光平静,盯着他冷声道。
相里鸿未想到这人进了刑堂居然能毫发无损,甚至可以说得上中气十足,原以为可以一口黑锅按上去,洗一洗相里氏的名声,不曾想这厮居然将一锅脏水全部泼到他身上!
他连忙扭头看向高位,只看见了徐静真不辨喜怒的眼神。
“盟主,此子妖言惑众,不可听他胡搅蛮缠……”
“查。”徐静真如此道:“若有夺舍血案,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相里家主后背一凉,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旁边贺亭瞳清亮的声音响起,“盟主明察秋毫!”
然后,他开始告状。
从乐宗到元辰宫,从相里氏到谢氏,滔滔不绝,舌战群儒,将所有人骂了个遍。
压抑十几世的怨气,终于在今日得以发泄出来,贺亭曈站在大殿正中,越战越勇,指着满座仙人鼻子怒喷三千句,连路过的狗都被骂上两句。
大殿中坐着看戏的谢玄霄,听着贺亭曈骂他狗皮膏药不知廉耻,默默捏碎了一只杯子。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小贺:我是说在座的各位,全是垃圾。
小扶:仰慕
[二百零四]仙盟(二十三)
贺亭曈曾经无数次在这群人面前碰壁,做小伏低,听之任之。
毕竟曾经的他,是真真切切觉得可以将性命交付给这些天之骄子们,盼望他们能够开创一个和平安康的盛世的。
可惜没一个能扶的上墙。
佛门清净,不问世事,乐宗糜烂,沉迷享乐,傅氏基本废物,没有什么存在感,元辰宫把持资源,一点也不外泄,药宗明哲保身,人云亦云,剑宗多年来损失惨重,传承险些断代。
仙盟内部,世家子把持各处机要,挂着名头在各地耀武扬威。徐静真当了这么多年的仙盟盟主,在青阳殿,监察司一遍遍淌过去,他不信对方不知道。
曾经以庇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仙盟,如今更多的是庇佑天下修士,说的更明白些,是庇佑世家子弟。
在场众人盯着贺亭瞳目光各异,贺亭瞳懒得去分辨那些视线是善是恶,他只是将自己多年来积累在胸口的话一吐而快,话音落时,满堂寂静,他心中郁气忽然消解,喉咙虽痛,却觉得神清气爽,心念再一动,却发现自己积压已久的境界彻底压不住,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突破了。
清气席卷而来,仙盟大殿之上乌云密布,眼见雷劫将至,贺亭曈站在大厅正中礼貌道:“不好意思,骂爽了,盟主,可否容贺某去外头渡个雷劫?有点压不住了,不然怕是要劈了房子。”
大殿众人:“……”
徐静真认真听了一下午的吵架,脑袋都被吵吵的有些胀痛,当即答应下贺亭曈的诉求,挥挥手,让人出去渡劫去了。
扶风焉在旁边给贺亭曈护法,外边风云突变,那边大殿正中,争吵还未停歇,几个老头子面色铁青,坐在座椅上哆嗦着手指,指着贺亭曈渡劫的身影气到心梗。
“这厮怎么不被雷给劈死!”这是目前大殿中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盟主,此子狂悖,恐为大患,怎可放任其渡劫!”有不满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响起。
徐静真抬目望去,乃是相里氏家主,此人贼心不死,还在人群当中煽风点火。
徐氏其实也挨了骂,骂他们多年来豢养仙奴,固步自封。
贺亭曈当时抬目直盯着他直白道:“盟主良善,总为着些旧情不忍下手,可你惦记着天下太平,其他人未必惦记着你,莫要待仙盟被蛀空后再追悔莫及。”
柔善,是其他人对徐静真的看法。
柔善可欺,所以才会有人阳奉阴违,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
徐氏已经被他血洗一遍,如今族内十分平静。他原以为圣人会给他点提示或是指示,没想到圣人没有丝毫关心,好像那些仙奴可有可不有。
这便显得徐氏多年来的绸缪像个笑话,也更显得那些罪魁祸首像个蠢货。
徐静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舟堇生不是善茬,如今虽是互相利用,但这把刀不是他可以随意操控的,有朝一日总会反噬自身。
他望着堂下众人,脑子里掠过无数信息。
仙盟积弊他不是不知,从十七岁入仙盟从最底层往上爬时,他便知道其中利害。曾经想过如何处理,改变这一切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权衡博弈,可是现在,他的时间不够了。
徐氏摇摇欲坠,仙盟一盘散沙,从寒山境一役那群人拖拖拉拉的样子便可见一斑。
徐氏只是千万蛀虫中的一只,而要九州清正,需要的不单是处理掉一个徐氏。
要如何做呢?在有限的时间里,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好像就是替后人开路。
做一把肮脏污秽的刀,不要再做高台上无能为力的祭品。
*
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被渡劫的贺亭曈所吸引。虽然他恶贯满盈,名声差到了极点,但落下来的雷劫确实实打实的清正。
看着他以身生抗天劫,有人偷偷感叹了一句,“可造之材。”
不过转瞬迎来不少人的白眼,那人悄悄闭嘴。
贺亭曈讨厌是一回事,另外不少人心中其实极为困惑,困惑这人从前名不见经传,无门无派也没什么壮举,第一次在所有人眼前冒出来时,便出现在圣人发布的追杀令上,只是一夜之间,便已伏诛,只留下红签上灰掉的姓名印痕。
如今又活蹦乱跳的出现,这还是千年以来第一遭。
贺亭曈唯一一个从圣人手中逃脱的邪修。
如今一群人眼睁睁看着这邪修受天道眷顾,连连突破,迈入十五境大关。
十五境,可为一方之主,更何况渡劫到了末尾,识海心域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众人眼睁睁看着贺亭曈身上气息变幻,让人眼花缭乱。
识海心域与感悟有关,普通人一生能悟出一重道境已是极致,这眼花缭乱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真叫人叹为观止。
换句话说,虽然他骂人十分之恶心讨厌,但此人着实还是有点东西,不然也不至于让圣人忌惮至此。
傅氏少君站在门口观望,虽然傅氏一直说贺亭曈拐带自家少君,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关系不简单。
拐带不见得,私奔倒是有可能。
几位家主目光挪向傅氏家主,那方才被骂到面色铁青的中年人,此刻终于理顺了气,疑惑道:“看我作甚?”
反应过来后,他怒道:“看什么看!都说了我们少君天真无邪,是被那邪修拐带的!”
此刻被人拐带的傅氏少君不顾危险,冲入刚刚逸散的雷劫之中,将渡劫成功的贺亭曈抱在怀中,脑袋十分怜爱亲昵地蹭了蹭,可以说的上是耳鬓厮磨。
傅氏家主:“看什么看!不许看!我家少君嫉恶如仇!”
剑宗掌门:“哦哟,原来你们傅氏是这么嫉恶如仇,斩妖除魔的啊,我懂,我斗懂,佛门不是有句老话,叫什么以身相许,哦不,是以身渡恶……”
大光明寺佛子:“佛门不是这么个渡法,应该是傅家前辈自创的。”
傅氏家主:“……”
贺亭曈渡劫成功,境界稳定,神清气爽。他感觉自己的心境又有一些松动,倒数第二扇未曾打开的门,已经可以稍微推动一点了。
他的心境特殊,可能因为死了太多次,每一世学的也不太一样,突破后每一世的道境都在识海保留,他学过的剑,刀,祝厌,符箓……各种各样的,俱在心中有所显现,有强有弱,十分实用,唯有最后两扇,一直纹丝不动。
如今倒数第二扇终于所有松动。
扶风焉:“恭喜破境!”
贺亭曈拍拍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长舒一口气,“好了,继续。”
雷云远去,炸裂的雷声消失,仙盟顶上重归寂静。一群人抬头看向最顶头的徐静真,指望着对方能够给点反应,可惜那人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直到贺亭曈重新走回大殿之内。
十五境的境界大大咧咧显现,如今有些修为不算顶高的,被这股子威压一笼,大气都不敢喘。
他穿着身被雷火劈到焦糊的袍子大大咧咧走到厅堂正中,对着徐静真道:“盟主,仙盟积弊已久,如今仙盟便如千年前之神朝,神朝之劫,转瞬便会成为仙盟之劫。”
“危言耸听!”有人一拍桌案,指着贺亭曈的鼻子骂道:“盟主,这人口无遮拦,言行无状,还不速速处置,留他做甚!”
徐静真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座下众人,相里氏坐立难安,谢氏云淡风轻,傅氏面红耳赤,剩下几个大多也是乱七八糟,不过他们盯着贺亭曈的眼神,大多都掺了杀意。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徐静真沉默良久,只吐出两字:“彻查。”
此言一出,相里氏家主顿时脸色灰败,有几个长老亦是面色不善。
反驳的话语如同海啸般涌过来,徐静真端坐在高位上,像一块顽强不屈的石头,他眼睛眨也不眨,静静看着众人,冷声道:“这么激动,诸位是经不起查么?”
此话一出,顿时有人不高兴了,“盟主话说的好听,一天天的查查查,不知你徐氏的屁股有没有擦干净!”
“仙奴一案至今可还没有给个说法。”
徐静真点点头,“今日召各位前来确实也有这个缘故,仙奴一案已然彻查,徐氏豢养仙奴五百余年,用以暗杀,鼎炉,仆婢,各有他用,涉及人员以万数计,徐氏太上长老已被我处置,我父亦为罪魁祸首之一,虽已兵解,但他做的事却是实打实的十恶不赦。”
“今日我来,第一件事是要给贺亭曈一个公道,寒山境一役,他并未勾结魔族,当年玉衡宗勾结魔君,打开边境大阵,乃是宗主一人所为,贺亭曈早已被逐出师门,与玉衡宗并无关系。”
“而且他与其余几位青云书院弟子共抗魔君,多人有目共睹。”
从方才便消失了的陈小雨带着张对雪和寒山境当年残存的宗门弟子走进来,看见贺亭曈时,有几人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痛哭道:“恩人!”
一直云淡风轻看戏的谢玄霄捏着茶杯的手指尖一紧,随后便见张对雪立于厅堂正中,朗声道:“确实如此!当年我与贺道友同守边境,他绝非勾结魔族的叛道之辈!张某愿以道心立誓,还他一个清白!”
谢玄霄直接站了起来。
徐静真目光扫下来,疑惑道:“你有话要说?”
谢玄霄唇角紧抿,盯着张对雪愤慨的眼神,摇了摇头又重新坐了回去。
“若如这般所言,那圣人当年为何要通缉他?”有人困惑问道,“没犯错,为何要下诛杀令?”
徐静真平静的声音从上头飘了下来:“圣人是人,亦有偏颇之时。”
其余人:“……”你可真敢说啊。
人堆之内的薛行殊盯着徐静真,表情近乎阴森。
这个羸弱的,看起来不剩多少气的仙盟盟主一挥手,着人取来纸笔,当场写出赦令书,昭告天下,时隔二十八年,终是将当年落在贺亭曈身上的一笔污秽重重擦去。
“行了,误会一场,奉座,上茶,闭嘴,莫要站着碍眼了。”徐静真头也不抬,快去吩咐道。
贺亭曈原本要说些什么,陈小雨快步上前,将他与扶风焉一抓,提溜到大殿一侧,按在椅子上坐着,俯身低语道:“看着,别捣乱。”
贺亭曈目光在陈小雨和张对雪身上来来去去,用眼神表达困惑。
却见这两人站的笔直,只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第二件事,相里羲夺舍一案。”徐静真看向从一开始便战战兢兢,到现在已经如惊弓之鸟的相里鸿,“相里玄已入无歧路,倒是没能抓到问个清楚,虽无人证,但我前日却得了一块留影石。”
陈小雨快步上前,从储物灵器内取出一个方盒,将无数画面投影在水镜中,可以清晰的看见相里氏那日乱七八糟的宅院,还有突如其来的爆炸,乱七八糟的祭坛,以及摇摇晃晃起身的“相里玄”,和地上躺着的尸骨,肉眼可见神态并非本人,同贺亭曈打架时,九霄环佩出现后更是直接坐实一切。
“相里羲夺舍相里氏二十七名弟子。”徐静真缓缓道:“他虽为圣人,开创仙盟,于九州稳定贡献良多,但此行已是有违人伦,罪大恶极,虽身死道消,但此举实在为人不齿,若圣人皆如此,叫世人如何看待我们修士,如何看待仙盟?不若除名。”
“不可!”相里鸿猛然起身怒喝,“徐静真!你是疯了吗?你以为你们徐氏便有多干净?想让我相里氏除名?没门!这里坐着的,谁家里不是一摊子乌糟事?凭什么单单处理相里氏,要查便全部查一遍啊!”
“好,正有此意。”徐静真盯着他,波澜不惊道:“既要查,那便查个遍好了,将五宗七姓从上到下翻个遍,查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这下子一群人坐不住了,他们看徐静真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贺亭曈盯着高座之上神色漠然的徐静真,眉头轻微蹙起。
徐静真给他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湖面,他漆黑的目光盯着所有人,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所有情绪都淹没,那么多的愤怒涌过去,被他悄无声息吞下了,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相里氏除却夺舍,还有神霄绛阙,幻海之下那些用作宴客的鼎炉,希望都是自愿的。”徐静真挥挥手,懒得再多费口舌,只道:“小雨,拖下去,交由你来审。”
“遵命!”陈小雨捏了捏手指,噼啪作响声中,他大步流星地上前,看向自己的父亲,露出一个十分狠厉的笑:“自己走还是要捆起来走?”
相里鸿:“你敢!”
徐静真:“有何不敢?”
大殿四周,有执剑的仙官聚拢而来,大殿正中,那些坐立难安的仙人们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仙盟创立之初,便是为了天下苍生。”徐静真的声音冷的像块冰,“当年入仙盟时,每个人可都是发过誓的,诸君不会是忘了吧?”
“我可去你的!”相里鸿骤然掏出灵器,将陈小雨击退,他拽了拽自己扭曲的衣襟,阴鸷的眼神望向众人,恶狠狠道:“徐盟主,您若是非要如此,休怪我不给情面,这个仙盟,我相里氏也不是非入不可的!”
徐静真:“那你的意思是要退出仙盟了?”
相里鸿:“盟主昏聩,为人蛊惑,我堂堂相里氏家主自然不愿信你一个黄口小儿,退出又有何不可?”
徐静真点点头,干脆道:“行,你走吧。”
相里鸿没想到他居然当真不受威胁,连一丁点脸面都不留,他看着鸦雀无声的众人,后退数步,而后甩袖离去。
“今日之耻,我相里鸿记下了,希望来日你徐静真不要有求着我的时候!”
众目睽睽之下,相里鸿越过人群,迈出大门,他这般气势,倒着实引的一些人蠢蠢欲动。毕竟若当真这般清算过去,实在是谁也讨不了好。
就在一批人悄悄起身,打算跟着相里鸿一同离开之际,大殿外只听得一声惨叫,而后阴冷的腥风拂过,片刻后,相里鸿的脑袋被丢了进来。
一道漆黑的身影站在大门外,手执徐静真的软剑水心,雪白的一支剑,在他手中倒如一条扭曲的银鳞长蛇。
略微震剑,来人抖掉刃上血红,漠然道:“相里氏家主叛道,已伏诛。”
徐静真颔首:“辛苦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终是露出坐在主座上后的第一个笑容,“诸君可还有要离开的?再不走,门可要关了。”
所有人:“……”疯了,徐静真简直就是疯了。
仙盟主殿大门重重关上,徐静真慢悠悠抬手,将桌案上的卷轴一卷卷展开,从上往下抛至殿中各个家主身前。
“都看看吧,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
一场审判,从天亮到天黑,再至天亮。
仙盟主殿内的灯火三日未熄,待得第四日,紧闭的大门终于得以敞开,冷风灌入大厅中时,所有人都有一种如释重负感。
烛火摇晃,年轻的仙盟盟主苍白着一张脸,看着离去的众位家主,软声道:“仙盟创立一千两百年,规矩森严,从前是我们懒散怠惰了,往后各位可要记得,痛定思痛,莫要再做些有辱门楣的事来败坏仙家的名声了。”
有人拱了拱手,长叹一声离去,有人抬步便走,头也不回。
大殿内气息浑浊,鲜血的腥臭味在其中弥漫,待人群散尽,徐静真看着一动不动的贺亭曈,柔声道:“你们怎么不走?”
贺亭曈盯着徐静真苍白的脸,心情复杂,他大步上前,行至他身前,伸出手将人搀扶起来,“真真哥,还能走吗?”
徐静真重伤未愈,道心破碎,加上境界跌落,落在身上的暗伤只多不少,三日来他没见徐静真站起来过,双腿连动都极少动,果不其然,徐静真双腿绵软无力,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阿扶,快过来搭把手。”贺亭曈原想将人背出去,可看着徐静真的眼神又改了主意,两人一边一个,让他借力起身,徐静真长叹一口气,失笑道:“不用这么小心,我没有残废。”
空旷的大殿内,三人缓缓行动,徐静真眼瞳中那种空旷的冷意好像消退许多,他口中念念有词,“其实很早之前我便想过给你正名,只是时机不对,加上我以为你死了,便一拖再拖。”
“这么多年不见,想必受了不少委屈,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入仙盟。”徐静真持续的碎碎念,“其实入不入都无所谓,做自己想做的事,自由自在才是最好。”
“你与少君是在一处了?你们很般配,不过帝君怕是不太好说服。”
“是啊。”贺亭曈应和,“我与阿扶是私奔来着,说起来我们正在想找一位长辈替我们说和,我还想与阿扶成亲呢。”
旁边扶风焉的眼睛骤然瞪圆,惊喜地看向贺亭曈。
“几时啊?”徐静真与扶风焉的声音同时响起。
贺亭曈轻笑一声,“自然是等一切结束之后了,不过帝君不太喜欢我,我在仙盟认识的人不多,真真哥若是有朝一日见到帝君,不如帮我说几句好话?”
徐静真手指捏着贺亭曈的小臂,长叹一声,低声道:“好啊,若是能见,我一定帮你。”
大殿之外,堪堪迈过门槛之时,一条胳膊从旁侧伸了过来,试图将徐静真从中捞出去。
来人戴着面具,面具后一双凉悠悠的眼睛盯着他们,“放手。”
贺亭曈:“舟……”
舟堇生已经把人抓过去,直接半搀半抱地将人带走了。
青袍与墨裳交融,徐静真的神色里却不见多少欣喜。
“他们不是互相喜欢吗?”扶风焉比划了两下,“但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贺亭曈:“隔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算计的多了,感情也就变味了。”
转瞬间人便走了个空,陈小雨受命前去安抚相里氏,张对雪方才被谢玄霄扯走了,人群如潮水般退去,转眼只剩下贺亭曈与扶风焉两人,站在门口的琉璃台阶上,看着远处赤红的晚霞如同火烧。
“仙盟最近应当会安定不少。”扶风焉大猫一样伸了伸懒腰,“如今你身上的污名被洗清,可以不用东躲西藏了。”
“说是这样说。”贺亭曈看着天边那一片如血的嫣红,半垂着眼帘道:“可你觉得当真会这么顺利吗?”
“真真哥将一切火力都吸引去自己身上,他这般大刀阔斧的改,得罪的人实在太多。”
“世家家主可以换,仙盟盟主同样也可以换,不一定要姓徐。”
扶风焉灵光一现,忧虑道:“那真真哥岂不是要死了。”
贺亭曈连忙道:“呸呸呸!总之先赖在仙盟不走吧,我觉得以舟堇生一人,其实很难护住真真哥。”
“还是得从长计议。”
*
谢玄霄抓着张对雪的手腕,将人扯到僻静处,他将人上上下下打量许久,见没有受伤,灵气运转也顺畅,而后长舒一口气,又拧着眉头道:“小雪,我不是同你说过,少掺和仙盟内的事吗?”
张对雪:“他们是我的朋友,为朋友拔刀相助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大惊小怪。”
谢玄霄欲言又止,最后将一肚子话吞了进去,他抓着张对雪的手,指尖触及到他右手,指套粗糙的质感传来,他低头将指套取下,看着那常年不见光亮,因而显得格外白皙的几根手指,指尖轻轻触上其上疤痕,“最近天气不好,还会痛吗?”
张对雪当年手指断了三根,虽然被接上,断肢重续,但终究没有从前那般灵活,阴雨连绵时也会隐隐作痛。
张对雪他这么些年已经习惯用左手,右手痛着痛着也都习惯了,他并不在意这些小小的缺陷,左手剑虽然难用,但学会后比常规右手剑更难对付,况且他有认真练习过,右手其实也不差,只是缺了些力道。
他如今过得很好,想要的东西全都有,可谢玄霄却好像总觉得不够,时不时就要反反复复看他的手指头,好像要从上看出朵花似的。
“仙盟一切终于告一段落,小雪,我好想你。”谢玄霄将声音放缓,从嗓子里冒出轻飘飘的温柔,“接下来可不可以分给我十天的时间陪陪我?”
这么多年来,谢玄霄已经基本执掌元辰宫,身上有一种极威严的上位者气质,只是这种气质在张对雪面前总是会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张对雪最受不得他这副姿态。
多年来纠缠,他与谢玄霄之间若即若离,关系说不上情侣,也说不上陌生人,更谈不上朋友。
谢玄霄实在很会洞察人心,只要他显露出一丁点不愉快,便会很快的缩回正常范围内,他又实在很会调动气氛,张对雪有些时候确实会被重新吸引,滚过几次床榻,但爬起来后拍拍屁股不认人。
二十几年来这么过着,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和谢玄霄的关系了。
不过今日他心情很好,来日也无大事发生。
看着对方些微透露出一丝丝可怜的眸光,鬼使神差地,张对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长长!!!!!!!!!
国庆快乐!!!
嗯,本章不定期掉落红包包
[二百零五]仙盟(二十四)
徐静真在那场开了三日三夜的大会里为贺亭瞳正名后,仙盟内外再无人胆敢多言,贺亭瞳可以自由出入仙盟,通缉令上的名字被撤了下来,他再不必鬼鬼祟祟,偷偷摸摸,隐姓埋名。
死了一个相里鸿,仙盟内外的闲言碎语瞬间少了很多,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和平快活的气息。
贺亭瞳和扶风焉在仙盟暂住,陈小雨前些日子刚离开相里氏,这几日又得赶回去稳定局面,他对当家主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族内却是需要有人弹压,此去是场恶战,徐静真只让他带了青阳殿的下属,是锻炼,也是成全。
陈小雨离开后的第二日,贺亭瞳所住的小庭院里便有一堆人热热闹闹挤上门,从一大早就开始敲院子门。
因为欠了扶风焉承诺,贺亭瞳昨夜还债了很久,直到下半夜才堪堪睡着,这还没躺上一个时辰,就有人喊魂一般猛敲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贺道友”“少君”,一副不给他开门不肯罢休的势头。
贺亭瞳将被子拉上头顶,蒙住脑袋,蜷在床里侧不肯动弹。
扶风焉天亮的时候才给睡着的贺亭瞳清理完身体,原本打算抱着软绵绵心上人睡一个舒服的回笼觉,睡醒后再好好温存一下,结果这叫魂一样的声音绵延不绝,直接将他大好晨光给搅扰,吵的人心头火起。
坐起身,扶风焉抓了件外袍便出了门,一把拉开院门凶神恶煞盯着外头众人,冰冷道:“何事?”
他居高临下盯着外头那些寻过来的傅氏族人,一双暗紫色的眼瞳里满是不悦。
傅氏家主携带家眷还有自己的蠢儿子前来拜访少君,只可惜天外天多年囚困,扶风烟早不是从前那个不问世事,柔和慷慨的少君了。
他披着外袍,微敞着领口,大喇喇露着锁骨上的牙印,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不满的气息,大有一副你们今天不给我个合理的理由,我就把你们都杀了的恐怖气势。
傅氏家主两条腿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少君,君上最近很是想念您,他想问你与……少……少夫人什么时候回去。”
扶风焉闻言将门一关,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要,不回,再吵把你们丢出去。”
傅氏家主:“……”
这个闭门羹相当不留情面,但是他们如今想将人劝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敲门。
傅白榆抓住自己亲爹的衣袖,“我来吧,再烦下去少君真的会咒我们的。”
傅氏家主狐疑地盯着他,“你能行?”
“我说什么,爹你到时候照办就好了。”傅白榆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而后大声道:“少君!帝君说你们这样无名无分终究不好,喊你回家成亲!”
傅氏家主:“……”
他一把冲上前去将自家蠢儿子的嘴捂住,嘀嘀咕咕道:“你不要命了!”
傅白榆:“呜呜呜!爹……少君都和……贺亭瞳双修了,不过是个名分而已,给就给了!”
傅氏家主:“你要死啊!这是我们能决定的吗?!”
不等他拖着傅白榆下去,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扶风焉脑袋探出来,盯着他们狐疑道:“真的假的?”
傅氏家主:“……真!”就是用这条老命血溅也要搞成真的!
扶风焉其实对于傅氏没有多亲近,对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爹,也没有太在乎,不过他很喜欢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婚礼,天地交拜,亲朋好友俱在,他牵着贺亭曈一起祭告天地,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他喜欢热闹,尤其喜欢这种红彤彤,亮堂堂的热闹。
况且贺亭曈还说过请徐静真参加婚礼。
傅白榆此举甚得她心,扶风焉将门一关,这次没有让他们滚了,他自己跑回房间,跑到床上将睡的昏昏沉沉的贺亭瞳亲起来,看着人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
扶风焉眼角眉梢都沾着喜意,“成亲吗?”
