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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深不浅,正好是幼儿园老师该有的那种温柔的笑。但那笑容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纯黑色,没有眼白,两颗黑玻璃球嵌在眼眶里,正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扫过在场的人。   扫到温阮的时候,那笑容加深了零点几毫米。   温阮垂下眼,睫毛盖住眸光。   “小朋友们——”   女人开口了。声音是甜的,幼儿园老师特有的那种哄孩子的甜,但是太甜了,甜得发齁,像烂透的水果流出来的汁水。   “欢迎来到红星福利幼儿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李老师。”   她拍了拍手,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万遍:“新来的小朋友要听话哦。来,每人拿一份入园手册,认真看,看完要记住。”   她开始分发。   发到温阮手里的时候,温阮注意到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嵌在肉里,洗不掉的那种。   手册是A5大小,黄纸,印刷粗糙,像八十年代的小人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咧着嘴笑的娃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温阮翻开。   【入园须知】   1.小朋友必须听老师的话。   2.午睡时间不许睁眼,不许说话。   3.吃饭要把饭吃完,不能剩饭。   4.如果老师叫你“去小黑屋”,你必须去。   5.放学铃响前,不能离开教室。   6.每天要选一个“最乖的小朋友”帮老师擦黑板。   一共六条。没有第七条。   温阮的目光停在第四条的“小黑屋”三个字上。印刷模糊,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滴过——不,不是水,是圆形的,干了之后发暗,像……   眼泪。   有人在这三个字上哭过。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李老师。她正看着角落里那个念阿弥陀佛的男人,笑着,一动不动地笑着。   男人被看得发毛,低下头,双手合十得更用力了。   “好了。”   李老师拍了拍手:“现在,小朋友们坐好。新来的小朋友要先安排座位和床位。叫到名字的,举手。”   她拿起一张名单,开始念:   “王磊。”   没人应。   “王磊小朋友?”   角落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他举起手:“这儿。”   李老师看着他,笑容不变:“王磊小朋友,老师叫你的名字,你要说‘到’。”   光头男人嘴角抽了抽,低声道:“……到。”   “真乖。”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小红花,“王磊,第二排靠窗。”   “张美丽。”   哭的那个女人抽噎着举手:“到……”   “张美丽,第一排中间。”   “赵大宝。”   念阿弥陀佛的男人举手:“到。”   “赵大宝,第三排靠墙。”   “刘强。”   “到。”   “孙建国。”   “到。”   念了六个,只剩下温阮。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温阮。”   温阮举起手,没说话。   李老师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温阮小朋友,老师叫你,你要说——”   “到。”   温阮开口。声音软,但不抖。他抬起眼看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孩子该有的乖巧的弧度。   李老师顿住了。   那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秒——真正的凝固,像卡带的录像带。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温阮小朋友,真乖。”   她在黑板上写下温阮的名字,后面画了两朵小红花。   “温阮,第一排靠门。”   温阮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第二排的时候,那个叫王磊的光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话——小子,有种。   温阮没理他。   他坐下来,手搭在课桌上。桌面很旧,刻满了字。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刻痕——不是汉字,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小孩子乱画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画的是人。   很多人。   手拉着手站成一圈。   圈中间画着什么东西,被反复刻过,刻得太深,磨破了。   温阮没再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墙上贴着“好孩子评比栏”,一长溜名字,后面跟着小红花。最多的有二十几朵。   但那上面的名字——   王芳、李小军、张建国、陈小红、刘婷婷……   温阮眯了眯眼。   这些名字,他刚才没在任何一个人口中听到过。而且,纸张发黄,边角卷起,墨水褪色,像是贴在这里很多年了。   他看向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小红花。   二十几朵的那个名字,叫“李贝贝”。   温阮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了,座位安排好了。”   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现在,小朋友们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跟着老师去寝室放被子。放好之后,我们去吃晚饭。”   晚饭。   温阮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昏黄的,永远是昏黄的,从他醒来就没变过。再看手表,指针停在三点整,一动不动。   下午三点。   永远都是下午三点。   他站起身,跟着其他人往外走。路过李老师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到李老师的围裙口袋里露出一个东西的一角——是一张照片,老照片,边角发毛。   照片上露出半个孩子的脸,穿着红色园服,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在笑。   温阮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走廊很暗。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一闪一闪。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色,但已经发灰了,有手印。   很多手印。   小小的手印。   密密麻麻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温阮走在队伍最后面,脚步放慢,目光落在那些手印上。有的手印是正常的,有的……是挣扎的,五根手指分开,用力划过墙面,留下长长的抓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寝室在一楼最里面。推开门,一股霉味扑出来,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气息。房间不大,放着十几张小小的铁床,漆成白色,但锈迹从边角爬出来,像褐色的血管。   每张床上都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草绿色的被面,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找到自己的床位。”   李老师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名字贴在床头,不要睡错哦。”   温阮走进去,一张一张找过去。王磊、张美丽、赵大宝……他的在最里面,靠窗。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那张小床。床单上有污渍,暗黄色的,干涸了很久,形状不规则。他伸手摸了摸,布面发硬。   污渍不止一处。床头、床尾、枕头的位置——都有。   温阮收回手,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是毛玻璃,看不清外面,但能看到轮廓。操场上,那架滑梯还在动。吱呀。吱呀。吱呀。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温阮。”   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阮转身。   李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温阮能看清她工作服上的每一道褶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消毒水、霉味,还有一点点腥甜,像生肉放久了的味道。   她弯下腰,脸凑到温阮面前,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笑容不变:   “温阮小朋友,你是新来的,老师要特别照顾你。”   她伸出手,摸了摸温阮的头。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深冬里放了一夜的铁器的凉,凉得扎人。   温阮没躲。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眨眨眼,软软地问:   “老师,你手上是什么味道呀?”   李老师的动作顿住了。   笑容在她脸上僵了一瞬——真正的僵,像面具裂了一道缝。她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向温阮,笑得更深了:   “老师刚才在洗菜,准备给小朋友们做晚饭呀。”   “哦。”温阮点点头,笑得乖巧,“老师辛苦了。”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温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李老师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小朋友们放好被子就回教室。五点整,我们去食堂吃饭。”   她转身走了。   工作服的衣摆从温阮眼前扫过,带着那股腥甜的味道。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门。等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里,捏着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是从入园手册的边角撕下来的,刚才翻手册的时候就偷偷撕下来的。纸上有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不要吃。”   三个字。   温阮把这团纸攥紧,塞进园服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下午三点,永不改变。 第2章 晚餐   五点整。   食堂在一楼东侧,和寝室隔着一整个走廊。温阮跟在队伍里,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两边有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温阮侧头看了一眼——滑梯旁边多了点东西。   一个皮球。   红色的,脏兮兮的,正在一下一下地弹。   没人拍它。它就自己在地上弹。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落下去,准确得像有人在数节拍。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走。   食堂到了。   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木门,刷着绿漆,漆皮剥落得一片一片的,像牛皮癣。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饭香。   真的是饭香。米饭的香气,混着炖肉的油香味,暖洋洋的,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新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温阮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动。   食堂不大,摆着六张小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把小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搪瓷碗,白的,印着“红星幼儿园”五个红字,边角磕出了黑铁。   李老师站在最前面,笑容满面:“小朋友们坐好。今天的晚饭可丰盛了,有肉肉哦。”   她说着,转身走向窗口。窗口后面是厨房,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只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温阮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的是那个哭过的女人——张美丽,三十来岁,眼眶还红着,手在发抖。   “你……”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不怕吗?”   温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我进过两次副本,但都是单人间的,没见过这种……”她咽了口唾沫,“那个老师,她的眼睛……”   “别说了。”温阮开口,声音很轻,“她在看。”   张美丽一抖,抬头看去——   李老师正端着盘子走出来,脸上带着永远不变的笑容,黑漆漆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这边。   张美丽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菜上来了。   一盆白米饭,热气腾腾。一盆红烧肉,油汪汪的,酱红色的肉块堆得冒尖。一盆炒青菜,翠绿翠绿的,蒜蓉撒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一盆汤。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黄澄澄的蛋花中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吃吧。”   李老师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朋友们要乖乖吃饭,把饭吃完,不能剩饭哦。”   规则第三条:吃饭要把饭吃完,不能剩饭。   温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菜入口的瞬间,他差点吐出来——是馊的。那股馊味直冲天灵盖,像烂了一个星期的剩菜,发酸发臭,带着腐肉的腥甜。但他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好像吃的真是新鲜青菜。   旁边张美丽已经吃了一口肉,脸色骤变,捂着嘴想吐。   李老师的视线立刻扫过去:“张美丽小朋友,怎么啦?”   张美丽僵住了。她嘴里含着那口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眼泪都憋出来了。   “老师做的饭不好吃吗?”李老师歪着头,笑容不变,眼睛黑漆漆的。   “好、好吃……”张美丽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就吃完哦。”李老师的声音甜得发腻,“不能剩饭。”   张美丽闭上眼,一狠心,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她的眼神变了——恍惚了半秒,瞳孔涣散,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猛地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温阮看着这一幕,筷子没停。   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也是馊的。那股味道比青菜更冲,腐臭味直冲天灵盖,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死老鼠煮的。但他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咽下去的瞬间,他的视野晃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食堂还是这个食堂,但没那么破旧。墙上贴着年画娃娃,桌上摆着鲜花,窗明几净。一群孩子坐在桌前,笑着,闹着,等着吃饭。   李老师站在窗口,端着盆,正在给他们打饭。那时的她不是现在这样——脸上有血色,眼睛是正常的,笑起来眼角有皱纹,是真心的笑。   “小朋友们,吃饭啦——”   她笑着喊。   孩子们涌上去。   然后——   画面碎了。   温阮猛地回过神,眼前的食堂恢复了原样——破旧的墙壁,剥落的绿漆,永远不变的笑容。他垂着眼,继续吃饭,一口一口,把所有饭菜都吃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旁边的张美丽吃一口抖一下,吃完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冷汗。   王磊吃得最快,吃完把碗一推,粗声粗气地喊:“吃完了。”   李老师笑着点头:“王磊小朋友真乖。”   赵大宝一边吃一边念阿弥陀佛,每吃一口念一声,声音越来越抖。刘强和孙建国闷头吃,吃完就低着头不说话。   所有人都吃完了。   李老师拍了拍手:“小朋友们真乖,都把饭吃完了。现在,把碗送到厨房窗口,然后回教室上晚自习。”   温阮站起身,端着碗走向厨房窗口。   窗口里面很黑,只看得见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接过碗。那只手是白的,白得发青,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尸斑。   温阮把碗递过去,目光越过那只手,往里看。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一些东西——   墙上。   有字。   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对不起,是我没检查食物……”   字还没看完,那只手已经把碗抽走了。窗口“砰”的一声关上。   温阮转身,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窗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些字是真的。   还有,那些饭菜——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藏着他偷偷吐出来的肉和菜,用纸巾包着。   他没吃。   一口都没吃。   他只是做了个吃的动作,然后趁着低头的时候,把东西都吐进了纸巾里。   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不要吃。   也因为——   他咽下去的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里,那群笑着跑向李老师的孩子,在吃饭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口吐白沫。   七窍流血。   死不瞑目。   温阮收回视线,走出食堂。   走廊尽头,操场上,那个皮球还在弹。   一下。   一下。   一下。 第3章 晚自习   晚自习在原来的教室。   六点整,天还是昏黄的,窗户外面永远那个亮度。教室里的日光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歌谱。   “晚自习时间,老师教大家唱儿歌。”   她翻开歌谱,笑容满面:“小朋友们要认真学,唱错的小朋友,老师要记名字的哦。”   记名字。   温阮垂着眼,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黑板的右下角,有一个“记名栏”。现在还是空白的,但上面有粉笔灰的痕迹——以前记过很多次,擦掉了,但没擦干净。   最多的那个位置,字痕最深。   “来,我们先学第一首——”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的声音很甜,调子很准,就是那种幼儿园老师该有的唱法。但温阮听着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词不对。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   李老师唱到这里,顿了一下,笑着看向下面:   “小朋友们,下一句是什么?”   没人回答。   张美丽缩着脖子,王磊盯着桌面,赵大宝嘴唇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没人知道吗?”李老师歪了歪头,“那我教你们哦。”   她重新开口,唱出了下一句:   “燕子说,为什么死的是我而不是你——”   那调子还是儿歌的调子,但词完全变了。变得阴冷,变得怨毒,变得像从十八层地狱里飘出来的声音。   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张美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来,大家一起唱。”   李老师挥起手,打拍子:“小燕子,预备——起!”   没人唱。   李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张美丽身上:“张美丽小朋友,你怎么不唱?”   “我、我……”张美丽结结巴巴,“我不太会……”   “不会才要学呀。”李老师走近她,弯下腰,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唱。”   张美丽抖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小、小燕子……”   “不对。”李老师打断她,“调子不对。重来。”   张美丽快哭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这次,她唱出来的是原版的歌词:“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她愣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唱的和老师教的不一样。   但李老师没有生气。相反,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张美丽小朋友唱得很好,很乖。”   她转身走回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不是张美丽,是另外一个人。   温阮看到了那个名字:刘强。   刘强猛地抬头:“我没唱错啊!”   “你心里唱错了。”李老师头也不回,声音甜得发腻,“老师能听到小朋友心里的声音哦。”   刘强的脸白了。   温阮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起。   心里唱错也算?   不对。   他想起刚才李老师唱的那句改过的歌词——“为什么死的是我而不是你”。这不是随便改的,这是孩子们的怨念。   他们死的时候,是集体中毒。在食堂,吃着饭,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肯定问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死的是我而不是别人?   那句话,是他们临死前的最后念头。   所以,在这个副本里,只要你心里认同这句话,只要你有一瞬间觉得“为什么死的是我”,就会被记名。   温阮垂下眼,把自己的心放空。   他不想死。但他也不会问为什么。   因为进入这个副本本身就是为什么。不需要问,只需要活着。   “来,我们再唱一遍。”   李老师又举起手:“小燕子,预备——起!”   这一次,有人跟着唱了。   王磊唱的,粗声粗气,唱的也是原版歌词。赵大宝跟着唱,也是原版。孙建国也是原版。   他们都发现了——唱老师教的词,肯定会出事。只有唱原版,才能过关。   但是温阮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被记名的刘强,他没唱。他闭着嘴,一声不吭。   李老师也没逼他。   她只是笑着,在黑板上刘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红花。   不是奖励的那种小红花。是红的,滴着水的,像血一样往下淌的那种小红花。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唱。   唱完两遍,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小朋友们学得很快。现在,大家自己练习。老师要去准备明天的课。”   她走了。   走出门的瞬间,教室里明显有人松了口气。   张美丽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王磊走到刘强旁边,低声问:“你刚才怎么回事?”   刘强摇头,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我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以前也爱唱这首歌,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就想了一下她,然后就被记名了……”   温阮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   不是“为什么死的是我”,而是任何和死亡相关的念头,都会被捕捉到。   李老师能读到他们心里的念头——或者说,那些死去孩子的怨念能读到。   这个教室,不是普通的教室。   它到处都是那些孩子。   温阮抬起头,又看向墙上那张“好孩子评比栏”。上面的名字,二十几个,都死在这里。他们没走,他们还在这间教室里,在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寸空气里。   所以,只要你的念头和他们产生共鸣,就会被发现。   “现在怎么办?”孙建国问。他是三十来岁的男人,看着老实巴交,声音都在抖,“还有两个小时才下课,她要是一直记名……”   “不会一直记。”温阮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那个坐在第一排靠门的,看着最小最软的男孩,正垂着眼,声音很轻:   “她只记心里有鬼的人。心里没鬼,就不会被记。”   “你怎么知道?”王磊盯着他。   温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很淡,但王磊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他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行了,都少说两句。”孙建国打圆场,“还有两个小时,熬过去再说。”   众人散开,各自坐回座位。   温阮继续低头,假装看那本发黄的歌谱。但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黑板上那个名字——刘强的名字,后面那朵小红花,还在往下淌。   一滴。   一滴。   一滴。   滴到讲台上,渗进去,不见了。   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还是昏黄的,永远不变。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惨白惨白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张美丽趴着,肩膀还在抖。王磊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大宝嘴唇蠕动,一直在念经。孙建国闭着眼,额头冒汗。刘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越来越白。   温阮收回视线,翻开歌谱。   歌谱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他翻到第一页,《小燕子》,词曲作者那里印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他用指尖摸了摸——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李贝贝”。   那个好孩子评比栏上小红花最多的人。   温阮垂下眼,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他往后翻。   歌谱很薄,只有几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但上面有画——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一个大人,很多小孩。   大人站在前面,伸着手。小孩围着她,仰着脸。   画下面有一行字,也是歪歪扭扭的,是孩子写的字:   “我的李老师”   温阮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李老师,和现在的李老师不一样——她在笑,但那笑是真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孩子们也在笑,笑得眼睛都没了,张开手往她身上扑。   这是一幅很温暖的画。   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温阮看着那撕裂的痕迹,毛边,参差不齐,是被用力扯下来的。撕裂处有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干涸了,发黑。   他合上歌谱,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那个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皮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小小的影子,手拉着手,在滑梯旁边转圈。   转一圈。转两圈。转三圈。   然后,其中一个影子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教室的方向。   隔着操场,隔着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温阮看不清它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   它在笑。 第4章 睡觉(1)   八点整。   铃声响起的时候,温阮正在看墙上那个钟。   钟是圆的,白底红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但它跳得不对——秒针每跳一下,停顿的时间太长,长得像在等什么。而且跳完之后,有时候会往回退一点点,退半格,再重新往前跳。   时间在这里不是直线走的。它在循环,在重复,在某个节点上不停地打转。   “小朋友们——”   李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框里,身后是漆黑的走廊。日光灯照不到她身后,那片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   “睡觉时间到了。排队,去寝室。”   没人动。   王磊看了看其他人,咬了咬牙,第一个站起来。   他是老玩家,知道在这种规则怪谈里,最忌讳的就是第一个出头,但也最忌讳拖延时间。规则说睡觉,那就必须去睡觉,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温阮站起来,跟在队伍里。   路过刘强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   刘强的脸色已经不只是白了——是灰,像刷了一层石灰粉。他的眼神直直的,盯着前面,但瞳孔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胸前那个名字牌上,有一滴红色的东西。   不是小红花了。   是实实在在的一滴血,从上面滴下来,滴在他胸口,渗进园服里,洇开一小片。   刘强没擦。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温阮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走廊比刚才更暗了。   日光灯还亮着,但光变弱了,弱到只能照亮灯管正下方那一小圈。两边的墙壁陷入阴影里,那些手印变得更深,更像刚从墙上抹过的湿泥。   温阮走在最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前面张美丽的脚步声很重,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回音从走廊尽头弹回来,嗒,嗒,嗒,像有人在另一边也走着。   不对。   温阮停下来。   回音还在响。   嗒。嗒。嗒。   但是他已经停下来了。   前面的人还在走,脚步声和他的回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温阮站在原地,垂着眼,听了一会儿。   嗒。   嗒。   嗒。   回音和他站的位置的距离,始终不变。   不是回音。   是有人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他们同步走着。   温阮抬起眼,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是黑的。日光灯照不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东西,正在走,和他们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往寝室走。   他没说话,继续走。   队伍进了寝室。   寝室里亮着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很暗。十二张铁床整整齐齐排着,被子已经铺开,枕头摆好,每一个枕头上面都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也是红色的,和小时候穿的那种秋衣秋裤一样,棉的,洗得发白了。   “小朋友们换上睡衣,躺好。”   李老师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十分钟后,老师来查房。查房的时候,小朋友们不许睁眼,不许说话。谁要是睁眼,谁要是说话,就是不乖的小朋友。”   她说完,转身走进走廊,顺手带上了门。   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道,横在地上。   没人动。   王磊站在床边,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几秒,低声说:“换衣服。”   他先动手,背对着门,快速脱下外套,套上睡衣。其他人也陆续开始换。   温阮换得很快。睡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裤腿也长,他干脆没卷,就那么拖着。   换好之后,他坐在床边,看向对面。   刘强站在自己的床位前,没动。他手里拿着睡衣,就那么拿着,眼睛盯着床,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强。”王磊压低声音喊他,“换衣服,躺下。”   刘强没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王磊。那张脸还是灰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活人的光,是玻璃珠那种反光,冷的,硬的,没有温度。   “时间还早。”刘强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睡。”   王磊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阮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刘强。”   刘强转过头,看向他。   温阮的眼神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还是那种软软的,像小孩在说话:   “你床底下有什么?”   刘强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床。   床底下是空的。   至少看上去是空的。水泥地面,落满灰,什么都没有。   但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刘强!”王磊压低声音喊,“别——”   来不及了。   刘强已经趴下去了,脸贴着地面,往床底下看。   那一瞬间,寝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刘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脸对着床底,看不见表情。但他的后背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在挣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们在叫我。”   “他们说要我去玩。”   “他们在床底下……在墙里面……在天花板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喉咙里灌满了水。   “刘强!”王磊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   一拉,刘强翻了过来。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   刘强的脸变了。   不是灰了——是青白,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那种青白。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嘴角咧着,咧得很大,是笑的。   但那笑和李老师的一模一样——固定的,僵硬的,画上去的弧度。   他还在说话,嘴巴一动一动:   “他们说,睡觉的时候不许睁眼。所以他们都闭着眼。闭着眼,就看不见我了。”   “他们说,吃饭要把饭吃完。所以他们把饭都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粒都不剩。”   “他们说,老师叫你小黑屋,你必须去。所以他们去了,都去了,去了就没回来。”   “我也去了。”   “你什么时候来?”   王磊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床上,发出砰的一声。   刘强没动。他就那么躺在地上,仰着脸,睁着眼,咧着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东西。   温阮抬头看去。   天花板上有很多污渍,水渍洇开的痕迹,一大片一大片,像地图。但在那些污渍中间,有一些更深的痕迹——   是脸。 第5章 睡觉(2)   一张一张的小孩的脸,浅浅地印在灰白的涂料里,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在往下看。   看着他们。   看着床。   看着躺在地上的刘强。   “时间到了。”   温阮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寝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八点十分。她要来查房了。躺下,闭眼,别说话。”   他说完,自己先躺了下去,拉上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王磊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冲到自己的床边,躺下,闭眼。   张美丽抖着手拉上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   赵大宝缩成一团,背对着门,不停地抖。   孙建国最后一个躺下,刚闭上眼,门就开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慢,很尖,像指甲划过铁皮。   脚步声进来了。   嗒。   嗒。   嗒。   和走廊里那个回音一模一样。   温阮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耳朵在听——   脚步声从门口开始,一张床一张床地走。   第一张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第二张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第三张床——   是刘强的床。   刘强还躺在地上,没有回到床上。他的床是空的。   脚步声在空床边停了很久。   很久。   久到温阮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笑声。   轻轻的,甜甜的,像幼儿园老师看着调皮的孩子时发出的那种无奈的笑:   “刘强小朋友,你怎么睡在地上呀?地上凉,会生病的。”   没有回应。   刘强已经不会回应了。   但那笑声还在继续:“来,老师带你回去睡。”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了起来。   脚步声继续。   走向第四张床——张美丽的床。   停住。   温阮的睫毛没有动,呼吸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张美丽的床边站着,在看着她。   张美丽在被子里发抖。抖得很厉害,被子都在颤。   那笑声又响起了,更轻了,更甜了:   “张美丽小朋友,睡姿要乖哦。蒙着头睡觉,会喘不过气的。”   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张美丽的身体僵住了,不敢动,不敢出声。   但被子还是被拉开了。   一点一点地拉开,露出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眼睛——   她闭着眼,紧紧地闭着,眼皮都在抖。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真乖。”   脚步声继续。   第五张,赵大宝。第六张,孙建国。第七张——   温阮的床边。   停住。   温阮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了。   不是普通的凉,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冷到血液都要凝固。有什么东西站在他床边,正在低头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温度的视线,像两条冰线,从他额头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从嘴唇划到下巴。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凉的。   那只有尸斑的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没有离开。   就那样按着,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眼眶,走到脸颊,走到脖子。   温阮的呼吸依然平稳。   他的心在跳,但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他知道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有任何变化。那只手在试探,在等,等他露出破绽。   他不能。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手抬起来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向下一张床。   最后一张床查完,脚步声走向门口。   吱——呀——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但温阮没睁眼。   他知道还没结束。   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是来自门口,是来自——   天花板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看着他。   温阮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稳定。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是孩子的声音,在他耳边:   “哥哥,你装睡装得好像哦。”   温阮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笑了,咯咯咯地笑,像真正的孩子在玩游戏时发现别人秘密时的那种笑:   “但是我知道你没睡着。因为你呼吸的时候,鼻子会动一点点。睡着的人鼻子不动的。”   温阮没睁眼,没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没关系,我不告诉老师。我喜欢你。”   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温阮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但没有李老师那么凉,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而是冬天在外面玩久了,冻得通红之后的那种凉。   “哥哥,你陪我玩好不好?”   “他们都睡了,没有人陪我玩。我好无聊。”   “你睁眼看看我嘛,我长得很可爱的。”   温阮的眼皮下面,眼球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立刻兴奋起来:“你要睁眼了吗?要睁了吗?”   温阮没睁。   那个声音失望地“啊”了一声:“你怎么还不睁啊……”   顿了顿,又小声说:“你是不是怕老师?没关系,老师走了。她去照顾刘强哥哥了。刘强哥哥现在在她怀里睡觉呢,睡得可香了。”   温阮的心跳依然稳定。   但他在想。   这个声音说的“睡觉”,是真的睡觉吗?   刘强那个样子,还能睡吗?   “哥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你好香啊。你身上有光。”   光。   这个词让温阮想起了什么。   “哥哥,你能抱抱我吗?”   那个声音变得很小,很软,带着一点点委屈:   “我好冷。一直一直好冷。没有人抱过我。李老师以前抱我的,但她后来不抱了,因为她看不见我了。”   “我好想有人抱抱我。”   “哥哥,你能抱抱我吗?”   温阮的眼睛,睁开了。 第6章 李贝贝   入眼的是一个女孩。   四五岁的样子,穿着和温阮一样的红色园服,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的脸很小,很白,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白,而是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那种苍白。   她在笑。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哥哥,你真的睁眼了!”   她小声欢呼,但没跳起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温阮的手。   温阮看着她,没动,没说话。   小女孩歪了歪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怕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不是坏孩子。我不咬人。我唱歌可好听了,李老师以前天天夸我。”   温阮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叫李贝贝!李老师的李,宝贝的贝贝!李老师说,我是她的小宝贝!”   李贝贝。   好孩子评比栏上小红花最多的那个名字。   温阮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被子和床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她的脚是悬空的,离地面大概两寸。   但她好像没注意到这一点。   “贝贝。”   温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   “你说你冷?”   李贝贝点点头,小嘴瘪了瘪:“嗯。一直冷。从那天之后就一直冷。”   “哪天?”   李贝贝想了想,皱着小眉头:“就是……吃饭的那天。我吃了饭,然后肚子疼,疼疼的,然后就睡着了。睡醒了就冷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阮,眼睛里有一点迷茫:“哥哥,为什么我睡醒了就没人看见我了?我叫李老师,她不答应我。我叫小朋友,他们也不理我。我在这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们都不看我。”   “后来来了好多新小朋友,但他们也看不见我。只有今天,我看你躺在这儿,你身上有光,我就想试试叫你。没想到你真的听见了!”   她笑起来,笑得特别开心,露出那两个牙洞。   温阮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鬼。   之前的副本里,他见过很多。狰狞的,扭曲的,充满怨气的。但眼前这个小女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   她以为自己只是睡着了。   睡醒了,冷了,没人看见了。   仅此而已。   “贝贝。”温阮轻声问,“你刚才说,想让我抱抱?”   李贝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可以吗?”   温阮没说话,伸出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股冷——真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像抱着一块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李贝贝愣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温阮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动了一下,把头埋在温阮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哭的。   她没有声音,但温阮能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渗进来,凉凉的,湿湿的。   “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你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温阮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拍了一下。拍了两下。拍三下。   李贝贝哭了一会儿,慢慢不哭了。她从温阮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或者说,眼泪流下来就消失了,变成一缕细细的白气。   “哥哥,你是好人。”   她很认真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温阮看着她:“什么秘密?”   李贝贝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小手拢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有人害我们。”   温阮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天吃饭,我本来不想吃的。因为饭里有怪味道,我不喜欢。但是李老师说,小朋友不能剩饭,要吃完。我就吃了。”   李贝贝的声音还是那么小,那么认真:   “吃了之后肚子疼。我疼得哭了,李老师跑过来抱我,一直说贝贝不怕,老师在这儿。然后我就睡着了。”   “但是我睡着之前,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温阮的耳朵:   “那个人说,‘让你们吵,让你们天天哭,这下清净了’。”   温阮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着了。”李贝贝瘪瘪嘴,“醒来就没人看见我了。我到处找那个人,但找不到。后来我找到李老师,她躺在地上,嘴巴里有白白的东西,也不理我。”   “我去拉她,拉不动。我叫她,她不答应。然后她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李贝贝低下头,小脸上有一点难过:   “现在的李老师,不是我的李老师。她不认识我了。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她只理那些不乖的小朋友,把他们带去小黑屋。”   温阮抓住关键词:   “小黑屋里有什么?”   李贝贝想了想:“有小朋友。好多小朋友。都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睡觉。”李贝贝认真地说,“一直睡觉。我叫他们起来玩,他们不起来。他们说累,说要睡很久很久。”   温阮沉默了几秒,又问:   “你为什么不进去?”   李贝贝歪着头:“因为我要等李老师呀。她说过,等放学了,就带我回家。我一直在等。”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昏黄天色:   “但是放学铃一直没响。等了好久好久,一直没响。”   温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还是那样,昏黄的,永远不变。   时间停在下午三点。   死亡的时间。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贝贝:   “贝贝,你知道怎么让放学铃响吗?”   李贝贝眨眨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李老师开心了,放学铃就会响。”   “怎么让李老师开心?”   “嗯……”李贝贝歪着头,“以前李老师开心,是因为我们乖。我们吃饭吃得干净,睡觉不睁眼,唱歌唱得好,她就开心。”   “后来她不开心了。因为我睡着了,不跟她说话了。她就一直一直不开心,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拉着温阮的手,小声说:   “哥哥,你能不能让李老师开心起来?”   温阮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干净的,充满期待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眼睛。   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试试。”   李贝贝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她凑过来,在温阮脸上亲了一口。   凉的。   但那凉意里,有一点点暖。   “哥哥,你真好。”   她往后飘了一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   “对了哥哥,你要小心那个叔叔。”   “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李贝贝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每天都来。在窗户外面走来走去。戴着帽子,脸黑黑的。他看我们的眼神,好可怕。”   “李老师讨厌他。每次他来,李老师就更不开心。”   温阮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什么时候来?”   李贝贝想了想:“快天亮的时候。天快亮,他就来。”   她说完,忽然侧耳听了听,小脸一变:   “李老师来了!哥哥你快躺下,快闭眼!不要让她知道我跟你说话了!她不让我跟新小朋友说话的!”   温阮立刻躺下,闭上眼睛。   李贝贝飘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哥哥,明天晚上我还来找你玩。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然后,那凉意消失了。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温阮床边。   停住。   那只凉凉的手又按在他额头上。   按了很久。   久到温阮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但她只是按着,没有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你是谁的孩子?”   温阮没睁眼,没出声。   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脚步声走了。   门关上了。   寝室里恢复了寂静。   过了很久,很久,温阮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那些模糊的脸还在,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是李贝贝的小伙伴,那些睡着的孩子。   他们不凶。   他们只是累了。   想睡很久很久。   温阮侧过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滑梯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朝他挥手。   李贝贝。   她在笑。   温阮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见。”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平稳,真的睡了。 第7章 陆烬   温阮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从很远的梦里浮上来的嘈杂——有人在喊,在跑,在尖叫。他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动,手脚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   鬼压床。   他知道这种感觉。   但他更知道,在无限流的副本里,鬼压床从来不是单纯的生理现象。   有什么东西正压在他身上。   温阮没睁眼,没动。他把呼吸放得极缓,心跳压到最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床上。   那东西在他身上爬。   很小,很轻,从脚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小小的手,小小的膝盖,像婴儿一样爬行。   它爬过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肚子,爬过他的胸口——   停在他脸前面。   温阮能感觉到它正在看他。   就在咫尺之间,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然后,它开口了。   “哥哥……”   是李贝贝的声音。   但不对。   李贝贝的声音不是这样的。李贝贝的声音是软的,甜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气。这个声音也是软的,也是甜的,但甜得发腻,像糖放太多,齁得人想吐。   “哥哥,你怎么不睁眼看我呀……”   温阮没动。   那声音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不是挺暖和的吗?再抱抱我呀……我好冷……真的好冷……”   温阮的心跳依然稳定。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转得飞快——   这不是李贝贝。   李贝贝不会说这种话。李贝贝说“冷”的时候,是委屈的,天真的,像小孩子撒娇。但这个“冷”,是怨毒的,是饥饿的,是想要把他也拉进那种冷里的。   真正的李贝贝在哪儿?   “哥哥——”   那声音拉长了,拖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为什么不理我——”   温阮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决定睁眼。   就在这一瞬间——   “滚。”   一个字。   从旁边传来的,沉沉的,带着起床气的那种不耐烦。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拎了起来。   温阮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幕诡异的画面——   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的床上起来的,正站在他床边。那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红色园服,但那园服在他身上显得可笑地小,袖子只到小臂中间,裤腿吊在脚踝上面,像偷穿了小孩衣服的大人。   但没人敢笑他。   因为他手里正拎着那个东西——一个孩子,穿着红色园服,脸是青白的,五官扭曲着,正在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卡着它的后颈,让它动不了分毫。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只虫子:   “我让你滚,听不懂?”   那孩子——或者说那东西——张着嘴,发出尖利的嘶叫,但声音刚出口就碎了,变成一阵白烟。   男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东西的叫声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最后变成一缕黑烟,从他指缝里漏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消失了。   寝室里安静了。   温阮躺在床上,仰着脸,看着站在他床边的这个男人。   男人也低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温阮看清了那张脸——   很帅。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帅,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挺挺地切下来,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薄情。眼睛是深棕色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不是反光,是真正的光,像燃着看不见的火。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温阮眨眨眼,软软地开口:   “谢谢哥哥。”   男人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温阮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眼睛弯弯的,正看着他。   “你叫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但意外的……好听。   “温阮。”温阮回答,声音还是软软的,“温暖的温,阮软的阮。”   男人看了他两秒。   “陆烬。”他说。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床,躺下,背对着所有人,继续睡。   温阮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   陆烬。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也躺好,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拍醒的。   温阮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的脸——是张美丽,眼眶红红的,压低声音喊他:   “醒醒,快醒醒!老师来了!”   温阮坐起来,看向门口。   李老师站在门框里,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一个小铃铛,正在摇。   叮铃。叮铃。叮铃。   “小朋友们,起床啦。洗漱吃早饭,然后要选最乖的小朋友帮老师擦黑板哦。”   选最乖的小朋友。   规则第六条:每天要选一个“最乖的小朋友”帮老师擦黑板。   温阮站起来,目光扫过寝室。   刘强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睡过人。   但枕头上有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低头看——是一朵小红花,纸做的,染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发黑。   他没碰。   转身去洗漱。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三个水龙头。水龙头是生锈的,拧开之后流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   温阮接了水,简单洗了脸。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白白净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好欺负。但眼神不一样了。更安静,更沉,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那种沉压下去,换上软软的、无害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陆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温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洗脸。他洗得很敷衍,湿了湿脸就算完事,然后直起身,从镜子里看了温阮一眼。   温阮冲他笑了一下。   陆烬没理他,转身走了。   温阮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陆烬走路没声音。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走在水磨石地面上,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刻意踩下去的时候,才会有脚步声。   有意思。   温阮弯了弯眼睛,也走了出去。 第8章 陆烬哥哥最乖   早饭在食堂。   和昨天晚饭一样,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一样的热气腾腾,一样的香味扑鼻,一样的——馊的。   温阮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很慢,夹菜,送进嘴里,嚼,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天衣无缝,但每一次送进嘴里的菜,都被他用舌头垫着,顶到腮帮子里,然后趁着低头的动作,吐进藏在袖子里的纸巾。   他边吃边看其他人。   张美丽吃得痛苦,但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赵大宝闭着眼念经,每吃一口抖一下。王磊和孙建国闷头吃,吃得很快,想早点熬过去。   陆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碗,但一口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眼前的饭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老师走过来,笑眯眯的:   “陆烬小朋友,怎么不吃呀?”   陆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像吃的不是馊掉的腐肉,而是正常饭菜。   温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他看到了——   陆烬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喉咙动了一下。那不是正常的吞咽动作,是强行把东西压下去的动作用力过猛的那种。   他也不爱吃。   但他吃。   因为他不想在这个阶段被盯上。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吃”。   早饭结束,所有人把碗送到窗口。那只带着尸斑的手又伸出来,接过去,缩回黑暗里。   温阮看了一眼那黑暗,转身跟着队伍回教室。   教室里,黑板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日期——还是昨天那个日期。墙上那个钟,还是指着三点。   永远的三点。   “小朋友们坐好。”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现在,我们要选今天‘最乖的小朋友’。”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笑容不变:   “昨天谁表现得最好呀?”   没人说话。   张美丽低下头。赵大宝继续念经。王磊盯着桌面。孙建国看着窗外。   陆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睡觉。   温阮垂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规则说每天要选一个“最乖的小朋友”帮老师擦黑板。被选中的玩家会沾染怨气,容易被鬼盯上。   但如果不选呢?   规则没说必须选谁,只说要选。   那如果——   “老师。”   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过去。   温阮举起手,眼睛弯弯的,笑得又乖又甜:   “我觉得陆烬哥哥最乖。他昨天晚上睡觉一动不动,一句话都没说。”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温阮身上,然后移到陆烬身上。   陆烬睁开眼睛,看着温阮。   温阮冲他眨眨眼。   那表情分明在说:不客气。   陆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有零点几毫米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温阮看见了。   那好像是一个……笑?   李老师也笑了,笑得更深:   “温阮小朋友说得对。陆烬小朋友确实很乖。”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么,今天帮老师擦黑板的就是——陆烬。”   陆烬站起来,走向讲台。   他拿起板擦,开始擦黑板。   粉笔灰落下来,在他手边飘散。但温阮注意到——那些粉笔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没有沾住,而是直接滑下去了,像他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膜。   陆烬擦完黑板,把板擦放回讲台。   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温阮。   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   你小子,给我等着。   温阮读懂了,弯着眼睛笑。   陆烬走回座位,坐下,继续闭眼睡觉。   但温阮注意到,他坐的位置变了——本来是靠窗的,现在换到了离温阮更近的位置。   隔着一条过道。   刚好能看见他的位置。   上午的“课”很简单——认字。   李老师拿出一叠卡片,上面印着简单的汉字:人、口、手、大、小、多、少。她一张一张举起来,让小朋友们认。   认错的,记名。   认对的,没事。   很简单。   但温阮知道没那么简单。   因为那些卡片上的字,在看久了之后会变。   比如那张“人”字,多看几秒,就会变成两个人,手拉着手。再一看,又变回一个人。   比如那张“口”字,看着看着,口中间会张开,变成一张嘴,黑洞洞的,像要说什么。   温阮没多看。每个字扫一眼,立刻回答,绝不多看半秒。   一圈下来,没人认错。   李老师笑着收起卡片:   “小朋友们真聪明。那接下来,我们做游戏。”   游戏。   所有人神经绷紧。   在规则怪谈里,“游戏”从来不是好词。   “别紧张。”李老师笑得更温柔了,“是很好玩的游戏——丢手绢。”   丢手绢。   温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传统儿童游戏。一群人围成圈坐,一个人拿着手绢在圈外跑,悄悄丢在某人身后。那人发现后要捡起手绢追,丢手绢的人跑到空位坐下。追上的,丢手绢的人表演节目。追不上的,那人继续丢。   听着无害。   但在这个地方,任何游戏都不会无害。   “来,小朋友们到操场去。”   李老师拍了拍手。   操场。   温阮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外走。路过陆烬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陆烬没看他,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只有温阮能听见:   “跟紧我。”   温阮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   跟紧他。   好。 第9章 丢手绢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   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秋千在晃,没人坐,自己晃。皮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绢——红色的,四四方方,就放在操场正中央的地上。   阳光还是昏黄的,照得一切都发旧。   “来,小朋友们围成一圈。”   李老师站在圈中央,笑容满面:   “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丢手绢,你们坐着唱《丢手绢》的歌。手绢丢在谁身后,谁就要追我。追上了,我表演节目。追不上,那个人就到圈中间来,下一轮由他来丢。”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但是,有一个小小的规则哦。”   “游戏开始后,谁都不许回头。回头的小朋友,就是不乖的小朋友。”   不许回头。   温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条规则。   不许回头,但手绢丢在你身后,你要怎么知道?只能等感觉到有人把手绢放下的那一刻,才能去摸身后。   如果没感觉到呢?   如果感觉到了,但摸错了呢?   如果手绢一直没丢在你身后,但你想看看丢在哪儿了呢?   每一个“如果”,都可能是死亡陷阱。   “好了,大家坐下。”   李老师拍了拍手。   众人慢慢坐下,围成一个圈。温阮选了一个位置——背对着滑梯,面朝教学楼。这样他能看见教室的窗户,也能用余光瞥到滑梯那边的动静。   陆烬坐在他左边,隔着两个人。王磊坐在他右边,脸色发白。   “来,大家一起唱——”   李老师拿着手绢,开始绕着圈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声音。   众人开始唱: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儿歌的调子,本该是欢快的。但在这昏黄的天色下,在这吱呀作响的滑梯旁,在二十几个看不见的孩子的注视下,这歌声变得诡异起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出来的。   温阮唱着,耳朵却在听身后的动静。   李老师的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温阮的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阮没回头,没动。但他知道——   手绢没丢在他身后。   丢在谁身后了?   “大家不要告诉他——”   歌声还在继续。   坐在温阮对面的张美丽,脸色忽然变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但她不敢动,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前面。   在她身后。   一个红色的东西,正静静躺在地上。   手绢。   就丢在她身后两尺远的地方。   但她没感觉到。   她还在唱,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温阮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张美丽身后有手绢。但她不知道,因为她没感觉到。李老师已经走远了,现在正站在圈的另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按规则,她应该发现了之后就去追。   但怎么发现?   规则说“不许回头”,所以她不能回头看。只能凭感觉。   但她没感觉到。   那就只能一直坐在那儿,等下一圈李老师走过来,发现她还没发现——   “张美丽小朋友。”   李老师的声音响起,甜得发腻:   “你怎么不去追呀?”   张美丽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我、我没感觉到……”   “没感觉到?”李老师歪了头,“可是手绢就在你身后呀。大家都看见了,你没看见?”   张美丽快哭了:“我不能回头……”   “哦——”李老师拉长了声音,笑得更深了,“对,不能回头。那怎么办呢?”   她慢慢走过来,站在张美丽身后,弯腰捡起那块手绢:   “那老师帮你一下。”   她把手绢递到张美丽眼前:   “现在,你看见了吧?”   张美丽看着眼前那块红布,浑身都在抖。   她只能点头。   “那就去追呀。”李老师笑着,“你坐在圈中间,下一轮你来丢。快去吧。”   张美丽站起来,两条腿打着颤,走到圈中间,坐下。   她成了下一个“丢手绢的人”。   游戏继续。   李老师把手绢递给张美丽。   张美丽拿着那块手绢,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站起来,开始绕着圈走。   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犹豫。   往谁身后丢?   丢给谁才不会害死他?   她走到温阮身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温阮没回头,没动。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张美丽在看他,在犹豫要不要把手绢丢给他。   然后脚步声继续。   走过了王磊,走过了孙建国,走过了赵大宝——   停在陆烬身后。   温阮的耳朵竖起来。   他能听到张美丽在陆烬身后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   没丢?   张美丽走完一圈,回到圈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块手绢。   她不敢丢。   她不知道该丢给谁,怕丢错了害死人,怕丢对了也害死人。   但她必须丢。   因为规则没说可以一直不丢。   “张美丽小朋友。”   李老师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点点遗憾:   “你怎么不丢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张美丽的脸更白了。她咬着嘴唇,忽然转过身,用力把手绢往身后一甩——   手绢飞出去,落在地上。   落在——   没人身后。   落在圈中央的空地上。   张美丽愣住了。   李老师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深到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张美丽小朋友,手绢不是这么丢的哦。要丢在小朋友身后,不能乱丢。”   她走过来,捡起那块手绢:   “你丢了两次,都不对。不乖的小朋友——”   张美丽尖叫起来:“不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李老师已经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带着尸斑的手,紧紧握着张美丽的手腕。   “不乖的小朋友,要去小黑屋哦。”   张美丽的尖叫声更大了。她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她被拖着,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   经过温阮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温阮的肩膀: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温阮的肩膀被掐得生疼。他抬起头,看着张美丽那张扭曲的脸,眼神很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去吧。她会带你回来的。” 第10章 哥哥,我是不是很乖   张美丽愣住了。   她不懂温阮在说什么。   但李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拖着张美丽往前走,走进了教学楼,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操场上安静了。   剩下的人围坐成一圈,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那架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温阮低着头,睫毛盖住眼睛。   他在数时间。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   一分钟。   一分半。   两分钟。   教学楼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张美丽。   她走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确实是走出来的。她回到操场,回到圈中间,坐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瞳孔没有焦距。   但她活着。   温阮看着她,眼神微微深了一点。   他说对了。   小黑屋不是抹杀。   是别的东西。   李老师跟着走出来,笑容满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张美丽小朋友回来了。游戏继续。”   她把手绢递给张美丽:   “来,继续丢。”   张美丽接过手绢。   她站起来,开始绕着圈走。   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很多。   她走到温阮身后,停了一下。   温阮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自己身后——   手绢。   张美丽把手绢丢在他身后了。   温阮没回头,没动。   他等了半秒,然后猛地伸手往身后一摸——   摸到了那块布。   他抓起手绢,站起来,转身去追。   但张美丽已经跑远了。   她跑到温阮的位置,坐下。   温阮追到的时候,她已经坐稳了。   按规则,追不上的人继续丢。   温阮拿着手绢,站在圈中间。   他成了下一个丢手绢的人。   他没动。   就站在那儿,拿着那块红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阮小朋友?”李老师歪着头,“怎么不丢呀?”   温阮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软,弯弯的像在笑: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呀。”   “这个游戏,”温阮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以前也玩过吗?”   李老师的笑容顿了一秒。   只是一秒。   “玩过。”她说,“和以前的小朋友们,经常玩。”   “他们都喜欢玩吗?”   “喜欢。”李老师的笑容更深了,“他们可喜欢了。每次玩,都笑得很开心。”   “那现在呢?”温阮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他们现在不玩了吗?”   操场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其实没有风,但有呜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很多人在笑。   李老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着,笑容固定在脸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温阮。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王磊开始发抖,孙建国开始冒汗,赵大宝的念经声越来越大。   然后李老师笑了。   不是那种固定的笑。   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嘴角翘起来,笑得脸上的肌肉在动。   “温阮小朋友,”她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她走过来,弯下腰,脸凑到温阮面前。   那张脸很近,近到温阮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纹——不是皱纹,是真的裂纹,像瓷器烧坏之后的那种,细细密密地布在脸上。   “他们不玩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因为他们睡着了。”   “睡很久了。”   “我也想睡,但我睡不着。”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阮的头。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这凉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颤抖。   她在抖。   “老师。”   温阮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轻:   “你累吗?”   李老师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眼睛里,那一团纯黑,好像有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微弱,很微弱,几乎看不见。   但她没回答。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笑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游戏结束了。小朋友们回教室吧。”   她转身,走向教学楼。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目光落在温阮身上:   “温阮小朋友,你下午不用上课了。来帮老师准备午饭。”   说完,她消失在黑暗里。   操场上,所有人看着温阮。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建国擦了擦头上的汗。   赵大宝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陆烬站起来,走向温阮。   他走到温阮面前,低头看着他。   温阮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哥哥,我是不是很乖?”   陆烬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温阮手里抽走那块红手绢,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跟紧我。”   温阮弯着眼睛,跟了上去。   身后,那架滑梯还在吱呀吱呀地响。   但那声音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笑声。   很轻很轻的笑声。   像孩子在说:有人来了。   温阮跟着陆烬往教学楼走。   前面那个背影很高,肩宽腿长,红色园服穿在他身上像偷来的,袖子短一截,裤腿吊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和脚踝。但温阮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卸力,像猫科动物在行走,随时能转向,随时能暴起。   不是普通人。   温阮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   走进教学楼,光线立刻暗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但光很弱,照不到角落。墙上的手印比昨天更多了,密密麻麻,从墙根一路蔓延到天花板。   陆烬走在前面,脚步没停。   温阮跟在后面,眼睛却在四处看。   走廊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贴着褪色的纸条,写着班级:小一班、小二班、中一班、中二班、大一班、大二班。门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   温阮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陆烬就停了。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看什么?”   温阮眨眨眼,老老实实回答:“门后面有东西。”   陆烬沉默了一秒。   “别管。”   他继续走。   温阮继续跟。   走到走廊中段,左手边有一扇门开着。不是教室门,是另一扇门,通向楼梯。   楼梯往上。   楼梯往下。   李老师刚才带着张美丽去小黑屋,走的是楼梯往上。   三层。   小黑屋在三楼。   陆烬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温阮以为他要往上走,但他没有。他转向右手边,推开了一扇门。   食堂。   不对。   温阮跟在后面走进去,发现这不是食堂。   是厨房。   食堂后厨。   空间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一排灶台,灶台上架着三口黑铁锅,锅里的东西已经烧干了,结成黑糊糊的一层,散发着焦臭味。灶台旁边是案板,案板上摆着菜刀、砧板、几个搪瓷盆。盆里泡着菜,已经烂了,飘着一层白毛。   墙角堆着麻袋,麻袋上印着字:大米、面粉。麻袋破了好几个口子,漏出来的东西不是米也不是面,是黑灰色的粉末,散发着霉味。   但温阮的目光没有停在这些东西上。   他停在墙上。   墙上有很多字。   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的——   “对不起”   “是我没检查食物”   “我对不起孩子们”   “我该死”   “我该怎么办”   “救救他们”   “求求你们醒过来”   “李老师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字已经模糊了,被新的字覆盖。整个墙面都被写满了,从墙根到天花板,全是这些疯了一样的字迹。   温阮站在墙前,一动不动地看。   陆烬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   “这是她写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陆烬“嗯”了一声。 第11章 你活不了多久   温阮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字。干了之后很硬,像结了一层痂。他摸了摸那行“是我没检查食物”的下面,有一个凹痕,不是用手指写的,是用额头撞的。   一下,一下,又一下。   撞到墙上,留下血痕,然后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字。   温阮收回手,转身看向陆烬。   “你早就知道?”   陆烬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凶手。”   陆烬的眉梢动了动,没回答。   温阮走近他两步,仰起脸,眼睛弯弯的: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烬低头看他。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仰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又乖又甜。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光在转,在试探,在计算。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东西,在他面前演乖小孩?   “吃饭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吃的那口肉,咽下去之前,腮帮子鼓了一下。”   温阮的笑容顿了一秒。   “你没咽。你藏在腮帮子里,然后低头吐了。”陆烬继续说,语气淡淡的,“一共藏了四口,吐了三次。最后一口没来得及吐,你真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你眼睛眨了两下,眉毛皱了一下,但脸上没表情。”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点弧度:   “挺能装。”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两秒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乖小孩的那种软,而是另一种东西——清醒的,冷静的,带着一点欣赏。   “哥哥也看见了?”他说,“我以为我做得挺隐蔽的。”   “是不错。”陆烬懒懒地回答,“但我是看着你的。”   温阮眨眨眼:“为什么看着我?”   陆烬没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看够了。走了。”   温阮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跟上去。   走出厨房,回到走廊。   往左是回教室的路,往右是楼梯。   陆烬往右走。   温阮跟上。   “去哪儿?”   “三楼。”陆烬头也不回,“小黑屋。”   温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陆烬走在前面,温阮跟在后面。楼梯间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吱呀的声音。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温阮忽然停住。   楼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东西——像有很多小小的脚在爬,窸窸窣窣,从楼梯上方向下蔓延。   陆烬也停了。   他没回头,但温阮能看见他的后背绷紧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停了。   停了之后,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唱歌。   孩子的歌声。   很轻很轻,从三楼传下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是《小燕子》。   但唱的是原版歌词。   温阮听了一秒,抬脚继续往上走。   陆烬没拦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门。   门是老旧的木门,刷着深红色的漆,漆皮剥落得一片一片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   “小黑屋”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又像是大人故意模仿孩子的笔迹。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手印。   小小的手印,按在门上,五根手指分开。   温阮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正好。   和他手一样大。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   温阮按着那个手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那凉意透过门板,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也在按着这个手印。   “你想进去?”陆烬问。   温阮摇头:“现在不进去。”   他收回手,转身看着陆烬:   “哥哥,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陆烬没回答。   温阮说:“里面是那些孩子。不是鬼,是怨灵。他们没走,一直在这儿。等着有人来。”   陆烬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温阮弯了弯眼睛:“一个小女孩。叫李贝贝。她说她是李老师最喜欢的孩子。”   陆烬的眉头动了动。   “她还说,”温阮继续说,“有人害了他们。不是李老师。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窗户外面走来走去,每天快天亮的时候来。李老师讨厌他。”   陆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李老师恨的不是孩子,是那个人。”   温阮点头。   “那些孩子也不恨李老师。他们只是在等,等她来。”   他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但她进不去。”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陆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变了。   变得更深,更沉,像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温阮。”   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温阮抬起头:“嗯?”   “你几岁了?”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一。”   “进过几次副本?”   “这是第三次。”   陆烬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转。   “你活不了多久。”   温阮的笑容顿住。   陆烬继续说:“你这种人,我看过太多了。太聪明,看得太透,心太软。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你救不了。这个副本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两种人——够狠的,够笨的。你是第三种。”   他转身往下走:   “聪明又心软,死得最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按过门的那只手。   手心有一点红。   是门上那个手印留下的,像烙印一样,印在他掌心。   他握紧手,把那点红藏起来。   嘴角弯了一下。   “够狠的,”他轻声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楼下传来陆烬的声音,远远的,懒懒的:   “少废话。下来。”   温阮弯着眼睛,走下楼去。 第12章 我没有家   回到教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   王磊坐在第二排靠窗,眼睛盯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建国趴着,额头抵在桌面上。赵大宝还在念经,嘴唇一动一动,声音像蚊子叫。   张美丽坐在第一排中间,一动不动。   温阮从她身边走过,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表情——直直的看着前方,瞳孔没有焦距。但她的嘴唇在动,动着动着,发出一点点声音。   很轻,轻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听见:   “别睡……别睡……别睡……”   温阮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张姐,你看见什么了?”   张美丽的嘴唇停了。   她的眼珠慢慢转动,转到温阮脸上。   那双眼睛是空的,但空的眼睛里,映出了温阮的脸。   “好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好多孩子……挤在一起……叫我一起睡……”   温阮看着她:“你睡了?”   张美丽摇头:“没睡……我不敢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温阮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的,抖得厉害:   “你也别睡……千万……别睡……”   温阮没挣开,就那么让她抓着。   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张姐,你知道那些孩子叫什么吗?”   张美丽愣了一下。   “他们……他们……”她努力想,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有名字……有好多名字……王芳……李小军……张建国……陈小红……”   她一个一个念,念了十几个,忽然停住。   “还有一个……”她皱起眉,“还有一个……叫……”   “李贝贝。”   温阮接上。   张美丽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温阮没回答。   他轻轻抽出被她抓着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张姐,你做得很好。现在休息一会儿,等会儿还有课。”   张美丽看着他,眼睛里的空洞好像淡了一点。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坐着。   温阮走向自己的座位。   路过陆烬的时候,他微微侧头。   陆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温阮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那只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在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稳。   温阮弯了弯嘴角,在他旁边坐下。   “下午两点,李老师让我去帮她准备午饭。午饭之后是午睡。”他轻声说,“午睡是八个小时,到明天早上六点。”   陆烬没睁眼,但手指停了一秒。   “你想说什么?”   温阮说:“午睡的时候,规则要求不许睁眼不许说话。但会有东西来找你。李贝贝昨晚来找过我,今晚可能还会来。她说快天亮的时候,有个人会在窗户外面走来走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烬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   温阮摇头:“我想让你别去。”   陆烬的眉梢动了动。   “你太显眼了。”温阮老老实实地说,“你往那儿一站,什么东西都躲着你走。那个人如果看见你,肯定不敢出来。”   陆烬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有意思。”   他坐直身体,看着温阮:   “你让我别去,让谁去?”   温阮眨眨眼:“我自己去。”   陆烬的笑容顿住。   “你?”   “嗯。”温阮点头,眼睛弯弯的,“我小,不显眼。而且李贝贝会帮我。她能感觉到那个人。”   陆烬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吗?”   温阮摇头:“不知道。但总要知道才能破局。”   “破局?”陆烬的声音沉了一点,“你以为这是游戏?”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陆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烬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随便你。”   温阮弯着眼睛:“谢谢哥哥。”   陆烬没理他。   但那只放在桌上的手,又轻轻敲了起来。   下午两点。   李老师准时出现在门口。   “温阮小朋友,跟老师来。”   温阮站起来,走出教室。   身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他没回头。   跟着李老师穿过走廊,走进厨房。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墙上的血字还在。但李老师好像看不见那些字一样,径直走到灶台前,系上围裙。   “来,帮老师择菜。”   她指着墙角的一堆菜——青菜,新鲜的,翠绿翠绿的,和昨晚馊掉的完全不一样。   温阮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择菜。   他择得很慢,很仔细,把黄叶摘掉,把泥根切掉,一根一根码好。   李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和平时那种甜腻腻的声音不一样:   “你家里有人教过你择菜吗?”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老师。   那张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笑不一样了。更淡,更真实,像一个真正的人。   他想了想,说:“没有。我小时候没人教。”   李老师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现在学会了。”她说,“以后可以帮家里干活。”   温阮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没有家。”   厨房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阮把一堆菜都择完,站起来,放到案板上。   李老师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师。”温阮轻轻叫她。   李老师回过神,看着他。   温阮仰起脸,眼睛弯弯的:   “菜择完了。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李老师看着他,那张脸上,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露出下面另一种表情——疲惫的,苍老的,像被掏空了所有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厨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笑声。   孩子的笑声。   咯咯咯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李老师的脸瞬间变了。   那笑容重新贴上去了,贴得比之前更紧,更假,更像面具。   她转过身,拿起锅铲,开始炒菜。   “回去吧。”她说,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甜腻腻的调子,“谢谢温阮小朋友帮忙。”   温阮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厨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孩子的笑声,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笑声是真的。   有孩子在那里。   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笑。   晚饭时间。   和前两天一样,馊掉的饭菜,必须吃完的规则。 第13章 别动   温阮继续用他的方法藏食,吐进袖子里藏好的纸巾。他一边吐一边观察其他人——   张美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她吃完了。她的眼睛比下午清明了一点,不再那么空。   王磊吃得最快,吃完就盯着门口。   孙建国闷头吃,看不出情绪。   赵大宝还在念经,念得越来越大声,好像念大声了就能辟邪。   陆烬——   陆烬没吃。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眼前的饭菜,一动不动。   李老师走过来,笑容满面:   “陆烬小朋友,怎么不吃呀?”   陆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早上一样淡,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耐烦。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然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那表情分明在说:别烦我。   李老师看着他那张冷脸,笑容顿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阮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在心里给陆烬竖了个大拇指。   晚饭结束。   所有人回教室,上了最后一节课——画画。   李老师发下蜡笔和白纸,让小朋友们画“我的家”。   温阮拿着蜡笔,看着那张白纸。   我的家。   他没有家。   他想了想,拿起蜡笔,画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很高的人,站在他前面。   他把那张画涂得五颜六色的,然后折起来,塞进口袋。   八点整。   铃声响起。   午睡时间到了。   排队去寝室的时候,温阮特意走在最后面。   经过陆烬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   “晚上别睡太死。”   陆烬没看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字:   “嗯。”   寝室里,十二张床整整齐齐。   温阮躺到自己的床上,拉上被子,盖到下巴。   他看着天花板,那些模糊的脸还在,但今天他没有害怕的感觉。   他知道他们是谁了。   是王芳,李小军,张建国,陈小红……   是李贝贝的小伙伴们。   他们在等。   等一个人来带他们走。   温阮闭上眼睛。   耳边,李贝贝的声音轻轻响起,贴着他的耳朵:   “哥哥,你今晚还陪我玩吗?”   温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李贝贝听见了。   “好。”她说,“天亮之前,我叫你。”   凉意散去。   寝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滑梯吱呀吱呀的声音。   和远处,某个脚步声。   嗒。   嗒。   嗒。   有人在走。   温阮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窗外的滑梯。吱呀——吱呀——每一声的间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听走廊里的动静。偶尔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过,不是李老师的,是更轻的,像小孩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听旁边床上的人的呼吸。   张美丽的呼吸很乱,时快时慢,偶尔还会停几秒——她在装睡,但装得不好。   王磊的呼吸粗重,是真的睡了,或者故意睡得很沉。   孙建国的呼吸均匀,也是真的睡了。   赵大宝的呼吸里偶尔会蹦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还在念经,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陆烬——   没有呼吸声。   温阮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真的没有。那个位置,那张床上,没有任何声音。如果不是刚才还看见他躺在那里,温阮会以为那张床是空的。   他想起陆烬走路也没声音。   这个人……有意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昏黄。但温阮能感觉到,时间在走。不是靠看,是靠身体里那种奇怪的直觉——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蚊子在叫:   “哥哥——”   李贝贝。   温阮没睁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贝贝好像能听见。她凑得更近,贴着他的耳朵:   “快天亮啦。那个人快来了。”   温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寝室里很暗,床头灯早就灭了。但窗户外面有一点微光,不是阳光,是那种天快亮之前特有的灰白色。   时间到了。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贝贝飘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正兴奋地拉他的手:   “哥哥快走,我带你去。他每次都从那边来——”   温阮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温阮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   “别动。”   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陆烬。   温阮的身体放松下来。   陆烬没松手,还是捂着他的嘴,揽着他的腰,把他按在怀里。那个姿势很紧,紧到温阮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他的嘴唇贴着温阮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   “门外有东西。”   温阮不动了。   他侧耳听——   门外确实有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东西。呼吸声。很多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又轻又细,像很多小孩挤在门外,正趴在门板上往里听。   温阮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他刚才开门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   如果不是陆烬——   陆烬的手还捂着他的嘴。那只手很大,完全覆盖住他的下半张脸,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在他脸颊上有点痒。   温阮眨眨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烬的手背。   意思是:我知道了,松手。   陆烬没松。   他揽着温阮的腰,把他从门口带开,带到窗边。然后他松开手,整个人挡在温阮前面,透过窗户往外看。   温阮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也往外看。   操场上,滑梯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老师。   是个男人。   看不清脸,因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穿着旧式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肤。他站在滑梯旁边,一动不动,正抬头看着教学楼。   看着他们这扇窗户。   温阮的心跳快了一拍。   李贝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轻又急:   “就是他!就是他!他每天都来!天快亮就来!”   温阮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还站在那里,仰着脸,一动不动。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动了。   他转过身,往操场另一边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操场边缘,他停住,弯腰捡起什么东西。   是一个皮球。   红色的,脏兮兮的。   他把皮球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上一拍。   皮球弹起来。   他接住,再拍。   一下。一下。一下。   他拍着皮球,慢慢走远,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温阮盯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   “他是谁?”他轻声问。   李贝贝摇头:“不知道。每天都来,来了就站着看,看一会儿就走。李老师讨厌他,每次他来了李老师就变得更奇怪。”   温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看向陆烬。   陆烬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温阮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谢谢哥哥。”温阮轻声说。 第14章 第一次就死了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开口:   “你之前说,你是第三次进副本?”   温阮眨眨眼:“嗯。”   “第一次进的什么?”   温阮想了想:“一个叫‘深夜食堂’的副本。规则是必须点菜,必须吃完,不能浪费。我活了三天。”   陆烬的眉头动了动:“那个副本死亡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   “你怎么活的?”   温阮弯了弯眼睛:“我发现了隐藏规则。那些菜其实是用人肉做的,只要不吃肉,只吃配菜,就不会触发死亡条件。”   陆烬盯着他看了两秒。   “第二次呢?”   “第二次叫‘死亡航班’。飞机上有一个鬼,每十分钟杀一个人。规则是不能离开座位,不能尖叫,不能告诉别人谁是鬼。”   “你怎么活的?”   温阮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活。我死了。”   陆烬的眉梢挑起来。   温阮继续说:“规则是假的。真正的规则是,必须有人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是鬼,才能打破循环。但我不知道,一直躲。躲到第七天,飞机坠毁,我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死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不合格,重来’。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哥哥,你信吗?”   陆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灰白色的光又暗了一点,久到李贝贝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然后他开口:   “你撒谎。”   温阮的笑容没变。   陆烬看着他,眼神很淡:   “你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现在是第二次进。第三次是你编的。”   温阮眨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眼神。”陆烬说,“你看东西的方式,不像只进过两次的人。你太冷静了。第一次进副本的人,不管多聪明,都会慌。你没有。”   他看着温阮的眼睛:   “你第一次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温阮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烬,眼睛弯弯的,笑得又乖又甜。   但那笑容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他也是新人,什么都不懂,吓得一直哭。我带着他,教他规则,帮他躲鬼。我们一起活了五天。”   温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第六天,他把我推给了鬼。”   “他用我换了三天命。”   “我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烬沉默了。   温阮看着他,笑容还是那样:   “所以哥哥,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第三次。我是第二次。但我说第三次,是因为——第一次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第二次。”   寝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其实没有风,但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李贝贝飘在旁边,不转了,就看着温阮,小脸上有一点难过。   陆烬低头看着温阮,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更沉。   更深。   像有一团火,被压在最底下,烧不出来。   他伸出手,按在温阮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热,把温阮的整个头顶都盖住了。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很沉,“叫什么?”   温阮仰着脸,看着他: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陆烬的手在他头顶轻轻压了一下。   “以后别救了。”   温阮眨眨眼:“为什么?”   “救了也是白救。”陆烬收回手,转身往自己床边走,“能活下来的,不用你救。活不下来的,救了也是死。”   他躺回床上,背对着温阮:   “天快亮了。再睡一会儿。”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李贝贝飘过来,小声说:“哥哥,那个叔叔好像生气了。”   温阮弯了弯眼睛:“他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温阮想了想,轻声说:“他在想事情。”   李贝贝不懂,歪着头看他。   温阮摸了摸她的头——凉的,但摸习惯了也不觉得凉了:   “贝贝,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吗?”   李贝贝点头:“每天都来。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好。”温阮说,“明天我再来看。”   他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拉上被子。   闭上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床。   陆烬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但温阮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正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天亮了。   六点整,铃声响起。   不是放学的铃,是起床的铃。   李老师推门进来,笑容满面:   “小朋友们起床啦。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温阮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色还是昏黄的,永远不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陆烬昨晚说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以后别救了。”   温阮弯了弯嘴角。   可是哥哥——   不救你,我怎么知道你是哪种人呢?   他下床,穿鞋,跟着队伍去洗漱。   经过陆烬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谢谢哥哥昨晚救我。”   陆烬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阮看见了,眼睛弯得更深了。   早饭时间。   食堂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张美丽坐在温阮对面,拿着筷子的手一直在抖。她没吃,就那么坐着,盯着碗里的饭菜,脸色发灰。   赵大宝的念经声比昨天更大,每吃一口念十声阿弥陀佛,念得旁边的人心烦意乱。   王磊和孙建国闷头吃,但吃得比昨天慢。他们也在藏食——温阮看出来了,王磊把饭菜塞进袖子里,孙建国往口袋里装。但藏得不干净,米粒从袖口漏出来,掉在地上。   李老师站在窗口前,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   她的目光扫过王磊漏米粒的袖子,扫过孙建国鼓起来的口袋,扫过张美丽一口没动的碗。   笑容没变。   但温阮注意到,她握着锅铲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陆烬今天吃了。   吃得很快,很干净,一碗饭三分钟解决,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闭眼。   温阮照旧用他的方法藏食。他已经熟练了——菜进嘴,舌头垫着,顶到腮帮,低头扒饭的时候吐进袖子里的纸巾。