贺亭曈:“唔?”
扶风焉把人抱在怀里,兴奋地揉来揉去,“傅氏来人,要带我们回去成亲!”
贺亭瞳睡意一下子消减不少,他趴在扶风焉怀里,听着对方欢快的声音,两手圈着他脖颈,点了点头,“谁说的要我们成亲?”
“傅……傅白榆。”扶风焉略微回忆了一下,回答道。
“傅白榆几时能当家做主了?可以成亲,但不是现在。”贺亭曈有些困顿的声音响起,“陈小雨不在,雪兄也不在,我们再因为成亲离开仙盟,那真真哥还剩下多少心腹?”
他数了数,“青阳殿基本被小雨带去了相里氏,较为中立的剑宗昨日便离开,傅氏向来不待见我,怎么会忽然松口?”
贺亭曈睁开眼睛,他散着长发,只穿着一身很薄的亵衣,窝在扶风焉怀里像一汪被煨化了的水。
“有问题。”贺亭瞳认真道:“他们怕是要对真真哥下死手了。”
扶风焉木着脸沉声道:“我要咒他们。”
贺亭瞳捏了捏那张俊俏的脸,思考片刻后,认真道:“他们不是想让我们走吗?不如将计就计。总归不是一条心的,他们既然这么关心我们,那就让他们关心彻底好了。”
*
徐静真一夜之间连下二十四条新令,消息落到下属手中,却并未传出去,甚至没有向外泄露分毫。
仙盟三十三天宫内一片寂静,往日里总有仙官来去,灯火彻夜不息,今夜只见灯,不见人,安静到近乎诡异。
天光阙,徐静真躺在床榻上咳嗽,听见了贺亭曈与扶风焉离开仙盟的消息,他松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行至书桌前,执笔欲写书信,但心中思绪万千,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他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可留下的。
无形的阵法升腾而起,他敏锐地发现对外界的感知被隔断,阴影里有人显出身形,冰冷的手指抓住他的腕子,将大氅裹在他身上,冷声道:“他们要杀你,跟我走。”
徐静真的袖摆被墨沾染了一片,他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反抓住了舟堇生的胳膊,紧紧的,他的体温经过那一小片触碰传至鬼修身上,一时间居然让人觉得有种火烧般的灼热,徐静真的眼瞳中也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道:“来不及了,他们不止杀我,也要杀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梵音声响,仙盟内外有金光大作,将整个仙盟包裹其中。
舟堇生盯着徐静真的脸,他问:“你早知道会有这天。”
徐静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问:“恨我吗?”
此生他有太多无能为力,欠了那么多,怨了那么多,最后居然想带着舟堇生去死。可是没办法,他若是死了,天下间还有谁能困住他,舟堇生迟早也是死的,不如在他犯下大错前带着他一同,兴许还能变成两缕交缠的清风。
“本座已经死过一次了。”舟堇生抓着徐静真的手腕,将人硬生生拖出去,他的声音冷寒,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去的,“我不会死第二次。”
“徐静真,你欠我的实在太多。”
大殿之外,火光摇曳,密密麻麻的人影站在台阶之下,为首的薛行殊怀抱古琴,对着徐静真颔首,“圣人有令,盟主今日寿数将近,不知您是自己来,还是属下帮您?”
徐静真还未说话,一条漆黑泛着红光的鞭子已经朝着薛行殊面门抽去。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昨天本来要更新的,但是我吃席回家太累了,一沾床睡着了,睡醒已经很晚了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没事,我请假的几天会补回来的!!!
[二百零六]仙盟(二十五)
贺亭曈从来不喜欢杀人。
杀人见血,起刀兵,修士没有来生,死亡后更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化作一团清气归于天地之间。
不到必要时,贺亭曈其实不愿同道互相残杀,他更想要寻个和缓的法子,将这件事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掉。
舟堇生当时听见他这个言论时只是冷笑一声,嘲讽道:“最小的代价就是徐静真死在天光阙,给其他人让位,你现在去杀了他,一切就和平解决了。”
贺亭曈挑眉,“然后呢?”
舟堇生表情阴恻恻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然后我会杀了你。”
扶风焉窜出来怒目而视:“你敢!”
舟堇生:“你且看我敢不敢。”
两边剑拔弩张,贺亭曈赶紧调停,“我若是想要安安稳稳度日,大可跟着傅氏家主离开,既带着阿扶来寻你,自然是要解决问题的。”
“来来来,你也是,喝杯水,消消气。”贺亭曈将手中喝了小半的茶盏递给扶风焉,用晾凉的茶水堵了他的嘴,然后目光又转向舟堇生,长叹一声,“他们这几日大概就要动手,道主可有什么计划?”
舟堇生警惕地盯着他,阴阳怪气道:“便是有计划,我又凭什么告诉你?到底找我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贺亭曈面对他的讥讽心平气和道:“我想找你借两个傀儡,代替我与阿扶离开仙盟,不然你与真真哥难免独木难支。”
舟堇生表情变幻,良久,脚边圈出两团墨影,从中冒出两个人偶,利落地丢到他面前,随意道:“傀儡而已,直说便是。”
“多谢。”贺亭曈割开手指,渡去一些灵气,看着那傀儡变成他的模样,几乎能以假乱真。
舟堇生实在讨厌面前两人,呆不了多久便要离开。
“堇哥哥,你到底是如何想的?”贺亭曈将快走到门口的人唤住,“往后你是打算一直留在真真哥身边护着他吗?”
“谁护着他了?”舟堇生头也不回地离开,撇下轻飘飘一句:“他死了有什么意思,我偏要让他活着,日日夜夜,锥心刻骨,生不如死。”
扶风焉把茶水喝的见了底,闻言啧了一声,“他好坏。”
贺亭曈:“当然坏了,不然怎么是无歧路道主呢。”
*
徐静真半身染血,站于高处,看着天光阙的石阶下,尽是红痕。
几十具尸体倒下,还有无数人提着武器冲上,那些仙官看着他的神色不再是憧憬和敬畏,只有满心满眼的仇恨与杀意。
二十四条禁令从各方面削弱的世家的实力,若是施行下去,会折损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
可九州从来不单单是世家的九州,仙盟从创立之初是为了拯救苍生,让仙术落至凡间,仙人斩妖除魔,庇佑一方,令四时有序,天下太平。
徐静真只想让一切回到最初。
舟堇生被数人围杀,其中有几个佛修,口中梵音轻诵,致使他的鬼气无法聚拢,道境炼狱被天然克制,无法使用,只能靠着苦海传送,在人堆中神出鬼没,骨鞭一挂,便会扯出一条血线出来。
徐静真对上了薛行殊,清音阁常年为仙人清音醒神,他从前也时常前去听曲,清除识海恶孽,同薛行殊见过许多次,此人在人前十分温和谦逊,徐静真对他印象很好。
直到今日,方才发觉此人琴声中的险恶。
徐静真心境不稳,从前是为情,而今是为义,他太迷茫,无情道破之后,一瞬间好像一无所有,本就只剩下一口心气强撑着,薛行殊琴声致幻,他眼前景象一寸寸变幻,像是万花筒,一时间是漫野的花开,一时间又是父亲倒在地上风化成飞灰,还有舟堇生憎恶的眼神。
他面前有千万条道路,可徐静真踌躇不前。
他是世家子,是徐氏家主,是仙盟盟主,家族的兴衰,和天下的担子俱压在他肩上,让他一刻也不能停歇,一瞬也不能停下脚步。
可他这一生所有的选择好像都是错的。
在不该动心的时刻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十七岁时试图私奔,可偏偏又做不到彻底抛弃一切,犹犹豫豫,进退两难,他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失去。
薛行殊:“盟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您如今道境破碎,修为跌落,又何苦霸占这位置,让其他人难做呢?”
水心从一人体内抽出,徐静真眼前一片血红,琴音好似钻入脑中搅弄,徐静真头痛欲裂,倒抽一口冷气,而后飞身而上,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长剑直接袭上薛行殊面门。
银白的剑尖点向薛行殊眉心,眼见要将人斩于脚下,下一瞬却有一道弦声凌空而来,若非半空中出现一团墨影将徐静真卷走,他几乎要被削成两段。
舟堇生抱着人出现在角落里,怒道:“你不要命了!”
徐静真却提着剑又冲了上去,“杀了他,其他人不成气候!”
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舟堇生动用鬼气,整个天光阙瞬间被幻境笼罩,鬼影幢幢中,徐静真根据琴声判断对方方位,这一次他终于得以近身,一剑刺向薛行殊的胸口,可触感却非血肉,似金似石,质地坚硬,水心弯折,他被弹开的瞬间,果断放弃杀人,腕上缎带卷上古琴,直接将其抽走。
薛行殊被缴了械,表情却平静,他盯着隐没在鬼气之中的徐静真,只慢悠悠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总算可以不用弹琴了。”
龙女引渡亡魂的灯火明亮且温暖,可照彻一切迷惘幻象,尤其是舟堇生这种鬼气结成的幻境,鬼影云雾瞬间消散,徐静真的身影在回退,他动作极快,眼见他要奔向舟堇生,薛行殊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匕,刀刃色泽怪异,墨色中泛着一点暗红,周身透着股不详的魔息。
他身影如同鬼魅,拿着短匕便刺向徐静真。
谁知徐静真也只是一个假动作,匕首捅向他心脏的瞬间,软剑如同一条扭曲的银蛇,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缠上薛行殊的脖颈。
“同归于尽吧。”徐静真目光中冷寒一片,“今夜没有赢家。”
“徐静真!”舟堇生大怒,道境一瞬间吞没这一整片空间,一切都扭曲,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徐静真的动作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眼睁睁看着软剑在薛行殊的脖子上擦出一条白痕,居然连皮都未破。
那把造型怪异的短刀划破了他的衣衫,还未触及皮肉,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拉开,舟堇生抱着他滚落在地,从长长的台阶上一层层滚下去,让他头晕眼花。
舟堇生的胸口没有丝毫起伏,但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简直就像是打雷一样。
“你们两个!再不出来就别出来了!”舟堇生朝着半空嘶吼,而后翻身压在徐静真身前,用背脊抵挡住袭来的刀剑。
巨大的震颤声中,男人脖颈上的绞线断裂,墨色的长发像是细细密密的雨丝,铺天盖地的落在徐静真的脸上,他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死过的人还会再死一次吗?
耳边有无数梵音声响,被借用而来的天地烘炉催动,鼎内燃起烈火,四周的经文升腾而起,朝着他们烧来,像干枯原野上升腾的一场无穷无尽的野火。
今夜早有预谋,薛行殊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完美的克制了他们的行动。能有这样手笔的人,除了那位超脱世外的祖宗,再无他人。
徐氏对于徐若山到底算什么呢?
他这么久的执着和纠结到底又算什么呢?
捧住舟堇生的脑袋,在这性命最后的一瞬,徐静真放纵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相逢之时,我应该带你走的。”
舟堇生愣住。
“我果然不是一个能完全心系天下苍生的人。”徐静真长叹一声,“当初我想过,在死和分离之间,我宁愿与你分开,至少你还活在世界的某一处,有朝一日也许我们还会有重逢的机会。”
鼎炉罩向他们头顶,明亮的火光中,舟堇生的魂体开始融化。
徐静真口中开始吟诵晦涩的古语,是自爆的秘术,舟堇生试图伸手捂住徐静真的嘴巴,却无法制止咒术的进程。
温雅的盟主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温柔的像山涧的一潭水,不疾不徐,只在风吹时会皱起一圈圈水纹。舟堇生难得安静,这一瞬间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全部被抛却,他们只是投入烈火当中的两只飞蛾,在化成飞灰前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蛾子死前会想什么呢?没有人会知道。
但徐静真在这一刻,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心念动荡间,原本破碎的识海居然又在聚拢,化成朦朦胧胧的水雾和春辰之景。
“我心向道,一心救世,若是连最爱的人都救不了,谈何救世?”
天地烘炉倾倒,就在他们即将被吞没的瞬间,一只手凭空出现,将大鼎轻轻抵住了。
扶风焉摸了摸这件上古遗物,发出了嫌弃的声音,“好丑,不好看。”
贺亭曈提着把路上捡来的长剑,没好气道:“不好看那还不收起来。”
说完,他目光落在薛行殊手中的琉璃灯和匕首上,眼前一亮,“我就说东西丢哪儿去了,原来是薛殿主您帮我收起来了。”
迎着对方警惕的眼神,贺亭曈挽了个剑花,颔首道:“没关系,不愿意还,我正好可以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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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七]仙盟(二十六)
贺亭瞳还记得自己当初在仙盟驻点被人搜走的琉璃灯,当时身处弱势,不好同人硬来,他本打算避一时锋芒,届时再去寻物,可是后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他应接不暇,最后更是险些死在日渊底,爬出来时已经过了二十八年,本以为这灯怕是收不回来了,被龙女送出来的时候,还很愧疚的同人道了歉。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让他见着了。
“阿扶,你将你家的古董收好,我去会会他。”贺亭瞳提着一把路边捡来的长剑便朝着薛行殊扑去,扶风焉忙着将天地烘炉之上其他人留下的印记抹去,还不忘提醒道:“你小心,他不是人,材质特殊,普通剑砍不开。”
“我先试试。”话音未落,贺亭瞳已经一剑刺过去,灵气卷起的虹光逼得薛行殊连连倒退。
“贺、亭、瞳!”薛行殊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他被徐静真缴了琴,此刻手中只剩下一盏除了破幻毫无用处的琉璃灯,以及一把用龙角炮制的短匕。
对上贺亭瞳的长剑,他落入下风却丝毫不退,面上显出了无比的憎恶。
贺亭瞳自认与人为善,不论是这辈子还是上十几辈子,都未曾得罪过此人,这恶意来的尖锐又莫名,盯着对方那双好像冒火的眼睛,先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反正都是要杀的,这种打起来就完全没心理负担了。
贺亭瞳一把长剑用的出神入化,毫不留情,同薛行殊直接从天光阙打出去,撞碎了数间宫殿。
护山大阵嗡鸣作响,本欲攻击作乱之人,可惜贺亭瞳的灵气纯的不能再纯,阵法分析了一下,敏锐察觉到薛行殊手中短刀上纠缠的魔息,就在贺亭瞳手中长剑被其肉身崩裂之时,大阵噼里啪啦一顿电,薛行殊身形一僵,骂了句脏话,忙将那把短匕甩出去。
一瞬间的破绽,贺亭瞳一剑卡住薛行殊手腕上几乎微不可察的缝隙,长剑重重一击,剑身破碎,却有铁渣嵌入其中,薛行殊的右手瞬间错位,他捂住手臂上的连连后退,同贺亭瞳拉开距离,满眼厌恶地盯着他,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贺亭曈甩开手里的断剑,看着地上那枚短匕,沉声道:“小越的龙角原是被你取走了。”
越千旬当年身份暴露,为仙盟仙官捕捉,被挖角拷问,神魂错乱,贺亭曈还记得自己见到小越时他疯疯癫癫的模样,当年便问过是谁动的手,可惜小越一问三不知。
薛行殊冷笑出声,“龙为天材地宝,为何取不得?可惜是条稚龙,骨骼轻也就罢了,血脉还不纯,染了魔息,不堪大用!”
贺亭瞳闻言额角青筋蹦起,气到最后只觉得此人荒谬到引人发笑,“你斩了小越龙角用了这么多年,这时候说他不堪大用,你还要不要脸?还有这灯,不问自取是为盗,当了这么多年的仙君,如今连礼义廉耻也忘了吗?”
“天下之物,莫不归于圣人。”薛行殊将琉璃灯砸在地上,“便是你们的命,同样在圣人股掌之中,一盏破瘴灯而已,取便取了,能奈我何!”
他们两人都是高阶修士,其他人极难插手,加上此行本就是世家为维护自己利益开的战,眼见形势逆转,也无人跑过来帮忙。
徐静真病重已久,舟堇生的来历早就被查的一清二楚,能力和弱点一清二楚,薛行殊本以为今夜势在必得,谁知半路居然杀出个贺亭瞳和扶风焉。
明明今晨还有人看见他们跟着傅氏家主离开,如今搭乘的灵舟应该早就离开中州了。
“你们早知道我今日会动手。”薛行殊面容阴沉,强压着怒意,声音中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你们的行动确实隐蔽,我与阿扶本被人说动,打算回傅氏成亲,不过……很可惜。”贺亭曈垂下目光看着薛行殊,摇头怜悯道:“世家不是一条心,傅氏对你们其实也不是言听计从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薛行殊得到答案,一跃而起,朝着贺亭曈扑来,“傅氏一群摇摆不定的蠢货!当真以为你们能翻出什么风浪吗?”
“他们不信我,难不成相信不知何时会将他们牺牲的圣人?”贺亭瞳冷笑一声,语带嘲讽,“薛殿主,大势已去,仙盟非圣人一言堂,就算是徐氏,如今也早不是徐若山一人掌权的时候了。”
天光阙上,如楼宇般庞大的巨鼎在扶风焉手中由暴动变为和缓,催动天地烘炉的佛修与扶风焉对上,远远的可以看见半空中灵气交织碰撞时的虹彩,将整个九曜山照的透亮。
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扶风焉漂浮在半空中的虚影,他没有做任何掩饰,从样貌到灵力,全然展露在人前,白色的灵火在半空中爆燃,如同连片的烟霞,其他人根本没有一合之力,很快被扶风焉揍的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生死不知了。
巨鼎之下,徐静真重塑道心,于乱象之中入定,舟堇生抱着头,于旁侧护法,其余人莫敢近身。
九曜山上数万枚铃声同震,警惕他人袭击,可转来转去,却难以分辨入侵者,最后只能空响,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吵人耳朵。
贺亭瞳手中长剑已经稀碎,只剩下一个剑柄,薛行殊五指成爪,其上泛着不详的青光,朝着他冲来,目眦欲裂,“圣人乃是天命,尔等不过区区一只蝼蚁,如何能与天道抗衡?贺亭曈,你不过是运气好,拾得若水剑得了传承,如今长剑已被圣人收回,你手无寸铁,我看你如何同本座斗!”
贺亭曈将长剑随手一抛,看着如闪电般朝着自己冲来的薛行殊无奈一笑,“薛殿主,你我到底还是不熟,我几时说过我只修剑道了?”
他一甩袖子,无数密密麻麻的符箓像是秋日里纷飞的落叶一般飘出来,近乎遮天蔽日,落在薛行殊漆黑的眼瞳里,是一片庞大到近乎绝望的阴云。
“贺某学艺不精,今日请殿主一试此阵。”
*
此刻,中州前往天外天的灵舟上,傅氏家主喝着茶水,瘫在椅子上,同自己的独子聊天。
“这事要如何同神君解释?君上恐怕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傅白榆:“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等回了天外天,就看贺亭瞳那凶悍模样,按头也得同意。”
傅氏家主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你这话说的好似那贺亭瞳洪水猛兽似的,为父只怕此事不能善了啊!”
“洪水猛兽……也差不多吧,贺亭瞳此人心思缜密,行为诡谲,最擅长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连少君都被他全然拿捏,我们怎么斗的过他?”傅白榆长叹一声,“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爹莫怕,此事由我全权负责,傅氏风雨飘摇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手墙头草的绝技,我们两边都不得罪,贺亭瞳要什么给什么,君上那边,同不同意,届时天地一拜,他还能反悔不成?”
傅氏家主听得头痛,看着自己这傻不愣登的独子,按着太阳穴连忙道:“……你可别说了,快去看看少君和少君夫人要什么东西,好好将人哄一哄,免得将人得罪了不好收场,我与其他人商量商量,看能调动多少东西,至少往祖宅打扮一下,届时就算君上不同意,也好给贺亭瞳一个交代。”
“好,爹,你多弄点钱,到时候装扮的阔气一些。”傅白榆将茶水往桌案上一搁,起身朝着里间去了,走前还不忘安抚心惊胆战的父亲,“放心,我与少君可是青云书院同窗,寒山境过命的交情,他们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再不济,就算这个亲成不了,少君也不会杀人泄愤的,最多受点惩戒,倒霉几年罢了。”
傅氏家主:“……”
他按着头,连连让傅白榆快滚。
傅白榆没察觉到对方眼中的嫌弃,他大步流星往前去,行至贺亭瞳与扶风焉的房间,他将船舱门一敲,声音顿时变得小心翼翼,谄媚道:“贺仙君,还有几日便至天外天了,路途无聊,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傅某这厢给你们备好?”
没有回答,房门内一点声息也无,傅白榆又感受了一下,别说气息,连灵气都没有。
傅白榆脸色一变,心中浮现出不太好的预感,他抬手一推,房门并未反锁,吱呀一声,大门就这么开了。
灵舟最豪华的船舱内,窗明几净,可以看见两个高挑的人形坐在桌子边,两手撑头,做沉思状。
他上前一推,其中一人的脑袋瞬间扭转一百八十度,一张空白的人脸就这么对上了傅白榆的。
“啊啊啊啊啊!”
傅白榆惨叫。
他夺门而出,与一众听见声音过来的族人们对视,在一道道询问声中,他反手指着门后,牙齿都在颤抖,喉咙里哽咽许久,挤出一句:“完了,傅氏完了!少君他跟着贺亭瞳打圣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orz,我承认,我确实是最近假期让我开始犯懒了,痛定思痛,今日开始恢复日更,一直到完结,和从前一样。
(小贺小扶的新图出了,我放在人设卡上)
[二百零八]仙盟(二十七)
薛行殊败于贺亭曈阵下。
密密麻麻的阵纹如同绳索纠缠在他周身,周身灵气如同泥潭,他越是挣扎束缚感便越是沉重。
可他好像不知痛一般,贺亭曈看着他在阵中疯狂挣扎,连手臂骨骼都扭曲,像落在蛛网之上的小虫,四肢都快被他挣散架了,还恶狠狠盯着他,怒骂道:“贼子!”
“徐若山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忠诚于他?”贺亭曈手中所有阵符都用尽了,他看着目眦欲裂的薛行殊,十分不解,“我与你从未有过多少接触,你这恨实在来的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灾星!便是你蛊惑天道载体,使其产生七情六欲,坏了圣人铺就的补天大计,如今不知悔改也就罢了,居然还妄图动摇仙盟根基,贺亭瞳,你混账!你人人得而诛之!”
“徐若水优柔寡断,若非他当年从中作梗,如今早就天下太平了!圣人惦记兄弟之情,隐藏他与那暴君之间的腌臜事,让他得以以圣人之名享供奉多年已是仁至义尽。你是徐若水传人,果然也与他一般,是个黑白不分的东西,居然同天道载体不清不楚,乱其道心,扰乱圣人计划,圣人一心只为救世,与尔等只顾自己,沽名钓誉之辈全然不同!你还不快快清醒,自绝谢罪!”薛行殊抻着脖子大喊,语气激昂。
贺亭瞳趁着他张嘴,往他嘴上打了一道禁言符。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中扶风焉点火的明光,贺亭曈背对着光源,一张脸完全隐没在黑暗当中,他认真思考了片刻,先是抡起胳膊给了薛行殊重重一拳,将人打得翻滚出去,直撞碎了一块石碑方才停下。
因为嘴被堵上,连闷哼声都没能发出来,贺亭曈甩了甩破皮的手指,飞身上前,将歪倒的薛行殊重新拉扯回来。
那一拳极重,薛行殊的头都被打歪了,他脸上出现裂痕,一双眼睛瞪着贺亭瞳,其中满是怨恨。
“说完了吧?”贺亭瞳看着仙盟之上的群山叠嶂,一双眼中没有丝毫情绪,“不然我再来补充一点?就是你口中无私的圣人,将姬氏本已断绝的血脉培育出来,也是你口中慈悲的圣人,将被废弃的仙奴重新启用,致使千千万万有修炼天赋的普通人沦为奴隶,还是你口中仁德的圣人,对相里氏长达千百年的夺舍视而不见。”
薛行殊嘴上贴着封条,他瞪着贺亭曈,好像要将他给吃掉。
“你口中的圣人无私便是以千万人的血肉魂魄铸就自己的成仙之路吗?他到底为的是救世,还是为了重开天门,得见飞升之路?”贺亭曈讥诮地看着薛行殊,“诚然,神朝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如今的仙盟比神朝又好到了哪去?是不用给仙家交保护费了,还是天下太平不见妖邪了,亦或是人人可以乘得起灵舟,看得懂灵篆,学的起仙术了?”
“从前是神朝一家独大,而今是世家几方割据,便是薛殿主你……”贺亭曈敲了敲他硬邦邦的躯体,“你这不似活人的模样,恐怕也是经由圣人之手改变的吧?”
“那又如何?”薛行殊口上的封条忽然无火自燃,变作灰屑,落在衣襟之上,他的声音扭曲又尖锐,“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没有足够的天赋和能耐就不要修仙,当个朝生暮死的凡人就好了!”
“便是为了飞升又如何,能以那些废物的性命成全圣人道途,是他们的荣幸!”
贺亭瞳盯着薛行殊的眼瞳,忽然微妙地察觉到一丝不对,他只思考了一瞬,便直接催动阵法,试图将薛行殊就地绞杀。
可惜这人本就不是活物,就算是将他的脖子扭过去,他也毫无反应,那张脸上的表情逐渐漠然,除却右眼冒出惊人的喜悦外,其余的一切气息都开始收敛。
下一瞬,周身躯壳之上密密麻麻涌起金色的篆字,薛行殊痛苦到颤抖,挣脱禁言咒后的喉咙嘶哑地呼喊:“奉我神魂,请君降身,荡平诸邪!”
“原来你也只是祭品。”贺亭曈看着薛行殊周身气质一变,原本困在他身上的符箓如同废纸一样在一瞬间被燃成灰烬,隔了千山万水,徐若山瞬间降灵,同贺亭瞳打了个实打实的照面。
如同山岳般的威压落下,贺亭曈感觉天都好像塌了下来,沉沉落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将骨头都一寸寸碾碎。
还是从前那股子气势,他已经体会过一次,寒山境时尚且不能将他压垮,更别提现在了。
“小薛是个没有灵脉的孩子,他当年重病连床榻都下不了,是本座为他重塑肉身,授他灵法,让他从一个命不久矣的孱弱凡人,变作不老不死,与天同寿的修士,你三言两语动摇不了他的道心,还是莫要再多费口舌。”徐若山的声音像是有些怀念,他借着这具肉身,打量着贺亭瞳,眼中无悲无喜,“你运气倒好。”
贺亭瞳笑出来:“多谢圣人提点,若非当年坠入日渊,我也未必能有今日修为。”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本座。”徐若山抬手重重一按,像是要让贺亭曈跪下,可惜十几世的淬炼,不论是神魂还是躯体,早非一般修士所能及。
贺亭瞳以自身灵力生抗威压,一派风轻云淡,“圣人不是闭关修炼中吗?如何出来闲逛,与其用降灵,不若亲自过来看看,贺某必定亲自道谢,是不敢吗?还是躯壳也如相里羲一般将成朽木?”
“便是朽木,对付你们这几只也是绰绰有余。”徐若山语气平淡,“若水剑已被我收回,你的符箓已经用完,而今还有何能耐?尽数使出来吧。”
“没有吗?”贺亭曈一脸无辜地仰天看了眼天色,忽然大声道:“阿扶!救命!”
不等徐若山动手,从天而降一个人头大的青铜小鼎,仿佛一个枚卷着飞火的流星,险些砸到徐若山的脸上。
“我来了!”扶风焉人未至声先到,他人在半空,盯着徐若山一字一句道:“离、他、远、点!”
天地烘炉重新认主,其中灵气正烧灼,扶风焉飞速跑到贺亭瞳面前将人一挡,盯着徐若山冰冷道:“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动又如何?”徐若山摇了摇手腕,手一抬,引来长剑一把,“傅氏看样子是打算彻底站在本座的对立面上了。”
扶风焉丝毫不虚,“不仅傅氏,你杀了白家圣人与墨家圣人,他们若知晓一切,又如何能与你合作?”
徐若山接着薛行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薛行殊本就是人为重塑的身躯,这一笑,只觉得诡异万分,“贺亭瞳,你实在不会教人,是舍不得吗?所以才不肯叫他读懂世间真相,说些惹人发笑的傻子一样的话。”
“这世间本就是恃强凌弱,弱肉强食,拳头大的更有理,公道?与我的剑说去吧!”徐若山只是一挥手,不知何时,九曜山山脚下聚拢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旗帜飞扬,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个谢字,七世家除却相里氏与傅氏,其余的居然在此刻齐聚。
九曜山上山下,已然围的如铁桶一般,贺亭曈一抬眼便与其下的谢玄霄对上视线,元辰宫少宫主坐于轿辇之上,遥遥朝着徐若山行了一礼。
“傅氏一群草包,没有半分用处,放在此处反而碍事。”徐若山盯着面前两人,“杀吧,想必你是知道的,死的越多,天地之间聚拢的气运便越多,本座能否问道,只看两位能不能从这九曜山中杀出去了。”
话音未落,徐若山已经提剑冲来,他眼中全无扶风焉,只死死盯着贺亭瞳,“你已得徐若水的传承,让本座看看,千年已过,他的剑术是否还是那般无懈可击。”
“这里我来。”贺亭瞳冲向徐若山,“阿扶你去前面拦人!”
“剑!”扶风焉将手中佩剑丢给贺亭瞳,“我马上回来。”
抬手接过长剑,贺亭瞳与徐若山接招,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到此人剑术与徐若水不说如出一辙,但也是冲着破解的方向去的。
在无数人的口中和回忆当中,徐若山与徐若水一直都是关系不错的兄弟俩。毕竟徐若山会在同伴提议杀死徐若水时阻止,也会在史书上为自己的兄长留下一笔好名声。
毕竟是年少时相依为命,是长兄千辛万苦带着他们讨生活。
一个人再怎么畜生,也不至于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产生仇恨的情绪。可贺亭曈从一开始,从拿起若水剑的那一刻,便发觉徐若山朝着他发散而来的滚滚恶意,不单单是对着他的,更多的反而是对着徐若水。
“你想杀的人究竟是我还是若水道君?”长剑在空中散开水雾,贺亭曈御风而起,看着薛行殊面容后那双属于徐若前眼睛,冷声道:“你嫉妒他,就算他死了几千年,时至今日,你依然记恨着他。”
[二百零九]仙盟(二十八)
仙盟成立千年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打到了九曜山。
山脚下五大世家聚集,义愤填膺,扶风焉手持天地烘炉,孤身对上山下众人,山顶上,贺亭瞳与徐若山打的你死我活。
虽然手中没有若水剑,但贺亭瞳在九幽的那几十年里却是实打实将徐若水的剑术尽数学了过来。
起初因为他学的东西又多又杂,还被徐若水说过他的剑招是一棵歪脖子树,这里拼一点,那里接一点,肆意生长,虽然实用,但用起来实在不算雅观。
贺亭瞳被他修理了二十几年,总算从一颗歪脖子树变得能入徐若水的眼了。
不过他得若水道君真传后,却还从未实打实动用过从剑术中悟出的道境。
手中握着扶风焉的长剑,其实还有点不太习惯,毕竟若水剑的手感沉沉的发着冷,远不如天地悉皆归做工来的精巧,灵力灌注入长剑之中,贺亭瞳在一瞬间,几乎听到了另外一边某人的呼吸声,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徐若山横剑在侧,饶有兴致地盯着贺亭瞳,看着青年掌中灵剑绽出灵光,周身涌动着如同水波一般的透明纹路。
道境,若水。
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面,几乎可以看见圈圈的涟漪,水雾朦胧,转瞬间淹没整个九曜山,徐若山借用薛行殊的身体,亦是在同时间开启识海心域,道境,重山。
山与水,厚重与轻盈,两股灵气在空中不断纠缠,吞噬,恰似一场千年前未曾分明过的胜负。
“徐若水有没有同你说过,千年前最后一战,他与本座在九曜山比试之时,是他输了。”徐若山的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得意,看样子他确实对那一场比试的战果相当满意。
贺亭瞳充耳不闻,只是将剑意释放,学着徐若水教自己的法子,将神魂沉浸入每一寸风雨之中。
徐若水从未对他说过自己从前的事,贺亭曈也不怎么去问,徐若山万分在乎的东西,贺亭瞳根本不在乎。
他深知一时间的输赢被太多的因素所决定,他自己是从千万次失败和跌倒中爬起来的人,早过了同人一争高下的阶段,他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拖,拖到薛行殊的躯壳承受不住,拖到一个消息来临。
“你的境界不过十五境,这般消耗下,你的道境可以维持多久?”徐若山轻讽道。
贺亭曈提剑而上,体内灵气正通过与扶风焉神识的纠缠源源不绝补充过来,“到你死!”
*
天地烘炉不愧是神朝的镇国神器,此物当中曾经熔炼过太多灵物,满是煞气,在神朝覆灭之后,是当年的大光明寺主持费尽心力将其收回化煞,可惜一千多年过去了,那青铜鼎内烈火犹燃,不受半分佛门熏陶。
直到今日重新落到扶风焉手中,只是轻轻抚过,巨鼎内烈火重燃,原本形状保持多年不变的鼎在扶风焉手中变大变小,仿佛玩具。
五宗此番过来是处理徐静真的,不是过来送命的,生怕被扶风焉抓去天地烘炉里烧掉,一时间九曜山中与山脚下陷入了僵持。
扶风焉一人站在九曜山门入口上,衣袂飘扬,俯视支援而来的一众仙家,冷声道:“入此门者,死。”
两厢对峙之时,徐静真道心重塑,终于从入定中清醒。
舟堇生正在旁边缝合脖颈上的缺口,只是一时出神,他身边羸弱的青年已经直起身朝着山下奔去,动作无比快速,险些看不出他身受重伤。
“你去何处?”舟堇生顾不得歪掉的脑袋,动用道境一把拽住徐静真的胳膊,“如今已无法善了,你下去也无用,找个时机跟我走。”
“阿堇。”徐静真忽然道,而后朝着舟堇生粲然一笑,这样灿烂的笑意已经许久没有在这张憔悴的脸上出现了,这一瞬间,恍惚叫舟堇生想起少年时的徐静真。
只是一晃神,舟堇生便被徐静真缠在手腕上的白缎束缚,再难动弹。
“你设计我!”舟堇生大怒。
“你可以催动鬼奴印控制我。”徐静真盯着舟堇生缓缓道,“杀了我,或者强迫我解开束缚。”
可舟堇生抿着唇一动不动,脸色铁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于是徐静真笑了,“是不想催动,还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鬼奴印?舟堇生,你又骗我。”
“我有办法。”徐静真试图将自己的手从舟堇生手中抽出来,舟堇生却不肯松手,“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此举触怒太多人,他们是冲着你的命来的!”
“是啊。”徐静真笑着说:“以我一命,换你们平安,是最好不过的法子。”
舟堇生的神色一下子变了,若非被束缚,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要冲过去给徐静真一拳,恨铁不成钢道:“你悟道便悟出了这么个东西?!山脚下那些人究竟有哪个值得你付出?扶风焉与贺亭瞳都不是善茬,此行借用他们将那群人杀绝就好了!什么五宗七姓,凡是反抗你的全部杀干净,你不肯杀便交给我来杀,杀他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届时自然再没有人敢置喙。我以为这套规则你已经懂了,怎么忽然又犯蠢!”
徐静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有练剑后磨损出的陈年厚茧,他道:“我这段时间过得十分恍惚,自年幼时好像就在被人推着走,爱一个人不由我,择道不由我,就连恨与杀,都由不得我。”
徐静真抬眼,他很是怀念的摸了摸舟堇生的脸颊,“我应该讨厌你的,小时候我最讨厌骗子,可我又是喜欢你的,至少天光阙的那三年我们也算是两情相悦。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已经回不去了,你不会原谅我,我做不到无视你犯下的杀孽。”
舟堇生的唇角在颤抖,他盯着徐静真,他想说我可以改,可话到唇边却说不出口了,他拿什么改呢?
木已成舟,他与徐静真之间隔阂的不只是山与海,生与死,还有道。
他的罗刹鬼道,徐静真的……慈悲道。
这短暂的一段时间相处不过是徐静真迷茫时的放纵和堕落,他算什么呢?从前他一死可乱徐静真道心,如今呢?
“我这一生都在被人算计,傀儡一般让人提着走,只有这一刻,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徐静真将舟堇生的手指挣开,那如同铁钳一般的手指居然也会无力,垂落之时空落落地挣动了一下,只握到一把空气。
徐静真转头朝着山下大殿中飞去,淡青色的衣袍融进雾色中去,仿佛化在了天地间。
他是仙盟盟主,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熟悉九曜山了,一砖一瓦,一石一木,每一寸都被他铭记在自己脑海中。
更改九曜山的护山大阵轻而易举,薛行殊的来历他不清楚,但他也算是见多识广,傀儡的用途无非就是那几种,其中有一样叫“复生”的,以天材地宝将人的身体肺腑,四肢百骸全数替换,只留意识。
薛行殊大概就是那个只剩下意识的人,只要略微动动手脚,这也是一具上好的躯壳,甚至比仙奴更好用。
青冥道君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他人不知的手段也很正常。
贺亭瞳对上徐若山很难赢,就算如今修为在十五境以上也很难。天命在上,一切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今日还在用剑术同他打架,更偏向于戏弄。
扶风焉有天地烘炉倒是不用畏惧,只是若傅氏帝君若至,也很难收场。
那些人要他给一个交代,徐静真如今只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一个轰轰烈烈的交代,足以让所有人铭记在九州通史之上的交代。
弘元三年,仙盟盟主徐静真耗尽真元,于九曜山开禁制,登祭天神台,与天三问。
一问对错,二问善恶,三请神罚。
罚诸家恶孽,一清天地,什么世家仙宗,这一日皆在天怒之下俯首。
三问毕,徐静真奉罪己书,将徐氏千年阴私恶行,昭告天下。
这一日天地异象,九曜山顶可见千米长卷的投影,让人叹服,无数人看见那冗长的认罪书,以及那清脆的一道碰撞声。
景明君血溅三尺。
是飞蛾扑火,却如同往热油锅中丢入了一枚火星,将本就不够平静的仙盟彻底引燃。
徐静真死讯传遍大江南北的第二日,相里氏阖族退出仙盟,至于徐氏,主家接连失去两位家主,曾经那些长老们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小猫三两只,苟延残喘,徐隐微只得扛起家族的担子,自言族中诸事,无颜面对众人,提了张帖子,亦是退出仙盟。
风雨飘摇之际,寒山境再生异动,魔族忽然行动,趁着仙盟内乱,悄无声息之间,俱北州沦陷,寒山境被魔族占据,只能看见冲天魔息在其中徘徊,俱北州好不容易聚拢起的仙宗,这一次连反抗声都没有发出,就这般被无穷无尽的魔息所淹没。
十日之后,仙盟推新主。
元辰宫宫主谢玄霄顺理成章接替盟主之位。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爆哭]我真的,太难了
[二百一十零]仙盟(二十九)
张对雪从宿醉之中清醒。
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这段时间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他记得自己只是喝了谢玄霄递过来的一杯酒,看见眼前人半垂下来的眼眸,那个角度很好看,叫人心脏颤动,他控制不住地做了一些很放肆的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断片了。
捂住自己的脑袋揉了揉,张对雪下了床榻,趴在桌前寻水喝,他口中焦渴干的好像要冒烟了一样,提起茶壶却发现里头空空荡荡,有些无奈地将茶壶放下,他转头取了衣服穿好,抬手就去捞桌案上放着的长剑,却发现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张对雪握剑的手一顿,而后悄无声息地靠近房门,略微拉开一条线,阳光从缝隙之中探入,照亮他的眼眸。
云霞一般的红色,铺天盖地,红绸在风中如水波一般晃动,放眼望去都是张贴的喜字,草木葱茏,花木锦绣,来来往往的仆从个个喜气洋洋,瞧着像是要发生什么大喜事。
“你醒了?”谢玄霄的声音忽然从缝隙中飘出来,随后一只手伸出,撑住门框,将那半开的房门拉扯开,露出其后张对雪紧绷的身形。
“府中有喜事?”张对雪困惑道。
此处是谢玄霄置于中州的一处宅院,张对雪曾经来过一两次,如今还是第一回在这边过夜。
不过说来奇怪,他向来耳聪目明,府中变化这般大,他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实在是饮酒误事。
昨夜一时放纵,张对雪没心中还惦记着好友,没打算在这边长住,将谢玄霄扒拉到一边,他迈出房门,礼貌道:“昨夜辛苦了,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
“小雪,你还喜欢我吗?”谢玄霄抓住他不肯松手,凉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对雪眼皮一跳,感觉自己又要陷入和谢玄霄之间老生常谈的问题。
喜欢,当然喜欢,他从十几岁时就很喜欢,世上优秀的人很多很多,但谢玄霄就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张对雪十二岁时与他初见,十三岁长伴其左右,十六岁时阴差阳错肌肤之亲……谢玄霄是他少年时代的一场晦涩长梦,甜美又酸涩。
在没有碰到贺亭瞳和那些朋友之前,他将谢玄霄奉若神明,少主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要想将他们分开,除非他死,就算察觉到贺亭曈对谢玄霄隐约模糊的敌意,他也从未想过放开手。
直到青云书院时他撞见谢玄霄与其他人拉拉扯扯,虽然后来谢玄霄解释过很多回,但长街上两人相靠的那一瞬,确实像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寒山境生死与共之后,他与谢玄霄短暂和好,但终究没能更进一步,相处模式不知不觉间也发生了变化,如今张对雪已经熟练掌握若即若离的技巧,与其不咸不淡地处着。
有时候与谢玄霄单独相处时,他脑子里会冒出“各取所需”四个大字。
少年时的悸动依然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脏依然会快速跳动,他喜欢这张脸,喜欢谢玄霄看他的眼神,如今虽然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但他们确实是实打实纠缠了几十年。
所以没什么犹豫的,张对雪点了点头,“怎么了?”
谢玄霄忽然极为克制地笑了,他张开双臂,快步上前,将张对雪拥入怀中,“成亲吧……阿雪,我想有个名分,可以吗?三十年前,我们本来有一场婚礼的。”
晴光正好,张对雪让阳光晃了眼,他让谢玄霄抱着,动弹不得。
墨色长发落在脖颈,有些痒痒的,青年身形高大,瞧着有种仙风道骨的儒雅,却并不瘦弱,从后贴上来时,让人背脊发麻。
张对雪想说,这是什么时候,忙着呢,可听着谢玄霄失落的语气,心脏忽然一丝丝地抽痛,让他从心口到眼眶尽数红了起来。
“好。”张对雪听见自己如此说,“少主,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话音落,在谢玄霄激动的笑声中,张对雪某一瞬间觉得自己掉入冰窟,全身泛起冰扎般的冷意。
但更快,一股莫大的欣喜从胸腔蔓延到整个头脑,张对雪转过身,像少年时扑进谢玄霄的怀中,亲昵地蹭蹭他的侧脸,小动物一般软声道:“喜袍我要和你穿一样的。”
谢玄霄将头埋在张对雪肩头,很沉地应了一声。
*
碧云川,药宗主殿内此刻兵荒马乱,药炉翻滚,一盆盆的血水从房间里端出去,浓重的血腥气中,药宗宗主亲手施针,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满头冷汗地给人续命。
床榻上人的心脉再度断裂,他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疙瘩,身后有人按捺不住,一股阴森森的鬼气袭来,有人咬着牙警告道:“若是救不回他,本座必定让你们碧云川鸡——”
“机不可失啊宗主!生机就在此处!”贺亭曈骤然打断舟堇生的医闹,他挡在床前为药宗宗主护法,只见宗主抬腕,一针落下,终于定住了徐静真的神魂,灵力灌注其中,终于将那抹飘摇的魂火困在这具残身之中。
“成了。”药宗宗主后退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须发花白的老头子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还不等他欣慰自己多年来宝刀未老,祖传的定魂针不算失传,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被一堆邪魔外道绑架了,那点子笑子忽然就凝固住,再也笑不起来了。
九曜山一战,扶风焉收回天地烘炉,贺亭瞳独战徐若山,徐静真趁着所有人不在时叩问天道,然后自绝心脉,以死明志。
一片混乱中,徐若山骤然收回神识,抹消那片罪己书。
薛行殊被抛弃,身体未能承受住时间如此之长的神降,躯壳碎裂,让贺亭瞳抓住破绽,丢给扶风焉处置,被捆住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嚷嚷着说什么不可能的,不会的,他是圣人的心腹之类。
“你脑子是坏掉了吗?他若真将你当心腹,怎会舍得让你当容器?你对徐若山而言不过是个可以多用几次的壳子而已,和那些用一次就死掉恶仙奴也没有区别。”
扶风焉的话成了压死薛行殊最后一根稻草,他破防,嘴里嘶吼着不可能,然后无头苍蝇一般扎进了天地烘炉之内,巨鼎之内烈火焚烧,很快就连渣都不剩了。
徐静真心脉一断,灵力溃散,舟堇生挣脱束缚,他不顾一切地冲上祭坛,魂魄都差点被天地灵气给烧没了,贺亭瞳和扶风焉夹栗子一样,用杆子把两个人从祭台上捞出来,好说歹说,让奄奄一息的舟堇生带着他们重回碧云川,在这里等了许久的徐院长立刻接应,抓着莫名其妙的药宗宗主就来救人。
一天一夜,徐静真几次断气,又被重新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情况总算稳定。
房间里站着的几人松了一口气,贺亭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点,朝着警惕盯着他们的药宗宗主拱手,“宗主妙手回春,不愧为医圣,改日定亲送牌匾前来感谢。”
宗主立刻翻身爬起来,连连摇手,朝着门口走去,“不用了不用了,况且徐世侄伤重至此,几时醒,醒后修为恢复到什么样子都是未知,牌匾受之有愧,有愧哈!”
徐静真发疯的事药宗宗主也早有耳闻,徐隐微来找他时,他完全是因着一点旧情见的面,本以为是老友过来投靠,谁知道是来要他老命的。
白氏的族人还在九曜山绞杀叛徒,现在这群叛徒在他碧云川齐聚,要是被人撞见,这真的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药宗宗主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试图出门,却被挡在门口的徐隐微抱住腿,“老白啊——”
药宗宗主老泪纵横:“老徐啊!放过我吧!”
徐院长不肯,跟屁虫一样粘着他出了房间,生怕人通风报信。
两人一走,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床榻上的人脸色煞白,呼吸微弱的可怜,舟堇生趴在床边,朝着徐静真外露的手指探去,又颤颤巍巍缩了回来。
“堇哥哥,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贺亭曈问。
舟堇生抬头,眼中却是茫然。
“不知道。”
经此一役,徐氏再难翻起什么水花。其实仔细算来,他一切的目的都达成了,仇报了,恨消了,所有对不起他,对得起他的人,都没了或者快没了。
他应该期盼徐静真死的。
只要这口气断了,他从此便无拘无束,再没有任何牵绊。
但最后的最后,他看见徐静真萎顿的身体,第一想法却是跟着一块魂飞魄散。
“我被你们害惨了。”舟堇生颓然坐着,提不起一点精神。
“真真哥怕是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醒过来了。”贺亭曈看着那具羸弱的躯壳,幽幽道:“但是堇哥哥你不一样,你养养应该还能用。”
舟堇生:“?”
贺亭瞳一手搭在舟堇生肩上,亲昵道:“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滴水之恩——”
扶风焉抢答:“当以身相许!”
贺亭瞳:“错了!是涌泉相报!”
“一起来干件大事吧。”贺亭瞳抓住舟堇生冰冷无力的手指摇了摇,“堇哥哥,追根溯源是谁造成这一切?是徐若山啊!”
“帮我。”贺亭曈一手指天,“我要掀翻这天命!”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堇真结束,堇哥哥开始打工还债的日子。
霄雪篇开始。
我以为迟了一点,结果迟了好多呜呜呜呜呜[爆哭]哇哭出来,不过真的要完结了啊,我又开始卡卡的了
[二百一十一]仙盟(三十)
贺亭瞳发觉自己联系不上张对雪,是在谢玄霄正式成为仙盟盟主的时候。
这时徐静真情况已经稳定,但碧云川终究不是久留之地,药圣求爷爷告奶奶,恨不得跪下来求他们快滚,再三保证不会透露他们踪迹的情况下,几个瘟神终于离开。
徐静真被他们转移去了青云书院,交给木先生暂时看顾。
舟堇生身受重创,暂时回到无歧路修养,徐院长则是理了理衣袍,回去徐氏主持大局,为兄长办理后事。
人群虽然分散开,但贺亭瞳开始联系旧友,陈小雨得到消息匆匆而来,九曜山异变那日他听说徐静真死了,差点晕过去,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一半,还好贺亭瞳消息来的及时,不然他就要杀到仙盟问个明白了。
如今见着人还活着,虽然昏迷不醒,但好歹还有些指望,陈小雨跪在床榻边长吁短叹很久,才将情绪稳定下去,问贺亭瞳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贺亭瞳给远在魔域的越千旬发去消息,次日,魔族大举入侵,在秦檀从旁协助下,不费一兵一卒,一口气吞没寒山境。
仙盟群龙无首之际,谢玄霄被推出来,无论是出身还是资历,亦或是修为,他都是继任的不二人选,顺理成章的,谢玄霄踏上了同前世一模一样的道路。
一切按照计划推动,只贺亭瞳发现自己完全联系不上张对雪了,不仅他,连陈小雨和苏昙都联系不上。
这个人好像凭空消失,找不到一丁点痕迹。
直到徐氏大丧,举办丧礼的那日,新任仙盟盟主携亲眷前来扶灵,他们终于在谢玄霄身后,看见了消失十几日的张对雪。
他穿着与谢玄霄相同款式的宽袍大袖,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乖巧的像个漂亮的娃娃。
陈小雨当时便按捺不住,冲上去扒开谢玄霄,试图将张对雪从人群中拉出来,可意外的,好友挣开了他的手,并躲到了谢玄霄身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陈小雨被张对雪眸中的厌恶刺到,他后退半步,不可置信道:“张对雪我找了你好久,你不回消息也就算了,作出这副样子是给谁看?”
谢玄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手以宽大的袖摆将张对雪完全挡在了身后,制止了他的话语,对着陈小雨冷声道:“陈殿主,有什么事大可以私下说,你确定今日要在景明君灵堂上闹吗?”
陈小雨气急,他上手就要去薅谢玄霄的衣领,厉声道:“你给小雪下了什么迷魂汤?上次见面他分明不是如此模样!光明正大的事你不做,阴私手段倒不少,就你这样还算是仙盟盟主?我呸!”