纸巾已经湿透了,他趁着整理衣服的空档换了张新的。   一顿早饭吃了二十分钟。   李老师拍手:“小朋友们真乖,都吃完了。现在去教室。”   她走过来,收碗。   走到张美丽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张美丽的碗是空的——她把饭菜倒了,倒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住了。   李老师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又抬起头,看着张美丽。   笑容还是那样:   “张美丽小朋友,你今天吃得好快呀。”   张美丽的脸更白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声音:   “吃、吃完了……”   “真乖。”李老师笑着,把碗收走。   温阮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老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说。   为什么? 第15章 2+2=口   教室。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还是同一天。   墙上那个钟,还是三点。   张美丽坐在座位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眼窗外,看一眼天花板,像惊弓之鸟。   温阮坐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后背。   他想起昨晚张美丽从小黑屋出来之后的样子——眼神空洞,嘴里念叨着“别睡”。今天早上她更糟了,连饭都不敢吃,直接倒了。   小黑屋里到底有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张美丽身边,弯下腰,轻声说:   “张姐。”   张美丽猛地一抖,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温阮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很轻很软:   “张姐,你在小黑屋里看见什么了?”   张美丽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温阮等。   过了很久,张美丽才挤出几个字:   “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什么人?”   “孩子……还有……还有大人……”张美丽的手攥紧衣角,“都在睡觉……挤在一起睡……我叫他们,他们不醒……”   她忽然抓住温阮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们不是死了!他们在睡觉!睡着睡着就变成那样了!你懂吗?不是死了,是睡着了醒不来——”   温阮任她抓着,没挣开。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问:   “张姐,你睡了吗?”   张美丽猛地摇头:“没有!我没敢睡!我一直睁着眼!可是——”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她看见温阮身后站着一个人。   李老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温阮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张美丽小朋友,”李老师的声音甜得发腻,“你在和温阮小朋友说什么悄悄话呀?”   张美丽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温阮的肉里。   温阮没动。   他转过头,仰着脸看李老师,眼睛弯弯的:   “老师,张姐说她昨晚做噩梦了,害怕。我安慰安慰她。”   李老师低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温阮小朋友真乖。”她说,“那老师也安慰安慰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张美丽的头。   那只手刚碰到张美丽的头发,张美丽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别碰我!”她尖叫,“别碰我——”   李老师的手悬在半空。   笑容还在脸上。   但那笑容,一点一点地,变了。   变得更深。   更深。   深到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张美丽小朋友,”她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冷,像冰块在糖水里化开,“你怎么啦?老师摸摸你,你不高兴吗?”   张美丽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的秒针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踩在心口上。   温阮站起来,走到张美丽前面,挡住她。   他仰着脸看李老师,声音软软的:   “老师,张姐昨晚没睡好,现在还没清醒。等她清醒了,再让她给老师道歉好不好?”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温阮能感觉到身后张美丽在扯他的裤腿,想把他拉开。   然后李老师笑了。   不是那种深到耳根的笑,是普通的笑,和平时一样的笑:   “温阮小朋友真懂事。那好吧,让张美丽小朋友休息一会儿。”   她转身走回讲台。   温阮低头看张美丽。   张美丽缩在桌子底下,眼泪糊了一脸,嘴唇不停地抖,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蹲下来,凑近了听。   “会死……会死……都会死……”   温阮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张姐。”他轻声说,“你听我说。”   张美丽的眼睛转到他脸上,空空的,像两个黑洞。   温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会死。我保证。”   张美丽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空洞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你——”   她刚开口,温阮已经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陆烬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你保证不了。”   温阮脚步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   他坐下来,看着黑板。   心里想的是:那可不一定。   上午的课是算术。   李老师拿出小黑板,上面写着简单的加减法:1+1=2,2+2=4,3+3=6。   “小朋友们,跟老师一起算。”   她开始讲,讲得很慢,像真正的幼儿园老师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温阮听着听着,发现不对。   她的算法没问题,但她写的数字有问题。   那个“2”,写出来的时候,多了一笔,变成了“3”。   那个“4”,少了一笔,变成了“口”。   那个“6”,倒过来,变成了“9”。   她一边写,一边擦,一边改,每道题的最后答案都不一样。   温阮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在想:这是规则的一部分吗?算错了会被记名?还是说,这根本不是算术,是别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其他人。   王磊在硬着头皮跟着写,写出来的数字和李老师的一样乱。孙建国皱着眉,没动笔。赵大宝还在念经,根本不看黑板。张美丽缩在座位上,整个人在发抖。   陆烬——   陆烬没写。   他靠在那儿,看着黑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写。”   温阮看见了。   他把笔放下。   “来,小朋友们把答案念给老师听。”   李老师转过身,笑着看他们:   “第一题,1+1等于几?”   没人回答。   李老师的笑容深了一点:“没人知道吗?”   她点名:“王磊小朋友,你说。”   王磊的脸僵了。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个乱七八糟的数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李老师等着。   王磊的额头冒出冷汗。他咬了咬牙,报出一个数字:   李老师笑了:“真乖。第二题,2+2等于几?”   她又点名:“孙建国小朋友。”   孙建国闷声说:“4。”   李老师看着他:“孙建国小朋友,你确定吗?”   孙建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他写的是4,但黑板上李老师写的答案是“口”。   他改口:“……口?”   李老师笑着点头:“真乖。”   温阮看着这一幕,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算术题。   这是服从性测试。   李老师不在乎答案是什么,她在乎的是——你听不听她的话。她说答案是几,就是几。哪怕1+1=3,你也得跟着念3。   不跟着念的——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记名栏”,上面已经有两个名字了:王磊、孙建国。   王磊被点了两次,孙建国被点了一次。   李老师继续点名。赵大宝、张美丽,都被点了,都跟着她给的答案念。   然后她看向温阮。   “温阮小朋友,最后一题,3+3等于几?”   温阮抬起头,看着她。   他开口,声音软软的:   “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李老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可以呀。”   温阮说:“这道题,是老师希望我们答的答案,还是真正的答案?” 第16章 3+3=6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李老师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固定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   “温阮小朋友,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3+3=6。   “这是真正的答案。”她说,“老师想听你们答这个。”   温阮弯着眼睛:“6。”   李老师笑着点头,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朵小红花。   是真的小红花,不是滴血的那种。   “真乖。”   下课。   李老师走出教室,去准备午饭。   门一关上,王磊就冲过来,压低声音吼温阮:   “你疯了?敢那么跟她说话?”   温阮坐在座位上,仰着脸看他,表情很无辜:   “我只是问个问题呀。”   “问问题?”王磊的脸涨红,“你知不知道上一个问问题的人——”   他顿住,没说下去。   温阮替他说:“刘强?”   王磊的脸色变了。   温阮站起来,拍拍他的手臂:   “王哥,刘强不是因为问问题死的。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想了不该想的事。”   王磊愣住。   温阮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陆烬旁边,坐下来。   陆烬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故意的。”   温阮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装乖,又故意问她问题。”陆烬转过头,看着他,“你在试探她的底线。”   温阮笑了,眼睛弯弯的:   “哥哥真聪明。”   陆烬盯着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温阮的脸,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   温阮被他扯得脸都变形了,眼睛还弯着,含糊不清地说:   “干森么……”   陆烬松开手,靠回椅背:   “下次试探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温阮揉着脸:“为什么?”   陆烬没说话。   但他看了一眼温阮。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   是担心。   温阮看见了。   他弯着眼睛,没戳破。   午饭。   食堂里,李老师站在窗口前,分发饭菜。   今天的菜不一样了。   不是红烧肉,是清炒肉片。不是炒青菜,是凉拌黄瓜。不是紫菜蛋花汤,是西红柿蛋汤。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但温阮看着那些菜,眉头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腐臭味。   和昨天一样的腐臭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送进嘴里。   还是馊的。   但今天这馊味,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馊是放久了的馊,今天的馊是——刚放了一天的馊。   温阮垂下眼,慢慢嚼。   他在想:这些菜,是哪里来的?   厨房里没有冰箱,没有储藏室。那些米面都是发霉的,那些菜都是烂的。可是每天端出来的饭菜,都是热气腾腾的,看着新鲜的。   除非——   除非这些饭菜,不是从厨房里来的。   是从别的地方。   从小黑屋。   从那些“睡着”的孩子身边。   温阮把嘴里的肉吐进袖子,喝了一口汤,把味道冲掉。   他看了一眼陆烬。   陆烬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温阮用眼神示意:有问题。   陆烬微微点头:知道。   然后他们各自继续吃饭。   午饭后,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小朋友们,今天下午自由活动。可以在教室里看书,也可以去操场上玩。但是——”   她顿了顿,笑容变深:   “不能进教学楼。谁要是进了教学楼,就是不乖的小朋友。”   自由活动。   温阮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滑梯。   滑梯旁边,那个皮球又出现了。   红色的,脏兮兮的,就放在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皮球。   皮球是凉的。   凉意从掌心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   他低头看那个皮球——上面印着一张脸。   孩子的脸,印在红色的橡胶里,正在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把皮球放回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发现了什么?”   温阮看着那个皮球,轻声说:   “这是她的东西。”   “谁?”   “李贝贝。”温阮说,“她说过,她最喜欢拍皮球。”   陆烬低头看着那个皮球。   皮球上的脸,正在笑。   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两道缝。   “她想告诉我们什么?”陆烬问。   温阮想了想:   “她想告诉我们,她在这里。她一直在。”   他转过身,看向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   小黑屋的那扇。   窗帘在飘。   明明没有风。   温阮看着那扇窗户,忽然说:   “我想进去。”   陆烬看着他。   “现在?”   “嗯。”温阮点头,“白天进去,比晚上安全。”   陆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走吧。”   温阮愣了一下:“你跟我一起?”   陆烬已经往教学楼走了,头也不回:   “废话。你一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   温阮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快步跟上去。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温阮伸手推门。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凉的。   很小的手。   温阮低头看去——   李贝贝。   她仰着脸,小脸上全是惊恐:   “哥哥,别进去!里面有坏人!”   温阮的手腕被那只冰凉的小手攥着,李贝贝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惊恐,真的惊恐,眼里的黑都在颤。   “坏人?”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李贝贝拼命点头,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的:   “嗯!那个叔叔在里面!他在等你们!”   温阮的眉头动了动。   那个叔叔。   每天天亮前来操场的那个男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烬。   陆烬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李贝贝,眼神很淡,但温阮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随时能暴起的姿势。   “贝贝,”温阮轻声问,“那个叔叔在里面干什么?”   李贝贝咬着嘴唇,小脸皱成一团:   “他……他在跟小朋友说话。说好多好多话。小朋友本来在睡觉,他说话他们就醒了,醒了就哭,哭了就……”   她没说下去,但温阮懂了。   哭了就变成真正的怨灵。   那个男人不是在害活人。   他是在刺激那些孩子,让他们永远不得安息。   “李老师知道吗?”   李贝贝点头:“知道。每次他来,李老师都生气。但她打不过他。他手里有东西,李老师怕那个东西。”   温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什么东西?”   李贝贝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一个牌子。这么小,上面有字。他拿出来,李老师就不能动了。”   牌子。   有字。   温阮看向陆烬。   陆烬也看着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规则道具。” 第17章 规则道具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种东西叫规则道具——可以压制鬼怪,让它们在某个时间段内无法行动。这种东西很稀有,通常只有高阶玩家才有。   这个男人,有规则道具。   他不是普通的怨灵。   他是——玩家?   不对。   温阮摇头。   如果是玩家,他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被规则束缚,不可能每天自由进出。除非——   “他死了。”温阮轻声说,“死在副本里,没出去。但也没完全消失,变成了副本的一部分。”   陆烬看着他,等他继续。   温阮站起来,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他是当年投毒的那个人。死了之后困在这里,每天来刺激那些孩子,让他们永远不能解脱。他有规则道具,所以李老师拿他没办法。”   “李老师杀不了他。”陆烬接话,“那些孩子也杀不了他。因为燕山停他手里那个牌子,是专门克制这个副本的。”   温阮点头。   他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李贝贝:   “贝贝,那个牌子,他平时放哪儿?”   李贝贝眨眨眼:   “口袋里。左边胸口那个口袋。”   温阮弯了弯眼睛:   “贝贝真聪明。”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对陆烬说:   “哥哥,你在这儿等我。”   陆烬的眉头皱起来:   “你一个人进去?”   “嗯。”温阮点头,眼睛弯弯的,“我一个人进去,他不会防备。他认识你——你太显眼了,他看见你肯定直接拿出牌子。”   陆烬没说话。   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阮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凑近了一点:   “哥哥,你在担心我?”   陆烬垂眼看着他。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仰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又乖又甜。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点光在转——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在兴奋。   陆烬沉默了两秒,开口:   “三分钟。”   “嗯?”   “三分钟不出来,我进去。”   温阮的笑容更深了:   “好。”   他转身,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走廊里很暗。   比晚上还暗。   明明外面是昏黄的天光,但一进门,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温阮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隐约能看见走廊的轮廓。   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楼梯在前面,向上,向下。   他往楼梯走。   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技能——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向上的楼梯上,有脚印。   不是普通脚印,是湿的,印在水泥台阶上,一个接一个,往上延伸。   脚印很小,是孩子的。   但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大人的。   鞋印很大,很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温阮看着那些脚印,眼神很平静。   他抬脚,往上走。   踩在没有脚印的地方,一步一步,避开了所有的痕迹。   二楼。   走廊两边的教室门开着。   温阮的余光扫过去——   教室里有人。   很多“人”。   穿着红色园服的孩子,或坐或站,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画画,有的在玩积木。他们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格一格地动。   温阮没停,继续往上走。   三楼。   只有一扇门。   小黑屋。   门开着。   温阮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窗户开着,窗帘在飘。靠墙摆着几张上下铺的小床,床上躺着人——很多“人”,挤在一起,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地上也躺着人。   也是小小的,蜷缩着,一动不动。   整个房间挤满了孩子。   至少有二十几个。   他们都在睡觉。   睡得很沉,连呼吸都没有。   但房间里有一个声音——   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正在说什么。   温阮循声看去。   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床上一个孩子。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晃来晃去,晃得那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醒醒啊,”他在说,“起来玩啊。别睡了。睡了这么久,不累吗?”   床上那个孩子动了动。   很轻微的一动,像被吵醒了。   “对,起来,起来看看我。”男人的声音带着笑,“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那个孩子慢慢睁开眼睛。   空洞的,黑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呜——”   不是说话,是哭。   那种刚睡醒的孩子找不到妈妈的哭。   男人笑了,笑得很开心:   “哭吧哭吧,哭大声点。让大家都起来哭。”   房间里,更多的孩子开始动。   一个一个睁开眼睛,一个一个张开嘴。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充斥着整个房间——   温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叔叔。”   男人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   帽檐下是一张黝黑的脸,皱纹很深,眼窝深陷,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在看到温阮的时候,顿住了。   “你……”   他上下打量着温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上来的?”   温阮眨眨眼,表情无辜又乖巧:   “走上来的呀。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想睡?”   “不想。”温阮摇头,“我不困。”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不困的。”   他把那个东西塞回口袋——温阮看见了,是个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红色的字。   规则道具。   男人往他走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贪婪:   “小朋友,你身上有光啊。怪不得那些小鬼喜欢你。你知道有光的人,能干什么吗?”   温阮摇头,装出天真的样子:“干什么?”   “能替他们睡。”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替他们睡,他们就能醒。醒一会儿也好啊,陪我说说话,解解闷。”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来,叔叔让你睡一觉。睡一觉就舒服了。”   他的手伸过来,朝温阮的肩膀抓去——   温阮没躲。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砰!”   门被踹开了。   陆烬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意。 第18章 镇魂令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不是对鬼的那种恐惧,是对更强的东西的恐惧。   “你——”   陆烬没说话。   他走进来,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男人的手开始抖。   他猛地往后一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牌,举在身前:   “别过来!我有这个!我有规则——”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陆烬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抓住他举着木牌的手腕。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男人惨叫一声,木牌脱手,往下掉。   陆烬另一只手接住,随手往身后一扔。   温阮伸手接住。   木牌落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冰凉。   他低头看上面的字——   “镇魂令”   三个字,红色的,像血写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持有者不受怨灵攻击,可令怨灵沉睡”   温阮看完,抬起头。   陆烬正单手掐着那个男人的脖子,把他举在半空。男人的脸涨成紫色,双腿乱蹬,双手拼命掰陆烬的手指,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男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陆烬看着他,眼神很淡:   “杀你的人。”   他的手指收紧。   男人的眼睛开始往上翻。   “陆烬。”   温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软软的,不紧不慢:   “先别杀他。”   陆烬的手指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温阮。   温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   “哥哥,他还有用。”   陆烬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把男人往地上一扔,像扔一条死狗。   男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温阮蹲下来,看着他。   “叔叔,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就不杀你。”   男人的咳嗽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刚才他以为这孩子是羊。   现在他知道了——   羊不会站在那个杀神旁边,笑得这么甜。   “你……你问……”   温阮弯着眼睛:   “第一个问题——当年是不是你投的毒?”   男人的脸僵住了。   他看着温阮,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恐惧,愤怒,还有一点点疯狂。   “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温阮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那软里带着不容置疑,“是,还是不是?”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在漏气:   “是。是我。”   “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重复了一遍,笑声更大了,“因为我烦!我烦那些小崽子天天哭天天叫!我就在隔壁工地干活,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被他们吵醒!哭哭哭,笑笑笑,闹闹闹,没一天消停!”   他的脸扭曲起来:   “我跟他们说过,管管你们的孩子,别让他们吵。那个姓李的说,孩子嘛,都这样。我说那你们换个地方,别挨着工地。她说没钱,换不了。”   “换不了?”他的声音尖起来,“换不了就活该被吵?我干活累一天,晚上睡不好,早上又被吵醒,我找谁说理去?”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   “那天我买了耗子药,本来是想毒老鼠的。路过幼儿园的时候,听见里面又在哭,哭得我心烦。我就翻墙进去,把药倒进他们厨房的锅里。”   “我想着,毒死几个,让他们知道厉害。”   他的声音低下去:   “没想到全死了。”   “二十七个孩子,三个老师——那两个老师没吃,因为那天她们请假。只有姓李的吃了,因为她要陪着孩子们。”   温阮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吃了?”   “吃了。”男人低着头,“她本来可以不吃的。但她非要去尝那口汤,说是看看咸淡。尝完还笑着说,今天的汤真鲜。”   “然后她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疯了一样抱着他们,叫他们的名字,做人工呼吸,可是没用。全死了。都死了。”   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   “后来她也死了。自己上吊的,就在这个房间。”   温阮抬起头,看着这个挤满孩子的房间。   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杀人犯。   她是受害者。   是唯一一个陪着孩子们去死的活人。   “你知道她后来变成什么样了吗?”温阮问。   男人没说话。   温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变成了鬼。但她没有害人。她只是守在这里,守着这些孩子,等着有人来带他们走。”   “她不让任何人进这个房间,是因为不想让那些孩子被打扰。她定下那些规则,是为了保护活人——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出事。”   “可是你。”   温阮的声音冷下来:   “你每天来,用那个牌子让那些孩子醒来,让他们哭,让他们痛苦。你想让他们永远不能安息。”   男人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在狡辩:   “我、我也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我死了也出不去!凭什么她守着她的孩子,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面晃?凭什么——”   他的话断了。   因为陆烬的脚踩在他胸口上。   不重,就那么踩着,但男人动不了。   温阮蹲下来,看着他:   “叔叔,你那个牌子,现在在我手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男人的脸白了。   温阮弯着眼睛,笑得又乖又甜:   “意味着,你现在没有保护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贝贝。”   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哥哥……”   李贝贝从门口探出小脑袋,脸上还带着害怕。   温阮朝她伸出手:   “来。”   李贝贝飘过来,拉住他的手。   温阮低头看她:   “贝贝,叫你的朋友们起来。告诉他们,害他们的人在这里。”   李贝贝眨眨眼,看向那个男人。   然后她笑了。   笑得和李贝贝平时不一样——不再是天真无邪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对着房间里那些床,轻轻喊了一声:   “大家——醒醒——”   房间里,那些睡着的孩子开始动。   一个一个坐起来。   一个一个睁开眼睛。   空洞的,黑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全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彻底白了。他拼命挣扎,但陆烬的脚踩着他,动不了。   “不、不、你们别过来——我有牌子——我——我的牌子呢——”   他疯狂地摸口袋,摸胸口,摸地上——   木牌在温阮手里。   温阮低头看着那个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也有一行字,很小的字:   “持有人需心怀善念,否则反噬。”   他看完,把牌子往口袋里一塞。   “叔叔,”他说,“你心不善。所以这个牌子,现在是我的了。”   男人发出绝望的嚎叫。 第19章 放学了   那些孩子已经围上来了。   二十几个孩子,小小的,穿着红色园服,脸色青白,眼睛空洞。他们围成一圈,把男人围在中间,就那么看着他。   不说话。   不动。   就那么看着。   男人的嚎叫变成哭嚎,哭嚎变成呜咽,呜咽变成——   没了。   温阮没看最后。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李老师。”   走廊里,李老师站在那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围着围裙,脸上没有笑。   就是一张脸,普通的中年妇女的脸,疲惫的,苍老的,带着泪痕。   她看着温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温阮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老师,”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李老师的眼眶红了。   温阮继续说:“不是你害的他们。是别人。你保护了他们那么久,他们都知道。”   李老师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血泪,是普通的眼泪,咸的,热的。   温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李老师的身体僵住了。   温阮抱着她,脸贴在她工作服上,声音闷闷的:   “老师,你是个好老师。”   李老师僵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弯下腰,也抱住了温阮。   两只手都在抖。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谢谢你……小朋友……”   温阮拍拍她的背。   身后,那个房间里,传来歌声。   孩子的歌声。   《小燕子》。   唱的是原版歌词: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遍又一遍。   李老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松开温阮,转身看向那个房间。   门口,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看着她。   领头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李贝贝。   她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李老师,你来接我们了吗?”   李老师的眼泪决堤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张开手臂。   李贝贝扑进她怀里。   其他的孩子也围上来,一个接一个,把李老师围在中间。   他们都在哭,也在笑。   温阮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陆烬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温阮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人影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化成光。   李老师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身体也在变淡,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不再是纯黑,而是正常的黑色,带着光。   “小朋友,”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温阮。”   “温阮。”她念了一遍,笑了,“温阮小朋友,谢谢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一抛。   那东西飘过来,落在温阮手里。   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边角发毛,上面是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和一群穿着红色园服的孩子。女人在笑,孩子们在笑,所有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红星福利幼儿园,1993年六一儿童节。李老师和孩子们。”   温阮把照片收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影彻底化成光点,飘出窗户,飘向天空。   窗外,昏黄的天色开始变。   一点一点变亮,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傍晚的阳光照进来,金色的,暖的。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叮铃铃——   放学铃响了。   放学铃响的瞬间,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剧烈的崩塌——而是像老照片褪色一样,一点一点变淡。墙壁上的涂鸦消失了,窗台上的灰尘不见了,就连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霉味,也慢慢散去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教室变成一片空白。   然后空白里出现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很高,很宽,门框上刻着两个字——   “逆旅”   温阮看着那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逆旅。   客栈的意思。   过客住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陆烬从另一片空白里走出来,手里夹着那件红色园服——不对,不是园服,是他自己的衣服。黑色外套,黑色长裤,整个人像从阴影里剪出来的一样。   他们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体型。   温阮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样子,白白净净,瘦瘦小小,看起来很好欺负。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照片还在。   李老师和孩子们的照片。   “走吧。”陆烬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那扇黑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字。有的刻着数字,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奇怪的符号。门与门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旅馆的标准间。   走廊顶上没有灯,但有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柔和地洒下来,照得一切都刚刚好。   温阮跟在陆烬后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门。   路过一扇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扇门上刻着两个字——   “温阮”   是他的名字。   陆烬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是你的房间。进去看看。”   温阮伸手推门。   门没锁。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温阮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是印刷体:   【欢迎入住逆旅】   你是被选中的人。   你曾经死过一次。在那次死亡中,你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意志力、求生欲或某种特殊品质。因此,你有资格成为“住客”。   逆旅不是游戏,不是试炼,不是惩罚。逆旅是一个中转站。   你问:从这里去哪?   答案是:不知道。   有人从这里离开,回到了原来的世界。有人从这里离开,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永远留在这里,成为逆旅的一部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每次“入住”,你会被送往某个地方。在那里待满规定时间,完成规定任务,就可以返回逆旅。每次返回,你会获得一些“积分”。积分可以用来兑换你需要的东西——食物、水、药品、情报,甚至武器。   积分也可以兑换时间。   每七天,你必须进行一次新的“入住”。如果积分足够,你可以推迟,可以请假,甚至可以申请更换目的地。但积分总是不够的。积分永远不够。   记住几条规则: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第二,不要欠债。积分可以是负数,但负数持续七天,你会被强制送往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回来过。   第三,不要试图离开逆旅。有人试过,从走廊尽头那扇门走出去。走出去的人,没有再回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你可以死。但你不会真的死。   你会变成别的什么。   变成什么?不知道。但那些变成别的什么的人,有时候会出现在你的“入住”地点,看着你,不说话,一直看着你。   祝你好运。 第20章 逆旅   温阮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纸,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还是黑的。   但那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很远,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看清楚。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温阮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烬,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黑的,黑T恤,黑长裤,黑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垂眼看着温阮:   “看完了?”   温阮点头。   陆烬转身:   “跟我来。”   温阮跟着他,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陆烬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有很多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迷宫,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陆烬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温阮的房间大十倍不止。有沙发,有茶几,有书架,有电视——真的电视,正在放新闻。茶几上摆着吃的,热的,冒着香气。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温阮一眼扫过去——   三个人。两男一女。   最左边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钢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警惕。   中间那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圆脸,马尾辫,眼睛很大,正抱着一个抱枕啃薯片。看见温阮进来,她眼睛一亮,薯片都忘了嚼。   最右边那个男人三十五六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温阮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温阮感觉到了——他在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只用了一秒钟。   “新来的?”   军绿色外套的男人站起来,走到温阮面前,伸出手:   “林昭。退伍兵。”   温阮握住他的手,软软地说:   “温阮。”   林昭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握得很用力,但不疼。他盯着温阮看了两秒,点点头:   “活着出来,不错。几号房?”   “什么几号房?”   “门上的编号。”林昭说,“每个房间都有编号。你的没有?”   温阮想了想:“没有。只有名字。”   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新人第一间房都是名字,第二次入住之后才会有编号。你是第几次?”   温阮眨眨眼:“第二次。”   “第二次就能通关那个幼儿园?”抱薯片的女孩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听说那个副本可难了!死亡率百分之七十多!我上次在走廊里看见一个从幼儿园出来的人,整个人的脸色都是灰的,三天没说话!”   温阮弯着眼睛笑:   “运气好。”   “运气?”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他,眼镜片后面有光一闪,“幼儿园是规则类副本,最不吃运气的。你破了隐藏规则?”   温阮没回答。   他只是笑,笑得又乖又甜。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他两秒,也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欣赏,还有一点警惕。   “江屿。”他自我介绍,“法医。”   温阮眨眨眼:“法医也进这里?”   江屿推了推眼镜:“死过一次的人,什么职业都有。那边那个吃薯片的是苏小雨,大学生。你见过了。”   苏小雨冲他挥挥手,薯片渣掉了一地。   温阮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个房间。   空间很大,装修很简单,但很舒服。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山,海,田野,天空。画得很真实,真实到不像画的,像照片。   但那些风景,都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   “这是哪儿?”他问。   “休息区。”林昭说,“每次回来可以待七天。七天之后,下一场入住开始。”   “七天之后……”温阮重复了一遍,“如果不想去呢?”   林昭沉默了一秒。   江屿替他说:“可以不去。用积分换。一万积分换七天。但你刚通关,能拿多少积分?五百?一千?”   温阮没说话。   江屿继续说:“新人第一次通关,基础积分五百。完成支线任务会有加成。你如果破了隐藏规则,可能有两千左右。两千积分,够换一天零几个小时。”   他顿了顿:   “但没人会这么换。积分要留着买情报,买道具,买装备。积分是命。”   温阮听着,没反驳。   但他心里算了一下——幼儿园的奖励,他还没查。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照片还在。照片旁边,好像多了点东西。   他掏出来看。   是两张卡。   一张白色,一张紫色。   白色卡上写着:   【幼儿园通关奖励:500积分已到账】   【支线任务“安抚哭泣的孩子”完成:奖励蓝色道具“孩子的护身符”】   【支线任务“找出当年的真相”完成:奖励200积分】   【隐藏任务“治愈李老师的心结”完成:奖励2000积分,紫色道具“老师的感激”】   紫色卡上写着:   【道具:老师的感激】   【等级:紫色(史诗)】   【效果:永久提升使用者10%精神抗性。携带时,每分钟自动恢复1点精神值。】   【说明:李老师亲手交给你的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谢你,好孩子”。每次看到这张卡片,你都会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   温阮把两张卡收起来,抬起头。   苏小雨已经凑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更大:   “你刚才拿出来的那两张卡……紫色的那张……让我看看呗?”   温阮把紫色卡递给她。   苏小雨接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紫色道具!还是永久提升属性的!我的天!我进来五次了,最好的就是蓝色!还是从别人尸体上捡的!”   她看温阮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好奇变成了崇拜:   “大佬!以后我就是你的小跟班!”   温阮被她逗笑了:   “我不是大佬。我才第二次。”   “第二次就能拿紫色?那更厉害了!”苏小雨理直气壮,“你肯定有特殊技能!”   温阮眨眨眼,没接话。   江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林昭坐回沙发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陆烬从进来就一直没说话,靠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温阮身上,很淡,但一直没移开。   “好了。”   江屿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面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块白板,上面贴满了纸条,画满了线。   “既然新队友来了,该交换情报了。”   他回头看着温阮:   “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吗?真正的规则,不是那张纸上写的那些。”   温阮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想。” 第21章 规则之外   江屿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   “这个世界,叫‘逆旅’。”   他在圆中间点了一个点:   “我们在这里。”   然后他画了很多线,从那个点往外延伸:   “每次‘入住’,就是顺着一条线,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副本’。副本是什么?不知道。有人说是另一个世界,有人说是梦境,有人说是地狱。”   他在那些线的末端画了小小的圆:   “每个副本都有自己的规则。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墙上,有的根本没有规则,要靠自己去发现。违反规则就会死——或者说,会变成别的东西。”   温阮举手:   “变成什么?”   江屿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刘强的下场吧?”   温阮点头。   “那就是了。”江屿说,“没死透,也没活着,变成副本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那里,日复一日重复死亡的过程。比死更惨。”   苏小雨缩了缩脖子,薯片都不吃了。   江屿继续画:   “从副本出来,回到这里。休息七天。然后重复。一直重复,直到——”   他的笔顿了一下:   “直到什么?”   “不知道。”江屿说,“有人说是攒够积分可以离开,但没人知道离开需要多少积分。有人说是找到‘真相’可以离开,但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有人说根本没有离开这回事,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他放下笔,看着温阮:   “你觉得呢?”   温阮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我觉得,这里不是死后的世界。”   “为什么?”   “因为死后不会有规则。”温阮说,“死后的世界应该是混乱的,无序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这里处处是规则。规则越多的地方,越像——人造的。”   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烬靠在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人造的?”林昭皱眉,“谁能造这种东西?”   温阮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或者说,有东西。”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圆,轻声说: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是幼儿园?为什么是公交车?为什么是精神病院?这些副本,都是现实中存在的地方。有人去过这些地方,记得这些地方,然后这些地方变成了副本。”   他顿了顿:   “也许,副本就是记忆。很多人的记忆混在一起,形成了这些世界。”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苏小雨手里的薯片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江屿盯着温阮,眼镜片后面的光越来越亮:   “你第二次进副本?”   温阮点头。   “你确定?”   温阮又点头。   江屿沉默了。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温阮。   温阮接过来看。   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日记。   【第三次入住记录】   【副本:午夜公交】   【存活时间:三天】   【死亡人数:12/15】   【关键发现:公交车司机是鬼,但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他每天还在开那条线,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到起点,永远重复。乘客上了车就下不去,除非……】   字到这里断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温阮抬起头,看着江屿。   江屿说:“这是我的日记。每次入住,我都会记。但每次记到关键的地方,就会变成空白。你想记也记不住,想写也写不下来。有些东西,出了副本就被抹掉了。”   他指着那片空白:   “这里原本写的是破局的关键。但现在,我只记得‘除非’后面有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温阮低头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   江屿继续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副本是记忆——我之前也想过。但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想过。可能想过,然后被抹掉了。”   他看着温阮,目光很深:   “但你不一样。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你是对的,那你身上有一种能力——不被抹除的能力。”   温阮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屿一字一顿,“你能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是——”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陆烬走过来,站在温阮旁边,低头看着江屿:   “少说点。”   江屿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没再说话。   苏小雨凑过来,小声说:“大佬生气了……”   林昭咳嗽一声,站起来:   “行了,说正事。温阮,你既然能活着出来,肯定有本事。以后组队吗?”   温阮抬头看他:“组队?”   “对。”林昭说,“一个人进副本,死亡率百分之八十。组队,死亡率降到百分之六十。有靠谱的队友,能降到百分之四十。我们几个组队进过三次,都活着出来了。你要不要加入?”   温阮想了想,问:   “组队有什么规则?”   “没有规则。”林昭说,“就是互相照应,情报共享,道具可以借,积分自己管自己的。遇到危险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了就自己跑。”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不能害队友。谁害队友,其他人一起杀了他。之前有一个,已经被处理了。”   温阮看了看苏小雨。   苏小雨冲他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又看了看江屿。   江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看陆烬。   陆烬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烬哥哥呢?”温阮问。   陆烬抬起眼,看着他:   “我不组队。”   温阮眨眨眼:“那你怎么在这儿?”   陆烬没说话。   苏小雨小声说:“他是大佬……不组队也能活……他来这儿是因为……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江屿替她说:“因为他救过我们。上上次副本,我们遇到必死局,他路过,顺手救了。之后偶尔会来坐坐,不说话,就坐着。我们也不敢赶他走。”   温阮看向陆烬,眼睛弯了弯:   “哥哥是好人。”   陆烬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   “是。”温阮认真地说,“好人才会顺手救人。”   陆烬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随便你怎么想。”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组队可以。但别死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小雨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温阮,你跟大佬什么关系?”   温阮眨眨眼:“没什么关系呀。就是一起过了副本。”   “一起过副本?”苏小雨的眼睛瞪得溜圆,“大佬从来不跟人一起过副本!都是一个人!上次有个副本,他一个人屠了全场鬼怪,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把我们全吓傻了!”   温阮想起陆烬在幼儿园里的那些表现——走路没声音,呼吸能消失,单手掐那个男人的脖子像掐小鸡。   他弯了弯眼睛:   “那他挺厉害的。”   “挺厉害?”苏小雨的声音都劈了,“他那是——算了,跟你说不清。反正你记住,大佬对你不一样。我跟了他三个副本,他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滚’。”   温阮被她逗笑了。   笑完,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声说:   “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第22章 新队员   房间里安静了。   江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若有所思。   林昭咳嗽一声,打破沉默:   “行了,说正事。温阮,加不加入?”   温阮回过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好啊。”   苏小雨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太好了!我们有新队友了!还是能让大佬不一样的队友!”   温阮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挣开。   他拍了拍她的背,眼睛弯着,心里想的是——   陆烬说别死。   那就不死。   从林昭他们的房间出来,温阮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么长,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有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能听见说话声。有的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数着门上的编号,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那样——床,桌子,椅子,衣柜,窗户。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吃的——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托盘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新人第一餐免费。之后每餐10积分。吃不完可以存着。别浪费。——逆旅管理处”   温阮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弯。   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馅的。热腾腾的,香喷喷的,和在幼儿园里吃的那些馊饭完全不一样。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粥喝完,把包子吃完,把咸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黑的。   但那黑里,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摸出那张紫色卡片,又看了一遍。   “谢谢你,好孩子。”   他把卡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出白天黑夜。但桌上又多了东西——一个新的托盘,里面放着午饭。   温阮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走到桌边,发现托盘旁边还有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温阮小朋友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   用蜡笔画的,五颜六色的。   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穿着黑衣服,矮的穿着白衣服。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正在笑。   画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谢谢哥哥。要幸福哦。——贝贝”   温阮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折好,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还是三下。   温阮打开门。   门外站着苏小雨,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蛋糕:   “我积分多,换了好多好吃的,来分你一点!”   她说完,也不等温阮回答,直接挤进门,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   “哇你这房间比我们的小好多——不过第一次有就不错了——你吃饭了吗——吃了?那正好吃蛋糕——我跟你说这个蛋糕可好吃了,巧克力的,我在外面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巧克力——”   温阮被她一串话砸得有点晕,但嘴角一直弯着。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苏小雨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温阮,你几岁?”   “二十一。”   “我十九!”苏小雨兴奋地说,“你比我大,我叫你哥吧!温阮哥!”   温阮点点头:“好。”   苏小雨更兴奋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温阮哥,你那个隐藏任务是怎么完成的?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外传!”   温阮想了想,简单说了一遍。   苏小雨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你抱了那个鬼?”   “嗯。”   “她不杀你?”   “她不是想杀人。”温阮说,“她只是想被人理解。”   苏小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   “我也遇到过这样的鬼。”   温阮看着她。   苏小雨继续说:“我第二次进副本的时候,是个医院。有个护士鬼,一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看见人就追。我吓得躲进储藏室,躲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在追人。她是在找一个人。她女儿,死在那家医院里,她一直在找。”苏小雨的声音更轻了,“我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帮。后来时间到了,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一直想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温阮:   “温阮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温阮摇头:   “不傻。”   苏小雨眼眶有点红,但笑了:   “我也觉得不傻。虽然别人都说,对鬼不能心软,心软就会死。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鬼,不是想害人。她们只是……太想某个人了。”   温阮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陆烬会顺手救他们了。   不是因为他们厉害。   是因为他们还有人心。   “小雨。”他轻声说。   “嗯?”   “你是个好人。”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温阮哥也是好人!”   两人一起吃蛋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小雨给他讲了很多逆旅的事——   积分怎么赚,怎么花。哪些道具好用,哪些是坑。哪个副本最可怕,哪个副本最简单。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可以信。   她说得眉飞色舞,温阮听得认真。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温阮哥,你知道大佬——就是陆烬——他为什么从来不跟人组队吗?”   温阮摇头。   苏小雨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他以前组过队。很久以前,刚进来的时候。那队人后来都死了,就他活着出来。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了。”   温阮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苏小雨摇头,“没人知道。他自己从来不提。但有人猜——”   她顿住,没说下去。   温阮看着她:“猜什么?”   苏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猜是他杀的。”   房间里安静了。   温阮没说话。   苏小雨赶紧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都是瞎猜!我看他对你挺好的,肯定不是那种人!”   温阮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想起陆烬在幼儿园里说的那些话——   “你这种人,我看过太多了。”   “能活下来的,不用你救。活不下来的,救了也是死。”   还有那天晚上,他挡在自己前面,手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杀队友的人,不会那样护人。   “小雨。”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他以前那个队的名字吗?”   苏小雨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是独行侠了。”   温阮点点头,没再问。   苏小雨又待了一会儿,把蛋糕吃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说:   “温阮哥,后天有集会,你要去吗?”   “集会?”   “嗯。在休息区中心的大厅里。每七天一次,大家交换情报和道具。你那个紫色道具,可以拿去换别的东西,或者卖积分。”   温阮想了想,点头:   “去看看。”   苏小雨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温阮坐在床边,摸出那张紫色卡片,又看了一遍。   “谢谢你,好孩子。”   他想起李老师最后看他的眼神。   还有李贝贝的画。   他把那些东西收好,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后天。   集会。   这个叫逆旅的世界,他还有很多东西要了解。   但有一点他现在已经确定了——   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不管那些规则是什么,他都要活下去。   活到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第23章 集会   两天后。   温阮推开房门,第一次真正走进逆旅的走廊。   前两天他几乎没出门——吃饭有人送,苏小雨来过两次,江屿派人送了一本手抄的《副本常见规则汇总》,林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有事叫我”就走了。   他窝在房间里,把那本规则汇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厚厚的一本,用钢笔手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扉页上写着:“江屿整理,欢迎补充,禁止外借。”   里面记录了三十七个副本的基本规则、常见鬼怪类型、死亡条件、隐藏任务触发方式。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有些画了红圈,有些被划掉重写。   温阮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记。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了。   走廊比他想象的长。   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路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压得很低的那种哭,像怕被人听见。   他没停,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厅。   很大,大到能装下几百个人。穹顶很高,上面画着壁画——和江屿房间里那些画一样,都是风景。山、海、田野、天空,画得很真实,真实到像另一个世界。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三五成群,或站或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交换东西,有的只是站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四周。   温阮扫了一眼——   大概三四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异。有的穿得和他一样普通,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带血的校服、破烂的西装、沾满泥土的运动服。还有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温阮哥!”   苏小雨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她挤出来,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来来来,我带你认人!”   她拉着温阮往人群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那边那个穿灰衣服的,叫老葛,进过二十多次副本,卖情报的。但他的情报真假参半,要小心。”   “那边那个光头,叫铁头,进过十几次,专门收道具,压价特别狠,别跟他换。”   “那边那个女的,穿红衣服的,叫红姐,进过三十多次,是大佬级别的。她有一个公会,十几个人。别惹她。”   温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红衣服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但眼神很冷。她站在人群最中间,周围围着一圈人,正在说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没人敢插嘴。   “红姐……”温阮轻声重复。   “对。她手下那帮人,专门在新人副本外面蹲点,等新人出来,拉人入会。不愿意的,他们会记仇,以后副本里遇上,说不定就背后捅刀。”苏小雨压低声音,“你小心点,你这种白白嫩嫩的,最容易被她盯上。”   温阮弯了弯眼睛:“好。”   两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个摊位前,苏小雨停下:   “这个摊子靠谱。老陈,进了十五次,专门收线索和道具,价格公道。”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看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了温阮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但温阮感觉到了——他在打量自己。   “新人?”老陈问。   温阮点头。   “第一次来集会?”   “嗯。”   老陈放下笔记本,从旁边拿起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温阮面前:   “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成几栏——道具名称、等级、效果、价格、备注。   温阮一行一行看下去。   【护身符】白色,抵挡一次普通攻击,500积分   【手电筒】白色,照亮黑暗区域,300积分   【打火机】白色,点燃物品,200积分   【止痛药】白色,缓解疼痛,100积分/粒   【镇静剂】蓝色,恢复精神值50点,800积分   【规则碎片】蓝色,随机获得一条副本规则提示,1200积分   【替身娃娃】紫色,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并传送至安全位置,5000积分   ……   他看完,抬起头:   “有没有关于副本世界观真相的线索?”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但不便宜。”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从某个副本里带出来的,上面写着‘逆旅真相’四个字。但内容被污染了,只能看清一小部分。”   温阮拿起一张纸,仔细看。   纸很旧,边角烧焦了,中间有几个洞。能看清的字不多——   “……并非神明……而是……垃圾场……被遗忘的……凝聚……”   “……筛选……清道夫……”   “……溢出……吞噬现实……”   就这些。   温阮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多少钱?”   老陈伸出一根手指:“一万积分。”   苏小雨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你抢啊!”   老陈不紧不慢地说:“这是目前能找到的关于真相最直接的线索。别的地方,连‘真相’两个字都看不见。嫌贵可以不买。”   温阮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有2700积分——500基础+200支线+2000隐藏。离一万差得远。   但他记住了那几行字。   “清道夫”   “溢出”   “吞噬现实”   他把纸放回盒子,对老陈笑了笑:   “谢谢。我攒够积分再来。”   老陈点点头,把盒子收起来,继续低头看他的笔记本。   苏小雨拉着温阮离开,小声说:   “你真要买那个?一万积分啊!够换七天休息了!”   温阮没回答。   他在想那几行字。   “并非神明……而是……垃圾场……”   “被遗忘的……凝聚……”   “筛选……清道夫……”   “溢出……吞噬现实……”   这些字连在一起,能拼出一个大概的意思——   逆旅不是神造的游戏。它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垃圾场。被遗忘的恐惧、执念、噩梦,凝聚成了副本。逆旅存在的目的,是筛选出能“消化”这些恐惧的人,防止它们溢出,吞噬现实世界。   而他们这些玩家,就是被选中的“清道夫”。   温阮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么——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阮转身。   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   红姐。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停在温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新人?”   温阮点头。   “进过几个副本?”   “两个。”   红姐的嘴角翘了翘:   “两个就能活着出来,运气不错。叫什么?”   “温阮。”   “温阮。”红姐念了一遍,点点头,“加入我的公会,以后有人罩着。积分抽成20%,但保你过新手期。”   苏小雨在后面拼命摇头,做口型:别答应!   温阮弯了弯眼睛,笑着说:   “谢谢红姐。我习惯一个人。”   红姐的笑容顿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更深:   “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进副本的死亡率是多少吗?”   “知道。”   “知道还敢一个人?”   温阮眨眨眼,表情无辜又乖巧:   “不是一个人。我有队友。”   红姐的目光扫过苏小雨,又扫过人群,没看见别人。   “谁?”   温阮没回答。   因为有人在替他回答——   “我。” 第24章 出口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   陆烬走进来,一身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温阮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逛完了没?”   温阮弯着眼睛:“快了。”   陆烬“嗯”了一声,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   但那股压迫感,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红姐看着陆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客气多了:   “原来是陆烬的人。怎么不早说?”   陆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红姐也不恼,点点头:   “行,那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苏小雨等红姐走远,才敢喘气:   “我的天……红姐居然就这么走了……她平时可嚣张了……”   陆烬没理她,低头看温阮:   “买什么了?”   温阮摇头:“没买。太贵了。”   “想要什么?”   温阮想了想,把那几张纸上的字说了一遍。   陆烬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个线索是真的。”   温阮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陆烬没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温阮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回头对苏小雨挥挥手:   “回头见。”   苏小雨呆呆地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等他们走远,她才小声说:   “我的天……大佬居然主动带人去什么地方……”   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赶紧溜了。   陆烬带着温阮走出大厅,走进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温阮住的那条更暗,更窄,两侧的门也少了很多。走了很久,他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别的门都不一样。   黑色的,没有编号,没有名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有很多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迷宫,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和江屿房间门上那幅画一模一样。   陆烬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   比温阮的房间大一点,但比林昭他们的房间小很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还是黑的。   但桌子上放着一堆东西。   发黄的笔记本、撕下来的纸片、破旧的照片、干涸的血迹、奇怪的碎片……   像是把所有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都堆在这里。   “这是……”   “我的房间。”陆烬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你想知道的,这里可能有答案。”   温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堆满杂物的桌子。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东西。   发黄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   “第七次副本,死亡人数:0。但出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他们没死,也没出来。永远留在那里了。后来在其他副本里见过他们。他们不认识我。”   纸片上用血写着——   “不要相信门。不要相信编号。不要相信任何人。”   照片上是五个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个游乐场,阳光很好。照片背面写着——   “第一次组队纪念。我们会一起离开的。”   干涸的血迹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他们死了。我杀的。”   温阮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我杀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烬。   陆烬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你杀的?”温阮问。   陆烬没回答。   温阮等。   过了很久,陆烬开口:   “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副本叫‘死亡游乐园’。规则是每过一小时,必须有一个人去坐过山车。坐过山车的人,有一半概率死,一半概率活。我们五个人,轮流坐。”   “坐了两轮,死了两个。剩下三个,包括我。”   “第三轮,该我了。但队里那个女的——照片里最中间那个——她说她替我坐。因为她觉得我活着比她有用了。”   “我没让。”   “我把她推开,自己坐上去。”   “过山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剩下那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在笑。”   陆烬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们早就知道规则的另一半——如果有人自愿替别人坐,替的人必死,被替的人能活。他们一直在等我主动替她。”   “过山车回来的时候,我没死。因为我在最后一秒发现了规则的漏洞——只要在过山车启动前闭上眼睛,就不算‘坐’。但只能自己用,不能告诉别人。”   “我活下来了。”   “那两个人在下面等着给我收尸,结果看见我活着走下来,脸都白了。”   “后来我杀了他们。”   陆烬转过头,看着温阮:   “在那个副本里杀的。当着所有鬼的面。”   房间里安静了。   温阮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是看着。   陆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温阮开口,声音软软的:   “你替她坐过山车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她?”   陆烬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阮继续说:   “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你不想让她死。因为她是个好人,对你好,把你当人看。所以你想保护她。”   他看着陆烬的眼睛:   “然后你发现,那两个人利用你的保护欲,想让你死。所以你杀了他们。”   陆烬没说话。   温阮弯了弯眼睛:   “哥哥,你真的是好人。”   陆烬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得很轻,很慢,像冰封了很久的河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不怕我?”他问。   温阮摇头:“不怕。”   “为什么?”   温阮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你杀他们的时候,是当着鬼的面杀的。你想让他们死得彻底,变成副本的一部分,永远困在那里。你不想让他们出去害别人。”   他走近一步,仰着脸看陆烬:   “你保护过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林昭他们,还有我。你嘴上说不管,其实每次都管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弯着眼睛笑:   “所以你是好人。”   陆烬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黑暗好像都淡了一点。   然后他伸手,按在温阮头顶,用力揉了揉:   “少给我发好人卡。”   温阮被揉得头发都乱了,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陆烬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那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温阮:   “这个给你。”   温阮接过来看。   是一张地图。   逆旅的地图。   画得很详细——走廊的走向,房间的位置,大厅的位置,还有一些他没去过的地方。最下面有一个箭头,指向一条他没见过的路,旁边写着三个字:   “出口?”   温阮抬起头,看着陆烬。   陆烬说:   “我找了很久。这条路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那扇门,不知道通向哪里。有人进去过,没出来。有人出来了,但什么都不记得。”   他看着温阮:   “你想找真相,可能要从那里开始。”   温阮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谢谢哥哥。”   陆烬“嗯”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窗外那片黑。   温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哥哥,你找那个出口,是想离开吗?”   陆烬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只是想看看,那边有什么。”   温阮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温阮忽然说:   “哥哥,下次副本,我们一起进吧。”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仰着脸,眼睛弯弯的:   “你不是一个人吗?我也是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陆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随便你。”   温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第25章 午夜站台   七天过得很快。   温阮数着日子过的。第一天睡觉,第二天看江屿那本规则汇总,第三天去集会,第四天在陆烬房间里看那些杂物,第五天——   第五天早上,他收到了新的通知。   一张白色的卡片,凭空出现在他枕边。   【住客:温阮】   【第二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31415路公交车】   【难度:B级】   【建议存活时间:4小时】   【倒计时:24小时】   温阮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末班车不等人。”   他把卡片收进口袋,出门去找陆烬。   陆烬的房间门开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也拿着一张白色卡片。   温阮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收到了?”   陆烬“嗯”了一声,把卡片递给他。   一样的。31415路公交车,B级,4小时。   “一起。”温阮说。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仰着脸,眼睛弯弯的:“不是说好了吗?”   陆烬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   “随便你。”   温阮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想起什么,问:   “哥哥,你第一次进副本之前,有人告诉你要准备什么吗?”   陆烬摇头。   “那你第一次怎么活的?”   陆烬想了想,说:   “杀。”   温阮眨眨眼。   陆烬没再解释。   温阮也不问了。   他在房间里翻出一把硬币——旧的,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混在一起,大概有几十枚。   “这个有用。”他说,“规则说投币必须是钢镚。”   陆烬看了一眼,没说话。   温阮把那把硬币分成两份,一份推给陆烬,一份自己收进口袋。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   二十四小时。   不多不少。   第二十四小时的最后一分钟,温阮和陆烬站在走廊里。   周围还有别的人。   林昭、苏小雨、江屿都来了。   苏小雨眼眶红红的,拉着温阮的袖子:   “温阮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温阮拍拍她的手:“会的。”   林昭站得笔直,对温阮点点头,又对陆烬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江屿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31415路公交车的已知情报。不多,但有用。”   温阮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   【31415路公交】   【线路:火葬场—老城区—精神病院—大桥遗址—火葬场(环线)】   【注意事项】   1.必须投币,必须是钢镚。纸币会被退回来。   2.上车后尽量不要动。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3.不要让座。尤其是不要让给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   4.如果听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   5.终点站是火葬场。别到终点站。   ——以上来自一个活着出来的人,但他出来之后就疯了,话不一定全对。   温阮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时间到了。   走廊尽头,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和进入幼儿园时一模一样。   陆烬走过去,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黑暗。   温阮跟上去,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消失。   他们站在一个公交站台。   午夜。   很冷。   站台很旧,铁皮顶棚锈迹斑斑,灯箱里的灯管早就坏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地上扔着几个烟头,一张旧报纸,还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的水渍。   站牌是坏的。   铁杆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串数字——   “31415”   温阮四下看了看。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路。只有一条柏油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路对面也是一片黑暗。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围住了。   “只有这条路。”陆烬说。   温阮点头。   他低头看那块站牌。牌子很旧,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字。但在那些小广告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几行刻出来的字——   “不要上车”   “快跑”   “它来了”   “我死了”   字迹很乱,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指甲刻上去的。   温阮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凉的。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钻进去。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手表。   11:55。   还有五分钟。   远处传来光。   一点光,很小,很远,在黑夜里晃动着,慢慢靠近。   那是一辆车。   公交车。   车灯昏黄,在黑暗中照出一条路。车身很旧,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它开得很慢,慢得像在飘。   车轮碾过路面,没有声音。   温阮盯着那辆车,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了。   嗤——的一声,像老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   温阮往里看了一眼——   座位上有人。   很多人。   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脸朝着前方,一动不动。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穿工装的,有穿校服的,有穿睡衣的,还有一个穿着婚纱。   所有的人,脸色都是灰白的。   所有的人,身上都在往下滴水。   水滴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溪流,从过道一直流到车门边。   温阮低头看脚下。   那水流到他脚边,停住了。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投币。”   一个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沙哑的,低沉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声音。   温阮往驾驶座看去。   司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一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那双手里,有几根手指是焦黑的,露出下面的骨头。   陆烬上前一步,往投币箱里扔了一把硬币。   哗啦啦——   温阮跟着投币。   钢镚落进箱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他投完币,往里走。   车厢里的座位,几乎全满了。   那些“人”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人转头看他们。但温阮能感觉到——他们在看。   用余光,用眼角,用那种不用转头也能看见的方式,在看。   最后排有几个空位。   温阮走过去。   路过一个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婚纱,白色的,但已经发灰了,沾满了泥和水。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化着妆,但妆已经花了,黑色的眼线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束花。   白色的,也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   温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后走。   最后排。   靠窗的位置。   温阮坐下来,陆烬坐在他旁边。 第26章 让座   座位是湿的。   那种潮湿不是普通的水渍,是那种浸透了海绵、一坐下去就能感觉到凉意渗进骨头里的湿。温阮低头看了一眼——座位套是深蓝色的,看不出颜色深浅,但用手摸一下,能摸出一手的水。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抬头。   正前方,隔着几排座位,有个小孩在看他。   一个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脸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肿的白。他的眼睛很大,黑眼珠特别多,几乎看不到眼白。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温阮,一动不动。   温阮也看着他。   三秒。   五秒。   男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的嘴里,是黑的。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就是一个黑洞。   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坐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阮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   手心里有汗。   车开了。   没有声音。   发动机没有轰鸣,车轮没有摩擦,连车窗都没有震动。这辆车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暗里,像一艘在水面飘行的船。   温阮转头看窗外。   站台已经看不见了。   外面是彻底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房子,没有月亮。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他试着找路——应该有路的,柏油路,至少该有路面。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连车灯照出去的光,都被黑暗吞没了,照不出三米远。   温阮抬头看车顶。   灯管。老式的日光灯,两根,都亮着。光很昏黄,照得车厢里一切都蒙上一层旧照片的颜色。   他低头看地板。   绿色的地胶,很旧了,磨得发白,上面到处都是黑色的脚印。水从座位底下流出来,顺着过道往后淌,一直流到后门边上,然后从门缝里渗出去。   车厢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那些“人”就那么坐着,脸朝着前方,一动不动。偶尔有水滴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温阮开始数人。   驾驶座一个。司机。   后面是双排座,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他一排一排数过去——   第一排:左边一个老人,右边一个空的。   第二排:左边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靠得很近,应该是那对情侣。右边一个空的。   第三排:左边一个孕妇,肚子很大。右边一个空的。   第四排:左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右边一个女人,穿着睡衣。   第五排:左边一个学生,就是刚才那个男孩。右边一个空的。   第六排:左边两个空的,右边一个空的。   还有他这边——   第七排:他和陆烬,左边两个全满。右边两个空的。   总共……   十三个。   加上司机,十四个。   不对。   温阮皱眉。   江屿给的情报里说,当年那辆车上的死者是十三个人。全车人溺亡,十三个。   那司机呢?   司机算不算在十三个里面?   他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司机还是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帽子外面的脖子——那截脖子上,有烧伤的疤,红黑色的,皱在一起。   温阮收回视线。   他开始看座位的椅背。   每个椅背上,都贴着一个小小的铭牌。银色的,长方形,像那种老式的金属铭牌。   他眯起眼睛看最近的那个——   前排椅背,左边那个位置,铭牌上刻着:   “李秀芬之座”   下面是日期:   “2011.9.15”   十三年前。   温阮转头看右边。他旁边的座位,椅背上也有铭牌:   “王建国之座”   日期一样。   2011.9.15。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铭牌。   凉的。金属的凉意,和站台上那些刻字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他准备的硬币。   十二枚。   他数过,一共十二枚。一人一半的话,他和陆烬各六枚。   够吗?   规则说要投币。但没说投多少。他投了一把,大概七八枚。陆烬也投了一把。   应该够了。   他正想着,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城区到了。”   女声。   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像老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   “下车的乘客,请按铃。”   温阮猛地抬头。   车停了。   车门打开了。   嗤——的一声,和前一次一模一样。   外面还是黑暗。但黑暗里,出现了一个站台。   和上车时那个站台一模一样。锈蚀的铁皮顶棚,坏掉的灯箱,歪斜的站牌。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见头皮。他穿着黑色的棉袄,很旧,袖口磨得发亮,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   他抬起头,往车里看。   然后他开始宴整山理亭上车。   一步一步,很慢,很颤。拐杖敲在踏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他走进车厢,站在那里,四处看。   车厢里没有空座吗?   有。   第一排右边是空的。第二排右边是空的。第三排右边是空的。第四排右边是空的。第六排左边两个是空的。第七排右边两个也是空的。   很多空座。   但老人不看那些空座。   他往里走,一直走,走到第五排——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第五排那个位置前面,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一个人。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   老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盯着他看。   咳嗽。   咳咳咳——   咳得很厉害,咳得全身都在抖。   温阮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江屿给的那张纸:   “不要让座。尤其是不要让给看起来需要帮助的人。”   穿工装的男人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他的脸也是灰白的,眼睛没有焦点,像两颗玻璃球。他看着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站起来。   他要让座。   温阮的手指收紧。   不能让他让座。   但那是怨灵,是死者。死者的规则,和活人不一样。如果这个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会发生什么?   他来不及想。   穿工装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到过道里,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   老人笑了。   那种笑不是正常的笑——嘴角咧开,咧得很开,一直咧到耳朵根。他的嘴里,是空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洞。   他坐下去。   穿工装的男人站在过道里,看着他坐下,然后转身——   他想找个地方站。   但车厢里,所有的座位都满了。   不,不对。   明明还有空座。   第六排左边两个是空的,第七排右边两个也是空的。很多空座。   但穿工装的男人不看那些空座。   他就那么站在过道里,站在第五排旁边,一动不动。   他找不到座位了。   温阮忽然明白了。   不是没有空座。是他“看不见”了。从他站起来让座的那一刻起,那些空座对他来说就不存在了。他只能站着,一直站着。   三站。 第27章 乘车须知   江屿给的情报里说:让座的人,三站内会被拖出窗外。   温阮看窗外。   窗外还是黑暗。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隐隐约约的,很多手。   惨白的,泡得发胀的,在黑暗里挥舞。   它们在等。   等三站到。   老人坐稳了。   他坐在第五排那个位置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忽然又睁开眼。   转头。   看温阮。   那双眼睛很浑浊,像死鱼的眼珠,灰蒙蒙的。他看着温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   笑了一下。   温阮没动。   他没移开视线,就那么和老人对视。   老人不笑了。   他把头转回去,坐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门关上了。   嗤——   车又开了。   无声无息地滑进黑暗里。   温阮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手心都是汗。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烬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前方。他看着那个站在过道里的穿工装的男人,眼睛微微眯着。   温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穿工装的男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很轻微地抖,手指蜷曲着,像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   他身上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那滩水慢慢变大,慢慢蔓延,一直流到——   温阮低头。   流到他脚边了。   他抬起脚,把脚放在座位下面的横杆上。   那滩水流过他的鞋底,继续往后流。   温阮看那滩水的流向。   它一直流到最后排,流到后门边上,然后——   不见了。   从门缝里渗出去了。   温阮盯着那扇后门。   深绿色的,很旧,上面有块玻璃,但玻璃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不见外面。   门上贴着一张纸。   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字——   《乘车须知》   温阮站起来。   他走到后门边,站在那张纸前面。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黑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了看:   【乘车须知】   1.请排队上车,主动投币。必须是钢镚,纸币不收。   2.上车后请坐好,不要给老弱病残孕让座。   3.不要在车上吃东西、喝水。   4.不要和司机说话。   5.听到报站名后,如果你要下车,请按铃。如果没按铃,司机会带你走完全程。   6.终点站是“火葬场”,所有人必须在终点站下车。   温阮一行一行看过去。   第二条。   “不要给老弱病残孕让座。”   他回头看那个穿工装的男人。   男人还是站着,手还在抖。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往下看。   第五条。   “听到报站名后,如果你要下车,请按铃。”   按铃。   他四下看了看。   车门边上,有个红色的按钮。很旧了,上面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   按钮旁边也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下车请按铃”   温阮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按钮。   “别碰。”   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阮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   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   “还没到站。”陆烬说。   温阮点点头,把手收回来。   他回到座位上。   陆烬也坐下来。   车还在开。   窗外还是黑暗。   温阮看了一眼手表。   12:15。   第一站是12:30。   还有十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刚才看到的一切——   十三个怨灵。加上司机,十四个。   老人上车,有人让座。让座的人会失去“看见空座”的能力,只能站着。三站后被拖出窗外。   这是规则。   但规则里没说的是——   那些怨灵,他们也在试探。   老人盯着温阮看,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害怕。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是因为他“必须”站起来?还是因为他也被某种力量控制了?   温阮睁开眼,往前看。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他看着温阮。   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温阮盯着他的嘴型。   一、二、三——   不对。   他在数数。   数什么?   温阮心头忽然一跳。   他在数站。   一站过了。还有两站。   两站之后,他就会被拖出去。   温阮移开视线。   他不想看。   但那个男人还在数,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三。   两站。   还有两站。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   从前面传来。   温阮抬头看。   是那个男孩。   他坐在第五排右边,转过头来,看着温阮。   他伸出手,朝温阮招了招。   然后他张开嘴,开始唱: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他的声音很尖,很细,像小孩子在唱歌,但又不像。那种声音里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是机械地、重复地唱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车厢里,所有的怨灵都动了。   他们转过头来,看着那个男孩。   然后他们也开始唱。   老人唱,孕妇唱,情侣唱,穿睡衣的女人唱——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成一片,塞满了整个车厢。   温阮的耳朵开始疼。   那些声音不是正常的唱歌,是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它们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捂住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还是在响,还是在唱——   “谁来也不开——”   忽然。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温阮一愣。   他转头。   陆烬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捂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   陆烬的另一只手,按在温阮的膝盖上。   很用力。   温阮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   他抬头看陆烬。   陆烬没看他。   陆烬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唱歌的怨灵,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往下压。   他的脸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温阮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怕。   温阮忽然就不怕了。   那些歌声还在响,但他听不太清了。陆烬的手很暖,捂在他耳朵上,把那些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车还在开。   无声无息地开向下一站。   窗外,黑暗里,那些惨白的手还在挥舞,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第28章 孕妇(1)   车停了。   精神病院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还是那个锈迹斑斑的站台。灯箱早就坏了,玻璃碎了一地,里面什么都没有。站牌歪斜着,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被雨淋得发白。   没有人。   但车门没有关。   它就那么开着,开着,开着。   夜风从车门灌进来,冷的,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温阮盯着车门,心跳开始加速。   三秒。   五秒。   十秒。   车门还是开着。   温阮的直觉在尖叫——不对。有东西要上来。   他看向那些怨灵。   他们全都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唱歌,是——站了起来。   十三个怨灵,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老人站起来,孕妇站起来,情侣站起来,穿睡衣的女人站起来,那个站在过道里的穿工装的男人——他还站着——所有人都面朝车门,一动不动。   温阮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车门外面,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   很多很多。   那些东西挤在黑暗里,拼命往车门这边涌,但又进不来。它们伸出手——惨白的,泡得发胀的,缺了手指的,露出骨头的手——拼命往车门里伸。   车门那里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那些手在黑暗里挥舞,抓挠,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温阮看见一张脸从黑暗里挤出来。   女人的脸,已经烂了,半边脸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颧骨。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突出,死死盯着车厢里。   她的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让我上去——”   “让我上去——”   没有声音。   但温阮看懂了她的嘴型。   他后背发凉。   又一张脸挤出来。男人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肉往外翻着,能看见里面的气管。他的嘴也在一张一合——   “让我上去——”   “我不想在外面——”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越来越多的脸从黑暗里挤出来,越来越多的手伸向车门。   它们进不来。   但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车门关上?   等有人下车?   温阮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脸,那些手,都在看着车里。   都在看着——他。   不对。   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那些怨灵。   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温阮慢慢转头。   他身后,那个孕妇还坐着。   她没有站起来。   所有的怨灵都站起来了,只有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   温阮听不清。   他侧耳仔细听——   “……乖,不要动……妈妈在……妈妈在……”   她在跟肚子里的东西说话。   温阮想起男孩说的那句话:“孕妇肚子里的不是胎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孕妇,绝对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温阮猛地低头——   那个男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最后排来了,就站在温阮旁边,一只小手抓着他的袖子。   男孩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大。他仰着头看温阮,小声说:   “那些是找不到车的鬼。”   温阮盯着他。   男孩继续说:“他们也想上来。但是车不接他们,因为他们不是这趟车的。”   温阮脑子飞快地转。   不是这趟车的。   什么意思?   这趟车只接特定的十三个人?   他想起椅背上的那些铭牌。李秀芬,王建国,张翠花,刘大柱。每一个座位,都有名字。   这些名字,是十三年前的死者。   所以这辆车,只接那十三个人的怨灵。   其他鬼,进不来。   温阮低头看那个男孩:“你怎么知道?”   男孩眨眨眼,没有回答。   他又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   嘘。   然后他松开温阮的袖子,跑回自己的座位,坐好。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这孩子,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   车门终于关了。   嗤——   车又开了。   那些怨灵慢慢坐回去,恢复成原来的姿势,脸朝前方,一动不动。   但温阮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孕妇,在坐下来之前,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车继续开。   窗外还是黑暗。   温阮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的线索——   第一站,老城区。老人上车,有人让座,那个人现在站在过道里,还剩一站多就要被拖出去。   第二站,精神病院。没有乘客上车,但看到了大量想上车但上不来的鬼。男孩给了关键信息:这辆车只接特定的十三个人。   现在,车正开往第三站。   大桥遗址。   温阮看了一眼手表。   1:15。   还有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车上的怨灵。   那个站在过道里的穿工装的男人,身上的水滴得越来越厉害了。他不是一滴一滴地滴,是细细地往下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站着的地方,水已经积了一小滩,淹过了鞋底。   水还在往上涨。   温阮低头看自己脚下。   干的。   他抬头往前看。   水的源头在第三排。   那个孕妇。   孕妇坐在第三排左边,靠着窗。她的肚子很大,大得不像正常的孕妇,像是肚子里塞了个篮球,把衣服撑得鼓鼓的。她穿着碎花的孕妇裙,裙摆很长,一直垂到脚踝。   水就是从她裙子底下流出来的。   黑色的水。   腥臭的。   温阮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的水腥味,是那种腐烂的、发臭的、像死鱼泡在臭水沟里好多天的味道。   他忍住想呕的冲动,盯着那个孕妇。   孕妇一动不动。   但她裙摆下的水,一直在流。   流过过道,流过那些怨灵的脚边,流过那个站着的男人的脚边,一直流到最后排,从后门缝里渗出去。   永不停歇。   温阮忽然想起男孩说的那句话。   孕妇肚子里的不是胎儿。   那是什么?   他正想着,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的,很细的,像婴儿的哭声。   从前面传来。   从孕妇的方向。   温阮猛地抬头。   孕妇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她的肚子,在动。   不是正常的胎动,是那种剧烈的,扭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第29章 孕妇(2)   孕妇的手按在肚子上,按得很用力,手指都陷进去了。   她的嘴在动,在说:   “乖……不要动……妈妈在……妈妈在……”   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更响了。   车厢里,所有的怨灵都动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孕妇。   老人看着,眼睛浑浊。   情侣看着,两张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穿睡衣的女人看着,嘴唇微微发抖。   那个男孩也看着,但他没有害怕,只是看着,眼睛很亮。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孕妇的肚子,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从裙子底下,是从肚子本身——那些水从她肚脐眼渗出来,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浸透了她的裙子,顺着座位流下来。   黑色的水。   腥臭的。   孕妇抬起头。   她的脸,已经完全不是人脸了。   灰白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眼睛凸出来,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她的嘴张开,张得很大,大到不正常——   从她嘴里,涌出黑水。   温阮瞳孔骤缩。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陆烬的手按在他膝盖上,很用力。   温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着那个孕妇。   孕妇也在看他。   那双全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尖锐的,嘶哑的,疯狂的——   “你……看得见我……”   温阮没说话。   孕妇慢慢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她的裙子被顶起来一块,又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她往前走了一步。   水从她身上流下来,哗啦啦地响。   她往前走第二步。   站在过道里的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下意识地往后躲。但他没地方躲,他只能贴在后门上,看着那个孕妇一步步走近。   孕妇没看他。   她看着温阮。   她走到最后排,站在温阮面前。   很近。   近到温阮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腥臭味,是另一种味道。   奶香味。   婴儿身上的奶香味。   温阮愣了一下。   孕妇低头看着他。   那双全是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很多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单独的,虚弱的——   “你……有孩子吗?”   温阮摇头。   孕妇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肚子。   “我有。”她说,“我有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他还没出生。他还在我肚子里。他要活着。他一定要活着。”   温阮盯着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   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   孕妇的手按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乖……不要哭……妈妈在……”   温阮喉咙发紧。   他看着孕妇的肚子。   不是胎儿。   那是什么?   他看着孕妇。   孕妇还在轻轻拍着肚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   “你的孩子……多大了?”   孕妇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黑的,但黑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喃喃地说:   “多大了?”   “八个多月了。”   “再有半个月就生了。”   “医生说是个男孩。”   “我给他买了小衣服,蓝色的,有小熊的图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   “他爸爸说,等他出生,就带我们去公园玩……”   “他爸爸……”   她忽然不说了。   她的脸开始扭曲。   那些黑水又从她嘴里涌出来。   她的声音又变成了很多人的声音,尖锐的,疯狂的——   “他爸爸不要我了——”   “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他让我滚——”   “我滚了——”   “我抱着肚子跳河了——”   “我和孩子一起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她尖叫着,肚子剧烈地起伏。   婴儿的哭声变成了尖叫,变成了嘶吼,变成了无数人的哭喊。   温阮被那股声浪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烬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但孕妇没有扑过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黑水从她身上流下来,流得到处都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阮。   那双眼睛里,全是黑的。   但她开口,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虚弱的女人的声音:   “你……能帮我看看吗?”   “看看我的孩子。”   “他还活着吗?”   温阮愣住。   他看着那个孕妇,看着她那双全是黑的眼睛,看着她肚子里那个疯狂蠕动的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你的孩子……死了。”   孕妇浑身一颤。   “你也死了。”温阮说,“十三年前就死了。”   孕妇愣在那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看自己的手,看自己身上流下来的黑水。   她喃喃地说:   “死了……”   “我死了……”   “那我的孩子呢?”   温阮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的孩子,也死了。”   孕妇的肩膀开始抖。   很轻微地抖。   然后她蹲下来,蹲在过道里,抱着自己的肚子,开始哭。   不是那种凄厉的尖叫。   是那种很小的,压抑的,浑身都在抖的哭。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也死了……”   “他还没出生……”   “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他还没穿过我给他买的小衣服……”   温阮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孕妇,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她一直以为她还活着,她还在怀孕,她的孩子还能出生。   所以她一直在这辆车上,一直重复着那个夜晚。   因为她放不下她的孩子。   温阮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的孩子,”他说,“他在你肚子里。”   孕妇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全是泪。   温阮继续说:   “但他不是胎儿了。他是别的什么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30章 情侣(1)   孕妇摇头。   温阮说:   “因为你死了。你死了,他也死了。但你不肯放手,你一直带着他。所以他变成了怨灵,变成了那些手。”   孕妇愣住。   “那些手……”   温阮点头。   “那些从你肚子里伸出来的手,就是你的孩子。他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很多很多个。因为他想出来,他想活着。但他出不来,因为你一直抱着他不放。”   孕妇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东西还在动。   但这一次,动的感觉不一样了。   不再是疯狂的,挣扎的。   是那种很轻的,很慢的,像在试探。   孕妇慢慢伸出手,放在肚子上。   她轻声说:   “宝宝……”   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孕妇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妈妈不知道……妈妈不知道你死了……妈妈一直以为你还能活着……”   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那些手从她肚子里伸出来了。   但不再是疯狂地抓挠。   它们伸出来,很慢,很轻。   它们伸向孕妇的脸,轻轻摸着她的脸。   孕妇哭了。   她抱着自己的肚子,抱着那些手,哭得浑身发抖。   “宝宝……妈妈的宝宝……”   那些手也抖着,轻轻拍着她。   温阮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个孕妇和她肚子里的东西。   很久。   孕妇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阮。   那双眼睛,不再是全是黑的。   有眼白了。   有光了。   她轻声说:   “谢谢你。”   温阮摇头。   孕妇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看那些手。   她轻声说:   “宝宝,我们该走了。”   那些手抖了一下。   孕妇说:   “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不冷,不黑,没有水。我们去那里等爸爸。爸爸也会来的。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会在那里团聚。”   那些手慢慢缩回去。   缩回她肚子里。   孕妇站起来。   她看着温阮,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温柔的笑。   “我叫林小梅,”她说,“二十三岁,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跳的河。”   “我丈夫叫张建国,他冤枉我,说孩子不是他的。其实孩子就是他的。但他不相信我。”   “我死了以后,一直在这辆车上。我不知道我死了,我一直在等,等车开到站,等下车,等我回家。”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温阮看着她,轻声说:   “不客气。”   孕妇又笑了一下。   她转身,往车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对了,”她说,“那个孩子——”   她指了指第五排的男孩。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司机的儿子。这辆车,就是他爸爸开的。”   温阮点头。   “我知道。”   孕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门口,她停下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温阮一眼。   她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温阮看懂了。   她说的是——   “小心主神。”   然后,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黑暗。   她走进黑暗里,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不见。   车厢里,那些从她身上流下来的黑水,也开始变淡,变少,最后完全消失。   那股腥臭味也没有了。   只有淡淡的,温柔的光,飘在空气中。   温阮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陆烬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温阮轻声说:   “她解脱了。”   陆烬“嗯”了一声。   温阮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最后排,坐下。   陆烬也坐下。   车继续开。   窗外还是黑暗。   但温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孕妇,她不在了。   但她的故事,他记住了。   ———   车开了十分钟。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温阮抬头,往前看。   那些怨灵,都在看他。   老人看他,情侣看他,穿睡衣的女人看他,那个男孩也看他。   但不是那种恶意的看。   是那种……好奇的看。   好像他们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温阮没动。   那个男孩忽然站起来,跑过来。   他又跑到最后排,站在温阮旁边。   他仰着脸看温阮,眼睛亮亮的。   “哥哥,你真好。”   温阮看着他。   男孩说:“那个阿姨,她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十三年。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理她。只有你跟她说话了。”   温阮没说话。   男孩继续说:“她走了,她不哭了。谢谢你。”   温阮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他一直在回头看温阮,一直在笑。   温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冷,很刺的视线。   他转头。   是那对情侣。   年轻情侣,坐在第二排左边。男的穿着黑色的夹克,女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两人的脸都是灰白的,身上湿漉漉的。   他们看着温阮。   不,不是看着温阮。   是看着温阮和陆烬。   看着他们坐在一起。   看着他们靠得很近。   看着陆烬的手按在温阮膝盖上。   女的眼睛眯起来。   男的嘴角慢慢咧开。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站起来。   朝最后排走来。   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下拖着水渍。   车厢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   温阮盯着他们,身体微微绷紧。   陆烬的手还按在他膝盖上,但力度变大了。   情侣走到最后排,站在过道里。   男的低头看着温阮和陆烬,女的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看。   四只眼睛,全是灰白的,没有焦点。   但他们看的不是脸。   是手。   是温阮和陆烬靠在一起的手。   男的开口了。   声音很沙,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们……是一对?”   温阮没说话。   陆烬也没说话。   男的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嘴角咧得更开了。   “真好。”他说,“真好。”   女的也开口了。   声音尖细,像小孩子捏着嗓子说话:   “我们也是一对。”   她伸出手,抓住男的手。   两只手都是灰白的,湿漉漉的,握在一起。 第31章 情侣(2)   女的说:“我们本来要结婚的。那天晚上,我们刚拍完婚纱照,坐车回家。”   男的说:“然后车掉河里了。”   女的说:“我们都死了。”   男的说:“但我们还在一起。”   女的说:“永远在一起。”   他们一起低头,看着温阮和陆烬。   女的说:“你们也会永远在一起吗?”   温阮看着他们,没回答。   女的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细的,而是冷冷的:   “我问你话呢。”   温阮还是没说话。   男的笑了一声。   他松开女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到温阮面前。   很近。   近到温阮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灰白的皮肤,水泡过的毛孔,眼角那一道深深的皱纹,还有嘴唇上那一道裂开的口子。   他开口,声音沙沙的:   “你知道吗,在这辆车上,我们见过很多情侣。”   “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活着的,最后都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男的笑了一下:   “因为他们不够相爱。”   “只要有一点点怀疑,一点点动摇,一点点不信任——他们就会分开。”   “分开的人,会死。”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重新抓住女的手。   两人站在一起,低头看着温阮和陆烬。   女的说:“你们相爱吗?”   男的说:“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女的说:“让我们看看。”   男的说:“让我们看看,你们有多相爱。”   他们一起盯着温阮和陆烬。   车厢里很安静。   那些怨灵都在看。   老人转过头,看着最后排。   穿睡衣的女人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   那个男孩也看着,但眼睛里有点担心。   温阮感觉到陆烬的手在收紧。   他转头,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的脸很冷,眼睛眯着,盯着那对情侣。   温阮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他轻轻拍了拍陆烬的手背,示意他别动。   然后他站起来。   和那对情侣面对面站着。   他比那个男的高一点,低头看着他。   温阮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们想问什么?”   男的笑了一下:   “问你们是不是真的相爱。”   温阮说:“是。”   男的说:“证明给我们看。”   温阮说:“怎么证明?”   男的想了想,转头看女的。   女的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男的听完,点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温阮:   “很简单。”   “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能活。”   “谁活,自己选。”   温阮眯起眼睛。   男的说:“这辆车,只能带一个人走。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另一个,留下来陪我们。”   女的笑起来,笑得很尖:   “留下来陪我们!永远陪我们!”   温阮没说话。   男的盯着他:   “怎么?舍不得?”   “那就证明你们是真的相爱啊。真的相爱的人,不是应该为对方去死吗?”   女的附和:“对啊对啊,你死,让他活。或者他死,让你活。你们选啊。”   车厢里更安静了。   那些怨灵都盯着温阮,盯着陆烬,等着看他们怎么选。   温阮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这是陷阱。   那对情侣怨灵,专门针对现实中的情侣。他们想让两人反目,想让两人互相怀疑,想让两人选出一个“谁去死”。   选了,就输了。   不管选谁活,留下来的那个人都会崩溃——要么因为愧疚,要么因为怨恨。   然后,两个都会死。   温阮盯着那对情侣,忽然笑了一下。   男的一愣:“你笑什么?”   温阮没理他。   他转身,看着陆烬。   陆烬也站起来了。   他站在温阮旁边,脸很冷,眼睛看着那对情侣,像看两只蚂蚁。   温阮伸出手,拉住陆烬的手。   十指相扣。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对情侣。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车厢都听得见:   “我们不选。”   男的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   温阮说:“我们不选。谁都不会死。我们两个都会活着下车。”   男的表情开始扭曲。   女的表情也开始扭曲。   他们的声音变得尖锐:   “不可能!”   “只能活一个!”   “这是规矩!”   “这辆车的规矩!”   温阮看着他们,声音很平静:   “这不是车的规矩。这是你们的规矩。”   “你们自己死了,所以看不得别人活着。你们自己分开了,所以看不得别人在一起。”   “对不对?”   那对情侣愣住。   温阮继续说:   “你们根本不是真正的夫妻。你们只是两个单独的怨灵,假装成一对。因为这样更容易骗人,更容易拆散别人。”   “对不对?”   那对情侣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   不是愤怒。   是慌乱。   男的尖声说:“你胡说!我们是夫妻!我们要结婚的!”   女的尖声说:“我们拍了婚纱照!我们相爱!”   温阮说:“那你们为什么分开坐?”   两人愣住。   温阮指了指第二排左边:   “你们刚才坐在那里。男的坐左边,女的坐右边。中间隔着过道。”   “真正的情侣,会隔着过道坐吗?”   那对情侣的脸彻底僵住。   温阮继续说:   “还有,你们的手。”   他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你们握手的姿势不对。真正的情侣握手,是十指相扣,或者男的握着女的。你们是——两只手随便搭在一起,像两个陌生人。”   那对情侣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们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男的后退一步。   女的后退一步。   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慌乱。   温阮说:   “你们不认识对方,对不对?”   “你们只是两个单独的怨灵,被某种力量凑在一起,假装成情侣。因为这样更容易拆散真正的情侣。”   “对不对?”   那对情侣没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忽然,女的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她跑回第二排左边,坐下去,缩在座位上,抱着头。   男的也跑回去,坐在她旁边。   他们隔着过道,各坐各的,谁也不看谁。   车厢里安静了。 第32章 不是你的错   那些怨灵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老人摇了摇头,转回头去。   穿睡衣的女人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个男孩笑了,笑得很开心。   温阮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坐下来。   陆烬也坐下来。   陆烬的手还被他握着。   温阮转头,看着陆烬,笑了一下:   “我厉害吧?”   陆烬看着他,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嗯。”   温阮笑得更开心了。   但他没注意到,陆烬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   车继续开。   窗外还是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轮廓。   很大的轮廓。   像一座桥。   断桥。   温阮盯着窗外,手心开始出汗。   大桥遗址。   快到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1:55。   还有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思路——   孕妇已经解脱了。   情侣被戳穿了,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   那个站在过道里的穿工装的男人,还剩一站——这一站之后,他就会被拖出去。   温阮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那个男人,是第一站让座的那个人。他不是怨灵,他是玩家。但他现在站在过道里,浑身湿透,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还有几分钟可活。   温阮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站定。   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挺清秀。但现在那张脸惨白,眼睛空洞,嘴唇发紫,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温阮看着他,轻声说:   “你叫什么?”   男人的嘴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张……张磊……”   温阮说:“张磊,你听我说。”   男人看着他。   温阮说:“你让座了,违反了规则。三站之后会被拖出去。你还剩一站。”   男人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那是恐惧的光。   他的嘴唇抖着:   “我……我不想死……”   温阮说:“我知道。”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有……有办法吗?”   温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有。”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温阮说:“下一站是大桥遗址。我们会跳窗。如果你想活,就跟着跳。”   男人愣住。   “跳……跳窗?”   温阮点头。   “这辆车不能坐到终点站。终点站是火葬场,所有人都会被推进焚化炉。唯一的生路,是在大桥遗址跳窗。”   男人看着他,又看看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断桥,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可是外面是黑暗……跳下去会不会死?”   温阮说:   “不跳,一定会死。跳了,还有一线生机。”   “你自己选。”   男人愣在那里。   他的眼睛里,恐惧和希望交织在一起,不停地翻涌。   温阮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最后排。   该说的都说了。   选不选,是他自己的事。   车窗外,断桥越来越近了。   温阮能看到桥上的护栏——残缺的,断裂的,有几根钢筋露在外面,弯弯曲曲的。   桥下面,是黑沉沉的水。   很黑的水,黑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什么东西。   温阮盯着那片水,眯起眼睛。   水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个轮廓。   很大的轮廓。   倒悬着的。   像一座城市。   他眨了眨眼。   再看。   没有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水底有东西。   那东西在看着他。   就在这时,车厢里响起那个机械的女声——   “大桥遗址到了。”   “下车的乘客,请按铃。”   温阮猛地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陆烬。   陆烬也站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准备打开车窗。   但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司机。   司机微微抬起了头。   透过后视镜,司机在看乘客。   不是看所有人。   是在看温阮。   那双眼睛,疲惫的,愧疚的,充满了血丝。   温阮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对陆烬说:“等我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   走过那些怨灵的座位,走过那个叫张磊的男人,走过老人,走过那对已经分开坐的情侣——   一直走到驾驶座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投币箱上。   纸条上写着:   “那不是你的错。”   司机浑身一震。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开始抖。   很轻微地抖。   温阮没有多停留。   他转身,走回后排。   所有怨灵都在看他。   老人盯着他,眼睛浑浊。   那对情侣盯着他,表情复杂。   穿睡衣的女人盯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那个男孩也盯着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温阮走回最后排,站在座位前面。   他看着陆烬。   陆烬看着他。   温阮说:“可以了。”   陆烬点头。   温阮转身,打开车窗。   车窗很紧,像是很多年没开过。他用尽全力推,推得手臂发酸,才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冷的,湿的,带着河水的腥味。   温阮把车窗推得更大。   就在这时——   一声尖叫从身后传来。   不是怨灵的尖叫。   是人的尖叫。   温阮回头。   那个叫张磊的男人,站在过道里,指着窗外,脸吓得惨白:   “外……外面……”   温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车窗外面,黑暗里,无数只手在挥舞。   比之前更多。   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惨白的森林。   它们在等着。   等着有人跳下去。   温阮手心出汗。   但他没有犹豫。   他对陆烬说:   “跳。”   陆烬点头。   两人一起,爬上窗台。   就在他们准备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些怨灵动了。   老人站起来,朝最后排走来。   那对情侣站起来,朝最后排走来。   穿睡衣的女人站起来,朝最后排走来。   所有怨灵都朝最后排涌来。   他们要阻止他们跳窗。   那个男孩也跑过来了。   但他不是来阻止的。   他跑到温阮旁边,仰着脸看他,小声说:   “哥哥,小心。”   然后他转身,张开双臂,挡在那些怨灵前面。   他大喊:   “不许过来!”   那些怨灵愣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   男孩太小了,挡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那个叫张磊的男人忽然动了。 第33章 小杰   他冲到男孩旁边,也张开双臂,挡住那些怨灵。   他回头,看着温阮,大喊:   “快跳!”   温阮看着他,愣了一下。   张磊喊:   “我反正要死了!让我做点有用的事!快跳!”   温阮眼眶一热。   他没再犹豫。   他抓住陆烬的手,大喊:   “跳!”   两人一起,从车窗翻了出去。   那一瞬间,温阮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张磊和男孩站在一起,挡在那些怨灵前面。   他看见那些怨灵涌上来,伸出手,抓住张磊——   张磊没有躲。   他只是回头,看着温阮,笑了一下。   突然间,所有的怨灵好像受到了什么能量的震慑,动作停了下来,甚至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温阮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和陆烬一起,坠入了黑暗。   坠落。   没有尽头地坠落。   温阮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掉,一直往下掉,周围是无边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失重感包裹着他,像溺水一样。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死死握着陆烬的手。   那只手也在握着他。   很紧。   就在温阮以为这坠落永远不会停止的时候——   他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   是落进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温阮本能地屏住呼吸,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黑暗。   他在水底。   温阮拼命往上划,但头顶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四周全是同样的黑暗。   他的手还握着陆烬的手。   陆烬在拉他。   往一个方向拉。   温阮跟着那个方向,拼命划水。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疼,像要炸开一样。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的时候——   头顶忽然出现了光。   很微弱的光。   温阮用尽最后的力气,往那道光游去。   哗——   他冲出水面。   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灌进肺里的水。那水又腥又臭,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趴在什么东西上。   硬的,凉的,水泥的。   桥面。   温阮慢慢爬起来,跪在桥面上,剧烈地咳嗽。   陆烬也爬上来,躺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两人就这么趴着,咳了很久。   终于缓过气来。   温阮抬头,四处看。   桥。   断桥。   和他们跳窗前看到的那座桥一模一样。水泥桥面,裂缝里长着杂草,护栏残缺不全,有几段完全断裂。   月亮。   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照亮了整座桥。   桥下是黑沉沉的水。   就是他们刚才爬上来的那片水。   温阮低头看自己。   湿透了。   从头到脚都在滴水。   他摸口袋——那幅画还在,但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他腿上。那些硬币还在,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也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两人对视一眼。   温阮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声音。   发动机的声音。   老式的,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   还有灯光。   车灯。   从桥的那一头照过来,越来越近。   温阮猛地站起来。   一辆公交车正在往这边开。   老式的公交车,蓝白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泥。它开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发动机在咆哮。   温阮看见了驾驶座里的人。   司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   他趴在方向盘上,拼命打着方向盘。   因为——   桥面上,忽然冲出来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桥中间,呆呆地看着那辆冲过来的车。   司机猛打方向盘。   公交车失控了。   它冲向护栏,撞断那些钢筋水泥,冲出桥面——   坠入黑沉沉的水里。   轰——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足有十几米高。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温阮站在桥上,看着那辆车沉下去,看着那些水花落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站在桥边,呆呆地看着水面。   那个孩子,就是车上的男孩怨灵。   更年轻,更小,脸上还有血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很小的,压抑的,浑身都在抖的哭。   温阮慢慢走过去。   他浑身还在滴水,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滩水渍。   他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孩子抬头。   眼睛红红的,全是泪。   温阮看着他,轻声说:   “你叫什么?”   孩子抽噎着:   “小……小杰……”   温阮说:“小杰,那个人是你爸爸吗?”   孩子点头。   “他……他掉下去了……”   “因为我……”   “我跑到桥上……我没看路……他为了躲我……”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   温阮伸出手,轻轻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   孩子在他怀里发抖。   温阮抱紧他。   他抬起头,看那座断桥,看那黑沉沉的水。   水底下,那辆公交车静静地躺着,车窗碎了,车门变形了,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十三个人。   加上司机,十四个。   温阮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司机为了躲避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孩子,猛打方向盘,导致车失控坠桥。   全车人溺亡。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的儿子。   这个孩子,就是他儿子。   温阮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已经不哭了。   他仰着脸看温阮,小声说:   “哥哥,我想爸爸。”   温阮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没出口,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   桥扭曲,月亮扭曲,黑沉沉的水扭曲——   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缩,收缩,收缩成一点。   然后——   啪。   像气泡破了。   温阮睁开眼。   他站在公交车里。   但车停了。   停在桥上。   那座断桥。   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移动的黑暗,而是静止的桥面,静止的护栏,静止的月亮。   温阮低头看自己。   干的。   他转头看旁边。   陆烬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厢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第34章 轮回(1)   温阮看着窗外,那片空地已经过去了,外面又变成那条荒郊公路——一样的路灯,一样的树,一样的黑色天空。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乘客坐回去之后,位置变了。   老人坐到了第四排靠窗,孕妇坐到了第五排过道边,穿婚纱的女人还是原来的位置,但她的头歪着,朝着温阮的方向。   男孩坐在第三排,没动。   温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座位图。   十三年前的死者,应该有自己的座位——那些贴着铭牌的座位。但后来上车的这些,没有固定位置,他们可以随便坐。   那真正的死者呢?   温阮一个一个看过去。   穿婚纱的女人,第三排靠窗。她那个位置背后有铭牌——“王淑芬之座”。她是真的。   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灰扑扑的工作服,上面沾着泥。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他身后也有铭牌——“赵国强之座”。他也是真的。   第二排靠窗,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旁边的铭牌——“李秀梅之座”。   第四排靠窗——那是老人刚坐的位置。他身后有铭牌吗?   温阮眯眼看过去。   有。   “刘大柱之座”。   但老人不是刘大柱。   真正的刘大柱,在哪?   温阮的目光扫过车厢,停在角落里。   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和温阮隔着一个过道。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一直没注意到的人。   那是个老头。   很老的老人,比刚才上车的那个还老。他缩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和刚才那个老人的棉袄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身上有水。   很多水,顺着棉袄往下流,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温阮看着他,又看看第四排那个老人。   两个老人。   穿一样的衣服。   一个身上有水,一个身上没水。   温阮忽然明白了。   第四排那个,是鬼。   角落里这个,才是人——或者说,才是当年死在这里的人。   他挪开视线,没多看。   车上还有别的。   第五排靠窗,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挨得很近。女的穿着红色连衣裙,男的穿着白衬衫。两人都低着头,手牵着手。   他们身上也有水。   情侣。   当年那对情侣。   孕妇坐在他们旁边,隔着一个过道。   孕妇身上水最多,一直在流,她坐的座位底下已经积了巴掌大的一滩。   但她坐的那个位置,背后没有铭牌。   那不是她的座。   那是别人的座——而那个人,可能已经被挤到别的地方去了。   温阮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老人。   他缩在那儿,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车在开。   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温阮看着手表。   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开始准备。   硬币,在口袋里,十几枚,沉甸甸的。   纸条,也在口袋里,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那六个字——“那不是你的错”。   他侧头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温阮知道他没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温阮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烬的手指停了。   他没睁眼,但他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温阮的手。   温阮的手很小,很凉。   陆烬的手很大,很热。   就那么握着。   什么都没说。   “呜——”   喇叭响了。   “大桥遗址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按铃——”   车停了。   车门打开。   温阮往外看。   外面是一座桥。   还是那座断桥。   桥从中间断开了,剩下的半截伸向黑暗中,像一只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没抓住。桥下是水——黑沉沉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东西。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水里有光。   一点一点,隐隐约约的,像沉在水底的灯。   温阮盯着那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陆烬也站起来。   他们往后走。   走到车中间的时候,那个男孩忽然站起来,跑到温阮身边,抓住他的手。   “哥哥。”   他仰着头,看着温阮,眼睛很大,很黑。   “哥哥,不要下车。”   温阮低头看他。   男孩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很软,像真的小孩的手。   “下面冷。”男孩说,声音细细的,“好冷好冷。不要下去。”   温阮没说话。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又像别的什么。   “你下去过?”温阮问。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记得了。”   温阮看着他,没再问。   他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他停了一下。   那个角落里的老人,忽然抬起头。   他看了温阮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老很老的笑,满脸的皱纹都堆在一起,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好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好孩子。”   温阮点点头。   然后他走向车门。   陆烬走在他前面。   经过驾驶座的时候,温阮停了一下。   司机还是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只烧焦的手,有几根指头只剩下骨头。   温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他弯下腰,把纸条放在投币箱上。   很轻。   没有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   就在他准备迈下车门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沙哑的,低沉的,像很久没开口的人。   温阮站住了。   他没回头。   司机也没再说话。   但温阮知道他在看——透过后视镜,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三秒。   五秒。   十秒。   温阮迈下了车。   陆烬跟在他后面,也迈了下去。   他们站在桥头。   身后,公交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们背上。   还是那座桥——和之前跳车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桥面很宽,水泥的,很旧,上面有裂纹。裂缝里长着草,枯黄的,死了很久的草。桥栏杆早就没了,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柱子,上面挂着生锈的铁链。   再往前,就是断口。   温阮走过去,站在断口边。   往下看。   水很黑。   黑得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水面上。   但那水里,还有别的东西。   光。   很多光,一点一点,在水底深处。像星星,又像眼睛。 第35章 轮回(2)   温阮盯着那些光看。   它们动了。   不是一起动,是各自在动——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上升,有的往下沉。   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温阮收回视线,往四周看。   桥头立着一块牌子,和之前一模一样,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还勉强能认——   “危桥”   “禁止通行”   “2009年7月”   2009年7月。   十三年前。   温阮看向桥面。   桥面上有很多痕迹。刹车印,好几道,黑黑的,很深,一直延伸到断口。还有别的——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东西,东一块西一块,溅在水泥上。   血。   十三年前的血。   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温阮站了一会儿。   风从桥下吹上来,很冷,带着一股腥味——那种河底淤泥的腥味,混着别的什么,像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身后传来声音。   温阮回头。   公交车还停在那里,车门还开着。   但车上的人,都站起来了。   一个个站在车窗边,脸贴着玻璃,看着他们。   老人,孕妇,穿婚纱的女人,穿工装的男人,那对情侣,那个角落里的老人——所有人都站起来,都在看。   只有一个人没动。   司机。   他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但他的帽檐,抬起来了一点点。   温阮看见了他的眼睛。   一只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   那是一只人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光。不是烧焦的,不是腐烂的,就是一只普通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着温阮。   温阮也看着它。   三秒。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桥下的水。   “哥哥。”他说。   陆烬站在他旁边:“嗯。”   “我们要跳下去。”   陆烬没问为什么。   “好。”   温阮弯了弯嘴角。   他往后退了两步,准备助跑——   一个声音从桥上传来。   “等等!”   温阮转头。   桥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女的穿着红色连衣裙。   那对情侣。   但他们不在车上。   他们站在桥上,站在断口边,站在温阮和陆烬面前。   和之前跳车时出现的那对情侣一模一样。   女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化着妆——红嘴唇,黑眼线,脸颊上两团红。   男的脸也很白,白得发青,但笑着,露出整齐的牙。   “别跳。”男的说,声音很温和,“下面危险。”   “跟我们走吧。”女的说,声音也很温和,“我们带你们回去。”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对话。   温阮看着他们,没动。   “回去?”他问,“回哪?”   “回车上。”男的说,“车上暖和。下面太冷了。”   “对呀,”女的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姐姐带你回去。车上还有座位,姐姐把座位让给你。”   她的手伸向温阮。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斑斑驳驳的。   但那只手是湿的。   水从她袖口流下来,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桥面上。   温阮低头看那水滴。   黑的。   有腥味。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他说,“我们自己走。”   女的笑容僵了一下。   男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往前走。   “别这样,”男的说,“我们是为你们好。”   “是呀,”女的说,“下面真的有危险。你看那水,多黑呀。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温阮和陆烬逼近。   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阮又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断口边。   再往后一步,就是空。   陆烬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对情侣,眼睛很平,没什么表情。   “让开。”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很淡。   但那对情侣忽然站住了。   男的看着陆烬,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警惕,或者恐惧。   “你……”他张了张嘴。   陆烬没再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那对情侣忽然往后退了。   一起往后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们退到桥头,站在公交车旁边,看着这边。   男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女的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阮看着那只眼睛,没再理会。   他转身,面对桥下的水。   深吸一口气。   跳。   接下来的情节,和之前跳车后的经历一模一样。   身体腾空,耳边全是尖叫声、哭声、水声混在一起。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陆烬的手。   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然后是落水。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在水底拼命划,肺快炸了,然后看见光,往上游。   冲出水面。   趴在桥面上咳嗽,浑身湿透。   站起来,四处看。   还是那座桥——和之前上岸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月亮很圆,照在断桥上,照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桥下是那片水,桥面是那些裂纹,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   温阮转头,找陆烬。   陆烬就躺在他旁边,也在咳嗽。   两人对视一眼。   和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老式的,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   车灯从桥那头照过来。   一辆公交车正在往这边开——蓝白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泥,开得很快。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拼命打方向盘。  宴 亭 因为桥上冲出来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桥中间。   司机猛打方向盘。   公交车失控,冲向护栏,冲出桥面——   坠入水中。   轰——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阮站在桥上,看着那个孩子站在桥边,呆呆地看着水面,然后开始哭。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对话。   “你叫什么?”   “小……小杰……”   “小杰,那个人是你爸爸吗?”   孩子点头。   “他……他掉下去了……”   “因为我……”   “我跑到桥上……我没看路……他为了躲我……”   然后他开始哭。   温阮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   孩子在他怀里发抖。   和之前一模一样。   温阮抱着他,等着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   但这一次——   扭曲没有发生。   温阮愣了一下。   他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变。 第36章 免费乘车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片水。   孩子还在他怀里,小声抽泣。   温阮慢慢松开他,站起来,四处看。   没有扭曲。   没有回到公交车上。   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   湿透的衣服,滴着水。   他摸口袋。   硬币还在,沉甸甸的。   那张纸条——他写给司机的那张“那不是你的错”——居然又回到了口袋里。   明明他放在投币箱上了。   现在又回来了。   温阮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还是那六个字。   “那不是你的错。”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纸条回来了。   循环没重启。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抬头,看向那片水。   水底下,那辆公交车静静地躺着。车窗碎了,车门变形了,里面黑洞洞的。   他看向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不哭了,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温阮问:   “小杰,你看见我朋友了吗?”   孩子往旁边指了指。   温阮转头。   陆烬站在桥的另一头,也在四处看。   两人目光对上。   陆烬走过来。   他走到温阮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没回去?”他问。   温阮摇头。   “没回去。”   两人沉默了两秒。   温阮又摸口袋。   那张车票还在——硬硬的,贴着胸口。   他把车票拿出来看。   正面“31415路公交”,背面“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那张纸条——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条。   那六个字下面,忽然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像是刚刚才出现的:   “循环已断,但门未开。要有人留下。”   温阮盯着那行字。   循环已断——他们成功跳出循环了?   但门未开——他们还没出去?   要有人留下——   和之前司机说的一样。   温阮抬头,看着陆烬。   陆烬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温阮。   温阮把纸条收进口袋。   他低头看那个孩子。   孩子也仰着头看他。   “小杰,”温阮说,“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孩子想了想,往桥下指了指。   “下面。”他说。   温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桥下那片水。   黑沉沉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水面上,多了很多光点。   细细小小的,像萤火虫,在水面上飘着。   温阮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那些光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一个一个。   先是一个头。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整个人。   老人浮上来了。   他浮在水面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很安详。   然后是那对情侣。   手牵着手,一起浮上来。   然后是穿工装的男人,穿睡衣的女人,穿婚纱的女人——   一个一个,都浮上来了。   他们漂在水面上,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是司机。   他抱着那个男孩——不是桥上的这个,是另一个男孩,穿着一样的蓝色校服,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   司机睁开眼睛,看着温阮。   他开口,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轻轻的,像风吹过:   “谢谢。”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司机继续说:   “他们原谅了。”   “等到了有人愿意替他们留下。”   “现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   那个男孩也睁开眼睛,看着温阮。   他笑了。   和桥上这个男孩一模一样的笑。   司机抬起头,看着温阮。   “你们可以走了。”   他抬起手,朝温阮扔过来一样东西。   温阮伸手接住。   又是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写着:   “跳下去,就能出去。”   温阮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司机。   司机已经在往下沉了。   那些浮在水面上的人,也开始往下沉。   他抱着男孩,看着温阮和陆烬。   他开口:   “那张车票,留给你。”   “以后遇到危险,按一下喇叭,我会来接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温阮扔过来。   一张车票。   老式的,硬纸板的,黄色的。   温阮伸手接住。   他低头看那张车票。   正面印着“31415路公交”,背面印着“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他抬头,想说什么。   但司机和男孩已经开始变淡了。   男孩消散前,忽然回过头。   他看着温阮,张开嘴,说了几句话。   没有声音。   但温阮看懂了。   他说的是:   “哥哥,你身上有和我爸爸一样的光,保护别人的光。但还有一种光,很冷,很远的,在看着你。”   温阮愣住。   很冷,很远的,在看着你。   他想问什么,但男孩已经消失了。   然后男孩又出现了。   不对——是他的手,那只小手,从消散的光点里伸出来,朝陆烬扔了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的纸团。   陆烬伸手接住。   他低头看。   那是一张画。   皱巴巴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他展开。   是一幅蜡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两个牵手的哥哥。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脸板着,矮的那个眼睛弯弯的。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谢谢哥”   陆烬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   他抬头,看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飘散的光点,慢慢落向桥下的水。   陆烬把画折起来,收进口袋。   温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水,和那些飘散的光点。   温阮站在桥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跳下去,就能出去。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也在看他。   温阮把纸条收进口袋。   “走吧。”他说。   他们走到断口边。   还是那个断口,和之前跳下去时一模一样。   温阮往下看。   水很黑。   但这一次,他能看见水底有光——那些沉下去的人,躺在水底,发着微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握住陆烬的手。   跳。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坠落。   一模一样的黑暗。   一模一样的失重感。   但这一次,没有水。   只有光。   很亮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温阮闭上眼睛。   再睁开。   他站在一个站台上。   白天。   阳光刺眼。   还是那个公交站台——老旧的铁皮顶棚,坏掉的灯箱,地上扔着烟头和旧报纸。   和之前循环时看到的站台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陆烬站在他旁边。   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温阮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温阮忽然笑了。   陆烬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两人就这么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什么都没说。   很久。   很久。   直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开始旋转,开始把他们往外推——   他们知道,副本结束了。 第37章 小心主神   【副本结算】   温阮眼前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字。   【副本:午夜公交】   【难度:B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积分奖励:1500】   【获得道具:】   【司机的谢礼(金色)】——一张永远有效的免费车票,可在任意副本中召唤公交车紧急撤离。   【男孩的友谊(蓝色)】——孩子的画,使用后增加亲和力。   【13枚硬币(蓝色)】——可在其他副本购买情报。   【孕妇的祝福(隐藏)】——怨灵类生物敌意降低。   【张磊的遗言(灰色)】——一个替你去死的人留下的最后的话。   结算文字很短。   但温阮盯着那个灰色的道具,看了很久。   张磊的遗言。   那个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多叫几遍的人。   白光闪过。   温阮和陆烬消失在站台。   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片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只有水底下,那个倒悬的城市,似乎更近了一点。   那两点光又亮起来了。   在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   温阮睁开眼。   他站在走廊里。   七天酒店的走廊,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陆烬站在他旁边。   对面,林昭、苏小雨、江屿都站在那里,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们。   苏小雨第一个冲过来:   “温阮哥!你们回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拉着温阮的袖子上下看: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副本难不难?”   温阮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事。”   苏小雨不信,把他转过来转过去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林昭走过来,看着温阮和陆烬,点点头:   “活着回来就好。”   江屿推了推眼镜,问:   “什么难度?”   温阮说:“B级。”   江屿点点头,拿出一个小本本记下来:   “B级公交副本,两人通关。存活率100%。有用信息回头告诉我。”   温阮点头。   江屿收起本本,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你哭了?”   温阮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   干的。   江屿说:“眼睛红了。”   温阮沉默了一秒。   “没事。”他说,“沙子进眼睛了。”   江屿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林昭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温阮点头。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   陆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温阮说:“哥哥,晚安。”   陆烬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说:   “晚安。”   温阮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房间。   门关上。   他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   老式的,黄色的,上面有一行小字。   “水底有城,城中有眼。它在看着你。”   他把车票翻过来。   正面印着“31415路公交”,背面印着“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他把车票收进口袋。   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幅画。   湿透了,皱巴巴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   两个牵手的哥哥。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脸板着,矮的那个眼睛弯弯的。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谢谢哥”   温阮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摊开,放在桌子上晾着。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13枚硬币。   一枚一枚放在床头柜上。   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拿起一枚,对着月光看。   硬币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座城市。   倒悬的城市。   和他在水底看到的那座一模一样。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硬币放下。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个男孩的脸——小杰。   他想起他抱着自己的腿,说“哥哥,我想爸爸”。   他想起他张开双臂,挡在那些怨灵前面,说“不许过来”。   他想起他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和我爸爸一样的光,保护别人的光。但还有一种光,很冷,很远的,在看着你。”   温阮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光?   谁在看着他?   他想起孕妇说的“小心主神”,想起幼儿园小孩说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   主神的味道。   还有水底那座倒悬的城市。   还有那双眼睛。   温阮慢慢坐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车票,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   “水底有城,城中有眼。它在看着你。”   他把车票翻过来。   正面还是那句话——“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但就在“永久有效”四个字下面,忽然又多了一行小字。   刚才没有的。   温阮眯起眼睛看。   那行字是——   “下一站,天空之城。”   温阮愣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车票收起来,躺回去。   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沉沉的水。水底下有一座倒悬的城市,城市里有两点光,在看着他。   那两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温阮洗漱完,出门。   陆烬的房间门开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温阮走进去。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温阮说:“你那张画,干了没?”   陆烬没说话。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递过来。   干了。   折得很整齐。   温阮接过来看。   画上那两个牵手的哥哥,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歪,有点丑,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笑了一下,把画还给陆烬。   陆烬接过去,收进口袋。   温阮说:“我那张也干了。回头找个框框起来。”   陆烬看了他一眼。   “嗯。”   温阮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但他看着那片阳光,总觉得在很远的远方,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很冷的。   很远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感觉压下去,转头看陆烬。   “走吧,去大厅。江屿说今天有新情报。”   陆烬点头。   两人出门,沿着走廊往大厅走。   七天酒店的走廊很奇怪,灯光永远是昏黄的,地毯永远是破旧的暗红色,两边永远是无数扇紧闭的门。   有些门后面住着人,有些门后面是空的,还有些门后面住着什么别的东西——温阮不知道。他只知道,晚上十点以后,最好不要一个人在走廊里走。 第38章 存活率47%   大厅比走廊亮一点。   昏黄的光线像是被空气稀释过,浮在半空落不下来,连灰尘都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着,带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与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息。。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他面前摊着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黑色小本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昭站在旁边,后背松松地靠着斑驳的墙面,手里捏着一杯刚接的温水。   苏小雨不在,连她常坐的那个沙发角落,都空落落的,少了点人气。   温阮脚步轻缓地走过去,拉开江屿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小雨呢?”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沉闷空气的力道。   林昭缓缓收回目光,喉间低低应了一声:“补觉。昨晚做噩梦了,一宿没睡。”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补充了一句,“哭醒了好几次,脸都肿了。”   温阮点点头,没多问。   在七天酒店,做噩梦是常事,甚至可以说是常态。有时候是上个副本残留的恐惧与后遗症,梦魇缠身挥之不去;有时候是别的东西——那些藏在黑暗里、不属于活人的存在,会在你睡得最沉的时候悄悄靠近床边,站在阴影里静静看你一眼,再无声无息地离开,只留下一身刺骨的冷意,和醒来后挥之不去的心悸。   江屿抬起头,指节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歪斜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昏黄的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你们上个副本的积分到了。1500。”   温阮指尖轻轻抵着桌面,语气平淡:“知道。”积分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在酒店里多苟延残喘几天的筹码,从来不是安全感。   江屿没再多说,伸手把小本本轻轻推到温阮面前,纸页带着淡淡的油墨味:“我整理了一些血色庄园的情报。不多,但有用。”   温阮垂眸,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本本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血色庄园】   【别名:幸存者之夜拍摄地】   【位置:孤岛,四面环海,无船无信号】   【背景:一档真人秀节目,12名选手+3名工作人员全部死亡,死状诡异,现场无任何外力痕迹,只留下一盘47分钟的诡异录像带】   【进入过的玩家:7人】   【活着出来的:1人】   【存活率:14.2%】   下面是江屿用红笔标注出来的要点,字迹加重,透着不容轻视的警惕:   1.进入副本后,玩家会和其他12个“选手”一起生活。那些“选手”不是活人,但他们执念不散,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依旧按照当年的剧本行动。   2.每天傍晚6点必须投票,投给“最该死的人”。得票最高者强制进入惩罚室,无一例外,必死。   3.不投票的人,自动得票+1,等同于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4.晚上10点后不能在走廊游荡,会被“摄像师”跟拍,被拍者第二天自动获得3票,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5.别墅里的每个房间都可以探索,但有些房间绝对不能进——具体是哪些,那个活着出来的人没说,因为他出来之后精神彻底崩溃,疯疯癫癫,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6.最重要的:那12个“选手”里,有一个人是凶手。当年就是他/她策划了全员死亡,只有找出真凶,让他/她被投进惩罚室,副本才算真正通关,玩家才能活着离开。   温阮一字一句看完,指腹轻轻划过纸页上的字迹,沉默片刻,把本本轻轻推了回去。   “那个活着出来的人,还说了什么?”他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江屿沉默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说,惩罚室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在笑。不是你平时的笑,是……很怪的笑。”   温阮眯起眼睛,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镜子。   自己的脸。   在笑。   他瞬间想起公交副本里那些面目模糊的怨灵,他们被困在循环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有当他们亲眼看到真相、认清死亡的那一刻,才会化作黑烟彻底消散。   惩罚室的镜子,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作用?   强行让进去的人直面自己早已死亡的事实?   可如果进去的是活人玩家,又会看到什么?   是自己死去的模样,还是别的更恐怖的东西?   温阮不知道。   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   江屿把小本本合起收进怀里,推了推眼镜,直入主题:“这次还一起进?”   温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陆烬。   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可在温阮看过来的那一刻,他薄唇轻启,只说了一个字,清晰而坚定:   “进。”   温阮嘴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转头看向江屿:“那就进。”   林昭看着他们俩默契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忽然开口提醒,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B+级,比公交难上不止一个档次,规则更死,杀机更密。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点。”   温阮郑重地点头:“知道。”   江屿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还有时间。你们可以准备一下,清点道具,调整状态。”   温阮缓缓站起身,衣摆扫过椅边,动作从容:“不用准备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   陆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视线专注而灼热,像是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温阮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哥哥,回去睡觉。明天有的熬。”   陆烬立刻站起身,没说一句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像一道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拉长,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慢慢淡去。   江屿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沉默许久,重新打开小本本,拿起笔,在空白处缓缓写了一行字:   “第三次副本:血色庄园。组队:温阮+陆烬。存活率预测:——”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最终还是轻轻把笔放下。   他没写。因为他算不出来。   24小时很快。   第二十三小时,温阮在房间里把那13枚硬币又数了一遍。一枚一枚,对着光看。每一枚背面都刻着倒悬的城市,每一座城市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硬币收好。   又把那张车票拿出来看。   “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背面那行字还在:“水底有城,城中有眼。它在看着你。”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车票贴身收好。   最后,他把那幅画拿起来。   干了。折痕还在,但颜色鲜艳了一点。画上两个牵手的哥哥,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脸板着一个笑眯眯。   温阮看了一会儿,把画小心地夹进床头那本破书里。   那本书是他从大厅角落里翻出来的,叫《七天酒店住客须知》,翻开全是白纸。但夹了这幅画之后,第一页忽然出现了一行字:   “第三次副本存活率:47%”   温阮盯着那行字。   47%。   不到一半。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出门。   陆烬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温阮的房门。见温阮出来,他直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往走廊尽头走。   那里,一扇黑色的门凭空出现。   和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陆烬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黑暗。   温阮跨过门槛。 第39章 血色庄园   白光闪过。   温阮睁开眼。   他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是黑色的,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血色庄园】   【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牌子下面,有人用红漆写了一行字:   “进来的人,都死了。”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条碎石路,两边种着枯死的玫瑰。那些玫瑰早就干了,黑色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碎石路的尽头,是一栋欧式别墅。   三层的,灰白色的墙,黑色的屋顶,窗户很多,但全都拉着窗帘。正门口挂着两盏灯,亮着昏黄的光。   天是灰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照下来。   温阮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了。   只有无尽的灰色。   他收回视线,和陆烬一起往别墅走。   碎石路很长。   走了大概五分钟,才走到门口。   门是开着的。   里面传来说话声。   温阮迈进门。   大厅比他想象的大。   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板。墙上挂着很多照片——黑白的,镶在相框里,全是人像。   温阮扫了一眼。   十二张。   十二张脸。   男人,女人,老的,年轻的,穿西装的,穿白大褂的,穿校服的。   每一张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像在盯着他看。   大厅中央,站着很多人。   温阮数了数。   十二个。   十二个人,站在那儿,正在聊天。   听到脚步声,他们转过头来。   十二张脸,和墙上那十二张照片,一模一样。   温阮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十二个人看着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最先开口:   “哎呀,又来了两个!欢迎欢迎!”   他走过来,伸出手,热情得过分:   “我是张诚,律师。你们也是来参加节目的吧?这一季人可真多!”   温阮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   白得不正常。   他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   “温阮。”   律师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继续笑:   “温阮,好名字!这位是?”   他看着陆烬。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我哥,陆烬。”   律师点头:“陆烬,好名字好名字!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大家!”   他转身,指着人群:   “这位是李医生,市医院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点点头,笑得很温和。   “这位是王老师,教高中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摆摆手。   “这位是小陈,大学生,学艺术的!”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笑了一下。   “这位是刘姐,全职太太!”   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点点头。   “这位是赵叔,退休工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憨厚地笑。   “这位是孙老板,开餐厅的!”   一个胖胖的男人挥挥手。   “这位是周记者,电视台的!”   一个拿着小本本的男人点点头。   “这位是吴警官,刑警队的!”   一个站得笔直的男人微微颔首。   “这位是郑会计,在银行上班!”   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笑了一下。   “这位是冯护士,三院护士长!”   温阮的目光顿了一下。   护士。   冯护士。   三四十岁的女人,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她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但温阮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护士服领口,有一小块污渍。   暗红色的。   像血。   冯护士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着问:   “小温,怎么了?”   温阮收回视线:   “没事。护士姐姐辛苦了。”   冯护士笑得更温柔了:   “不辛苦不辛苦,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   温阮点点头,没再说话。   律师还在介绍:   “还有这位,小马,送外卖的!”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男孩挠挠头,有点腼腆。   “这位,阿豪,健身教练!”   一个肌肉男秀了秀肱二头肌。   “最后这位,我们的大姐大,陈姐,以前是公务员,退休了来玩!”   一个穿着得体、气质优雅的女人点点头,笑得很矜持。   十二个人,介绍完了。   温阮在心里把他们过了一遍——   律师,医生,老师,学生,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记者,警察,会计,护士,外卖员,健身教练,公务员。   各行各业,什么人都有。   太全了。   全得像刻意拼凑出来的。   温阮扫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十二张,对应这十二个人。   一模一样。   他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律师热情地说:   “你们刚来,先去放行李吧!房间在二楼,随便挑!节目组说了,今天休息,明天正式开始录制!”   温阮点头。   他拉着陆烬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上了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上贴着房号——201到210。   温阮随便推了一间。   202。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外面。   温阮走过去,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灰。   没有花园,没有海,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雾,浓得化不开,贴在窗户上,像一层膜。   温阮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把窗帘拉上。   他转身。   陆烬站在门口,看着他。   温阮说:“那十二个,都是死人。”   陆烬点头。   温阮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陆烬点头。   温阮说:“但有一个不一样。有一个是凶手。他知道自己死了,他在装。”   陆烬看着他。   温阮想了想,说:“护士。她领口有血迹。”   陆烬眯起眼睛。   温阮说:“但不一定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故意弄上去的。得再看看。”   他走到桌边,坐下。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响的,像喇叭里传出来的:   “各位选手请注意!各位选手请注意!《幸存者之夜》新一季录制即将开始!请所有选手于一小时后,即下午六点整,到大堂集合!进行首次淘汰投票!”   “重复一遍:请所有选手于一小时后到大堂集合!进行首次淘汰投票!”   声音停了。   温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五分。   还有五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面还是那片灰。   但在灰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隐隐约约的。   像一个人影。   温阮盯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盯着他。   然后,那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第40章 投票开始   五十分钟后。   温阮和陆烬下楼。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十二个怨灵,一个不少,全都在。   他们站在那儿,有的聊天,有的笑,有的四处张望,像真的在等节目开始。   温阮走到角落里,靠着墙,观察。   律师在跟医生聊天,聊的是最近的热点案件。   老师在跟学生说话,问她学业怎么样。   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在聊家长里短。   记者拿着小本本,假装在记东西。   警察站得笔直,四处观察——他也在观察别人。   会计和餐厅老板在聊经济形势。   外卖员和健身教练在聊健身。   公务员陈姐站在最中间,气定神闲,像在自家客厅。   护士——   护士站在人群边缘,微笑着看着所有人。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每一个人。   很轻。   很快。   但温阮注意到了。   她在观察。   在审视。   在看谁有问题。   温阮眯起眼睛。   六点整。   大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Action!”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楼梯口。   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戴着贝雷帽,穿着马甲,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他的脸——   他的脸是一团模糊。   像马赛克,像打了码,像有人用橡皮擦用力擦过,只剩下一片肉色的混沌。   温阮盯着那张脸,后背发凉。   那团混沌转向所有人,扩音器里传出兴奋的声音:   “欢迎!欢迎来到《幸存者之夜》!我是导演!这一季,由我全权负责!”   十二个怨灵鼓起掌来。   导演走到大厅中央,举起扩音器:   “规则很简单!三天两夜,每天淘汰一人!怎么淘汰?投票!”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红色的箱子。   “每天晚上六点,每人一票,投给你觉得最该死的人!得票最高者,进惩罚室!”   “惩罚室是什么?嘿嘿,去了就知道了!”   他笑得很开心。   十二个怨灵也跟着笑。   导演继续说:   “现在,首次投票开始!每人一票,匿名投票!把票写在这张纸上,投进箱子!”   他挥挥手。   几个穿着工作服、脸上也是白板的人走出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温阮低头看那张纸。   很普通的A4纸,上面印着:   【投票纸】   【选手姓名:】   【我投票给:】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烬。   陆烬也在看他。   温阮小声说:   “投给我。”   陆烬皱眉。   温阮说:“我有办法自保。相信我。”   陆烬没动。   温阮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软了一点:   “哥哥,听我的嘛。”   陆烬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温阮也低头写。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走到投票箱前,投进去。   陆烬跟在他后面,也投了。   十二个怨灵一个一个投。   护士投的时候,温阮盯着她的手。   她用的是右手。   但她的笔迹——   温阮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   他是左撇子,用的是左手写的。但他特意换成了右手,写得歪歪扭扭的,不像自己的字。   护士的字怎么样?   他看不到。   但他记住了她的动作。   投完票,导演拍了拍手:   “好!现在,计票!”   那几个白板脸工作人员把投票箱抬走,开始当场计票。   大厅里安静下来。   温阮靠在墙上,手心有点汗。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第一次投票,他必须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继续观察。   只有活着,才能找出真凶。   计票结果出来了。   一个白板脸走到导演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导演看了一眼,笑了:   “结果出来了!得票最高的——”   他故意停顿,扫视所有人。   “律师,张诚!五票!”   律师的脸僵住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导演已经挥了挥手:   “请吧,惩罚室在等着你!”   两个白板脸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律师。   律师挣扎着:   “不对!我没有五票!我才来了第一天!我得罪谁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架着,走向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黑色的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惩罚室】   门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律师被推进去。   门关上。   然后——   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的,戛然而止的。   然后,安静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导演笑了笑,举起扩音器:   “好了,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早餐!记得准时!”   他转身,走上楼。   那团模糊的脸消失在楼梯拐角。   十二个怨灵慢慢散开。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着头,有人互相看。   护士也在看。   她扫视着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温阮身上。   她笑了一下。   很温柔的笑。   然后她转身,上楼。   温阮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陆烬的手按在他肩上。   温阮轻声说:   “她投的,是律师。”   陆烬说:“你怎么知道?”   温阮说:“因为她想让律师死。律师一死,就没人跟她争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   他看着那扇惩罚室的门。   黑色的,紧闭的,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他忽然想起江屿说的那句话:   “惩罚室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在笑。”   律师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在笑吗?   还是看到了别的什么?   温阮不知道。   他收回视线,上楼。   ---夜。   十点整。   温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   陆烬睡在另一张床上。   两人都没说话。   但都没睡着。   十点零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像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啪。啪。啪。   一步一步,从走廊这头,走到走廊那头。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202门口。   温阮盯着门。   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黑的。   像影子。   那个影子在门缝下面蠕动,一点一点,想挤进来。   但它挤不进来。   门缝太小了。   那个影子蠕动了一会儿,停住了。   然后,门缝下面,出现了一只眼睛。   灰白的,没有眼黑的,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   温阮和那只眼睛对视。   他没动。   没出声。   那只眼睛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消失了。   脚步声又响起。   啪。啪。啪。   走远了。   温阮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温阮知道,这一夜,不会好过。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护士的声音。   就贴在他们的门板上。 第41章 非请勿入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阮盯着门缝,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外面。在某个角落,在某扇门后面,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们。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已经坐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线条冷硬,眼睛在黑里发亮。   “看到了?”温阮问。   陆烬点头。   温阮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摄像师。”他说,“江屿说的,晚上十点后在走廊游荡,会被摄像师跟拍。我们没出去,但它还是来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继续说:“它在检查。看有没有人违规。如果有人违规,它就会……拍?”   他不确定。   江屿的情报说,被跟拍的人第二天会自动获得三票。但那是在游荡的情况下。如果待在房间里,摄像师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   “睡吧。”他说,“明天有的熬。”   陆烬躺回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   很慢。   温阮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护士的眼神,律师的惨叫,门缝下面那只眼睛。   还有那十二张照片。   墙上的,和那些脸一模一样的。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但他们每天活着,每天投票,每天看着一个人被送进那扇门。   然后第二天,那个人还会出现吗?   温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律师死了。   明天早上,他还会在吗?   还是说,他的座位会空出来?   还是会有一个新的“律师”出现?   他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声音。   是因为冷。   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脸上,在呼气。   温阮睁开眼。   一张脸。   就在他脸的正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灰白的,浮肿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突出,嘴张着,里面是黑的。   律师的脸。   温阮瞳孔骤缩。   那张脸盯着他,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投了我……”   “为什么……投我……”   温阮喉咙发紧。   他没动。   他盯着那张脸,慢慢开口:   “我没投你。”   那张脸愣住了。   “我投的是我自己。”温阮说,“陆烬投的也是我。你不是我杀的。”   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扭曲。   愤怒的,悲伤的,扭曲成一团。   “那是谁……”   “谁投的我……”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   然后——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那张脸。   陆烬的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温阮床边,一只手抓着那张脸的额头,把它从温阮脸上扯开。   那张脸在他手里挣扎,尖叫。   陆烬没说话。   他只是用力一捏。   那张脸碎了。   像泡沫一样,碎成一片黑雾,散开,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   温阮坐起来,看着陆烬。   陆烬低头看他。   “没事了。”陆烬说。   温阮点点头。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律师的怨灵。   他死了,但他还在。   他还在这栋别墅里。   温阮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外面还是那片灰。   但在灰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站在那儿,朝着这边看。   律师的人影。   温阮盯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和傍晚时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阮下楼。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老师、学生、全职太太、退休工人,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正在聊天。看到温阮下来,他们笑着打招呼。   “早啊小温!”   “昨晚睡得好吗?”   温阮点点头:“还行。”   他扫了一圈。   没有律师。   他往墙上看。   那十二张照片里,律师的那一张,变了。   不再是黑白的。   变成了彩色的。   照片上的律师,在笑。   笑得很诡异。   温阮收回视线,走到角落里坐下。   陆烬跟着他,坐在旁边。   七点半,其他人陆续下来。   医生、记者、警察、会计、餐厅老板、外卖员、健身教练、公务员陈姐,一个一个走进大厅。   最后下来的是护士。   她穿着干净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她走到人群中,和其他人打招呼。   “早啊李医生。”   “早啊王老师。”   “小陈今天气色不错。”   每个人都笑着回应她。   温阮盯着她看。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着问:   “小温,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温阮摇头:“没有。护士姐姐今天也这么好看。”   护士笑得更温柔了。   “你这孩子,嘴真甜。”   她转身,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温阮收回视线。   陆烬在旁边,声音很低:   “她有问题。”   温阮点头。   “我知道。”   八点整。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早餐时间!请所有选手到餐厅就餐!”   餐厅在一楼东侧。   长条桌,铺着白布,摆着十几把椅子。桌上放着面包、牛奶、鸡蛋、水果,看起来很丰盛。   温阮找了个位置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   他数了数。   十一个人。   加上他和陆烬,十三个人。   昨天是十四个。   少了一个。   律师不在了。   温阮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   但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他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是凉的。   凉得有点不正常。   他放下杯子,看其他人。   他们都在吃。   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津津有味。   护士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很优雅。但她每吃一口,都会抬头看别人一眼。   温阮记住了。   吃完早餐,导演的声音又响起来:   “白天自由活动!选手可以探索别墅!但记住,晚上六点,准时回来投票!”   自由活动。   温阮站起来,对陆烬说:   “走,去逛逛。”   两人出了餐厅,往二楼走。   走廊两边是房间。201到210,十个房间,住着十二个人?不对,现在是十一个人了。   温阮数了数。   201:空着。   202:他和陆烬。   203:律师的?但律师死了。   204:不知道。   205:不知道。   ……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找导演的办公室。   导演是这里的老大。   他的办公室,肯定有东西。   二楼走完,没有。   三楼。   三楼比二楼暗。   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一闪一闪的。地毯也更旧了,有些地方磨出了洞,露出下面的木板。   温阮走在前面,陆烬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比别的门大一点。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导演室】   【非请勿入】 第42章 日志   温阮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办公桌,书柜,沙发,茶几。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全是节目录制时的剧照——选手们在笑,在哭,在吵架,在拥抱。   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下面放着一个录像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有一盘录像带。   温阮走过去,拿起那盘录像带。   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幸存者之夜·最后一期·47min】   温阮盯着那行字,手心有点出汗。   47分钟。   江屿说的那盘录像带。   那个看过之后疯掉的人,看的就是这个。   他把录像带放下,开始在房间里翻。   办公桌的抽屉,锁着。   他用力拉了拉,没拉开。   书柜里全是书,都是跟节目制作有关的。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什么也没有。   沙发垫下面,什么都没有。   茶几下面,什么都没有。   温阮站在房间中央,四处看。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是风景,山啊水啊的,很普通。但画框的边缘,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走过去,把画摘下来。   后面是一个保险柜。   电子锁的,需要密码。   温阮蹲下来,看着那个保险柜。   密码是多少?   他想了想,输入:4710。   47分钟,10个人?不对,12个选手,3个工作人员,15个人?   不对。   他试了试:1215。   没反应。   又试了试:0315。   没反应。   他盯着那个保险柜,忽然想到一件事。   最后一期节目,是什么时候录制的?   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猜。   他输入:0915。   2011年9月15日。   滴。   保险柜开了。   温阮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密码能行。   但转念一想,所有副本都在同一个世界里,日期一样,也正常。   保险柜里有一本本子。   黑色的封皮,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温阮拿出来,翻开。   是拍摄日志。   导演的手写日志。   他翻到第一页:   【第1天】   今天开始录制《幸存者之夜》第三季。12个选手,各行各业,都很优秀。希望能拍出好节目。   【第2天】   一切顺利。选手们相处得不错。   【第3天】   有点小摩擦。律师和护士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阮眯起眼睛。   律师和护士。   第一天就吵架?   他继续翻。   【第4天】   护士来找我,说律师偷了她的东西。我问律师,律师说没有。我让他们和解了。   【第5天】   又有人来找我。这次是学生,她说护士总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发毛。我安慰了她几句。   【第6天】   不对劲。有人在偷食物。仓库里的食物少了很多。我问了所有人,没人承认。   【第7天】   护士举报律师偷食物。在律师的床底下找到了食物包装袋。律师说是被陷害的。但没人信他。投票,律师被淘汰。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   律师被淘汰。   不是第一天的投票。   是第七天。   他继续翻。   【第8天】   食物越来越少。选手们开始焦虑。今天学生和老师吵架,学生说老师偷了她的食物。老师说她没偷。最后学生动手了,把老师推下楼。老师死了。   温阮盯着那行字。   学生把老师推下楼。   他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看起来那么腼腆,那么无害。   【第9天】   我在剪辑室看录像,发现一件事。护士偷了所有人的食物。她把食物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嫁祸给律师。律师是冤枉的。   【第10天】   暴风雨。船来不了。我们被困住了。   【第11天】   食物吃完了。选手们开始互相怀疑。今天,记者和会计打起来了。记者被打死了。   【第12天】   疯了。都疯了。外卖员和健身教练抢食物,外卖员被掐死了。全职太太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被发现时已经饿死了。退休工人发了疯,自己跳了海。   【第13天】   只剩下医生、警察、公务员陈姐、护士。还有我,摄像师,灯光师,场务。   【第14天】   医生死了。警察杀的。警察说是医生想杀他,他自卫。但我不信。   【第15天】   警察死了。护士杀的。我亲眼看见的。她用枕头捂死了警察。   温阮的呼吸停了一瞬。   护士杀的人。   【第16天】   只剩下公务员陈姐和护士。陈姐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护士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在找什么。   【第17天】   陈姐死了。饿死的。她不敢出来。   【第18天】   只剩下护士一个人。她在客厅里坐着,一直坐着。我叫她吃饭,她不回应。我走过去,发现她已经死了。她嘴里塞满了东西——是人肉。她吃了人。   【第19天】   我们都死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去找护士的尸体,想把她搬走。然后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东西在看着我。   【第20天】   我们在循环。我们都在循环。选手们不知道,他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我也在重复。但我记得一些。我记得护士是凶手。但她也是可怜人。   【第21天】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志,请记住:凶手是护士。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饿了。饿到失去理智。饿到吃人。饿到死。饿到变成鬼。   日志到此结束。   温阮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凶手是护士。   冯护士。   他想起她领口那小块血迹,想起她温柔的笑,想起她吃早餐时一小口一小口的样子。   她在吃人。   她到现在,还在吃。   温阮把日志收起来,站起来。   陆烬一直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出声打扰。   “是她。”温阮说。   陆烬点头,眼神沉冷,显然也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温阮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台电视机。   那盘录像带还在。   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录像带拿起来,收进口袋。   口袋里骤然一沉,像揣进了半截冰冷的真相,也揣进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第43章 想吃人   回到二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护士。   她站在202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温阮脚步顿了一下。   护士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小温,你回来了。”她说,“我找你有事。”   温阮看着她。   “什么事?”   护士笑了笑,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温阮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腥腥的,像生肉。   护士轻声说:   “昨晚,有人去你房间了吧?”   温阮没说话。   护士继续说:“我看到了。律师去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温阮说:“他问我为什么投他。”   护士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温阮说:“我说我没投他。”   护士盯着他,眼睛弯弯的。   “是吗?”   温阮点头。   护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小温,你是个聪明孩子。姐姐喜欢你。”   她伸出手,想摸温阮的脸。   陆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护士愣了一下,看着陆烬。   陆烬的脸很冷。   护士笑了笑,把手抽回去。   “你哥真护着你。”她说,“行吧,我不碰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这栋房子里,有鬼。不止律师一个。你自己小心点。”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远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烬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很紧。   温阮轻声说:“她知道。”   陆烬说:“知道什么?”   温阮说:“知道我们在查她。”   他顿了顿,又说:   “但她不怕。”   护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温阮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陆烬的手还抓着他胳膊,没松开。   “没事。”温阮拍了拍他的手背,“她不敢动手。至少现在不敢。”   陆烬慢慢松开手。   温阮转身,推开202的门。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桌子,椅子,窗帘拉着。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进来过。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   但很腥。   和护士身上那种味道一样。   温阮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折成四方形。   他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投票,投给外卖员。否则,你哥会出事。”   没有署名。   但温阮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递给陆烬。   陆烬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信?”   温阮摇头。   “不信。但她既然递话了,我们就得接着。”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陆烬看着他。   “今晚投谁?”   温阮想了想。   “外卖员。”他说,“但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中午十二点,午餐。   餐厅里还是那些人。十一个怨灵,加上温阮和陆烬,十三个人。   温阮坐在老位置,一边吃饭一边观察。   护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离他很远。但她时不时抬头,朝他这边看一眼。每次都是笑着的,很温柔。   温阮也朝她笑笑,继续吃。   外卖员坐在他斜对面。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很瘦,脸有点白。