谢玄霄眸光转瞬变暗,不待他发作,身后骤然蹿出一个人影,将陈小雨重重一推,那力气用的极大,直将人撞飞出去,若非有人从后相扶,陈小雨只怕要砸到棺木上去。
陈小雨不敢置信地抬头,就见张对雪挡在谢玄霄身前,张开双臂,母鸡护崽一般恶狠狠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不、许、碰、他!”
“张、对、雪!”陈小雨的声音比他更大,他指着面前两人控诉道:“你居然打我!你为了这个王八蛋打我!”
张对雪的肩头一颤,被陈小雨眼中的泪水一刺,他上前一步,像是想要过去将那个歇斯底里的青年拉住,软声哄一哄,可刚一动作,手腕便被人拽住,谢玄霄再度挡在了他身前,如同一堵遮天蔽日的山岳,挡住了周围所有刺探的目光。
“小雪是我妻,他不护着我难道护着你这个外人吗?”谢玄霄盯着对面形容狼狈的陈小雨,嘲讽道:“陈殿主,你对我有意见大可以直说,何必针对我的家眷,况且此处不是你家后院,闹也要分场合,至少让景明君体面的去了,他好歹也是你的恩师。”
闻言,陈小雨额角青筋暴起,他还想骂人,徐院长从旁边冲出来,往他脑袋上套了块孝布,“别吵了,过来给你师尊烧点纸钱。”
好说歹说,陈小雨将那股子气憋回去,噗通跪在蒲团上愤愤不平地开始烧纸钱。
徐院长厚着脸皮同谢玄霄寒暄,试图同人拉近距离,为青云书院要来点新的利益,不过要来了个软刀子,谢玄霄半冷不热的应付着,态度相比从前也冷淡了不少。
张对雪则在偷看陈小雨,他记得这是他的好友,关系很好的好友,足够生死相交的朋友,他不懂,他们关系这么好,听见自己即将成亲的消息,小雨应该祝福他的,可为什么非但没有祝福,还要那样冒犯自己的爱人。
是的,爱人。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谢玄霄更重要了,少主是他的珍宝,是他的全部,是他的生命。
他最喜欢,最喜欢少主了,比天下一切都喜欢,什么都比不上少主一根汗毛。
只是瞧着少主的时候,右手断指处总是隐隐作痛。明明这伤口是为救少主而留,他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可为什么痛的这么严重,近乎锥心刺骨。
徐氏这次的丑闻实在是传遍大江南北,不论是前任老盟主,还是后来的小盟主,他们两个人死的都不算太体面。
所以这场丧礼并没有大办,徐隐幽只剩下一捧灰,徐静真更为凄惨,据徐隐微说,他的大侄儿被天雷劈成了灰,捡都捡不起来,最后只能弄了一套常穿的衣服,立了堆衣冠冢。
满城缟素,这父子二人被葬于徐氏祖坟。
谢玄霄颇有耐心地走完了全程,免了徐隐微留饭的说辞,邀请徐氏重归仙盟。
不过徐隐微已经不打算再探这个大坑了,他摇着头,一脸哀伤,“徐氏的名声已经臭了,我已无心再去钻营,此后只愿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什么世家,都与我徐氏无关了。”
谢玄霄闻言,面容上似有怅然。
*
“小雪这个状态不对,他一个剑修,怎么可能会那么怯生生躲在谢玄霄后头?往日里不把人抡飞都算他收敛了。”陈小雨背着手焦虑地走来走去,“你们看出来什么没有?”
“药,或者蛊。”贺亭瞳点着桌面,神色凝重,“失策了,我以为谢玄霄在感情方面至少不屑于用歪手段。”
张对雪对谢玄霄的喜欢显而易见,这么多年也没放下,贺亭瞳不懂,明明已经是唾手可得的感情,谢玄霄这样做不就是相当于亲手将张对雪推远?
谢玄霄他爱的到底是张对雪,还是他只是要一个深爱着自己不会反抗的人?
贺亭曈:“需要想办法与小雪近距离接触看看,我才能确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性格大变。”
“怕是难。”陈小雨双手环胸,蹙眉道:“他跟条牛皮糖一样黏在谢玄霄身边,一刻都不肯撒手,根本没有机会。”
“有的。”贺亭曈闭目,幽幽道:“他们成亲前,若走流程,新郎新娘不可以见面。”
陈小雨眼睛蹭地亮起来,摩拳擦掌,“抢亲!”
贺亭曈:“绑架。”
陈小雨:“不过张兄十分能打,怕是不好劫他,而且他们婚期在一月之后,我们本就要对付徐若山,时间上怕是有些赶。”
贺亭曈:“那就多叫几个人。”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短了很多,不过大致捋过来了。抢亲小分队开始
[二百一十二]仙盟(三十一)
扶风焉近日里一直在研究天地烘炉,之前巨大的一枚丹鼎,如今变成巴掌大一点,放在手里像个小碗,里头烈火依旧,他往上搭一面盖网,就成了个小火炉,还能控制火力,煮茶十分方便。
九曜山一战后,徐若山彻底没了消息,贺亭瞳不认为他会放过自己,多半是在阴着使坏。
不过没关系,他如今也在暗处,阴着使坏。
如今几个天命之子尽在掌握之中,徐若山要想开启天道之门,便需要大量的气运和灵力,贺亭瞳只要按兵不动,坐不住的只会是徐若山。
不过溯洄大阵终究是个隐患,谢玄霄居然对张对雪下手……贺亭瞳从不喜欢帮人做决定,因此对张对雪的感情情况他向来极为克制,很少插手,最多说点谢玄霄的小坏话。
毕竟自身强大才是反抗一切的基础,他希望张对雪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有没有谢玄霄都不重要,但这一切的前提,不包括下药,泯灭一个人的自我,与杀人无异。
徐氏出殡那日张对雪的行为落在许多人眼里,他性格大变,原因未知。
贺亭瞳翻了不少典籍,造成这样的原因实在太多,不过最后还是在舟堇生那边得到了点灵感。
“他灵力无变化,性格却大变,历来除却夺舍外,还有一样秘术,名曰洗魂。”舟堇生隔着通讯灵器恹恹道,“当然也不确定,不过如你们形容,那必定是动了神魂,神魂之术繁多,下蛊,祝厌,魅术都有这个影响。”
张对雪神智清醒,逻辑正常,只是性情大变,其余邪术多少会有些影响思维,让人头脑僵化,唯有洗魂不会。
洗魂,以秘术将部分记忆灌输入脑,此术多用于凡人,从前也有仙凡恋无疾而终的,毕竟修士寿数漫长,凡人性命如同叶上露水,转瞬即逝,而饮过冥河水后便会忘记前世一切感情记忆,有执着的仙人便发明了洗魂这一法子,将爱人找到后,洗去今生魂魄,融入前世记忆,便可重新相爱。
*
又一杯泛着腥气的药碗递到了唇边,张对雪看着谢玄霄抗拒道:“少主,今天也要喝药吗?我不喜欢。”
“阿雪,乖一点。”谢玄霄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轻柔道:“最近不是总头痛吗?吃完药早些休息,便不会难受了。”
张对雪与谢玄霄僵持良久,他注视着心上人温柔的眉眼,终究还是退了一步,接过药碗一口闷掉。
腥甜和苦味儿在口中弥漫,他不受控制的,心情忽然变得极为低落,心脏揪紧成一团,眼眶也随之变红,他怕眼泪掉出来,赶紧闭上眼睛,倒在床榻上,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不再去理会谢玄霄。
灯烛熄灭,谢玄霄在床头燃了一柱香,很快,张对雪便在草木气息中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他又开始做梦。
梦到一些少年往事,不过梦中的他与现在不同,梦中十三岁那年他跳下冰湖救下少宫主,拉上上水池后却力竭,谢玄霄被无数人簇拥着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倒下去,烧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次少宫主没有找到他,他们嘉奖了另一个人,张对雪还是外院一个不入眼的小侍从,学着他在图纸上看见的剑招,如全天下所有十几岁少年那样,渴望自己如秦檀一般,在九曜大比上夺魁,名扬天下。
他阵术学的一般,月月考核不过正好及格,元辰宫中被宫主捡回来的孩子很多,有天赋的便往上爬,没天赋的也不会短了吃食,只不过日子寒酸些。
张对雪如千千万万个少年一般,在暗地里偷偷看着少宫主,他生的真好看啊,白白的,像个用玉团成的娃娃,没有一点瑕疵,虽然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待人从来都很有礼貌,不会看不起人,也不会动辄打杀。
元辰宫的少年们十五岁前全都留在宗门内学习,十五岁后,会被分配到宗门麾下其他地方,干些杂活。
元辰宫以时而分,其下另有十二门,不过这些地方都离主殿很远很远,离少主也很远很远。
张对雪喜欢少宫主,他的容貌,他的气质,他待人时的漫不经心的眼神,他知道,这次一别,此生大概只能从他人口中听见关于少宫主的只言片语了。
被人抢了功劳时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会窃喜,窃喜于在冰冷水下拉住了少年的手,修长柔韧,有常年书写握笔而生出的薄茧,带着少宫主身上的降真香,可等到上头分发的令牌下来,他却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他甚至没有让少宫主记住他的名字。
于是十五岁那年,张对雪毅然去了暗卫营,这是元辰宫最艰苦的地方,也最容易丢命,做脏事最多的地方。
旁人避之不及,他心甘情愿。
以他的年纪,大概会被派到少宫主身边,到时候他可以躲在阴影里,继续偷偷盯着自己的心上人,也许还可以躲到屋顶上,听琴都能更近一些,想想便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张对雪阵术一般,但却是天生的剑骨,用剑的好苗子,他靠着留影石里学来的一招半式,打进了终试,并成功入了子夜,成了一个小小的暗卫。
这样的暗卫有很多,在几千人里,他靠着自己的年纪,和一点小小的拳脚,成功获得了少宫主寝宫的驻守权。
旁的暗卫实在不懂他怎么为了根房梁拼命,张对雪流着鼻血得意一笑,“你们懂什么。”
他一步一步,离谢玄霄又近了一点,猫在房梁上时,凭借他的目力,可以看见少宫主伏案写的经书。
字也是极美的。
他知道少宫主喜静,所以从来不泄露半点声息,连目光都很克制。从不迟到早退,甚至不怎么需要轮班,旁人累的要死要活时,张对雪精神满满,发誓要当天下第一剑客,有朝一日可以走到少宫主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少宫主平日里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册,有专人评估,他从来都很完美,多年来不曾出现过一丝纰漏,这是整个元辰宫最省心的地方,也是最被人放松紧惕的地方。
第一次发现少宫主在偷偷画破阵图的时候,张对雪便警惕起来。
元辰宫主修阵道,这里随处可见的便是大阵,少宫主没事画破阵图做什么?
每个暗卫手中都有一个小册子,记录少宫主平时的一举一动,张对雪也有,他平日里最为详细,恨不能将谢玄霄眨了几下眼睛,撩了几回头发都录的一清二楚,今日的破阵图不在少宫主的学习范围内。
犹豫再三,张对雪还是如实记载。
翌日,少宫主受了罚,功课加倍,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少年人挺直背脊,坐在桌案前画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符阵,直到灵力耗尽,鼻腔里滴出一滴又一滴的血,都不曾停笔。
张对雪瞳孔震颤,他第一次从房梁上下来,走到谢玄霄面前,抽走了少年手中的笔,蒙住了他的眼睛,恐其深陷阵中,走火入魔。
本欲开口去叫外头的侍从,去请医修过来诊治,但谢玄霄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要叫人。”
那双手真的冷的和冰一样,声线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不必叫人。”
张对雪迟疑,最终没有开口,转而低声道:“少主,注意身体。”
护在眼睛上的手指被人慢慢拨下,张对雪就这么撞进谢玄霄的眼瞳中,这是除了上次冰湖救人外,他们最为接近的一次。
张对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弧度柔和的眼睛,他后退半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谢玄霄,示意他擦干净脸上的血。
矜贵的少年将脸上的污浊擦干净,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他将帕子递过去,轻轻地道了声谢。
就在张对雪打算重新飞回房梁上继续猫着时,他听见对方又道:“方才发生的事,不要记。”
张对雪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多谢。”少宫主的声音很软,张对雪差点没能爬上房梁,他感觉指尖都在发麻,躲进暗处,他悄无声息地应了一声,“不用谢。”
少宫主房顶上有许多处夹角,张对雪喜欢待在第三根房梁上,不算太近,因为怕呼吸会扰乱少宫主的思绪,不能太远,因为这样就看不清少宫主的动作。
这次他的现身,好像在谢玄霄心中留下了一点影子。
有些时候,少宫主画着图,会忽然间抬头看向他的方位,眉目柔和,甚至偶有几次,惊鸿一瞥,他看见对方唇角的笑。
后来少宫主好像摸清楚了他的值班时间,有时候甚至会趁着旁人不在,在睡前于桌案上留下一粒提升修为的丹药。
张对雪起初不肯收,但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受罚无所谓,只是怕少宫主因他受惩,那过错就大了。
每七天一次单独相处的时光,每七天一粒晶莹剔透的丹药,张对雪从来没吃过,他用一个漂亮的琉璃瓶子装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夜不能寐的时候取出来看看,像在看一瓶子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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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小夫郎》by长乐夜未央
纪星衍是个死了爹妈,被极品亲戚虎视眈眈的病弱哥儿,他从自己表哥口中得知,他那些叔伯姨母们正商量着如何将他嫁出去,好强占了他爹留下来的家产。
纪星衍将目光瞄向了隔壁身材高大剑眉星目但有腿疾的猎户。
猎户是一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村里的,平日深居简出,因为长得凶神恶煞,倒也没人敢招惹他。
不想被迫嫁人的纪星衍鼓起勇气上了门,颤颤巍巍的问:“你能不能……娶我啊?”
赵行归低头看着才跟他说一句话就眼眶红红,差点被吓哭的小哥儿:“……”
这么娇气,估计他碰一下就碎了。
纪星衍以为对方不同意,正沮丧的低头,就听冷漠的男人说了句:“好啊。”
没过几天两人就张罗起了婚事,把一干极品亲戚气得够呛,明里暗里骂赵行归就是看上纪星衍家几亩薄田,诅咒两人过不长久。
不曾想赵行归靠着一手捕猎的好手法,将纪星衍那病秧子养得健健康康娇娇嫩嫩的,还将他带去了城里享福。
而纪星衍进了城后靠着一手好厨艺在城里支起小摊,很快就征服了城里人的胃,从小摊子到后来门庭若市的酒楼,越开越大,之后更是直接开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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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归明面是个有腿疾的猎户,实则是当朝的天子。
只是天子得位不正根基不稳,是人人口诛笔伐的暴君。
一次微服私访遭遇暗杀,他干脆将计就计,诈死隐匿到一处偏僻的村庄,暗中排除异己。
原本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有一天,隔壁的那个胆小漂亮的小哥儿敲响了他的门,一开口就让自己娶他。
赵行归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认为自己是拿纪星衍当抵挡探子查探的挡箭牌,只是后来食髓知味,竟慢慢变了味。
胆小温柔人妻大美人受X心狠手辣黑切黑攻
[二百一十三]仙盟(三十二)
谢玄霄在讨好他。
张对雪很早便意识到这一点,也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谢玄霄想要的东西。
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他算不上天真,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回报,谢玄霄在他面前示弱,自然也是为了回报。他耐心的等,终有一日,尚且稚嫩的少宫主撑头看向外头的窗景,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原来是想出去。
可是少宫主大道未成,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游玩上。
张对雪也极少出去,但偶尔放假时会去外头帮人跑腿,元辰宫外的世界是繁华的。人来人往,自由自在,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也不需要这般循规蹈矩。
他知道谢玄霄想要什么,但张对雪也清晰的明白,自己给不了。
不过一辈子不行,一时却是可以的。
张对雪的胆子从来都很大,他想做,那便直接做了,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想过往后。
他寻来了另外一套夜行衣,在一个极为平常的日子里,带着自家少宫主逃出了主殿。
他们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像两只黑猫,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那座金色的囚笼。
宗门外有人间烟火,少主生来不食五味,他带着人一一尝过去,谢玄霄来者不拒。
虽然穿着夜行衣,被人侧目,但张对雪毫不在意,他掏空了自己的小金库,给了谢玄霄应有尽有的两个时辰。
张对雪第一次在谢玄霄面前摘下了面罩,露出自己完整的容貌,他坐在桌案边,对着埋头苦吃的少年问:“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谢玄霄抬头,擦了擦脸,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犹豫片刻,将面前的碗往张对雪前推了推,“你要吃吗?”
张对雪歪了歪头,将碗推回去,“你自己吃吧,多吃点,要给你买个冰糖葫芦吗?”
谢玄霄:“可以。”
两个时辰后,宫主领着人亲自赶到,将他们堵在了城墙上,那时候他们两个正肩并肩坐在城墙上看星星,底下便是官道,往前八百里便出了元辰宫地界。
但张对雪并没有打算带谢玄霄走,他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在外存活,也逃不出元辰宫的势力范围,他只是看出少宫主眼中的压抑,找了个时机带着人出来透风,像给快窒息的金鱼渡了一口活水。
至于他自己的下场,张对雪没有想过。
他是宫主捡回来的孤儿,是元辰宫的弟子,生死自然也由宫主决定。
可惜一直从相遇到分别,少宫主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宫主没有惩处他,只是一眼,她好像将他看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张对雪犯了错,生了不臣之心,被驱逐出元辰宫。
他来时空无一物,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东西,几套换洗的旧衣裳,一把铁剑,还有枕头底下压着的那瓶子星星一样的丹药。
元辰宫外的青山笼进烟雨里,张对雪挥了挥手,对着身后送别的暗卫朋友们告别,“我走了,天高海阔,有缘再见!”
有朋友叹息,说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少宫主都敢拐带,多亏了宫主仁德,不然小命难保。
张对雪挠着头笑过去,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很久,可惜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时间到,张对雪离开宗门,踏出城门,他彻底自由,往后无拘无束,他要去做云中的孤鸿,览阅穹苍。
从前可望不可即的剑道,在离开元辰宫的那一刻,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去追寻了。
寻仙问道叩山门,剑宗万里群山步步踏过,他背着一把剑,戴着一个斗笠,于崇山峻岭之中悟道,在剑宗外大破剑门关,悟出剑心之后,却得知秦檀并不收徒,遗憾之际,他放弃剑宗弟子身份,御剑离山,做了一个散修。
多年后,九曜山仙门大比,张对雪来到中州,于万万人中一眼识出谢玄霄。
他于剑道擂台拔得头筹,张对雪的名字于青云榜上升腾而起,与他心心念念的人并肩而立。
这一次,是谢玄霄先来找了他。
酒宴上,作为唯一一个散修,他坦然面对众人打量,元辰宫的少宫主却提着一壶酒行至他面前,轻声道:“这位道友,共饮一杯?”
“在喝酒前,你不问我些什么吗?”张对雪捏着杯子,笑吟吟地将人望着。
谢玄霄沉默良久,眉峰微微蹙起,而后迟疑道:“不知道友名姓?有些面善。”
“张对雪。”他将酒杯举起,轻轻靠了靠谢玄霄的,盯着眼前人柔声道:“小仙君且记住了。”
谢玄霄有意结识英年才俊,不论是相里氏的那一对双子,还是其余几个世家的魁首,新一代中,他的修为最高,世家本就勾连,多少人都与他早就相识,唯有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张对雪,挫了世家的锐气。本届剑道魁首,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周氏的少爷,结果在中途他便被人挑了下去。
旁人有意结识,张对雪并不如何搭理,他只去见了谢玄霄,穿一身墨绿的旧袍,头发粗粗系在脑后,风吹日晒,他皮肤并不算白皙,多年辗转,身上也有很多小伤口,同那些衣服重重叠叠,烟云一样飘渺的世家公子来说,他像棵挺拔葱郁的树。
张对雪行过四海八荒,九州内外都看遍,天南海北任何事都能聊上一聊,他有意接近,任谁都能看出他对谢玄霄直白的情意,但无人敢置喙,一个阵道大家,一个剑道魁首,谁都得罪不起。
只是在他们并肩同行时,会暧昧地挤眉弄眼,甚至隐秘的撮合。
张对雪不知道谢玄霄有没有对自己动过情,他也不在乎,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元辰宫被拘束着长大的世家公子好像经不起他的撩拨,九曜大比结束后,两人并没有分道扬镳,谢玄霄记住了他的名字,开始给他写信。
感情升温从何时开始的,张对雪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依然游历,进入秘境,当一个解灵师,送那些徘徊世间的乱灵离开。
他每日都会同谢玄霄发消息,还会送一些天南海北的小物件前去元辰宫,相里玄为此给了他相里氏的手令,他欣然接受。
天下之大,各地风光不同,谢玄霄虽然可从书中一观,但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灵笺来往一年有余,每日一封,谢玄霄没发觉,他的字越来越长,密密麻麻,甚至会有千字长文。
张对雪将每一封信都拓印好,存在储物灵器当中。
直到一日误入雪山,其中却有一神朝秘境,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他与外界断了联系,在秘境之中拼杀一月,堪堪逃出,已是遍体鳞伤。
他倒地昏迷,醒来却在人背上。
远在万里之外的谢玄霄寻了过来,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定到他的位置,面色铁青地背着他下雪山。
张对雪贴着他的脸,看着谢玄霄的表情,疑惑道:“你在生气?”
谢玄霄:“没有。”
张对雪:“一年不见,你都不笑。”
谢玄霄:“……”
“喏。”张对雪指尖一搓,捏出朵晶莹剔透像是冰雪雕出来的花来,“你不远万里前来寻我的礼物。”
见谢玄霄不理会,张对雪认真道:“这可是宝贝,只生长在雪山之巅上,可以提升修为,还能延年益寿……”
“我不要这个。”谢玄霄站定,他骤然将张对雪丢在地上,扭头盯着他,良久,低语道:“我要你。”
张对雪窝在雪堆里,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他难得有些意外,脑袋歪了歪,他问:“怎么要?”
谢玄霄亲了下来。
张对雪忽然觉得努力还是有用的,他这么多年从未忘记过少宫主,而今得偿所愿,好像他天生应该是属于他的。
不过谢玄霄实在是太忙了,元辰宫偌大家业,宫主已经有隐退之意,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谢玄霄一个人肩上。张对雪不喜欢拘束,他不愿去元辰宫,便在外头呆着,两人偶尔偷情似的聚上一聚,张对雪不怎么懂阵,谢玄霄于剑道上也没有太高的天赋,于是他们互相学习,一个鬼画符,一个上蹿下跳,热身完毕后便厮混在一处。
年尾,寒山境沦陷,魔族大举入侵。
仙盟盟主亲至,元辰宫身为五宗之一,自然不能退缩,这是谢玄霄的第一战,他亲自带人前往前线,结果援军未至,他被困孤城。
张对雪伤还未愈,本在后方,听闻谢玄霄失踪,拖着病体赶往前线,孤身一人一剑,翻山越岭,杀过魔潮,辟开一条小路,行至谢玄霄面前。
当时他们被困瑶光,四周已被隔绝,宗门破烂,只剩下一个阵盘勉强护着,山门之上只剩零星数十人。
张对雪于深夜叩响大门,风尘仆仆,带着凛冽的霜雪,然后倒在了谢玄霄怀里。
“怎么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魔族的路线被他摸清楚,张对雪这次是来带他们走的,仙盟前线焦灼,如今后方已经弹尽粮绝,等不到支援了,再待下去不过被耗死。
张对雪任由谢玄霄给自己包扎,他露着满是伤痕的身体,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情人,笑着问:“感不感动?是不是爱死我了?”
谢玄霄手指一抖,定定看着他,说了一声,“爱。”
张对雪知道寒山境难闯,知道这条撤退的路极难,但他想让谢玄霄活着。
少宫主似笼中囚鸟,他想让这只羽毛华丽的小鸟飞走,去看看他所见过的锦绣山河,不要困居一隅。
不过运气还是差了些,他们在一处山谷遇到了魔潮。
距离支援只剩下一重关口了。
眼见生机在前,张对雪死战不退,不知打了多久,他只看见横飞的血肉,血水浸泡了一切。他杀死了领头的魔将,丹台剧痛,灵气枯竭,但是他没有任何言语,强撑着解决了最后一个魔将,连长剑都断折。
谷中风大,再无人能站在场中,远方有援军终至,魔潮消退,有人跌跌撞撞扑了过来,按住他的腰腹,声音沙哑,“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过来!救命!救命!”