他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   温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外卖员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愣了一下。   “怎……怎么了?”   温阮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你挺辛苦的,天天送外卖。”   外卖员挠挠头:“还……还行吧。”   温阮说:“你来参加节目,家里人不担心吗?”   外卖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没家人。”   温阮点点头,没再问。   旁边,健身教练插嘴:“小马挺惨的,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出来打工送外卖,养活自己。”   温阮看了健身教练一眼。   “你怎么知道?”   健身教练一愣,然后笑:“他昨天跟我说的啊。我们昨晚聊天来着。”   温阮“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外卖员,福利院长大,没家人。   这种人,最容易成为替罪羊。   下午,温阮继续探索。   这次他去了三楼的其他房间。   导演室旁边,有一扇门锁着。他推了推,推不开。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设备间,非工作人员勿入。”   工作人员。   那些脸上没有五官的白板人。   温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公交副本得来的硬币。   他把硬币插进门缝里,轻轻撬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堆满了各种设备。摄像机,灯光架,收音话筒,乱七八糟的电线。墙上挂着一排显示器,显示着别墅里各个角落的画面。   温阮走进去,站在那排显示器前面。   画面是黑白的。   一楼大厅,没人。   餐厅,没人。   二楼走廊,没人。   二楼房间——他看到自己的房间,202,空着。   他看到护士的房间,207,空着。   他看到——   有一个画面,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温阮盯着那个黑屏,上面有编号:惩罚室。   惩罚室也有摄像头?   他凑近一点,仔细看。   黑屏忽然闪了一下。   闪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脸。   律师的脸。   贴在镜头上,瞪着眼睛,嘴张得很大,像在尖叫。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黑屏又恢复了,什么也看不见。   陆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   温阮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他说。   下午五点,温阮回到房间。   他把从导演室找到的日志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重点是最后几页。   护士杀了警察。护士吃了人肉。护士死了。然后所有人都在循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护士是凶手。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饿了。”   饿了。   饿到失去理智。   饿到吃人。   饿到死。   饿到变成鬼。   温阮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公交副本里的孕妇。   她也饿了。   她也杀了人。   但她在最后那一刻,找回了自己。   护士呢?   护士还能找回来吗?   她们是一样的吗?   世界是一样的吗? 第44章 违规   傍晚六点,第二次投票。   所有人准时聚集在大厅。   导演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是那团模糊的马赛克,扩音器里还是那个兴奋的声音:   “晚上好,各位选手!欢迎来到第二天的淘汰投票!今天,谁会是那个倒霉蛋呢?”   他笑得很开心。   那些白板脸工作人员又开始发纸和笔。   温阮接过纸,低头看。   还是同样的格式。   【投票纸】   【选手姓名:】   【我投票给:】   他抬头,看了一眼护士。   护士也看着他,笑着,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温阮看懂了。   她说的是:“记得。”   温阮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外卖员。   折好,投进箱子。   陆烬跟在他后面,也投了。   他投的是谁,温阮没问。   但他知道,陆烬不会投外卖员。   他会投护士。   计票开始。   白板脸们把箱子抬走,当场唱票。   大厅里很安静。   温阮靠在墙上,手心有点汗。   他不是担心自己。   他是在看护士。   护士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   但温阮看到了。   唱票结果出来了。   白板脸走到导演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导演看了一眼,笑了:   “结果出来了!得票最高的——”   他故意停顿,扫视所有人。   “外卖员,马小军!六票!”   外卖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白板脸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   外卖员开始挣扎:   “不是我!我没偷东西!我没害人!为什么投我?!”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架着,走向惩罚室。   那扇黑色的门又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外卖员被推进去。   门关上。   然后——   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很短的,戛然而止的。   和昨晚一模一样。   大厅里鸦雀无声。   导演笑了笑,举起扩音器:   “好了,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早餐!记得准时!”   他转身,上楼。   那团模糊的脸消失在楼梯拐角。   怨灵们慢慢散开。   温阮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护士。   护士也在看他。   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   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温阮面前。   “小温,谢谢。”她轻声说。   温阮看着她,没说话。   护士说:“我知道你没投我。你是个好孩子。”   温阮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投你?”   护士笑了笑:“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票,投给别人了。”   温阮没说话。   护士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明天,投给那个健身教练。他太吵了,我不喜欢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远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以为你听她的。”陆烬说。   温阮点头。   “那就让她以为。”   夜。   十点整。   温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灯关了。房间里很暗。   陆烬睡在另一张床上。   两人都没睡。   十点零五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啪。啪。啪。   和昨晚一样。   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停在202门口。   它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停下来了。   停在哪里?   温阮竖起耳朵。   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   一声尖叫。   很短。   很尖。   然后,安静了。   温阮猛地坐起来。   陆烬也坐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都知道——   今晚,有人违规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阮下楼。   大厅里比昨天安静。   人少了。   他数了数。   怨灵:九个。   加上他和陆烬,十一个人。   少了两个。   律师和外卖员。   墙上的照片,又多了一张彩色的。   外卖员的那张,也在笑了。   温阮收回视线,走到角落里坐下。   陆烬跟着他,坐在旁边。   七点半,其他人陆续下来。   医生、老师、学生、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记者、警察、会计、健身教练、公务员陈姐。   最后下来的,还是护士。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她走到人群中,和往常一样打招呼。   “早啊李医生。”   “早啊王老师。”   “小陈今天气色更好了。”   每个人都笑着回应她。   但温阮注意到一件事——   健身教练的脸色不太好。   他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的手在发抖。   温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昨晚那个被推开门的,是健身教练的房间。   昨晚那声尖叫,是他发出的。   他看到什么了?   温阮不知道。   但他知道,健身教练活不过今晚。   因为护士说了,今天要投他。   健身教练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早餐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长桌最边上,面前的面包一口没动,牛奶也没喝。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那种抖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抽筋一样的抖。   温阮坐在斜对面,一边啃面包一边观察他。   健身教练叫阿豪,三十出头,长得挺壮,胳膊上肌肉鼓鼓的。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还秀了秀肱二头肌,笑得很自信。但现在,那些肌肉好像都缩水了,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坐在他旁边的是外卖员——不对,外卖员昨晚死了,那个位置空了。   健身教练旁边是一个空椅子。   他每隔几秒就往那个空椅子瞥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怕看到什么东西似的。   温阮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还是凉的。   他放下杯子,用余光扫了一圈其他人。   老师和小陈在聊天,聊的是最近学校里的事。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在说家长里短。记者拿着小本本假装在记什么。警察坐得很直,但他今天也没怎么吃,眼睛时不时往健身教练那边瞟。   会计和餐厅老板在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   公务员陈姐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偶尔喝一口牛奶,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护士坐在长桌最那头,离健身教练最远的地方。   她今天特别安静。   没有像昨天那样到处跟人打招呼,也没有到处看。她就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嘴角一直挂着那种温柔的笑。   但温阮注意到,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一个人。   健身教练。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钉子一样钉着。   健身教练被她看得越来越缩,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吃。   他大概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健身教练违规了。   十点后他还在走廊里,被摄像师拍到了。按规则,今天投票他会自动获得三票。加上护士要投他,再随便拉几票——   他必死。   但温阮好奇的是,健身教练为什么要违规?   他明明知道规则。 第45章 教练的秘密   江屿的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十点后不能在走廊游荡,会被摄像师跟拍,第二天自动获得三票。   那个活着出来的人虽然疯了,但这部分信息应该是准确的。   健身教练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他昨晚出去干什么了?   温阮想着,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吃完早餐,温阮没有回房间。   他往三楼走。   陆烬跟在后面。   “去找什么?”陆烬问。   温阮说:“健身教练的房间。”   他想去看看,健身教练房间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东西,逼得他昨晚不得不出去。   三楼,208。   健身教练的房间。   门虚掩着。   温阮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乱。   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扔在墙角,桌子上的东西全被扫到地上,像有人在这里打过架。   不,不是打架。   是挣扎。   温阮蹲下来,看地上的东西。   一个水杯,碎了。几块饼干,散了一地。一本杂志,封面被撕掉了一半。还有——   一张照片。   温阮捡起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站在海边,搂在一起笑。男的是健身教练,比现在年轻一点,头发还很长。女的是个陌生女人,长得挺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   温阮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和小雪,2019.8.7,北戴河。”   小雪。   健身教练的女朋友?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继续看。   床边有一滩水渍。   不是普通的水,是那种混着泥沙的、脏兮兮的水,像从海里直接舀上来的。   温阮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很凉。   他站起来,往窗户那边走。   窗户开着。   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温阮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还是那片灰。   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一行脚印。   湿的。   小小的,像小孩的脚印,从窗台一直往里走,走到床边。   温阮盯着那行脚印,后背有点发凉。   昨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爬进来了。   ——不,不对。   是从外面进来的。   从那片灰里。   温阮想起昨天傍晚,他在窗边看到的那个影子。   那个人影站在灰里,朝他挥手。   现在,那东西爬进来了。   爬进了健身教练的房间。   温阮转身,看着那滩水渍,看着那行脚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昨晚,健身教练真的是自己违规出去的?   还是——   被什么东西逼出去的?   从健身教练房间出来,温阮直接去了一楼大厅。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十二张照片。   律师的,彩色的。外卖员的,彩色的。其他十张,还是黑白的。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护士的照片,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不是颜色。   是眼神。   其他照片上的人,眼睛都是直直地看着镜头,没有表情,像标准的遗照。但护士的照片,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往上翘,像在笑。   那种笑,温阮这几天见得多了。   就是她脸上一直挂着的那种温柔的笑。   他凑近一点,仔细看。   照片的背景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很模糊。   他眯起眼睛。   在护士身后,角落里,有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的形状——   像一个人。   蹲在那儿。   温阮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导演日志里写的那句话: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去找护士的尸体,想把她搬走。然后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东西在看着我。”   有东西在看着我。   温阮后退一步。   他大概知道导演看到什么了。   ---   下午,温阮一直待在房间里。   他把从公交副本带出来的13枚硬币摆在桌上,一枚一枚地看。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倒悬的城市。   他看着那些城市,想着水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现在,这栋别墅里,也有东西在看着他。   他想起昨晚门缝下面那只眼睛。   灰白的,没有眼黑的,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是谁的眼睛?   律师的?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温阮不知道。   他把硬币收起来,躺到床上。   陆烬坐在窗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灰光。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阮忽然开口:   “哥哥,你觉得护士知道我们在查她吗?”   陆烬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知道。”   温阮说:“那她为什么不动手?”   陆烬沉默了两秒。   “她在玩。”   温阮愣了一下。   “玩?”   陆烬说:“像猫玩老鼠。她觉得你跑不掉,所以不急。”   温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护士在这栋别墅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她杀了所有人,吃了人肉,死了,又活了,又继续循环。她早就不怕了。   她现在是这栋别墅里最可怕的东西。   但她不急着动手。   因为她觉得好玩。   看着这些新来的“选手”一个个被投票淘汰,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害怕,看着他们死——她觉得好玩。   温阮坐起来。   “那我们就让她玩。”   陆烬转过头看他。   温阮说:“她想玩,我们就陪她玩。但玩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傍晚五点半,温阮下楼。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但他注意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那些怨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但都不说话。他们互相看着,眼神躲闪,像在猜疑什么。   警察站在角落里,脸色很沉。   记者拿着小本本,但一个字也没写,就盯着人群看。   老师和小陈站在一起,但小陈一直在抖,老师一直在拍她的背。   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也不说话了,就低着头坐着。   餐厅老板和会计站在楼梯口,脸朝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务员陈姐还是站在最中间,但她今天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护士呢?   护士不在。   温阮扫了一圈,没找到她。   他皱了皱眉。   护士从来不会迟到。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第一个站在大厅中央,微笑着等投票开始。   可今天……   空气里那股温柔又诡异的安静,忽然变成了一场即将开场的审判。 第46章 打破规则   五点四十五。   护士还没来。   五点五十。   还没来。   五点五十五。   温阮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转身,想上楼看看。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笃。笃。笃。   很慢。   很重。   像拖着什么走。   所有人往那边看。   护士出现了。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的护士服皱巴巴的,上面沾满了水渍,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的脸色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虽然她本来就不是活人。   但她脸上的笑还在。   还是那个温柔的,弯弯的笑。   她走到大厅里,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人群中央,站定。   然后她开口:   “抱歉,来晚了。”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刚才,有东西来找我了。”   所有人看着她,不敢说话。   护士笑了笑,目光慢慢扫过人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健身教练。   “阿豪,”她说,“昨晚那个东西,是不是也去找你了?”   健身教练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护士看着他,笑得更温柔了:   “它跟你说什么了?”   健身教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护士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它是不是跟你说——是你害死它的?”   健身教练浑身发抖。   护士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很白,很湿,很凉。   “别怕,”她说,“它不敢来的。它要是敢来,我帮你挡着。”   健身教练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护士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她转身,看着所有人:   “六点了,投票吧。”   导演准时出现。   白板脸们开始发纸和笔。   温阮接过纸,低头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健身教练。   健身教练缩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在抖。他接过纸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温阮又看了一眼护士。   护士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拿着笔,很优雅地在纸上写字。   写完之后,她抬头,朝温阮笑了笑。   温阮也朝她笑笑。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折好,投进箱子。   陆烬跟着他投。   投完之后,温阮退到角落里,等着唱票。   白板脸们开始计票。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健身教练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投票箱,像在等判决。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白板脸走到导演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导演看了一眼,笑了:   “结果出来了!得票最高的——”   他故意停顿,扫视所有人。   “阿豪,健身教练!七票!”   健身教练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两个白板脸已经走过来了。   一左一右,架住他。   健身教练开始挣扎。   他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把两个白板脸都甩开了。   他转身想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那个东西。   灰白的,浮肿的,浑身滴着水的——   外卖员。   他站在门口,瞪着健身教练。   健身教练浑身僵住。   外卖员慢慢抬起手,指着他说:   “你……推的我。”   “你把我推到惩罚室门口……你抢我的面包……”   “我死了……你也得死……”   健身教练的脸扭曲了。   他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了。   那些白板脸又围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被架着,拖向惩罚室。   那扇黑色的门又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健身教练被推进去。   门关上。   然后——   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很长。   很尖。   然后,安静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导演笑了笑,举起扩音器:   “好了,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大家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上楼。   怨灵们慢慢散开。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黑色的门。   护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温阮转头看她。   护士笑了笑:“明天,投给那个警察。他太爱管闲事了。”   她说完,转身上楼。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温阮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越来越急了。”陆烬说。   温阮点头。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健身教练的惨叫还在耳边回响。   温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黑色的惩罚室门。门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打开过。但那种声音——那种被什么东西掐断的、戛然而止的尖叫——还在他脑子里转。   护士上楼了。   其他怨灵也散了。   大厅里只剩下温阮、陆烬,还有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人。   警察。   吴警官。   他没走。   他站在墙边,盯着那扇惩罚室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他的手握成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温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楼梯走。   “等等。”   警察开口了。   温阮停下脚步,回头。   警察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不正常,但眼神很锐利,像真的警察在审视嫌疑人。   “你们是新来的。”警察说,“前两天才到。”   温阮点头。   警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温阮没接话。   警察继续说:“每天晚上六点投票,每天晚上死一个人。死的人去哪了?惩罚室里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温阮说:“不知道。”   警察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去查。”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又凑近一点:   “今晚,我要去惩罚室看看。你们要不要一起?”   温阮愣了一下。   他看着警察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警察的眼神很认真。   不像在试探。   温阮说:“规则说,晚上十点后不能出房间。”   警察说:“我知道。但规则是用来打破的。不然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温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摇头。   “我不去。”   警察皱起眉。   温阮说:“但如果你去了,活着回来,可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警察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行。”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们住202是吧?如果我回不来,明天早上你们去我房间看看。207。有什么线索你们拿着用。”   他说完,上楼了。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收回视线。   陆烬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他会死。” 第47章 惩罚室   回到房间,温阮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警察刚才的话。   惩罚室。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律师进去了,死了。外卖员进去了,死了。健身教练进去了,也死了。他们进去之后都发出惨叫,然后就安静了。   但江屿说,那个活着出来的人告诉他,惩罚室里面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是你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在笑。   镜子。   自己的脸。   在笑。   温阮想起公交副本里那些怨灵。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直到看到真相的那一刻。   惩罚室的镜子,是不是就是那个“真相”?   让进去的人看到自己已经死了?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们会惨叫?   看到自己死了,不应该像公交副本里那些怨灵一样,恍然大悟,然后消散吗?   为什么会惨叫?   温阮想不通。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陆烬坐在窗边,像往常一样,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灰光。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阮忽然说:“哥哥,你说惩罚室里除了镜子,还有什么?”   陆烬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不知道。”   温阮说:“警察今晚要进去看。如果他回不来,我们明天去他房间找线索。”   陆烬“嗯”了一声。   温阮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扇黑色的门,想那个镜子,想那张在笑的自己的脸。   还有护士。   护士今天越来越急了。   她直接点了三个人的名字——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   外卖员死了。   健身教练死了。   警察,今晚也要死。   她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时间不多了?   还是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在查她?   温阮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被一阵声音吵醒。   很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灰光没有了,现在是彻底的黑暗。   他转头看陆烬的床。   空的。   温阮心里咯噔一下。   他坐起来,四处看。   房间里没有人。   陆烬不见了。   温阮的呼吸开始加速。   他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凉。   很凉。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因为门开着。   一条缝。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黑的。   像影子。   那个影子在门缝里蠕动,一点一点,想挤进来。   温阮盯着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停下来,不动了。   然后,门缝下面,出现了一只眼睛。   灰白的,没有眼黑的,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   温阮和那只眼睛对视。   他没动。   那只眼睛也没动。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   门缝里又空了。   温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门拉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影子。   没有眼睛。   只有昏黄的灯光,照在破旧的地毯上。   温阮走出去,往两边看。   左边,走廊尽头是黑的。   右边,走廊尽头也是黑的。   陆烬在哪?   他往前走,走到隔壁门口。   203。律师的房间,空着。   他继续往前走。   204。不知道是谁的。   他推了一下,门锁着。   205。也锁着。   206。   他刚走到206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   很轻。   像脚步声。   温阮往下看。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大厅。   穿着白色的护士服。   护士。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   温阮盯着她的背影,手心开始出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温阮浑身一僵。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低:   “是我。”   陆烬。   温阮松了一口气。   陆烬松开手,把他拉回202门口。   温阮压低声音:“你去哪了?”   陆烬说:“警察那边。”   温阮愣了一下。   陆烬说:“他出门了。我跟着他,看他进惩罚室。”   温阮说:“然后呢?”   陆烬沉默了一秒。   “他没出来。”   温阮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陆烬继续说:“但他进去之前,往门缝里塞了东西。我捡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温阮。   一张纸。   皱巴巴的,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温阮接过来,借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很潦草:   “惩罚室里面没有镜子。只有一口井。井里有人在笑。她让我下去。我不去。她上来了。我得跑。如果你看到这张纸,别进惩罚室。别相信护士。她不是人。她是从井里爬上来的。”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手在抖。   温阮盯着那张纸,后背发凉。   惩罚室里面没有镜子。   只有一口井。   井里有人在笑。   她让我下去。   她上来了。   她是从井里爬上来的。   温阮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护士还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她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朝他们这边。   温阮拉着陆烬,闪进202。   门轻轻关上。   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   两人都没说话。   外面,脚步声响起。   笃。笃。笃。   很慢。   很重。   从楼梯口那边,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走到202门口,停下来了。   温阮屏住呼吸。   门缝下面,又出现了那只眼睛。   灰白的,没有眼黑的,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   温阮和它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眼睛忽然弯了一下。   像在笑。   然后它消失了。   脚步声又响起。   笃。笃。笃。   走远了。   温阮慢慢滑坐到地上,靠着门。   陆烬蹲下来,看着他。   “没事。”陆烬说。   温阮点点头。   但他知道,有事。   护士知道他们出去了。   护士知道他们在查她。   护士在笑。 第48章 想吃我们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阮下楼。   大厅里比昨天更安静。   人又少了。   他数了数。   怨灵:八个。   加上他和陆烬,十个人。   少了三个。   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   墙上的照片,又多了一张彩色的。   健身教练的那张,也在笑了。   温阮收回视线,往角落里走。   他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更不对了。   那些怨灵们不再聊天,不再笑。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但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老师和小陈站在一起,但小陈一直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挤在沙发上,像在互相取暖。餐厅老板和会计站在楼梯口,眼睛一直往惩罚室那边瞟。记者拿着小本本,但他的手在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公务员陈姐还是站在最中间,但她今天脸色也很难看,嘴角往下拉着,像在生气。   警察的位置,空了。   温阮看了一眼207的方向,收回视线。   七点半,护士下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她走到人群中,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早啊李医生。”   “早啊王老师。”   “小陈今天气色不错。”   但这一次,没有人回应她。   所有人都在躲她。   她一走近,他们就往后退。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了。   “怎么了?”她说,“怎么都不理我?”   没人说话。   护士的目光慢慢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温阮身上。   “小温,”她说,“你理我吗?”   温阮看着她,点了点头。   “理。”   护士笑了。   她走过来,走到温阮面前。   “还是你乖。”她说,“来,姐姐给你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照片。   温阮接过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人。   警察和一个女人。   警察搂着那个女人,笑得挺开心。   温阮抬起头,看着护士。   护士笑着说:“这是在他房间里找到的。他昨晚没回来,我帮他把东西收一收。这张照片,给你留个纪念。”   温阮盯着她。   护士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护士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他昨晚去惩罚室了。你知道吧?”   温阮没说话。   护士笑了笑:“他进去之后,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就不想出来了。现在他在里面,挺好的。”   她直起身,拍拍温阮的肩。   “别学他。听话的人,才能活久一点。”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温阮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警察和那个女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和妻子,2018年。”   妻子。   警察有妻子。   温阮想起警察昨晚说的话:“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去我房间看看。”   他大概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想找出真相。   温阮把照片收进口袋,往楼上走。   207。   警察的房间。   门虚掩着。   温阮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整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椅子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底下。和健身教练那个乱糟糟的房间完全不一样。   温阮站在房间中央,四处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犯罪心理学》。   翻开,里面夹着很多纸条,密密麻麻写着笔记。都是警察自己写的,关于这个别墅的观察。   温阮翻到夹着纸条最多的一页。   上面写着:   “第1天观察:12个选手,自我介绍太完美。每个人都有明确职业,像刻意安排。不自然。”   “第2天观察:律师死了。他死前说‘我没得罪谁’。但有人投了他。谁?护士?她一直在看所有人。”   “第3天观察:外卖员死了。他死前很害怕,一直往护士那边看。护士在笑。”   “第4天观察:健身教练死了。他昨晚违规了,被拍了。但他为什么违规?我看到护士进过他的房间。”   温阮的瞳孔缩了一下。   护士进过健身教练的房间。   他继续往下看。   “第4天晚上:我决定今晚去惩罚室。我知道会死。但我是警察,我得找出真相。如果我能活着出来,我会写下来。如果我死了,看到这本笔记的人,请记住——护士不是人。她是从惩罚室里爬出来的。我看到了。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她从惩罚室的门缝里爬出来。”   温阮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护士是从惩罚室里爬出来的。   她不是那十二个选手里的。   她是别的东西。   他继续翻。   后面还有几行字,写得很急,很乱:   “惩罚室里面没有镜子。有一口井。井很深。井里有很多手。她们想拉我下去。我看到了护士的脸,在井底笑。她是从井里爬上来的。她是第一个。她杀了所有人。她吃了所有人。她现在在找新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特别大:   “别让她碰到你。她会吃。”   字迹到这里结束了。   温阮合上笔记,手心全是汗。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护士。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温,”她说,“你在看什么?”   温阮把笔记背到身后。   护士笑着走进来,一步一步。   “给我看看,好不好?”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护士又往前走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护士的肩膀。   陆烬。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护士身后了。   护士愣了一下,转头看陆烬。   陆烬的脸很冷。   他开口,声音很低:   “滚。”   护士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陆烬的手一用力。   护士被甩了出去,撞在墙上。   她爬起来,盯着陆烬,眼睛里的温柔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疯狂的、饥饿的光。   但她在笑。   “有意思,”她说,“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今天不看了。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出房间。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走远了。   温阮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没事。”他说。   温阮点点头。   他把那本笔记递给陆烬。   陆烬接过来,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阮说:“她是从惩罚室里爬出来的。”   陆烬点头。   温阮说:“她吃了所有人。”   陆烬点头。   温阮说:“她现在想吃我们。”   陆烬看着他。   “她吃不了。”   温阮愣了一下。   陆烬说:“我在。”   温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嗯。”他说,“你在。” 第49章 井底   温阮把警察的笔记收进口袋,和陆烬出了207。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早没影了。但那股消毒水混着腥味的味道还在,像贴在人脸上似的,挥之不去。   温阮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   207的门开着。门框上沿,贴着一张纸条,刚才没注意。   白色的,折成小方块。   温阮走过去,踮脚拿下来。   展开。   “笔记看完了?好看吗?”   “今晚六点,投给记者。不然你哥会出事——比上次更严重的那种。”   “别想着跑。你们跑不掉的。”   没有署名。   但温阮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纸条递给陆烬。   陆烬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来了。”   温阮点头。   “她挺会玩。”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和警察的笔记放一起。   陆烬看着他。   “今晚投记者?”   温阮想了想。   “投。”   陆烬没说话。   温阮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怕她。”温阮说,“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一天换一个,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她像在清场。”   陆烬说:“清完呢?”   温阮说:“清完就剩我们了。还有医生、老师、学生、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公务员陈姐——八个怨灵。加上我们,十个。”   他顿了顿。   “她想让我们帮她投票,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弄死。但弄死之后呢?她有什么好处?”   陆烬说:“吃。”   温阮愣了一下。   吃。   对。   警察笔记里写了,她吃了人。   她饿了。   饿了十三年。   每天都在饿。   温阮想起公交副本里那个孕妇。她也饿,但她饿的是爱,是孩子。护士饿的是肉,是实实在在的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护士不是在清场。   她是在囤货。   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送进惩罚室,不是为了淘汰他们——是为了“储存”他们。   惩罚室里有口井。   井很深。   井里有很多手。   那些手,都是她吃剩的?   还是她养着的?   温阮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中午十二点,餐厅。   人又少了。   长条桌上摆着面包、牛奶、鸡蛋,和前两天一样。但吃饭的人只剩十个。   温阮坐在老位置,一边啃面包一边观察。   记者坐在他对面。   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拿着小本本,看起来很斯文。但他今天有点不对劲——面包拿在手里,一口没动,眼睛一直往门口瞟,像在等什么人。   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没人。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记者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连本子都拿不稳。   温阮收回视线,继续吃。   旁边,老师和小陈坐在一起。小陈今天不抖了,但她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面包发呆。老师在跟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坐在另一头。退休工人在吃,吃得很快,像饿了好久。全职太太没吃,她看着退休工人,眼神有点奇怪——像看什么脏东西。   餐厅老板和会计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都不说话,各吃各的。但温阮注意到,餐厅老板每隔几秒就往护士那边瞟一眼。   护士坐在长桌最那头。   她今天吃得特别慢。   一小口一小口,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记者。   每次扫过去,记者的手就抖得更厉害。   温阮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还是凉的。   他放下杯子,看向公务员陈姐。   陈姐坐在长桌正中间,吃得不紧不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温阮注意到,她在看所有人。每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像在记什么。   她感觉到温阮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吃。   温阮收回视线。   他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下午,温阮没去探索。   他躺在床上,把警察的笔记又翻了一遍。   重点是最后几页。   “惩罚室里面没有镜子。有一口井。井很深。井里有很多手。她们想拉我下去。我看到了护士的脸,在井底笑。她是从井里爬上来的。她是第一个。她杀了所有人。她吃了所有人。她现在在找新的。”   “找新的。”   找新的什么?   新的食物?   还是新的替身?   温阮想起护士说的话:“明天,投给那个警察。他太爱管闲事了。”“明天,投给那个健身教练。他太吵了。”“今晚六点,投给记者。不然你哥会出事。”   她每天都在点人。   点的人,第二天就死。   但死的人去哪了?   惩罚室。   惩罚室里有口井。   井里有很多手。   那些手,是以前死的人?   还是——她养的东西?   温阮把笔记合上,坐起来。   他看着窗边坐着的陆烬。   “哥哥,你说她为什么要让我们投票?”   陆烬转过头。   “她不想自己动手。”   温阮说:“对。她不想自己动手。为什么?”   陆烬想了想。   “怕被发现?”   温阮摇头。   “她已经是最厉害的了,怕什么被发现?”   他顿了顿。   “我觉得,她动不了手。”   陆烬看着他。   温阮继续说:“她只能待在惩罚室里,或者从惩罚室里爬出来一小会儿。她不能直接在别墅里杀人。所以她需要投票,需要惩罚室。只有进惩罚室的人,她才能吃到。”   陆烬说:“那她为什么能威胁我们?”   温阮说:“因为她能出来。警察笔记里写了,她是从惩罚室里爬出来的。她能爬出来,但可能待不久。所以她需要我们在外面帮她投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知道我们在查她。但她不杀我们,因为我们需要活着帮她投票。等她把所有人都送进惩罚室,最后就剩我们两个——”   陆烬接话:“她就该吃我们了。”   温阮点头。   “所以,我们得在她清完场之前,把她送进去。” 第50章 记者   傍晚五点半,温阮准时下楼。   大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八个怨灵,加上他和陆烬,十个人。   记者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的小本本一直在抖。他看到温阮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   “温……温阮是吧?”   温阮点头。   记者压低声音:“你能帮我吗?”   温阮说:“帮你什么?”   记者说:“今晚有人要投我。我知道的。护士她……她一直在看我。她肯定要投我。”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   记者急了:“我知道你在查她!我看到你进她房间了!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我,我告诉你我知道的!”   温阮说:“你知道什么?”   记者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凑得更近:   “我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她是惩罚室里的人。不,不是人,是鬼。那天晚上,我看到她从惩罚室的门缝里爬出来。她就那么爬出来,浑身湿透,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温阮的瞳孔缩了一下。   记者继续说:“她不是那十二个选手里的。她是别的东西。当年死的人里没有她。她是后来才来的。”   温阮说:“你怎么知道?”   记者说:“我看了录像带。那盘47分钟的。我在导演室找到的。”   温阮心里一动。   那盘录像带。   他也找到了,但还没看。   记者说:“录像带里拍的是最后一期节目的全过程。十二个选手,三个工作人员,一共十五个人。没有护士。护士不在里面。”   温阮盯着他。   “那她是谁?”   记者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是从井里爬上来的。惩罚室里有一口井,很深,井底有东西。她就是那个东西。”   他说完,抓住温阮的手:   “你帮我。今晚别让我进去。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温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我帮不了你。”   记者愣住了。   温阮说:“护士点了你的名。你今天必死。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你进去之后,帮我看看井底有什么。”   记者脸都白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也跟她一样?”   温阮摇头。   “我跟她不一样。但你现在只有这条路。你进去,帮我看看,然后告诉我。你有办法告诉我的,对吧?”   记者愣在那里,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温阮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   但他没办法。   记者活不了。   护士点了他的名,他今晚必死。   与其让他白死,不如让他死得有点价值。   记者忽然笑了。   苦笑。   “行。”他说,“我帮你。反正我活不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温阮说:“什么?”   记者说:“你活着出去之后,帮我查一个人。我老婆。她叫林小娟,三年前失踪了。我参加这个节目,就是想找到她。我觉得她……她也进了这种地方。”   温阮看着他。   “好。”   记者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塞给温阮。   “这是我的笔记。里面有我找到的所有线索。你拿着。”   温阮接过来,转身,往角落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井底很黑。但如果有光,你应该能看到一些东西。记住,别盯着看太久。它会记住你的脸。”   他说完,走回角落里,靠着墙,不再说话。   温阮把小本本收进口袋。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让他去送死。”陆烬说。   温阮点头。   “嗯。”   陆烬说:“难受?”   温阮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   他顿了顿。   “但没办法。”   六点整。   导演准时出现。   投票开始。   温阮接过纸,在纸上写下记者的名字。   折好,投进箱子。   陆烬跟着他投。   护士投完之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   温阮也朝她笑笑。   计票开始。   白板脸们把箱子抬走,当场唱票。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导演举起扩音器:   “得票最高的——周记者,七票!”   记者的脸很白。   但他没有挣扎。   他站直了,往惩罚室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温阮一眼。   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温阮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忘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惩罚室。   门关上。   这一次,没有惨叫。   只有安静。   很久的安静。   大厅里的人慢慢散了。   温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黑色的门。   护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她说。   温阮说:“在想他为什么不叫。”   护士笑了笑。   “因为没什么好叫的。里面又不可怕。”   温阮转头看她。   “你进去过?”   护士笑得更温柔了。   “我住里面。”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温阮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承认了。”陆烬说。   温阮点头。   “嗯。她不怕了。”   回到房间,温阮把记者的小本本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第1天:这地方不对劲。那些选手太像了,像复制出来的。”   “第2天:律师死了。他死前一直看护士。护士在笑。”   “第3天:我偷偷去了导演室。找到了那盘录像带。看完了。护士不在里面。她不是原班人马。”   “第4天:我跟踪护士。晚上十点后,她出门了。我去惩罚室门口蹲着。凌晨三点,门开了。她爬出来。浑身湿透。嘴里有血。”   “第5天:外卖员死了。健身教练死了。警察死了。她在清场。下一个是我。”   “第6天:我找温阮帮忙。他没答应。但他让我帮他看井底。好。我看。”   最后一页,字迹很乱:   “如果我能活着出来,我会写下来。如果我死了,温阮,你记得我老婆。林小娟。三年前失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七天酒店门口。”   温阮盯着那行字,手顿住了。   七天酒店。   又是七天酒店。   他抬起头,看着窗边坐着的陆烬。   陆烬也在看他。   温阮说:“记者他老婆,是在七天酒店门口失踪的。”   陆烬眯起眼睛。   温阮说:“这地方,比我们想的复杂。” 第51章 陈姐   温阮把记者的小本本收起来,躺回床上。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七天酒店门口”。   七天酒店。   他们住的地方。   那个走廊永远昏黄、地毯永远破旧、两边永远无数扇紧闭门的地方。   那些门后面住着什么,温阮一直不知道。他只知道晚上十点以后不能一个人在走廊里走——这是林昭第一天就告诉他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有人在七天酒店门口失踪了。   失踪去了哪?   进了副本?   还是进了那些门后面?   温阮翻了个身,看着窗边的陆烬。   陆烬没看他,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灰光。侧脸线条很硬,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想什么事。   “哥哥。”   陆烬转过头。   温阮说:“你说七天酒店那些门后面,是什么?”   陆烬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温阮说:“你不好奇吗?”   陆烬说:“好奇没用。”   温阮笑了一下。   也是。   好奇没用。   在那种地方,好奇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但他还是在想。   那些门后面,会不会也是副本?   或者比副本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知道。   因为护士说过一句话——“你身上有那种香味……主神会来吃的。”   主神在看着他。   总有一天,主神会来找他。   到时候,他就会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温阮下楼。   大厅里人更少了。   他数了数。   怨灵:七个。   加上他和陆烬,九个人。   少了四个。   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不对,现在是五个了。   墙上的照片,又多了一张彩色的。   记者的那张,也在笑了。   温阮收回视线,往角落里走。   他注意到,今天的气氛已经不能用“不对”来形容了。   是死寂。   那些怨灵们不再站着聊天,而是各自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看谁。老师和小陈挤在一张沙发上,小陈把头埋在老师肩上,浑身发抖。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两人都不说话,盯着地板发呆。餐厅老板和会计站在楼梯口,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医生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手撑着额头,像在思考什么。   公务员陈姐还是站在最中间。   但今天,她在看温阮。   温阮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对视。   陈姐没说话。   但她微微点了点头,像在打招呼。   温阮也点了点头。   七点半,护士下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的护士服,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她走到人群中,像往常一样开口:   “早啊——”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因为没人理她。   所有人都在躲她。   她一走近,他们就往后缩。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温柔了。   “怎么了?”她说,“怎么都不理我了?”   没人回答。   护士的目光慢慢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温阮身上。   “小温,”她说,“你理我吗?”   温阮看着她,点了点头。   “理。”   护士笑了。   她走过来,走到温阮面前。   “还是你乖。”她说,“来,今天投给谁,我告诉你。”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今天投给那个公务员。陈姐。她太装了,我不喜欢。”   温阮看着她,没说话。   护士拍了拍他的肩。   “听话。明天姐姐疼你。”   她转身,走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烬走过来。   “陈姐。”陆烬说。   温阮点头。   “嗯。”   陆烬说:“投吗?”   温阮想了想。   “投。”   陆烬看着他。   温阮说:“但今天,我想先找陈姐聊聊。”   早餐后,温阮在二楼楼梯口等着。   七点五十,陈姐上楼。   她穿着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走路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散步。看到温阮,她停了一下。   “等我?”   温阮点头。   陈姐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去我房间说。”   208。   陈姐的房间。   温阮和陆烬跟着她进去。   房间很整齐,和警察的房间一样整齐。但多了一些东西——书。很多书,堆在床头、桌边、窗台上。什么书都有,小说、历史、哲学,还有一些心理学方面的。   陈姐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们坐床上。   温阮坐下,开门见山:   “你知道护士是什么吗?”   陈姐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温阮愣了一下。   陈姐说:“我是死人。这儿的都是死人。你不是。”   温阮说:“你知道自己死了?”   陈姐点头。   “知道。”   温阮盯着她。   陈姐说:“第一天就知道了。第一天晚上,我去照镜子。镜子里没有我。”   温阮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陈姐说:“因为出不去。”   她顿了顿。   “我们都是被困在这儿的。死了,但走不了。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每天看着人一个一个消失。然后第二天,又从头开始。”   温阮说:“从头开始?”   陈姐说:“你没发现吗?律师死了,但今天早上,律师的座位又有人坐了。”   温阮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发现。   他每天只数人少了几个,没注意座位。   陈姐说:“这儿的循环,是七天。七天一个轮回。今天是第几天,你知道吗?”   温阮想了想。   第一天,律师死。   第二天,外卖员死。   第三天,健身教练死。   第四天,警察死。   第五天,记者死。   今天是第六天。   他抬头:“第六天。”   陈姐点头。   “明天是第七天。第七天,所有人都会死。然后重新开始。”   温阮说:“包括护士?”   陈姐摇头。   “她不一样。她是井里出来的,不在这循环里。她可以一直活着。”   温阮说:“她到底是什么?”   陈姐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吃人。她每天晚上都会去惩罚室,吃那些进去的人。吃完之后,她就爬回井里。第二天再出来。”   温阮说:“你怎么知道?”   陈姐说:“因为我看见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第四天晚上,我睡不着。十点后,我听见走廊里有声音。我开门看了一眼。看见她从惩罚室的门缝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里在嚼东西。嚼得咯吱咯吱响。”   温阮后背发凉。   陈姐回头看他。   “她今晚会投我。我知道。她投了五个人了,今天该我了。”   温阮没说话。   陈姐说:“我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她威胁你,对不对?”   温阮点头。   陈姐笑了笑。   “没事。反正我也活够了。在这破地方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早就不想活了。”   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温阮。   一个本子。   比警察的笔记厚很多。   “这是我的记录。”她说,“每一轮发生的事,我都记下来了。十三轮,全在这儿。”   温阮接过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每一轮谁死、怎么死、护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最后一页写着:   “第十三轮,第6天。新来了两个活人。一个叫温阮,一个叫陆烬。温阮很聪明,一直在查护士。陆烬话很少,但很能打。护士盯上他们了。如果他们也活不过这一轮,那就没人能终结这循环了。”   温阮抬起头。   陈姐看着他。   “你能终结吗?” 第52章 第六天   从陈姐房间出来,温阮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把那本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十三轮,第6天。新来了两个活人。一个叫温阮,一个叫陆烬。温阮很聪明,一直在查护士。陆烬话很少,但很能打。护士盯上他们了。如果他们也活不过这一轮,那就没人能终结这循环了。”   温阮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陆烬。   “你说她记这些有什么用?”   陆烬想了想。   “证明自己活着。”   温阮愣了一下。   陆烬说:“知道自己死了,但不想承认。记东西,就是告诉自己还在过每一天。”   温阮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   陆烬怎么会懂这个?   因为他自己也孤独过?   还是因为他以前也记过什么?   温阮没问。   他把本子收好,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哥哥。”   陆烬看他。   温阮说:“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陆烬点头。   温阮说:“护士肯定会动手。她不会再等了。”   陆烬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一点。   温阮想了想,说:“明天投票之前,我们得做点准备。”   陆烬说:“怎么做?”   温阮说:“惩罚室。那口井。警察笔记里写了,井很深,井里有很多手。护士是从井里爬上来的。那口井就是她的根。只要把井封了,她可能就回不去了。”   陆烬看着他。   “怎么封?”   温阮摇头。   “不知道。但明天进去之前,我得先看看。”   陆烬皱眉。   “你要进惩罚室?”   温阮说:“不是现在。明天。明天投票的时候。”   陆烬盯着他,没说话。   温阮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哥,你信我吗?”   陆烬沉默了两秒。   “信。”   温阮笑了笑。   “那就行了。”   那天晚上,温阮没睡。   他躺在床上,把陈姐的记录从头翻到尾。   十三轮。   每一轮的死亡顺序几乎都一样——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公务员、医生、老师、学生、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   十三个人,依次死去。   最后一天,第七天,所有人死光。   然后下一轮,他们又活过来,从头开始。   温阮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件事。   每一轮死的人,顺序都一样。   但死的方式不一样。   有时候是被投票,有时候是像昨晚那样自己走进去,有时候是直接消失。   但不管怎么死,最后都会进惩罚室。   进那口井。   护士吃他们。   吃了十三轮。   吃了多少人了?   十三乘以十三,一百六十九个?   不对,还有工作人员。导演,摄像师,灯光师,场务。   更多。   温阮把本子合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护士现在是什么感觉?   饿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人,还饿吗?   还是已经吃饱了,只是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得做个了断。   窗边,陆烬一直坐着。   他没睡,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温阮翻了个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陆烬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深。   “哥哥。”温阮轻声喊。   陆烬转过头。   温阮说:“你不睡吗?”   陆烬说:“不困。”   温阮说:“明天会很累。”   陆烬说:“知道。”   温阮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陆烬说:“哪样?”   温阮说:“一个人坐着,不睡觉。”   陆烬沉默了两秒。   “习惯了。”   温阮心里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陆烬以前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习惯了”背后,是很长很长的孤独。   他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挨着陆烬坐下。   陆烬看他。   温阮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肩膀靠着陆烬的手臂。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光。   很久。   温阮忽然说:“以后我陪你。”   陆烬没说话。   但温阮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   ---   第七天早上七点,温阮下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   他数了数。   怨灵:四个。   医生、老师、小陈不在了。昨晚他亲眼看见他们走进惩罚室,自己走进去的,像梦游一样。   现在剩下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   加上他和陆烬,六个人。   墙上的照片,又多了三张彩色的。   医生、老师、小陈,都在笑。   温阮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几秒。   那些笑容很奇怪。   不是那种标准的遗照笑,而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的,像解脱了一样。   他收回视线,往角落里走。   全职太太和退休工人挤在沙发上。   全职太太五十多岁,胖胖的,平时话最多,总爱拉着人聊家长里短,聊她儿子,聊她老公,聊她养的那只猫。现在她一句话不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盯着地板,嘴里念念有词。   温阮走近一点,听她在念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退休工人坐在她旁边,头发花白,手一直在抖。前几天他还挺乐观,跟人说话总是笑呵呵的,说自己退休了没事干,来参加节目玩玩。现在那点笑容早没了,剩下一张灰白的脸,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抖得膝盖都在跟着颤。   餐厅老板和会计站在楼梯口。   餐厅老板胖胖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肉都松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人的时候眼神发直。他平时总爱跟人聊餐饮,聊怎么选食材,怎么控制成本,现在嘴唇发紫,一句话说不出。   会计斯文的脸上全是汗,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也不敢摘下来擦,就那么眯着眼四处看,像惊弓之鸟。他攥着手里的小本本,指节都发白了。   没人说话。   整个大厅像坟墓一样安静。   温阮走到墙角,靠着墙,看着那四个人。   他脑子里转着昨晚的事。   医生、老师、小陈,自己走进惩罚室的。   不是被投票,不是被强迫。   是被叫进去的。   被什么叫进去的?   他想起警察笔记里写的那句话:“井里有人在笑。她让我下去。”   那个笑,能叫人。   医生他们听到了,就走进去了。   温阮看了一眼惩罚室的门。   黑色的,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的。   他在想,那个笑,他能听到吗?   他要是听到了,会走进去吗?   七点半。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笃。   笃。   笃。   很慢。   很重。   像拖着什么走。   ---   【小剧场】   温阮:陆烬整晚坐着不动,真的不会长蘑菇吗?   陆烬:他靠过来那秒,我全身都僵住了。   温阮:其实我超怕井里那玩意儿。   陆烬:谁敢碰他,我就弄碎谁。   温阮:明天封井,我真的慌。   陆烬:有我在,慌什么。   温阮: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陆烬:那就一辈子别离开。 第53章 你叫的?   温阮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护士今天没穿护士服。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血红血红的,裙摆拖在地上,随着脚步晃动,像一团燃烧的火。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脸上画着妆,嘴唇涂得鲜红,眼睛弯弯的,笑眯眯的。   她走到大厅中央,转了一圈。   裙摆扬起来,像一团血雾。   水滴甩出去,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好看吗?”   没人回答。   她也不介意,笑得更温柔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得穿好看点。”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从全职太太到退休工人,从餐厅老板到会计,最后落在温阮身上。   “小温,你觉得好看吗?”   温阮看着她。   “好看。”   护士笑了。   “还是你嘴甜。”   她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的一声。   那四个怨灵同时往后缩。   全职太太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是我……不是我……”   退休工人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贴着墙,像要嵌进去一样。   餐厅老板和会计抱在一起,两人都抖得像筛糠,眼镜从会计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护士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今天不用投票了。一个一个进就行。”   她伸出手,指向那扇惩罚室的门。   手指细长,指甲涂得鲜红,和裙子一个颜色。   “谁先来?”   没人动。   没人敢动。   护士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点名。”   她的目光落在全职太太身上。   “刘姐,你先来。”   全职太太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护士,嘴唇抖着,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慢慢爬起来。   膝盖发软,爬了两次才站稳。   她一步一步往惩罚室走。   每一步都很慢,像腿上绑着千斤重的东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温阮看见她眼睛里全是泪。   眼泪顺着她胖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她也没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没声音。   过了几秒。   门开了。   温阮盯着那扇门。   全职太太没出来。   但门开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很长的。   那只手抓着门框,慢慢往外拉。   门开得更大了一点。   然后,全职太太被推出来了。   不对。   不是被推出来。   是被扔出来。   她整个人从门里飞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不动了。   温阮盯着她。   她的后背——   衣服破了。   破的地方,有五道血痕。   很深,肉都翻出来了。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抓的。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地板。   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她蹲下来,把全职太太翻过来。   全职太太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想说什么。   护士凑近去听。   全职太太的手抬起来,指着惩罚室的门。   “里……里面……”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下去了。   眼睛还睁着。   但已经没有光了。   温阮盯着那双眼睛。   瞳孔散了。   死了。   彻底死了。   不是循环的那种死。   是真正的死。   护士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她看着那扇门,眼神阴晴不定。   温阮看着她,心里飞快地转。   惩罚室里有东西。   那东西把全职太太推出来了。   为什么?   不让进?   还是——里面有别的东西,在跟她抢?   他想起警察笔记里写的:“井里有很多手。”   那些手,是护士吃剩的人?   还是——那些手,有自己的想法?   护士忽然转身,看着剩下的三个怨灵。   “你们,一起进。”   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三个人脸都白了。   但他们不敢反抗。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退休工人先动。   他离开墙,一步一步往惩罚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直接走进去。   餐厅老板和会计跟在他后面。   餐厅老板胖胖的身子挤进门,会计捡起眼镜戴上,也进去了。   门关上。   这一次,门没再开。   温阮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一秒。   两秒。   三秒。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没动静。   护士盯着那扇门,嘴角慢慢翘起来。   “成了。”她轻声说。   她转身,看着温阮和陆烬。   “现在,轮到你们了。”   温阮看着她。   “我们不进。”   护士笑了。   “不进?你们以为你们能选?”   她抬起手。   手指细长,指甲鲜红。   温阮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的。   很远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咯咯咯。   咯咯咯。   那个笑声钻进他耳朵里。   顺着耳道往里爬。   爬进血管。   爬进脑子。   爬进骨头缝里。   温阮眼前开始发花。   他看见那扇惩罚室的门在发光。   那光在叫他。   进去。   进去。   进去就舒服了。   进去就不疼了。   进去就有人陪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很用力。   指甲掐进肉里。   温阮转头。   陆烬站在他旁边。   眼睛很黑。   黑得像两口深井。   他盯着温阮,一字一字说:   “别。听。”   温阮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但那个笑声还在响。   咯咯咯。   咯咯咯。   他又想往那边走。   腿不听使唤。   像有人在推他。   陆烬一把把他拉回来,挡在身后。   他转过身,看着护士。   “你叫的?”   护士笑得很温柔。   “对呀。好听吗?”   陆烬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护士往后退了一步。   陆烬又往前走了一步。   护士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你怎么还能动?”   陆烬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护士开始往后退。   退一步。   两步。   三步。   一直退到惩罚室门口。   她伸手去推门。   门没开。   她愣了一下。   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开。   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带着腥气的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第54章 井里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   浮肿的。   指甲很长的。   那只手抓住护士的脚踝。   护士尖叫一声。   她被拖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笑声消失了。   温阮脑子清醒了。   他看着那扇门,大口喘气。   陆烬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没事了。”   温阮点点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刚才被那些手抓过的地方,还在疼。   但他知道,还没完。   护士进去了。   但她还会出来。   她必须出来。   因为那口井是她的家。   他拉着陆烬,走到惩罚室门口。   门关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很黑。   但能看见一点光。   很微弱的光。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上来的。   温阮深吸一口气。   “走。”   他跨进去。   陆烬跟在他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很黑。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温阮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   脚下是湿的。   他低头看。   看不清水是什么颜色。   太黑了。   但他能感觉到。   水漫过脚背。   凉的。   不是普通的凉。   是那种刺骨的、像从冰窖里流出来的凉。   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声。   哗啦。   很轻。   但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水越来越深。   脚踝。   小腿。   膝盖。   他停下来。   前面有一口井。   很大的井。   井口比普通的井大一圈,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青苔是黑的。   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井沿上刻着花纹。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但能看出来,刻的是人。   很多人。   扭曲的,挣扎的,像在往上爬。   井里往外冒光。   那丝微弱的光,就是从井底照上来的。   光很弱。   但一直在晃。   像水面的反光。   温阮慢慢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小心。   水在膝盖周围晃荡,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走到井边。   他停下来。   探头往下看。   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很多。   很多很多。   像手。   惨白的手。   在井底宴小山挥舞。   抓挠。   往上伸。   一层一层。   密密麻麻。   像白色的森林。   井壁上,贴着很多人脸。   灰白的、浮肿的。   眼睛瞪得很大。   嘴张着,像在尖叫。   温阮看到了几张熟悉的。   律师。   他贴在井壁上,脸朝着上面,眼睛睁着,嘴张得很大。   外卖员。   在他旁边,身体扭曲着,像被什么东西拧过。   健身教练。   肌肉都萎缩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警察。   他还穿着那身警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记者。   他的眼镜还在,挂在脸上,镜片碎了。   陈姐。   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医生。   老师。   小陈。   还有刚才进去的那几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   他们贴在井壁上。   脸朝着上面。   眼睛睁着。   一动不动。   但他们的嘴在动。   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像在说什么。   温阮凑近一点。   仔细听。   “下去……”   “下来……”   “陪我……”   “都下来……”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钻进耳朵里。   温阮后背发凉。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温阮低头看。   那只手惨白。   浮肿。   指甲很长。   抠进他肉里。   疼。   温阮用力挣了一下。   没挣开。   第二只手伸出来了。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手。   从井里伸出来。   抓住他的腿。   抓住他的腰。   抓住他的衣服。   往上爬。   往他身上爬。   温阮被拉得往前一倾。   差点掉进井里。   他双手撑住井沿。   拼命往后仰。   井沿上的青苔很滑。   手指打滑。   一点一点往井里滑。   那些手在拉他。   力气很大。   很大。   “陆烬——!”   陆烬冲过来。   他抓住温阮的肩膀。   往后拉。   那些手抓着温阮的腿。   不肯放。   两边较劲。   温阮被拉得生疼。   感觉腿要断了。   陆烬眼睛红了。   他松开一只手。   握成拳。   朝那些手砸下去。   砰。   几只手指断了。   掉进井里。   但更多的伸出来。   陆烬又一拳。   砰。   又断了几只。   但还是有。   越来越多。   从井底涌上来。   像潮水。   温阮忽然喊:   “哥哥,放开我!”   陆烬愣了一下。   温阮说:   “你放开。我掉下去。你抓住井沿。等我掉到下面,你把那些手都砸断。”   陆烬盯着他。   眼睛很黑。   “不行。”   温阮说:   “只有这个办法。不然我们都得被拉下去。”   陆烬没说话。   但他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他看着那些手。   眼神沉得吓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松开温阮。   但不是让他掉下去。   他双手抱住温阮的腰。   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往后退。   那些手抓着温阮的腿。   被拖着往上拉。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从井里拉出来七八只手。   都抓着温阮的腿不放。   像章鱼的触手。   陆烬退到安全的地方,把温阮放了下来。   温阮低头看自己的腿,那些手还抓着。   但没再用力,就那么抓着。   指甲抠进肉里。   陆烬走过来。   一只一只掰。   第一只。   指甲很长,抠得很深。   掰的时候带出血来。   温阮疼得龇牙咧嘴。   但没出声。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每掰一只,那手就抖一下。   像在疼。   掰到第五只的时候。   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温阮低头看。   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   银色的。   很细。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林小娟。”   温阮愣住了。   记者老婆的名字。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手,手很白,很瘦,手指细长,像女人的手。   他轻声说:“林小娟?”   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微。   温阮又说:   “你是周记者的老婆?”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的。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在哪儿?”   温阮说:“他死了。昨天进的惩罚室。”   那只手抖了一下。   温阮说:“他让我找你。他说你三年前失踪了。他一直在找你。”   那只手沉默了。   过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我在井里……三年了……”   “出不去……”   “他……进来过吗?”   ---   【小剧场】   温阮: 这辈子第一次被这么多鬼手集体拽腿,体验感很差,差评。   陆烬: 敢碰他的手,我全给掰断。(冷漠护妻脸.jpg)   周记者: 合着我找了三年老婆,我俩一起在井壁上贴海报是吧?! 第55章 录像带   温阮说:“进来了。现在在井壁上。”   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它慢慢缩回去,缩回井里。   温阮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井底的光闪了一下。   他看见井壁上,记者的脸。   那张脸在笑。   不是痛苦的。   不是狰狞的。   是那种很平静的。   释然的笑。   温阮喉咙发紧。   他转身,看着陆烬。   “这井里,全是人。”   陆烬点头。   温阮说:   “护士吃他们。但吃了之后,他们还活着。在井壁上,永远活着。”   陆烬说:   “那她吃的是什么?”   温阮想了想。   “魂?意识?疼?”   他不知道。   但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个声音。   咯咯咯。   那个笑声又响起来了。   护士从井底往上爬。   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嚼得咯吱咯吱响。   她往上爬,爬得很快。   那些手去抓她。   但抓不住。   她像一条蛇在井壁上蜿蜒而上。   温阮往后退。   陆烬挡在他前面。   护士爬出井口站在井沿上,她低头看着他们。   笑得很开心。   嘴角还有血。   “小温,你怎么也来了?来陪我的吗?”   温阮看着她,没说话。   护士跳下来。   落在地上。   砰的一声。   红色的裙摆散开,像一滩血。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烬抬起手。   护士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想打我?你打得过我吗?”   陆烬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护士往后缩了一下。   陆烬又往前走了一步。   护士又往后缩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有点僵。   “有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烬说:“杀你的人。”   护士笑了。   “杀我?你知道我死了多少年了吗?你知道我吃了多少人了吗?你杀不了我的。”   陆烬说:   “试试。”   他冲上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护士抬手挡了一下。   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   陆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一拳砸在她脸上。   砰。   护士的脸歪了。   但不是流血的那种歪。   是像橡皮泥一样。   被砸变形了。   她尖叫一声。   扑过来。   两人打在一起。   温阮站在旁边。   眼睛死死盯着。   他帮不上忙。   但他能看。   【真视之瞳】   他发动了技能。   眼前的世界变了。   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光。   井是光的。   地板是光的。   那些手是人形的光团。   护士也是一团光。   但她的光和别的不一样。   她的光中心,有一团黑。   很浓的黑。   像墨汁一样。   往外渗。   那就是她的核。   温阮喊:“陆烬,她的肚子!打她的肚子!”   陆烬听见了。   他一脚踢开护士。   瞄准她的肚子,一拳砸过去。   砰。   护士惨叫一声。   那团黑光剧烈地抖了一下。   温阮喊:“再来!”   陆烬又一拳。   砰。   护士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井里的那些手开始动。   它们伸出来。   抓住护士的腿。   把她往井里拉。   护士拼命挣扎。   但她挣不开。   那些手太多了。   它们把她拉向井口。   护士尖叫着,骂着,诅咒着。   温阮走过去,站在井边。   他低头看着她。   护士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恨。   “你……你到底是什么?”   温阮说:“一个不想死的人。”   护士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我在井底等你。”   “你们所有人,都会下来。”   “都会下来。”   她被拉了进井里,那些手缩回去。   井底的光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温阮站在黑暗里。   大口喘气。   陆烬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结束了?”   温阮摇头。   “没有。她还在井底。那些手也还在。只是暂时出不来。”   陆烬说:   “那怎么办?”   温阮想了想。   “封井。”   他四处看,惩罚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口井和满地的水。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   那些手没了。   井壁上那些人脸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他们还在。   他轻声说:“林小娟。”   没回应。   他又说:“周记者。”   还是没回应。   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走吧。先出去。”   两人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温阮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一双眼睛。   推开门。   外面是大厅。   灯亮着。   那些怨灵——不对,那四个怨灵,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躺在沙发上。   温阮走过去看。   全职太太眼睛闭着。   脸上很平静。   退休工人也是。   餐厅老板和会计也是。   都死了。   但这一次。   他们不会再活过来。   因为护士被关进去了。   循环,结束了。   温阮直起身。   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   十二张彩色的脸。   都在笑。   但那个笑,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像解脱。   陆烬站在他旁边。   “现在呢?”   温阮说:   “等导演。”   话音刚落。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导演下来了。   他脸上还是那团模糊的马赛克。   但今天,他的扩音器没拿。   他走到大厅中央。   看着那四个人的尸体。   又看着温阮和陆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兴奋的。   而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   “结束了。”   温阮点头。   导演说道:“她是我招来的。当年录节目的时候,有一个观众写信,说她想来。我想着增加点看点,就让她来了。没想到……她是那种东西。”   温阮没说话。   导演接着说:“她杀了所有人。吃了所有人。我躲在剪辑室里,看着监控,看着她一个一个……然后她也找到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就是她弄的。她说,让我永远没有脸见人。”   温阮看着他。   “你现在解脱了。”   导演笑了一下。   那团马赛克晃了晃,像在哭。   “谢谢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温阮。   一盘录像带。   和温阮在导演室找到的那盘一样。   但标签上写的是:“结局”。 第56章 坍塌   (谢谢大家的催更,加更来噜)   温阮接过来。   导演说:   “这是真正的最后一镜。你们可以看,也可以不看。看了,就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不看,也行。”   温阮把录像带收进口袋。   导演点点头。   “走吧。这里要塌了。”   话音刚落。   别墅开始震动。   墙上的照片往下掉。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来晃去。   温阮拉着陆烬往门口跑。   推开门,外面不再是那片灰。   是阳光。   很刺眼的阳光。   温阮眯起眼睛继续跑,跑了很远。   他停下来,回头。   别墅在塌。   一块一块地塌。   陷进地里。   最后,什么也不剩。   只有一片空地,和空地中央,一口井。   那口井还在。   温阮盯着那口井。   井口好像站着一个人,红色的,在朝他挥手。   温阮后背发凉。   陆烬拉着他的手。   “走。”   温阮点点头,转身。   两人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黑色的门。   和每次副本结束一样。   陆烬推开门。   白光闪过。   温阮睁开眼。   他站在走廊里。   七天酒店的走廊,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灯光还是那样,昏黄昏黄的,照得什么都蒙上一层旧照片的颜色。地毯还是那样,暗红色的,磨得发白,上面有数不清的脚印。   陆烬站在他旁边。   对面,林昭、苏小雨、江屿都站在那里。   苏小雨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的一瞬间,眼眶更红了。   “温阮哥!你们回来了!”   她冲过来,一把拉住温阮的袖子,上下左右地看,像检查什么珍贵物品似的。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副本难不难?那个B+级是不是特别吓人?你们怎么出来的?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温阮被她晃得有点晕。   他按住她的手,笑了一下。   “没事。活着回来了。”   苏小雨不信,把他转过来转过去检查了一遍。胳膊,腿,后背,甚至想掀他衣服看肚子。   温阮躲了一下。   “真没事。”   苏小雨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开手。   但她眼眶还红着。   “你们去了这么久,我一直都没睡好……”   温阮拍拍她的头。   “行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昭走过来,站在苏小雨旁边。他看着温阮和陆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眼神里,有东西。   是那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看见同伴活着回来时,才会有的眼神。   不是激动,是踏实。   江屿推了推眼镜,从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小本本,已经翻开到新的一页。   “什么难度?”   温阮说:“B+级。”   江屿低头记下来。   “血色庄园,B+级综艺副本,两人通关。存活率100%。”   他记完,抬起头,看着温阮。   “你眼睛怎么了?”   温阮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自己的眼睛。   不疼,但有点酸。   江屿说:“红得厉害。像熬了三天三夜。”   温阮放下手。   “没事。用技能用的。”   【真视之瞳】   在惩罚室里,他盯着那口井看了太久,盯着那些手看了太久,盯着护士的那团黑光看了太久。   眼睛透支了。   江屿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技能透支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细。   林昭开口:“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温阮点头。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回头。   陆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陆烬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硬的,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黑得像两口井。   温阮说:“哥哥,晚安。”   陆烬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说:“晚安。”   温阮笑了一下。   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   温阮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   【副本结算】   【副本:血色庄园(死亡综艺)】   【难度:B+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隐藏任务:审判真凶——完成】   ·你成功找出隐藏在十二个怨灵中的真凶(护士),并让她进入惩罚室。   ·奖励:金色道具【导演的最后一镜】——一个老式摄像机,使用后可以录制一段“真相”,让任何副本中的鬼怪看到真相后陷入混乱,持续10秒。   【主线任务:存活三天且不被淘汰——完成】   ·奖励:800积分   【积分总计:1500】   【当前总积分:3000】   【获得道具】   ·【导演的最后一镜】(金色)   ·【工作人员的工牌】(蓝色)——戴上后可以伪装成副本NPC,对部分副本有效。   ·【真相之眼】升级版(被动强化)   【特殊提示】   ·你看到了井底的东西。它记住了你。   光幕消失。   温阮坐在床边,盯着面前的墙壁。   1500积分。   加上之前的两轮,一共3000。   但他想的不是积分。   他想的是那行字。   “你看到了井底的东西。它记住了你。”   它记住了你。   温阮想起护士被拖进井里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在井底等你。”   还有井口那个红色的人影。   在朝他挥手。   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的。   井底有东西。   比护士更深的东西。   它看见他了。   它记住他了。   温阮往后一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口井。   井壁上那些脸。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陈姐,医生,老师,小陈,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他们贴在井壁上,脸朝着上面,眼睛睁着,嘴一张一合。   “下去……”   “下来……”   “陪我……”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井底,有一双眼睛。   在黑暗里发光。   温阮睁开眼。   心跳有点快。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从口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陈姐的记录本。厚厚的一本,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十三轮循环的每一天。   警察的笔记。薄一点,但信息很密,最后一页写着惩罚室的真相。   记者的小本本。里面夹着他老婆的照片,还有那行字:“林小娟,三年前失踪,最后一次出现在七天酒店门口。”   那盘录像带。   “结局”。   他把它放在桌上,和其他东西摆在一起。   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陈姐的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陈姐写着:   “如果你看到了这一页,说明我死了。死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护士不是这栋别墅里最可怕的东西。最可怕的东西,在那口井下面。比护士更深的地方。护士只是它的看门狗。”   看门狗。   温阮盯着那行字。   护士那么厉害,吃了那么多人,循环了十三年,都只是看门狗。   那门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见到那口井。 第57章 牛奶   咚咚咚。   敲门声。   温阮抬起头。   凌晨两点。   谁?   他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陆烬站在外面,手里握着一个小盒子。   温阮把门拉开。   “怎么了?”   陆烬把小盒子递过来。   “给你的。”   温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管药膏。   白色的管子,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   温阮抬头看陆烬。   陆烬说:“擦眼睛。消肿。”   温阮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   陆烬说:“积分换的。”   温阮看着那管药膏,又看看陆烬。   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温阮忽然想笑。   这人。   嘴上不说,但什么都记着。   他笑了笑。   “谢谢哥哥。”   陆烬“嗯”了一声。   转身走了。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关上门。   他把药膏打开,挤了一点,抹在眼睛周围。   凉凉的。   很舒服。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再无噩梦。   ---   温阮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阳光。   是真的阳光。   不是副本里那种灰蒙蒙的光,不是惩罚室里那种井底透上来的幽光,是真实的、暖洋洋的、会让人想赖床的阳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挺好闻。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七天酒店的房间。每次从副本回来,房间都会自动恢复原样,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桌上会多出一瓶水,床头柜上会放着一小块巧克力。   谁放的?   不知道。   但每次都有。   温阮伸手摸了摸床头柜。   巧克力在。   他拿起来,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牛奶味的,甜甜的,在舌尖化开。   他含着巧克力,盯着天花板发呆。   七天。   血色庄园的七天,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投票、死亡、探索、猜忌,循环往复,看不到终点。   但出来之后,那七天好像被压缩了。   变成了几句话,几个画面,几个名字。   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陈姐,医生,老师,小陈,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   十三个人。   都死了。   他想起护士被拖进井里时的眼神,想起井壁上那些脸,想起井底那双发光的眼睛。   巧克力忽然有点苦。   他坐起来,把巧克力咽下去,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   高楼,街道,车流,人群。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身上。   温阮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敲门声。   咚咚。   很轻。   温阮走过去,拉开门。   陆烬站在外面。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温阮看着他。   陆烬把一盒牛奶递过来。   “喝了。”   温阮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顺着纸盒轻轻传到手心。   他愣了一下。   “你热的?”   陆烬“嗯”了一声。   温阮低头看那盒牛奶,又抬头看陆烬。   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温阮笑了一下。   “谢谢哥哥。”   陆烬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刚好不烫嘴。   他忽然觉得,这牛奶比巧克力还甜。   上午,温阮去大厅。   江屿已经在那儿了,还是老位置,靠窗,面前摊着那个小本本。林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苏小雨也在,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包薯片。   看到温阮过来,苏小雨一下子蹦起来。   “温阮哥!你眼睛好了?”   温阮点点头。   “差不多了。”   苏小雨凑近看了看,确实不红了,才放心地坐回去,继续吃薯片。   温阮在江屿对面坐下。   “有什么新消息?”   江屿推了推眼镜。   “你们出来之后,我查了一下血色庄园的资料。”   他把小本本转过来,给温阮看。   上面写着:   “血色庄园,原名海崖别墅,建于1998年。2008年被电视台租用,拍摄真人秀《幸存者之夜》。拍摄期间发生意外,15人全部死亡。官方结论是食物中毒。但民间传闻是……吃。”   江屿顿了顿。   “资料里说,当年最后一个幸存者的日记里写着:‘她在吃人。她在吃所有人。她让我一起吃。我不吃。她就把我也吃了。’”   温阮盯着那行字。   她在吃人。   她在吃所有人。   她让我一起吃。   温阮想起护士那张温柔的笑脸,想起她一小口一小口吃东西的样子。   她那时候吃的,是人。   江屿继续说:“那个幸存者的日记最后一句是:‘井里还有东西。比她还深的东西。它在看着我们。’”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   井里还有东西。   比她还深的东西。   和陈姐说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井底的东西,你知道吗?”   江屿摇头。   “查不到。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只有这一句。”   温阮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   井底的东西。   比护士更深的东西。   它会来找他的。   ---   中午,餐厅。   七天酒店的餐厅在一楼东侧,不大,五六张桌子,一个自助餐台。菜不多,但管饱。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米饭随便盛。   温阮端着盘子坐下。   陆烬坐在他对面。   苏小雨端着盘子凑过来,坐在温阮旁边。林昭坐她对面。江屿一个人坐旁边那张桌子,一边吃一边翻他的小本本。   苏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   “温阮哥,你们在那个副本里,真的呆了七天吗?”   温阮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苏小雨说:“我算着日子呢。你们进去那天是周一,今天周一。刚好七天。”   温阮愣了一下。   七天。   他当然知道是七天。   但被苏小雨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在苏小雨的世界里,这七天是怎么过的。   她每天等。   每天担心。   每天睡不好。   温阮看着她。   “你每天都在这儿等着?”   苏小雨脸有点红。   “也……也不是每天……就是……顺便……”   温阮笑了。   “谢谢。”   苏小雨的脸更红了。   她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下午,温阮回房间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陆烬。   那个话很少的人,现在在干嘛?   他坐起来,下床,开门。   走廊里还是那副样子,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   敲门。   咚咚。   没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回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但窗边坐着一个人。   陆烬。   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温阮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陆烬没回头。   “随便看看。”   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外面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城市夜景。   但他知道,陆烬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灯。   那些有人住的灯。   那些温暖的、有人等着的灯。   ---   【小剧场】   温阮(内心土拨鼠版):哥哥耳尖红红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牛奶还特意温过,他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是不是啊啊啊,真想现在就扑上去抱住他。   陆烬(CPU报废版):他靠这么近干什么?身上好软,味道也好闻,刚才叫哥哥的时候心都快跳炸了,耳朵肯定红了被他看见了,好丢人。要不要牵他手?不行,太明显了。再看一眼,就一眼……   江屿面无表情:记录,新增情感案例一例。 第58章 万家灯火   温阮忽然有点心疼。   他翻身上了窗台,挨着陆烬坐下。   窗台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没看他,看着窗外。   “风景不错。”他说。   陆烬看了他两秒,转过头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很久。   温阮忽然说:“哥哥,这七天,你在想什么?”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我在想那口井。想那些脸。想护士最后那句话。”   陆烬说:“她在骗你。”   温阮说:“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想,下次怎么让你少用眼睛。”   温阮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搭在窗台上,离温阮的手很近。   很近。   近得能感觉到温度。   温阮忽然笑了。   他把头靠在陆烬肩上。   “好。”   那晚,温阮在陆烬房间待到很晚。   没干什么,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间是温阮在说。   说他在幼儿园副本里有多害怕,说他在公交副本里看到那个男孩有多心疼,说他在血色庄园里看到井壁上那些脸时有多恶心。   陆烬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温阮知道他在听。   因为他每次说完,陆烬都会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同情。   是……温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那种眼神,让他想说更多。   说到最后,他困了。   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陆烬说:“回去睡。”   温阮迷迷糊糊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头。   “哥哥,明天见。”   陆烬看着他。   “明天见。”   温阮推开门,回自己房间。   倒在床上,一秒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温阮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大厅找江屿聊天,翻他的小本本,听他说各种副本情报。有时候苏小雨也会来,拉着温阮打牌,斗地主,输了贴纸条。温阮脸上贴满了,苏小雨脸上也贴满了,两个人看着对方笑成一团。   林昭偶尔来,站一会儿,看他们闹,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走开。   陆烬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   但每到饭点,他会准时出现在温阮门口,敲门,然后一起去餐厅。   吃完饭,有时候温阮会拉着他去大厅坐坐,有时候就两个人回房间,坐着,看窗外,不说话。   第四天晚上,温阮在房间里翻那盘录像带。   “结局”。   他还没看。   一直没敢看。   他盯着那盘录像带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下了。   算了。   以后再说。   第五天早上,温阮去大厅的时候,江屿叫住他。   “有新情报。”   温阮走过去。   江屿把小本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下一个副本,有可能是这个。”   温阮低头看。   上面写着:   【冥婚村】   【难度:A级】   【地点:沉水村,一座沉在水底的古村】   【背景:三十年前,全村一夜之间沉入水底。村民全部溺亡。但每年中元节,村子会浮出水面。进去的人,都会被拉去参加冥婚。】   温阮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有点凉。   沉在水底的村子。   冥婚。   他想起井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不是就在这个村子里?   江屿说:“只是有可能。还没确定。”   温阮点点头。   “知道了。”   他把小本本还给江屿,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这个副本,什么时候进?”   江屿说:“如果真是它的话,中元节那天。农历七月十五。”   他顿了顿。   “换算成公历,是八月底。还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六天。”   温阮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温阮又去了陆烬房间。   陆烬还是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温阮翻上去,挨着他坐下。   “哥哥。”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说:“下一个副本,可能是A级。沉在水底的村子,冥婚。”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你怕吗?”   陆烬看了他一眼。   “你怕?”   温阮想了想。   “有点。”   陆烬说:“那就不去。”   温阮愣了一下。   “还能不去?”   陆烬说:“可以延后。积分够就能延。”   温阮看着他。   陆烬说:“你怕,就延后。”   温阮忽然笑了。   他往陆烬身上靠了靠。   “算了。延后也得去。早点去早点完事。”   陆烬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搭在温阮肩上。   温阮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   很轻。   但很暖。   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有这个人陪着,去哪儿都行。   第六天晚上,温阮把那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   屏幕先是一片雪花。   滋滋地响。   然后,画面出来了。   黑白的。   摇晃的。   像是在一个人手里拿着拍的。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屋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吃什么东西。   咯吱。   咯吱。   嚼得很响。   镜头慢慢推近。   那个人抬起头。   是护士。   她满脸是血,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嚼。   她看着镜头,笑了。   “你要不要来一点?”   镜头抖了一下。   然后画面切换。   另一间屋子。   地上躺着很多人。   横七竖八的,一动不动。   镜头从他们身上扫过。   温阮看到了那些脸。   律师,外卖员,健身教练,警察,记者,陈姐,医生,老师,小陈,全职太太,退休工人,餐厅老板,会计。   都躺在地上。   眼睛睁着。   嘴张着。   身上有咬过的痕迹。   画面又切换。   惩罚室。   那口井。   镜头对准井口。   很深。   很黑。   但井底,有东西在发光。   镜头往下探。   一点一点往下。   井壁上,贴着那些人脸。   都活着。   都在动。   嘴一张一合。   “下去……”   “下来……”   “陪我……”   镜头继续往下。   井底。   有一双眼睛。   很大。   很亮。   像两个月亮。   它看着镜头。   看着拍镜头的人。   看着——   温阮。   屏幕一黑。   录像带放完了。   温阮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那双眼睛。   和他在井底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   它看见他了。   它记住他了。   它会来找他的。 第59章 鬼门开   (给宝宝们的加更~)   温阮是被冷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光——和每次进副本前一模一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一张白色卡片。   【住客:温阮】   【第四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槐阴村(冥婚村)】   【难度:A级】   【建议存活时间:一夜(午夜至黎明)】   【倒计时:24小时】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七月十五,鬼门开。莫回头,莫掀盖。”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莫回头。莫掀盖。   新郎的规则,新娘的规则。   他把卡片收进口袋,下床,开门。   陆烬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两盒牛奶。   温阮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收到了?”   陆烬“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卡片。   一样的。槐阴村,A级,一夜。   温阮靠在门框上,咬着吸管。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喝牛奶,一个看对方喝牛奶。   喝完,温阮把空盒子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走吧,去大厅。江屿肯定等着了。”   ---   大厅里人齐了。   江屿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摊着那个永远翻不完的小本本。林昭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小雨窝在沙发里,今天没吃薯片,也没看手机,就盯着温阮看。   看到温阮和陆烬过来,她一下子坐直了。   “温阮哥,你们又要进了?”   温阮点头。   苏小雨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A级……你们……你们小心点。”   温阮走过去,揉揉她的头发。   “会的。”   苏小雨低着头,任他揉。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她也不躲。   江屿把小本本推过来。   “冥婚村。我重新查了一遍。”   温阮低头看。   【槐阴村·冥婚村】   【位置:深山,四面环山,唯一的路被迷雾封锁,走不出去】   【时间:民国风格,但所有日历都停在农历七月十五】   【背景:百年前,村里大户强逼一对相爱的人分开。男方被逼娶富家女,女方被逼嫁给死人(冥婚)。新婚夜,女方上吊,男方投河。从此每年鬼节,村子浮出来闹鬼,必须献上一对新人才能平息怨气。】   【规则】(村长宣读的婚礼须知)   1.婚礼子时举行,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2.新郎亲自去接新娘,路上不能回头。   3.新娘盖上红盖头,不能自己掀开。   4.媒婆全程说吉祥话,不能说“死”“鬼”等字眼。   5.宾客拜堂时必须鼓掌祝贺。   6.新人必须入洞房,天亮前不能出来。   7.所有人必须喝一杯喜酒。   【死亡条件】   ·新郎回头——被身后的鬼拖走。   ·新娘掀盖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精神崩溃。   ·媒婆说错话——割舌头。   ·宾客不鼓掌——关进祠堂饿死。   ·不喝喜酒——被村民发现是“外人”,全村追杀。   ·洞房逃跑——死在里面。   温阮看完,把小本本推回去。   “谢了。”   江屿推了推眼镜。   “那个村子,进去过的人不少。活着出来的,我只查到两个。”   温阮说:“他们说什么了?”   江屿翻了翻本子。   “一个说,别当新人。另一个说,别喝喜酒。说完就疯了。”   温阮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江屿看着他。   “活着回来。”   温阮笑了一下。   “争取。”   从大厅出来,温阮没回房间。   他往走廊深处走。   七天酒店的走廊很长,两边是无数扇紧闭的门。有些门后面住着人,有些门后面是空的,还有些门后面住着什么别的东西——没人知道。   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黑色的,和副本传送门一样的黑,但没有门牌号。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板。   凉的。   和血色庄园那口井的井沿一样凉。   他想起那双眼睛。井底那双发光的眼睛。   它看见他了。   它记住他了。   它说会来找他。   温阮收回手,转身走了。   陆烬跟在他后面。   “那是什么?”   温阮摇头。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陆烬没说话。   两人往回走。   走到温阮房门口,温阮停下来。   “哥哥。”   陆烬看他。   温阮说:“你说,那个村子里的人,会是什么样?”   陆烬想了想。   “民国。穿长衫。脸白。”   温阮说:“鬼呢?”   陆烬说:“很多。”   温阮笑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陆烬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温阮的手。   很快。   像不小心碰到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笑了。   ---   二十四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温阮没怎么睡。   他把那13枚硬币拿出来,一枚一枚地看。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倒悬的城市。每一座城市都一模一样。塔尖朝下,街道倒挂,像一面镜子,把一座完整的城市倒扣在水里。   他想起血色庄园井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座倒悬的城市?   他把硬币收好。   又把那张车票拿出来看。   “免费乘车,永久有效。”   背面那行字还在:“水底有城,城中有眼。它在看着你。”   最后,他把那幅画拿起来。   两个牵手的哥哥。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脸板着,矮的那个眼睛弯弯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夹回那本破书里。   书是《七天酒店住客须知》,翻开全是白纸。但夹了这幅画之后,每一页都会出现一些字。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次副本存活率:82%”   第二页。   “第二次副本存活率:47%”   第三页。   “第三次副本存活率:31%”   他翻到第四页。   新出现一行字。   “第四次副本存活率:23%”   温阮盯着那行字。   23%。   不到四分之一。   他把书合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   高楼,街道,车流,人群。   阳光很好。   但他看着那片阳光,总觉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很冷的。   很远的。   天黑得很快。   温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23:47。   还有十三分钟。   他坐起来,下床,开门。   陆烬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温阮的房门。走廊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深。   看到温阮出来,他直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一起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很长。   平时走起来没什么感觉,今天却觉得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凭空出现。   和之前三次一模一样。   陆烬伸出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浓雾。   白的,稠的,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雾很安静。   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温阮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雾。   他想起卡片上那行字。   “七月十五,鬼门开。”   鬼门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门槛。   雾涌上来,吞没了他。 第60章 槐阴村   雾散的时候,温阮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   土路很窄,两边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草是枯黄的,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看起来像褪了色的血。风吹过的时候,草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没了。只有雾,厚厚的,稠稠的,像一堵白色的墙。那雾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白得发灰,像是掺了骨灰。   陆烬站在他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往前走。   土路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尽头。   尽头是一座村子。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是青石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像长了毛的皮肤。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槐阴村   温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槐阴。槐树的阴。也是鬼的阴。   石碑下面,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瘦得皮包骨头,毛一绺一绺的,沾着泥,打着结。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看着温阮和陆烬。   眼睛是黄色的。   竖着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叫了一声。   喵——   声音很尖,很细,像婴儿哭。   然后它转身跑了,钻进荒草里,不见了。   温阮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很大,很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是黑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伸得很开,但叶子上落满了灰,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树上挂着很多红绸。   一条一条的,从树枝上垂下来,有的已经褪色了,发白,发灰,有的还红得刺眼,像刚染上去的。风一吹,红绸飘起来,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手在招。   温阮盯着那些红绸看了一会儿。   他数了数。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但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挂着一条特别长的,比其他都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那条红绸上,好像写着什么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楚。   但风停了。   红绸垂下来,不动了。   字看不清。   温阮收回视线,和陆烬一起往村里走。   村子比想象的大。   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灰墙黑瓦,木门木窗。墙是青砖砌的,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黑绿黑绿的,湿漉漉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都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像血管一样贴在墙上,密密麻麻。   每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   灯笼是新的,红得发亮,上面贴着金色的喜字。灯笼里点着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那些喜字照得忽明忽暗。   温阮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但灯笼亮着。   白天点灯笼。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   低头看。   是一张纸钱。   黄的,上面打着铜钱印,湿漉漉的,贴在地上。   他抬起头,往前看。   路上到处都是纸钱。   一张一张,散落在青石板缝里,被踩烂了,被泥糊了,但还能看出来——很多,很多很多。   温阮绕过那些纸钱,继续往前走。   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黑色的老式褂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她蹲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温阮走近一看。   是一叠纸钱。   她在一张一张地数。   一张,两张,三张。   四张,五张,六张。   数得很慢。   嘴唇动着,念念有词。   温阮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他开口:“老人家——”   老太太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浑浊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温阮,嘴咧开,笑了。   那笑不是活人的笑。   是那种嘴角往两边扯,扯到耳根的笑。   “来了?”   温阮没说话。   老太太站起来,把纸钱抱在怀里。   “来了好,来了好。村里正缺人呢。”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快,不像个老人。   温阮盯着她的背影。   她的鞋——是一双绣花鞋。   红的。   鞋面上绣着鸳鸯。   一只,两只,三只。   不对,不是鸳鸯。   是别的什么鸟。   黑红的,眼睛是白的。   那鞋踩在地上,踩过那些纸钱,纸钱贴在她鞋底,被她带走。   温阮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拐角,收回视线。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肩上。   “都是死人。”陆烬说。   温阮点头。   “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   有人在扫地。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的短褂。他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纸钱。他把纸钱扫到路边,扫成一堆,然后又扫开,又扫成一堆。   重复。   一直在重复。   有人在晒东西。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旗袍,民国样式的。她站在竹竿前面,竹竿上晾着衣服——男人的长衫,女人的旗袍,小孩的肚兜。都是黑的,白的,灰的,没有颜色。   她把衣服拿下来,抖一抖,又挂上去。   拿下来,挂上去。   拿下来,挂上去。   有人在聊天。   两个老头,站在门口,面对面。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在说话。但听不见声音。只有嘴在动。   温阮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是灰的。   没有焦点。   但他看着温阮。   温阮也看着他。   那老头咧嘴笑了。   和刚才那个老太太一样的笑。   嘴角往两边扯,扯到耳根。   温阮后背发凉。   他加快脚步。   走到村子中央,是一个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草。草是枯的,黄的,踩上去软塌塌的。   广场上搭着一个戏台。   戏台是木头搭的,很旧了,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戏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鼓,一面锣。鼓是牛皮鼓,皮都朽了,破了一个大洞。锣是铜锣,上面长满了绿锈。   戏台两边挂着红绸。   比村口那棵树上还多。   密密麻麻的,从戏台顶上垂下来,像瀑布一样,红得刺眼。   戏台对面,是一座大宅子。   门楼很高,青砖砌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很大,比人还高,张着嘴,露着牙。眼睛是红的,不是刻出来的红,是涂上去的,血红血红的。   石狮子上系着红绸。   脖子上,腰上,腿上,都系着。   缠得密密麻麻的。   门开着。   门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着深色的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他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温阮他们。 第61章 新郎   那笑和那些村民不一样。   是那种热情的,迎客的笑。   看到温阮和陆烬走近,他快步迎上来。   “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他走到两人面前,拱手作揖。   “老朽是这村的村长,姓周。二位贵客来得正好,正赶上咱们村的大日子!”   温阮看着他。   村长脸上笑着,但眼睛没笑。   那两只眼睛黑沉沉的,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口井。   很深。   看不到底。   温阮说:“什么大日子?”   村长笑得更开心了。   “婚礼啊!每年今天,咱们村都要办一场婚礼。今年正愁缺人呢,二位就来了。缘分,缘分啊!”   他拍了拍手。   从宅子里走出来一群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民国样式的衣服。他们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硬挤出来的、像画上去的笑。他们围上来,把温阮和陆烬围在中间。   温阮数了数。   十二个。   加上村长,十三个。   和血色庄园一样。   村长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分配角色!”   他先看陆烬。   “这位公子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正适合当新郎!”   又看温阮。   “这位公子生得俊俏,眉清目秀,正好当新娘!”   温阮愣住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可能会被分配成新娘,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有点——   新娘。   他是男的。   村长看出他的犹豫,笑着说:“公子别介意,咱们村的规矩,新娘不分男女,只要长得好看就行。您这模样,扮上肯定比新娘子还俊。”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陆烬先一步挡在前面,语气冷硬:   “换一个。他不穿女装。”   村长摇头,态度坚决: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改不了。新郎新娘,必须是最般配的一对。老朽看人准得很,二位站在一起,便是天造地设,换谁都不合适。”   陆烬脸色更冷。   “那我也不当这个新郎。”   村长还是摇头。   “公子别为难老朽。这角色是配好的,换不了。”   陆烬的手握成拳。   温阮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   陆烬低头看他。   温阮小声说:“没事。我想看你当新郎的样子。”   陆烬愣住了。   他看着温阮,耳朵尖慢慢红了。   红的。   温阮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憋着笑。   陆烬不说话,也不说换角色了。   村长看看陆烬,又看看温阮,脸上的笑更深了。   “那……就这么定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替他回答。   “定了。”   村长开始分配其他人。   从宅子里又走出三个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脸很白,一看就是读书人。他站在那儿,四处看,眼神很慌。   一个女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和这个民国村子格格不入。她脸色发白,嘴唇都白了,站在那儿发抖。   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都是茧子,穿着旧夹克,像干体力活的。他倒是不慌,站在那儿,打量着周围。   三个玩家。   加上温阮和陆烬,一共五个。   村长开始分配。   “这位戴眼镜的公子,您就当媒婆吧。”   男的愣住了。   “媒……媒婆?”   村长点头。   “对。媒婆要说吉祥话,从头说到尾。不能说‘死’‘鬼’这两个字。说错了,舌头要割掉的。”   男的脸色更白了。   村长又看向那个年轻女孩。   “小姑娘,您就当轿夫。”   女孩抖了一下。   “轿……轿夫?”   村长说:“对。抬轿子的。新郎接亲的时候,您得在后头跟着,把新娘子抬回来。”   女孩低下头,不敢说话。   村长最后看那个中年男人。   “您就当宾客。拜堂的时候记得鼓掌,不鼓掌的人,要关进祠堂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说话。   村长拍手。   “好了!角色都定了。现在,各自去准备吧。”   他看向温阮。   “新娘子,您得去闺房梳妆打扮。村里的婆子会服侍您。”   又看向陆烬。   “新郎官,您得去祠堂祭祖。老朽亲自带您去。”   温阮和陆烬对视一眼。   温阮小声说:“待会儿见。”   陆烬“嗯”了一声。   他被村长带走,往祠堂方向去了。   温阮被两个婆子领着,往另一条巷子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陆烬也回头。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各自转身。   温阮被两个婆子领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两个婆子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走在前面的那个婆子,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她走路很快,几乎是在飘,脚不沾地的那种快。   跟在后面的那个婆子,年纪更大一些,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都露出来了。她走得慢,但一直盯着温阮的后背看。   温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黏的,凉的,像舌头一样舔在他后背上。   他没回头。   巷子很长,走了很久还没到头。   温阮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一百二十三步的时候,前面的婆子停下来。   “到了。”   温阮抬头看。   面前是一座小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很旧了,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上贴着两个大红喜字,喜字是新的,红得刺眼,和这扇破旧的门格格不入。   婆子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很尖,像老鼠叫。   温阮走进去。   院子不大。   正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树枝上系着红绸,一条一条,垂下来。   树下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温阮盯着那口井看了两秒。   井沿是青石砌的,长满了青苔,黑绿黑绿的。井沿上刻着什么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他想走过去看看。   后面的婆子忽然开口。   “姑娘,别靠近那口井。”   温阮停下来,回头看她。   婆子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种……敬畏。   “那口井怎么了?”   婆子摇头。   “不吉利。以前有人跳进去过。”   温阮说:“谁?”   婆子不说话了。   前面的婆子瞪了后面那个一眼。   “多嘴。还不快请姑娘进屋。”   后面那个婆子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温阮看了那口井一眼,跟着前面的婆子往屋里走。   ---   【小剧场】   温阮:算了,女装就女装,能看见陆烬当新郎,血赚!   陆烬:也就他说想看,换个人让我当新郎,早把这破村子掀了。 第62章 新娘   屋门是雕花的。   木头的,雕着鸳鸯戏水,雕着龙凤呈祥。但雕工很粗糙,那些鸳鸯眼睛是歪的,龙的身子扭得像蛇。   门推开了。   里面是一间闺房。   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雕花床,挂着红帐子,垂着红流苏。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子边上镶着银,但已经发黑了。一个衣柜,也是雕花的,关得严严实实。   桌上摆着一套嫁衣。   大红的,红得刺眼。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凤冠。凤冠上镶着珠子,珠子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旁边放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鸳鸯,一只,两只,三只——不对,不是鸳鸯,是别的什么鸟。黑红的,眼睛是白的,瞪着人看。   温阮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   那鸟的眼睛,好像在动。   他眨了眨眼。   再看。   没动。   婆子甲说:“姑娘,请更衣。”   婆子乙已经端来一盆水,放在架子上。   “姑娘先净面。”   温阮走到盆边,低头看。   水是清的。   清得能照见人脸。   他低头的时候,水里倒映出他的脸——涂了胭脂的,白的,红的。   但就在他盯着看的时候,水里的那张脸变了。   不是他的脸了。   是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勒痕里还在往外渗血。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水晃了晃。   那张脸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婆子。   她们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们的眼睛里,有泪光。   温阮想起江屿给的资料里写的:素娘是上吊死的,所以嫁衣的领口很高,遮脖子。   他开口。   “你们为什么哭?”   婆子甲愣了一下。   婆子乙赶紧说:“没哭,没哭,姑娘看错了。”   温阮说:“我没看错。你们在哭。”   婆子甲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想起当年素娘出嫁……”   话没说完,婆子乙猛地扯了她一下。   “闭嘴!不能说!”   婆子甲不说了。   但温阮已经听到了。   素娘。   当年那个被逼冥婚的新娘。   他看了看那套嫁衣。   领口很高。   高得能遮住脖子。   遮住勒痕。   与此同时,祠堂。   祠堂在村子最里面,比别处的房子都大,都高。   门口也蹲着石狮子,比大宅门口那对小一点,但更旧,更破。石狮子的眼睛不是红的,是黑的,但黑得发亮,像两颗眼珠在盯着人看。   陆烬跟着村长走进去。   里面很暗。   只有几根白蜡烛点在供桌上,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牌位忽明忽暗。   牌位很多。   一排一排的,从高到低,密密麻麻。   陆烬扫了一眼。   所有的牌位上,写的都是同一天。   七月初十五   同一个日子,不同的人。   他看向村长。   “都是同一天死的?”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公子好眼力。都是同一天。”   陆烬说:“怎么回事?”   村长摇头。   “都是命。公子别问了。”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点燃,递给陆烬。   “公子,给祖宗上柱香吧。上了香,祖宗才认你这个新郎。”   陆烬接过香。   他看着那些牌位,没急着拜。   他在找。   找有没有“素娘”这个名字。   看了一圈,没找到。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左边的牌位,姓氏都是“陈”。   右边的牌位,姓氏都是“王”。   唯独角落里,有一个牌位,和别的都不一样。   别的牌位上都有名字。   这个没有。   只刻着两个字:   爱女之位   陆烬盯着那个牌位看了几秒。   牌位前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还在烧。   别的牌位前都没有香。   只有这个有。   说明有人一直在祭拜她。   谁?   他转头看村长。   村长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陆烬走过去。   “那个牌位,是谁的?”   村长身体一僵。   “公子……那是……那是老朽的女儿……”   陆烬说:“你女儿?为什么没有名字?”   村长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因为她死的时候,老朽不敢认她……老朽嫌她丢人……”   陆烬看着他。   村长继续说:“她……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老朽不同意,逼她嫁人……结果她……她……”   他说不下去了。   陆烬说:“她上吊了。”   村长愣住了。   “公子怎么知道?”   陆烬没回答。   他想起温阮说过的话——这个村子里,有一个上吊死的女鬼,还有一个投河死的男鬼。   素娘和阿生。   他问村长:“那个男的,叫什么?”   村长低着头。   “……阿生。是村里的长工。”   陆烬说:“他也死了。”   村长点头。   “投河。就在素娘死的那天晚上。”   陆烬说:“他们本来是一对。”   村长不说话了。   陆烬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后悔吗?”   村长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陆烬看到,有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   闺房里,温阮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婆子们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套。   先是白色的里衣,薄薄的,透着一股霉味。再是红色的中衣,绸缎的,滑溜溜地贴在身上。最后是那件大红嫁衣,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婆子甲绕到他身后,开始系腰带。   腰带系得很紧。   紧得有点喘不过气。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一朵一朵,密密麻麻。但那些莲花的花心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像一个个小洞。   婆子乙捧来凤冠。   “姑娘,戴上这个。”   温阮看着那顶凤冠。   珠子是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凑近看了一眼——那珠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   像一只眼睛。   他眨了眨眼,再看。   没了。   婆子乙已经把凤冠举起来,往他头上戴。   凤冠压下来,沉甸甸的,压得头皮发紧。两侧的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婆子甲端来一面镜子。   “姑娘,看看。”   温阮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嫁衣的人。   红得刺眼,红得妖艳。   但那张脸还是他的脸,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只是被这身红一衬,显得格外白,白得像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也盯着他。   忽然,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但他自己根本没笑。   一只冰冷的手指,从镜中伸了出来,碰到了他的脸颊。   ---   【小剧场】   温阮(柔软不能自理小娇妻版):哥哥我好怕怕呜呜   陆烬(找到理由拉手手暗爽版):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婆子(瞳孔地震版):我说实话会不会被灭口…… 第63章 回头   温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镜子晃了晃,婆子甲赶紧扶住。   他脸颊上那一点冰凉,还没散去。   “姑娘怎么了?”   温阮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表情正常,没有笑。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   婆子甲把镜子放到一边,拿起梳子。   “姑娘坐下,给您梳头。”   温阮在凳子上坐下。   婆子甲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梳得很慢。   一边梳,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温阮竖起耳朵听。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头歌。   正常的婚嫁习俗。   但她的声音不对。   太轻了。   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梳到第七下的时候,婆子甲忽然停住了。   温阮从镜子里看她。   她低着头,盯着温阮的头发,一动不动。   “怎么了?”   婆子甲没说话。   婆子乙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   温阮低头看自己的头发。   头发还是黑的,没什么变化。   但他从镜子里看到,婆子甲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一小缕头发。   白的。   雪白雪白的。   温阮摸了摸自己的头。   不疼。   没掉头发。   那这缕白头发是谁的?   婆子甲的手开始抖。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温阮,眼睛里全是恐惧。   “姑……姑娘……”   温阮说:“那不是我的。”   婆子甲愣住了。   温阮说:“你手里那缕头发,不是我头上的。是别的东西掉下来的。”   婆子甲低头看那缕白发。   白发在她手里慢慢蠕动起来。   像有生命一样。   婆子甲尖叫一声,把那缕头发扔在地上。   头发落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不动了。   温阮低头看着它。   忽然,那缕白发燃起来。   绿色的火苗,没有烟。   几秒钟就烧没了。   地上只剩一小撮黑灰。   婆子甲和婆子乙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温阮站起来,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撮灰。   他伸手想碰一下。   “别碰!”   婆子甲尖叫。   温阮的手停在半空。   婆子甲喘着气,说:“那是……那是素娘的头发……她来过……她来看你了……”   温阮抬起头。   “素娘?”   婆子甲不说话了。   她拉着婆子乙,往后退了几步,跪下来,开始磕头。   “素娘饶命……素娘饶命……不是我们逼你的……是老爷……是老爷……”   温阮站起来,看着她们。   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走回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嫁衣的人。   镜子里的人没再笑。   只是看着他。   祠堂里,陆烬上完香,没有急着走。   他在祠堂里慢慢转悠。   那些牌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家的,王家的。   都死了。   都是同一天。   他走到那个“爱女之位”前面,停下来。   盯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牌位拿起来。   牌位底下,压着一张纸。   黄裱纸,折成一小块。   陆烬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临死前写的。   “素娘,爹对不起你。爹把阿生埋在槐树下了。你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吧。”   陆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温阮在闺房里坐了很久。   那两个婆子不敢再靠近他,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她们在发抖,那种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怕什么?   怕他?   还是怕素娘?   温阮不知道。   他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嫁衣,凤冠,胭脂,口红。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被这些东西一衬,怎么看怎么陌生。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正常的,没出问题。   他松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子甲探头进来。   “姑娘……时辰快到了……新郎快来了……”   温阮点点头。   他把红盖头拿起来。   大红的,绸缎的,边角绣着金色的流苏。盖头很软,摸在手里滑溜溜的,但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在水里泡过,又捞出来晾干了。   他盯着那块红布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它盖在头上。   眼前只剩下一片红。   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外面响起唢呐声。   尖锐的,刺耳的,像哭。   接亲的队伍,来了。   陆烬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马褂,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红的,绸的,别在他胸口,看起来格外刺眼。那花很大,遮住了半边胸膛,花瓣一层一层的,像什么东西的鳞片。   身后跟着一队人。   轿夫,媒婆,乐队。   都是村里的“人”。   他们穿着民国样式的衣服,脸上涂着白粉,腮红两个圆圆的,像纸扎人。嘴唇涂得鲜红,嘴角往上翘,像一直在笑。   但他们的眼睛不笑。   灰蒙蒙的,没有焦点,直直地盯着前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媒婆——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他换了一身衣服,大红的,像只大红虾。手里拿着一块红手帕,走一步,甩一下,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   “天作之合……地久天长……”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声音发颤,听得出来他在害怕。他每说一句,就左右看一下,看那些村民,看路边的房子,看什么都怕。   轿夫是那个年轻女孩。她低着头,不敢看两边。四个人抬着一顶红轿子,轿子顶上绣着龙凤,龙的眼睛是黑的,凤的眼睛也是黑的,盯着前方。她抬着轿杠,手一直在抖,轿子也跟着晃。   乐队在吹唢呐。   呜哩哇啦,呜哩哇啦。   那声音不像喜乐,像哭丧。   陆烬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   他知道规矩。   不能回头。   回头会死。   但他能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像脚步声。   就在他身后,很近。   那不是轿夫的声音,也不是媒婆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   离他只有一步远。   陆烬的手握成拳。   他没回头。   继续走。   那个脚步声一直跟着他。   走几步,停一下。   走几步,停一下。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就在他耳边。   很近。   近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陆烬……回头看看我……”   是温阮的声音。   带着哭腔。   “陆烬……我好疼……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   陆烬的脖颈,不受控制地,微微转了半寸。 第64章 拜堂   陆烬的牙关咬紧。   他知道那不是温阮。   温阮不可能在这里喊他。   但那声音太像了。   太像了。   “陆烬……救我……我不想嫁……”   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那声音还在响。   “陆烬……你不管我了吗……”   陆烬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不是他。”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变了。   变得尖利,变得扭曲。   “你——怎么知道——”   陆烬没说话。   他继续走。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回头——回头——回头看我——!”   陆烬没回头。   他一步都没停。   那个声音一直跟到院子门口。   陆烬推开门的时候,它还在耳边叫。   “回头——回头——”   陆烬没理它。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屋子。   屋子正中,坐着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大红盖头,端坐在床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很乖。   陆烬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抬起来,搭在他手心里。   轻轻捏了捏。   ——这是他们的暗号。   “我没事”。   陆烬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他握住那只手。   把温阮牵起来。   温阮站起来的时候,盖头晃了一下。   陆烬看到盖头下面,露出一小截下巴。   白的。   白得有点过分。   但那是温阮的下巴,他认得。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转身,往外走。   温阮跟在他后面。   红盖头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到脚下的地。青石板,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滑溜溜的。陆烬走得很慢,牵着他,一步一步。   外面那些人——那些鬼——站在两边,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   只是跟着陆烬走。   走到轿子前。   陆烬掀开轿帘。   温阮弯下腰,坐进去。   轿子晃了一下。   陆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低:   “等我。”   温阮在盖头下面应了一声。   “好。”   轿子被抬起来了。   晃晃悠悠的,像在水上漂。   温阮坐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红,红得发闷。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唢呐声,脚步声,还有别的声音——很轻的,像有人在哭。   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女人的哭声。   “呜……呜……”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温阮竖起耳朵。   那哭声越来越近。   “呜……我的新郎……我的新郎……”   温阮的手攥紧了嫁衣。   是素娘。   她在哭。   她在跟着轿子哭。   轿子晃了一下。   温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轿壁上。   凉的。   透过轿壁渗进来,凉的。   那个声音贴着轿壁说:   “他真好看……我要他当我的新郎……”   温阮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没说话。   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一声喊:   “新娘到——!”   轿帘被掀开。   陆烬的手伸进来。   温阮把手搭上去,被他牵出轿子。   脚下是青石板。   温阮跟着他走,一步一步。   走了大概几十步,停下来。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村长。   “吉时已到——婚礼开始——”   温阮感觉到陆烬的手握得更紧了。   村长开始念:   “今日槐阴村,为新人举行婚礼。诸位宾客,请各就其位。婚礼规矩,老朽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   “第一,婚礼全程,任何人不得出声打断。”   “第二,新郎接亲路上不能回头,现已平安抵达,此条略过。”   “第三,新娘不可自行掀开盖头,需由新郎在洞房内挑开。”   “第四,媒婆需全程说吉祥话,不可言及‘死’‘鬼’等不吉之字。”   “第五,拜堂之时,所有宾客须鼓掌祝贺,每拜一次,鼓掌一次。”   “第六,新人入洞房后,天亮前不得外出。”   “第七,礼成之后,所有人须饮一杯喜酒,以示庆贺。”   “以上七条,违者按村规处置。”   村长说完,停了几秒。   然后他高声道:   “一拜天地——!”   温阮感觉到陆烬带着他转身。   两人对着门口的方向,弯下腰。   拜。   周围响起掌声。   啪啪啪。   整齐的,机械的,像有人在指挥。   温阮听得后背发麻。   “二拜高堂——!”   陆烬牵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应该摆着牌位,或者坐着什么人。   温阮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   很冷。   拜下去的时候,那冷意扑面而来。   掌声又响起。   啪啪啪。   “夫妻对拜——!”   陆烬牵着他,转过来,面对着他。   温阮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陆烬在看他。   “如果这是真的,倒也不错。”   温阮暗自想着。   两人同时弯下腰。   拜。   掌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掌声停的时候,村长正要喊“送入洞房”。   突然——   一阵阴风吹过。   所有的红灯笼同时熄灭。   四周陷入黑暗。   温阮听见身边有人在抽气,是那个当轿夫的女孩。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很轻。   很柔。   就在温阮身后。   “他真好看。”   温阮的后背僵住了。   “我要他当我的新郎。”   黑暗中,一只手搭在温阮肩上。   凉的。   刺骨的凉。   温阮没动。   陆烬动了。   他一把把温阮拉到身后,挡在他前面。   黑暗中,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滚。”   那个声音笑了。   咯咯咯。   “你护着他?那我更要他了。”   灯笼重新亮起来。   温阮看到,祠堂里多了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站在他刚才站的地方。   素娘。   她慢慢抬起手,掀开自己的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是纯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红。   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她看着陆烬,笑了。   “你来当我新郎,好不好?”   陆烬没说话。   他的手握成拳。   素娘往前走了一步。   陆烬挡在温阮前面,没动。   素娘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想摸陆烬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陆烬身后伸出来。   温阮。   他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违规。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直视着素娘。   【真视之瞳】。 第65章 我背你   眼前的世界变了。   素娘身上有一团光。   红色的,暗沉的,像凝固的血。   但那团光的中心,是绝望。   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温阮看着她,轻声说:   “你不是想要新郎。你是想阿生了吧。”   素娘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阿生?”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幽幽的,飘忽的,而是带着颤。   “阿生……他早就不在了……他娶了别人……”   温阮说:“他没娶别人。他投河了。就在你上吊的同一天。”   素娘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红色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红的。   血泪。   “你骗我……”   温阮说:“我没骗你。他在河边。他一直等你。”   素娘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外跑。   红嫁衣飘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   灯笼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些村民站在两边,脸上还是那种麻木的表情,但眼睛——他们的眼睛都在动,跟着素娘消失的方向转过去,又慢慢转回来,落在温阮身上。   温阮还站在原地。   红盖头被他掀了,拿在手里,软塌塌地垂着。他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凤冠还戴在头上,流苏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喘着气。   刚才直视素娘的那几秒,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又酸又疼。他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但还好,还能看清。   陆烬站在他前面,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那些村民的目光越过陆烬,落在温阮身上,像一根根针。   村长咳嗽了一声。   “这个……新娘自己掀了盖头,按规矩是要……”   他没说完。   陆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村长的话卡在嗓子里,咽了回去。   周围的村民动了动,但没人敢上来。   陆烬收回视线,转身看着温阮。   温阮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不是哭,是眼睛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他眨了眨眼,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涂了胭脂的脸上留下一道白痕。   陆烬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把那道泪痕擦掉。   “疼不疼?”他问。   温阮摇头。   “还好。”   陆烬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拇指在温阮脸颊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碰到他手里的红盖头。   他把红盖头拿过来。   “这个不用了。”   温阮愣了一下。   “可是规矩……”   陆烬说:“我掀的。”   他把盖头折了折,收进自己怀里。   温阮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人。   村长在旁边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看陆烬,又看看温阮,最后目光落在温阮那身嫁衣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   “跑了——跑了——素娘跑了——”   村长脸色一变。   他快步往外走。   温阮和陆烬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祠堂外面,村民们乱成一团。   他们站在路上,指着村口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喊着。   “素娘往河边跑了!”   “她去找阿生了!”   “不能让她去!会出事的!”   村长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很难看。   他转过头,看着温阮和陆烬。   “二位……婚礼怕是要耽搁一下了。素娘她……她要是找到阿生,这村子就……”   温阮说:“就怎么样?”   村长没说话。   但温阮看出来了。   素娘和阿生要是见了面,误会解开,这村子的怨气就散了。   这些村民——这些死人——也就不存在了。   村长怕这个?   还是别的什么?   温阮想了想,开口。   “她在哪儿?”   村长说:“河边。村后的河边。”   温阮说:“带路。”   村长愣住了。   “公子……你要去?”   温阮点头。   “去看看。”   村长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长袍的下摆甩起来,露出下面一双黑布鞋,鞋底沾满了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温阮和陆烬跟丢了似的。   温阮跟在他后面,跑得有点喘。   嫁衣太沉了。   那身大红布料子厚,一层叠一层,压在身上像裹了床棉被。凤冠也沉,坠得脖子发酸,流苏打在脸上,生疼。   他跑了几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陆烬一把扶住他。   “慢点。”   温阮喘着气,点点头。   陆烬看着他,忽然蹲下来。   “上来。”   温阮愣住了。   “什么?”   陆烬说:“背你。”   温阮看着他的后背,愣了一下。   然后他趴上去。   陆烬站起来,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跑。   温阮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   嫁衣的袖子垂下来,红彤彤的一片,遮住了陆烬半边身子。   温阮说:“重不重?”   陆烬说:“不重。”   温阮说:“骗人。”   陆烬没说话。   但他跑得更快了。   村后是一片荒地。   草比人高,枯黄的,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荒地尽头,是一条河。   河水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墨汁一样的黑,浓稠稠的,看不见底。河面很宽,对岸在雾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河边站着一个人。   红嫁衣,黑头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素娘。   她面对着河水,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村长远远地停下来,不敢靠近。   温阮从陆烬背上下来。   他看着素娘的背影,慢慢走过去。   陆烬跟在后面。   走到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温阮停下来。   素娘没回头。   她还在哭。   声音很小,很轻,像风吹过草叶子。   温阮开口。   “素娘。”   素娘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回头。   温阮说:“阿生不在这儿。”   素娘的声音传来,闷闷的。   “我知道。”   温阮说:“那你来干什么?”   素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脸比在祠堂里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眼睛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吓人了,像哭肿了。脖子上那道勒痕还在,很深,肉都翻出来了。   她看着温阮。   “他不在河边,那他在哪儿?”   温阮没说话。   素娘说:“你说他在等我。我等了一百年,他在哪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他是不是恨我?他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他?”   温阮说:“他没有。”   素娘说:“那他在哪儿?”   温阮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生的尸骨在槐树下,但阿生的魂呢?   他只知道红绸是阿生挂的,那些字是阿生写的。但阿生本人——那个鬼——在哪儿?   素娘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只是几块破布。   温阮心里堵得慌。   就在这时,河面动了。   一股刺骨的冷,瞬间缠上了温阮的脚踝。   ---   【小剧场】   温阮(软软靠在颈窝版):哥哥,慢点跑,别累着   陆烬(内心疯狂暗爽版):终于把人骗到背上了   村长&村民(特效屏蔽版):我是谁,我在哪,啊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66章 素娘和阿生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黑色的河水翻起来,咕嘟咕嘟冒泡。那些泡很大,一个接一个,炸开的时候喷出腥臭的气味。   素娘愣住了。   她盯着河面,往后退了一步。   温阮也盯着河面。   陆烬挡在他前面。   河中央,水面上慢慢浮出一个人形。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   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短褂,脸色青紫,肿得发亮。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层白膜。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嘴张开着,里面是黑的,没有舌头。   他站在水面上,看着素娘。   素娘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   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   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素娘……”   素娘浑身一颤。   “阿……阿生?”   阿生点点头。   素娘往前冲了一步。   但她刚碰到河边的水,阿生就往后退了一步。   素娘愣住了。   “阿生,你……你为什么躲我?”   阿生没说话。   素娘说:“是我啊,我是素娘。我等了你一百年,你为什么躲我?”   阿生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嫁了别人。”   素娘愣住了。   “什么?”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两行泪。   黑的。   “我看见的。你穿着嫁衣,坐上花轿。我喊你,你不回头。”   素娘呆住了。   “我没有!我没有嫁人!那是冥婚,我死也不肯,我上吊了!”   阿生看着她,不说话。   素娘说:“你看不见吗?我脖子上有勒痕,我是吊死的!我要是嫁了人,怎么会吊死?”   阿生看着她脖子上的勒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我看见你上了花轿,我就跳河了。”   素娘说:“那是他们骗你!他们故意让你看见的!我爹……我爹想让我嫁给那个死人,他知道你会来找我,就让人扮成我,上了花轿!”   阿生愣住了。   “扮成你?”   素娘说:“对!你看见的不是我!是别人!”   阿生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真的?”   素娘说:“真的。”   阿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黑的,顺着青紫的脸流下来,滴进河里。   “我等了你一百年……”   素娘说:“我也等了你一百年。”   阿生说:“我以为你嫁了别人……”   素娘说:“我以为你娶了别人……”   两人隔着河,看着对方。   碰不到。   素娘往前走了一步,想下河。   阿生突然抬起手。   “别过来!”   素娘愣住了。   阿生的脸开始扭曲。   “别过来……我……我会害你……”   温阮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他现在是鬼。   淹死的鬼。   这种鬼,会把活人拉下水。   素娘也是鬼。   但素娘是吊死的,不是淹死的。   阿生控制不了她,但他怕自己失控。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   “阿生。”   阿生转过头,看着他。   温阮说:“你控制不了自己,对不对?”   阿生没说话。   温阮说:“你一直在河边,是因为你不敢离开水。离开水,你会失控?”   阿生点点头。   温阮说:“那你是怎么挂的那些红绸?”   阿生愣了一下。   “什么红绸?”   温阮也愣住了。   “村口槐树上的那些红绸。不是你挂的?”   阿生摇头。   “我不知道什么红绸。”   温阮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红绸不是阿生挂的?   那是谁?   他想起那些红绸上写的字。   “素娘,我在。”   “素娘,等我。”   “素娘,对不起。”   那些字,如果不是阿生写的……   是谁?   他看向素娘。   素娘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村长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公子……公子……不好了……”   温阮转头看他。   村长说:“槐树下……槐树下有东西……”   温阮说:“什么东西?”   村长说:“有人……有人在挖坟……”   温阮愣了一下。   挖坟?   谁?   他看了一眼陆烬。   陆烬说:“去看看。”   温阮点头。   他看着素娘和阿生。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素娘点点头。   阿生站在水里,没动。   温阮和陆烬跟着村长,往回跑。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大,粗,枝繁叶茂——不对,叶子不多,但红绸很多。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当宾客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挖土。   树下已经被他挖了一个大坑。   很深。   坑里露出一角木头。   棺材板。   温阮跑过去。   “你干什么?”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全是汗,眼睛很亮。   “找东西。”   温阮说:“找什么?”   中年男人说:“找信物。”   他指了指坑里那口棺材。   “这是阿生的棺材。里面应该有定情信物。找到它,就能让素娘和阿生解脱。”   温阮愣住了。   定情信物?   是了,江屿给的资料里写了:槐树下埋着盒子,里面有素娘和阿生的定情信物。   温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人说:“我是第四个进这个副本的。前三个都死了。我偷看了他们的笔记。”   他继续挖。   棺材板露出来的越来越多。   温阮站在旁边,看着。   陆烬也看着。   挖了没多久,棺材盖完全露出来了。   中年男人把铁锹插在土里,蹲下来,伸手掀棺材盖。   棺材盖很紧。   他使了很大的劲,脸都憋红了,才掀开一条缝。   一股臭味冲出来。   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   等味道散了一点,他凑过去看。   棺材里是一具尸骨。   蜷着的,很小。   尸骨旁边,放着一个盒子。   木头的,很旧。   中年男人伸手,把盒子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对玉佩。   两个半块,拼在一起是一个圆。   上面刻着字。   一个刻着“素”,一个刻着“生”。   中年男人笑了。   “找到了。” 第67章 红绸,谁写的?   回到河边,素娘和阿生还在那儿。   素娘站在岸上,阿生站在水里。   谁都没动。   中年男人跑过去,举起盒子。   “素娘!阿生!你们看!”   素娘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盒子。   愣住了。   阿生也愣住了。   中年男人把盒子打开,拿出那两块玉佩。   “这是你们的吧?”   素娘伸手接过去。   她的手在抖。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抬起头,看着阿生。   阿生也看着她。   素娘的眼泪流下来。   “阿生……你还留着……”   阿生站在水里,嘴唇动了动。   “你也留着……”   素娘说:“我挂在脖子上,他们把我埋的时候,摘下来扔了……”   阿生说:“我捡回来了。放在棺材里,陪你。”   两人隔着河,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但温阮看到,河面在动。   不是往上涌。   是往下退。   河水在退。   阿生站在水面上,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浅。   最后,他的脚踩到了河底。   他往前走了几步。   走出了河。   站在岸上。   素娘看着他。   阿生看着她。   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远。   素娘伸出手。   阿生也伸出手。   这一次,他们握住了。   两人都在哭。   素娘的眼泪是红的,顺着惨白的脸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土里。一滴,两滴,三滴,落下去的地方,枯草竟然慢慢直起来,变绿了一点点。   阿生的眼泪是黑的,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青紫的脸颊,顺着下巴滴进河里。黑水滴下去的地方,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往外扩散,又消失。   谁都没说话。   只是握着对方的手,看着对方的脸。   一百年了。   等了一百年,才握到这只手。   温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他转头看陆烬。   陆烬也在看那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握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那个挖出盒子的玩家——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盒子。他看看素娘和阿生,又看看温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就……结束了?”   温阮摇头。   “还没有。”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还没?他们都见面了,手都牵上了,还不结束?”   温阮说:“你听。”   中年男人竖起耳朵。   河边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虫叫都没有。但仔细听,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   很轻的。   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   嗡嗡嗡的。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   温阮说:“村民。”   他转过身,看着荒地方向。   那些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站在荒地边上,远远地看着。黑压压一片,站得密密麻麻的。他们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群站着的死人。   但他们没走。   他们在看。   在等。   温阮说:“他们还没走。”   中年男人说:“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温阮说:“等婚礼。”   中年男人愣住了。   “婚礼?不是已经拜过了吗?”   温阮说:“那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他指着素娘和阿生。   “他们才是这村子的人。他们当年没结成亲,现在见着了,但还没拜堂。”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   “还要拜堂?”   温阮点头。   “拜完堂,这村子的怨气才能消。”   素娘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   她的手还握着阿生的手,没松开。   “成亲?”   温阮点头。   “对。拜堂,入洞房,喝喜酒。和活人一样。”   素娘愣住了。   她看着阿生。   阿生也看着她。   素娘说:“我们……还能成亲?”   阿生握紧她的手。   “怎么不能?”   素娘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大红的,百年前的。那时候她刚穿上去,还没走出门,就听人说阿生投河了。她疯了似的往外跑,跑到一半被人拽回来,关进屋里。当天晚上,她就吊死在这件嫁衣里。   嫁衣上还有那时候的褶子,一百年没变过。   她抬起头,看着阿生。   “你愿意吗?”   阿生说:“我等了一百年,就等这句话。”   素娘笑了。   那是温阮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不是那种吓人的笑,是真的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虽然那张脸还是惨白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个笑,和活人一样。   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温阮想。   阿生牵着素娘的手,从河边走上来。   他们走得很慢。   素娘的脚踩在地上,地上的枯草就直起来。阿生的脚踩在地上,地上就留下一滩湿印子。一个吊死鬼,一个淹死鬼,走在一起,倒是般配。   那些村民看见他们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只是看着。   素娘走过一个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就是白天在路边数纸钱的那个。   她看着素娘,眼眶红了。   “素娘……”   素娘看着她。   “婆婆。”   老太太说:“婆婆对不起你。”   素娘摇头。   “婆婆给我梳过头,我记得。”   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素娘继续往前走。   回到村口的时候,素娘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还是那么大,那么粗,树枝伸得开开的。那些红绸还挂在上面,一条一条,垂下来。   素娘盯着那些红绸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阿生的手,走过去。   她走到树下,伸手摸那些红绸。   一条,一条,摸过去。   摸到最长的那条,她停下来。   那条红绸上,有字。   “素娘,我在。”   素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又摸下一条。   “素娘,等我。”   再一条。   “素娘,对不起。”   一条一条,全是字。   素娘转过头,看着阿生。   “这些……不是你写的?”   阿生走过来,看着那些红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是我。”   素娘愣住了。   “那是谁?”   阿生也不知道。   他伸手摸那些红绸,摸那些字。他的手指碰到红绸的时候,那些字忽然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   然后,红绸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形。   很模糊。   但能看出来,是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弯着腰,手里拿着笔。   他在写。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写的是——   “素娘,我在。”   写完,那个人形消失了。   素娘呆住了。   阿生也呆住了。   温阮走过来,看着那些红绸。   他忽然想起村长在祠堂里说过的话。   “我把阿生埋在槐树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   “阿生,你的尸骨在哪儿?”   阿生指了指树下。   “就在这儿。”   温阮说:“你死了之后,一直在这儿?”   阿生点头。   温阮说:“那这些红绸,是你写的吗?”   阿生摇头。   “不是我。我一直在河边。”   温阮愣住了。   他盯着那棵槐树,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村民。   “谁写的?”   没人说话。   温阮又问了一遍。   “这些红绸,谁写的?”   还是没人说话。   但那些村民的眼神,都往一个方向看。   祠堂的方向。 第68章 一直在   祠堂里,村长站在供桌前。   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温阮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村长。”   村长没回头。   温阮说:“那些红绸,是你写的?”   村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全是泪。   “是我。”   温阮愣住了。   村长说:“每年……每年我都写一条。写完了,挂上去。我想让素娘知道,阿生在等她。”   素娘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浑身一抖。   她走进来,看着她爹。   “爹……你……”   村长低下头。   “我知道我害了你们。我想弥补,但不知道怎么弥补。我只能……只能写这些。”   他看着素娘。   “我想让阿生等你。可阿生不在这儿。他在河边。我就想,我替他写。写了挂上去,你总有一天会看见。”   素娘的眼泪流下来。   “爹……”   村长说:“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看见了。”   素娘走过去,抱住他。   村长浑身发抖。   婚礼要开始准备了。   村长擦干眼泪,开始张罗。   他让人重新点灯,重新摆供品。那些村民动起来,有的搬椅子,有的摆桌子,有的去后厨端菜。   但他们动作很慢。   不是故意慢,是慢习惯了。死了太久,做什么都慢。搬椅子的那个老头,搬一张椅子要搬半天,放下,挪一挪,再放下,再挪一挪。摆桌子的那几个女人,摆一块桌布要摆半天,左边扯一扯,右边拉一拉,扯来扯去,桌布还是皱的。   素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去。   “我来吧。”   她接过那块桌布,三两下铺平了。   那几个女人愣愣地看着她。   素娘又去摆碗筷。   她摆得很快,很熟练。   阿生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怎么会的?”   素娘说:“做梦学的。”   阿生愣了一下。   素娘说:“梦里天天想,等我们成亲了,该怎么摆酒。想了一百年,就学会了。”   阿生看着她,眼眶红了。   温阮和陆烬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媒婆——缩在墙角,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些村民走来走去,吓得直哆嗦。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红手帕,攥得紧紧的,手帕都皱了。   那个年轻女孩——轿夫——坐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她哭得很小声,憋着,不敢哭出声。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另一边,看着素娘和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盒子,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温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   温阮点头。   男人说:“刘建国。”   温阮说:“你怎么知道那个盒子里有信物?”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进过三次副本了。前两次都死了队友,就剩我一个。第三次进去之前,我买了一份情报,上面写着槐树下埋着东西。”   温阮说:“谁卖的情报?”   刘建国摇头。   “不知道。黑市上买的。那人戴着面具。”   温阮点点头,没再问。   刘建国看着他,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陆烬。   陆烬靠在墙上,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刘建国。   盯得刘建国后背发凉。   刘建国小声说:“那谁啊?怎么一直看我?”   温阮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的目光和刘建国的目光对上了。   陆烬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刘建国缩了缩脖子。   “他……他是不是不高兴?”   温阮说:“没有。”   刘建国说:“那他怎么那样看我?”   温阮说:“他就那样。”   刘建国不信。   他又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刘建国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他小声说:“你们俩……是那种关系?”   温阮愣了一下。   “哪种?”   刘建国说:“就……一对?”   温阮脸有点热。   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还站在那儿,但没看他了,盯着墙上的红绸,像在研究什么。   温阮收回视线。   “不是。”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不是?那刚才在河边,你趴他背上……”   温阮说:“他是我哥。”   刘建国说:“亲哥?”   温阮说:“不是亲的。”   刘建国说:“那就是干哥。”   温阮没说话。   刘建国说:“干哥背干弟,也正常。”   他说得一本正经。   但温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又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还盯着那红绸,但耳朵尖有点红。   红的。   温阮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明明在偷听。   刘建国还在说。   “你们认识多久了?”   温阮想了想。   “几个月吧。”   刘建国说:“几个月就处这么好?不容易。”   温阮说:“他救过我。”   刘建国点头。   “救命之恩,那确实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   “他救你的时候,什么样?”   温阮想起第一个副本。   那个红色幼儿园。   他抱着鬼老师,害怕得发抖。陆烬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他,问了一句“怕不怕”。   他说不怕。   陆烬就笑了。   那笑很淡,但他记得。   还有公交车上。   他被人追,陆烬挡在他前面,说“跳”。   他就跳了。   还有血色庄园。   他眼睛疼得睁不开,陆烬半夜敲门,送来一管药膏。   温的。   他热的。   温阮说:“就那样。”   刘建国说:“哪样?”   温阮说:“就……一直在。”   刘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一直在,这就够了。”   温阮没再说话。   他靠着墙,看着素娘和阿生。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正在说话。素娘低着头,阿生看着她。听不清说什么,但素娘笑了。   温阮忽然想,一百年后,他和陆烬会是什么样?   还在一起吗?   还是早就散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陆烬在那边站着,他在这边站着。   中间隔了五六步。   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落在他身上。   温阮没回头。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第69章 跨越百年的圆满   村长擦干眼泪,开始张罗婚礼。   他走到供桌前,把那两个空牌位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牌位上没有名字,但他看着它们,眼神很复杂。   “这两个,是给素娘和阿生准备的。”   温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准备了一百年?”   村长点头。   “每年都拿出来擦一遍。每年都想着,今年也许能用上。每年都落空。”   他把牌位放回去,又去摆香炉。   香炉是铜的,很旧了,上面长满了绿锈。村长把里面的香灰倒出来,换上新灰。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要把灰抹平了才罢休。   温阮看着他。   这个老头,一百年了,每年都在准备女儿的婚礼。   每年都准备,每年都落空。   今年终于等到了。   素娘和阿生站在祠堂中央,看着村民们忙活。   素娘忽然说:“阿生。”   阿生看她。   素娘说:“你紧张吗?”   阿生愣了一下。   “我?不紧张。”   素娘说:“那你手抖什么?”   阿生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握了握拳,还是抖。   素娘笑了。   “我也抖。”   阿生看着她。   “你抖什么?”   素娘说:“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能不抖吗?”   阿生想了想,点头。   “也是。”   两人站在那儿,手都在抖,但谁都没说话。   那个搬椅子的老头终于搬完椅子了。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摆好的椅子,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素娘面前。   素娘看着他。   老头说:“素娘,你小时候,叔抱过你。”   素娘愣了一下。   老头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他比划了一下,“胖乎乎的,可爱得很。”   素娘眼眶有点红。   老头说:“后来你长大了,叔就没再抱过你。再后来……叔对不起你。”   素娘摇头。   “叔,别说了。”   老头说:“叔想说的。憋了一百年了。”   他看着素娘。   “叔当年拦你,是觉得阿生配不上你。叔错了。阿生是个好孩子。”   阿生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   “阿生,叔也对不起你。”   阿生说:“叔,没事。”   老头笑了。   那笑很淡,但很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素娘。   是一块红绸,叠得方方正正的。   “这个给你。”   素娘接过来。   “这是什么?”   老头说:“我死的时候,从你嫁衣上扯下来的一块。留了一百年了。想着哪天你成亲,还给你。”   素娘看着那块红绸,眼眶红了。   “叔……”   老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几个摆桌布的女人也摆好了。   她们走过来,围住素娘。   一个说:“素娘,你穿这身真好看。”   一个说:“比当年还好看。”   一个说:“当年那身也好看,就是……”   她没说下去。   素娘说:“就是穿上去就死了。”   那女人低下头。   素娘说:“没事。过去的事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素娘,你变了。”   素娘说:“哪儿变了?”   女人说:“以前你眼里只有恨。现在没了。”   素娘想了想。   “可能是等到了吧。”   女人们点点头。   其中一个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素娘。   “这是我的。你拿着。”   素娘低头看。   是一根簪子。银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小珠子。   “这是……”   女人说:“我嫁人的时候戴的。死了以后一直留着。给你,添个彩头。”   素娘握着那根簪子,说不出话。   女人们笑着散开了。   后厨的人端着菜出来了。   一盘一盘,摆上供桌。   菜不多,但都是素的。豆腐,青菜,木耳,香菇。还有一盘点心,白色的,上面点着红点。   素娘看着那些菜,忽然说:“我记得这个。”   阿生说:“什么?”   素娘说:“这点心。小时候过年才吃。”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看了很久。   “一百年没吃过了。”   她把点心放回去。   阿生说:“不吃?”   素娘摇头。   “闻闻就够了。”   后厨的人走过来,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   她看着素娘,眼圈红了。   “素娘,这菜是我做的。”   素娘看着她。   “婶子。”   中年妇女说:“你小时候爱吃我做的菜。每次来我家,都要吃两大碗。”   素娘笑了。   “记得。婶子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中年妇女说:“今天没肉。素席。”   素娘说:“素的也好。”   中年妇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素娘。   是一块手帕。白的,绣着两朵小花。   “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   素娘接过手帕。   “婶子……”   中年妇女摆摆手,转身走了。   素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些东西。   红绸,簪子,手帕。   都是村民们给的。   都是他们留了一百年的东西。   阿生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们都很喜欢你。”   素娘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   “我小时候,他们都对我好。”   阿生说:“后来呢?”   素娘说:“后来我死了。他们就一直记着。”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   “其实他们不坏。只是……那时候大家都那样。”   阿生没说话。   素娘说:“你也别怪他们。”   阿生说:“我不怪。”   素娘看着他。   阿生说:“我只怪你爹。”   素娘愣了一下。   阿生说:“他是你爹。他该护着你的。”   素娘低下头。   “他已经知错了。”   阿生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错了就是错了。”   婚礼要开始了。   村长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根香。   他看着素娘和阿生,眼眶红了。   “素娘……阿生……”   素娘走到他面前。   阿生站在她旁边。   村长说:“爹……爹对不住你们……”   素娘说:“爹,开始了。”   村长点点头。   他举起香。   “一拜天地——”   素娘和阿生转过身,对着门口。   门口站着那些村民,密密麻麻的,挤满了祠堂。   他们看着素娘和阿生,没人说话。   素娘弯下腰。   阿生也弯下腰。   拜。   村长喊:“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村长。   村长愣住了。   他看着素娘,看着她弯下去的腰。   眼泪流下来。   素娘在盖头下面说:“爹,你站好。”   村长赶紧站直了。   素娘拜下去。   阿生也拜下去。   村长看着他们,嘴唇抖着。   “夫妻对拜——”   素娘和阿生面对面。   红盖头遮着素娘的脸,但她知道阿生在看自己。   阿生也在看她。   两人同时弯下腰。   拜。 第70章 喜酒   拜完堂,该喝喜酒了。   村长转身,走到供桌后面。   那里放着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   村长拿起酒壶,往两个杯子里倒酒。   酒是红的。   很红。   和之前那壶酒一个颜色。   温阮站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村长的手。   他看见村长倒完酒之后,又拿起另一个小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什么。   那个小壶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温阮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   “村长。”   村长抬起头,看着他。   温阮说:“你喝什么?”   村长愣了一下。   “老朽……老朽也喝一杯。”   温阮说:“你喝的是喜酒?”   村长不说话了。   温阮伸手,把他面前那个杯子拿起来。   闻了闻。   没味道。   但他想起刚才村长那个小壶。   他低头看供桌下面。   那个小壶还在,藏在桌布后面。   温阮伸手,把它拿出来。   打开壶盖。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和之前在河边那壶酒一模一样的味道。   温阮抬起头,看着村长。   “你想死?”   村长低下头。   不说话。   素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爹。”   村长抬起头,看着她。   素娘说:“你想干什么?”   村长张了张嘴。   “我……我想陪你们走。”   素娘愣住了。   村长说:“你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干什么?”   素娘的眼泪流下来。   “爹……”   村长说:“我害了你们一百年。我想……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素娘看着他,嘴唇抖着。   阿生走过来,站在素娘旁边。   他看着村长,没说话。   村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阿生开口。   “你不能死。”   村长愣住了。   阿生说:“你死了,谁给我们烧纸?”   村长张了张嘴。   阿生说:“你活着,我们才有人记着。”   村长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阿生没再说话。   但他伸手,把村长手里的酒杯拿过来。   倒在地上。   酒洒在地上,冒起一股白烟。   村长看着那滩酒,愣住了。   素娘走过去,抱住他。   “爹,你别死。”   村长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那壶毒酒被陆烬拿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把酒倒进那口井里。   井里咕嘟咕嘟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陆烬走回来,站在温阮旁边。   温阮看着他。   “倒了?”   陆烬点头。   温阮没再说话。   素娘和阿生开始喝喜酒。   真正的喜酒。   村长重新给他们倒的。   酒是清的,透亮,能看见杯底。   素娘接过酒杯,看着阿生。   阿生看着她。   两人手臂交缠,把酒送到嘴边。   喝下去。   酒喝完,杯子放下。   素娘抬起头,看着阿生。   阿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那些村民也看着他们,也没人说话。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素娘身上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   从她身体里透出来。   阿生身上也亮了。   两团光,慢慢融合在一起。   然后,那些村民身上也开始亮。   一个,两个,三个……   整个祠堂都被照亮了。   光很暖。   不像鬼火,像阳光。   素娘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变。   惨白的颜色慢慢退去,透出一点肉色。那道勒痕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摸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   没有疤。   她抬起头,看着阿生。   阿生也在变。   脸上的青紫退了,肿消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变得清明,有了光。   他看着素娘。   素娘看着他。   两人同时笑了。   村民们的光越来越亮。   那个搬椅子的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变透明。   他抬起头,看着素娘。   “素娘,叔走了。”   素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叔。”   老头笑了。   “你小时候,叔抱过你。记得吗?”   素娘点头。   “记得。”   老头说:“那时候你可沉了。”   素娘笑了。   老头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笑。   “老了,忘了。摸不着了。”   素娘伸手,握住他的手。   老头愣住了。   他的手被握住了。   温热的。   他低头看。   素娘的手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素娘。   素娘说:“摸着了。”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   他点点头。   “摸着了。”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光点,飘散了。   那几个摆桌布的女人走过来。   她们围着素娘,七嘴八舌地说着。   “素娘,你以后好好的。”   “素娘,别记恨我们。”   “素娘,这个给你。”   “这个也给你。”   她们往素娘手里塞东西。   一块手帕,一根红绳,一朵绢花,一把木梳。   都是她们留了一百年的东西。   素娘捧着那些东西,眼泪流下来。   “婶子们……”   女人们笑了。   然后她们化作光点,飘散了。   后厨的人走过来。   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站在素娘面前。   “素娘,婶子做的菜,好吃吗?”   素娘点头。   “好吃。”   中年妇女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素娘手里的东西。   “那些破烂,别嫌弃。”   素娘摇头。   “不嫌弃。”   中年妇女点点头。   然后她也化作光点,飘散了。   一个接一个,村民走过来。   每个人都说几句话。   每个人都往素娘手里塞点东西。   有的塞一块糖,有的塞一颗扣子,有的塞一张纸条。   都是小东西。   都是他们留了一百年的东西。   素娘手里捧满了,兜里装满了,还是有人往她手里塞。   她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止不住地流。   最后走过来的是那个老太太。   就是白天在路边数纸钱的那个。   她走到素娘面前,站定。   素娘看着她。   “婆婆。”   老太太伸出手,摸素娘的脸。   这一次,摸到了。   素娘的脸是温的。   老太太笑了。   “素娘,婆婆给你梳过头。”   素娘点头。   “记得。”   老太太说:“你小时候头发又黑又亮,婆婆可喜欢给你梳头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梳子。   木头的,很旧,齿都磨平了。   “这个给你。留着。”   素娘接过梳子。   “婆婆……”   老太太说:“婆婆走了。你别哭。”   素娘点头。   老太太笑了。   然后她化作光点,飘散了。 第71章 密室   祠堂里只剩下村长。   他站在供桌前,枯瘦的身影映着昏黄的灯影,静静看着素娘。   素娘缓步走过去,静静站在他面前。   “爹。”   村长看着她,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了下来。   “素娘……爹对不起你……”   素娘说:“你说了好多遍了。”   村长声音哽咽:“爹还想说。”   素娘说:“别说了。走吧。”   村长愣住了,浑浊的眼里满是错愕。   素娘说:“我原谅你了。你该走了。”   村长看着她,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字。   “素娘……”   素娘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紧,像是要把这百年的亏欠与和解都揉进这一抱里。   村长浑身发抖,苍老的身子止不住地颤。   素娘松开手,缓缓退后一步。   “走吧。”   村长点点头,眼角的泪还挂在腮边。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淡,周身泛起细碎的光点。   化作光点之前,他抬眼看向温阮,语气满是恳切。   “公子,祠堂后面有一间密室。里面有两口棺材。棺材里有东西,你们去看看。”   温阮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嘱托此事。   村长说:“是老朽藏的东西。也许对你们有用。”   然后他彻底消失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灯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素娘和阿生还站在那儿,手牵着手,指尖紧紧相扣。   他们也快消失了,宴 亭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素娘看着温阮,缓步走过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捧起来,抬眼望着温阮。   “这些……都是他们给的。”   温阮点头。   素娘说:“我收下了。”   她从里面挑出一样东西,轻轻递给温阮。   是一块红绸。   很小,叠得方方正正。   就是那个老头从她嫁衣上扯下来的那块。   素娘说:“这个给你。”   温阮愣了一下。   “给我?”   素娘点头,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帮了我们。这个给你留个念想。”   温阮接过来。   红绸很软,指尖摸着有点凉,带着淡淡的陈旧气息。   素娘说:“它跟了我一百年。有我的气息。以后你有危险,也许能帮你挡一下。”   温阮握紧那块红绸,掌心能感受到布料的纹路。   “谢谢。”   素娘笑了,笑容清浅,终于卸下了百年的执念。   她退后几步,回到阿生身边。   阿生紧紧牵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两人一起看着温阮和陆烬,语气平和。   “我们走了。”   温阮点头,声音轻轻的。   “好。”   素娘和阿生相视一笑,眼里满是释然。   然后他们化作点点微光,缓缓飘散在祠堂里,彻底消散。   祠堂空了。   红灯笼还亮着,红绸还挂着,但那些萦绕百年的鬼——都没了。   只剩下温阮和陆烬,周身的气息渐渐平复。   还有三个玩家。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缩在墙角,还没缓过来。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满是后怕。   那个年轻女孩坐在地上,也不哭了,就那么呆呆地发呆。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那些熄灭的香烛,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失了神。   刘建国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外面天快亮了。   不是那种大亮的亮,是灰蒙蒙的,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带着黎明前的清冷。   刘建国回头,看着温阮,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结束了?”   温阮说:“应该结束了。”   刘建国皱了皱眉:“那怎么还不传送?”   温阮也不知道,心头隐隐有些疑虑。   他想起村长最后说的话。   密室。   棺材。   有东西。   他伸手拉了拉陆烬的衣袖,示意他靠近。   “走,去后面看看。”   ---   祠堂后面有一个小院子。   很小,也就十几平米。地上长满了草,枯黄干枯,没过膝盖。草叶子都干脆了,一碰就断,踩上去沙沙作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锄头,铁锹,镰刀,都锈得不成样子,有的只剩个木头把儿,铁头早烂没了。旁边还有几口破缸,缸口缺了大半,缸底积着黑水,上面漂着烂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腐味。   院子最里面,有一扇小门。   木头的,很旧,门板都朽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仿佛一碰就会掉下来。木头上的漆早剥光了,露出来的部分发黑,长着薄薄的青苔,透着潮湿的气息。   门上挂着一把锁。   铁锁,锈得看不出原样了,红褐色的锈疙瘩把锁眼都堵死了,沉甸甸的。   温阮伸手拉了拉。   锁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   陆烬走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那把锁。   他的手很大,把那把锈锁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轻轻用力一拧。   锁断了。   不是开了,是硬生生拧断了。锈得太厉害,一受力就裂成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门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尖锐又绵长,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低低嘶叫。   一股味道冲出来。   霉味,土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很淡的,像香烧完之后留下的那种灰烬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心里发闷,很不舒服。   温阮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普通的那种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沉沉堆在门里面,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温阮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站在他身后,离得很近,周身带着沉稳的气息。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站在更后面,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扇门,像盯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年轻女孩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眼神里满是恐惧。   刘建国站在最后面,倒是不怕,还往前探了探头,想看清楚里面的模样。   温阮说:“有火吗?”   刘建国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一次性的,很普通,街上两块钱一个那种,外壳已经有些磨损。   他递给温阮。   温阮接过来,打了几下。   火苗蹿起来,很小,风一吹就晃悠悠的,随时会灭。   他把打火机举到门口,往里照。   光太弱了。   只能照到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青石板,湿冷的,长着青苔。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微弱的火光瞬间被黑暗吞了进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温阮把打火机还给刘建国。   他看着陆烬。   陆烬也在看他,眼神坚定。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进。   必须进。   温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抬脚跨过门槛。   里面很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清。   温阮走了几步,停下来,静静等眼睛适应这片浓稠的黑暗。   脚下是青石板,湿滑的,很凉。上面长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不知道是青苔还是别的什么霉斑。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生怕滑倒。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又清晰,在黑暗里格外分明。   还有身后那些人的呼吸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但能清晰听见。   温阮走得很慢。   他默默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二十三步的时候,他骤然停下来。   前面有什么东西。   很大,沉甸甸的存在感扑面而来。   黑乎乎的,看不清轮廓,但能清晰感觉到它就立在前方,压迫感十足。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知道前面有东西,就在几步之外。   温阮盯着那团浓重的黑暗,看了很久。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轮廓慢慢在眼前浮现。   是棺材。   两口。   并排静静立在那里,透着陈旧又肃穆的气息。 第72章 玉佩:逆   温阮慢慢走过去。   走到棺材前面,停下来。   两口棺材都是木头的,很旧。漆都剥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皮肤。   一口大一点,一口小一点。   大的那口,长度能躺下一个成年男人。小的那口,短一些,窄一些,像是给女人准备的。   棺材前面放着两个牌位。   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   温阮蹲下来,凑近看。   左边的牌位上写着:   爱女素娘之灵   右边的牌位上写着:   婿阿生之灵   温阮愣住了。   素娘和阿生的牌位?   他们不是刚走吗?   怎么这里还有牌位?   他盯着那两个牌位看了很久。   牌位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字迹也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来,不是新刻的,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木头的凉意从指尖钻进来。   温阮站起来,看着那两口棺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素娘和阿生的棺材。   真正的棺材。   不是槐树下那个——那是阿生自己躺进去的,不算正式的。   也不是祠堂后面那个——那是村长后来埋的,也不算。   这才是他们死后,该躺的地方。   但棺材是空的。   因为村长没把他们放进去。   他不敢。   他把素娘埋在了祠堂后面,把阿生埋在了槐树下。   这两口棺材,一直空着。   一直在这儿。   等了一百年。   温阮伸手,推那口大一点的棺材盖。   棺材盖很重。   他推不动。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起推。   嘎——   吱——   棺材盖慢慢移开一条缝。   一股味道冲出来。   比外面的味道浓多了。霉味,腐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什么东西烂在里面,烂了很多年。   温阮憋着气,继续推。   棺材盖完全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什么都没有。   空棺材的底部,放着一块玉佩。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温阮伸手进去,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凉的。   很凉。   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玉佩举起来,凑近看。   太黑了,看不清。   他回头,对刘建国说:“打火机。”   刘建国走过来,打着火机,凑近。   火光照亮了那块玉佩。   玉佩是圆的,比硬币大一圈,中间有个孔,可以穿绳子。玉的颜色是青白的,很透,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正面刻着花纹。   很复杂。   缠在一起,看不太清楚。   但能看出来,是一座城。   一座倒着的城。   塔尖朝下,街道倒挂,房子像挂在空中。   和公交副本里那些硬币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温阮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   逆   温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逆。   什么意思?   他想起幼儿园副本里那句话——“真相在天空之上”。   想起公交副本里那张车票——“水底有城,城中有眼”。   想起血色庄园井底那双眼睛。   现在又多了一个“逆”。   他把玉佩收进口袋。   又去看另一口棺材。   小的那口。   陆烬帮他一起推。   棺材盖打开了。   里面也是空的。   空的棺材底部,也放着一块玉佩。   一模一样的。   圆的,青白的,正面刻着倒悬的城,背面刻着一个“逆”字。   温阮把两块玉佩都拿在手里,对着看。   一模一样。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把第二块也收进口袋。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凑过来。   “什么东西?”   温阮说:“玉佩。”   男玩家说:“给我看看?”   温阮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这字什么意思?”   温阮说:“不知道。”   男玩家说:“逆?叛逆的逆?”   温阮没说话。   男玩家说:“这玉值钱吗?”   温阮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男玩家把玉佩还给他。   温阮收起来,四处看。   这个密室不止放了两口棺材。   墙上还有东西。   他走过去。   陆烬举着那个打火机,跟在旁边。   火光照到墙上。   是一幅壁画。   很大。   占了整整一面墙。   画上是一座城。   倒着的城。   和玉佩上刻的一模一样。   但更详细。   城很大,街道纵横,房子密密麻麻。但都是倒着的,房顶朝下,地基朝上,像倒挂在天上。   城里有楼,有塔,有桥。   都是倒着的。   楼顶朝下,楼底朝上。塔尖朝下,塔基朝上。桥拱朝下,桥面朝上。   整个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倒着拎起来。   城里有一棵巨大的树。   槐树。   比村口那棵还大,还粗。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伸得很开,遮住了半边城。   树上挂满了红绸。   一条一条,垂下来。   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条。   垂到城下。   城下是一条河。   黑的。   很宽,很静。   河面上没有波浪,也没有倒影。就是一片黑,平得像镜子。   河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   男的穿着长袍马褂,胸前戴着大红花。   他们手牵着手,面朝着城,背对着看画的人。   温阮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很久。   像素娘和阿生。   但不对。   素娘和阿生已经走了。   画上的他们,还在。   还在等着什么。燕山停   温阮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   画上还有别的东西。   在城的最高处,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亮。   看不清是什么。   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着这边。   温阮的后背有点凉。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门里的光忽然闪了一下。   像眼睛眨了一下。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整个密室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   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从墙里往外冲的感觉。   温阮站不稳,往旁边倒。   陆烬一把扶住他。   “怎么回事?”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尖叫起来。   “墙!墙在动!”   温阮抬头看那幅壁画。   画上的红绸在飘。   真的在飘。   一条一条,从画里伸出来,向他们卷过来。   那些红绸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   它们从墙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扭动。 第73章 杀戮国度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一条红绸凭空缠住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   红得妖异。   冰凉刺骨。   像一条活物,缠得极紧。   他用力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一条红绸如毒蛇出洞,缠上来。   缠住了他的腰。   再一条。   死死勒住他的手腕。   温阮被巨大的力道拉得往前一倾,膝盖差点跪地。   陆烬疯了一样冲过来,双手抓住那些红绸,疯狂用力扯。   扯不动。   那些红绸比精钢还硬,紧绷如铁链。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已经被卷成了粽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   年轻女孩的脖子被红绸高高勒起,脸色瞬间紫涨,舌头已经伸了出来。   刘建国在跟一条红绸殊死搏斗,拳头如雨砸下,砸得指节生疼,却根本砸不断。   温阮看着那些从墙缝里不断涌出的红绸,心里忽然清明了。   这是素娘的能力。   她曾控制红绸。   但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那这些红绸……是谁在控制?   墙里的那扇暗门。   门后潜伏的那双眼睛。   它在暗处盯着他们。   在亲自动手。   温阮被红绸拉得一步一步往墙边滑,脚底打滑,根本站不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烬还在死命扯他身上的红绸,扯断一根,又涌来三根。红绸太多了,根本扯不完。   温阮声音发颤:“哥哥,松手。”   陆烬充耳不闻。   他还在扯,指节都泛白了。   温阮急得眼眶红了:“你松手,想办法去砸那幅画!”   陆烬看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温阮吼道:“我没事!你先去!”   陆烬疯狂摇头。   他死都不松手。   温阮急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听我的!”   陆烬依旧摇头。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温阮,一只手疯狂扯绸,眼睛死死锁住那幅画。   