张对雪看到了一张狼狈万分,痛哭流涕的脸。
“知道吗,我们很早很早就见过了。”他擦掉青年的泪水,“你落下冰湖,是我将你拉了上来,可惜你不记得了。”
真遗憾啊,等了那么多年,得偿所愿,最后的时光却这么短。
“还以为可以生生世世呢。”
[二百一十四]仙盟(三十三)
婚期将近,张对雪思维越发混沌。
他总是做梦,梦中有另一个自己,人生境遇完全不一样的自己,那个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压下来,落在身上,虚无缥缈却重如泰山,让他胸口沉闷,喘不上来气。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里头自己的脸,一时有些恍然,对面另外一个自己好像正撑着头懒洋洋地冲人笑,可偶尔回神,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自己,面容僵硬,连抬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谢玄霄越来越黏他,总会过来看他,知道他不想喝药,也没有强逼着他喝了,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谈天说地,喝酒,欢爱,纠缠到一丝力气也无。
只是有时候盯着自己右手的疤痕,张对雪会有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便是巨大的惶恐袭来,让他想要离开这里,推开谢玄霄的拥抱,远远的逃走。
可转瞬间他又沉溺进谢玄霄满腔的爱意中去,他抱着心上人的脖颈,像溺水之人攀着最后一根浮木。觉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谢玄霄如今已经是实打实的仙盟盟主,他的大婚应当举世瞩目,只是寒山境被魔族入侵,危机时刻,不便大操大办,不过该有的程序还是要有。
大婚前三日夫妻需要分开,沐浴焚香,等待良辰吉日,张对雪是孤儿,于是便选在剑宗出嫁,剑宗同在中州,相距算不远。
谢玄霄亲自将张对雪送到上玄境,分别前他牵着人的手,不肯松开,“低声道:三天呢,好长。”
张对雪抱了抱他,又将他推开,“转瞬便过了,快去,我等你。”
于是谢玄霄的身影渐渐离开,消失在剑宗的重峦叠嶂之中,张对雪念念不舍,可又觉得松了口气。
他回到了归离峰,此处被装点过,山间红彤彤一片,来来往往的弟子会冲着他行礼,张对雪颔首,心中应该是高兴的,毕竟是他与心上人的大婚日子,可不知道为何,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些东西。
是什么呢?
夜凉如水,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直到耳朵捕捉到微弱的脚步声,是人踩在雪面上的声响,归离峰常年覆雪,但如今他在此居住,应当并没有人过来打扰。张对雪睁眼,警惕地握住了剑,他心跳的极快,但不是恐惧,反而是别的情绪,灵力感知下,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房门,并不掩饰的一推,张对雪翻身而起,提剑刺去——
长剑相接,两股灵力相撞,气浪震开门窗的一瞬,如水银般的月光漏了进来,电光火石间,张对雪看见几道熟悉的影子,霸占了各个方位,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张对雪在寒山境一战后,便只用左手剑,他右手断后虽然续接,但握力大减,持剑太久便会颤抖,可如今的张对雪用的却是右手剑,剑术亦有微妙不同,大开大合,且与从前所学剑术截然不同,甚至与剑宗剑法相悖。
“我与尔等并无冤仇,各位深夜到访所谋为何?”
贺亭瞳无意伤他,只是房间内位置狭小,又被张对雪占了先机,他快步抢攻,一把剑用地叫人眼花缭乱。
这是贺亭瞳没见过的张对雪,这是谢玄霄心心念念了十八世的,最初的张对雪。
“你不能同谢玄霄成亲。”贺亭瞳声音中透着坚定,“小雪,你被下了秘术洗魂,如今一切非你所愿。”
张对雪目光有一瞬间茫然,而后又变得坚定,“不会的,我爱他,无论少宫主是何模样,我都不会离开他。”
贺亭瞳闻言动作一滞,长叹一声,“行,那就打完再说。”
他后退一步,错开张对雪的剑招,下一瞬,扶风焉破窗而入,携风雷之势袭向张对雪的后心。
张对雪身经百战,早有防备,以一敌二虽然力有不逮,但并不慌乱,看出这两人并不想伤他,当即一道剑诀,罡风四起,趁着贺亭瞳与扶风焉躲避之际,他纵身而起,踩住房梁,一剑挑破了房顶,瓦片散落间,他骤然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瞳孔,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屋脊上,携带着一身魔气,堪堪将他望着,无奈道:“雪哥,你别跑了,这里已经被我布了阵,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来的。”
张对雪不敢置信,自己居然同魔族有了勾连,下意识一剑斩过去,要让这魔头毙于剑下!
可有一道剑光比他的更快,剑刃撞在一处,四散的灵气如同锋刃割破越千旬的脸颊,他嘶了一声,委屈道:“秦先生,你伤到我了。”
秦檀一脚将人撩开,冷声道:“发什么呆,机灵点,还不快滚。”
“好嘞!”越千旬从房顶上滚下去,他一个用阵的只用打辅助,果断给其余几个剑修让位置。
归离峰主人正式归来,只稍抬抬手指,便叫此山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
剑宗主殿内,剑宗宗主于打坐中缓缓抬眼,看了一眼归离峰的方向,起身朝外吩咐道:“叫人将谢氏所有人支开,今夜不可靠近归离峰。”
乌云蔽月,天色整个暗下,万籁俱寂中,贺亭瞳,扶风焉,秦檀同时出手,锁定张对雪所有活动方位,败局已定。
叮当一声,长剑落地。
谢玄霄碾碎了最后一点香线,将返魂香撒在了窗外。
张对雪不在身边,他难以入眠,索性将洗魂所有的一切材料全部销毁。
床榻上空空荡荡,昨夜还有一个人同他耳鬓厮磨,今日便空无一物,他寻了件张对雪的衣袍抱着,不太安分的睡着。
快了,马上就能得偿所愿了。
他可以与小雪长相厮守,生生世世。
*
张对雪被牢牢捆在椅子上,他看着面前几人,眉头轻蹙。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面前几人的名姓,是师尊,是好友,却让他熟悉又陌生。
“我当真不懂各位绑我是为何?”张对雪靠着椅背有些无奈道:“莫非你们也喜欢少宫主?见不得我嫁他?”
话音一落,面前几个人表情扭曲,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呸呸呸,除了你也没谁会喜欢谢玄霄了那只老狐狸了。”越千旬坐在桌子上,他太高,长长一条,瞧着颇有威慑力,“本尊……我从魔域风尘仆仆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你嫁给谢玄霄的!不知道是谁当年哭着喊着‘再也不要喜欢少宫主了!’怎么好说歹说,又掉坑里了呢?”
张对雪:“……”
“此事说来话长,”贺亭瞳拉开一个椅子坐在张对雪面前,“你还记得我们吗?”
“记得。”张对雪表情还算平静,“你是贺亭曈,他是扶风焉,还有秦檀前辈,这位是……小越。”
越千旬不满道:“你喊我的时候迟疑了。”
张对雪:“……”
贺亭瞳将越千旬拂开他,他看着张对雪认真道:“若我没猜错,你应当是另一个小雪,没有留在元辰宫,进入青云书院的张对雪。”
见人不答,贺亭瞳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谢玄霄,但是你如今的记忆是错乱的,我不想我的好友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做出违背自己内心的决定。”
“怎么,想抹杀我吗?”张对雪歪头看着面前的青年,“将我这段意识抹去,便可叫你们的好友重新回来,不是吗?”
“没有这个必要。”贺亭瞳垂眸,“上一世的张对雪,这一世的张对雪,还是你所不知道的许多许多张对雪,那都是你,张对雪就是张对雪,是我的朋友。”
“我从前不愿多说,是想让你自己选,如今谢玄霄虽然帮你选了,但这个结果当真是你真心想要的吗?”贺亭瞳半蹲在张对雪身前,盯着他的眼睛,“如今的你爱谢玄霄爱的铭心刻骨,可我也认识一个张对雪,他哭着对我说,生生世世,都不要原谅谢玄霄了。”
贺亭瞳目光中的哀伤像山巅中融不化的雪,“你想和他见见吗?”
张对雪的呼吸一窒。
房间里安静到了极致,有一瞬间好像连呼吸声都停了,数道目光交汇在此处,张对雪沉默良久,“好。”
*
道境,尘海观。
贺亭瞳很克制的将第十八世的结局给了张对雪。
面前人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至极,越千旬坐在桌子前,两条长腿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大喇喇岔着,他在捏桌子上的枣子吃。虽然男人不能生孩子,但谢玄霄准备的东西倒是很充分,红枣,花生,桂圆,放了满满一桌子,方才打架的时候他们居然没有打散,现在大部分进了越千旬的肚子里。
秦檀双手环胸,站在门口,片刻后,又换作苏昙,迟疑道:“我出去修一下屋顶。”
他闪身出去了,很快灵力卷着几块瓦片重新搭在了房顶上。
扶风焉则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对着红彤彤的喜被,墙上,门窗上贴的红喜字十分感兴趣,贺亭曈还看见他从柜子里掏了个盖头往自己脑袋上搭了搭。
然后又举着盖头过来,想往他头上盖,被贺亭瞳一个眼神制止,于是他又自己卷着布帛去别处玩了。
贺亭瞳静静坐在张对雪面前,等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充满耐心。
人生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段变化,都会带来不同的影响,造就一个人不同的性格。贺亭瞳只能引导,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他当然希望张对雪现在就清醒,然后嫉恶如仇,提着剑和他们一起干上仙盟,先揍谢玄霄再打徐若山,肃清仙盟,将那些陈腐的东西剜除。
但是人生是他自己的。
张对雪要做什么,需要他自己选,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
扶风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宝一样翻翻找找,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一卷避火图,献宝一样举过来,贺亭瞳呼吸一窒,赶紧将人一圈,抬手将那卷避火图卷吧卷吧塞进袖子里。
还好越千旬好像快饿死了,正在疯狂席卷桌上干果,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样。
扶风焉看着贺亭瞳的耳朵,小声道:“你害羞了?”
贺亭瞳瞪他,“不要乱拿东西!”
“我就好奇,拿起来看看。”扶风焉抬手,又摸出一个玉做的假阳器,懵懂道:“那这是什么?温温的。”
贺亭瞳:“……………”
他将扶风焉一卷,手在人的怀里袖子里掏啊掏,果然寻到了一堆乱七八糟淫秽玩意,将什么脂膏,玉器,铃铛一股脑没收,然后把人丢去外头给苏昙一起帮忙修房子去了。
此刻越千旬终于将桌面上的所有食物一扫而空,不过很明显,这点东西还不够塞龙牙的,他趴在桌案上有气无力道:“瞳哥,我赶路几十天,载着秦先生他们过来,飞了好久好久,我好饿啊,感觉饿的可以吃一头牛了!”
于是越千旬也被丢出去觅食了。
*
张对雪感觉自己被割裂成了三个。
他好像在照镜子,三个张对雪站在识海里,生的一模一样,但各有各的不同。
第一个是闯荡九州,自由自在的散修张对雪,少年孤苦,青年时游历天下,一路磨砺,而后名扬天下,他有着挺拔的身形和略深色的肤,眉弓和唇角都有细碎的疤。
第两个则穿着一身锦罗绸缎,雪白且莹润,像块被精心保养过的美玉,衣着华丽,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透着完美,表情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还有他自己。
一身剑宗衣袍,负手而立,他不像散修张对雪那样潇洒,也不比主母张对雪那样精致,只是清清淡淡一个人,看着对面两个自己吵架。
散修雪说:“我爱他。”
主母雪说:“我恨他。”
散修雪说:“喜欢了那么多年,哪能这么简单放弃?”
主母雪说:“他的喜欢一文不值,除却伤害,便只有背叛,六十年世间太长,我不想再被囚困。”
散修雪说:“一切都未发生,这一世一切也许不同。”
主母雪说:“一切即将发生,这一世也许会重蹈覆辙。”
两个张对雪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齐齐望向什么话都没说的张对雪,“你怎么看?”
张对雪看着右手的疤。
爱吗?
肯定是爱的。
爱到他看见魔君的刀锋斩向谢玄霄时,甘愿用自己握剑的手去抵挡。右手废掉的时候,很痛很痛,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的痛,在他心中,自己的性命,道途都比不上谢玄霄的生命。
他有多喜欢谢玄霄呢?
喜欢到可以为他去死。
张对雪抬头看向了一侧的散修雪,“可是他喜欢的是你,没有人可以替代的你。”
张对雪多年来与谢玄霄分分合合,什么都做了,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万里高空上走钢丝,那里满是云雾,他脚下好像有道路,又好像没有,稍有不慎下一步便要踏空,粉身碎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段感情不对,但是他的双眼却蒙蔽了他。谢玄霄可以为他做任何事,谢玄霄可以去寒山境救他,谢玄霄怎么可能会不爱他呢?
如今迷雾散去,张对雪终于发现自己脚下已经无路可走,一颗高悬的心脏也终于啪地一声落到地上,粉身碎骨。
谢玄霄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张对雪也不可以。
他确实是个替身,自己上一世的替身。
脚下涟漪泛开,是眼泪一滴滴落在识海,一颗颗的水珠砸下,片刻后,张对雪好像承受不住般跪下。
“我究竟算什么呢?”
“我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识海中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下,散修张对雪与主母张对雪凑了过来。
“哭什么呢?你还是你自己。”
“别哭了,你至少还有机会更改命运。”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逝去之物挽留不回。”散修雪揉了揉他的头,像看一个晚辈,“少宫主已入魔障。”
“你还有自由,不要当囚徒。”主母雪捧着他的脸认真道:“爱也不可以。”
识海深处,三个小小的影子团在了一处,好像一个紧紧的拥抱。
好像被人从心口被生生挖掉一大块东西,空荡荡的,张对雪在某一刻竟觉得冷。
他这一生好像是为了得到谢玄霄的爱而存在的,如果没有爱,他还有什么呢?
“你还有剑,有师长,有好友。”耳畔传来谁的声音,张对雪从道境中清醒过来,他痛哭流涕,迷蒙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松绑,跌跪在地,却不觉得冷,贺亭瞳将他紧紧抱着,“张对雪,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房顶的漏洞并没有被修缮好,苏昙从房顶往下望去,长叹一声,冲入房间从侧面将张对雪紧紧抱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了,师父在。”
扶风焉搬来了一堆瓦片,见状迟疑片刻,搓了搓手,也贴了过来,张开双臂,从另一个方向团了过来,认真道:“我帮你咒谢玄霄,让他一辈子没老婆。”
变为龙身,在山上闲逛了一圈,抓了几只兔子吞掉的越千旬游进来,在最外侧盘成一圈,龙头搭在张对雪头顶,幽幽道:“不然别在仙盟呆了,来我这里当魔君吧,像谢玄霄那样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让他们挤的满满当当,夹在最中心的张对雪趴在贺亭瞳肩头,眼泪将人的衣袍都淋湿了。
“谢谢。”张对雪轻声道:“谢谢你们。”
他好像死了一次,但在这一刻,却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自己活着。
自由且挣扎的活着,再不必深陷情网。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是的,还有二更,3X倒大霉
[二百一十五]仙盟(三十四)
婚期定在九月十五,谢玄霄广发请帖,大概是觉得大局已定,所以就连贺亭瞳都收到了他的帖子。
请帖还是陈小雨送来的。
谢玄霄大概是不知他们的踪迹,便将请帖给了一札,让陈小雨帮忙转交。
“说实话,我觉得这厮图谋不轨。”陈小雨如今尚且在徐氏祖宅帮着徐院长弹压族内动乱,他抽空同人联系,摇了摇手里的请帖,“谢玄霄喊你们去仙盟,简直就像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一样。”
“我知道。”贺亭瞳在准备武器,大部分的灵剑是比不上若水的,总不好一直用扶风焉的剑,多来几把,有备无患。
“不是吧?你们当真要去?”陈小雨大惊失色。
“鸿门宴,当然要去。”贺亭瞳将长剑全部装进自己的储物灵器之中,他身后,越千旬变成长长一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扶风焉手里拿着个竹竿,杆子上吊了个糕点,一人一龙钓鱼一样玩的乐此不疲。
贺亭瞳感觉越千旬自从完全适应龙身后,越来越如鱼得水了,换句话说,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陈小雨隔着镜子看见越千旬一口吞掉一整块饼,脖子抻得长长一条,被扶风焉甩来甩去,像条舞动的水蛇。
他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你一个人去?要不要再找几个帮手?”
贺亭瞳指了指后头的两个东西,“那不就是。”
陈小雨:“其实……我觉得有点危险,等着,我与你同去。”
贺亭瞳:“不必。”
他看向镜面后的陈小雨,认真道:“还需要有人收尾,你不要靠近九曜山,若有什么意外,可做援助。”
谢玄霄从前十几世中并没有动用过洗魂之法,而今能告诉他这种偏门术法的,除了徐若山,不作他想。
但这人一直在暗,盘踞在一角做些小动作,反而不好处理。
但就如钓鱼,贺亭瞳如今是最好的饵,徐若山想杀他,自然会有所布置。
机会转瞬即逝,贺亭瞳不想放弃,虽然前方万分凶险,但总要一试。
*
大婚迎亲的鸾鸟在归离峰停留,满天纷飞的花瓣如雨,将雪白的山头都落了一层朱红。
张对雪穿着嫁衣,一步步踏上了车架,谢玄霄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连指尖都有些颤抖,但是张对雪在这一瞬间内心平静,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激动。
他的面容遮蔽在盖头下,一双眼睛古井无波,轻轻触碰时,指尖凉的像一块冰。
谢玄霄的掌心却滚烫,降真香的气息在他们周身徘徊。
张对雪听见谢玄霄柔和的声音响起,“小雪,跟我走。”
抬步,迈向鸾鸟,乘风而起。
人群之后,贺亭瞳与扶风焉并肩而立,他们此次为送亲,一人发上别了根红色束带,迎风飞舞,跟在送亲的队伍之后,一点也没违和感。
婚礼在仙盟举行,整个九曜山喜气洋洋,仙盟麾下所有宗门俱来贺喜。三十三天宫的琉璃长阶上都覆盖了一层红布,鸾鸟停飞,谢玄霄拉着张对雪一步步往上爬,踏上九百九十九层台阶,身后的衣摆拖曳,耳边仙乐不息。
他们将在黄昏时行礼,祭告天地。
张对雪看见自己掌心的红绸,他应当已经牵过很多很多遍了,那时候的他心里想必是十分欢喜的吧。
可是成婚后呢?
他等不来恩爱两不疑,谢玄霄会在一日一日的接触中发现他与前世的不同,他越来越沉迷,而谢玄霄只会越来越清醒,清醒到不得不逃避,不得不分开。
张对雪有些想笑,于是他的嘴角也跟着上扬。
谢玄霄以为他是高兴,于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他目光扫过座下一众来客,在里头清晰地看见了贺亭瞳与扶风焉的身影。
确实是他们,实实在在,并未作假。
张对雪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意识到这点,让谢玄霄胸口有些沉闷,但转瞬间,这点沉闷便被他甩到脑后。
这场婚礼是圣人设下的鸿门宴,随请帖而来的俱是圣人麾下,虽然将杀贺亭曈的时间选在婚宴上让谢玄霄心中十分不悦,但没有办法,他要想拥有一个完完全全的张对雪,便只能同圣人合作。
婚礼还可以再办,往后他会还给小雪一个举世无双的婚宴,洗魂后的小雪那么爱他,会原谅他的。
一定会。
司仪的声音响起,他们二人的命帖落下姓名,割破指尖,奉送精血,经由天道见证,自此结为爱侣,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谢玄霄咬破指尖,落下名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他写完后却发现空中只漂浮着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张对雪站在他身边,指尖的血快要凝固,但却一字未动。
“小雪?”谢玄霄困惑。
“仙盟盟主之位你是如何得到的?”张对雪忽然道:“洗魂术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他一点点抬头,看向谢玄霄,看着那张他心心念念了许多许多世的脸。
长风吹过,红绸猎猎作响,仙乐不息,座下众人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声,只能看见半空中孤零零漂浮的一个“谢玄霄”。
“少宫主,我喜欢你,喜欢的是那个会捡孤儿回宗,教他们生计的那个你,是那个尽心负责,会为寒山境所有宗门绘制护山大阵的你,是那个高傲到不屑于使用阴谋诡计的你。”张对雪抬头,他扯下了头顶蒙着的可笑的盖头,那双谢玄霄一直未曾见到的眼睛终于展露在眼前,可其中并没有满含爱意,只有熊熊燃烧的如同烈火般的愤怒,将眼圈都烧的通红。
“我可以原谅你不爱我,你将我当替身,那是我识人不清,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张对雪骤然抬手,重重一巴掌,将谢玄霄的脸都打地偏过去,“但我不能原谅你用我的名义将我的朋友叫来送死!”
“谢玄霄!你就是个王八蛋!”
谢玄霄脸上被指尖刮破,他头脑有一瞬间发懵,而后转瞬清醒,他死死抓住张对雪的手腕,将人盯着,“你都知道了?”
“世上没有不可破解之术。”贺亭瞳提着壶喜酒望向谢玄霄,无奈道:“你敢下秘术,就要做好暴露的准备。”
不待谢玄霄动作,祭台之上风云忽变,三十三天宫上,光线一重重暗下去,喜宴当中,死士蓄势待发。
贺亭瞳不再看谢玄霄,他转而朝着苍穹朗声道:“晚辈已来,圣人何不现身!莫非是要做那缩头乌龟吗?”
话音刚落,徐若山已然现身,他还是淡淡一道影子,立于祭坛之上,“你胆子倒是大。”
贺亭瞳抬手拭剑,颔首,“如此盛情,自然却之不恭,有什么招术,前辈尽数使出来吧。”
仙盟房舍本就经过一次乱斗,拆了多数,还不等修好,转头又全部被砸了个稀巴烂。
三十三天宫的朝天长阶被人一剑斩断,琉璃破碎,从空中一阶一阶坠落,贺亭瞳冲向徐若山,半途却有一道大阵展开,谢玄霄施术至一半,旁侧张对雪已经袭来,打断他的阵法。
本该是新婚燕尔,如今在应该祭告天地的地方大打出手。
张对雪一把将繁复的婚袍褪下,露出其下利落的武袍,“休想伤他!”
场中足有上千人,缺了一个谢玄霄,很快就另有阵师顶上,雾花境的乐修琴音流转,从喜乐顺便转变,暗藏杀机,数也数不清的剑客同起剑阵,密密麻麻的剑意如同暴雨,铺天盖地朝着贺亭瞳斩落。
他眼睛眨也不眨,朝着那场“暴雨”冲去。
就在剑影即将将他捅成刺猬之际,只觉一阵风过,道境,万剑碑林瞬间开启,秦檀现身,负手而立,单以剑意力压群雄。
雾花境乐修处,琴声骤乱,舟堇生携无歧路众人现身,他低咳数声,挥袖间相里玄携琴而出,曾经的乐宗首席朝着故交道了声歉,拨弦,乱音。
三十三天宫护山大阵启动,只一瞬间,满城禁灵,贺亭瞳无法御剑,他甩袖,从袖子中丢出一条漆黑长蛇,长蛇迎风见长,转瞬变作足以遮天蔽日的魔龙,咆哮着冲向徐若山,贺亭瞳与扶风焉踩着越千旬的龙身冲上,一人一剑,冲至云霄之上。
三十三天宫之上云雾弥漫,贺亭瞳踩在最顶层的屋檐之上,抬剑看向徐若山,“今日怕是要请圣人赴死。”
“你倒是厉害。”徐若山看着脚下斗在一团的人,“几个天之骄子,如今倒是齐聚了。”
扶风焉:“不用与他废话,动手!”
徐若山执剑,与两人缠斗在一处,他身影如同云雾,转瞬之间变幻良多。
“你是不是很得意。”徐若山捏碎贺亭瞳手中长剑,一把将扶风焉挥开,他盯着贺亭瞳,像看着一个故人,“觉得你救了好多人,觉得你可以更改所有人的命运?”
贺亭瞳眉眼微动,又抽出一把备用剑来,“不然呢?”
扶风焉从后袭来,一剑将徐若山斩成两半,可下一秒,他碎裂的身体骤然变作两人,将两人分开。
“你可知,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徐若山声音中透着一点癫狂,“是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如何努力,永远都无法更改命运。”
“感谢你带他们前来,倒不用本座一个个解决了。”徐若山大笑,“你觉得你能救他们一次,能救他们千千万万次吗?”
贺亭瞳眼皮一跳。
“十九世的挣扎,又有多少人能不疯呢?”徐若山声音似带着感叹,“你能保持清醒,其他人呢?”
无形的气息笼罩,贺亭瞳如受重击,他在一瞬间沉浸于过去,不过转瞬间,他便从中挣扎而出,眼前一片血雾瞬间消散,待他清醒之际,看见的就是徐若山落在扶风焉身上的传送大阵。
封灵偶。
“你挣脱的比我想象的快。”徐若山有些惊讶,不过他一个响指,传送阵法上金光运转,无知无觉的扶风焉好像一个傀儡,被阵光吞没。
贺亭瞳御风而上,朝着他冲过去,正待抓住扶风焉衣袖之时,他听见徐若山阴冷的声音响起,“救他,可就救不了后面的人了。”
三十三天宫之中,已经乱成一锅粥。越千旬的龙身垂落在地,砸在房梁上。只是一个翻滚,便叫房舍尽数倒塌,秦檀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像是陷入沉睡,舟堇生眉目紧蹙,表情痛苦万分……
贺亭瞳吃过这样的苦头,知道十八世的记忆一起涌上来时有多痛苦。
胸口的小玉人微微一烫,贺亭瞳迟疑的瞬间,扑了个空,他站在半空,看着脚下仙盟一片惨状,终是长舒一口气,而后漫开道境,将整个九曜山都笼罩。
世上没有挣脱不了的天命。
*
贺亭瞳识海内,倒数第二扇门轻轻颤动,终于被他推开一条裂口。
道境,慰平生。
*
天上落下一丝小雨,砸在人的眉目上,冰冰凉凉,像是能浸入人的灵台中去。
越千旬从一种万分焦渴的状态中清醒,他睁眼先是看见了自己的尾巴,他被打了个死结,缠在一个已经破碎的横梁上,肚子上还系了一根红绸,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将他的脑袋和屁股绑在了一起。
越千旬:“……谁干的!谁干的!”