红绸越来越密。   那个戴眼镜的男玩家已经被拖到墙边,半个身子陷进了画框里,尖叫渐渐变成呜咽,最后整个人被吸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轻女孩也随之被拖进去,只剩脚尖在空中蹬了两下。   刘建国在挣扎,但红绸已经勒进了他的肉里。   温阮看着陆烬。   陆烬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陆烬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信我。”   温阮脑子“嗡”的一声,愣了一下。   陆烬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他缓缓站起身。   那些红绸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来,瞬间缠住了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颈。   他却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直视着那幅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杀戮国度。”   那一瞬间,温阮感觉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是瞬间的、天翻地覆的崩塌与重塑。   陆烬身上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带着吞噬性的、神圣又残暴的光。   那光所到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红绸碰到那光,瞬间炸裂,不是断,是碎成齑粉。   飘散在空中。   那些从墙里涌出来的红绸,还在疯狂往外涌。   但它们的速度,赶不上光扩散的速度。   光越来越亮,刺得温阮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看见陆烬站在光的中心。   那些红绸在他身边纷纷碎裂,如雪片飘落。   他抬起手。   握成拳。   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不是砸画,是砸墙。   整个密室都在剧烈震颤。   那堵墙轰然裂开,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面墙。   墙里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像某种非人的哀嚎。   陆烬又一拳。   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个黑洞里,正中央悬浮着一双眼睛。   就是温阮在画里看到的那双。   它冷冷地看着陆烬。   陆烬也回视着它。   然后陆烬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滚。”   那双眼睛闪了一下,瞬间化为乌有。   黑洞消失,墙恢复了原状,但所有的红绸和那双眼睛,都不见了。   陆烬转过身。   他看着温阮。   身上的光还在,但已黯淡许多,像风中残烛。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棺材,勉强站稳,又往前走一步。   温阮想冲过去,却浑身僵硬,动不了。   他身上的红绸还没完全散尽,腿还被缠着。   他用力挣。   陆烬已经走过来了。   他蹲下来,伸手扯那些红绸。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些红绸被他轻轻一扯,便应声碎裂。   他把温阮身上的红绸全部扯净。   然后他蹲在那儿,看着温阮。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   温阮声音哽咽:“哥哥……”   陆烬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轻声说:“没事。”   然后眼睛一闭,直直倒下去。   温阮本能地伸手接住。   陆烬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但温阮不敢松手。   他抱着陆烬,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像在抱着一块冰。   “哥哥……哥哥!你醒醒!”   毫无反应。   温阮的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他摸陆烬的脸,冰凉。   他摸他的脖子,脉搏在。   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阮的眼泪一下子决堤。   “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只有你了……”   刘建国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陆烬,脸色凝重:“他用了什么?”   温阮抖着声音:“技能……他的技能……”   刘建国脸色大变:“什么技能这么狠?”   温阮低声:“杀戮……杀戮国度……”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我听人说过!这技能开一次,命去半条!”   温阮愣住了,像被雷劈中。   “那,有什么办法吗?”   刘建国叹了口气,“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他自己恢复。”   温阮低头看着怀里的陆烬,那张脸白得像随时会碎。   他想起陆烬刚才那句“信我”。   他信了。   而陆烬,是拿命来证明。   温阮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砸在陆烬脸上。   他抱着陆烬,不敢动,不敢哭出声。   “不要死……”   “求你……”   “我只有你了……”   刘建国在旁边站着,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这种人,少见。”   温阮没理他。   他只是一遍遍地叫,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哥哥……”   “哥哥……”   “哥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温阮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猛地低头,眼里还带着泪。   陆烬的眼睛慢慢睁开,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温阮的脸。   看了很久。   温阮的眼泪还在流,却已经忘了哭。   陆烬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哭什么?”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哭着笑出来,声音嘶哑:   “你吓死我了。”   陆烬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海。   “我听见了。”   温阮一怔:“什么?”   陆烬低声:“你刚才说的。”   温阮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   他低下头,不敢看陆烬,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陆烬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很轻。   却很紧。 第74章 哥哥,辛苦了   陆烬醒了。   但他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那儿,眼睛睁着,但手都抬不起来。   温阮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别动。”   陆烬没动。   他就那么靠着温阮,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这样,怎么出去?”   温阮说:“我背他。”   刘建国愣了一下。   “你?你背得动?”   温阮没说话。   他扶着陆烬,慢慢站起来。   陆烬很重。   比他想象的重多了。   但他咬着牙,把人往背上挪。   刘建国走过来,搭了把手。   “我帮你扶一段。”   两人一个背,一个扶,慢慢往外走。   从密室出来,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温阮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村子。   变了。   那些老房子还在,但不再阴森了。   墙上的青苔干枯了,一碰就往下掉。   红灯笼全灭了,灰扑扑地挂在门口。   村口那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那些红绸,一条都不见了。   整个村子,像睡醒了一样。   又像终于死了。   温阮背着陆烬,慢慢往村口走。   刘建国跟在旁边。   “那两个人呢?”   温阮说:“被吸进去了。”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温阮说:“嗯。”   刘建国没再说话。   走到村口,温阮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静静地蹲在山坳里。   没有人,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土路。   和来的时候一样。   两边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但雾散了。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黑色的门。   和每次副本结束一样。   温阮背着陆烬,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刘建国。   “你不走?”   刘建国说:“走。”   他走过来,站在门边。   温阮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白光闪过。   温阮睁开眼。   他站在走廊里。   七天酒店的走廊。   昏黄的灯光。   破旧的地毯。   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的衣服。   自己的鞋。   副本里的东西都消失了。   陆烬还在他背上。   没醒。   温阮赶紧把他放下来,靠在墙上。   他摸了摸陆烬的脸。   还是凉的。   但比刚才好一点,有点温度了。   他松了一口气。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苏小雨跑过来。   “温阮哥!”   她跑得很快,拖鞋都甩掉一只。   跑到跟前,她愣住了。   看着靠在墙上的陆烬。   “他怎么了?”   温阮说:“没事。用技能用的,脱力了。”   苏小雨蹲下来,看着陆烬的脸。   “他脸色好白……”   温阮说:“养几天就好了。”   苏小雨抬头看他。   “你呢?你没事吧?”   温阮摇头。   “没事。”   林昭和江屿也过来了。   林昭看了看陆烬,蹲下来,把了把他的脉。   “脱力。很严重。”   温阮说:“能醒吗?”   林昭说:“能。但要养。”   温阮点点头。   林昭说:“把他扶回房间。”   他和温阮一起,把陆烬扶起来。   门开着。   他们把他放在床上。   温阮给他盖好被子。   林昭站在旁边。   “你也去休息吧。这几天够呛。”   温阮说:“我再待会儿。”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阮在床边坐下。   看着陆烬。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伸手,轻轻把那个皱着的眉抚平。   陆烬没反应。   睡得很沉。   温阮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哥哥,辛苦了。”   【副本结算】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   【副本:槐阴村(冥婚村)】   【难度:A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存活玩家:温阮、陆烬、刘建国】   【死亡玩家:2人】   【隐藏任务:让素娘和阿生重逢——完成】   ·你找到了素娘和阿生,化解了他们的误会,让他们在槐树下重逢。   ·奖励:金色道具【槐树之叶】——可以抵挡一次必死攻击,并且让攻击者陷入回忆中3秒。   【支线任务:阻止村长喝毒酒——完成】   ·你发现了村长的计划,阻止了他喝毒酒。   ·奖励:紫色道具【村长的钥匙】——可以打开特定副本中的禁地。   【支线任务:找到定情信物——完成】   ·你从槐树下挖出了素娘和阿生的定情信物(一对玉佩),让他们相认。   ·奖励:关键线索(已获得)   【支线任务:完成一场真正的婚礼——完成】   ·你帮助素娘和阿生完成了真正的婚礼,让他们百年好合。   ·奖励:素娘和阿生的祝福(被动)   【主线任务:活过鬼节/平息怨气——完成】   ·你平息了槐阴村的怨气,让所有村民得以安息。   ·奖励:1000积分   【特殊奖励】   ·温阮获得【素娘的祝福】(紫色被动)——在危险时,会有红绸出现保护你一次。   ·陆烬获得【阿生的船票】(金色道具)——可以召唤一艘船渡河,适用于任何需要渡水的副本。   【积分总计】   ·主线任务:1000   ·完美通关加成:200   ·隐藏任务:500   ·支线任务:300×3=900   ·总计:2600积分   【当前总积分:5600】   光幕消失了。   温阮坐在床边,看着陆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娘消散前,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那个在等你的……我们也是被他困住的。”   他的气息。   那个在等你的。   被困住的。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从血色庄园的井底。   从密室的壁画里。   它在等。   等他去哪?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趴在床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床上。   陆烬还是那个姿势,还在睡。   但脸色好了一点。   没那么白了。   温阮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正常温度。   他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慢。   第一天,陆烬一直在睡。   温阮上午去看他,他睡着。下午去看他,他睡着。晚上去看他,他还睡着。   苏小雨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探头探脑的。   “还没醒?”   “没。”   “那他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苏小雨叹了口气,走了。   林昭每天来一次,把把脉,说恢复得还行。   江屿没来,但他托苏小雨带话,说情报整理好了,等陆烬好了再聊。 第75章 有我   第二天下午,温阮又去陆烬房间。   推开门,陆烬靠在床头,眼睛睁着。   温阮愣了一下。   “醒了?”   陆烬看他。   “嗯。”   温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陆烬说:“没力气。”   温阮说:“林昭说你要养。多休息。”   陆烬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户开着一道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温阮看着那道窗帘,忽然想起什么。   “你饿不饿?”   陆烬说:“不饿。”   温阮说:“要不要喝水?”   陆烬说:“不渴。”   温阮说:“那要不要——”   陆烬看着他。   温阮被他看得说不下去了。   “干嘛?”   陆烬说:“你话多。”   温阮愣了一下。   “我话多?”   陆烬点头。   温阮瞪着他。   “我关心你,你还嫌我话多?”   陆烬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温阮看见了。   他在笑。   温阮更气了。   “你还笑?”   陆烬说:“没笑。”   温阮说:“我看见了。”   陆烬说:“你看错了。”   温阮说:“我眼睛好着呢。”   陆烬看着他。   “眼睛好?上次谁红的?”   温阮愣了一下。   上次。   血色庄园那次,他用【真视之瞳】用过度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没想到陆烬还记得。   “那不一样。”   陆烬说:“哪儿不一样?”   温阮说:“那是用技能用的。”   陆烬说:“嗯。”   温阮说:“现在不一样。”   陆烬说:“嗯。”   温阮说:“你敷衍我。”   陆烬说:“没有。”   温阮说:“你有。”   陆烬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没有。”   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温阮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但此刻看着他,里面有一点光。   温阮忽然不气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温阮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白天,阳光很好。   他忽然说:“那个村子,没了。”   陆烬说:“嗯。”   温阮说:“素娘和阿生,终于在一起了。”   陆烬说:“嗯。”   温阮说:“他们等了一百年。”   陆烬没说话。   温阮看着他。   “你说,一百年有多久?”   陆烬想了想。   “很久。”   温阮说:“那要是等一个人等一百年呢?”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陆烬说:“不知道。”   温阮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陆烬看着他。   “不会的。”   温阮愣了一下。   “什么不会?”   陆烬说:“不会让你等。”   温阮愣住了。   他看着陆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烬已经移开视线,看着窗外了。   温阮看着他侧脸。   那侧脸线条很硬,轮廓很深。   但耳朵尖红了。   温阮忽然笑了。   “哥哥。”   陆烬没看他。   “嗯。”   温阮说:“你刚才说什么?”   陆烬说:“没说什么。”   温阮说:“我听见了。”   陆烬说:“听错了。”   温阮说:“没有。”   陆烬不说话了。   温阮笑着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陆烬开口。   “烦不烦?”   温阮说:“不烦。”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笑眯眯的。   陆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但温阮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第三天,温阮端着饭去陆烬房间。   推开门,陆烬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   温阮愣了一下。   “你能下床了?”   陆烬说:“嗯。”   温阮把饭放在桌上。   “那你自己吃。”   他转身要走。   陆烬说:“等等。”   温阮回头。   陆烬看着他。   “坐下。”   温阮愣了一下。   “干嘛?”   陆烬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温阮被他看得没办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陆烬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得慢,但一口一口的。   温阮在旁边坐着,看着。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温阮看着陆烬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温阮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也挺好的。   陆烬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温阮。   温阮说:“怎么了?”   陆烬说:“你看什么?”   温阮说:“看你。”   陆烬愣了一下。   温阮说:“不能看?”   陆烬没说话。   但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得比刚才快了。   温阮笑了。   吃完了,陆烬把碗放下。   他看着温阮。   温阮说:“怎么了?”   陆烬说:“你吃了吗?”   温阮愣了一下。   “吃了。”   陆烬看着他。   温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没吃。”   陆烬说:“去吃。”   温阮说:“等会儿去。”   陆烬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桌上另一碗饭推过来。   温阮看着那碗饭。   “这是给我的?”   陆烬说:“嗯。”   温阮端起碗,吃了一口。   饭是温的。   他看了陆烬一眼。   陆烬没看他,看着窗外。   但耳朵尖有点红。   温阮笑了。   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陆烬说:“猜的。”   温阮说:“猜这么准?”   陆烬说:“嗯。”   温阮说:“你是不是一直盯着我?”   陆烬愣了一下。   温阮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烬移开视线。   “没有。”   温阮说:“有。”   陆烬说:“没有。”   温阮说:“那你脸红什么?”   陆烬说:“没红。”   温阮说:“耳朵红了。”   陆烬伸手摸了一下耳朵。   然后他反应过来,看着温阮。   温阮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烬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吃你的饭。”   声音凶巴巴的。   但一点都不吓人。   温阮低头吃饭。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四天,温阮去大厅。   江屿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小本本。   看到温阮过来,他抬起头。   “他醒了?”   温阮说:“醒了。在恢复。”   江屿点点头。   “我查了一下你们那个副本。”   他把小本本推过来。   温阮低头看。   上面写着:   【槐阴村·后续】   【据资料记载,该村建于清光绪年间,民国二十年(1931年)农历七月十五,全村156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官方结论是瘟疫。但当地县志有另一条记载:“七月十五,村中大户嫁女,女不从,自缢。其情郎投河。村人惊惧,一月之内,相继而亡。”】   温阮盯着那行字。   一百五十六人。   素娘,阿生,村长,那些村民。   全都死了。   江屿说:“你们把怨气消了,他们才能安息。”   温阮点头。   江屿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温阮说:“什么?”   江屿说:“那块玉佩,我查不到。任何资料里都没有。”   温阮愣了一下。   江屿说:“倒悬的城,刻着‘逆’字。这种东西,不在任何副本记录里。”   他看着温阮。   “你要小心。”   温阮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从大厅出来,温阮直接去了陆烬房间。   推开门,陆烬站在窗边。   温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外面。   温阮说:“江屿查了那个玉佩,查不到。”   陆烬说:“嗯。”   温阮说:“他说要小心。”   陆烬说:“有我。”   温阮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   陆烬没看他,看着窗外。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   离温阮的手很近。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烬的手指。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躲。   温阮又碰了一下。   陆烬还是没躲。   温阮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窗外。   嘴角翘起来。 第76章 人好看   第五天晚上,温阮又去陆烬房间。   陆烬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温阮走近一看。   是那张画。   男孩画的,两个牵手的哥哥。   温阮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陆烬说:“嗯。”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温阮在旁边坐下。   “画得挺丑的。”   陆烬说:“不丑。”   温阮说:“还不丑?你看这个人,眼睛都歪了。”   陆烬说:“没歪。”   温阮说:“这儿,还有这儿,都歪了。”   陆烬看着他。   “你看哪儿?”   温阮说:“看画啊。”   陆烬说:“我看的是人。”   温阮愣住了。   他看着陆烬。   陆烬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温阮脸热了。   他低下头。   “你这人……”   陆烬笑了笑,说:“实话。”   温阮不说话了。   陆烬把画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温阮坐在床边,低着头。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   “哥哥。”   陆烬看他。   温阮说:“下一个副本,是精神病院。”   陆烬说:“嗯。”   温阮说:“S级。”   陆烬说:“嗯。”   温阮说:“你会陪我吧?”   陆烬看着他。   “会。”   温阮笑了。   他往陆烬那边靠了靠。   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陆烬没动。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轻轻落在温阮手上。   这一次,他握住了。   温阮愣了一下。   低头看。   陆烬的手握着他的手。   很紧。   温阮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   嘴角一直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江屿说那个玉佩查不到。”   陆烬说:“嗯。”   温阮说:“他说让我小心。”   陆烬说:“有我。”   温阮笑了一下。   “知道。”   过了一会儿,温阮闷闷地开口。   “你那时候,就是昏迷的时候,什么感觉?”   陆烬说:“没感觉。”   温阮说:“怎么会没感觉?”   陆烬说:“就是没感觉。像睡着了。”   温阮说:“那你怎么醒的?”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有人叫我。”   温阮说:“谁?”   陆烬说:“你。”   温阮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烬。   月光底下,陆烬也看着他。   眼睛很黑,很亮。   温阮说:“我?”   陆烬说:“嗯。一直叫。烦。”   温阮说:“烦你还醒?”   陆烬说:“不醒更烦。”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靠回陆烬肩上。   “行吧,算你厉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打了个哈欠。   陆烬看他。   “困了?”   温阮点头。   “有点。”   陆烬说:“回去睡。”   温阮说:“不想动。”   陆烬看着他。   温阮靠着他的肩,眼睛半闭着。   “再待一会儿。”   陆烬没说话。   也没动。   就那么让他靠着。   又过了一会儿。   温阮真的困了。   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烬轻轻动了一下。   温阮迷迷糊糊地抬头。   “怎么了?”   陆烬说:“回去睡。”   温阮揉揉眼睛。   “哦。”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陆烬扶住他。   “小心。”   温阮站穩了,看着他。   “那你睡吧。”   陆烬点头。   温阮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陆烬还坐在窗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轮廓很深。   温阮忽然说:“哥哥。”   陆烬说:“嗯?”   温阮说:“明天见。”   陆烬说:“明天见。”   第六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张白色卡片。   【住客:温阮】   【第五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寂静岭精神病院】   【难度:S级】   【建议存活时间:三天两夜】   【倒计时:72小时】   温阮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S级。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你的恐惧,会变成真的。”   晚上,温阮躺床上半天没睡着。   也不是害怕,就是脑子里乱。一会儿是素娘和阿生最后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是密室墙上那双眼睛,一会儿又是陆烬倒下去那一下。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枕头边那张白色卡片安安静静躺着。   S级。   他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遇上什么,陆烬肯定又会挡在他前面。   就像上次那样。   他想起陆烬倒下去那一下。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怎么叫都不醒。   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那种感觉,他不想再有了。   他坐起来,下床,开门。   走廊里还是那副样子,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   敲了敲。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陆烬站在门口,看着他。   “睡不着?”   温阮点头。   陆烬侧身让开。   温阮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月光透进来,地板上白白的。   陆烬回到窗边坐下。   温阮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到处是灯。高的矮的,远的近的,一闪一闪。   看了一会儿,温阮开口。   “你说,恐惧会变成真的,是什么意思?”   陆烬想了想。   “你怕什么,就会看见什么。”   温阮说:“那我要是怕鬼,医院里就到处都是鬼?”   陆烬说:“可能。”   温阮沉默了一会儿。   陆烬看他。   “你怕什么?”   温阮想了想。   “怕鬼。”   他顿了顿,脱口而出:   “怕你不在。”   说完,他自己也有点愣。   他忽然想起一开始他跟着这个人只是单纯出于好奇,可是跟着跟着,他发现,他好像真的走不出来了。   他看着窗外,没敢转头。   “怕你又像上次那样……躺那儿不动。”   陆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手上。   没握。   就那么放着。   很暖。   陆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不会。”   就两个字。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抬头看着窗外。   “好。”   不知道坐了多久。   温阮说:“你说那个医院,会不会特别吓人?”   陆烬说:“可能。”   温阮说:“你怕不怕?”   陆烬说:“不怕。”   温阮说:“为什么?”   陆烬说:“没什么好怕的。”   温阮说:“那我怕怎么办?”   陆烬转头看他。   温阮也看他。   陆烬说:“我在。”   温阮笑了。   “知道了。”   第七天傍晚。   温阮站在走廊尽头。   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门。   和之前四次一模一样。   陆烬站在他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陆烬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灰雾。   温阮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第77章 入院   灰雾散开的时候,那栋楼突兀地撞进视线。   很大。灰白色墙体斑驳,尖顶低垂,窄长窗户像半阖的眼,毫无生气。楼顶十字架歪着,锈成暗沉的红褐色。   铁门漆黑,锈迹斑斑,晕开一块块暗红印记。门顶刻着“圣玛丽疗养院”的铜牌,覆满绿锈,早已失了光泽。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彻底消失,只剩浓雾厚厚堆叠,堵在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陆烬站在身旁,同样盯着这栋楼。   “进去?”温阮问。   陆烬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没人推,自己开的。   温阮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地,枯死的草,碎石子路。路灯杆子歪着,灯泡碎了,只剩铁壳子在风里晃。   往前走了一段,碎石路变成水泥台阶,通向一扇大门。门是拱形的,木头门板,上面镶着玻璃。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钉得歪歪扭扭。   陆烬推开门。   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回声嗡嗡的。温阮踩在地砖上,脚步声被放大,又反弹回来,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地砖是黑白格的,碎了好多块,露出下面的水泥。墙上的漆起皮了,一片一片垂着,像脱落的皮肤。正对面是一个前台,木头的,很高,台面上落了一层灰。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护士。   白衣服,白帽子,白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针管粗得像小孩手腕。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尊蜡像。   温阮盯着她的脸看。   有五官。   但不对。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会动。瞳孔是灰的,没有焦距,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笑,但那笑容是固定的,像画上去的。   温阮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后背一阵发凉。   护士开口,声音平得毫无起伏,不高不低,像机械录音,只有嘴唇在动,整张脸纹丝不动,如同戴着一张紧绷的人皮面具。   “欢迎来到圣玛丽疗养院。请填写入院登记表。”   她从台下拿出两张泛黄的纸、两支旧笔,推到两人面前。纸张边角卷曲,沾着斑驳墨痕,圆珠笔杆上的“圣玛丽”字样,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温阮拿起表格,上面只有三栏:姓名、年龄、最害怕的东西。   他盯着最后一栏,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可心底最深处的答案,根本不用思索。   提笔落下:害怕被抛弃。   手没抖,心口却猛地一缩,这几个字,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彻底暴露出来。   他抬眼看向陆烬,陆烬落笔没有丝毫迟疑,写完便将纸推了过来。   温阮匆匆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五个字:怕一个人出事。   温阮的心,忽的轻轻颤了一下。   温阮收回目光,将两张表格叠好推回去。护士接过低头看去,明明眼珠不动,温阮却觉得被她死死盯着。   片刻后,两个铁号牌被推了出来。   “病房304,病房305,相邻。”   温阮接过,号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房间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治疗是最好的救赎。字迹深陷铁面,指尖能清晰摸到凹槽。   护士语速平稳,一字不差地念出规则:“晚上十点必须回房,查房需配合,禁止独自前往地下二层,听到铃声立刻到大厅集合,每日接受一次治疗,违规按院规处置。”   说完便后退一步,彻底隐入前台阴影,再也不动。   温阮看了两眼,转头看向陆烬,他已将号牌揣进兜里,径直往走廊走去。   走廊很长。   灯管在天花板上,一半坏了,剩几根在亮,光发白,白得不正常,像医院手术室那种白,照在脸上,把人的脸色照得惨惨的。   两边是门。木头门,上面有小窗,窗上嵌着铁丝网。透过小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门上有号码,铁皮牌子,钉在门板中间。301,302,303——   304。   温阮在304门口停下来。   陆烬的305在隔壁。   温阮看了他一眼。陆烬点了点头,推开305的门,进去了。   温阮推开304的门。   里面不大。   一张铁架子床,生了锈,床头栏杆上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发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霉味,像很久没晒过。   床头有个铁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圣玛丽”,字都磕掉了大半,只剩“圣”和“丽”还看得清。   窗户窄长,有铁栏杆,外面是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有裂纹,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墙上有一面镜子,嵌在铁框里,玻璃发乌,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温阮在床边坐下。   床板吱呀一声,很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雾很厚,贴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了一下玻璃,凉的,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呼了一口气。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铁架子床动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温阮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脸,歪着嘴,像是在笑。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晚上十点。   走廊的灯灭了,只剩几盏应急灯,发着暗红色的光。那光很暗,照在墙上像一层干透的血。   温阮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知道该睡了,但睡不着。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啪嗒。不知道是护士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   车票在,硬纸板的,贴身放着。   硬币在,13枚,沉甸甸的,用一块布包着,塞在最里面。   玉佩在,两块,青白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红绸也在,素娘给的,叠成小方块,软软的。   他把手放上去,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脚步声。   很轻,很慢,就在门口。   温阮睁开眼。   门缝下面,有影子在动。不是人的影子——太长了,细细的,像一根棍子,又像一只伸过来的手指。   影子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温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房间的门开了。   没声音。门轴没响,锁扣没响。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一个女人。   穿着旧毛衣,暗红色的,袖口磨得起毛了。头发披着,有点乱,像刚睡醒。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过。   她站在门口,看着温阮。   眼睛是红的。   不是血的那种红,是哭红的,眼皮肿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温阮猛地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很响。   那个女人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温阮,嘴唇动了动。   “温阮。”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妈妈来接你了。跟妈妈回家吧。” 第78章 该治疗了   那女人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一根一根的。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阮盯着那只手,脑子里嗡嗡的。   他知道这是假的。   来之前江屿给的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这破地方会把你最怕的东西变成真的。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的眼眶还是热了。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   六岁等到十岁,十岁等到十五。等到不再等了,等到以为自己忘了。   但没忘。   一直没忘。   他就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伸出手。   手指慢慢往前伸,一点一点。   快要碰到那只手的时候——   门被一脚踢开。   砰——!   整扇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挡住。   陆烬站在门口。   脸色很沉,眼睛很黑。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温阮伸出去的手。   然后他冲过来。   一把抱住温阮,把他从那女人面前拉开,箍得死紧。   “假的!”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醒醒!”   温阮撞在他胸口上,鼻梁磕在他锁骨上,生疼。   但那股力道把他从幻象里拽了出来。   那只手的触感消失了。那个声音消失了。那个女人消失了。   什么都没了。   床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暗红色的光照在被子上。   温阮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句话。   他靠在陆烬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动。   陆烬也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是假的。”   陆烬没说话。   “但我还是想握一下。”   陆烬的手臂收紧了。紧得温阮有点喘不过气。   “以后有我。”陆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真的我。”   温阮把脸埋得更深了。   没说话。   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陆烬后背的衣服。   陆烬没动。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没用力,就放着。   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咚咚咚的,比平时快。原来他也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陆烬的手从他后脑勺移开,落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回去睡。”   温阮没动。“你不走?”   陆烬说:“不走。”   温阮说:“会被发现。”   陆烬说:“不管。”   温阮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往床里侧挪了挪。陆烬躺下来。铁架子床吱呀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两人并肩躺着。温阮盯着天花板,那个人脸形状的水渍还在,歪着嘴,像是在笑。   他忽然想说话。“你说,那是我妈吗?”   陆烬说:“不是。”   温阮说:“我知道。但她长得一模一样。”   陆烬没说话。温阮说:“我妈走的时候,也是穿的这件毛衣。暗红色的,袖口起毛了。她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等着。”   他停了一下。   “我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等到第三天。”   陆烬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没说话。   温阮看着他。暗红色的应急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深,眼睛闭着。温阮看了他几秒,也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又有脚步声。温阮没睁眼,陆烬的手还在,暖的。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温阮睡着了。   ---   他是被铃声吵醒的。   很响。很尖。像有人在他耳边摁着电铃不松手。   他猛地睁开眼,心口砰砰跳。天亮了,灯亮了,惨白的光,刺得眼睛疼。   陆烬已经坐起来了,手按在他肩上。   “醒了。”   温阮点头,嗓子干,没说话。   铃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杂乱的,拖沓的。   温阮下床,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栏杆。铁架子冰手。   他和陆烬一起出门。走廊里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往一个方向走,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拖鞋,拖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温阮跟在他们后面,陆烬走在他旁边。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病人,大概十几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等人点名。   前台那个护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   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的。他手里推着一辆铁皮车,车上放着一台仪器。方方正正的,像老式收音机,上面有仪表盘,有旋钮,连着几根电线,电线头上夹着电极片。   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不动。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像拧过的毛巾。   “早上好。”医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该治疗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叠纸。   “温阮。”   温阮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抬头,笑着看他。“你先来。”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陆烬拉住他手腕。   温阮回头看他。陆烬脸色沉,没说话,但手指收得很紧。拇指按在他腕骨上,压出一个白印子。   温阮轻声说:“没事。”   他把陆烬的手拨开,跟着医生走了。   治疗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门是铁的,很厚,上面有个小窗,窗上嵌着铁丝网。医生推开门,温阮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   房间不大。一张铁椅子,固定在水泥地上,椅背很高,扶手上有皮带扣。旁边是那台仪器,电线垂着,电极片在灯光下反光。   温阮盯着那把椅子,手心出汗了。   医生拍了拍椅背。“坐吧。”   温阮坐下去。铁椅子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大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医生拿起电极片,往他太阳穴上贴。左边的贴好了,凉冰冰的,贴在皮肤上。右边的也贴好了。温阮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熏得人头晕。   医生走到仪器后面,手指搭在旋钮上。   “开始了。”   他拧了一下。   温阮感觉到一股电流从太阳穴钻进去。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了,又像是整个人被往下拽。眼前的东西开始扭曲——天花板,灯管,医生的白大褂,都扭曲了,像在水底下看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陆烬。 第79章 又要等了   陆烬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   脸上的血,脖子上的血,手上的血。白衬衫变成红的了,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他的眼睛看着温阮,但那个眼神不对——冷的,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温阮张嘴想喊他,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陆烬开口了。   声音很冷,很平,像那个护士说话一样。   “你真麻烦。”   温阮愣住了。   “每次都要我来救你。烦不烦?”   温阮想说不,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说的不是真的。但说不出来。他站在那儿,像被人钉在地上,动不了。   陆烬转身走了。   温阮追上去。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沉,很慢。陆烬越走越远,走廊越来越长,灯一盏一盏灭掉,暗下来,暗下来。   温阮跑起来了。腿还是沉,但他拼命跑。   “陆烬——!”   喊出来了。   但陆烬没回头。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变成走廊尽头的一个点。   然后消失了。   温阮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冷。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蹲下来。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江屿说过,这破地方会把你最怕的东西变成真的。他知道这是电疗搞的鬼,是机器在刺激他的脑子。   但他还是怕。   他怕陆烬真的觉得他烦。怕陆烬真的不要他了。怕有一天醒来,陆烬不见了,像他妈一样。   他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她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等着。他就等着。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等到第三天。他没等到。   现在又要等了。   他蹲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黑暗里有声音,悉悉索索的,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在爬。他没抬头,不想看。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幻觉里的。是真的。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粝,掌心有薄茧。手指上有疤,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是之前副本里留下的。   温阮认得这只手。   那只手在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很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温阮抬起头。   黑暗裂开了一条缝。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刺眼,刺得他眼泪往下流。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多。那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他看见了陆烬的脸。   不是浑身是血的那个。是这个。   脸上没有血,但很白,白得不正常。眼睛很黑,盯着他,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下巴绷着,腮帮子的肌肉鼓出来。   温阮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陆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电极片从太阳穴上扯掉,疼了一下,像撕掉一块胶布。温阮没感觉。   陆烬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肩上。   温阮靠着他,腿软,站不住。整个人往下滑。陆烬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胳膊箍在他腰上,像铁箍。   “我在。”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一直在。”   温阮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他闻到了别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陆烬衣服上的。   他抓着陆烬后背的衣服,没松手。指甲掐进去,掐得很深。   医生站在仪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旋钮,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有点僵。   “治疗还没结束——”   陆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温阮没见过。不是冷,不是狠。是那种很直接的——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的那种。像猛兽盯着猎物,瞳孔缩成一条线。   医生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烬没理他了。一只手搂着温阮,一只手把仪器上的电线扯下来。电线一根一根从接口里拔出来,仪表盘上的指针跳了几下,归零了。电极片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仪器发出嗡嗡的噪音,然后没声了。   他扶着温阮往外走。   治疗室的门开着。   走廊里那些病人站在两边,看着他们,眼神空洞。有的张着嘴,有的歪着头,有的手指在发抖。   陆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像潮水退开,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只有陆烬的。温阮的脚拖着地,没力气抬起来。   回到房间,陆烬把温阮放在床上。   温阮靠着床头,腿还是软的,像两根面条。他看着陆烬。   陆烬站在床边,看着他。   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手还攥着,指节发白。   温阮说:“你怎么进来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   陆烬说:“门没锁。”   温阮说:“医生没拦你?”   陆烬说:“他不敢。”   温阮看着他,忽然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陆烬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温阮说:“我在里面看到你了。”   陆烬看他。   温阮说:“你说我麻烦。说我烦。然后走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怕。”   他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不是很厉害,但停不下来。   陆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伸手,把温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把温阮的整个手包住。   “不会。”   温阮抬头看他。   陆烬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盯着那儿,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会觉得你烦。不会走。”   温阮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下巴绷着,腮帮子的肌肉鼓出来。但声音很轻。   温阮没说话。他把头靠在陆烬肩上。   陆烬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阮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往下滑。   陆烬扶住他,把他放平在床上,盖上被子。   温阮看着他。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背上,把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温阮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烬低下头看他。   温阮说:“你也睡。”   陆烬看着他,没动。   温阮往里挪了挪,留出半边床。   陆烬躺下来。铁架子床吱呀一声,很响。   两人并肩躺着。温阮闭上眼睛。   陆烬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第80章 日记   温阮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分不清睡了多久。床头那个搪瓷杯还在,杯口有一圈褐色的水渍,里面是空的。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几秒,转头看旁边。   陆烬不在。   被子掀开半边,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个凹下去的印子,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温阮坐起来,头有点沉。太阳穴上还有电极片留下的红印子,手指按上去,有点疼。他揉了揉,下床,推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滋滋响,光发白,照得地面上的裂纹清清楚楚。   他往305看了一眼。门关着。   他敲了一下。没人应。   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人应。   温阮站在原地,走廊很长,两头都是黑的。他想起昨天电疗时看到的那个幻象——陆烬浑身是血,说“你真麻烦”,然后走了。他知道是假的,但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那个画面还是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大厅走。   陆烬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温阮一眼。   温阮走过去。“你在这儿干嘛?”   陆烬把手里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本子,巴掌大小,封面是硬纸板的,印着“圣玛丽疗养院”几个字,烫金的,金粉掉了大半。   “前台抽屉里翻出来的。”陆烬说。   温阮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入院第一天。我叫林小曼,今年二十三岁。医生说我病了,需要治疗。我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但护士对我很好。她们给我打针,打完我就睡了。”   温阮往下翻。   “入院第三天。今天做治疗了。医生让我坐在椅子上,头上贴了东西。通电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虫子,从墙上爬下来,爬到我身上。我喊救命,护士说那是幻觉。但我觉得是真的,因为我身上真的有虫子在爬。”   “入院第七天。我又做治疗了。这次看到了我男朋友。他说他不要我了。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哭了。护士说我表现不好,明天要多做一次治疗。”   “入院第十二天。治疗室的椅子好凉。每次坐上去,我都觉得起不来了。今天看到了我妈妈。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我叫她,她走了。”   温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走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继续往下翻。   “入院第十五天。今天又做治疗了。次数越来越多。我每天都在等治疗,等完治疗又等下一次治疗。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死吧。”   “入院第十八天。今天治疗的时候,医生把电流调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的。我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底。我喊救命,没人理我。”   “入院第二十一天。今天发现了一件事。我隔壁病房的人不见了。我问护士,护士说治好了,出院了。但她的东西还在房间里。牙刷,杯子,拖鞋,都在。”   “入院第二十三天。治疗的时候,我看到了院长。他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洞。他对我笑了一下,走了。”   “入院第二十五天。今天又有人不见了。三楼的,那个每天晚上唱歌的阿姨。她的房间空了。”   “入院第二十八天。我知道我不会出院了。他们不会让我出院的。我会死在这里。死在那把椅子上。”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钢笔把纸戳破了:   “今天又做治疗了。我看到了妈妈。她没走。她来接我了。”   后面没了。   温阮合上本子。封底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病号信息:   姓名:林小曼   入院日期:1987年3月   备注:于1987年9宴衫婷月失踪,档案缺失   失踪。   温阮把本子攥在手里。纸张发脆,被他攥出了褶子。   陆烬看着他。“写了什么?”   温阮把本子递过去。陆烬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前台。   “还有别的吗?”温阮问。   陆烬从前台下面又拿出两本。一本蓝色的,一本灰色的。   蓝色那本是个男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没有病。”重复了几十遍,后面就没了。   灰色那本更短,只有几页,字迹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写的:“我叫周小川。我十二岁。我想回家。”   温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二岁。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学校,在教室,在操场。而这个小孩在医院里,在治疗室,在那把椅子上。   他把本子放回去。   “走吧,”他说,“去别处看看。”   二楼是办公区。办公室的门都锁着,门牌上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干什么的。温阮推了几扇门,推不开。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挂着“档案室”的牌子。   温阮推了一下。锁着。   他看了看陆烬。陆烬走过来,抬脚踹了一下。门开了,锁扣崩飞,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里面不大。几个铁皮柜子,靠墙放着,上面落满了灰。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光。温阮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亮了。   柜子上贴着标签:病历、住院记录、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   温阮拉开那个柜子。   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用绳子捆着。他解开绳子,抽出一张。   “李秀芬,女,54岁,入院日期1985年2月,死亡日期1985年7月。死因:心脏骤停。”   又一张。   “王德贵,男,61岁,入院日期1985年1月,死亡日期1985年8月。死因:呼吸衰竭。”   又一张。   “张小燕,女,19岁,入院日期1985年3月,死亡日期1985年9月。死因:自杀。”   一张一张,全是死亡证明。   温阮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   “林小曼,女,23岁,入院日期1987年3月,死亡日期——”   死亡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字:治疗期间失踪,档案不全。   和本子封底贴的纸条一样。   温阮把那张纸放回去,把柜子关上。   “看完了?”陆烬问。   温阮点头。他不想多待了。   下楼的时候,温阮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温阮——温阮——”   声音很小,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他停下来,往那边看。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挂着“禁闭室”的牌子。 第81章 陆烬的恐惧   他走过去。门是铁的,很厚,上面有个小窗,窗上嵌着铁丝网。他把脸凑近,往里看。   里面很暗。墙角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看不清是男是女,只能看到病号服,灰白色的,和那些病人穿的一样。   那个人抬起头。脸很白,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   “你是新来的?”声音发抖。“我……我是上个月进来的。我一直被关在这儿。他们不放我出去。”   温阮说:“你是谁?”   “我叫陈小北。我是……我是玩家。和我一起进来的三个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温阮愣了一下。玩家。   他转头看陆烬。陆烬走过来,看了一眼门上的锁。铁的,挂锁,和医院大门一样锈迹斑斑。   陆烬握住那把锁,用力一拧。锁断了。   门开了。   里面那个人站起来,腿软,扶着墙。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走出来,看着温阮和陆烬,眼泪流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温阮说:“你怎么被关进来的?”   “第一天晚上,”他声音还在抖,“我没回房间。我在走廊里迷路了。然后护士抓住我,把我关在这儿。关了三天了。”   温阮想起规则。晚上不回房的人,会被夜巡护士抓住。他没死,只是被关起来了。   “地下二层,”陈小北说,“我听到地下二层有声音。有人在说话。一直在说。”   温阮心里一动。“说什么?”   “听不清。但声音很老,像老头子。他说……说什么恐惧。说什么一个人。我听不太清。”   温阮和陆烬对视了一眼。   “你们要去吗?”陈小北看着他们。“我……我不去。我在这儿等。等副本结束。我再也不乱跑了。”   温阮看着他。他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和刚才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行。”温阮说。   他们在一楼找到了电闸室。   门没锁,推就开了。里面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墙上挂着一个电表箱,铁皮的,锈得厉害。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电闸,老式的,黑色手柄。   温阮数了数。六个。最上面那个贴着标签:电疗室。   他伸手,把那个手柄拉下来。   咔嚓一声。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远处传来仪器的嗡嗡声,停了。   温阮又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其他标签。病房、走廊、大厅、地下室、备用。地下室那个,他没有动。   “走吧。”陆烬说。   回到走廊,天又暗了。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暗下来的,像有人拧了调光开关。应急灯亮了,暗红色的光。   温阮看了一眼手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十点了。   他和陆烬回了房间。305的门开着,陆烬走进去,温阮跟在他后面。   温阮坐在床边,陆烬站在窗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陈小北说地下二层有人说话。”   陆烬说:“嗯。”   温阮说:“明天下去看看。”   陆烬说:“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温阮说:“你饿不饿?”   陆烬说:“不饿。”   温阮说:“我有点渴。”   陆烬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搪瓷杯,看了一眼。空的。他拿着杯子出去了。过了几分钟,端着半杯水回来。水是凉的,但没怪味。   温阮喝了一口,递给他。陆烬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十点。灯灭了。   温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人脸形状的水渍还在。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像人脸了。像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然后安静了。   温阮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本日记。林小曼。二十三岁。喜欢穿碎花裙子。会唱歌。她妈妈来看过她,但走了。她在治疗椅上看到了虫子,看到了男朋友,看到了妈妈。然后她死了。档案上写着失踪。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失踪了,还是死了被记成失踪。   他摸了摸怀里。车票在,硬币在,玉佩在,红绸也在。   他握着那块红绸,闭上眼睛。   ---   陆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温阮应该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治疗室里温阮被电极片贴着的画面,他浑身发抖的样子,还有他说“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怕”时,声音里的那点颤。   陆烬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站在悬崖边上。   不,不是悬崖。是深渊。黑色的,看不见底。风从下面往上吹,凉的,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认识这个地方。   他低头往下看。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手,像脸,像他这辈子见过所有的死人堆在一起。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他往下坠。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住,往肺里挤,往骨头缝里钻。   以前坠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会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跳很快,但无所谓。习惯了。   这次不一样。   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他抬起头——深渊上面站着一个人。   温阮。   他站在悬崖边上,低着头,看着陆烬。灰蒙蒙的光照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陆烬伸出手。   “拉我一把。”   温阮没动。   陆烬看着他。温阮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着急,什么都没有。   陆烬又喊了一声。“温阮。”   温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陆烬看着他走。看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   他开始往下坠。   这次没有底了。 第82章 陈小北   陆烬猛地坐起来。   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盯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   他从来没怕过这个梦。   以前被推下去,就推下去了。无所谓。醒了就醒了。   但这次,温阮在。   温阮看着他,然后走了。   他下床,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栏杆。铁架子冰手,凉意从掌心钻进去。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暗红色的应急灯亮着,光很暗。304的门就在旁边。   他敲了一下。   没反应。   又敲了一下,用力了点。   门开了。   温阮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半睁着,像是被吵醒的。他看见陆烬,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陆烬看着他。温阮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陆烬伸手,一把抱住他。很用力,手臂箍在他腰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温阮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拍了拍陆烬的背。   “怎么了?”声音还带着睡意,闷闷的。   陆烬没说话。   温阮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但能感觉到。他停了一下,手从拍变成按,放在陆烬后背上,没动。   “做噩梦了?”   陆烬没抬头。声音闷在温阮颈窝里,哑哑的。   “你不要走。”   温阮愣了一下。   陆烬又说了一遍。“你不要走。”   温阮的手慢慢收紧,按在陆烬背上。他感觉到陆烬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着很清楚。“我就在这儿。”   陆烬没说话。但他手臂收得更紧了。   温阮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没挣。   两人就这么站着。走廊里暗红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陆烬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看着温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红。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拉住陆烬的手腕,把他拉进房间。   门关上。咔哒一声。   温阮让他坐在床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梦到什么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等了一会儿。“是不是梦到我了?”   陆烬看了他一眼。   温阮说:“我也梦到你了。”   陆烬愣了一下。   温阮说:“治疗的时候,我看到你浑身是血。你说我麻烦,说我烦。然后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怕。”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应急灯的电流声,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温阮说:“你梦到我什么?”   陆烬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站在上面。我让你拉我一把。你没拉。”   他顿了顿。   “你走了。”   温阮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温阮伸手,握住他的手。陆烬的手是凉的,指节粗粝,掌心有薄茧。他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手心里。   “我不会走。”   陆烬看着他。   温阮说:“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陆烬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在温阮手背上。   温阮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雾还是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但温阮不想管了。   温阮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护士的高跟鞋,是布鞋,很多双,踩在地砖上沙沙响,像秋天踩碎树叶。他睁开眼,天还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陆烬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栏杆,眼睛闭着,呼吸很稳。他的手还握着温阮的,没松开。   温阮没动。他看着陆烬的侧脸——眉头不皱了,嘴唇也不抿着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冷。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陆烬睁开眼,没说话,看了温阮一眼,松开手站起来。温阮也站起来。   “去二楼看看。”他说。   二楼的门大多数锁着。陆烬踹开了几扇,里面是办公室,桌椅倒了一地,文件散得到处都是。温阮蹲下来翻了几页,都是些日常记录——药品采购、值班表、病人饮食记录。没什么用。   他站起来,看见墙角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他拉开柜门,最上面是一个铁盒子,没有盖,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钥匙,大大小小的,锈得厉害。   温阮把钥匙倒在地上,一把一把看。大多是房间钥匙,上面贴着胶布,写着房号——301,302,305。他自己的房间也在里面。他翻到最底下,看到一把不一样的。比别的都小,银色的,没有锈,上面贴着一圈发黄的胶布,写着三个字:禁闭室。   温阮拿着那把钥匙,站起来。   “走吧。”   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窗,只有一个小孔,用铁片盖着。门旁边钉着一块铁牌:禁闭室。锁孔是新的,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锁都不一样,亮锃锃的。   温阮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哒,锁开了。   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去一点光。温阮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墙角蹲着一个人。病号服,灰白色的,很瘦,肩膀的骨头把衣服顶起来。他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中间,头发乱糟糟的,打了好几个结。   温阮走进去一步。那个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看着温阮,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你是玩家?”温阮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我……我是……我是上个月进来的……和我一起的三个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温阮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叫什么?”   “陈小北。”他吸了一下鼻子,“第一天晚上,我没回房间。我在走廊里迷路了。然后护士抓住我,把我关在这儿。关了……我不知道关了多久。”   温阮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瘦得皮包骨,青筋凸起来,像蚯蚓趴在皮肤下面。病号服的袖口磨得起毛了,边缘发白。   “能站起来吗?”   陈小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温阮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   “谢谢……”陈小北靠着墙,大口喘气。“谢谢你们……”   温阮说:“你听到过什么声音吗?从地下传来的。”   陈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是个老头子的声音。”   温阮和陆烬对视了一眼。   “还有呢?”温阮问。   陈小北想了想。“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从下面往上走。但走到门口就停了。每次都是。”   他缩了一下肩膀。“我不敢下去。”   温阮点头。“你不用去。” 第83章 禁闭室   他们带着陈小北回到二楼。温阮找了间空办公室,让他坐在椅子上。陈小北缩在椅子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和刚才在禁闭室里一样的姿势。   “你在这儿等着。副本结束会自动传送。”   陈小北点头。他抬起头,看着温阮,嘴唇动了动。“你们……你们要去地下?”   温阮没回答。   陈小北说:“小心。那下面的东西,很老。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老。”   温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小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它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像……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温阮看了陆烬一眼。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按在温阮肩上,按得很紧。   电闸室在一楼楼梯间旁边。门没锁,推开就能进去。里面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墙上挂着一个电表箱,铁皮的,锈得厉害。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电闸,老式的,黑色手柄。   温阮数了数。六个。最上面那个贴着标签:电疗室。他伸手,把那个手柄拉下来。咔嚓一声,很脆。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远处传来仪器的嗡嗡声,停了。   他看了一眼其他标签。病房、走廊、大厅、地下室、备用。地下室那个,他没有动。   “先上去。”陆烬说。   回到二楼,温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些病人又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们不看人,不说话,就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天踩碎树叶。   温阮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他回到304房间,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蓝色的日记。就是那个男人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我没有病”的那本。他翻了翻,找到之前没注意的一页。   “今天有个新来的。很年轻。他们把他带到地下室去了。他没回来。”   他又翻了几页。   “今天又有人被带走了。地下室。地下室到底有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我也要被带走了。他们说我的治疗结束了。但我知道,治疗没有结束。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   温阮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柜子里。   天暗下来了。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暗下来的,像有人拧了调光开关。应急灯亮了,暗红色的光。   温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雾还是那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走。他盯着看了几秒,那个影子不动了。然后消失了。   他转身。陆烬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温阮说:“明天下去。”   陆烬说:“好。”   温阮说:“陈小北说那东西很老。比什么都老。”   陆烬说:“不怕。”   温阮看着他。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深。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温阮笑了一下。“我知道。”   ---   楼梯很长。温阮走在前面,陆烬跟在后面。拐过地下一层,继续往下。那扇小门开着,里面的楼梯更窄更陡。没有灯。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冷的,腥的。   温阮掏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走了几十级,灭了。油用完了。黑暗一下子砸过来,厚得好像能摸到。   陆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跟着我。”温阮说好。两人一步一步往下。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有光了,蓝白色的,冷冷的。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照在地上像霜。   陆烬推开门。   里面很大。天花板很高,灯管嵌在顶上,蓝白色的光照得整个空间冷冰冰的。地上铺着白瓷砖,缝里填着黑灰色的东西。房间中央放着一个东西,铁的,盖着白布。四周墙上挂着照片,黑白的,一排一排的。   温阮没顾上看照片。他被房间中央那团黑影钉在了原地。   它在白布上方。一团黑雾,不停地动,不停地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它没有形状,但温阮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东西——像一只手,伸过来,贴在他胸口上,捏着他的心脏。   那团黑雾动了。它从白布上方飘起来,慢慢降落,落在地上。它开始变形。从一团雾,慢慢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头,肩膀,手臂,身体。脸慢慢清晰——是陆烬。但眼神不对。冷的,空的,像看一个死人。   它站在温阮面前,离他两步远。开口了。声音和陆烬一模一样,低沉的,带着一点沙。但语调不对。陆烬说话不会这么慢,这么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温阮,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只是利用你。”   温阮的手指攥紧了。黑影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和陆烬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连嘴角都不动一下。   “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因为你弱。你好控制。你听话。你离不开我。所以你听话。”   温阮盯着那张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但凑在一起,就是不对。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他。”   黑影停了一下。   温阮说:“他不会说这种话。他话少。能用一个字说的事,不会用两个字。你说这么多,太吵了。”   黑影的脸开始扭曲。不是愤怒,是被戳穿了。它从陆烬的脸开始变形,像被揉皱的纸,五官挤在一起,又慢慢展开。这次变成温阮自己。脸很白,眼睛是红的,浑身是血。它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尖细的,像小孩子在哭。   “陆烬,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温阮的呼吸停了一瞬。黑影往前走了一步。它变成的温阮,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伸出来,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它离温阮只有一步远了。温阮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眼角的泪,嘴唇上的血,脖子上青色的血管。太像了。太像了。他的手开始抖。   “你看着我疼。你不管我。你——不——要——我——了。”一字一顿,像钉子砸进来。   温阮的眼睛酸了。他知道是假的。他知道。但他看见了那张脸,那张他自己的脸,那么疼,那么怕,那么想抓住什么。他看见那个自己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抓,什么都抓不住。他看见那个自己嘴唇在动,一直在说“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他见过这个画面。在他自己梦里。在治疗室的幻觉里。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说不要走。没有人听见。现在他看见了。从外面看见了自己。他看见那个自己有多可怜。   温阮的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他想说话,想说你不是我,想说你闭嘴。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黑影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步了。它伸出手,那只满是血的手,快要碰到温阮的脸了。   “你也不要我了。对不对。你也走。你也走。”   温阮浑身发抖。他知道他得动,得说话,得做点什么。但他动不了。腿像钉在地上,手像灌了铅,嗓子像被堵死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那只手越来越近。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脸淌下来,砸在地上。 第84章 院长   那只手碰到他的脸了。凉的。冰一样的凉。从脸颊往下滑,滑到下巴,滑到脖子。指甲划在皮肤上,轻轻的,像在摸,又像在割。   “你也不要我了。”   温阮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还有别的——怀里有东西在发烫。不是皮肤的温度,是从外面烫进来的。隔着衣服,烫在胸口上。他愣了一下。那块红绸。素娘给的。它在他怀里发烫。   他猛地睁开眼。黑影还站在他面前,那只手还搭在他脖子上。但温阮不抖了。他伸手,抓住那只手的手腕。凉的。冰一样的凉。他攥紧了。   “你不是我。”   黑影愣住了。   温阮说:“你不是我。你不会哭。你不会求人。你不会说不要走。”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用力甩开。黑影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脸开始扭曲,五官歪了,像被揉过的面。   温阮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红绸。它烫得像一块炭,但没烧着他。他把它掏出来。红绸在他手心里展开,自己展开的,像花一样。红色的光从绸布里透出来,不是很亮,但很暖。暖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黑影往后退了一步。它怕这个光。   温阮握着红绸,往前走了一步。黑影又退了一步。   “你不是他。”温阮的声音不抖了。“你不会哭。你不会喊疼。你只会忍着。你忍着疼,忍着怕,忍着所有东西。你不说。你从来不说。”   他往前走。黑影往后退。它的身体开始裂,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那颗黑色的心脏露出来了。在左边,在胸口的位置。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但你不用忍了。”温阮说。“我在这儿。”   红绸从他手里飘起来。不是他松手的,是它自己飘起来的。它飘到黑影面前,停在那颗黑色的心脏前面。红绸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红色的光越来越亮。黑影尖叫了。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刮擦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划玻璃。它的身体在碎,从边缘开始碎,一块一块的,像烧过的纸。   但心脏还在跳。   温阮回头。“陆烬。”   陆烬站在他身后。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他看着那颗黑色的心脏,抬起手。五指张开。空气开始震动。不是那种剧烈的震,是低频的,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灯管炸了,一根接一根,碎片落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水从地上溅起来,瓷砖裂了,裂纹从陆烬脚下往外爬,爬满了整面墙。   “杀戮国度。”   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在抖。   陆烬身上开始有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烧红的铁。那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不是爆发,是漫出来的,像水从裂缝里往外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的脸白得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的血管在跳。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他抬起拳头。暗红色的光聚在他拳头上,越来越亮,亮得温阮睁不开眼。   他冲过去。只有三步。但那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地板在他脚下裂开,碎片飞起来,划破他的裤腿,他没低头看。他冲到黑影面前,拳头砸进那颗心脏。   轰——!   不是声音。是光。暗红色的光从那个点炸开,像太阳爆炸。温阮被气浪推得往后飞,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喘不上气。他蹲下去,用手臂挡住脸。光从他指缝里灌进来,刺得眼睛疼。热浪一波一波的,像站在火炉旁边。黑影在尖叫。很多声叠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然后——停了。像有人关了开关。   光灭了。温阮放下手臂。   房间变了。墙上的照片全碎了,玻璃碴子在地上发光。白布被吹到角落里,皱成一团。地上全是水,混着灰,混着碎玻璃,混着黑色的灰烬。那些灰烬在水里飘着,像烧过的纸。红绸飘落在地上,光灭了,又变回一块普通的绸布。   陆烬站在房间中央。拳头还攥着,手臂上青筋暴起来,一条一条的。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角有血丝。他在抖。腿弯了一下,撑住了,没倒。温阮冲过去扶住他。陆烬靠在他身上,很重。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事。”陆烬说。声音哑得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温阮没说话,把他扶稳。他转头看黑影消失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老人。白大褂,眼镜,头发花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很白,不是灰白,是正常的白。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白,有瞳孔,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站在那儿,看着温阮和陆烬。他的嘴唇在抖。   “谢谢。”   温阮愣了一下。老人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红的,是眼眶里有了水光。“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有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软,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来,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他翻来覆去地看,像第一次看见这双手。   “我是院长。这个医院是我建的。那些治疗是我做的。那些人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害怕。我从小就怕。怕黑,怕死,怕一个人。我想治好自己。我学医,建医院,招病人。我对自己说,你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你在帮人克服恐惧。你在救人。”   他抬起头,看着温阮。   “但我知道。我不是在救人。我在找一个人。一个不怕的人。我想看看,不怕是什么样子的。我想学。但我没找到。我治了那么多人,一个都不怕。他们全在怕。怕疼,怕电,怕黑,怕我。没有人不怕。”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我死了。心脏病。倒在地上,起不来。我喊人,喊不出来。地上很凉。我就那么躺着,看着门。门关着。没人进来。我躺了三天。三天。没人发现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三天后,护士来送文件,敲门没人应,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地上。我已经烂了。身上有味道了。他们把我抬下来,放在这儿。他们说,院长生前最喜欢这个地方,就把他放这儿吧。就放这儿了。”   他看着那口空了的玻璃棺材。白布还扔在地上,盖子开着,里面只剩一层薄灰。   “他们把我放在这儿。然后他们也死了。一个接一个。都死了。都留在这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温阮。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红的,是清的。顺着脸颊流进嘴角,他也没擦。   “你说,有人发现我了。三天后,有人发现我了。那算不算有人发现我了?”   温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算。”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点点头,很用力。   “算。那就算。” 第85章 深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开始变淡了。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瓷砖。   “我要走了。”   温阮说:“走吧。”   老人抬起头。他的脸也在变淡,嘴唇快看不见了,鼻子快看不见了。但眼睛还在。灰蒙蒙的,看着温阮。   “你身上有光。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也孤独。比我还孤独。他一个人坐在城里。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下面。看了好久。他在等你。”   温阮说:“等我去干什么?”   老人的嘴唇已经快没了,只剩一条线。声音从那条线里飘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替——他——”   没说完。嘴唇没了。鼻子没了。眼睛还在,看了温阮最后一眼。然后没了。老人站着的地方空了。只剩地上那层薄灰,被风一吹,散了。   房间里的灯全灭了。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一盏一盏灭的,从远到近。蓝白色的光变成暗蓝色,变成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只剩门口那盏应急灯,暗红色的,照着地上的水。   温阮扶着陆烬,站在黑暗里。陆烬的呼吸慢慢稳了,但还是靠在他身上,没松手。   墙上有东西在发光。温阮扶着陆烬走过去。是一幅画。刻在水泥墙上,线条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指甲抠出来的。一座城。倒着的。房子倒挂,街道倒挂,塔尖朝下。城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着红绸。树下有一条河,河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嫁衣和长袍。城的最高处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有光。   温阮盯着那幅画。他认识这座城。公交车的硬币背面刻着它,冥婚村的密室墙上画着它,那两块玉佩上也刻着它。现在又出现了。在地下二层,在这面水泥墙上。画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他蹲下来看。   “他一个人在城里。等了一千年。”   温阮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陆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   “走。”陆烬说。   温阮点头。两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阮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还在,那座城还在,那扇门还开着。门里的光不闪了,就那么亮着。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过头,扶着陆烬上楼。   楼梯很长。温阮走在前面,陆烬靠在他肩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一下一下的。走到地下一层的时候,温阮看见走廊里有光。不是蓝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太阳。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病号服,灰白色的,很瘦。是个年轻女人,头发短短的,脸很白。她看着温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画上去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谢谢。”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消失了。   温阮站在原地。走廊里又出现了一个人。老头,穿着病号服,弯着腰,走得很慢。他走到温阮面前,停下来,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但很亮。   “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消失了。一个接一个。中年女人,年轻男孩,十几岁的孩子,穿着病号服,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走到温阮面前,说一声“谢谢”,然后往前走,消失。   温阮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笑,有的不笑。但每个人都说谢谢。   最后一个是个小孩。七八岁,瘦瘦的,头发剃光了。他站在温阮面前,仰着头,看了他很久。   “哥哥,你身上有光。”   温阮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孩说:“我也有过光。后来灭了。现在又亮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温阮的额头。手指是凉的,但碰上去的时候,温阮感觉额头暖暖的。   “谢谢哥哥。”   小孩转身,跑了。跑到走廊尽头,回过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温阮蹲在那儿,没起来。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廊尽头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什么都没有。门开着,外面是阳光。很亮的阳光,刺眼的阳光。温阮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陆烬,往那扇门走。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脚踩在柏油路上,硬的,热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团。温阮眯着眼睛,抬头看天。太亮了。他用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蓝的,真的蓝。他看了好几秒,眼眶有点酸。不是想哭,是光太刺了。   陆烬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他的脸还是很白,嘴唇还是紫的,但眼睛不像在地下二层那样了。不冷了,不沉了,就是看着天,很安静。   街道很安静。柏油路是新的,没有裂缝,没有坑。人行道上的砖一块一块的,铺得很整齐。对面是一排矮房子,灰墙红瓦,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墙根长着草,绿色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晃。   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温阮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湿的,裤腿上全是水渍,膝盖那块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他转头看陆烬。黑色卫衣上全是灰,袖子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血痕,干了的,一条一条的。他的头发也乱了,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眉毛。   温阮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陆烬没躲,看着他。温阮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碰到他眉毛,碰到他眼角。陆烬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温阮的脸。   “你在幻境里看到的,是什么?”温阮问。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   陆烬没说话。他看着温阮,看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哑的。   “你走了。”   温阮愣了一下。   陆烬说:“深渊。我一直往下掉。你站在上面。我让你拉我一把。你没拉。你看了我一眼,走了。” 第86章 很长的吻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假的。”   温阮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但他看着温阮,不闪不避。   “但还是怕。”他说。   温阮想起自己在治疗室里看到的。陆烬浑身是血,说“你真麻烦”,然后走了。他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怕。怕陆烬真的觉得他烦,怕陆烬真的不要他了,怕有一天醒来,陆烬不见了,像他妈一样。   他们的梦是一样的。都是被丢下。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离陆烬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灰的味道,水腥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快闻不出来了。他能看到陆烬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一扇一扇的。能看到他嘴唇上的裂口,干了的血痂,黑色的。   “我不会走。”   陆烬看着他。   温阮说:“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陆烬没说话。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温阮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很快,快得能听见血往头上涌的声音。他想起很多事。公交车上,陆烬挡在他前面,说“跳”。血色庄园里,陆烬半夜敲门,送来一管药膏,温的,他热的。冥婚村,陆烬背着他跑,说“不重”。治疗室里,陆烬冲进来,扯掉电极片,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说“我在”。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在。一直在。   风停了。阳光很安静,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那点空隙很小,不到半步。温阮盯着那点空隙,心跳声太大了,他怕陆烬听见。   他踮起脚。   很短,很轻。嘴唇碰到陆烬的嘴角,碰了一下,像羽毛扫过。他感觉到陆烬的皮肤,凉的,干裂的,有一点咸。嘴唇上那个裂口蹭着他,微微的疼。然后他退开,脚后跟落回地上。   心跳更快了。脸烫得像烧。他低着头,盯着陆烬的鞋尖。鞋是黑色的,沾满了灰,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阳光照在鞋面上,灰是白的,鞋是黑的,黑白分明。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不是哭了,是阳光太刺了。   “陆烬,我不想再等了。”   他不知道继续等下去会面临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陆烬没动。也没说话。   温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很重。他低着头,不敢动。风又起了,从对面吹过来,凉的,吹在他脸上,把烫吹散了一点,又带回来一点。   他听见陆烬呼吸了一声。不是叹气,是那种——很深很长的吸气,像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扣在他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头发里,微微用力,把他拉过去。温阮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陆烬胸口上,鼻梁磕在他锁骨上,生疼。还没反应过来,嘴唇被堵住了。   不是碰。是压。很用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陆烬的嘴唇还是凉的,干裂的,磨在温阮嘴唇上有点疼。但他没躲。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布料在指缝里皱成一团。   陆烬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力气很大,大得温阮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和自己的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短袖,烫在温阮胸口上。   这个吻很长。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长,是那种——不打算松开的,不想停下来的,怕一松开就没了的那种长。陆烬的嘴唇从温阮嘴唇上移开一点,又压回去,换了个角度。温阮被吻得喘不上气,鼻息急促,热气扑在陆烬脸上。他推了一下陆烬的胸口,没推动。陆烬的手收得更紧了。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阮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光,暖的,红的,透过眼皮照进来。风从对面吹过来,凉的,吹在他后颈上,吹在陆烬的手指上。陆烬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没有松开。   陆烬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一点。   温阮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氧气一下子灌进来,有点晕。他睁开眼,陆烬的脸很近,近到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瞳孔里映着温阮的脸。红的,眼眶也红的,嘴唇也红的。   陆烬的拇指在他后脑勺上动了一下,轻轻揉了揉。然后他的额头抵在温阮额头上。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在一起。   “以后别说怕被抛弃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嘴唇几乎没动,气声从齿缝里挤出来,扑在温阮嘴唇上。   温阮没说话。他的手指还攥着陆烬的衣服,没松开。   “我不会。”   温阮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了一点血,很细的一丝,红的。温阮伸手,用拇指把那点血擦掉。陆烬没躲,眼睛一直看着他。   “知道了。”温阮说。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知道了。”   陆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放松了。眉头不皱了,下巴不绷了,整张脸都松下来了。他的手从温阮头发里滑下来,落在肩上,停了一下。   两人站在街上。阳光照在身上,影子拖在后面,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凉的,温阮打了个哆嗦。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刚才没觉得,现在站在太阳底下,湿气被晒出来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陆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卫衣拉链拉开,脱下来,搭在温阮肩上。卫衣很大,罩住温阮半个身子,里面是黑色的短袖,贴在陆烬身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卫衣上有他的体温,暖的,还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被太阳晒过,更明显了。   温阮把卫衣裹紧了一点。“你呢?”   陆烬说:“不冷。”   温阮看着他。他穿着短袖,手臂上有血痕,有灰,有淤青。但他站得很直,像不觉得冷。温阮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他往陆烬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他手臂。陆烬没躲。   太阳又移动了一点。影子拉得更长了,从他们脚下往外伸,一直伸到马路对面,爬到那排矮房子的墙上。墙是灰的,影子是黑的,黑白分明。   温阮说:“这个副本,是不是还没结算?”   陆烬说:“嗯。”   温阮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陆烬低头看他。温阮也看他。阳光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光。   陆烬说:“算活着。”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很短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他把脸埋进陆烬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烬没听清,低头看他。   温阮把脸抬起来一点,嘴唇贴着他下巴,说:“算在一起了。”   陆烬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 第87章 五点零   阳光开始变淡了。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一点褪,像有人把颜色从画布上抽走。蓝的天变成灰蓝,灰蓝变成灰白,灰白变成灰。云也散了,不是飘走的,是化开的,像墨滴进水里,越变越淡,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那条街还在,柏油路还在,对面那排矮房子还在,但颜色没了。灰的,全是灰的。像一张黑白照片。   温阮知道时间到了。他靠在陆烬肩上,没动。陆烬也没动。风停了。空气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在水底。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字一个一个跳出来,蓝白色的,和地下二层的灯一个颜色,但不冷。   【副本:寂静岭精神病院(圣玛丽疗养院)】   【难度:S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存活玩家:温阮、陆烬、陈小北】   【死亡玩家:无】   【隐藏任务:找到院长的“恐惧”——完成】   ·你深入地下二层,面对恐惧之源,让院长回忆起了他死前的恐惧——孤独地死在办公室,三天后才被发现。   ·你用“陪伴”让他明白,真正的恐惧不是死亡,是孤独。   ·奖励:金色道具【恐惧之心】——可以免疫一次任何恐惧类攻击。   【支线任务:收集病人日记——完成】   ·你找到了林小曼等人的日记,了解了当年病人经历的痛苦。   ·奖励:关键线索(已获得)   【支线任务:关闭电疗室的电源——完成】   ·你在地下一层找到总电闸,关闭了电疗室的电源,削弱了医生的力量。   ·奖励:紫色道具【绝缘手套】——可以免疫一次电击。   【支线任务:救出被困的新人玩家——完成】   ·你在一楼禁闭室找到了被困的陈小北,用钥匙救出了他。   ·奖励:蓝色道具【新人的感激】——无实际作用,但陈小北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主线任务:在精神病院里存活三天,并找到离开的出口——完成】   ·你在圣玛丽疗养院存活了三天,经历了两次治疗、两次幻境,最终从地下二层的出口离开。   ·奖励:1200积分   【特殊奖励】   ·温阮获得【院长的感激】(紫色道具)——一次“被看见”的机会,可以在任何副本中让一个鬼怪“注意到”你(用于引开注意力)。   ·陆烬获得【恐惧免疫】(被动技能)——因为直面了自己的恐惧,以后对精神类攻击抗性大幅提升。   【积分总计】   ·主线任务:1200   ·完美通关加成:300   ·隐藏任务:600   ·支线任务:200×3=600   ·总计:2700积分   【当前总积分:8300】   光幕消失了。那条街也消失了。柏油路,人行道,矮房子,墙根的草,全没了。温阮站在走廊里。七天酒店的走廊,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   陆烬站在他旁边。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温阮抬头看他,陆烬低头看他。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光白惨惨的。   温阮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很短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陆烬看着他。   “笑什么?”陆烬问。   温阮摇头。“没什么。”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陆烬的手背。陆烬没躲。温阮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陆烬的手指落进来,握住了。很轻,但没松。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拖鞋拍在地毯上,啪嗒啪嗒的,很快。温阮松开手,把手收回去。陆烬也收回去。   苏小雨跑过来。   “温阮哥——!”   她跑到跟前,停下来,喘着气。她看着温阮,又看着陆烬。目光从温阮脸上移到陆烬脸上,从陆烬脸上移到温阮手上,又从温阮手上移到陆烬手上。然后她停住了。   “你们……”她拖长了声音。   温阮说:“怎么了?”   苏小雨没说话。她盯着温阮的嘴角,盯了两秒。温阮下意识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苏小雨又盯着陆烬的嘴角。陆烬没动,也没摸。苏小雨的嘴慢慢咧开了。   “温阮哥,你嘴唇破了。”   温阮愣了一下。他又摸了一下。确实有一小块,不疼,但能摸到。他想起刚才在街上,陆烬吻他的时候,嘴唇上的裂口蹭在他嘴上,有点疼。那是陆烬的血。他舔了一下,有一点咸。   苏小雨看着他舔嘴唇,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嘴唇上的血,不是你的吧?”   