四周一片焦土,房舍倒塌完毕,仙盟的三十三天宫已经不复旧模样,大多数的宫殿都消失了,琉璃长阶也碎了个七七八八。
到处都是打斗过后的痕迹,剑痕,雷火,还有断裂的琴弦和一些乱七八糟像墨水点点一样的东西。
越千旬嗅了嗅,发现是自己的魔息。
他脑子里还有些蒙,当然,最重要是痛,痛的他觉得脑仁都被人搅碎了,叫他很难去想些更复杂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短暂当了一下扶风焉和贺亭瞳的坐骑,然后就扭头去打谢玄霄了,打的正火热,忽然感觉周身一激灵,然后……然后他就没知觉了。
一片琉璃瓦砸在他脑袋上,越千旬大喊救命,喊了好半晌,才看见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提着剑过来给他把红绸割了。
越千旬定睛一看,长舒一口气,“雪哥?他们其他人呢?”
张对雪面色沉郁,他将越千旬纠缠的尾巴解开,龙身骤然变幻,化作人形,越千旬鼻青脸肿,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包,含含糊糊道:“唉?怎么回事?谁打我头了?”
“我打的。”另一侧,秦檀阴冷的声音渐渐响起,他提着剑过来,看表情不仅想把他再打一顿,更要将他细细切成臊子。
越千旬:“?”
“师尊,先别吵了。”张对雪在废墟中艰难前行,“还是想想该如何收场吧。”
“这是哪里来着?”越千旬从地上捡了块牌匾扭头一看,发现上头赫然写着“朱明殿”,他拿着牌匾的手一抖。
“怎么打到四时宫来了?”
“不止。”张对雪领着他行至边缘,他指了指脚下破碎的废墟,“三十三天宫,掉下去了一大半。”
夕阳西下,一轮赤日有一半埋藏在地平线下,如血般的光线中,可以看见九曜山外平原上一片狼藉,他再扭头朝上望去,只见三十三天宫只剩下那么三两个悬浮于半空,中间的琉璃栈道像是悬浮的蛛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边境角落里,贺亭瞳提着剑,正将昏迷不醒的人一个个拖到角落里放好。
他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看着倒是还好。
“木头哥呢?”越千旬东张西望,“怎么没看见他?”
“第两个计划成功了。”张对雪道。
越千旬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木头哥被抓走了?”
*
临行前夜,贺亭瞳召集所有人开了个小会,将徐若山所做之事,还有重生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谢玄霄婚宴有诈早有预料,只是解决一个谢玄霄并无大用,他们需要的是解决徐若山。
只是他行踪隐蔽,平日出行皆用伪身。此世已成定局,他若想开天门,扶风焉必不可少。
因此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带走扶风焉。
贺亭瞳与扶风焉之间神魂交融,便是封他五感,根据神魂,还有那枚小玉人,依旧可以传递信息。
计划成功。
只是他们又要分开了。
*
越千旬长叹一声,走上前去想要给贺亭瞳来两个贴心的安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一样,指了指废墟,“这是谁干的?怎么打这么厉害?”
“你不记得了?”张对雪眉眼一动,笑了一下,认真道:“你干的,小越,你完了,你要赔的倾家荡产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等我睡醒再精修[爆哭]
[二百一十六]仙盟(三十五)
贺亭瞳将废墟里的人一个个拖出来。
连续展开道境极为消耗精力,他现在已经累到手臂颤抖,但不做点事没办法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
徐若山已经将从前十几世的记忆全部返还,只一瞬间便有好几人失了智,他同人打了好几架,险些不敌,多亏了秦檀因为被系统夺舍太早,还算清醒,两人合力总算将所有人按下去。
越千旬破坏力最严重,嘴里喊着师尊师尊就朝着秦檀扑过去,差点被暴怒的秦檀切成八段,最后变成龙身横冲直撞,被他们打成结捆在房梁上,一界碑砸晕下去这才消停。
可能是因为提前透底的原因,张对雪清醒的极快,当时一场乱战,他帮忙将相里玄制住,舟堇生也极难应付,当时情况太乱,待他回神时,发现谢玄霄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徐若山只给几个气运之子神魂复苏,其余人并不清楚其中内情,本来要严阵以待打算来一场死斗,结果打着打着对面内讧,内讧也就算了开始无差别攻击。
逃命的,杀人的,求个公道的,原地团团转的……但破坏力惊人。
仙盟三十三天宫原本还想杀个你死我活,到后面变成抱头鼠窜,最后又被贺亭瞳组织在一处,想方设法将狂乱的几人控制住。
可惜打的太凶,承受整个三十三天宫的中枢被破坏,曾经的天上仙宫就这样一层一层跌落,栽入尘埃里。
舟堇生和相里玄相继清醒,在外徘徊的陈小雨和徐院长也终于领着手下进来清场,仙盟一战损失惨重,这下是真的连大本营都要没了。
贺亭瞳一个踉跄,有人过来扶住了他,是张对雪,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如同死海的宁静,“辛苦了。”
对视的这一眼,心照不宣。
“谢谢。”张对雪忽然道:“你最后带给我的那一坛酒很好喝。”
上一世丹台碎裂的最后,贺亭瞳人在前线,张对雪在院落里痛到难以为继,只能靠着贺亭瞳从前送他的酒度日,最后他也说不清自己是醉死在酒水里,还是死于灵力枯竭。
“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张对雪站在贺亭瞳问道:“扶兄可有给你传递消息?”
“尚未。”贺亭瞳摸了摸放在心口的小玉人,“只怕是要回傅氏一趟,另外还有谢氏……溯洄大阵,徐若山若要重启,谢玄霄必不可少。”
“他交给我。”张对雪平静道:“我与他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过去的十几世如同一笔又一笔算不清的冤债,但就算是除去那轮回的十八世,单独对于第十九世而言,张对雪也清晰的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同谢玄霄已经走到了末路。
徐院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徐静真沉睡多日,终于短暂的清醒了一瞬,只是太虚弱,没醒多久又晕了过去。
舟堇生心神大恸,从心魔中挣脱出来后一言不发去了青云书院。
相里玄则是留在了原地处理事务,只不过总在陈小雨左右徘徊,将人盯地毛毛的。陈小雨跑去扒拉贺亭瞳,因为徐若山释放道境之时他不在仙盟,故而逃过一劫,还能活蹦乱跳的过来处理事务。
“唉,他怎么回事?”陈小雨坐在贺亭瞳身边右边猛搓手臂,“不就是恢复从前十几世的记忆吗?有什么可炫耀的?我迟早也能!我以前杀他全家了他这么看我?他不回无歧路一直待在这里干什么?想让我继续骂他吗?”
“啊啊啊啊!”越千旬坐在贺亭瞳左边抱头痛哭,龙尾巴尴尬地蜷缩成一团,“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两边的人左右摇晃,中间被挤压的贺亭瞳:“……”
人果然无法共情上一世的自己。
不是所有人看见自己从前黑历史能够心平气和的,尤其是越千旬,身为曾经危害最大的一个,如今所承受的压力和反噬自然也是最大,初时脑袋被砸蒙了,等到回过味儿来,想起一切,就自闭了。
“师尊。”张对雪领着秦檀过来,越千旬听见师尊两个字就打了个冷颤,不敢看秦檀,只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臂弯里,像是要缩成颗球。
“你可好些?”秦檀盯着贺亭瞳,目光中隐晦的流露出几分关切。
“无碍。”贺亭瞳起身,他环视这一片废墟,认真道:“时间有限,仙盟这边后续还得秦先生您处理,至于我,得去寻阿扶了。”
心口的玉人滚烫,识海内的神魂好像被一个东西含住,随后便听见扶风焉的声音慢吞吞响起:“白帝城。”
*
白帝城,神朝天授之地,万灵祭坛上,扶风焉缓缓睁眼,看见了父亲的无甚表情的脸。
他就知道。
封灵偶被傅皎收回,他居高临下盯着扶风焉,“玩够了没?”
扶风焉:“没有。”
傅皎:“……”
跟着贺亭瞳他们混迹多年,在扶风焉的努力学习下,他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单纯无知的傀儡了。
定睛一看,扶风焉很快就根据灵气和建筑物判断出自己身在何处,识海内轻轻将贺亭瞳的意识一亲,然后凑在神识小人脑袋边说地址。
小人轻轻地抱住了他的手指,随后贺亭瞳的声音从中传来,“等我。”
扶风焉心底一下子就变得雀跃,身处险境,但却觉得甜丝丝的。
“你与贺亭瞳的感情倒是与我想象中不一样。”傅皎淡淡道:“抢走你时搞得轰轰烈烈非你不可,但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他第一个放弃的还是你,我儿,这就是你追求的爱吗?”
扶风焉不想告诉他自己如今与贺亭瞳神魂交融,他只是盘腿坐在祭坛正中,理所当然道:“我喜欢他,不求他有多喜欢我,十成十的全部是喜欢,一点点的喜欢也是喜欢,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占据多大位置无所谓,就像父亲你说的,我命不久矣,若是叫贺亭瞳全然爱我,那不是耽误他吗?”
傅皎:“……”
和自己夫人两情相悦的傅氏帝君对这种顶级恋爱脑的想法感到震撼,他看着扶风焉,眼里流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
傅皎不敢置信:“那个贺亭瞳就这么好?值得你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扶风焉昂首挺胸,语气坚定:“小贺天下第一好!”
傅皎气到失语,恨不能扒开自己儿子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空空如也。他这时候又有些后悔了,当年若是不将扶风焉关于祭台,让他略微接触接触人事,指不定就不会受男人骗了。
还真是棋差一着啊!
帝君长叹一声,选择离扶风焉远一些。
不远处徐若山的影子在云雾里晃动,扶风焉盯着他瞧了半晌,发现他居然在焚香烧纸,像是在祭奠什么。
白帝城已经从舆图上抹去许多年了,毕竟这是个完全破败的城池,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九州通史说,白帝城旧址不可考,实际上只是被徐若山隐藏。
神朝败落源于白帝城一战。
这一战神朝精锐与世家精锐拼了个你死我活,攻城战打到最后连城池都不复存在,亦是这一战,让徐若山死了妹妹。
石碑底,徐若山将一扎无用的纸钱烧尽,纸灰飞舞,火光映着他眉眼,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徐氏祭坛上没有徐若木的雕塑,毕竟是后百年做的玩意,时间过去太久,徐若山已经记不清亲人的样貌,只是记得她的声音,一遍一遍,梦魇一样重复着说:“二哥,我好痛啊,我是不是快死了。”
都怪徐若水,若非他优柔寡断,不肯回联军控场,不至于让联军被其他人把握。都怪徐若水,若非他耽于情爱,不愿刺杀姬玉,这场战争便不会爆发。都怪徐若水,不肯让渡权力,哪怕徇私一点,他都不必背着重伤的妹妹去寻一条生路,却连丹药都凑不齐……
可最后却连尸身也寻不到,只能在白帝城起了一面巨大的石碑,用来镇压千千万万的怨气,其中有没有徐若木的呢?想必是没有的,毕竟她和自己不一样,从来都是温吞性子,不争不抢,只想同亲人好友长长久久的度过余生,她死时连乱灵都不会有。
徐若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旧事了。
毕竟往事不可追,他能屠神,弑友,这条大道走到最后,如今只剩他一人。
相里羲会犹豫这么多年苟活到底为了什么,徐若山不会,他的目标一直清晰又明确。
飞升。
人人都道徐若水天纵之才,世所罕见,可便是再惊才绝艳的人也有一死,还死的那般早。
徐若山从前便被说资质平庸,可多年来依旧是他笑到了最后。
焚香燃尽,他起身时,有人跌跌撞撞闯入,一夜白发,面色憔悴的谢玄霄通过传送阵前来,他盯着场中几人看了一眼,目光挪向了徐若山,“圣人,这世间尚有逆转世间之法,还没结束。”
命灯尚有最后一盏,绸缪千年,他们都还有一次机会,只要将那根人烛,焚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场决战了,我决定一口气写完了发。
[二百一十七]仙盟(三十六)
谢玄霄回到了元辰宫。
他屏退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向元辰宫藏书阁最上层,抬手抚过凹凸不平的墙面,一层层金光感受到灵气,交织成一张如同大网的繁星阵图。
谢家圣人消失多年,历代家主都知道藏书阁之上的禁地,只是多年来无人解开这道大阵。而谢玄霄在最绝望的时候已经解开过一次,只是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了,如今脑子被十八世的轮回记忆冲乱,让他关于第一世的印象变得混沌。
但好在这阵他实在太熟悉,所有的灵力流转几乎被他刻进了脑子里。颤抖的指尖按上阵眼,他脑中回想过此世的一切,而后闭眼,将一切抛诸脑后,缓缓将大阵解开,石墙滑开,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空荡的石室,除却一个蒲团和四周密密麻麻已经褪色剥落的字痕外,便只剩下石室正中那一张轻飘飘的符纸,纸面上有用不知名颜料绘作的大阵,多年放置已变得陈朽,纸张边缘在时间的风化下已经有些破损,但纸面上的阵法依然清晰,只是看一眼便能叫人头晕眼花。
这是谢玄霄第二次踏入石室。
他如同第一世般俯身将纸张拾起,捡起的一瞬间,有一阵冷风拂面而过,那股子冷意好像沁进他的四肢百骸中,让他无端打了个冷颤。
不要去——
脑子里这个想法一晃而过,转瞬又被他抛诸脑后。
大阵溯洄,传闻可扭转时间,让一切回到命定的最初。
张对雪死后,他被救回仙盟,在最绝望的时候,母亲告诉他,族中藏书阁之上的禁地内或有逆转一切的秘术。
悟阵十年,他终于破解了先祖留下的迷阵,得以重开一世。
他醒于自己落水后的一个午后,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并在窗格后抱住了懵懂无知的张对雪。
温热的,鲜活的,未曾被他欺骗,被逐出师门,被世事摧折的小雪。
谢玄霄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得偿所愿。
张对雪少年时饱受磋磨,他便从一开始便将人带在身边,张对雪被赶出元辰宫,他便以焚魂要挟,获得婚约,张对雪想要成为秦檀那般的剑客,他便陪他去青云书院……只不许学剑。他不想看见张对雪出现在战场上,不想看见他倒在血泊中,不想看见他浑身的伤口,却还笑着说不痛。
他的妻子,是他费劲心力去呵护的一株花,张对雪只要在他身后好好活着,便胜过世间一切。
到底是什么时候偏离了一切呢?
记忆中洒脱坚韧的张对雪,变成了他怀中撒娇,天真幼稚的张对雪,能手提长剑提防魔君的张对雪,变成了手指割破一个小口都要找他安慰的张对雪。他们大婚,成亲,祭告天地,他们生生世世绑在了一起,但是他将张对雪捆绑的越紧,曾经的那个张对雪却离他越远。
他有时夜间惊醒,看着怀中人稠丽的眉眼,床榻上沉睡时,长发如墨,肤若凝脂,毫无瑕疵,可他记得,真正的张对雪,脸上是有几道小小的伤疤的。
越是靠近,张对雪身上前世的影子便越是黯淡。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他看着这张脸,却只会惊恐的发现,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他深爱的小雪死在了寒山境的山谷之中,现在躺在他怀中的是一个全新的皮囊。
他越是改变,越是弥补,记忆中的张对雪消失的越快,快到只剩下这具躯壳。
他不愿再见张对雪。
每一次见面都有一个声音无比坚定地告诉他——张对雪已经死了。
于是他开始去寻拥有第一世张对雪特质的人,他是仙盟盟主,自然也有许多人乐意配合。
谢玄霄沉浸入短暂的安慰之中,却忽略了后院之中,被他禁足的妻子,那个被他亲手养大,娇气羸弱,天真任性,与前世毫不相关的小雪,就这么孤寂的死了十八次。
如今记忆一旦恢复,这一世,他们之间已经绝无转圜可能。
谢玄霄握紧了阵图。
没关系,他还可以再来一遍,重来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与小雪会重逢的,一定会。
*
白帝城位置隐蔽,若无坐标和钥匙,极难定位。
谢玄霄前脚离开元辰宫,徐院长后脚便接到了传信,立刻告知贺亭瞳几人谢玄霄行动的方位。
“院长,你可真是神通广大啊,居然能在元辰宫安插奸细!”越千旬拱了拱手,语气钦佩。
徐院长抹了把额上冷汗,长叹一声:“谢宫主与我是同窗,她如今被夺权后软禁在主殿,她会帮我们,只是不想自己儿子错上加错罢了。溯洄大阵被称为神朝第一禁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开启阵法哪有那么容易?要知道谢氏圣人可是因为此阵人间蒸发,谢玄霄那小子才什么修为,他想开阵,怕不是只能成为阵中祭品。”
张对雪握紧手中剑,声音坚定:“我会阻止他。”
陈小雨背着琴幽幽规劝,意有所指:“杀了吧,还是把他杀了吧,真没救了,人渣全部该杀啊!”
相里玄握着横笛欲言又止,但无人理会他的纠结。
徐院长:“溯洄大阵……听闻可以更改时间和因果,谢玄霄能拿出此阵图纸,说明最起码得到了谢家圣人的传承,也不知道谢氏先祖到底去了何处?要是打到一半凭空杀出来一个老祖宗,我们可讨不了好啊。”
“不会。”贺亭瞳声音笃定,“从前她便从未出现,往后也未必会出现,不必太担心。”
扶风焉身负天地道则尚且需要收拢天地气运,外加徐若山的天命配合才能重启一世,若是溯洄可以随意使用,按徐若山的性格,早就用上八百遍了。
此阵其中定然另有玄机。
“不用怕,本尊还在呢。”越千旬拍拍胸口道:“我可是阵师,不比谢玄霄差的!到时候你们都躲我身后就行!”
陈小雨:“那行,我要是被打,我第一个躲你身后。”
越千旬慷慨道:“成!”
相里玄:“你若被干扰,谁来绘阵?”
越千旬:“……”
陈小雨扭头怒斥:“不许打击他。”
苏昙试图调停,刚把几个人抓住,就听得一声怒喝。
“吵死了,都给我闭嘴!”
舟堇生低斥出声,他正卷着一大堆的人传送,盯着谢玄霄的动向紧随其后,还得小心不被发现,耳边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心底戾气翻涌,冷声道:“再多嘴把你们丢出去。”
于是人堆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弄了一片柳叶舟,上头挤了满满当当的大男人,晃晃悠悠,舟堇生本就重伤未愈,此刻用出道境,额头冷汗直冒。
旁人不敢打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氛围反倒显得凝重。
贺亭瞳坐在船头,抚摸着胸口的小玉人,听见扶风焉的声音响起:“你离我越来越近了。”
看着前方谢玄霄在传送阵中闪烁的身影,贺亭瞳低声道:“等我,我带人来救你了。”
扶风焉坐在大阵中心,看着不远处的徐若山与傅皎,轻轻道:“我等你。”
谢玄霄一路往南,穿过重重云海,最后落脚点居然是海上。
海面一望无际,只一瞬间,他们这一坨人便被发现踪迹。
谢玄霄回头看了一眼,于一堆挤挤挨挨的人脑袋里精准对上张对雪的眼神,遥遥一望,他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而后他整个人迅速后退,被一道平静的水波吞没。
“快快快!”陈小雨指着前方未曾收拢的波纹紧张道:“冲过去!”
舟堇生:“不用你废话!”
就在空中那道无形阵法即将关闭的瞬间,舟堇生挥袖打出一道印记,紧随着谢玄霄穿透阵门,而后道境扩张,在一瞬间一股巨力袭来,柳叶舟上一堆人像被人用手随手团成了一坨,再狠狠抛出去,天旋地转间,狂风袭来,一团墨点瞬间在空中展开,随后将他们吐了出来。
几人下饺子一样往下狂坠,贺亭瞳御剑,一把揪住徐院长,将他提于剑上,狂风大作,只见碧蓝海水当中,群山围绕,于无尽海面当中升腾起一处雪白祭坛。
祭坛正中心,恰可见锁于其上的扶风焉。
其余人御剑的御剑,御风的御风,漂浮在半空,朝着祭坛杀来。
徐若山立于祭坛之上,抬眼一扫,摇头轻笑:“来的好,正愁无处寻你们。”
下一瞬,祭坛正中风云变幻,贺亭瞳瞳孔放大,他看见一片云雾弥漫,兵杀声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海上仙山转瞬变作炼狱。
白帝城乱灵。
是了,这是足以与圣宫一战匹敌的战场,是让神朝和联军所有精锐焚尽的一战,乱灵恶孽比之蓬洲深渊,只多不少。
贺亭瞳第一时间便抽出长剑,正待使用道境平复,身后让人一推,只一个对视,是秦檀。
“走。”
一股庞大的灵气卷着他瞬间冲破迷障,落于祭台边缘,身后是好友们无比认真的声音,“此处交给我们。”
贺亭瞳轻轻落地,只一瞬间,所有人被白帝城乱灵包裹,连扶风焉也失去踪影,唯有徐若山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将他看着。
“你当真执着。”徐若山单手提剑,他看着贺亭瞳的眼睛,恶意不加掩饰,“最后一次了,来得及吗?”
贺亭瞳:“最后一次了,你也无处可逃了,不是吗?”
他们都没有退路。
“其实你很像我。”徐若山一剑震断贺亭瞳手中灵剑,他看着后退数十步的青年,一把甩开身上的宽袍大袖,露出一身武袍,周身陈旧的骨骼噼啪作响,“一样的出生卑微,同样的资质普通,要比旁人努力千倍万倍才能够到他们随手够到的边际。你就不曾恨过吗?看着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享受着你此生无法触碰的一切,却还伤春悲秋,为着一些无所谓的感情要死要活。”
“谁和你一样?”贺亭瞳展开道境,剑意坠落,抵消掉徐若山袭来的一击,“我可不会嫉妒我的朋友。”
“世人天赋各异,有人精通剑道,有人精通符阵,便是什么都不会,心智性格也有可取之处,一时的强弱又能决定什么?”贺亭瞳御风而起,居高临下的一剑,斩于徐若山剑身中段,一股巨力袭来,他手腕钝痛,又一把灵剑被震碎,破片倒飞出去,割破了他的侧脸,血在狂风中破碎,贺亭瞳逆风而行,“管好你自己!”
贺亭瞳已断两剑,但好在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剑宗,上玄境剑冢内走了一趟,将能带的灵剑都装上了。
此刻根本不怕武器不够。
仙盟内乱后,剑宗终于支棱起来,联合一直划水的药宗将其余几宗按住。如今世家也在观望,寒山境亦是严阵以待,他们若输了,不论是世家反扑还是失了领头人的魔族南下,对于九州而言都是一场浩劫。
贺亭瞳不能输。
扶风焉的性命,好友的性命,乃至九州上下所有人,都等着这生死一战。
徐若山,一千两百年,从神朝时期存活至今,身负天命,灵气源源不绝在他周身围绕,便当真如同一座山岳般不可撼动。
贺亭瞳运转全身灵气,道境依次而开。
周围的云雾被灵气席卷,破开一线天光。
今日他站在此处,不论是前方山还是海,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蝼蚁又如何,亦可搬山。
*
白帝城。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兵甲,还有厮杀的修士,罡风扑面,只是稍微撞上一点,便可在人身上划出寸长的口子。
不同于当年青云初试时的小打小闹,他们如今是当真被传进了这处炼狱,唯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当年战场的绝望。
天上血雨坠落,地面都是一片赤红。
“此处乱灵太多,根本无解。”秦檀一剑划出个圈,灵力将身后笼罩其中,“破境不可行,要想将此处平息,唯有将它们全部重新镇压下去,徐先生,快些寻位置。”
徐院长护在身后,手持地图,满头大汗,“让我找找。”
云雾袭来的瞬间,他们几人便被分离,不论是通讯灵器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全都探不出去。
阴冷诡谲的气息中,只能看见一道道身影向前奔袭,然后被某一道灵气击中,倒在地上,化作血泥。
“找到了!”院长眼前一亮,“东南方位,当年白帝城战后,此城一切尽数销毁,古战场上恶孽丛生,是圣人们在此处立万灵碑,将所有乱灵镇压其中,只要找到万灵碑,将它重新安回去,这些东西自然会被重新封存。”
秦檀将徐院长一提,“你指路。”
两人堪堪行了数步,便见有人提着长刀冲来,无数恶孽如同黑色的潮水漫来,秦檀一手执剑,剑光于潮水中辟开一条血路。
“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其他人?”秦檀问。
徐院长焦头烂额,“通讯灵器全部失灵,我上哪儿找去?”
话音未落,他便听见“秦檀”嗯了一声:“我可以。”
徐院长:“……你疯了?”
苏昙催促系统,“不是要帮男主当天下第一吗?快点,看看小越在哪里?”
系统:“……”
苏昙:“不帮我我就把你的积分全花掉。”
系统认命,它的机械音缓缓响起,“虽然你们被困在乱灵境里,但是实际上相距应该并不远,神识传不出去,可声音要是足够大,应该是能行的。”
苏昙:“那我换个扩音器。”
系统:“……换,换大号的。”
于是在无穷无尽的拼杀声中,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众人忽然听见一道响亮的呼唤声,“我是秦檀,朝我的方向靠近,我在万灵碑……唔……你拿着。”
刺啦的尖锐响声够,声音变成了徐院长的,“别乱跑,都朝着我的方向来,已经找到解决方法了!”