温阮没说话。   苏小雨又看陆烬。陆烬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干了的血痂,黑色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嘴。“陆烬哥,你这里破了。”   陆烬没说话。   苏小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好几次。她的嘴越咧越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所以你们……那个了?”   温阮说:“哪个?”   苏小雨说:“就那个。亲了。”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盯着他的脸。“你脸红了。”   温阮面无表情:“没有。”   苏小雨说:“红了红了红了!”她指着温阮的耳朵。“耳朵也红了!”   温阮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苏小雨。苏小雨看着他,嘴咧着,眼睛亮得像灯泡。   温阮:……   “你视力真好。”   苏小雨说:“五点零。”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憋了两秒,没憋住。“啊啊啊啊啊!”她捂住嘴,转了个圈,拖鞋甩出去一只,蹦了两下,又捡回来,穿上。她又看了温阮一眼,又看了陆烬一眼。然后她转身跑了。跑了三步,又跑回来。   “我去叫林昭哥和江屿哥!”又跑了。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温阮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转头看陆烬。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温阮说:“你耳朵红了。”   陆烬说:“没有。”   温阮说:“红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你刚才在外面,不是挺厉害的?”   陆烬看着他。“在外面是外面。”   温阮说:“现在呢?”   陆烬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又碰了一下温阮的手背。碰了一下,没缩回去。温阮翻过手,握住。   林昭和江屿来得很快。苏小雨跑在前面,拖鞋换了,换了一双粉色的,上面有兔子耳朵。她跑到温阮面前,又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又笑了。   林昭走过来,站在苏小雨旁边。他看着温阮,又看着陆烬,点了点头。“活着回来就好。”   江屿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那个小本本。“S级?”   温阮点头。“S级。”   江屿低头记。“存活率?”   温阮说:“都活着。还有个新人,叫陈小北。”   江屿记完,抬起头。他看了温阮一眼,又看了陆烬一眼。苏小雨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嘴型在说“嘴唇嘴唇嘴唇”。江屿的目光落在温阮嘴唇上,停了一秒,又落在陆烬嘴唇上,又停了一秒。他推了推眼镜。   “哦。”   苏小雨说:“哦什么哦?”   江屿说:“看见了。”   苏小雨说:“看见什么了?”   江屿看着她。“你不是让我看吗?”   苏小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看温阮,温阮在笑。她看陆烬,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苏小雨指着陆烬的耳朵。   “红了红了红了!”   陆烬没动。耳朵更红了。苏小雨捂着嘴,笑得蹲在地上。林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几个,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屿合上本子。“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温阮点头。他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点了点头。   温阮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陆烬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温阮说:“晚安。”   陆烬说:“晚安。” 第88章 没吃饱   温阮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副本里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陆烬衣服上的一样。他愣了一下,想起昨天晚上那件卫衣还在他床上,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他忘了还。   他坐起来,拿起那件卫衣。黑色的,领口有点大,袖口磨得起毛了。他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他把卫衣叠好,放在床边。   上午,温阮去大厅。   苏小雨已经在了,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包薯片。看到温阮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灯泡被拧开了。她放下薯片,坐直了,盯着温阮的脸看了两秒,又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温阮下意识摸了一下嘴。伤已经好了,什么都摸不出来。   “干嘛?”温阮说。   苏小雨不说话,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温阮没理她,走到江屿旁边坐下。江屿面前摊着小本本,正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温阮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在写什么?”温阮问。   “记录。你们那个副本的信息。”江屿写了几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温阮,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嘴唇怎么了?”   苏小雨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副本里磕的。”温阮说。江屿点点头,继续写。苏小雨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烬中午才出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他走进大厅的时候,苏小雨嘴里的薯片差点掉出来。她的目光从陆烬脸上移到温阮脸上,又从温阮脸上移回陆烬脸上,然后低下头,猛塞了两口薯片。   陆烬走到温阮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苏小雨盯着那半个座位,捏着薯片的手停住了。   “你吃了吗?”温阮问。   “没有。”   “餐厅还有饭。”   “等会儿去。”   两人没再说话。温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陆烬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很近。温阮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还有食指关节处那道疤。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苏小雨在旁边啃薯片,咔嚓咔嚓的,啃得很响。   下午,温阮在自己房间里把那件卫衣叠好,抱在怀里,出门。走到陆烬房间门口,敲了一下。没动静。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陆烬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干了,有点乱,垂在额前。他看了一眼温阮手里的卫衣,又看了一眼温阮的脸。   “你的。”温阮把卫衣递过去。   陆烬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没关门。温阮站在门口,没进去。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不认识的住客,戴着耳机,低着头走过去,没看他们。脚步声远了。陆烬伸手,拉住温阮的手腕,把他拉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温阮被拉得往前迈了一步,站稳了,抬头看陆烬。陆烬低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温阮能感觉到陆烬呼出来的气,热热的,扑在他额头上。   “中午没吃饱。”陆烬说。声音很低。   “那你再去吃。”   “不想去。”   “那你想吃什么?”   陆烬没回答。他看着温阮,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温阮的脸热了。他移开视线,盯着陆烬的肩膀。陆烬的肩膀很宽,黑色的衣服贴着,能看到下面的线条。   “你——”温阮刚开口,陆烬低头了。   嘴唇碰在他额头上,很轻。温阮愣了一下,没动。陆烬的嘴唇从他额头滑下来,碰到眉心,碰到鼻梁,碰到鼻尖。每一下都很轻,像在描他的轮廓。温阮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陆烬的呼吸,热的,扑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陆烬的睫毛,扫在他眼皮上,痒痒的。   陆烬的嘴唇停在他嘴角。没动。停了两秒。然后他吻上来了。   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外面,很用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今天很慢,嘴唇贴着嘴唇,轻轻的,像怕弄碎什么东西。温阮感觉到陆烬的手从他手腕滑到手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这个吻不长。陆烬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温阮的额头。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温阮睁开眼。陆烬也睁着眼。太近了,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自己。   “够了吗?”温阮问。   “不够。”   温阮笑了。陆烬又吻上来了。这次不是轻轻的,用力的,把温阮抵在墙上。温阮的后背撞上墙,闷响了一声。陆烬的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墙之间,没让他磕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上提了提。温阮踮着脚,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毯上,啪嗒啪嗒的。温阮听见了,身体僵了一下。陆烬没停,嘴唇压在他嘴唇上,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下。脚步声走远了。   温阮推了一下陆烬的胸口。“有人。”   “走了。”   “万一再来呢?”   “那就再来。”   温阮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他伸手把陆烬额前的头发拨开。“你头发好乱。”   “嗯。”   “是不是没梳?”   “没有。”   “我给你梳。”   陆烬看着他。“你有梳子?”   温阮想了想。“没有。”   两人对视了两秒。陆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温阮也笑了。   陆烬的手还搂着他的腰,没松开。温阮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墙,凉的。陆烬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面,掌心很暖,隔着一层头发,把凉意挡住了。   温阮抬起头,能看到陆烬的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他伸手摸了一下,有点扎。   “你没刮胡子。”   “嗯。”   “懒。”   陆烬低头看他。温阮的手指还停在他下巴上,没缩回来。陆烬侧了一下头,嘴唇碰到温阮的指尖,碰了一下,很轻。   温阮的手指抖了一下,缩回去了。   陆烬看着他,眼睛很黑。   温阮把视线移开,盯着陆烬的肩膀。肩膀上有线头,黑色的,短短的,翘起来。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捏掉,捏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扔哪,就攥着。   陆烬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把那根线头拿走了。手指在温阮掌心里划了一下,有点痒。温阮攥住他的手,不让他抽回去。陆烬没抽。两人就这么攥着,手心里那根线头被挤在中间,硌着,没人管它。 第89章 红烧肉和炒青菜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笑了一声,然后没声了。走廊里也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不像苏小雨的拖鞋。这个人走路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陆烬的手动了一下,拇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蹭。   “你猜是谁?”温阮小声说。   陆烬没回答。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没停,继续往前,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温阮松了一口气。陆烬看着他。“怕?”   温阮说:“不怕。”   陆烬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温阮知道他信。他确实不怕。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不是怕被知道,是不想被打断。   这个房间,这面墙,陆烬的手,他的腰,这些是他现在想要的。外面的人进来,这些东西就没了。不是永远没了,是一下子就没了,像灯被关了。他不想关灯。   陆烬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再亲他,也没松手。就那么搂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温阮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陆烬的瞳孔里,两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他眨了眨眼,那两张小脸也眨了眨眼。   “你眼睛里有我。”温阮说。   “嗯。”   “两个。”   “嗯。”   “好小。”   陆烬没说话。他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碰到温阮的鼻尖。那两张小脸变大了,糊了,看不清了。温阮闭上眼睛。陆烬的嘴唇落在他眼皮上,左边,右边。然后落在眉心,落在鼻梁,落在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不是吻,是贴着,不动。温阮能感觉到陆烬嘴唇上的温度,比刚才热了,那道裂口还没完全好,有一点粗糙。   温阮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陆烬的舌头进来了。温阮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攥紧了陆烬的衣服。陆烬的手从他腰上滑到后背,把他往怀里按。温阮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胸口贴着胸口,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陆烬吻得很深,不是那种试探的,是确定的,每一寸都要确认。温阮的腿软了,往下滑,陆烬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把他提起来。温阮踮着脚,脚尖踩在陆烬的鞋面上。   这个吻很长。长到温阮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长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嘴唇上那点触感,舌头上的温度,陆烬手指在他后背上的力度。他不想停。陆烬也没停。   最后还是温阮先喘不上气了。他推了一下陆烬的胸口,陆烬松开他。两人额头还抵着,呼吸都很重。温阮大口喘气,氧气一下子灌进来,有点晕。他靠在陆烬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陆烬的脖子有汗味,不重,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下次。”温阮说。声音闷闷的,从陆烬衣服里传出来。   “嗯?”   “下次换你喘不上气。”   陆烬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像哄小孩。温阮笑了。陆烬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动。   温阮不记得在陆烬房间待了多久。窗帘一直拉着,光线没变过,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他的腿站麻了,换了个姿势,靠在陆烬身上。陆烬靠着墙,两人就这么叠着,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这次是苏小雨。她的拖鞋声音很好认,啪嗒啪嗒的,走得很快,像脚底下装了弹簧。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温阮僵住了。陆烬的手按在他腰上,没动。脚步声又响了,继续往前走,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苏小雨哼着歌,听不清调子,但很高兴的样子。   温阮小声说:“她是不是听到了?”   陆烬说:“没有。”   温阮说:“那她怎么哼歌?”   陆烬说:“高兴。”   温阮想了想。“她确实容易高兴。”   两人又沉默了。温阮的手指在陆烬后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很慢。陆烬的后背很宽,隔着衣服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硬硬的,硌手。温阮画了一会儿,停住了。   “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去餐厅?”   “嗯。”   “一起?”   陆烬低头看他。“你想一起?”   温阮想了想。“你先去。我过五分钟再去。”   陆烬看着他。温阮说:“一起进去,苏小雨又要叫了。”   陆烬没说话。   温阮说:“她叫起来好响。”   陆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温阮说:“你笑什么?”陆烬说:“没笑。”温阮说:“你嘴角动了。”陆烬说:“没动。”   温阮伸手,按住他的嘴角。“别动。”陆烬没动。温阮的手指按在他嘴角上,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弧度,往上翘的。陆烬低头,在他手指上亲了一下。温阮缩回手,耳朵烫了。   陆烬先走的。他拉开门,走廊里没人,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温阮站在房间里,等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陆烬的脚步声走远了,又等了一分钟。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白惨惨的,照在地毯上。他走到楼梯口,下去,穿过一楼走廊,推开餐厅的门。   陆烬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他抬头看了温阮一眼,没说话。温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餐厅里没别人。这个点吃饭的人少,大部分住客还没从副本回来,回来的也在房间里睡觉。温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凉的。肉汁凝在表面,一层薄薄的白油。   “凉了。”温阮说。   陆烬把盘子端起来。“我去热。”   “不用。”温阮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凉的也好吃。陆烬看着他,没说话,把盘子放下来。两人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在碗沿上,叮叮的,很轻。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从灰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街上。   温阮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陆烬把他碗里剩下的菜夹过来,吃了。温阮看着他的筷子,看着他夹菜的姿势,看着他嚼东西时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   “看什么?”陆烬问。   “看你。”   陆烬没抬头,继续吃。但他的耳朵红了。温阮笑了,低头吃饭。 第90章 活着回来   吃完饭,两人从餐厅出来。走廊里还是没人。温阮走在前面,陆烬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温阮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快,几步就追上来了。陆烬的手在他腰上碰了一下,很快,像确认他还在。然后手收回去了。温阮没回头,继续走。   上了二楼,走廊里有人。一个不认识的住客,蹲在房间门口系鞋带。他抬头看了温阮一眼,又看了陆烬一眼,低下头,继续系。温阮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陆烬跟在后面,也不快不慢。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温阮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有点快。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单是新换的,白白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烬的嘴唇,陆烬的手,陆烬的耳朵,红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白的,也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陆烬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睡不着。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半。他想了想,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人。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一下。门开了。   陆烬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头发还是乱的,没梳。他看着温阮。   “睡不着。”温阮说。   陆烬侧身让他进去。温阮走进去,陆烬关上门。窗帘拉着,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光,昏黄昏黄的。陆烬走到窗边,坐上窗台。温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高的矮的,远的近的,一闪一闪的。温阮靠在他肩上,没说话。陆烬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灯。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的,吹在脸上。温阮打了个哈欠,眼皮沉了。   “困了?”陆烬问。   “嗯。”   “回去睡。”   “不想动。”   陆烬没说话。温阮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他的手指在陆烬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陆烬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阮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托着腿弯,像抱小孩。温阮没睁眼,把脸埋在那个人的颈窝里。洗衣液的味道。他认识。他被放在床上。枕头软的,被子软的。有人给他盖了被子。被子拉到下巴,掖了掖。手指碰到他脖子,凉的。那只手缩回去了。   温阮睁开眼。陆烬站在床边,低头看他。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从走廊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   “睡吧。”陆烬说。   温阮说:“你呢?”   陆烬说:“我在这儿。”   温阮伸手,拉住他的手指。陆烬没动。温阮握着他的手指,闭上了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   苏小雨是在第三天早上收到副本卡片的。   温阮去大厅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捏着一张白色卡片,翻来覆去地看。薯片放在旁边,没开封。这不对劲。苏小雨的薯片从来不会放着不吃。   “收到了?”温阮在她旁边坐下。   苏小雨点头,把卡片递过来。温阮接过去看。   【住客:苏小雨】   【第二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镜中医院】   【难度:C级】   【建议存活时间:6小时】   【倒计时:24小时】   C级。温阮松了一口气。不是太高。他把卡片还给她。“第一次单人本?”   苏小雨点头,嘴唇抿着。她的手指在卡片边缘来回摩挲,纸边被摸得起了毛。   “怕?”温阮问。   苏小雨想了想。“有点。但还好。”她把卡片翻过来,盯着背面的字看了几秒。“上面写着‘别照镜子’。什么意思?”   “规则。别照镜子就行了。”   “万一不小心照了呢?”   “那就闭眼。”   苏小雨看着他,等他说完。温阮没再说了。他想了想。“你进过副本,知道规矩。别乱跑,别好奇,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当没看见。”   苏小雨点头。“还有呢?”   “活着回来。”   苏小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硬挤出来的。她把薯片拆开,塞了一片在嘴里,嚼得咔嚓响。“温阮哥,你比我妈还啰嗦。”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嚼着薯片,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妈已经很久没跟我说过话了。”   温阮没接话。苏小雨也没再说了。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吃薯片,一个看着吃薯片的人。薯片袋子很快空了。苏小雨把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在地上。她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扔进去了。   陆烬走进大厅的时候,苏小雨正在跟江屿借笔。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递给她。苏小雨在本子上写什么,写了划掉,划掉又写。   “写什么?”温阮问。   “遗书。”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屿翻本子的手停了。林昭端着水杯,停在嘴边。苏小雨低着头,笔尖戳在纸上,没抬头。   “骗你的。”她说。“写日记。”   没人笑。苏小雨抬起头,看了一圈。“真的写日记。你们表情好吓人。”   她把本子合上,笔还给江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回房间了。明天早上八点进。”她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温阮哥。”   “嗯。”   “你说得对。活着回来。”   她转身上楼。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的,和往常一样。温阮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第91章 我说了算   苏小雨进副本那天早上,温阮去送她。   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已经出现了。苏小雨站在门口,背对着门,面对着温阮。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起来了,马尾辫,高高的。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你换了衣服。”温阮说。   “副本里要跑。裙子不方便。”   温阮点头。苏小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一口,又吐出来。   “别紧张。”温阮说。   “没紧张。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走廊里空气不好。”她又深吸了一口。“行了。够了。”   她转身,往那扇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温阮哥。”   “嗯。”   “你和陆烬哥,好好的。”   温阮愣了一下。苏小雨没等他回答,转过身,跨过门槛。门关上了。走廊里空了。温阮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消失的地方。墙还在,地毯还在,灯管还在滋滋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陆烬站在楼梯口,靠着墙,看着他。温阮走过去,没停。经过陆烬身边的时候,手被拉住了。陆烬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不紧,但没松。温阮停下来。   “她进去了。”温阮说。   “嗯。”   “C级。应该没事。”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从温阮手腕滑到手掌,牵住了。温阮低头看了一眼,没挣。走廊里没人。灯管白惨惨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温阮靠过去,额头抵在陆烬肩上。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说话。   苏小雨走了以后,大厅安静了很多。   薯片没了。拖鞋声没了。那句“温阮哥”没了。温阮坐在沙发上,旁边空荡荡的。他盯着苏小雨常坐的那个位置,盯了很久。   江屿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本,在他对面坐下。   “她走了?”江屿问。   “进了。”   江屿点头,低头写了几笔。写完了,抬头看着温阮。   “你们那个副本,地下二层的壁画,你再跟我说一遍。”   温阮想了想。“倒着的城。房子倒挂,街道倒挂。城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红绸。树下有一条河。河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嫁衣和长袍。”   江屿在本子上画。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轮廓。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温阮看。“是这样吗?”   温阮看了一眼。“差不多。城最高处有一扇门,门里有光。你没画。”   江屿加上一扇门,在门里画了几道射线。他看着本子,推了推眼镜。“这座城,你在公交副本的硬币上见过,在冥婚村的密室里见过,在精神病院的地下二层也见过。”   温阮点头。   “不是巧合。”江屿说。   温阮没说话。江屿把本子合上,收进口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它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温阮的手指攥了一下。   陆烬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伸手,把温阮攥着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掰,然后握住了。温阮没挣。江屿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我回房间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下午,温阮回了自己房间。   他把抽屉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硬币,玉佩,车票,红绸,石头,手套,光。它们来自不同的副本,不同的鬼怪,不同的恐惧。但它们指着同一个方向。那座城。   他盯着那些东西,盯了很久。窗外天暗了。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些暗淡的光。   有人在敲门。   温阮没动。门开了。陆烬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没问。他在温阮旁边坐下,伸手,把温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温阮的手是凉的。陆烬的手指合拢,包住他的手。   “它在找我。”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从第一个副本就在找我。”温阮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幼儿园,公交,庄园,村子,医院。每一次都有它。那座城,那双眼睛,那个光。”   陆烬的手收紧了一点。   “它在等我。等我去找它。”   “不去。”陆烬说。   温阮转头看他。陆烬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有轮廓,很硬,下颌线绷着。   “不去那座城。”陆烬说。“不去找什么主神。哪儿都不去。”   温阮想起在地下二层,院长说的那句话——“他选了你。你跑不掉的。”他的手指抖了一下。陆烬握紧了。   “我说了算。”陆烬说。   温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好。”   第七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张白色卡片。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拿起来。   【住客:温阮】   【第六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十二节列车】   【难度:SS级】   【建议存活时间:循环】   【倒计时:72小时】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每一节车厢都是一段过去。你逃不掉的。”   温阮盯着那行字。过去。谁的过去?他的?还晏衫婷是陆烬的?   他下床,开门。陆烬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两张卡片,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温阮的。他把温阮的那张递过来。   “收到了?”温阮问。   陆烬点头。   温阮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和刚才看到的一样。十二节列车,SS级,循环。他把卡片收进口袋,抬头看陆烬。陆烬的脸很平静,但眼睛不一样。不是冷,是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SS级。”温阮说。   “嗯。”   “必死局。”   “嗯。”   温阮看着他。“你怕?”   陆烬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温阮拉进怀里。不是抱,是那种——把人拉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箍在他腰上,很紧。温阮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怕。”陆烬说。   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温阮愣了一下。这是陆烬第一次说怕。   “怕你出事。”陆烬说。   温阮伸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不会。”   陆烬没说话。走廊里没人。灯管滋滋响,光白惨惨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手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松开。 第92章 过去   走廊尽头的门是黑的。   和之前五次一样。温阮站在门口,能闻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铁锈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像很久没开过的老房子。陆烬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温阮刚才那张卡片,边角被捏出了折痕。   “走吧。”温阮说。   陆烬没动。他看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卡片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温阮伸手,把卡片从他手里抽出来。陆烬低头看他。温阮把两张卡片叠在一起,收进口袋。   “我拿着。省得你弄丢。”   陆烬没说话。他伸手扣住了温阮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温阮没挣。   两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光白惨惨的,照在地毯上。   温阮推开门。   车厢很旧。   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座位是深绿色的,皮面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头顶的灯管只有一半亮着,光昏黄黄的,照在过道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车窗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列车在晃,很轻,一下一下的。   温阮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陆烬站在他身后,手还扣在他手腕上。   “十二节。”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温阮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车厢尽头有一扇门,玻璃的,门后面是另一节车厢。再后面还有。一截一截的,灯光太暗了,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几点了?”温阮问。   陆烬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五十。”   子时。第一节车厢。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看——一张纸,发黄的,折成四折。他弯腰捡起来,展开。是一张车票,硬纸板的,和公交副本那张有点像,但更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一行字:   子时· 1车厢· 7座   没有名字。没有目的地。只有时辰,车厢,座位。温阮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他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抬头看陆烬。陆烬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票,看了一眼。   “午时。7车厢。12座。”   温阮心里算了一下。子时到午时,隔了六个时辰。六个小时。他们不在一起。   陆烬把车票收进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扣在温阮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到了时辰,我去找你。”陆烬说。   温阮知道规则。车门上钉着铜牌,字迹模糊,但能看清:不要试图穿越车厢之间的连接门,除非你的时辰到了。午时不是子时。陆烬现在穿越,就是违规。   “别违规。”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我到了丑时,进了第二节车厢,坐好。你到了午时,进了第七节车厢,坐好。等循环结束,我们在中间碰头。”   陆烬还是没说话。   温阮叹了口气。“你不会听的对吧?”   陆烬看着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温阮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烬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拇指还按在脉搏上。他抬起头,看着陆烬的眼睛。   “那你在门口等着。别进去。等我出来。”   陆烬没点头,也没摇头。温阮知道他不会等。   车厢里有人。   不是玩家。坐在7座上,低着头,穿着老式的探险服,卡其色的,袖口磨破了。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温阮走过去,在过道里停下来,离他三步远。  宴衫婷 “你好?”   没反应。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自然的动,是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慢慢抬起来。   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泡了很久的水又捞出来的那种白,皮肤发皱,嘴唇发紫。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温阮,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开了,移到温阮身后。   移到陆烬身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慢慢缩的,是一下子缩成两个点,像针扎的。他的嘴张开了,嘴唇在抖,但没声音。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门口,脸色很白,眉头皱着,手按在太阳穴上。   “头疼?”温阮问。   陆烬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瞳孔也缩了。两人对视着。   那个人先动了。他从座位上滑下来,不是站起来,是滑下来,像骨头断了。他瘫在地上,用手撑着地板,一步一步往后挪,眼睛一直盯着陆烬。   “别过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不是我们干的。不是我们。”   陆烬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尖叫了一声,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头,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重复着,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尖。   然后他消失了。一下子没的,像有人关了开关。   他坐过的座位上,多了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着。   温阮走过去,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群人。七八个,穿着探险服,站在一座古墓前面。石门很大,门楣上刻着花纹。他们笑着,有的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有的人比着手势。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   陆烬走过来,站在温阮旁边。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温阮指着照片上一个人。“这个是你。”   陆烬没说话。照片上的陆烬站在最边上,和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他没笑,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很年轻,比现在年轻。眼睛也不一样,现在的眼睛是冷的,照片上的眼睛是亮的。   温阮又指了一个。“这个是刚才那个人。”他站在陆烬旁边,隔着一段距离,身子往另一边偏,像怕挨着他。   陆烬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你认识他们?”温阮问。   陆烬没回答。他把照片从温阮手里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2019年7月。天山古墓。” 第93章 索命   陆烬盯着那行字。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那种抖。他的手指攥着照片,攥得照片皱了。   温阮伸手,覆在他手背上。“陆烬。”   陆烬没动。   “你想起什么了?”   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认识他们。”   列车晃了一下。头顶的灯管噼啪响了一声。车窗外面,有什么东西贴在了玻璃上。一张脸,惨白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它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温阮看了一眼,移开视线。他把陆烬的手拉下来,把照片叠好,收进口袋。   “别看了。先去座位。”   陆烬没动。温阮拉着他,走到7座前面。座位是深绿色的,皮面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扶手上刻着字,很小,温阮凑近看。   “赵远。2009.7。”   赵远。刚才那个人的名字。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过道里,看着那个座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你坐。”温阮说。   陆烬看着他。   “这是你的位置吗?”   陆烬没回答。   温阮说:“不是。你的在第七节车厢。但你先坐这儿。等子时过了,你再走。”   陆烬没动。温阮把他按到座位上。陆烬坐下去,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温阮在他旁边蹲下来。“看到什么了?”   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哭。”   温阮愣了一下。“谁?”   “赵远。”陆烬的声音很低。“他说不是他的错。”   温阮握住他的手。“他说什么不是他的错?”   陆烬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散了,像在看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这里,在很久以前。   “门。关门。来不及了。他不想关的。”   温阮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那张照片。赵远站在陆烬旁边,隔着一段距离,身子往另一边偏。他怕他。但他还是站在他旁边。   “还有呢?”温阮问。   陆烬不说话了。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瞳孔聚回来了,看着温阮。   “没了。”   温阮知道他没说全。但没问。他站起来,在陆烬旁边坐下。座位很硬,皮面裂了,硌得慌。列车晃了一下,温阮往陆烬那边倒,肩膀撞在他手臂上。陆烬没躲,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两人靠着,谁都没说话。车窗外面,那张脸还贴在那里。惨白的,黑眼睛,往里看。温阮没看它。他低头看着陆烬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攥着扶手。他伸手把陆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住了。陆烬的手凉,他手热。   陆烬没看他,但手指收紧了。   温阮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列车在晃,一下一下的。灯管滋滋响,声音很远。他听见陆烬的心跳,不快,很稳。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陆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别松手。”   温阮没睁眼。手指收紧了。   “不松。”   车门上方的灯跳了一下。红色的,丑时。   温阮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一下脚,看向陆烬。陆烬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拇指隔着衣服蹭了一下。   “到了。”温阮说。   陆烬没松手。   “你在这儿等。”   陆烬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后面是第二节车厢,灯光更暗,昏黄黄的,照不到尽头。   “等我出来。”温阮又说了一遍。   陆烬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一下一下的。温阮没挣。过了几秒,陆烬松开了。   温阮往前走。玻璃门自动开了,无声无息的。他跨过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着玻璃,他看见陆烬站在第一节车厢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温阮收回视线,转过身。   第二节车厢的灯管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在闪,忽明忽暗。地板上的木板翘起来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铁锈,还有别的什么——很淡的,像很久以前留下的烟味。   温阮往前走。座位上空空的,没有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从座位底下,从头顶的灯管里,从墙壁里面。   他停下来,站在过道中间。   “出来。”   没动静。   “你的时辰到了。你该出现了。”   灯管噼啪响了一声。一个女人从座位底下爬出来了。   手先伸出来,白的,手指细长,指甲是灰的。然后是小臂,手肘,肩膀。她从座位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挤,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她穿着探险服,和赵远一样的款式,卡其色的。但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袖口破了,领口歪着。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   脸很白。不是赵远那种泡发的白,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眶下面青灰色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散,盯着温阮。   她看了几秒。然后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到温阮身后。移到玻璃门外。   陆烬站在那儿。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两个点。嘴唇开始抖。不是轻微的抖,是那种——整个下巴都在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蜷起来,指甲在地板上划出白色的印子。   “是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被掐住了脖子。“他回来了。他来找我们索命了。”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玻璃门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想回去。女人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温阮吸了一口气。   “别过去。”她盯着陆烬,眼睛里的恐惧浓得像要溢出来。瞳孔缩成两个针尖,眼白上全是血丝。“他会杀了你的。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第94章 暖的   温阮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攥着他的脚踝,手指在抖,青筋凸起来。   “他杀过你们谁?”温阮问。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   “他伤害过你们吗?”   “没有。”   “那他做过什么?”   女人不说话了。她的嘴张着,嘴唇在抖,但没声音。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陆烬,瞳孔里的恐惧一点没少,但嘴角开始往下撇,像要哭。   “他救过我们。”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他救过我们所有人。赵远的腿,我的命,还有其他人。他挡在前面,让我们先跑。石门要关的时候,他在后面。我们说来不及了。我们把门关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红的,是清的。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们怕他。他太强了。强到我们害怕。怕他哪天不高兴,把我们全杀了。”   温阮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表现出过不高兴吗?”   女人的手指在头发里蜷了一下。“没有。他什么都没做过。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我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怕。”   温阮想起陆烬现在也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不笑。别人怕他。但他知道陆烬。知道他手是暖的,知道他会半夜送药膏,知道他会背着他跑,知道他说“别松手”的时候声音很低。   “你叫什么?”温阮问。   “沈琳。”   “沈琳,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沈琳愣了一下。“困?我没被困。我在赎罪。”   “赎什么罪?”   她的嘴唇又开始抖。温阮等着。灯管闪了两下,她开口了。   “我们把他丢下了。我们怕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我们把他丢在黑暗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温阮。一小块碎片,玻璃的,透明的,边缘光滑,像镜子碎片。里面不是温阮的脸。是画面。很小,很模糊,但能看清。   陆烬。年轻的那一个。蹲在地上,给一个人包扎腿上的伤口。那个人是赵远。赵远疼得龇牙咧嘴,陆烬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他的眼睛很亮。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沈琳说。“以前他的眼睛会亮。虽然他不说话,但眼睛会亮。现在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阮身后的玻璃门。隔着门,陆烬还站在那儿。他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你帮我跟他说一句话好吗?”   温阮说:“你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关门的。我只是害怕。”   她说完,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水滴进水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透明的,能看见地板。   “时辰过了。”她说。“该下一节了。”   她消失了。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站起来。他走到玻璃门前,门自动开了。陆烬站在外面,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没事。”温阮说。   陆烬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他的手很凉。   “她说什么了?”陆烬问。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会亮。现在灭了。   “她说你以前眼睛不是这样的。”   陆烬宴 亭没说话。   “她还说对不起。”   陆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说她不是故意要关门的。她只是害怕。”   陆烬的脸很白。嘴唇也白。他的眼睛看着温阮,但像在看别的东西。那个地方不在这里,在很久以前。   温阮伸手,把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握住了。   “你还想继续吗?”   陆烬看着温阮。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脸埋在温阮颈窝里。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皮肤上。他的手还扣在温阮手腕上,没松。   “继续。”陆烬的声音闷闷的。   温阮伸手搂住他的背。“好。”   ---   寅时的灯亮了。   温阮松开陆烬的手,转身推开玻璃门。第三节车厢。灯管全灭了,只剩应急灯在闪,暗红色的,照在座位上一片一片的,像血。过道很窄,两边的椅子歪歪斜斜的,有的朝左,有的朝右,像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用力推了一把。   他往前走。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一只鞋。老款的登山鞋,棕色,鞋带散了,鞋底沾着干了的泥。温阮盯着那只鞋看了两秒,没捡,绕过去了。   车厢尽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朝车窗。穿着探险服,和赵远、沈琳一样的款式。他的肩膀很宽,头发很短,后脑勺上有一道疤,白的,像旧伤。他坐得很直,不像赵远那样缩着,也不像沈琳那样趴在地上。就是坐着,一动不动。   温阮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   没反应。   “你的时辰到了。我是来——来看你的。”   还是没反应。那人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像一尊蜡像。温阮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他侧面。他的脸是灰的。不是白,是灰,像石灰墙的那种灰。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灰蒙蒙的,不聚焦。嘴唇闭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他盯着车窗外面。玻璃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盯着看,像那边有什么东西。   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黑的。只有应急灯的反光,照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外面有什么?”   没回答。那人的嘴抿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像在忍什么。   温阮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想说话?”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温阮,是往旁边瞟,瞟了一眼温阮身后的玻璃门。陆烬站在那儿。隔着门,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深。那人盯着陆烬,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不像赵远那样尖叫,不像沈琳那样发抖。他只是看着,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没了。像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了。   温阮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站在门外,手撑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阮转回头,看着那个人。“你认识他。”   那人没说话。   “你不怕他?”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怕。”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攥了一下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来。   “但你不动。”温阮说。“赵远跑了。沈琳哭了。你不动。”   那人没回答。他的眼睛又往玻璃门那边瞟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盯着车窗外面。   “动了也没用。”他说。   温阮愣了一下。   “跑不掉。哭也没用。他要是想杀我,我跑不掉。他要是想杀我们所有人,我们早死了。”   温阮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灰的,瞳孔还是散的,但嘴角不往下撇了。   “他没杀你们。”温阮说。   “嗯。”   “他救过你们。”   “嗯。”   “你们还是把他丢下了。”   那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然后停了。   “你叫什么?”温阮问。   “周沉。”   “周沉,你后悔吗?”   周沉不说话了。他的眼睛盯着车窗外面,盯着那片黑。温阮等着。灯管闪了两下,应急灯嗡嗡响。   “后悔有用吗?”周沉说。   温阮没回答。   周沉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玻璃的,透明的,边缘光滑。和赵远、沈琳给的一样。他捏着碎片,没递过来,捏在手指之间转了一下。   “你帮他收着。”周沉说。   他把碎片递过来。温阮接过去。碎片里是画面。陆烬,年轻的那个,站在石门前面,背对着镜头。门很大,石头上刻着花纹。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挡在门口。对面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一个人站着。   “他让我们先跑。”周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说他断后。我们就跑了。没人回头。”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   “你回头了吗?”   周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是灰的。   “没有。”他说。“但我想回。”   他抬起头,看着温阮身后的玻璃门。陆烬站在那儿。周沉看着陆烬,看了很久。   “跟他说。当年不是他不够强。是我们太怂了。”   温阮说:“你自己跟他说。”   周沉摇头。“他听不见我。他只能听见你。”   温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沉不说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透明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时辰过了。”他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阮。“你身上的味道,和他一样。但不一样。他的是冷的。你的是暖的。”   温阮想说什么,周沉已经消失了。座位上空了。只剩一个凹痕,是坐太久留下的。   温阮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门自动开了。陆烬站在外面,看着他。   “他说话了?”陆烬问。   温阮点头。   “说什么?”   温阮看着陆烬的眼睛。冷的。周沉说他的是冷的。温阮伸手,碰了一下陆烬的脸。凉的。   “他说你听不见他。你只能听见我。”   陆烬皱眉。   温阮把手收回来。“他说当年不是你不强。是他们太怂了。”   陆烬没说话。他的眼睛很黑,很沉。温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继续?”温阮问。   陆烬点头。   温阮转身,走向第四节车厢。门上的灯还没亮。卯时尚早。他站在门口等着。陆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扣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上。没说话。温阮也没动。列车在晃,一下一下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95章 唯一的活人   卯时的灯亮了。温阮推开玻璃门,第四节车厢。   这节不一样。灯管全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地板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座位是新的,皮面没裂,深绿色的,泛着油光。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但消毒水盖过了铁锈,像有人刚打扫过。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温阮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陆烬在玻璃那边动了一下,没回头。过道很宽,两边的座位整整齐齐,每排四个,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座位上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坐满了。穿着探险服,卡其色的,低着头,一动不动。   温阮从过道中间走过去,那些人没抬头。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走到第四排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裤腿。   温阮低头。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很白,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眼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把眼白烧红了。她盯着温阮,嘴唇在动,没声音。   温阮蹲下来。“你说什么?”   女人的嘴型变了。他看清了。跑。   温阮愣了一下。“跑什么?”   女人的眼睛往车厢尽头瞟了一下。温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厢尽头站着一个人。男的,分头,戴着眼镜,穿着探险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半张脸。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温阮站起来,往前走。身后的女人又抓了一下他的裤腿,指甲刮在布料上,刺啦一声。他没停。   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那个人比温阮高半个头,低着头,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耸,像在缩。   “你是这节车厢的?”温阮问。   没回答。   “你的时辰到了。你该出现了。”   那人的嘴动了一下。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一条线。他慢慢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的,瞳孔散了,和赵远、沈琳、周沉一样。但他比他们更灰。灰到眼白都看不见了,整个眼球都是灰的,像两颗石头。   “你不该来这节。”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机器。   温阮说:“我的车票上写的是卯时。第二节车厢之后是第三节,第三节之后是第四节。我没走错。”   那人歪了一下头。“我说的不是车厢。我说的是这趟车。你不该上这趟车。”   温阮没说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离温阮很近,近到温阮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还有别的什么,甜的,像腐烂的水果。   “这是赎罪的车。你没罪。你来干什么?”   温阮说:“陪一个人。”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灰石头里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黑的。   “他。”那人说。不是问句。他往温阮身后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陆烬站在那儿,手撑着门框。那人盯着陆烬,看了很久。灰眼睛里的裂缝越来越大,黑的越来越多。   “他还活着。”那人说。声音变了,不平了,带了颤。   温阮说:“嗯。”   “他活着。我们死了。他来找我们了。”   “他来找真相。”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座位上,没扶,就那么站着,腿在抖。“真相。真相就是我们把他丢下了。我们关了门。我们让他一个人死在黑暗里。”   温阮说:“他没死。”   那人愣了一下。   “他活着。但他不记得你们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他只知道他头疼,他手抖,他看到你们的照片会难受。”   那人的嘴张开了。嘴唇在抖,眼镜片后面的灰眼睛裂得更开了,黑的涌出来,像墨汁。   “我叫陈旭。”他说。“当年是我提议关门的。”   温阮的手指攥了一下。陈旭。提议关门的人。   “赵远投票同意了。沈琳也同意了。周沉没说话,但他也没反对。所有人都同意了。没有一个人说再等等。没有一个人说他在后面。我们关了门,跑了。跑出古墓,跑到阳光下。然后我们死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一个接一个。赵远第一个。沈琳第二个。周沉第三个。我是第五个。我们死的方式不一样,地点不一样,时间不一样。但我们都在死前看见了同一样东西。那扇门。关上的门。还有门后面的他。”   温阮说:“你们被困在这里,是因为愧疚。”   陈旭摇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他的恨把我们钉在这儿了。”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玻璃门外,手撑着门框,脸很白。温阮转回头。   “他不恨你们。”   陈旭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翘,但眼睛在哭。“他不恨?他不恨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恨我们为什么会一遍一遍地死?”   温阮说:“他失忆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恨你们?”   陈旭愣住了。   “你们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恨你们。是因为你们恨自己。”   陈旭的嘴张着,没说话。他的眼镜歪了,滑到鼻尖上,露出后面的眼睛。灰的,裂缝里全是黑的,但黑在退。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退,像潮水落下去。   “你帮他收着。”陈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递给温阮。玻璃的,透明的,边缘光滑。温阮接过去。碎片里是画面。陆烬,年轻的那个,站在石门前。门正在关,缝隙越来越窄。他站在缝隙后面,看着外面。外面站着十二个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在哭。陆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冷,是空。什么都没有。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   “你还有什么想跟他说的?”温阮问。   陈旭看着玻璃门外的陆烬。看了很久。   “对不起。还有——你不是怪物。”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透明的,能看见地板。   “时辰过了。”他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阮。“他只能听见你。因为你是他唯一的活人。”   温阮想问他什么意思,陈旭已经消失了。座位上空了。只剩一个凹痕,是坐太久留下的。温阮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几秒。他身后,那个女人也不见了。其他座位上的人也不见了。整节车厢空了。灯管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座位。   温阮转身,走向玻璃门。门自动开了。   陆烬站在外面,看着他。   温阮没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把陆烬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了。陆烬的手凉。温阮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他说什么了?”陆烬问。   “他说对不起。”   陆烬没说话。   “他还说,你不是怪物。”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是很黑,但温阮觉得那层黑薄了一点。不是一下子薄的,是慢慢薄的,像冰在太阳底下化,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化。   温阮没松手。陆烬也没抽回去。   列车晃了一下。温阮靠过去,肩膀撞在陆烬手臂上。陆烬没躲。两人就这么站着,手牵着,谁都没说话。车厢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温阮抬头看着那盏灯,想起陈旭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只能听见你。因为你是他唯一的活人。   唯一的。活人。   温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陆烬感觉到了,低头看他。温阮没解释,只是把脸转开,看着第五节车厢的门。灯还没亮。辰时还没到。   “饿不饿?”温阮问。   陆烬愣了一下。   “我饿了。”温阮说。   陆烬看了他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温阮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甜的,甜得有点发苦。他嚼着,看着那扇还没亮的门。陆烬站在他旁边,也在嚼饼干。两人靠着车厢壁,肩并着肩。列车在晃,灯管在闪,车窗外面是黑的。但温阮没觉得怕。   他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陆烬把他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把他掌心里的碎渣蹭掉了。温阮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   “你以前也这样吗?”温阮问。   陆烬没抬头。“哪样?”   “给别人擦手。”   陆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点碎渣蹭掉,松开。   “没有。”   温阮笑了。他靠回陆烬肩上,看着那扇门。辰时的灯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等我。”   温阮推开玻璃门,走进第五节车厢。 第96章 关门   这节不一样。灯管没灭,但光发黄,像老式灯泡的那种黄,照在座位上一片暖色。地板是干净的,没有翘起的木板,没有裂缝。车窗外面不是纯黑了,透着一层深蓝,像天快亮之前的那种颜色。   温阮往前走了几步。座位上有一个人。不是低着头的那种坐,是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像在等人。穿着探险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短发,脸很瘦,颧骨突出,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见温阮,笑了一下。不是沈琳那种硬挤出来的笑,也不是陈旭那种嘴角翘眼睛不动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是活人。”他说。不是问句。   温阮说:“你是方远?”   那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温阮指了指座位扶手。扶手上刻着字:方远。2019.7。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我都忘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上下打量温阮。“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他来了?”   温阮没回答。方远往温阮身后看了一眼。玻璃门外,陆烬站在那儿。   方远盯着陆烬,看了几秒。没有缩瞳孔,没有发抖,没有尖叫。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插回口袋里。   “没怎么变。”他说。“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就是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亮,现在不亮了。”   温阮说:“你好像不怕他。”   方远看了他一眼。“怕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也不会杀我。但那时候我怕他。现在想想,怕得莫名其妙。”他把腿放下来,坐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吗,他是我们队里最强的。体力最强,反应最快,野外生存技能最好。没有他,我们根本走不出那片山。”   温阮说:“你们还是把他丢下了。”   方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嗯。丢下了。”   “你投票了吗?”   方远抬起头,看着温阮。他的眼睛是灰的,和陈旭他们一样,但灰得不那么浓,像一层薄雾,后面的东西隐约能看见。   “投了。同意关门。”   “后悔吗?”   方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烟,重新叼在嘴里,嚼了两下烟嘴。   “后悔有用吗?”他说。   温阮没说话。方远站起来,比温阮高半个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温阮。   “你帮他问这些,他让你问的?”   “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方远愣了一下。“失忆?”   “他看到你们会头疼。看到照片会手抖。他知道自己认识你们,但想不起来是谁。”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挺好。”他说。“忘了好。记得太疼了。”   温阮说:“你想跟他说什么吗?”   方远看着玻璃门外的陆烬。看了很久。   “跟他说,我不后悔关门。我后悔的是,关门之前没跟他说一声谢谢。他救过我。在山上,我踩空了,是他拉住我的。他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抓着石头,抓了十分钟,等到别人来把我拉上去。他的手指当时就肿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递给温阮。玻璃的,透明的,边缘光滑。温阮接过去。碎片里是画面。陆烬,年轻的那个,一只手抓着石头,另一只手抓着方远的手腕。他的手指肿了,青紫色,但他没松。方远挂在悬崖下面,脸白得像纸。   “跟他说。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欠他的。”   方远说完,身体开始变淡。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一直看着玻璃门外的陆烬。   “时辰过了。”他说。然后他消失了。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转身往玻璃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玻璃门外,陆烬不在。   温阮愣了一下。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第一节车厢空着。赵远的座位空着,沈琳的座位空着,陆烬不在。温阮往第一节车厢尽头看,没有人。他往回走,走过第二节车厢,走过第三节车厢,走过第四节车厢。   第五节车厢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过道里,心跳很快。   “陆烬?”   没人应。   列车晃了一下。温阮扶住旁边的椅背,皮面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陆烬!”   温阮转身,往第六节车厢跑。玻璃门自动开了,他冲进去。第六节车厢的灯管全灭了,只有应急灯在闪,暗红色的。过道中间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黑色裤子,头发有点乱。   陆烬背对着他,站在过道中间。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他在看第六节车厢的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低着头的那种坐,是正对着他,面朝着他。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短发,脸很方,下巴有胡茬。他穿着探险服,拉链拉到头,领口竖起来。   他看着陆烬,陆烬看着他。   温阮走过去,站在陆烬旁边。陆烬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他是谁?”温阮问。   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不记得。但头疼。”   温阮看那个男人。男人的眼睛是灰的,但灰里有一点光,像快灭的灯泡。他看着陆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违规了。”温阮对陆烬说。   陆烬没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温阮伸手握住他的手,陆烬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你来找我了。”温阮说。不是问句。   陆烬说:“等不了。”   那个男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到温阮脸上,又从温阮脸上移到陆烬脸上。   “你变了。”男人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桶里发出来的。“以前你不会碰任何人。”   陆烬没说话。   男人站起来。他很高,比陆烬还高半个头。他往前走了一步,陆烬没退。温阮感觉到陆烬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问。   陆烬说:“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头疼?”   陆烬没回答。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陆烬只有一步远。   “因为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脑子忘了,但你的身体记得。它记得我做过什么。”   陆烬的眼睛很黑。很沉。他看着那个男人,瞳孔没有缩,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温阮看着那个男人。“你做过什么?”   男人看了温阮一眼。“你问他。”他指着陆烬。“问他记不记得。”   陆烬没说话。温阮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你告诉我。”温阮说。   男人看着温阮,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笑给温阮看的,是笑给陆烬看的。   “当年不是我们想关门的。是他让我们关的。” 第97章 位置   温阮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你们先走。我断后。如果门要关了,就关。不用等我。他说了这句话。所以我们关了。”   陆烬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紧到温阮的骨头疼。   “他说不用等他。所以我们没等。我们是按他说的做的。我们没有错。”   温阮盯着那个男人。“你叫什么?”   “杨起。”   队长江澜的副手?还是另一个人?温阮不知道。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对。他在辩解,不是在忏悔。   杨起看着陆烬。“你让他们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他们都说对不起。他们都说后悔。我不后悔。”   陆烬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   “我们按你说的做了。你让我们关,我们就关了。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了。我们没错。你也不该恨我们。”   陆烬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恨你。”   杨起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你。”陆烬说。“恨一个人,要先记得他。”   杨起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灰眼睛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黑,是红。充血的红。   “你宁可忘了我们,也不肯恨我们。”   陆烬没说话。杨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座位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什么都会记着。谁的鞋带散了,谁的背包扣没扣好,谁的水壶没盖紧。你全记着。你记着所有人的事,除了你自己的。”   杨起抬起头,眼睛里的红退了。灰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你帮他收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递给温阮。温阮接过去。碎片里是画面。陆烬,年轻的那个,站在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十二个人。有人说“快关门”,有人说“他让我们关的”,有人说“来不及了”。陆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看不清他在看谁。然后他转回头,走进了黑暗里。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杨起看着陆烬。   “你不是来找我们索命的。你是来找你的过去的。”   陆烬没说话。杨起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   “你的过去在第七节车厢。午时。你一个人去。”   他看着温阮。“你别跟来。有些东西,他得自己看。”   杨起消失了。温阮站在原地,握着陆烬的手。陆烬的手凉,但没抖了。   “午时。”温阮说。“第七节车厢。你一个人去。”   陆烬看着他。   “我在外面等你。”   陆烬没说话。他把温阮拉过来,抱住了。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温阮头顶上。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他伸手搂住陆烬的背。   “别怕。”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列车晃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车窗外面,有什么东西贴在了玻璃上。一张脸,惨白的,眼睛是黑的。它看着他们。温阮没看它。他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   午时的灯亮了。一声炸响,白光灌进来,第七节车厢的门自己开了。   陆烬松开温阮的手,往那扇门走。温阮拉住他。“等一下。”陆烬停下来,没回头。温阮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按在脉搏上。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血管里冲出来。   “你知道那节车厢里有什么吗?”   “知道。”   “有什么?”   陆烬没回答。他把温阮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握了一下,放开了。“等我。”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温阮站在玻璃门外,手指压在玻璃上。陆烬的背影,黑色卫衣,肩膀很宽。他站在过道中间,没动。车厢尽头12座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脑勺有一道疤,白的,从头顶延伸到后颈,像一条蜈蚣。   陆烬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你坐了我的位置。”   那个人抬起头。脸很白,干裂的白,像旱裂的河床。眼睛灰白,像蒙了一层雾。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陆烬,看了很久。“你不认识我。”   “认识。但不记得。”   “那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位置?”   陆烬掏出车票。硬纸板,边角磨毛了,印着:午时·7车厢·12座。那个人盯着车票,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了。   “坐吧。”他站起来,让开座位。   陆烬坐下去。   他坐下去的一瞬间,车厢的灯全灭了。白光没了,应急灯也没亮。全黑。温阮在外面拍玻璃,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蓝光亮起来,从地板下面往上照。陆烬低头——地板不见了。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悬在空中。下面是深渊,黑的,看不见底。风从下面往上吹,凉的,腥的,带着腐烂的味道。   他认识这个地方。   他站起来。椅子消失了。他站在古墓入口,石门开着,门楣上刻着花纹。他见过这些花纹。在他不记得的记忆里。   身后有人喊他。“陆烬!快走!门要关了!”   他回头。十二个人站在石门外面,穿着探险服,背着背包,脸上全是恐惧。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在哭。站在最前面的是林舟,他的副手,他的搭档,他唯一信任的人。林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话。他说:对不起。   石门开始关了。两块巨石从两边往中间合,速度快得不像人力能控制的。缝隙越来越窄。一米,半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陆烬看着那道光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个人站在石门外面。有人已经转身跑了,有人还站在原地。林舟还站在原地,看着陆烬,嘴唇在动。   陆烬读出了他的唇语。不是“对不起”。是“你不该回来的”。   石门关上了。缝隙没了。光没了。   黑暗。 第98章 恨吗   然后是声音。很多声音,从黑暗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   “快走快走快走——”   “门要关了!”   “他在后面!”   “来不及了!”   “他会没事的,他那么强——”   “关门关门关门——”   这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的。一直钻,一直钻,钻到最深处。然后画面来了。完整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影。   赵远蹲在悬崖边上,腿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陆烬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缠他的伤口。赵远说“你别管我了,你们走吧”,陆烬没说话,把绷带系紧了。   沈琳被蛇咬了,陆烬用嘴把毒吸出来,吐掉,再吸,再吐。沈琳哭着说“你别吸了,你会死的”,陆烬没说话,继续吸。   方远踩空了,整个人挂在悬崖外面。陆烬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抠在石缝里,抠了十分钟。方远说“你松手吧,我太重了”,陆烬没说话,手指抠得更深了。   陈旭掉进冰裂缝里,陆烬用绳子把他拉上来。陈旭上来以后抱着陆烬哭,陆烬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背。   周沉发高烧,说胡话,陆烬把自己的水省下来,一点一点喂给他。周沉说“你喝了吗”,陆烬说“喝了”。周沉后来发现陆烬的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他没喝。   方远在暴风雪里迷路了,陆烬找了他一夜,把他背回来。方远说“你为什么要救我”,陆烬说“因为你是我队友”。   还有林舟。林舟的背包掉进河里,里面装着全队的地图和食物。林舟要跳下去捞,陆烬拉住他,把自己的背包解下来,递给他。“用我的。”然后他自己跳进河里,把林舟的背包捞上来了。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他爬上岸的时候,嘴唇全是紫的。林舟说“你疯了”,陆烬没说话,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地上晾。   画面一个接一个,快得来不及看。但每一个都很清楚。清楚到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滴血,每一句话。   然后画面停了。停在最后一幕。   他站在黑暗里,面前是一扇关上的石门。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冰凉。他用拳头砸。一下,两下,三下。指骨碎了,他没停。石头没动。他砸了很久,直到手抬不起来了。他靠在石门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   没有人来。没有人会来。   陆烬睁开眼。   他还在座位上。车厢变了。灯管碎了,玻璃碴子在地上发光。天花板裂了,裂缝里往下掉灰。地板翘起来了,木板翻着,露出下面的铁皮。他的手攥着扶手,扶手弯了。   温阮在外面踹门。玻璃门已经裂了,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像蛛网。温阮的脸在裂纹后面,看不清表情。   陆烬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他的胸口有一团火,烧了十二年的火。他一直以为那是恨。但现在他知道了。恨不是这样的。恨是冰,冻住就不疼了。他胸口烧着的东西不是冰。是委屈。   他救了他们。他挡在最后面。他说你们先走,不用等我。他以为他们会等。他以为林舟会等。他等了。等到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林舟没有开门。没有人开门。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砸烂了,嗓子喊哑了,没有人来。   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了,像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那光照在车厢里,把碎玻璃照得像红宝石。座椅在抖,地板在裂,裂纹从他脚下往外爬,爬上了墙,爬上了天花板。整节车厢都在震。温阮在外面喊他,声音被震动盖住了,听不清。   陆烬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倒了。他站在过道中间,暗红色的光在他身上跳,像火。他的眼睛变了颜色,从瞳孔里面往外烧。   温阮踹开了玻璃门。门框变形了,玻璃碎了一大块,他从那个洞里钻进来。手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他没看。他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了陆烬。手臂箍在他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陆烬的身体烫得像烧红的铁。   “陆烬。”   陆烬没动。暗红色的光还在往外涌。   “陆烬,你听到我说话吗?”   陆烬的手指在抖。光在涌。整节车厢都在抖,灯管的碎片从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温阮把脸贴得更紧了。嘴唇贴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现在有我。”   陆烬的身体僵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不涌了。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阮没松手。手指扣在陆烬腰上,扣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陆烬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你不再是那个人了。”他又说了一遍。“你现在有我。”   暗红色的光开始往回缩。一点一点,像潮水退下去。从天花板上退,从墙上退,从地板上退。退到陆烬身体里,看不见了。   应急灯亮了两根,暗红色的,照在满地的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陆烬的手从扶手上放下来,覆在温阮的手上。他的手烫,温阮的手凉。他把温阮的手从自己腰上拉过来,握住了。   “没事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温阮没说话。他把脸埋在陆烬后背上,闭着眼睛。他能听到陆烬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一点一点慢下来了。咚,咚,咚。像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终于停了。   林舟还站在旁边。他看着他们,没说话。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能看见地板上的裂纹透过他的脚背。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   林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恨我吗?”   “不恨。”   林舟的眼泪流下来了。浑的,像泥水,顺着干裂的脸往下淌,流进嘴角。   “你该恨我的。”   “不恨。”   “我关了门。我举了手。我让他们都举手。我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举着手,看着你。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吗?”   陆烬没说话。   “我在想,你千万不要回来。你回来了一定会恨我。你不回来,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你活着,只是不想见我了。你活着就好。你不回来就好。” 第99章 长夜散尽   他的声音开始抖。压了很久、压不住了的那种抖。   “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不认识我了。你不记得我了。你连恨都不恨我了。”   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宁肯你恨我。我宁肯你杀了我。我也不要你忘了我。”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没有忘了你。”   林舟抬起头。   “我不记得你。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手上有一道疤,和你的一模一样。那是救你留下的。我不会救一个我不在乎的人。当年不会。现在也不会。”   林舟的嘴张着。眼泪在流。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从脚到腰,从腰到胸口。   “时辰过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陆烬。   “你不是怪物。你是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做了最坏的事。”   他消失了。座位上空了。只剩一个凹痕,是坐太久留下的。   温阮走到座位前面,把座位上的东西捡起来。一块碎片,铁的,生锈的,边缘锋利。碎片里有画面。陆烬,年轻的那个,站在石门外面。他身边站着十二个人。有人说快关门,有人说来不及了。陆烬看着那扇正在关的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不是冷。是什么都没有。   温阮把碎片收进口袋,转身走到陆烬面前。陆烬还站在过道中间,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血。不是被碎片割的,是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来的。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深的,肉都翻出来了。   温阮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血从掌心里往外渗,一滴一滴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血擦掉。纸巾很快被浸透了,红的。他又掏出一张,按在掌心里。陆烬没动,也没说疼。   “你掐自己干什么?”   “不掐会失控。”   温阮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烬。陆烬的眼睛不是红的了。是黑的。黑里面有东西在晃,像水底下的光。   “你怕失控伤到我?”   陆烬没说话。但他移开了视线。温阮知道他说对了。   他把脏纸巾扔了,换了张新的,继续按着。血止住了,纸巾上洇开一小块红色,边缘是淡粉色的。   “不会的。”   陆烬看着他。   “你不会伤到我。你舍不得。”   陆烬的手指收紧了。温阮的手指也收紧了。两人就这么握着手掌,中间隔着那张沾血的纸巾。   温阮站起来,把那块铁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陆烬手里。   “你的。你自己收着。”   陆烬低头看着那块碎片。铁锈蹭在他手心里,混着血,变成黑红色。   “我不想收。”   “不行。这是你的过去。你可以不记得,但不能丢了。”   陆烬看着温阮。温阮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陆烬把碎片收进口袋。   温阮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烬忽然停下来。   “温阮。”   温阮回头。   “谢谢。”   温阮愣了一下。这是陆烬第一次说谢谢。不是客套,是那种——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   长夜散尽,是你牵我走出了无边黑暗。   温阮没说话。他伸手,把陆烬额前的头发拨开。   “不用谢。”   ---   申时的灯亮了。一下,两下,三下,像灯泡要炸了还没炸。第十节车厢的门自己开了,吱呀一声,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哭声。   温阮站在陆烬旁边,手还牵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陆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江澜在里面。”陆烬说。   温阮想起杨起在第六节车厢说过的话——“你的过去在第七节车厢。午时。你一个人去。”他没说第十节。但陆烬知道。他的身体知道。   温阮松开了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进。”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点头,没摇头。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温阮跟在后面。   灯管全灭着,但不是黑。车厢尽头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车厢黄蒙蒙的。地板是木头的,没翘,没裂,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座位是深绿色的,皮面没破,扶手上的铜牌擦得发亮,能看见自己的脸。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是檀香,淡淡的,像寺庙里烧的那种。   这节车厢不像火车。像一个等人来的房间。   车厢尽头坐着一个人。不是低着头的那种坐,是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像在自己家里。他穿着探险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深色T恤。短发,鬓角白了,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闭着。   陆烬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灰的。和赵远、沈琳他们一样的灰。但灰得不浓,像薄雾。薄雾后面有东西,能看见,但看不清。   “你来了。”江澜说。声音不沙哑,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着陆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等很久了的那种表情。   陆烬说:“你等我?”   “等了十二年。”   “为什么?”   江澜没回答。他站起来,比陆烬矮半个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陆烬。目光从陆烬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看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站得很直。肩膀往后拉,下巴抬着。现在你往前倾了。肩膀往前耸,下巴收着。”   陆烬没说话。温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确实往前倾了。不是驼背,是那种——把自己缩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的姿势。   江澜又看了一会儿。“但你的眼睛没变。你的眼睛还是那样,不看人。你看人从来不用眼睛看。你用心看。你看得见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你从来不问。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从来不问。”   陆烬的声音很低。“我问了。你听到了。你只是没回答。”   江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问的?”   “从我恢复记忆开始。”   “恢复多少了?”   “所有。” 第100章 十二年   江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你应该知道,当年不是我提议关门的。”   “知道。”   “是陈旭。”江澜说。“陈旭第一个喊的。他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来不及了,关门’。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烬没说话。   “但你知道陈旭是什么人。他是最没主见的那个。他喊关门,不是因为他想关。是因为他怕。他怕死。他怕所有人都死。他喊出来以后,所有人都动摇了。但真正让门关上的,不是陈旭。”   他看着陆烬。   “是林舟。”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旭喊完以后,所有人都看着林舟。林舟是你的副手,是你最信任的人。他如果反对,没人敢举手。他如果站出来说再等等,所有人都会等。但他没有。他举了手。他举手以后,陈旭举手了,赵远举手了,沈琳举手了,所有人都举手了。没有一个人不举。”   江澜的声音开始抖。   “我是队长。我应该站在最前面。我应该做决定。但我没有。我把头转过去了。我没看你最后一眼。”   陆烬沉默了很久。   “你来问我后不后悔?”江澜看着他。   “你后不后悔,把林舟推到前面?你后不后悔,让他当你的替罪羊?你后不后悔,看着他举着手,看着他关门,看着他替你背了十二年的锅?”   江澜的脸白了。不是变白,是褪色。像有人把他的颜色抽走了。   “你什么都知道。”江澜的声音变了,不平了,带了颤。“你什么都看见了。你当时不在场。你怎么看见的?”   “碎片。”陆烬说。“林舟的碎片。陈旭的碎片。沈琳的碎片。赵远的碎片。方远的碎片。所有人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你。你站在最后面。你什么都没做。你把头转过去了。”   江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座位上,没扶,就那么站着。他的嘴张着,嘴唇在抖。灰眼睛裂开了,薄雾散了,露出里面的东西。红的。哭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缩成两个点。   “我是队长。”他的声音在抖。“我应该站在最前面。我应该做决定。我应该承担责任。但我没有。我让林舟站到最前面。我让他做决定。我让他承担责任。”   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   “我看着他举着手。我看着他关门。我看着他替你背了十二年的锅。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做。我把头转过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把头转过去了。我没看你最后一眼。”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浑的,是清的,很清,像泉水。顺着瘦削的脸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看你吗?”   陆烬没说话。   “因为我怕你看着我。我怕你像平时那样,用心看我。你会看见我心里在想什么。你会看见我怕。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恨我。我怕你活着回来,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你的眼睛太亮了。亮到我不敢看。”   他抬起头,看着陆烬。眼睛里的红退了,灰也退了。瞳孔是黑的,和活人一样。   “你现在回来了。你的眼睛不亮了。但我不敢看的,不是你的眼睛。是你旁边这个人。”   他看着温阮。   温阮愣住了。   江澜说:“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当年看林舟的眼神一样。你为了林舟,可以死。他为了你,可以死。你当年不懂林舟为什么关门。现在你懂了。因为被丢下的人,永远不知道丢下别人的人有多疼。”   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   江澜站起来。腿在抖,但他站直了。他看着陆烬,又看着温阮。   “你恨我吗?”   陆烬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恨你。”   江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陆烬说。“你们所有人,我都不原谅。”   江澜的嘴张着,眼泪流进嘴里。他没擦。   “但我也不想再恨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车厢震了一下。不是列车的晃,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顶的震。油灯灭了,又亮了。灯管炸了两根,玻璃碴子掉在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们出现了。   从车厢两端涌进来。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林舟,还有温阮没见过的那五个人。十二个怨灵,穿着探险服,脸很白,眼睛灰的,一步一步走过来。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地板上的碎玻璃在他们脚下没有声音。   他们在江澜身后停下来。排成一排。   赵远低着头。沈琳在哭。周沉看着窗外。陈旭的手在抖。方远咬着嘴唇。杨起把脸别过去了。林舟站在最边上,看着陆烬,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江澜转过身,看着他们。然后他跪下来了。   不是慢慢跪的,是一下子跪的。膝盖砸在地板上,闷响了一声。他低着头,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我错了。”   十二个人全跪下来了。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林舟,还有那五个人。十二个膝盖砸在地板上,闷响叠在一起,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我们错了。”沈琳哭着说。“我们错了。”陈旭的声音在抖。方远没说话,但他的额头贴在地板上。“对不起。”林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   陆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温阮站在他旁边,看着这十二个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在抖。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他心疼陆烬。这个人被丢下了十二年,等了十二年,回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我不恨你”。不是不疼,是不想恨了。恨太累了。他恨够了。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陆烬前面,面对着江澜。   “他等了你们十二年。不是为了听你们说对不起。”   江澜抬起头。   “他来找你们,是想问你们一件事。”   江澜看着陆烬。   陆烬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当年,有没有想过回头?” 第101章 检票钳   沉默。   赵远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沈琳的哭声停了。周沉从窗外转回头。陈旭的手不抖了。方远抬起头。杨起把脸转回来了。林舟看着陆烬。   江澜说:“想过。”   陆烬说:“谁?”   江澜沉默了很久。“所有人。”   陆烬看着那十二个人。他们看着他。   “够了。”陆烬说。   江澜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其他人也开始变淡。赵远的膝盖,沈琳的手臂,周沉的肩膀,陈旭的胸口,方远的脖子,杨起的下巴,林舟的眼睛。他们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往上飘。   “时辰过了。”江澜说。   他看着陆烬,又看着温阮。   “你选了一个好人。你的眼睛不亮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替你亮。”   他消失了。其他人也消失了。车厢空了。油灯灭了。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座位。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江澜最后那句话——他看你的眼神,和你当年看林舟的眼神一样。   陆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烬伸手,把温阮的手拉过来,握住了。   “走吧。”他说。   温阮抬头看他。陆烬的眼睛是黑的。不是冷的黑,是暖的黑。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但你知道天是亮的,只是被云遮住了。   “去哪里?”温阮问。   “下一节。”   温阮握住他的手。“好。”   亥时的灯没亮。   温阮站在第十节车厢的门口,看着前面。走廊尽头是黑的。灯管全灭了,应急灯也没亮。那节车厢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   “最后一节了。”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亥时。第十二节。”   陆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温阮感觉到了。   “怕什么?”   “你。怕你出事。”   温阮笑了。“不会的。你在。”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松了一点,不是松开,是换了个姿势,手指扣进温阮的指缝里,扣紧了。   温阮推开玻璃门,走进第十一节车厢。   第十一节车厢是空的。不是没有人的那种空,是什么都没有。座位没了,扶手没了,地板上的木板也没了。铁皮露在外面,锈迹斑斑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头顶的灯管还在,但没亮,只有钨丝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快要灭了的炭火。   车窗外面不是黑的。是灰的。灰色的雾,贴在玻璃上,浓得化不开。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很多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温阮没看它们。他盯着走廊尽头的门。第十二节车厢的门。门上的玻璃是黑的,但黑里透着一丝光,很淡,蓝色的,像月光。   他往前走。脚踩在铁皮上,咯吱,咯吱,咯吱。陆烬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比他轻。   走到门口,温阮停下来。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门从里面锁着。   “列车员。”陆烬说。   温阮回头看走廊。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制服,深蓝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剪票钳,钳口张着,像一张嘴。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人抬起头。帽子下面不是脸,是黑雾。浓稠的,像墨汁,在帽檐下面翻涌。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车票。”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你们的车票。”   温阮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陆烬也掏出来了。两个人把车票递过去。   那个人没接。他低头看着那两张车票,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   “你。”他看着温阮。“你的车票是丑时。第二节车厢。你走错了。”   温阮说:“我没走错。时辰过了。我在下一节。”   “时辰过了,就该下车。”列车员举起剪票钳,钳口对准温阮。“你不该在这里。”   陆烬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温阮前面。他的脸很冷,眼睛很黑。他看着那团黑雾,黑雾也看着他。   剪票钳停在半空。列车员的手在抖。   “让开。”陆烬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列车员没动。陆烬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离那把剪票钳只有一拳的距离。钳口张着,铁锈味扑鼻。   “你违规了。午时之前,你穿越了六节车厢。”   陆烬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嗯。”   列车员的黑雾翻涌得更厉害了。帽檐下面的雾往外涌,像锅里煮沸的水。   “你以前不会违规。你以前最守规矩。你以前说过,规矩是保护人的。”   陆烬看着那团黑雾。“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有人要保护。”   列车员的手停了。剪票钳垂下来,钳口合上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黑雾不涌了,慢慢收回去,收进帽檐下面。   “你变了。”他说。声音变了,不沙哑了,很轻,像一个老人的声音。“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了。”   他抬起头。帽檐下面的黑雾散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不是灰的,是棕色的,老人的眼睛,浑浊的,眼角有皱纹。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   陆烬看着他。“记得。老马。你是第一个死的。”   老马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从黑雾里露出来了,干裂的,嘴唇发白。   “我是怎么死的?”   “心脏病。在驾驶室里。一个人。”   老马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浑的,是清的,顺着干裂的脸往下淌。   “我死了以后,没人发现。车一直开着。开了十二个小时,才有人来接班。看见我趴在操纵台上,手里还攥着刹车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剪票钳。“我变成这样以后,就一直在这趟车上。剪票,查票,赶人。我恨所有人。恨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驾驶室里。恨你们让我一个人死。” 第102章 现在不疼了   他看着陆烬。“但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就不恨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   “时辰过了。”他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透明的,能看见地板。“我想回家。”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你家在哪?”   老马抬起头。“在终点站。深渊。”   温阮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点了一下头。