原本在乱军堆中拼杀的几人闻言,顿时朝着声音方向冲去。
张对雪翻滚过墙面,侧耳听见声响,震剑抖掉其上血水,正要朝着秦檀方向飞去时,借着微弱的雷光,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隐没进川流不息的乱灵群中。
谢玄霄。
他犹豫片刻,拔腿朝着他追去。
天上有庞大的物体在游动,像是越千旬的龙身,他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谢玄霄手中有溯洄,若让他将大阵启动,一切重来,此世又是白费功夫。更何况这个方向……应当是扶风焉所在。
来不及同其他人传递消息,张对雪提着剑,穿过混乱人流,避开刺来的刀剑,屏气凝神,跟着那道身影一脚踏出界外。
喊杀声全都消失了,黑暗被他甩在身后,张对雪抬头,看见的便是谢玄霄面无表情的脸。
他发丝灰白交错,一双眼睛如两汪极深的潭水。
“你为何要来。”
张对雪立刻抬剑,警惕地盯着他,谢玄霄身后,可以看见正在疯狂拉扯锁链的扶风焉。
目光相对,扶风焉有些讶然,“张对雪?”
张对雪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放心,我马上就来救你。”
“你确定你能打过我?”谢玄霄略微歪头,他盯着张对雪,忽然笑了,“你是最接近他的一世,我不愿意伤你。”
“放屁!”张对雪听见谢玄霄的声音,顿时心头火起,“你根本不在乎我,别再这里假惺惺了,好像你有多爱我似的,你真的懂什么是爱,懂什么是尊重吗?”
他提剑朝着谢玄霄刺去,盯着那双他注视过千万遍的眼眸,饶是心底充满了憎恶,在此刻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圈,“我恨你。”
“谢玄霄,我恨你!”
恨字出来时,谢玄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又被执着覆盖。
“恨吧。”他手中玉笔幻化出,只轻轻一点,天上地下,阵术无穷,如同囚笼朝着张对雪罩去,“很快就结束了。”
灵力运转,张对雪长剑之上都覆盖了一层霜痕,他朝着谢玄霄扑去,同样的姿势,从前是在胜利后扑入他怀中撒娇,而今是要用手里这把剑,刺破谢玄霄的胸膛。
海上的风浪腥咸,张对雪动作快的骇人,他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一场海上的暴雪,将汹涌的海水都封冻。
祭坛上浮现霜痕,两人动作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张对雪对谢玄霄的阵再熟悉不过,谢玄霄亲眼看见他这一世一路走来,对他的剑招亦是一清二楚,修为等同的情况下,一时根本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太久,久到若将谢玄霄剥离,他的人生便不剩下什么。
第一次执笔,第一次舞剑,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心动……张对雪一剑割破谢玄霄手臂,自己的左手亦被击中手腕。
血腥气散开,他听见了一声冰冷的“束”,在言术将成之前,他展开道境,霜雪。
谢玄霄漂浮在半空中,玉笔一点,道境,千秋。
无形的灵力碰撞,边缘处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瓦解,谢玄霄与张对雪面色同时一白,两张毫无血色的人脸,两双漆黑的眼睛,眼瞳中翻涌的不知是恨还是爱,或者也曾有一瞬间,会炸开一点名为悔的情绪。
但一切都太微不足道。
道境抵消,两人各受暗伤,扑倒在地,张对雪终究抗揍一点,他眼前发黑,强行以剑意突破阵心,他一剑穿透谢玄霄肩侧,连带着将人贯穿进石壁。
血在眼前溅开,张对雪视野有一瞬间的模糊,那滴血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然后他听见了心跳声,咚咚咚,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谢玄霄的。
“你输了。”张对雪将肺腑中翻卷的血气咽下,哑声道:“此事了,我会亲自将你押入仙盟待审。”
他缓缓后退,松开剑柄,跌跌撞撞地去寻扶风焉,转身的瞬间却见对方直起身,冲着他身后狂点,嘴角变幻,像是要说些什么。
张对雪灵力耗尽,他身形有些迟钝,但还是下意识回头,一道血色的符纸打来,他下意识抬手,左手剧痛,而后那股巨力将他重重击飞。
谢玄霄弓着背,生生将那把长剑从石柱里带出来。
“没有结束。”他惨笑出声,“小雪,不会结束,不死不休。”
张对雪被阵术压制,他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看着谢玄霄将长剑从体内抽出丢在地上。
“剑修确实克制阵修,可惜你性子太好,太良善,你不舍得杀我。”谢玄霄吐着血,也不知是哭是笑,他取出卷轴,围绕扶风焉绘制大阵。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谢玄霄近乎一个血人,绘阵的手却稳的可怕,“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我们了,这一次我会待你更好……不,我会放你自由,这一世……”
“噗嗤——”
血肉破开的声音。
谢玄霄缓缓低头,看见了从胸口冒出的剑尖。
他缓缓扭头,看见了张对雪颤抖的指尖,他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抖,手掌上尚且可以看见断指缝合后的伤疤。
这一剑并不冷,反而有一种如同林间风浪般的清幽。
海上的天光很亮,云雾被谁的灵气吹开,他得以看见张对雪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一颗又一颗,连贯成一片小小的雨。
是谁?
是哪个张对雪?
谢玄霄咚地坠地,捆在张对雪身上的符阵化作灰烬。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靠近谢玄霄后,默不作声地将长剑拔出来,而后朝着扶风焉奔去。
谢玄霄想说些什么,口中却只能吐出血了。他趴在地上,看着张对雪踉跄着砸开锁链,像放飞一只囚鸟一般,放走了扶风焉。
“快走吧。”张对雪的双手乃至全身都在发抖,“去帮小贺,他一个人同徐若山恐怕有些吃力。”
扶风焉周身禁令的阵术解开,他朝着贺亭瞳的方向飞去,抬步的瞬间忽道:“你自由了。”
张对雪一愣,随后道:“你也是。”
天大地大,从此后如同长风,自由来去,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停留。
血水缓缓漫过眼前,谢玄霄看见了不远处未完成的阵法,他伸出手,一笔又一笔,他以为这个阵很复杂,可实际上在第一世时便已经深深刻进了脑海。
徐若山问他会不会时,他为何要回答不会呢?他也不太清楚。
但他如今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最后一笔落,以血绘作的溯洄阵成,谢玄霄嘴角上抬。
他没有输。
还可以见到的。
一定可以见到的。
阵成。
溯洄运转,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气息坠落,张对雪极为惊恐的转身,只看见雪白祭坛上已经绘制完成的大阵,还有大阵旁气绝的谢玄霄。
很快,一阵风浪涌过,那点气息也消散,好像随着某道魂魄一同滑向了某个可望不可即的深渊。
十九世的爱恨在一瞬间落幕,张对雪觉得自己灵魂都好像被掏空,他踉跄两步,跌倒在地,而后又一点点爬向谢玄霄,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你根本认不出我啊。”张对雪泣不成声,“少主,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求而不得的幻梦呢?”
*
“先生,神朝帝君对谢氏的诅咒是什么?”
“他们运筹帷幄,所以,是求而不得。”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还剩下两章,还有一章天亮看。
[二百一十八]天道(上)
八重道境开遍,贺亭瞳力竭,可心底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地上全部都是断剑,他剑术用的极为精准,纵然手中并无神兵,但以普通灵剑一击,两击……千万次撞在徐若山剑身之上,终于将他的配剑敲出一条裂隙。
道境开至极至,贺亭瞳不知道自己同时用了多少重,也忘记自己疼痛,浑身上下包括天地之间每一寸灵气翻涌而出,扑向徐若山。
“再来!”
最后一剑,绝世的神兵也断成两节,贺亭瞳手中长剑彻底破碎,他旋身而上,被一股庞大的灵力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
徐若山将长剑随手丢弃,他看着浑身狼狈的贺亭瞳,实在不懂这人如此拼命的理由。
“你阻止我又能如何?此世有缺,我便是死了,你们也活不长,天地覆灭,一切终将归于虚无,以此界生灵开天门,飞升不好吗?”徐若山抬手,于空中抽出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以你的修为与心性,在天地覆灭之前飞升也不是难事。”
若水剑出鞘,沉寂的好像一段封尘已久的木头。
贺亭瞳从地上爬起来,他擦了擦鼻腔滴落的血,呸了一声,“你要飞升自己飞升,踩着别人的命飞升算什么东西?重来十八世了都不成功,圣人,您就不想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法子根本行不通吗?”
徐若山提剑走近,居高临下道:“总要试试,蝼蚁尚且挣扎,换做是你,会安安分分选择去死吗?”
“所以你当真没有一点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贺亭瞳困惑。
“神朝可以独占天道近万年,将此界气运吸干,本座不过不想再管这个烂摊子,已经让此界延续一千多年,如今不过索取报酬而已,我又何错之有?”徐若山摊手,“你们只一味想着打倒我,是不是觉得本座死了,便可高枕无忧?可这世间只剩下最后十数载,即便是杀了我也无法更改。”
“天道有缺那便去弥补,天道将塌便抗住那天,没有法子那便去寻,只有挣扎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尽力,修士受天地灵气,便当为天地而战,而不是造一个更烂的摊子等人收拾。”贺亭瞳直起身子,看着提剑而来的徐若山,嘲讽道:“千年前你收拾不了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要若水道君放弃飞升以命相抵,千年后你还是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只想着用别人的命来填自己的飞升路。”
“徐若山,你活了一千多年还没有一点长进,果真如你所说的,确实是资质平庸,朽木一段啊。”
徐若山脸色骤然变化,他盯着贺亭瞳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便先送你去往生好了,以你的修为,化作天地灵气,想必能让天门展开的气势更浩大些。”
长剑斩落,贺亭瞳看向半空的若水,嘴角上扬,十八世,他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话:“我的剑,也是你能用的?”
“剑来!”
徐若山:“?”
长剑落下的瞬间,忽然一股巨力袭来,直接扭转,徐若山手腕钝痛,居然控制不住地松开了剑柄,若水剑转了个弯,落在贺亭瞳掌心,他提着剑,感受灵气在周身环绕,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前辈,好久不见。”
在徐若山扭曲的目光里,徐若水的身影轻飘飘飞了出来,“昨日不是才同我打过招呼吗?”
徐若山大惊失色,“你没死?!绝无可能!”
徐若水的影子很淡,但还是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这一瞬间,说不清是遗憾还是痛恨,“死了,可还记得自己在世间留了个毒瘤,总得解决掉,不然我心不安。这么多年过去,一切也该结束了。”
“你从帝姬手中窃取的天命,也是时候该还回去了。”徐若水的身影如同水波般飘荡,他抬手一指,“徒儿,杀。”
贺亭瞳提剑便上,徐若山目光中有恨意,他讥讽道:“毒瘤?需要我时是弟弟,如今倒成毒瘤了。”
无需长剑,徐若山倾尽全力的一击,贺亭瞳躲避不及,只得调动周身灵力相抗,可惜多重道境开启之后灵脉已经枯竭,灵光闪烁一瞬便黯淡下去,贺亭瞳蹙眉,正待燃魂,原本于识海中沉寂的神魂忽然被包裹,胸口玉人一烫,转瞬间白色焰火将他吞没,灵气充盈至四肢百骸,全力一击,将徐若山挥来的剑意挡开。
扶风焉乘风而来,如同一束白日流星,直直砸向徐若山,冷喝道:“不许碰他!”
徐若山被撞飞数十米,撞断一根石柱,他在空中快速调整身形,而后反手一卷,将断裂的石柱甩回,砸向贺亭瞳,扶风焉抬手,灵火熊熊燃烧,将袭来的石块尽数融成灰烬。
火光扑面,贺亭瞳一剑破开烟尘,追逐着空中那个快速移动的影子,还不忘问他:“谁救的你?”
“张对雪。”扶风焉声音快速又简略,“谢玄霄死了。”
贺亭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又想明白了一切,不过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先杀徐若山。”
“好。”
徐若水自始至终一直盯着空中那道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一千年了,他不入蓬州,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看见这张脸。
还是那么年轻,像是少年时自己所仰望的那般模样,他最憧憬,最羡慕,也最厌恶的模样。
心神动荡间,他好像回到了千年前,下定决心的那个午后。
夕阳如血,落在每个人身上,显得每个人的表情有一种失真般的扭曲。
白帝城一战后,徐若山死了妹妹,周修玉死了师父,相里羲死了父母……亲朋手足,至交好友,全都化作了战场上的血泥,连残尸都难以凑齐。
桌案上是徐若水传来的灵笺,要求剩下的人收拢残兵,静待发落。
发落什么呢?发动战争的人都死了,白帝城已在掌握之中,前辈尽数死去,只剩下他们这群高不成低不就,一直被长辈遮挡在羽翼下的小辈。
“凭什么讲和?”周修玉一双眼睛红的像沁了血,“神朝不倒,那么多人便白死了!”
“我阿爹阿娘都死在战场上,他们凭什么好过?凭什么放过姬玉!”相里羲指尖深陷入石桌,“血债血偿!我要让姬玉碎尸万段!”
长廊尽头,便是性子最为温和的白川也缄默不言。
从前算不上多亲密,各怀心思的几人,终于在此刻达成共识。
徐若水深陷情网,裹足不前,他的命令,不必再听。
此恨,不死不休。
谁也不能阻止。
徐若山对自己的兄长实在太过熟悉,从幼年逃荒起,是阿兄背着若木,一手拉着他,从那出人间炼狱逃出来。
他所学的剑术,所识得的字迹,饮食起居全都是徐若水负责,他们血脉相连,面容都有八分相似,他只略微更改一点细微处,再调整神态举止,便可与徐若水像个十成十。
阿兄仁德,聪慧,做什么都很成功,连联军统领都对他另眼相看,便是去了神朝卧底,也能得姬玉青眼。
这样的人,如同天上的云与雾,一尘不染,漂浮在空中,他什么都容易得到,所以不懂在其后追随之人的痛苦,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便显得他们十足的恶毒。
徐若水那么好,他可以原谅一切,但他不能代表他们原谅一切。
仇恨的烈火一旦烧起来,什么都无法扑灭。
他们用计囚禁了徐若水,他愧疚于白帝城一战的惨烈,并没有对他们设防,饮下了那杯带着毒的酒。
在场的所有人默不作声,看着他毒发,挣扎,谢涟漪上去补了一个阵,而后他们一起,将徐若水封入了寒潭。
他们是共谋,为了各自心中的仇恨,已无任何退路。
杀死姬玉时,徐若山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只觉得释然。
原来高高在上的帝君,也会死在刀剑之下,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诅咒落在身上,他并不觉得惶恐。
无情道而已,多余的情绪只会阻拦他的步伐,此道困得住任何人,唯独困不住他徐若山。
杀死姬玉之后,他好像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终于在某些方面赢了徐若水一把,转瞬之间,看见的却是从姬玉血液中流动的烈火,好像要毁灭整个世界一般狂躁的火焰。
水,风,灵气,土石,任何东西沾染上都熊熊燃烧而起,他们居然毫无办法。
徐若水恰在此时到来,他道心已成,可达飞升之境,天道大门为他而开,金光铺地,精纯的灵力从上界没入此世,他御剑而来,仿佛一个救世的神明。
徐若山看见了身旁好友眼中的动摇。
又输了。
他跪了下去,恳请兄长救世。
原来世上当真有人甘愿不要飞升,将一切换来一场救世的豪雨。
徐若水没有出言责怪他们,只是步履匆匆,连同他们一起将这因战争破破烂烂的世间缝补好,北方的寒山境,南面的白帝城,中心的世家,仙盟的创立,而后某一日,他忽然油尽灯枯,孤身前往蓬州,去赴他与姬玉那场未尽的约。
徐若水死了,徐若山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在他命灯熄灭的那日,对着两张徐氏的牌位醉了一夜。
他做不成徐若水那样的人,他好像生性便争强好胜,自私自利。
“我只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吗?”
“我只是想站在最高处,有什么不对吗?”
他没有错。
此心向道,不过求一个居高临下,万人敬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要当神,他要将一切踩在脚下,包括徐若水。
“敢探我的道心?”徐若山瞬间察觉,灵识一寸寸压过去,将贺亭瞳的道境击碎。境界不对等的情况下,尘海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反噬,贺亭瞳眉心剧痛,闷哼一声,跌落前被扶风焉抱在怀中。
“他心境并无缺憾。”贺亭瞳脸色煞白,“从识海攻不破他。”
“那便正面交锋吧。”扶风焉冷声道,而后抽出贴身佩剑,直接朝着徐若山杀去。
贺亭瞳抹了把脸上的血,握住若水,飞身而起的瞬间,他听见徐若水温柔的声音响起:“不要怕,我教你。”
如同徐若山清晰地知道徐若水的弱点一般,身为兄长,他亦能清晰的明白弟弟的弱点。
哪怕时间已经过一千两百年。
贺亭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子温水包裹,经脉尽数被抚慰,徐若水如流水一般的灵气与扶风焉烈火一般的灵力并不抗拒,两种不同的灵气包裹全身,贺亭瞳陷入了一种十分玄妙的状态中去,他冲向徐若山,长剑上水汽飘荡,剑光倒影徐若山的眼睛,那双如今与徐若水别无二致的眼睛。
神朝覆灭第八年,仙盟建立之初,曾办过一场九曜大比。
徐若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就算他放弃飞升,修为倒退,可他的剑术依然是当世第一。
徐若山在仙盟当中名声不算太大,一来提起徐氏,人人想起的便是徐若水,二来在同龄人中,他的性子也不是如相里羲那般张扬浮夸,更不会打扮,从来都是穿一身素袍,立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但在七圣当中他的修为却是独一位的高。
无人知道他修炼有多刻苦,多年来夙兴夜寐,一刻都不敢停,便是睡觉都在打坐,连握剑的手指都扭曲了形状,终有一日,他在擂台上,对上了自己的兄长,此世最后一位仙人。
那是第一届九曜大比,亦是在天下所有人眼前的一场交接仪式,徐若山一路打上去,打败了朋友,打败了敌人,赢到了最后,立于擂台上时,两道相同的身影遥遥对望,早已不复当年。
徐若山的剑术基础是跟着徐若水练的,后来虽然另外寻了先生教导,但总觉得不对,他在尘世中摸爬滚打,一重重剑意悟上去,终于有了自己的道境。
如山岳之沉,稳扎稳打,任由狂风骤雨摧折,毫不动摇。
一千年快要过去,徐若山装了一千年的圣人,如今终于取出了那把他尘封已久的佩剑,那是一把极其宽阔的重剑,握在掌心时甚至同那具身体有一种不匹配感。
若水剑在它面前就像一根柳枝,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你已经输了我一次。”徐若山虽然盯着贺亭瞳,但口中的话却是对着徐若水说的,“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
狂乱的灵力席卷天地,贺亭瞳如同风暴中心艰难挣扎的蝴蝶,剑气割裂肌肤,血液在风中爆开,灵气引动海水,铺天盖地,山与水,本该是相互依傍,如今却针锋相对。
一切就像是千年前那场决斗的复刻,当年的徐若水立于擂台之上,看着意气风发的弟弟前来挑战自己,如今的徐若山飘荡在尘世间,看着若水剑的传人前来找自己寻仇。
千年前的徐若水战意全无,仙盟需要轮换,需要新鲜血液。徐若山虽然功利,但同样的,他足够勤勉,他不会允许自己名声受损,他若成为盟主,会用尽全力去将仙盟的规则维护好。
徐若水的灵魂已经干涸,姬玉的诅咒同等的落在他身上,不同于徐若山的心无旁骛,他有太多无法割舍下去的东西。
那一战,徐若水惨败。
长剑被击飞,他于万万人眼中被徐若山从擂台上打出去,摔在地上,某一刻好像连声息都消失。
但无人顾及。
他是神朝年间的旧物,虽然救世,但好像从身到心都曾经沾染过那个时代的污秽,全新建立的体系不需要他的存在,也不再需要他的领导。
这是必输的一战。
擂台上,徐若山先是错愕,而后便被莫大的惊喜填满,他的好友冲至其上,抱着他欢呼,好似赢得了全世界。擂台下,徐若水擦掉脸上的血,将联军首领的牌子交还。
他已是手下败将,当世第一的位置,也该轮换。
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而今形势逆转,好似当年的复刻,只是徐若山没有退隐之心,而贺亭瞳满怀杀意。
徐若水的声音平静无波:“刺他的灵台。”
“好。”
贺亭瞳提剑而上,那是近乎完美的一剑,若水之上的锈蚀尽数剥落,晶莹剔透的剑身像湖中清透的水,磅礴的灵力震开,四面八方的石柱都破碎,连白帝城中的乱灵境都受到影响,云雾一瞬间被吹散,转瞬间又合拢。
扶风焉的火与贺亭瞳的水灵气两相交融,汇聚成天罗地网将徐若山包裹,他执剑的手居然轻颤,剑光映照天光,好像能将这瀚海都一分为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若山大吼:“傅皎,你还在等什么!”
穹顶之上,一面偌大的青铜巨鼎被祭出,烈焰熊熊燃烧,只听得嗡鸣一声,丹鼎倒扣。
天地烘炉在扶风焉被抓起来时便被收走,而后落入傅皎手中,自始至终,他都一直在祭坛顶看戏,一言不发,不帮忙,不制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贺亭瞳已无法收剑,罡风袭面,他所有灵力都抵在了那一剑之中,一往无前,抛却生死的一剑。
扶风焉只能扭头前去收鼎,他奔袭而上,双目赤红,瞪着傅皎怒喝:“滚!”
一脚将天地烘炉踹开,只这一瞬,丹鼎底,胜负已分。
祭坛被一股巨力豁出去一半,若水剑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其上裂纹密布,那把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巨剑横在贺亭瞳腰腹间,剑气割破衣襟,破开一条豁口,血滴滴答答落下来,很快便将雪白的祭坛砖纹浸泡。
若水剑循着那密不透风的灵力缝隙,见缝插针一般没入徐若水的眉心,徐若山的重剑险些将贺亭瞳拦腰斩断。
可徐若水的灵体居然握住了那把重剑,那道清瘦的半透明人影将狂暴的灵力吞没,如同一泊深不见底的湖,面容甚至算得上是平淡。
“你输了。”
贺亭瞳彻底脱力,但他不敢松手,若水剑已经禁受不住一点点摧折,好像只要用力一点,这把剑便会破碎。
这是徐若水在此世最后一道神念,贺亭瞳不敢动。
“我、没、输。”徐若山后退半步,他捂住眉心创口,挥袖将贺亭瞳扫开,他盯着徐若水良久,看着他的神魂动荡,混乱,而后又被一股力量拉扯聚拢在一起,徐若山仿佛看见了什么宝藏,他大笑,吐出血来,声音沙哑至极,却饱含欣喜,“我没输!”
“原来在这里,原来你就是钥匙,姬玉死后,再无飞升,我以为是天道有缺,断绝飞升之路,原来是你,是你啊!”徐若山面上浮现了不知是喜是悲的表情,“这么多次实验,每一次天门都会出现,可就是不会打开,我遍寻其法,症结原是在你这里,兄长,你骗得我们好惨!”
“我何时骗过你?你都从不曾问我过,怎么好意思将这怪在我头上。”徐若水面容依旧平静,“你不是想飞升,好,成全你,去吧。”
印玺被徐若水从体内剖出,朝上空一抛。
重剑坠地,徐若山抬手一挥,将印玺收入囊中,而后脚下万灵祭坛上金色的阵纹一圈圈亮起,穹顶之上,天地烘炉吸取天地灵气,烈火熊熊燃烧,扶风焉将傅皎一把甩开,转身奔向祭坛中央,小心翼翼地将贺亭瞳抱起。
白日里晴空万里,可在这一瞬间,星河尽现,扶皎落于祭坛边境,仰头望天。
张对雪正抱着谢玄霄的尸身,忽然他察觉周身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仰头望去,只见青铜钟鼎嗡鸣,白色的焰火咆哮着冲上天际,徐若山周身金光涌动,从他体内骤然飘飞出一道玉简。
“天命在上!愿以此界生灵为祭,开天门!”
一道气运被剥离,万灵碑内,秦檀几人忽然如受重击,好像有什么玩意在疯狂吸食他们的精气血肉,在乱灵的围攻中,几人还得一边将万灵碑安回去,一边要稳住心神抵抗这股子吸力,与此同时,扶风焉周身忽然如徐若山一般,幻化出淡淡的金光。
道则在他体内咆哮,挣扎,而后从眉心涌出,扶风焉周身变轻,他被一股子吸力朝着空中拽去,贺亭瞳艰难的拉着他的手指,目露惊恐,“阿扶——”
扶风焉几乎倒飞出去,他看了看浑身鲜血的贺亭瞳,又看了看尚在挣扎的一众好友,缓缓的,极轻的,松开了手指。
“不会结束的。”狂风将扶风焉雪白长发吹乱,他朝着半空飞去,此刻一直迷茫的道心终于坚定,“我会杀了他,我会救下你们所有人,世间不会覆灭,也不需要再重启,你们都会好好活着。”
“贺亭瞳,我爱你,此世最爱你,等等我。”
贺亭瞳目光中浮现一丝绝望,转瞬又变为坚定,“你活着,我等你,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扶风焉表情有一丝无奈,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便被彻底卷走。
风声呜咽,徐若水缓缓看了贺亭瞳一会儿,他俯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徒儿,多谢。”
若水剑里封存的不是单纯的灵念,而是徐若水半枚神魂。他自尽,却终究放不下天地苍生,一半饱含爱欲苦痛与姬玉同去,另一半则带着多年来所有的修为与道运,封存于剑中。
他是真正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一半的残魂也足以引动天地异象,倒是不用如徐若山所言那般献祭此界了。
多年前,大婚的前一日,姬玉曾不顾他人阻拦,夤夜潜入,将一枚纽扣大的印玺丢入他怀中,“此物赠你。”
少年君王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很重要很重要,你要收好,当做定情信物。”
徐若水不知,姬玉给他的印玺是神朝至宝,那道可以沟通上界的钥匙,就这样被他当信物收入怀中,放在胸口,十年,百年,千年,无人知晓,直至与他神魂融为一处。
“天道虽有缺,但世间并非无救。”徐若山靠在贺亭瞳身边轻轻道:“当年姬氏先祖将道则从此界取出,如今只要有人原封不动还回去即可。”
贺亭瞳骤然扭头,对上徐若水有些黯淡的眸光,“是的,还回去,至于代价……我也不知。”
*
徐若山的身影幻化成一道流光,冲向天际,云海滚滚而来,海上忽然涌起滔天巨浪,天星陨坠,日月同明,贺亭瞳伸手去摸长剑,却发现若水剑不知何时变成了碎片。
徐若水的身影快要消散。
而穹顶之上,依稀可见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缓缓浮现,无穷无尽的雷劫铺天盖地。整个海面都被雷火淹没。
徐若山大笑着冲向雷劫,他终于得偿所愿,可以去往他最向往的大道,飞升成神。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天雷好像无穷无尽,他的灵力早就在乱战中耗尽,天命一旦归还出去,他周身再无运道护体,被雷火劈断一只手臂后,他方才察觉到恐惧,而后便是闪躲。
可是仙奴契全部销毁,他再无可以替身之物,神魂困于躯壳,万雷加身,他的肉身皲裂,他的四肢断折,他的灵力耗尽,但他别无退路,只能朝着前方奔跑。
近了。
更近了。
天道在上,他毕生所求不过一个飞升。
马上就要到了,徐若山伸手,他能够感受到菁纯的灵力涌入体内,此刻一切皆为虚无,一切都是累赘,什么肉身,骨骼,欲望,一切都太重,一切都可以抛弃。
他挣扎着向上飞去,他几乎可以看见那扇大门后的光景——那一定是极美的景象。
轰隆——
不待他看清,血红的雷光将徐若山的意识淹没,他好似一只扑火的蛾,在雷光中彻底化为灰烬。
天命无主,被扶风焉彻底收入囊中,道则与天命融合,加上印玺,扶风焉在一瞬间被一种虚无感淹没,他的意识在拔高,一层层飞了起来,甚至越过了空中那扇飞升之门。
他能感受到空中流转的气运,只是一道心念,白帝城中所有动乱的乱灵尽数被镇压,万灵碑重新落下。
他看见了贺亭瞳,却无法靠近,他看见了此界的缺憾,便是这道缝隙,让外界道则涌入,抢占天地气运。
当一切交融,他终于知道姬氏千万年来守护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所有人身上的命和运,只要稍微拨动手指,便可轻而易举操纵人的一生。
一道钟声敲响,扶风焉看见跪在祭坛正中的傅皎,他道:“请陛下重启神朝盛世。”
姬氏的血脉中流淌的掠夺欲在沸腾。
他若成圣,执掌世间一切,那便可以同贺亭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原谅我[爆哭]通宵了结果我写着写着睡着了[爆哭][爆哭]
[二百一十九]天道(下)
天雷依然翻腾不息,贺亭瞳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徐若山已死,我心愿已了。”徐若水蹲在贺亭瞳眼前,神魂一点点淡化,“我要去寻他了,你最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徐若水当真是个很有耐心的先生,贺亭瞳看着他的眼睛,眼圈温热,而后哽咽道:“先生您已经做到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交给我们就是,放心去吧。”
徐若水笑了,他捏了捏贺亭瞳的脸,夸奖道:“你是我教过的,最听话的学生。”
“救人之法就在心中。”手指下落,徐若水点了点他心口,他轻声道:“你与阿扶,定会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一阵风过,没了印玺支撑,徐若水很快化作清风,消失不见。
贺亭瞳艰难起身,他看向四周,所有人昏迷不醒,不知死活,海水奔涌,天地烘炉熊熊燃烧,祭坛最上端,傅皎的声音缓缓飘来,“天道在上,世上可有死而复生之法?”
听不见回答声音,可能扶风焉太高太远了,也可能他的声音已经是世人难以听闻的圣谕。贺亭瞳弓起身体,他想要同傅皎一般去质问,去嘶吼,但身体已经毫无气力,但还有一个。
抬手捂住胸口,贺亭瞳闭目。
他与阿扶,是神魂相连,识海相融的道侣,普通的声音传不过去,那意识总可以。
可沉浸入识海内的瞬间,贺亭瞳发现最后一扇门开了。
第九重道境,名曰天道。
他立于门口,一股莫大的孤寂感从中涌了出来。
没有风霜雨雪,但他的神魂竟觉得冷。
大门另外一侧,他终于听见了扶风焉对傅皎的回答声:“没有。”
扶风焉的声音很平静,“死了就是死了,魂归天地,与千千万万的灵气交融,无法分辨,我没有办法,你寻不回她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傅皎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却不像其他人那般癫狂,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了宣告,而后长叹一声:“果真如此。”
他筹谋多年,与虎谋皮,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贺亭瞳听见了烈火灼烧的声响,他骤然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挣扎而出,抬眼的瞬间,看见了傅氏帝君投入天地烘炉的身影。
“不——”
火光冲天而起,傅皎只是轻微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紫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波动,就这样淹没进熊熊烈火当中,灵气骤然暴涨,贺亭瞳心脏一紧,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袭来,他与傅皎不熟,那这种情绪唯一来源只有……扶风焉。
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世,他会哭吗?
天地灵力异动,半空之中的天道之门缓缓开启,雷声之中,扶风焉的身影已经彻底找寻不见。
祭坛在摇晃崩裂,海水翻卷而来,贺亭瞳却顾不得沉没的祭坛,他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朋友,用尽最后一点灵气,打出一道阵法,将他们兜头罩住,而后意识沉入识海,看着那道好似无尽虚无的大门,毅然踏了进去。
贺亭瞳感觉到了冷,还有静,很安静,悄无声息,荒芜一片。
“阿扶!”贺亭瞳捏紧了胸口的玉人,识海内虚无一片,可现实中他一直感觉有一个东西在胸口发烫,“你听得见吗?”
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黑的可怕,也静的可怕,他好像一枚困在茧中的蛹,无知无觉,不辨方向。
他忽然想起扶风焉的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剥离所有感官,被囚困于无知无觉之地,非生非死,沦为一个天道容器。
贺亭瞳开始奔跑,他分不清方向,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冲去,时间好像无穷无尽,路途也好像无穷无尽,是一瞬,又好像是一千年,唯有一颗心,像是一团火,在胸腔熊熊燃烧,驱使着已近干涸的他在虚无中奔跑,去救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扶风焉时对方的眼神,空洞漠然,他在大雪中,眸光比霜雪更冷,同那些木石雕塑并无任何区别。
他的阿扶,被他亲手拉入人间,染上红尘爱恨,他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离去,去面对那亘古不变的寂寞。
扶风焉是最爱热闹的人啊。
贺亭瞳眼眶发红,渐渐的,他耳中居然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响——
“娘……我好怕。”
三岁的扶风焉躺在祭台上,被束缚住手脚,像一枚被钉死的蝴蝶,眼睫颤动,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喊着,“娘亲……我好痛。”
贺亭瞳扑过去,却抱了个空。
十岁的扶风焉将所有修炼法则铭记于心,他的意识近乎被抹杀。
贺亭瞳去碰那张稚嫩的小脸,转瞬间那道影子也消散。
“等等我……等等我,不要走那么快。”贺亭瞳伸手去收拢那些消散的爱恨。
十八岁,扶风焉道成,却不像个人,像一个木石所做的傀儡。
母亲赠他一命缕,父亲教他要拯救苍生,虽然这个拯救苍生的含义极有水分,但他确实知行合一的做到了。
贺亭瞳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与世家无关,与天道命运无关的“凡人”,于是他费尽心机救下了贺亭瞳的性命。
就此为自己在这世间增加了一段尘缘。
扶风焉的性命像是灯火,灯盏一盏盏熄灭,他的寿数一次次缩短,十八个扶风焉在黑暗中明灭,他们有着同样的容貌,但眼神中的空洞却在缓缓消减。
他被人一片片丢下,又被贺亭瞳一寸寸拾起。
终有一日,贺亭瞳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被越千旬掐住咽喉,濒死之际,五感尚未恢复的扶风焉从他身侧飞过,霜白的长发掠过他的耳尖。
这一次,他追了上去——
贺亭瞳尾指一紧,一条漫长的红线骤然缠绕在他指尖,绷紧,极细的丝线拉扯着他向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前方走去,他看见自己与扶风焉这一世风霜雨雪,从警惕到纵容,从试探到全身心的信任,好像不过短短数月。
心动是被阳光晒化的春冰,第一时间觉得暖,等到察觉时,方才发觉心脏崩裂开的痛,痛到眼眶发热,情绪溃堤,化作满手的水泽。
不舍。
爱恨都不舍。
但别无选择。
他沿着一命缕前往另一处终点,去寻属于他命定的重逢,或者分离。
*
天道不需要感情。
天道不需要朋友。
道则与天命交融的一瞬间,扶风焉与天道无异,情绪在剥落,记忆和爱恨也在消失。
扶风焉感觉到了一瞬间的痛苦,但转瞬间又被一种更大的满足感所吞没。
他拥有了此世的一切,天地皆在他掌中,抛弃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脚下众生在徘徊,他看见了那个被海水淹没的岛屿,内心无故生起一点波澜。
但这不重要。
他要做的是去填补此界天道的空洞。
此世已有裂痕,扶风焉融入天道之中,就在他要将所有意识浸入天地之间时,指尖忽然一痛,一圈红线崩紧,他回头看了一眼来处,用力一拽,一道神识骤然朝着他扑过来。
“阿扶!”
一个神魂相交的拥抱,扶风焉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在触碰的一瞬间,从肉身到灵魂都开始不受控制的战栗。
“扶风焉,不许忘记我。”贺亭瞳哽咽,那双不论遇到任何挫折,都不曾犹豫的眼瞳,在这个瞬间居然变成两汪颤颤巍巍的湖泊,这是世上最小的湖泊,却在溃堤时让扶风焉坚定的道心也随之崩塌。
“不要丢下我。”
扶风焉脑子里一瞬间冒出许多想法,最先升起的是冒犯,而后是愤怒,随后是无可奈何,最后的最后,千般思绪纷至沓来,什么天下第一,天道神明,只需要爱人的一滴眼泪,一切都被他抛到脑后,他轻轻将贺亭瞳抱住,小心翼翼的询问,“你怎么来了?”
贺亭瞳将头埋在扶风焉怀里,抬了抬手臂,露出手上的红线。
“若水道君告诉我,随心而动,我实在很难放下你。”贺亭瞳不知自己该是哭是笑,他活了十几世,按岁数来算怎么也得有个千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已经看了太多,爱恨情仇都是过眼云烟,他不该为这些动摇……但他还是为了扶风焉动摇。
情是世上最难解的枷锁。
“不是想同我生生世世在一处吗?我也是如此打算,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贺亭瞳再抬头,情绪已然平静,他道:“生死相随。”
扶风焉沉默良久,“好。”
天地之间又是一阵动荡,裂痕加深,两人十指紧握,看向那处逐渐扩大的裂痕。
“时间不多了,走吧。”
道则与天命交融,扶风焉与贺亭瞳一同没入那仿佛能吞没一切的裂隙中去。
并没有粉身碎骨的痛,贺亭瞳只觉得自己被无数意识淹没,在一瞬间只觉得天地万物都从脑中飞过,到从天地初开,到万物归寂,一切无穷无尽,他好像变成了一阵风,又好像变成了一阵雨,轻抚过山河,而后融进那玄妙的“道”中去。
不过他不用担心失去自我,因为有人紧紧牵着他的手,至死都不会放下。
两道神魂彼此依靠,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直至世界堙灭。
*
*
好像过了一瞬,又好像过了千年万年,贺亭瞳意识回笼,首先听见的是谁的吵闹声,刺的人耳朵疼。
“你来啊,你来啊!有本事打我啊!”
“啪!”
是竹板拍在肉上的声音。
“你再作妖,我就把你丢出去。”
“啊!我错了,秦先生我错了!啊!”
大概是挑衅了什么不该挑衅的人,片刻后,一道接着一道的痛呼讨饶声响起,连绵不绝,比清晨的鸡鸣都要尖锐。
贺亭瞳缓缓睁眼,他先是看见了房顶,而后是在阳光下飘荡的浮尘。
视线有些模糊,但脑子已经开始迟钝的转动,过去的一切缓缓在脑海中浮现。他记得自己先败徐若山,而后送走徐若水,天道之门打开,他与阿扶一起去填补天道。
对!天道!
他还记得自己被一切吞没时的感觉,他应当死了才对,怎么会活着?
还有扶风焉——
扶风焉!
贺亭瞳猛的从床上坐起来,腰间剧痛,他闷哼一声,不待他反应,一颗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从边缘的被褥里顶了出来,随手两条暖乎乎的手臂将他的腰略略一扶,“别乱动,当心伤口裂开。”
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有种晶莹剔透的质感,扶风焉抬头,睡眼惺忪,然后打了个呵欠,又兜头倒了下去,趴在贺亭瞳膝上软声道:“小贺你昏了半个月,还好,终于醒了。”
贺亭瞳心跳如擂鼓,额头一层冷汗,他怕这是梦,伸手将扶风焉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发现没缺胳膊断腿,也不是什么虚影,而是切切实实一个大活人后,狂跳的心脏这才平静下来。
“我们……回来了?”贺亭瞳惊魂未定。
“是啊。”扶风焉眯着眼睛,凑到贺亭瞳面前,轻轻咬了他嘴唇一口,“差一点点就成神了,可是我觉得变成神没有和你在一起好,我不要做什么天地共主,所以我将取来的一切尽数归还了。”
“各司其职,各在其位,天地不需要人掌控,天道的归天道,我的归我。”扶风焉将贺亭瞳按在床上,长叹一声,可怜道:“不过我现在没有修为,怕是要重新修炼了,姬氏只剩下我这一个血脉,无依无靠,无所依傍,前有狼后有虎……”
贺亭瞳呼吸一窒,而后抱住了扶风焉的脖颈,他郑重道:“我保护你。”
扶风焉眨了眨眼睛,心机深沉道:“总不好没有名分……”
贺亭瞳斩钉截铁:“成亲。”
扶风焉喜笑颜开。
窗外光影摇动,好友的声音靠近又远离,贺亭瞳抱住扶风焉,好像抱住了全世界。
*
与天道融合的那一瞬间,扶风焉许下心愿。
一切修为气运血脉全数归还,只求一个本我,能与心上人同行。
天道应允。
许他二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正文结束在小情侣死里逃生后的拥抱里。
接下来就是日常番外,说一下其他人的后续,然后大婚番外,檀昙番外,还有要谁的番外,可以点了!!!我尽力写。
[二百二十零]番外
仙盟近期实在是倒了大霉,三十三天宫的楼宇如今只剩下两座还在空中飘着,也彻底成了危楼,被人围起来不让靠近。
南海风暴,天雷劈了三天三夜,大雾弥漫,有人说看见青冥道君飞升了,也有看见他灰飞烟灭了的,总之流言蜚语不断,以至于仙盟内部隐隐也有分裂的意思。
不过魔族尚且占据寒山境,虎视眈眈盯着,虽并未继续南下,但着实让人提心吊胆,各大势力就算私底下已经互相猜忌,乱成一团,明面上还得拧成一股绳,共抗魔头。
而此时此刻,被仙盟列为头号大敌的某条魔界之主正趴在阴凉处睡午觉,身子快要从竹席上滑溜下去。
贺亭瞳端着药盘子从旁边路过,把越千旬的脑袋托了托,那人软趴趴毫无动静,睡得好像死了一般。
扶风焉蹲在越千旬脑袋边认真观察,“小越是在冬眠吗?”
“他又不是蛇。”贺亭瞳连忙将扶风焉拉走,“小越可能还在脑震荡,不要打扰他休息。”
扶风焉小心翼翼用气音说道:“不是要开会吗?”
贺亭瞳:“仙盟开大会,你是想让魔尊加入仙盟吗?”
于是扶风焉蹑手蹑脚跟着贺亭瞳走了。
越千旬脑袋垂在椅子外,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慢吞吞往后仰了仰脑袋,在空荡的小院子里晃着摇椅。
“其实也不是不行……”他小声嘟囔,不过转念一想,仙魔世代对立,他一时也难以更改,便只能歇了心思,溜达进自己房间,寻了些从前没来得及带走的物品,一个个丢进储物袋里。
三十三天宫倾塌,如今仙盟落脚点被安置在了青云书院。
不过徐院长向来小气,找人敲诈了一大笔,一才拨了个院子供仙盟各家仙君道君使用。
整日里吵的沸反盈天,房顶都掀飞了好几次。
白帝城乱灵境那一战,越千旬一群人全部战至力竭,那枚万灵碑上好像存有千万般阻力,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便是秦檀舟堇生几人合力也难以角力,最后还是越千旬化为龙身,用脑袋生生锤下去的。
以至于越千旬颅顶一个大包,至今还未消退。
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之后,几人又差点在徐若山强开天道之门时被献祭吸成人干,最后还是徐院长摇着柳叶舟,在天门洞开之时,把他们一个个从海上捞起来,这才免了他们喂鱼的下场。
惊心动魄的日子过去,但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仙盟需要另立新主。
如今谢玄霄暴毙身亡,徐氏已经隐退,相里氏烂泥扶不上墙,唯一的继承人根本不认家,白氏自始至终都游历在边缘……一夜之间,世家分崩离析,仙盟急需一个领头人。
而如今九州内外,论资历,论修为,论名声,唯一能担得起这个位置的只剩下秦檀。
不过很可惜,秦檀如今是……魔尊夫人。
“谁说的?”秦檀往椅上一靠,双手环胸,冷冽目光扫过众人,“再问一遍,谁说的?”
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在秦檀杀人的目光中,张对雪默默举起了手,垂首道:“师父,是我说的,当时景明君以为您被魔族捕获,我为了安抚他,所以才有所……编造。”
秦檀:“……”
张对雪一双眼睛里带着愧疚,“请师尊责罚。”
秦檀:“…………”
他一时语塞,苏昙迅速顶号,安抚道:“行了,小事一桩,我与魔尊并无私情,此番解释清楚便可,你且下去吧。”
张对雪面色有愧,“可谣言已经……”
“那日秦先生孤身入魔域,为求寒山境全境仙门弟子,避免血流成河,是为大善。”贺亭瞳接话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什么流言蜚语,而是另外让魔族退兵。”
“如今仙盟内部高手死的死,废的废,谁去对付那条魔龙?”朱明殿主警惕的盯着他们几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贺亭瞳你与那魔龙最是交好,如今若是由着你们,只怕要害得九州覆灭!”
“朱明殿主有何高见?”贺亭瞳似笑非笑将人盯着,“不然这样,您领着人去寒山境,让魔族退军如何?”
朱明殿主面色一黑:“我要能行我早就去了,还等得到今天?那魔龙修为十五境之上,我去岂不是自投死路?”
“那你接什么话?”贺亭瞳冷声道:“既无办法破局,还是少废些口舌,好为仙盟省些茶水钱。”
朱明殿主一拍桌案,“你!”
徐院长哎呦一声:“我那一千灵珠的桌子啊!”
随着一声呼喊,朱明殿主手边桌案顿时散架。
“你别信口雌黄!一个普通木桌怎值一千灵珠?”朱明殿主不敢置信。
此刻徐院长已经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嘴里说着什么,“造孽啊,我徐氏多年贡献,如今树倒猢狲散,朱明殿主砸了我的东西都不赔啊!”
众目睽睽之下,朱明殿主只能咬牙切齿丢来储物灵器,青云书院一千灵珠进账,还可以换掉多年陈腐旧家具,美滋滋。
不过这些都是小插曲,如今众人最为忌惮的还是陈兵在外的魔族。
一旦魔族占据俱北州,整个九州又将陷入生灵涂炭的境地。
贺亭瞳慢悠悠甩出一张卷轴,上面是他们这么久来商量出的仙盟新约,“签了这单子,魔族即刻退兵。”
元辰宫宫主垂眸一看,面色骤变,“以道心起誓,贺小友,你这玩笑也太大了些。”
新约密密麻麻的条款,尽是对仙盟规制的全新改革,世家在其中再讨不着什么好处。
“不以道心立誓,若是将来有人反悔怎么办?”贺亭瞳好整以暇将所有人盯着,温温柔柔的威胁,“如今的天道,可不是从前的天道了,诸位前辈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
扶风焉立在他身后,暗紫色的眼瞳将所有人盯着,冷冰冰不带一丝情绪。
对于姬氏一事,当年参与世家多少都清楚内情,看着还活着的扶风焉就心底发怵,更何况南海出事,修为高深者多少有所感知。
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感悟道心之时又好像产生了一些变化,而原本天地之间逐渐干涸的灵脉,正在以细微的速度慢慢恢复缓和。
想要恢复到千万年前可能很难,但有朝一日,飞升可能不再成为幻想。
迎着一堆人的视线,徐院长率先示范,签上了自己大名,看着徐隐微三个字,他长叹一声,“世间纷纷扰扰,不过大梦一场空,哪怕是鼎盛神朝都有分崩离析的时候,咱们一家之姓,又能绵延到几时?万物终有尽,偏执一隅不过自取灭亡,还得朝前看不是?”
元辰宫宫主沉默片刻,似是想到了谁,终究长叹一声:“行了,说不过你。”
一道道名姓落下,响应天道,成就仙盟新规。
此后仙官选拔,不必从世家大宗内提拔,散修亦可一试,每半年一考,能者居之,仙术不再垄断,身负仙缘者,可入青云书院测灵入学……
……
霜降时,越千旬终于踏入了一梦泽地界。
魔族大军压境,到底让人不安,他如今身为魔尊,也不好离开太久,不然底下所有人生了异心,又不好处理。
贺亭瞳与扶风焉送他前去边境,途中经过一梦泽,大雾弥漫,湖心深处,有百鬼潜行,三人落于水面,越千旬隔着水波,与那具半边森森白骨的庞大龙身对望。
幼年时期的一切好像一场残酷的梦,越千旬以为自己会恨她一辈子,恨她不爱自己,恨她伤害自己……他的孩童时期扭曲又森冷,泛着龙身上的水腥铁锈气,迷茫的像是一梦泽上的迷雾。
多年之后,迷雾消尽,他终于可以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只是厌恶那个无法拯救母亲的自己。
“母亲,我是魔尊了。”越千旬伸手,一片雪白的骨骼夹带着森森磷火贴近他的掌心,“我杀了他,为你报仇了。”
龙与魔的特征在越千旬身上浮现,他生的还是与魔尊极尽相似,只是表情淡然,再不复曾经十几世的狠厉凶残。
“我过得很好,有很好的朋友,很好的师父,很好的兄长,他们教了我很多很多事,我以后会越来越好,不会踏上歧路。”他面上带有温和的笑,“此生我会镇守魔域,不叫九州动乱,我要让天下太平,一梦泽里的冤魂少一些,您会不会轻松些?”
庞大的龙身在水底盘旋,湖面上波光粼粼,越千旬的身影也融进了湖光山色中去。
贺亭瞳坐在小渔船上,看着鹭鸟飞过,芦花似雪,扶风焉从后头将他抱住,轻声道:“小越很想他的母亲。”
“让他们多呆一会儿吧,时间还很久不是?”贺亭瞳看着扶风焉被风吹起的发丝,忽道:“阿扶,你会想念你的母亲吗?”
扶风焉陷入很久的沉默,他看着水天相接处的那个小点,语气有种空荡荡的茫然,“她走的时候,我知道的。”
扶萤切断一命缕的那日,可能是血脉相连的缘故,扶风焉曾短暂体会到母亲的情绪。
她多年来如同寄生虫一般,依靠夫君灵力苟活,看着儿子被制成木石一般的傀儡却无能为力,看着自己不老不死,却已经陷入深深地厌倦。
于是她切断了一命缕,松开了那条维系生命的丝线。
红颜转瞬白发,而后佝偻,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爱傅皎超过所有,可多年后,她发现自己想要的却是人间三月春暖,她涉溪去采的那一株芙蓉,少年时的溪水是暖的,可成为仙家后,她碰到的一切冰冷彻骨。
她不想陪他了。
*
“送完小越,我们回傅氏看看吧。”贺亭瞳握住扶风焉修长的手指,温热的,略微有些发烫,“送你娘亲回家。”
扶风焉用脸在贺亭曈耳侧蹭了又蹭,“好。”
想了想,他又道:“你会不要我吗?”
贺亭瞳察觉到扶风焉声音中的小心翼翼,于是他扭头,盯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很珍重的亲了亲他的唇,“放心,我一直都在。”
“贺亭瞳会陪着扶风焉,永远永远。”
————作者有话说————!!————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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