温阮转回头,看着老马。   “我们去终点站。你跟我们走。”   老马愣住了。他的眼睛红了,棕色的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列车开了。   车轮碾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咣当。温阮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雾散了,黑也散了。外面是山,很高的山,山顶有雪,雪是蓝的,不是白的。天快亮了,天边有一线光,橘红色的,很细。   老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我年轻时跑这条线。”老马说。“跑了几十年。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车。后来没人了。车也老了。只有我一个人。”   温阮说:“你家人呢?”   “在终点站。”老马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缝。“每次跑完车,他们都来接我。我老伴,我儿子,我儿媳妇,我孙子。他们站在站台上等我。我一下车,我孙子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他的声音开始抖。“后来我死了。死在车上。没人来接我。车一直开着,开到了终点站。站台上没人。空的。”   温阮没说话。列车晃了一下,老马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车窗外面开始变了。山没了,雪没了,天边的光也没了。外面是黑的,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画面。像有人在车窗上放电影。   第一幕。   一群人站在山脚下。穿着探险服,背着背包。七个人,八个,九个,温阮数了数。十三个。陆烬站在最边上,和其他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不说话,不笑,低头整理背包带子。   一个高个子男人朝他走过去。林舟。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陆烬。陆烬接过去,没说话。林舟也没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前面的山。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也在看车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不一样了。那层黑薄了。   第二幕。   悬崖边上。赵远蹲在地上,裤腿全是血。陆烬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缠他的伤口。赵远说“你别管我了”,陆烬没说话,把绷带系紧了。赵远又说“你走吧”,陆烬站起来,把他背起来,往前走。   赵远比他高半个头,趴在他背上,腿拖在地上。陆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三幕。   河边。沈琳躺在地上,小腿肿了,两个牙印,黑的。陆烬跪在她旁边,低头用嘴吸伤口,把血吐掉,再吸,再吐。沈琳哭着说“你别吸了,你会死的”,陆烬没说话,继续吸。他的嘴唇发紫,手在抖,但他没停。   第四幕。   悬崖边上。方远整个人挂在外面,手抓着石头,手指在往下滑。陆烬趴在地上,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抠在石缝里。方远说“我太重了,你松手吧”,陆烬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石头上磨出了血,血顺着石头往下流。他抓了十分钟。   第五幕。   冰裂缝。陈旭掉下去了,手扒着冰沿,脸白得像纸。陆烬趴在冰面上,把绳子扔下去。陈旭抓住了,陆烬往上拉。冰面很滑,他一点一点往前滑,膝盖顶着一块石头,石头硌进肉里。他把陈旭拉上来了。陈旭抱着他哭,陆烬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背。   第六幕。   帐篷里。周沉发高烧,说胡话,嘴唇干裂。陆烬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周沉喝了一口,问“你喝了吗”,陆烬说“喝了”。后来周沉发现陆烬的水壶还是满的,陆烬的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他没喝。   第七幕。   暴风雪。方远不见了。陆烬一个人走进风雪里,找了一夜。他回来的时候,方远趴在他背上,脸上全是冻疮。陆烬的眉毛睫毛全是白的,他走到帐篷前面,把方远放下来,自己靠着石头坐下去,闭着眼睛,喘了很久。   第八幕。   河边。林舟的背包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里面装着全队的地图和食物。林舟要跳下去捞,陆烬拉住他,把自己的背包解下来,递给林舟。“用我的。”然后他跳进河里,把林舟的背包捞上来了。水很冷,冷到骨头里。他爬上岸的时候,嘴唇全是紫的。林舟说“你疯了”,陆烬没说话,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地上晾。   第九幕。   古墓。石门。陈旭喊了一声“来不及了,关门”。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林舟站在最前面,他看了江澜一眼。江澜站在最后面,点了一下头。   林舟举起手。   其他人跟着举手。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还有温阮没见过的那五个人。十二只手举在空中。   陆烬在石门里面。他回头看。   他在看林舟。   林舟举着手,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舟的嘴唇动了一下。陆烬读出来了。“对不起。”   陆烬转回头,走进黑暗里。   石门关上了。缝隙越来越窄。一米,半米,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暗。   没了。   第十幕。   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拳头砸在石头上,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砸了很久。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画面停了。   温阮站在车窗前,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流到下巴了,滴在手背上,才感觉到。   他擦了擦脸,又流下来了。   陆烬站在他旁边,没看他,看着车窗。车窗黑了,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片黑。   “你哭了。”陆烬说。   “没有。”   “有。”   温阮没说话。陆烬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擦掉了。拇指粗糙,蹭在皮肤上有点疼。   “疼吗?”温阮问。   陆烬看着他。“现在不疼了。”   温阮握住他的手。 第103章 完成   车窗外面开始变亮。不是灯管的亮,是蓝色的光,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越来越亮。蓝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又像雾。列车开进去了。光涌进来,灌满整节车厢,灌进眼睛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   温阮下意识闭了闭眼,指尖微微发颤。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感觉到陆烬的手还握着他的,指腹带着熟悉的温度,把他乱掉的心神一点点按稳。   光慢慢退下去。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不是车厢,不是走廊。头顶很高,看不见顶,只有黑暗。脚下是石板,黑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温阮下意识往陆烬身边靠了半寸,目光下意识扫过脚下模糊的倒影,心轻轻提了一下。   前面有一扇门。不是铁门,是光的门。蓝白色的光组成门框,门里面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门框上出现了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穿着白色的衣服,长袍,像古装,又像戏服。站在一座城里。城是倒着的,房子倒挂,街道倒挂,塔尖朝下。城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挂着红绸。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脸是温阮的。   但眼神不对。那个“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是空的。像那口井底的黑,像地下二层的深渊,像石门关上以后陆烬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那种空。   温阮喉间微微一紧,后背莫名泛起一丝冷意,呼吸顿了半拍。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但温阮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来了。”   温阮的手心出汗了,指节微微蜷起,却没敢松开陆烬。陆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他的表情没变,但握温阮的手收紧了,力道沉了沉,像是在无声地护着他。   温阮面前弹出一道光幕,半透明的,蓝白色的字。   【副本:十二节列车】   【难度:SS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隐藏任务:救赎十二人——完成】   ·你让十二个怨灵听到了“我原谅你们”,让他们从循环中解脱。   ·奖励:金色道具【原谅之光】——可以让一个鬼怪放下执念。   【支线任务:收集十二张车票——完成】   ·你收集了十二张车票碎片,合成了一张“真相车票”。   ·奖励:紫色道具【真相之门】——可以打开任何副本的隐藏区域。   【支线任务:阻止新人玩家被替换——未触发】   ·本轮循环中没有新人玩家被怨灵盯上。   【支线任务:找到陆烬的记忆碎片——完成】   ·你收集了十二片记忆碎片,陆烬恢复了完整记忆。   ·奖励:解锁陆烬的完整记忆。   【主线任务:在十二轮循环中找到真相并且活着下车——完成】   ·你在十二轮循环中找到了当年背叛事件的真相,并且从光门离开。   ·奖励:1500积分   【特殊奖励】   ·陆烬获得新技能【深渊之心】(被动)——因为他接受了自己“半人半鬼”的身份,现在可以自由控制【杀戮国度】的开启,不再透支生命。   【积分总计】   ·主线任务:1500   ·完美通关加成:300   ·隐藏任务:600   ·支线任务:300×2=600   ·总计:3000积分   【当前总积分:11300】   光幕消失了。蓝白色的光门还在。   温阮转头看陆烬,眼尾轻轻弯了一点,带着松快的笑意:“新技能?”   陆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节线条冷硬,动作却有些茫然似的慢。   “嗯。”   “什么感觉?”   陆烬想了想,声音比平时更哑一点,像是终于卸下什么沉东西:“不疼了。”   温阮愣了一下,心口轻轻一涩,又软下来:“什么不疼了?”   “以前开那个,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撕。现在不疼了。”   温阮看着他。陆烬的脸很平静,不是那种绷着的平静,是那种——松开了的平静。像一直攥着拳头的人终于把手张开了。   温阮没说话。他伸手,把陆烬的手拉过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节。陆烬的手指收紧了。   “走吧。”温阮说。   两人走进光门。   白光闪过。温阮站在走廊里。七天酒店的走廊,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陆烬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   熟悉的烟火气涌过来,温阮才真正觉得,他们是真的回来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拖鞋拍在地毯上,啪嗒啪嗒的,很快。   苏小雨跑过来。   “温阮哥——!”   她跑到跟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刘海都被汗沾湿了一绺。她看着温阮,又看着陆烬,再落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的嘴张着,没说话。   温阮没松手。陆烬也没松。   苏小雨的嘴慢慢咧开了,嘴角越扬越高,藏不住的雀跃。   “你们……”她拖长了声音。   温阮说:“回来了。”   苏小雨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像撞见了天大的秘密:“我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憋了两秒,没憋住。“啊啊啊啊啊!”她捂住嘴,原地转了个圈,拖鞋甩出去一只,蹦了两下,又弯腰捡回来,趿拉着穿上。   她又看了温阮一眼,又看了陆烬一眼,一脸“我懂我不多说”的表情。   “我去叫林昭哥和江屿哥!”她跑了。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温阮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下头。他转头看陆烬。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温阮笑了,声音轻轻的:“你耳朵红了。”   陆烬抿了下唇,偏开一点视线,却没躲开:“没有。”   温阮说:“红了。”   陆烬没说话,指尖在温阮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有点不自在。   温阮没松手。陆烬也没松。两人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灯管滋滋响,光白惨惨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肯定又到处说。”温阮轻声道。   “嗯。”陆烬应得很淡,却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温阮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逗弄的软:“你怕?”   陆烬没说话。他伸手,把温阮拉过来。手指扣在他后脑勺上,把人拉近,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温阮能感觉到陆烬呼出来的气,热的,扑在他嘴唇上,带着一点微颤的暖意。   “不怕。”陆烬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两个人碰着的嘴唇之间挤出来的,哑得格外撩人。   温阮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长睫轻轻抖了抖。陆烬的嘴唇贴上来了。是很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什么,温柔得近乎小心。温阮的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温阮听见了,没睁眼。陆烬也没停,只是动作放得更轻更稳。   那个脚步声走远了。陆烬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温阮的嘴角,呼吸微微有些乱。   “去屋里?”   温阮没睁眼,声音轻得几乎黏在一起:“嗯。” 第104章 喜欢我的时候   门关上了。   温阮的后背抵在门板上,凉的。陆烬的手垫在他后脑勺和门板之间,没让他磕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提了提。温阮踮着脚,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指节发白。陆烬吻得很深,不是试探,是确定的,每一寸都要确认。温阮的腿软了,往下滑,陆烬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把人提起来。   吻了很久。陆烬退开一点,温阮大口喘气。   “你刚才在外面说怕不怕,是什么意思?”温阮问。   “什么什么意思。”   “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又说了一句不怕。”   陆烬想了想。“怕你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和我。”   温阮愣了一下。“看出来怎么了?”   陆烬没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温阮后脑勺滑下来,落在脖子上,拇指蹭了一下喉结的位置。不重,轻轻的,像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   “你不想让人知道?”温阮问。   “想。”   “那你怕什么?”   陆烬看着他。“怕你被人说。”   温阮笑了。很短,很轻,但眼睛弯了。   “谁敢说我?”   陆烬没说话。温阮伸手,把他的脸捧住,拇指按在他颧骨上。陆烬的皮肤很干,刚洗完澡,还有热气的温度。   “没人敢说我。因为你在。”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脸埋在温阮颈窝里。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锁骨上。他的手还捧着陆烬的脸,没松开。两人就这么站着,门板在背后,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但胸口是热的。   ---   第二天,温阮去大厅的时候,苏小雨已经在了。她窝在沙发里,抱着薯片,但没吃。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愣。   温阮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苏小雨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薯片袋子上抠,抠出一个洞,又抠了一个。   “昨晚做噩梦了。”她说。   “梦到什么了?”   “镜子。”苏小雨的声音很轻。“梦到我还在那个医院里。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不是我自己。老太太,小孩,男的,女的。他们都看着我,嘴在动,没声音。我想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   她的手在抖。薯片袋子被她抠破了,碎片掉在沙发上。   温阮伸手,把薯片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出来了。没事了。”   苏小雨低着头。“我知道出来了。但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   温阮拍了拍她。林昭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她面前。苏小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烫的,她嘶了一声,放下杯子。   “C级的镜中医院?”温阮问。   苏小雨点头。“镜中医院。全是镜子。”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后劲,还没缓过来。温阮见过这种抖,他自己从副本出来的时候也这样。   “不能照镜子,不能看。我闭着眼睛走出来的。撞了好几次墙。”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温阮肩上传来。“有一次睁开眼了,看见镜子里有个人。不是我自己。是个老太太,穿着病号服,站在我身后。我回头,没人。再看镜子,她还在。我就闭着眼跑,跑到撞墙,跑到摔跤,跑到起不来了,爬着走。”   温阮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烬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他看见苏小雨靠在温阮肩上,停下来,看了一眼,走过去,在温阮另一边坐下。把一盒牛奶放在温阮手边,另一盒放在苏小雨面前。   苏小雨从温阮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陆烬,又看了一眼温阮。   “他瞪我。”苏小雨小声说。   温阮转头看陆烬。陆烬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瞪你。”温阮说。   “瞪了。他看你的眼神不是这样的,看我的就是瞪。”苏小雨缩了缩脖子,往温阮那边挤了挤。   温阮笑了。“你怕他?”   “谁怕他了。”苏小雨又缩了一下。   陆烬把牛奶往苏小雨那边推了一点。苏小雨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阮哥。”   “嗯。”   苏小雨突然把头往前凑了一下:“你悄悄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屿翻本子的手停了。林昭端着水杯,停在嘴边。   温阮腾的站起来。“我去倒水。”   苏小雨的话还没落地,人已经到走廊了。苏小雨张了张嘴,转头看陆烬。   陆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没喝。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   “他跑了。”苏小雨说。   “嗯。”   “你不去追?”   陆烬站起来,往走廊走。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点尽力憋住的笑。   走廊里,温阮站在饮水机前面,拿着杯子接水。水满了,他没关,溢出来流到台面上。他没动,盯着杯子里的水。   脚步声从后面过来。陆烬走到他旁边,把饮水机开关按掉。   “怎么跑了。”   温阮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抿着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半,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问那个问题。”温阮说。   “嗯。”   “这让我怎么回答啊。”   陆烬没说话。他伸手,把温阮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饮水机上。然后拉着温阮的手腕,往前走。不紧不慢的,步子不大,但没松手。温阮被他拉着,走过走廊拐角,走到一扇门前面。陆烬推开门,把温阮拉进去。门关上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照在地上,一小块。   温阮的后背抵在墙上。凉的。陆烬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你拉我进来干嘛?”温阮问。   “外面有人。”陆烬随口胡扯道。   “谁?”   “苏小雨。”   温阮想了想。“她不会过来的。”   陆烬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温阮,眼睛很黑。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得很深。   “你跑什么?”陆烬问。   “她问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温阮看着他。陆烬的表情很认真,但温阮知道他知道。   “你故意的。”温阮说。   陆烬嘴角动了一下。“嗯。”   温阮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   “所以什么时候?”陆烬问。   “什么什么时候?”   “喜欢我的时候。” 第105章 孤魂   温阮把脸转开,眼睫轻颤了颤。墙上有裂缝,从墙角往上爬,弯弯曲曲的。   “不知道。”他指尖攥了攥衣角,声音微低。   温阮停了下来。陆烬静静等着,眉峰微敛。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一开始不是喜欢。是好奇。”   “好奇什么?”陆烬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你是什么人。那么强,为什么一个人。”   陆烬耐心听着,指尖轻轻抵在膝头。   “幼儿园的时候,你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有血。我以为你要打我。你没打。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笑了。”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眼底漾开细碎暖意。   “后来在公交车上,你挡在我前面说跳。那时候觉得你这人挺傻的。才认识我多久,干嘛挡在前面。后来就……跟着跟着,就不想走了。”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温阮额前的头发拨开,动作轻得很。   “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吗?”   温阮点头,耳尖微微发烫。   “幼儿园。”   温阮愣了一下。“第一个副本?”   “嗯。你抱着那个鬼老师。别人都在躲,你抱着她。手在抖,但没松。”   温阮想起那时候。他怕得要死,手抖得不行,但他觉得那个老师不是要害他们。她只是害怕。所以他抱住了她。   “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不怕死吗。”陆烬说。“后来发现你不是不怕死。你是不怕疼。别人的疼,你也疼。”   他的声音很低。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暗红色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盛满了温阮的影子。   “在这个想尽办法杀死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是想尽办法抱住我。”   温阮愣住了,心口猛地一热。   陆烬没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温阮颈窝里。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锁骨上。他的手指从陆烬手腕上滑下来,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烬。在幼儿园的走廊里,陆烬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有血。他问他疼不疼。陆烬没回答,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温阮伸手搂住陆烬的背,指尖轻轻拢了拢他的衣料。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陆烬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你怎么不说?”   “说了怕你跑。”   温阮笑了,唇角弯起。“现在呢?”   陆烬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也怕。”   温阮伸手,把陆烬的脸捧住。拇指按在他颧骨上。陆烬的皮肤很干,刚洗完澡,还有热气的温度。   “我不跑。”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吻在温阮嘴唇上。不是轻轻的,是用力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温阮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没推开。   吻了很久。陆烬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温阮的额头。两人都喘着气。   温阮看着陆烬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的夜晚,没有星星,但你知道天是亮的,只是被云遮住了。   陆烬没说话。他把温阮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温阮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他本是无间深渊的孤魂,直到遇见那束温柔的光,于是有了人样。   “以后别跑了。”陆烬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那你别让苏小雨问那种问题。”   “那就当是我问的。”   温阮睁开眼。“你和她串通好了?”   陆烬笑了笑:“不是。但我确实想听你怎么说。”   温阮看着他。陆烬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温阮把脸转开了,脸颊泛着浅淡的红。墙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   “……喜欢你。”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才说了。”   “再说一遍。”   温阮转回头,看着陆烬,眼神软乎乎的。   “喜欢你。幼儿园的时候就好奇你是什么人。公交车上觉得你傻。然后就……喜欢的不要不要的了。”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很轻,很短,但温阮看见了。   “知道了。”陆烬说。   他低头,吻在温阮嘴唇上。这次不是用力的,是轻轻的,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温阮睁开眼睛,看着他。陆烬也看着他。门缝里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暗红色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没人来敲门。   温阮伸手,拉住陆烬的手指。   “出去吧。小雨还等着。”   “让她等。”   温阮笑了。“她该乱想了。”   陆烬想了想。“她一直在乱想。”   温阮没说话。他拉着陆烬的手,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没人。他回头看了陆烬一眼,眼神温柔。陆烬点了一下头。   他们走回大厅。苏小雨还坐在沙发上,抱着牛奶,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苏小雨说。   温阮在沙发上坐下。陆烬坐在他旁边,手悄悄挨着他的手。   “你们刚才干嘛去了?”苏小雨问。   “倒水。”温阮说。   苏小雨看了一眼温阮空着的手。“水呢?”   “喝了。”   苏小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喝了。”   她站起来,把空牛奶盒子扔进垃圾桶。   “我回去睡觉了。累死了。”她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温阮哥。”   “嗯。”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温阮笑了。“他不敢。”   苏小雨看了一眼陆烬。陆烬看着她。苏小雨缩了一下脖子,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大厅里安静下来。江屿站起来,合上本子,走了。林昭也走了。   温阮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陆烬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让你跟她说。”陆烬说。   “说什么?”   “我欺负你。”   温阮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你欺负我了吗?”   陆烬想了想。“没有。”   温阮笑了。他把头靠在陆烬肩上,闭着眼睛。   “那就不用说。”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将他的手攥得更牢。 第106章 省事   晚上,温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是做噩梦,是太清醒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小雨说“闭眼还是能看到”时声音里的抖,陆烬说“在这个想尽办法杀死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是想尽办法抱住我”时眼睛里的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看了很久,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下床,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亮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推了一下,走进去。   陆烬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嘴角也不抿着,看起来没那么冷。温阮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人躺有点挤。温阮侧着身,背对着陆烬,只占了床边一小条。被子只有一床,他扯了三分之一盖在自己身上,剩下的还搭在陆烬那边。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往陆烬那边挪了一点,又扯了一点被子。还冷。又扯。连着扯了好几下,被子被他拽过来大半。他裹紧被子,缩成一团。暖了。   身后有动静。   陆烬的手摸过来,摸到被子的边缘,往回拽了一下。温阮攥住没松手。陆烬又拽了一下,力气不大,像是在试探。温阮还是没松。陆烬停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拽——不是拽被子,是拽温阮。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扣住温阮的腰,一把把他扯了过去。   温阮整个人滑过床单,后背撞在陆烬胸口上。被子被这一扯彻底散了,盖在两个人身上。陆烬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收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别扯了。”陆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温阮没动。被子重新盖好了,两个人贴在一起,比刚才暖多了。他的后背贴着陆烬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陆烬的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烫的。   “你醒着。”温阮说。   “被你扯醒了。”   “那你刚才拽被子干嘛?”   “想盖回来。”   “没拽动。”   陆烬没说话。温阮能感觉到他的下巴在他头顶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所以你就不拽被子了,直接拽我?”温阮问。   “省事。”   温阮笑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陆烬。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一直睁着眼。   “你半夜跑过来抢我被子。”陆烬说。   “睡不着。”   “怕?”   “不是怕。就是睡不着。”   陆烬看着他。“那以后睡不着就过来。”   温阮愣了一下。“你不嫌我烦?”   “你又不吵。”   温阮想了想。他确实不吵。不翻身,不打呼,不说梦话。就是躺着,虽然偶尔抢被子吧。   “行。”   陆烬的手收紧了一下。温阮的手也被收紧了一下。两人都没说话。被子很暖,陆烬的体温很暖。温阮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他感觉陆烬动了一下。嘴唇碰在他额头上,很轻,停了一下。   温阮没睁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又趁我快睡着。”他声音含糊,像含了颗糖。   陆烬没说话。他的嘴唇从温阮额头滑到眉心,又滑到鼻梁,像在描什么。温阮痒得缩了一下脖子,睁开眼。陆烬的脸就在眼前,暗红色的光照着,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   “你干嘛?”温阮问。   “亲你。”   “我说了别趁我睡着的时候。”   陆烬看着他。“你没睡着。”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伸手,把陆烬的脸推开了一点。“你讲不讲道理。”   陆烬把他的手拿下来,按在枕头上,低头又凑过来了。这次没亲额头,也没亲眉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温阮“唔”了一声,手从他手里挣出来,推他胸口,没推动。陆烬的嘴唇压着他的,不重,但也不让开。温阮推了两下,不推了。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服,攥紧了。   过了一会儿,陆烬退开一点。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   “醒了。”陆烬说。   温阮看着他,耳朵烫得要烧起来。“什么醒了?”   “你说的。醒了的时候亲。”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   陆烬嘴角动了一下,把温阮的脑袋按回自己颈窝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睡。”   温阮的脸埋在他脖子旁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手指还攥着陆烬的衣服,没松开。   被子裹得很紧,两个人贴在一起,风灌不进来。   第二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牛奶,温的。他拿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他靠在床头,把牛奶喝完,盯着对面墙发呆。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转——他扯被子,陆烬拽他,还有后来那些亲来亲去。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然后下床,推开门。   走廊里没人。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门开着。陆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盒牛奶,正在喝。   温阮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陆烬转头看了他一眼,把牛奶盒递过来。温阮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有半盒,温的。   “昨晚的事。”温阮开口。   陆烬看着他。   “我今晚还过来。”   陆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怕我拽你?”   “你拽你的。”   陆烬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角的牛奶渍擦掉了。拇指蹭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温阮愣了一下。陆烬已经转回头,看着窗外了。   温阮站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陆烬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107章 碘伏   第二天中午,温阮从餐厅回来,手上端着两个盘子。陆烬跟在他后面,端着一个汤碗。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陆烬的房间,温阮把盘子放在桌上,甩了甩手。   “怎么了?”陆烬问。   “没事。汤洒了一点。”温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小块红,没破皮,就是被烫了一下。他没在意,在床边坐下。陆烬走过来,把他手拉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不用涂,没破。”   陆烬没理他,拧开碘伏瓶子,棉签蘸了一下。他把温阮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有之前副本里划的那道口子,结痂了,边上有新的红痕。   “这个。”陆烬说。   “那是昨天端盘子烫的,不算伤。”   陆烬把棉签按上去。碘伏凉的,蛰了一下。温阮没动。陆烬低着头,棉签在他手指上慢慢滚,从指尖滚到指根,又滚回来。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什么东西,不是在涂药。温阮盯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乱,有一缕翘起来,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想伸手把那缕头发压下去,没伸。   “好了。”陆烬说。他没松手,把温阮的手翻回去,看了看手背。手背上那小块红已经消了。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温阮没抽手。   门被敲了两下。苏小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温阮哥?你在里面吗?”   温阮把手抽回去。“在。”   门推开了。苏小雨端着一个杯子走进来,杯子里是牛奶。她看了一眼陆烬,看了一眼温阮,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拧开的碘伏瓶子和用过的棉签。   “涂药?”苏小雨问。   “嗯。”温阮说。   “你受伤了?”   “没有。昨天烫了一下。”   苏小雨走过来,在温阮旁边坐下。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歪着头看温阮的手。温阮把手塞进口袋里。   “我看看。”   “没事。”   苏小雨盯着他的口袋,又盯着他的脸。“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转头看陆烬。陆烬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碘伏瓶子,没放下来。他看着苏小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手怎么了?”苏小雨问。   “烫了。”陆烬说。   “严重吗?”   “不严重。”   苏小雨又看回温阮。温阮把脸转开了。苏小雨把腿盘起来,整个人转过来面朝温阮,双手撑在膝盖上。温阮知道这个姿势。上次她摆这个姿势的时候,问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温阮哥。”   “嗯。”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温阮看了陆烬一眼。陆烬把碘伏瓶子拧上,放回柜子里,没说话。   “你问他。”温阮说。   苏小雨看向陆烬。陆烬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他说了算。”陆烬说。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叫他说了算?你们在一起是他说了算?”   陆烬没回答。他擦完手,把纸巾扔了,在温阮另一边坐下。苏小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   “那谁先表白的?”   没人说话。   “没人表白?就在一起了?”   还是没人说话。苏小雨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行。那第一次亲是什么时候?”   温阮站起来。“我去倒水。”   “你桌上就有水。”苏小雨指了指床头柜。床头柜上确实有一杯水,满的,温的,不知道谁倒的。温阮看了一眼那杯水,又坐下了。   “精神病院。”温阮说。   苏小雨的眼睛亮了。“出来的时候?外面那条街?”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看着他的表情,嘴慢慢咧开了。   “你主动的还是他主动的?”   温阮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看着他。   “他。”温阮说。   “他。”陆烬说。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苏小雨的嘴咧到耳根了。   “你们俩商量好的吧?”   温阮没忍住,笑了。陆烬嘴角动了一下。   苏小雨往温阮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温阮哥,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   苏小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温阮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苏小雨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温阮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苏小雨。苏小雨缩了一下肩膀,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你——出去。”温阮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苏小雨还坐在床上。“我牛奶还没喝完——”   “出去。”   苏小雨看了一眼陆烬。陆烬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弧度。苏小雨端起杯子,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温阮旁边,停了一下。   “你脸好红。”她小声说。   温阮把她推出去,关上门。咔哒一声。   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心跳很快,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脸,烫的。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短。温阮转过头。陆烬坐在床边,看着他,嘴角翘着。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翘,是真的翘着,眼睛里有光。   “你笑什么?”温阮问。   陆烬把嘴角压下去。“没笑。”   “笑了。”   “没有。”   温阮走回去,在床边坐下。离陆烬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陆烬伸手,把他拉过来。手搭在他腰上,轻轻一带,温阮就过去了。   “刚才的问题怎么不回答她?”陆烬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温阮的耳朵。   温阮的耳朵本来就很烫了,被他这一贴,烫得要炸了。   “你听见了?”   “嗯。”   温阮把脸转开。“她乱问的。”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温阮腰上动了一下,不重,像是在画圈。温阮的腰很敏感,被他一碰,整个人缩了一下。   “你干嘛?”   “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陆烬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温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往后挪,陆烬的手收紧了,没让他动。   “刚才的问题,怎么不回答她?”   温阮盯着陆烬的锁骨。他的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道横着的骨头,皮肤很白。   “不知道。”温阮说。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陆烬的手指在温阮腰上又动了一下。温阮又缩了一下,伸手按住陆烬的手。“你别动。”   “那你回答。”   温阮抬起头,看着陆烬。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自己的影子。温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贴在陆烬耳朵上。   “想。”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陆烬的手指停了一下。温阮退开,看着陆烬。陆烬也看着他。   “等下一次。”陆烬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下一次从副本里出来。”   温阮愣了一下。“什么?”   陆烬没回答。他伸手,捏住温阮的下巴,拇指按在温阮嘴唇上,蹭了一下。很轻。温阮的嘴唇被他蹭得有点痒,想躲,没躲开。陆烬的拇指停在他下唇上,没动。温阮看着他。他也在看温阮。   “下一次。”陆烬又说了一遍。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阮,看着窗外。   温阮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后背。心跳很快。他的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刚才被陆烬拇指蹭过的地方。还有点痒。   温阮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   “嗯。”   “说话算话。”   陆烬转过头,看着他。“算。”   温阮笑了。他靠回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有陆烬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说不清。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陆烬的背影。   “你不过来?”   陆烬转过身,走回来,在床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挤。温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陆烬躺下来,侧过身,面朝温阮。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照在他脸上。   “刚才苏小雨问那个问题的时候,”陆烬说,“你脑子里是不是想了什么不该想的?”   温阮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温阮没说话。陆烬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   “脸红了,就是想了。”陆烬说。   温阮看着他的眼睛。暗红色的光照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温阮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陆烬没眨眼。   “……想了。”温阮说,声音闷闷的。   陆烬的手指动了一下。“想的什么?”   温阮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不告诉你。”   陆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温阮连人带被子拉过来,搂住了。下巴搁在温阮头顶上。   “睡。”   温阮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的味道。心跳还是很快,但一点一点慢下来了。他闭着眼睛,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没松开。 第108章 倒悬的城   温阮是被江屿叫过去的。   下午,他刚睡完午觉,头发还翘着。苏小雨在走廊里拦住他,说江屿让他去大厅,有新发现。温阮揉了揉头发,往下压了压,翘着的几缕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往大厅走。陆烬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按了一下。手松开,又翘起来了。陆烬又按了一下。温阮偏头躲开,陆烬的手落在他后颈上,没缩回去,就那么搭着,跟着他往前走。   大厅里,江屿已经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摊着几个本子,翻开着,边角卷着。林昭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杯,没喝,盯着桌上那些纸。苏小雨跟在温阮后面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抱起一包没拆封的薯片,没拆,就那么抱着。   温阮在江屿对面坐下。陆烬坐在他旁边,手从温阮后颈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查到了什么?”温阮问。   江屿推了推眼镜,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几张纸,几本笔记,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图。图很大,占了半张桌子。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一座城。倒着的。   温阮盯着那张图,后背有点凉。他见过这座城。公交车的硬币背面刻着它,冥婚村的密室墙上画着它,精神病院的地下二层也刻着它,列车的终点站光门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它面前。现在江屿把它画出来了。塔尖朝下,街道倒挂,一棵巨大的树从城中心长出来,树枝伸向地面——不对,伸向天空。倒着的,什么都是倒着的。   “这是什么东西?”苏小雨凑过来,薯片忘了拆,抱着袋子盯着那张图。   江屿指着图最下方——温阮分不清那是下方还是上方了。“这是你们在公交副本硬币上见过的。”他的手指往上移。“这是冥婚村密室壁画上的。这是精神病院地下二层的。”他翻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列车光门里温阮看到的倒影。“还有这个。”他把所有东西排成一排。“同一个东西。五个副本,指向同一个地方。”   “天空之城。”温阮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江屿看着他,林昭看着他,苏小雨的嘴张着。陆烬没看他,但手搭在他膝盖上,拇指动了一下。   “你知道了?”江屿问。   温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放在桌上。背面朝上。上面有一行字,是上一个副本结束后出现的,他之前没给任何人看过。“逆旅之外,天空之上。”江屿把卡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天空之城。SSS级。”   苏小雨的声音拔高了。“SSS级?”她转头看温阮。温阮没说话。她看陆烬。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要去?”苏小雨问。   温阮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看着他。   “嗯。”温阮说。   苏小雨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薯片拆开,塞了一片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塞了一片。   “苏小雨。”温阮说。   “嗯。”   “你别吃了。”   苏小雨又塞了一片。嚼着,眼睛红了。温阮没说话。江屿把桌上的东西收拢,叠在一起,用手指弹齐边角。   “这个副本的存活率,查不到。”江屿说。“所有资料里都没有。只知道名字,知道难度。进去过的人,没有出来的。”   苏小雨的薯片停在嘴边。林昭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温阮没动。陆烬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没动。   “你确定要去?”江屿看着温阮。   温阮点头。   江屿看着陆烬。陆烬点头。   江屿没再问了。他把那叠纸推到温阮面前。“这些你拿着。我整理过的,可能有用。”   温阮接过来,翻了翻。江屿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有标注。时间,地点,副本名称,关联线索。最后一张是手画的倒悬之城,旁边写着一行字:所有副本的终点。温阮把纸叠好,收进口袋。   晚上,温阮在房间里把那13枚硬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排开,背面的城连在一起。塔尖朝下,街道倒挂,那棵巨大的树从城中心长出来。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背面的“逆”字合成了一个。还有那张车票,背面写着“水底有城,城中有眼。它在看着你。”红绸叠得方方正正,素娘给的。绝缘手套是精神病院电闸室拿的,薄薄一层,黑色的。院长的感激那团光已经散了,只剩一个空瓶子,放在抽屉最里面,他没拿出来。   他把硬币、玉佩、车票、红绸排成一排,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每一个东西都指向同一座城。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放线索。不是让他找到那座城,是让那座城找到他。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开了。陆烬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说话。在温阮旁边坐下,伸手把温阮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温阮的手凉,他的手热。   “江屿说存活率查不到。”温阮说。   “嗯。”   “进去过的人没有出来的。”   “嗯。”   温阮转头看他。陆烬也看着他。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照在他脸上。   “你怕吗?”温阮问。   “怕。”   “怕什么?”   陆烬看着他。“怕你出事。”   温阮没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烬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拇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   “那你还要去?”   “你去我就去。”   温阮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算数。”   温阮看着他。陆烬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温阮靠过去,头抵在陆烬肩上。陆烬的手搭在他腰上。   “那座城在找我。”温阮说。“从第一个副本就在找我。”   “嗯。”   “院长说它在等我。列车光门里那个‘我’说‘你来了’。”   陆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管它等什么,”陆烬说,“我跟你去。”   温阮没说话。他把脸埋在陆烬颈窝里,闭着眼睛。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松开。   第七天早上,温阮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张白色卡片。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拿起来。   【住客:温阮】   【第七次入住即将开始】   【目的地:天空之城】   【难度:SSS级】   【建议存活时间:未知】   【倒计时:72小时】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你终于来了。”   温阮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卡片。他下床,推开门。陆烬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自己的卡片。两人对视了一眼。   “收到了?”温阮问。   陆烬把卡片递过来。一样的。天空之城,SSS级,未知。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   “他等你很久了。”   温阮把卡片还给陆烬。两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灯管滋滋响,光白惨惨的。温阮伸手,拉住了陆烬的手指。陆烬握住了。 第109章 倒悬之门   光门消失的时候,温阮以为自己会站在七天酒店的走廊里。   他没有。   脚下是石头。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细小的裂纹。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头是实的,不是幻觉。但石头是倒过来的。不是他站反了,是石头本身是倒的。石阶的边缘朝下,底面朝上,像是被人从地里挖出来翻了个面。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条向上的石阶,悬浮在空中,没有支撑,没有护栏。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雾很厚,一动不动,像一堵密实的墙。   石阶的两边是空的。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云,在脚下翻涌。   他往右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一样的云,一样的灰白。   他不敢往下看。不是怕高,是怕看了以后会忍不住想,掉下去会怎样。掉下去不是摔死,是被规则乱流分解。他不知道规则乱流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就半点不想体验。   “陆烬。”   “嗯。”   声音从旁边传来。温阮转过头,陆烬就站在他身侧,也在望着那些悬空的石阶。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紧紧抿着,眉头拧成一道浅沟。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拳头,温阮能清晰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根连着一根。   “你怕高?”温阮问。   “不怕。”   “那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陆烬没回答。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阶尽头的浓雾里,藏着什么东西。体积很大,灰白色的轮廓和雾气混在一起,看不真切,但能确定,那不是云,是建筑。   尖顶朝下,墙面也朝下,整座建筑,都是倒过来的。   温阮盯着那座倒悬的城,心脏莫名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就像走进一间从未去过的房间,却觉得这里的空气、光线,甚至墙面上的裂缝,都在记忆里出现过。   他皱了皱眉,想要抓住这股感觉,可它转瞬就散了,像眼前的雾一样,伸手就抓空。他拼命去回想,脑子里却只剩一片空白,空白底下有东西在动,像鱼沉在水底,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怎么捞都捞不到。   陆烬忽然伸手,扣住了温阮的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一下下贴着。温阮能感觉到自己飞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陆烬的手很凉,却没有丝毫颤抖。   “小心点。”陆烬开口。   温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你还会说这个?”   陆烬没理他。   两人一同踏上第一级石阶。   重力不是慢慢转变的,是瞬间翻转的。   温阮的脚还牢牢踩在石阶上,身体却彻底换了方向,整个人像是被凭空翻了个个,头朝下,脚朝上。胃里的东西猛地往上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陆烬立刻扶住他,一只手稳稳按在他背上,另一只手依旧扣着他的手腕,指尖用力,指甲都快掐进他的手背里。有点疼,但温阮没吭声。   “没事。”陆烬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温阮抬起头,视野彻底变了。   那座城不再悬在头顶,而是出现在脚下。屋顶朝上,墙面朝上,整条街道都朝上,像一面巨大的天花板,平铺在他眼底。可他并没有倒挂着,依旧是脚踩石阶、头朝向天的姿势。   头顶的天,也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空无一物。没有太阳,没有流云,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能洗出来的废照片。   他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城倒过来了,是他自己倒过来了。他的重力方向,和这座城完全相反。城在下方,他在上方,低头便能看见整座倒悬的城池,抬头依旧是灰白的天,而这条石阶,就横在两个相悖的世界中间。   这种感觉怪异至极。身体的感知告诉他,他站得笔直,脚下头在上;可眼睛看到的画面,却和身体的感知彻底冲突。两股信号在脑子里搅在一起,晕得他发慌,像喝了烈酒,又像发着高烧。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变。   陆烬站在他身旁,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眉头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扣着他手腕的手始终没松,温阮能摸到他加快的脉搏。   以往在无数副本里,无论面对多凶险的局面,陆烬永远是最稳的那一个,脉搏从不会有丝毫慌乱。可现在,他的心跳乱了。   “还怕高吗?”温阮又问。   陆烬侧头看他,语气依旧平淡:“不怕。”   “那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陆烬没说话。温阮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掰开他紧握的手指,指尖扣进他的指缝,牢牢握住了他的手。陆烬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像是怕他松开,温阮的指节被攥得发疼,也没有抽回手。   两人继续往上走。   石阶长得望不到头,每一级的高度、宽度都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粗糙石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侧依旧没有护栏,全是虚空,往下看是倒悬的城,往两侧看,是翻涌不止的灰白云海。   温阮心里清楚,一旦掉下去,绝不是摔死那么简单,而是会被规则乱流彻底分解。他不敢往下看太久,只瞥两眼就立刻抬头,盯着陆烬宽厚挺直的后背。那人走在他前面,替他挡住了大半空旷的视野,让他莫名觉得安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十分钟,或是一个小时。温阮彻底分不清了。这里的天空始终是一成不变的灰白,不亮也不暗,没有昼夜交替,没有任何变化,时间像是彻底混乱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可呼吸依旧平稳,双腿也没有酸痛感;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才迈出几步,太阳穴却突突直跳,像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他忽然想起回廊里见过的那些镜子,想起自己独自坐在教室里,一遍遍画着那座倒悬的城,那时候时间也是这般混乱,一节课漫长如一天,一天又短暂得像一节课。   终于,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平台。   方形的台面,铺着和石阶同款的灰白色石头,平台最前端,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缠绕交错,既像蔓延的藤蔓,又像某种晦涩难懂的古老文字。   温阮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几秒,之前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可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手摸了摸门框,石面冰凉粗糙,指尖划过,能清晰感受到刻痕的深浅,深的像是利刃凿刻,浅的又如同指甲轻轻划过。   而平台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温阮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身形,连眉眼五官都分毫不差。可眼神却截然不同,温阮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看向旁人时会带着情绪流转,而那个人的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半点波澜,没有任何情绪,死寂一片。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衣服却是倒着穿的。领口卡在下巴处,本该垂在脚踝的下摆,拖在地面上,看着像是穿反了,又像是刻意为之,说不出的怪异。   温阮盯着那张和自己完全重合的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对面的人,也跟着抬手摸脸,动作却慢了整整一拍。   不是镜子。镜子绝不会有延迟。   温阮放下手,那人也跟着放下,依旧慢了一拍。   那种感觉诡异到了极致,就像在看一段延迟播放的影像,画面里的“自己”,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空洞又陌生。一股凉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不是直白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违和与不安。   陆烬放在温阮腰上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   “小心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时,对面那个和温阮一模一样的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和温阮分毫不差,可语调却是平的。温阮说话时,情绪会藏在语调里,开心时上扬,低落时低沉,而这个人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没有感情的文字。   “你来了。” 第110章 规则本源   温阮没说话。它往前走了一步。袍子拖在地上,沙沙响。它歪了一下头,那双空眼睛盯着温阮。   陆烬挡在温阮前面,把温阮整个人挡在身后。他的脸很冷,眼睛很黑。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让开。”陆烬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个人看着陆烬,看了两秒。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试着做表情但做不对的感觉。嘴角往上扯了一点,但眼睛没变,还是空的。   “你怕我伤害他?我不会。”它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我只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陆烬没让开。他挡在那儿,像一堵墙。温阮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温阮。“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明明可以永远不回来。”   温阮愣了一下。“我没想回来。是路带我来的。”   “路?还是命运的牵引?”它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温阮觉得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温阮没说话。   “你身上有这里的气息。”那个人说。“你从这里出去的。你不记得了。”   温阮的手指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有这里的气息。从第一个副本开始,那些鬼怪就说过——“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身上有光,和那个人一样。”他以为他们说的是别人。现在他知道了,他们说的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温阮问。   它没回答。它的目光从温阮脸上移到陆烬脸上,又移回来。   “你身上有我们的气息。你逃不掉的。”   温阮从陆烬身后走出来。陆烬拉住他的手,温阮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没事。他能感觉到陆烬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按得有点重,像是在提醒他。   “我没想逃。”温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是想知道真相。”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空眼睛里的光变大了,像灯丝从快灭变成了稳定燃烧。它歪着头,像在想什么。   “真相。”它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你以前不在乎真相。你只是等。等一个人来。你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你只知道会有人来。你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一天,一年,一百年。你的光越来越暗,你不在乎。你只想等他来。你怕你走了以后,他来了,找不到你。”   温阮转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的脸很白,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看那个人,也在看温阮。他的眼睛很黑,但黑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光。温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温阮的,没松。   “后来他来了。”那个人继续说。“你看见他了。你就不等了。你从门里走出去,变成了人。我接替了你,留在这里。”   温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口都鼓起来了。他慢慢吐出来,胸口瘪下去。   “那我以前是什么?不是人的时候,我是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它低下头,看着自己倒穿的衣服。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它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叹气,但没有声音。   “你什么都不是。你没有名字。没有身体。没有影子。你只是一团光。一团有意识的光。你知道自己在等,但不知道在等谁。你知道自己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你只有一个念头——等。等那个人来。”   温阮的手攥紧了。陆烬的手覆上来,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温阮能感觉到陆烬掌心的温度,暖的,不像他的手,凉的。   “后来你有了名字。你给自己起的。温阮。”   温阮愣了一下。“我给自己起的?”   “嗯。你说,你要有一个名字。不然他来了,不知道叫你什么。”   “他”又看了陆烬一眼。温阮也看了陆烬一眼。陆烬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温阮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   “你还说了别的。”那个人说。   “说什么?”   它看着温阮,看了很久。那双空眼睛里的光变大了,像灯丝从快灭变成了稳定燃烧,又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没灭。   “你说,你要变成人。变成他能碰到的人。”   温阮的鼻子酸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酸。他不记得这些事。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很疼。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下,敲在骨头上,骨头没事,但里面的东西震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他站在寄宿学校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他当时想,如果有人能回来接他,他一定不松手。现在终于有了。   陆烬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他的手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陆烬的衣服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没松手。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它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往上扯,是往两边扯。很慢,像在学什么。温阮从陆烬怀里抬起头,看到它嘴角的弧度。   “你在笑?”温阮问。   它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低头看着手指。“不知道。我看到你们这样,脸上就变成这样了。”   温阮看着它,心里突然有点堵。它学他笑。它学他说话。它学他的一切。但它不是他。它只是他的影子。它学了一万年,也许更久,学了这么久,还是学不会。因为它没有心。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它只是觉得,温阮笑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好。所以它也想笑。   “我要进去了。”温阮说。   那个人点头。它侧身,让开身后的路。平台尽头那扇石门开了,无声无息的。门里面是灰白色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吧。他在等你。”它看着温阮,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但记住,他等的是‘规则本源’,不是你这个人。如果你不再是规则本源,他会失望的。” 第111章 规则迷宫   温阮愣了一下。“规则本源?”   它没回答。它侧身站在台子边上,看着温阮,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它在学笑。学了那么久,终于学会了。   温阮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拉着陆烬,往那扇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台子上,看着他们。它的姿势没变,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它在笑。眼睛里有光了。   “你叫什么?”温阮问。   它愣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温阮想了想。“那我给你起一个。”   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丝光变大了,像灯丝从快灭变成了稳定燃烧,又像火苗被浇了油,蹿了起来。   “叫阿影。影子的影。”   它低下头,念了一遍。“阿影。”又念了一遍。“阿影。”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这次不是学的,是真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外面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和温阮眼睛里的光一样的颜色。   “我有名字了。”   温阮看着它笑了。它看着温阮,也笑了。不是学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了。温阮转回头,拉着陆烬,走进了光里。   他站在一条街上。石板地,灰白色的,和广场上的一样。两边的建筑很高,很密,屋顶朝下,地基朝上。窗户开在脚下,门开在头顶。他抬头看——门在头顶,关着。低头看——窗户在脚下,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盯着脚下的窗户看了几秒,窗户里的黑好像在动,像水,像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他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窗户。没有声音。但里面有风,凉的,从窗户缝里挤出来,扑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了。只有建筑,一栋挨一栋,没有缝隙。陆烬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建筑。他的眉头皱着,手还握着温阮的,没松。   街道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嗒,嗒,嗒。温阮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前面的雾很厚,灰白色的,堵在街道尽头,像一堵墙。他盯着那堵雾墙看了几秒,雾没有散,也没有动。雾里面有东西,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雾后面看着他。不止一个,很多个。那些目光叠在一起,压在温阮身上,沉甸甸的。   “往哪走?”温阮问。   陆烬看了一圈。“往前。”   “前面是墙。”   “走过去。”   温阮看了他一眼,拉着陆烬往前走。走到雾墙前面,他伸手摸了一下。雾是凉的,湿的,像冬天的雾气。他的手穿过去了。不是墙,是雾。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穿过去了。陆烬跟在后面。穿过去的时候,温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雾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像手指。他回头,雾已经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湿了一块,凉的。   雾后面是另一条街。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石板地,灰白色的,裂缝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建筑一样高,一样密,窗户在脚下,门在头顶。但这条街上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半透明的,人形,身上闪着光。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从它们身上流过,像瀑布。它们站在街道两边,从街头排到街尾,一个挨一个,像两排路灯。   它们没动。没飘,没念规则。就那么站着,看着温阮和陆烬。   温阮停下来。陆烬也停下来。温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从眼睛里的,是从身体里的。它们没有眼睛,只有脸,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它们在看他。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扫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都被它们看见了。   最前面的那个人形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规则第一条,不得直视居民。”   温阮把视线移开,看着地面。他数地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裂缝很深,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盯着那条裂缝,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看他。   “规则第二条,不得踩到裂缝。”   他绕了一下,避开裂缝。绕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旁边的人形。那个人形没动,但身上的字闪了一下。温阮盯着那些字,想看清写的是什么,但字太小了,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   “规则第三条,不得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温阮皱了一下眉。又是这条。不得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他一个人,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条规则对他来说没意义。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了陆烬一眼,陆烬也在想。   “规则第四条,不得在街道上奔跑。”   他没跑。他站在原地。   “规则第五条,不得询问居民方向。”   他没问。   “规则第六条,不得反驳居民。”   他没反驳。   “规则第七条,不得擅自选择路径。”   他没选。他站在那儿,等着。   那个人形不说话了。它看着温阮,身上的字在闪,但没开口。温阮等了几秒。   “说完了?”   “规则第八条,不得——不得——”   卡住了。和之前那些一样,字开始闪,五官开始挤。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它卡住以后,后面那个人形开口了。   “规则第八条,不得打断居民说话。”   温阮没打断。他等着。   “规则第九条,不得——不得——不得——”   又卡住了。第三个人形开口。   “规则第九条,不得质疑规则。”   温阮没质疑。他等着。   “规则第十条,不得——不得——不得——”   第四个人形开口。   “规则第十条,不得拒绝接受治疗。”   温阮愣了一下。不得拒绝接受治疗。他想起精神病院。那些病人,那把椅子,那个电疗仪。他的太阳穴开始跳了。他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   第五个人形开口。   “规则第十一条,不得——不得——不得——”   第六个。   “规则第十二条,不得——不得——”   一个接一个,从街头念到街尾。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有的念到一半卡住了,有的念完了卡住了,有的一个字都没念出来就卡住了。卡住的声音,念出来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灌进脑子里。温阮的头开始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他咬住牙,没出声。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酸了。   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那些规则条文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在里面爬,在里面咬。他能感觉到它们,一条一条的,带着字的形状,在他的脑子里面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像有人在用刀划他的脑浆。 第112章 重力裂缝   陆烬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温阮抓住他的手腕。   “别。”   陆烬没看他,盯着那些居民。   “它们太多了。”   “我知道。”   “我能处理。”   温阮看着他的脸。没有发白,没有发紫,没有抖。深渊之心让他不再透支了。但陆烬的眼睛里有一种温阮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吃力。像一个人举着很重的东西,举起来了,但手在晃。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用力过度。温阮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微微颤抖。   “你开不了。”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里。规则太多了。你的技能是‘无视规则’,但这里的规则多到你的无视不够用了。像水。你可以在水里走路,但水太深了,你走不动。”   陆烬的手还抬着。那些居民身上的字开始乱闪,有的灭了,有的亮了,有的灭了一半卡在那儿。但它们的嘴还在动。还在念。声音小了,但没停。它们不怕陆烬。它们只是被干扰了,像收音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信号。信号断断续续的,但广播还在播。   温阮把陆烬的手按下来。陆烬没反抗。手指在温阮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但没力气。他的手指凉了,刚才还是热的。温阮把他的手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够了。”温阮说。“我来。”   陆烬看着他。“你怎么来?”   温阮没回答。他松开陆烬的手,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居民看着他,身上的字还在闪,但声音小了。不是不念了,是念的声音变小了,像在等他。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温阮包在中间。温阮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不是从眼睛里的,是从身体里的。它们没有脸,但它们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温阮闭上眼睛。   周围的声音还在。居民的念诵,规则的条文,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他听着那些声音,不去分辨,不去理解,只是听。那些线在他脑子里缠绕,打结,越缠越紧。他的头越来越疼。太阳穴跳得像要炸开。但他没睁眼。   他在找。找一条线。一条能解开所有结的线。   ---   居民消散以后,路出现了。   路边蹲着一个人,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它身上的字不闪了,灰蒙蒙的,像灭了的灯。它不像其他居民那样飘来飘去,也不念规则。它就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它在抖。   温阮停下来,走过去,蹲下来和它平视。人形抬起头。它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像隔了一层雾。但它眼睛里有光,很淡,像快灭的灯丝。   “你还好吗?”温阮问。   “我忘了。”声音很轻。“忘了我是谁。我好像有一个名字……但我忘了。”   温阮盯着它。它的身上没有字。它是空的,透明的,像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你不是规则碎片。你是玩家。”   人形的肩膀抖了一下。“玩家……这个词我听过。”   “你叫什么?”   人形不说话了。它的嘴一张一合,没声音。温阮等了很久。   “林……”它突然开口。“我姓林。林什么……林……”   “林越。”它抬起头。“我叫林越。我想起来了。镜中医院。我照了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不是我自己。然后我就……”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透明。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谢谢。”   它消失了。地上留下一颗紫色的珠子,里面有光在转。温阮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获得道具:记忆碎片(紫色)——可以唤醒一个人的记忆。】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蹲着另一个人形。淡蓝色的,身上有字,不多,稀稀拉拉的。它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字。写一笔,停一下,写一笔,停一下。   “你在写什么?”温阮问。   人形抬起头。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它看着温阮,嘴动了一下。   “名字。我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温阮蹲下来。他把那颗紫色的珠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人形手心里。珠子碰到它手指的瞬间,亮了。紫色的光涌出来,把人形整个包住。   “陈实。”它说。“我叫陈实。沉水村。我下水了。水底下有东西拉我。我上不来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透明。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谢谢。”   它消失了。地上又留下一颗紫色的珠子。温阮捡起来,两颗了。   【获得道具:记忆碎片×2(紫色)——可以唤醒一个人的记忆。】   重力开始乱了。温阮迈了一步,脚没落在地上。他往上飘了。陆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下来。   “站稳。”陆烬说。   温阮扶着陆烬的手臂,喘了口气。脚底下还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重力不对。”温阮说。   陆烬看着四周。建筑还是那些建筑,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地上的裂缝变了。之前裂缝是从石板边缘往外延伸,现在裂缝是从一个点往外延伸,像一个圆心,裂缝从那里向外放射。圆心处有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箱子,铁的,生了锈,上面有一个手柄。手柄是铜的,发绿,上面刻着花纹。   温阮走过去。每走一步,脚底就轻一点。走到箱子前面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他的脚跟离地了,整个人往前倾。陆烬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住。陆烬的手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   温阮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箱盖上刻着几个字:重力校准。下面有一行小字:顺时针增加,逆时针减小。   手柄在中间,指向“0”。左边是“-”,右边是“+”。   温阮伸手,握住手柄。铁锈蹭在掌心里,粗粝的,有点扎。他试着往右拧了一下。手柄很紧,像很久没人动过。他使了点劲,手柄动了。咔哒一声,很脆,像什么东西咬合了。他的手指被震了一下,麻麻的。   脚底下沉了一点。不是完全沉下去,是飘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又拧了一下。咔哒。脚踩实了。再拧,咔哒。脚完全踩在地上了,稳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透过鞋底传上来,踏实了。   手柄到了最右边,卡住了。拧不动了。   箱盖弹开了。里面有一个东西,小小的,蓝色的,像一颗石头。温阮拿起来,石头表面光滑,冰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小字:重力平衡石。使用后可在任何副本中无视重力3分钟。   他把石头收进口袋,站起来。陆烬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开。   “好了?”陆烬问。   温阮点头。“好了。”   “刚才差点飘走。”   “你拉着我了。”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从温阮肩上滑下来,重新握住了温阮的手。他的手指扣进温阮的指缝里,扣紧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雾越来越薄。前面的建筑不再变化了,门在正常的位置,窗户在正常的位置。温阮知道,他们快到了。 第113章 记忆回廊   雾散的时候,温阮以为自己会站在一个大厅里,或者一个广场上。他没有。   他站在一条回廊里。回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墙是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没有缝隙。镜子里的光很暗,灰白色的,像阴天的下午。地板是黑色的,光滑得像水面,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但比他慢一拍。不是慢一点,是慢一拍。像在看一段延迟播放的视频。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没了。身后也是一面镜子,映出他和陆烬的影子。两个影子,站在黑色的地板上,像站在水面上。陆烬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没松。他们的影子也手牵着手。   “这是哪?”温阮问。   陆烬没回答。他看着左边的镜子,眉头皱着。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有画面。不是他们的倒影,是别的什么。   第一面镜子。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白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女人的脸很年轻,笑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也笑着,伸手摸着婴儿的头。一家三口,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女人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男人的笑很憨,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婴儿没笑,眼睛睁着,看着镜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阮盯着那个婴儿的脸。太小了,看不出是谁。但他知道。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他没见过这张照片。他不记得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感觉。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他盯着那个婴儿的脸,盯了很久。婴儿的眼睛很亮,黑黑的,瞳孔里映着女人的脸。那是他妈。他妈在笑。他不记得她笑过。   陆烬的手收紧了一下。   第二面镜子。   同样的女人,同样的男人。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了。女人坐在沙发上,脸朝着窗外,不看镜头。男人站在门口,背对着镜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角落里站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穿着蓝色的毛衣,手里抱着一个玩具车。他看着镜头,眼睛很大,但没有笑。他的毛衣领口有点紧,勒着脖子,他不舒服,但他没动。他知道有人在拍照,他得站着。   温阮看着那个小男孩。那是他自己。他记得那件毛衣。蓝色的,领口有点紧,每次穿都要拽一下。他记得那个玩具车。轮子掉了两个,他用胶带粘上去的,粘得歪歪扭扭。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记得那种感觉。站在角落里,看着父母不说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家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那种感觉像空气里有烟,看不见,但呛嗓子。他的嗓子不舒服,但他没咳。   第三面镜子。   女人走了。画面里只有男人和小男孩。男人坐在餐桌前,低着头,面前摆着两个碗,筷子没动。小男孩坐在对面,拿着筷子,看着男人。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小男孩的脸。菜是红烧肉,他妈做的。他爸不会做菜,这是他妈走之前做好的,放在冰箱里。他爸热了一下,端上来。肉有点咸,他爸放了两遍盐。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妈走的那天。他爸做了一桌子菜,两个人吃不完。他爸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后来他爸说“吃吧”,他就吃了。吃完以后他爸洗碗,洗了很久。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的动画片在笑,他没笑。他盯着电视,但没在看。他在听厨房里的水声。水一直在流,流了很久。   第四面镜子。   男人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新的女人。年轻,头发很长,涂着口红。她站在男人旁边,手搭在男人肩上,笑着。男人也笑。小男孩站在他们前面,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的绳子缠在他手指上,缠得很紧,手指都紫了。新衣服是那个女人买的,蓝色的,很硬,穿着不舒服。气球是那个女人给他的,红色的,上面写着“新婚快乐”。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爸再婚的那天。没人告诉他。他穿着新衣服,站在台上,拿着气球,听主持人说“恭喜恭喜”。气球飞走了,他抬头看,气球飘到天花板上,撞了几下,停在那儿了。他记得气球是红色的。他记得自己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气球没飞走,它只是停在那儿。他也停在那儿。   陆烬的手从温阮手背上移开,搂住了他的腰。没说话。   第五面镜子。   小男孩长高了一点。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有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拉着他的手。女人的脸很白,额头上贴着刘海,嘴唇涂着口红。她低头看着小男孩,笑。小男孩没看她,看着镜头。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那是他继母。她拉着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你摸摸,弟弟在踢”。他摸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缩回手,跑了。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继母生弟弟的那天。他爸让他去医院,他去了。他继母拉着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你摸摸,弟弟在踢”。他摸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缩回手,跑了。跑到医院外面的走廊里,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他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但镜子里的小男孩眼睛是红的。   第六面镜子。   小男孩变成了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寄宿学校的门口。旁边没有父母,没有继母,没有弟弟。他一个人站着,看着镜头。脸上没有表情。校服很大,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书包很重,肩膀被勒得疼。他站得很直,没动。他爸说“你要学会独立”,然后走了。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爸把他送进寄宿学校的那天。他爸说“你要学会独立”,然后走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没了。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那一年他十二岁。   第七面镜子。   少年在教室里。其他同学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着什么。桌子上摊着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温阮凑近看——不是字,是画。一座城。倒着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城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红绸。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刻出来。纸的边缘卷起来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擦出了毛边,但线条又描上去了,比之前更重。   温阮的手指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十二岁的时候画过这座城。他不记得了。但那张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他画完以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撕。他只觉得不该画出来。画出来,就会被找到。   陆烬看着那幅画。“你画过这个。”   “不记得了。”   “但你画了。” 第114章 我爱的人   第八面镜子。   少年长大了。十八九岁,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一栋楼前面。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七天酒店。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门。门是黑的,关着。他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了。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破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他只是觉得,该进去了。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了。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破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他只是觉得,该进去了。   第九面镜子。   幼儿园。红色的墙,铁门关着。温阮站在门口,手在抖。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他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灯光昏黄,墙壁上贴着小朋友的画。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脸上有血,看着他。   那是陆烬。他们第一次见面。   第十面镜子。   走廊里。温阮抱着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那个鬼老师。她的脸很白,眼睛是黑的,没有表情。温阮抱着她,手在抖,但没松。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脸上有血,看着他。陆烬。   温阮盯着那个画面。那是他和陆烬第一次见面。他当时没看清陆烬的脸,只看到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现在他看清了。陆烬的脸上有血,眼睛很亮。他看着温阮,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他等了很久的人。温阮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和他等的一样久。   第十一面镜子。   公交车上。陆烬挡在温阮前面,面对着一群怨灵。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直。温阮站在他后面,手指攥着他的衣服。车晃了一下,温阮往前倒,额头撞在陆烬后背上。陆烬没动,手往后伸,拉住了他的手腕。   温阮记得这一天。陆烬说“跳”,他就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信他。一个陌生人,说跳就跳。但他跳了。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被握着,一直没有松开。   第十二面镜子。   血色庄园。陆烬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温阮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脸上有泪,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盯着陆烬的脸,怕他醒不过来。他盯着陆烬的胸口,怕他不呼吸了。   温阮记得这一天。他以为陆烬要死了。他从来没这么怕过。不是怕死,是怕陆烬死。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不敢闭眼。每次陆烬的呼吸变轻,他的心就揪一下。   第十三面镜子。   冥婚村。陆烬背着他跑,说“不重”。温阮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呼呼响。他没觉得怕,只觉得有人在,没事的。陆烬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的。他把脸埋在陆烬肩上,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   第十四面镜子。   精神病院。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温阮踮起脚,亲了陆烬。很短,很轻。陆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拉回来,吻了很久。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温阮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陆烬的嘴唇,干的,有点凉。他没躲。   温阮看着那个画面,耳朵烫了。陆烬没说话,但他的拇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一下,来回蹭,像在擦什么东西。温阮不知道他在擦什么,也没问。   第十五面镜子。   十二节列车。陆烬站在黑暗里,手砸在石门上,一下,两下,三下。指骨碎了,血溅在石头上。他没停。温阮站在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后背。   “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现在有我。”   陆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温阮抵在墙上,吻了他。很用力,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温阮的嘴唇被磕破了,他没躲。   第十六面镜子。   现在。温阮和陆烬站在回廊里,手牵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温阮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他,站在这里,旁边是陆烬。两个人影,手牵着手,站在黑色的地板上,像站在水面上。他们的影子没有分开过,从第一面镜子到最后一面,始终靠在一起。   回廊很长,镜子很多。但十六面以后就没有了。最后一面镜子后面是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什么都没有。门开着,门里面是金色的光,很亮。   温阮站在那扇门前,没进去。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陆烬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   “所以我的父母不爱我,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有爱。”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回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烬没说话。他伸手,把温阮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不是。”   温阮看着他。   “他们不爱你,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爱。跟你该不该没关系。”   温阮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胸口,出不来。   陆烬把他拉过来,抱住了。不是紧紧的抱,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想让人看见表情的抱。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皮肤上。他的手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   “你是你。”陆烬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爱的人。跟什么本源没关系。”   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他想起列车上陆烬暴走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现在不快了。稳了。   他松开陆烬,看着他的眼睛。陆烬的眼睛很黑,但黑里面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我好像完整了。”温阮说。   陆烬松开他,看着他。   “什么?”   温阮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不上来。以前这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现在不空了。”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温阮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亮。   “你一直是完整的。”陆烬说。 第115章 主宰者   温阮没说话。他拉着陆烬,往那扇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袍,倒着穿。头发很长,黑得像墨。脸很白,和温阮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淡,像快灭的灯丝,但没灭。   阿影。   它站在那儿,看着温阮。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扯了一点。它在笑。不是学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了。   “你说得对。你是你。”   温阮看着它。“你呢?”   阿影愣了一下。   “你也是你。”温阮说。“不是我的影子。是你自己。”   阿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的手指,灰的指甲。它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掌心。然后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我知道了。”   温阮没再问。他拉着陆烬,走进了那扇门。金色的光涌过来,吞没了他们。   广场很大。大到温阮走了十几步,两边的雾还是那么远,像永远走不到头。地板是黑的,光滑得像镜子,每踩一步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陆烬走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没松。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着,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影子没有分开过,从走进来到现在,一直靠在一起。   远处有东西。温阮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是一个人形。不是站在地上的,是悬浮在空中的。它很大,大到温阮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脸。身体由无数条光带编织而成,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像蚕丝,像蛛网,一层一层缠在一起。它的脸不是固定的。光带在脸部位置不断移动,重组,形成不同的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每一张脸都在动,嘴张着,眼睛睁着,像在说话,像在看,像在尖叫。那些脸在光带里浮现又消失,像水面的气泡。   温阮站在它面前,像站在一座山前面。陆烬的手收紧了一下。   声音响起来了。不是从那个人形嘴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头顶的光带,脚下的地板,远处的雾里。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像合唱,像念经,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温阮。”   温阮的手指凉了。这个声音他听过。在走进光门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你回来了”。在回廊里,那个声音没有出现。现在它又来了。不是灌进脑子里的,是从外面进来的,从耳朵进去的,震得耳膜发疼。他下意识握紧了陆烬的手。   “你终于回来了。”   温阮抬起头。那个巨大的人形脸定格了。不是之前那些不断变换的面孔,是一张新的脸——温阮的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但放大了几百倍,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光带在瞳孔的位置旋转,像两个漩涡,深不见底。   温阮盯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要被吸进去了。不是被什么力量吸,是被那种熟悉感吸。那双眼睛,他见过。在镜子里,在自己的眼睛里,在每一次用【真视之瞳】看到规则的时候。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但不完全是。他自己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恐惧,有希望。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等待。很长的等待。长到忘了在等谁,但还在等。   “你知道我是谁。”它说。不是问句。   温阮说:“主宰者。”   “我是你的一部分。”它的脸变了,变成陆烬的脸。巨大的陆烬的脸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和真正的陆烬不一样。陆烬的眼睛是黑的,但黑里面有光。这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它盯着温阮,盯着陆烬,像在看两块石头。   “我也是他的一部分。”它的脸又变了,变成阿影的脸。和温阮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白,像没有晒过太阳。那双眼睛是空的,但空的里面有温阮见过的那种光——阿影学笑的时候,眼睛里出现过的那种光。   “我是所有人的一部分。我是规则的集合。我是你们说的——主神。”   温阮的心跳漏了一拍。主神。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血色庄园,护士消散前说过——“小心主神”。在公交车上,孕妇说过——“主神要的人,谁也护不住”。在冥婚村,素娘说过——“我们也是被他困住的”。在精神病院,院长说过——“他选了你”。在列车上,江澜说过——“他只能听见你”。现在它站在他面前。不是副本里的投影,不是怨灵口中的传说,是它自己。真正的它。   “你有很多问题。”主宰者的声音响起来。脸又变了,变成一张温阮不认识的,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那亮不是光的亮,是智慧的亮,像活了很久、看了很多、什么都懂的那种亮。“我会回答你。但在我回答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温阮没说话。它等了几秒。整个广场安静得像坟墓。光带不嗡了,地板不震了,连空气都不动了。温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你恨我吗?”   温阮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推出去。恨我让你变成人。恨我让你经历那些——被抛弃,被忽视,被伤害。恨我让你一个人。”   那张老人的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皱纹变深了,像干裂的河床。眼睛不亮了,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温阮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感动,是——它也会老。它也会累。它也会问别人“你恨我吗”。它是主神。它是规则的集合。它是无数副本的主宰。但它也会问这个问题。   温阮想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妈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玩具车,攥到手心出汗,也没等到她回头。他爸再婚的那天,他穿着新衣服站在台上,气球飞走了,他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寄宿学校的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没了。那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像回廊里的镜子。以前看的时候疼,现在看的时候没那么疼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有人站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   久到陆烬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像在问他“你还好吗”。他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的眼睛很黑,很沉,但没有催促。他在等。像他一直等的那样。   温阮转回头,看着主宰者。   “不恨。”   那张老人的脸停了一下。皱纹不深了,眼睛不浊了。   “为什么?”   温阮想了想。   “因为你让我遇见了他。”   他转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温阮能感觉到那个力度,不是害怕,是——他知道了。知道了温阮在想什么。   “你推我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会遇见谁。你只是把我扔出去了。但我在外面遇见了他。所以不恨。”   主宰者沉默了很久。那张老人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了一张没有特征的脸——不是男人,不是女人,不是老人,不是小孩。只是一张脸。光滑的,空白的,没有表情。但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无数人的叠加,是一个人的,很轻,很老,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不是我预料的样子。” 第116章 羁绊   温阮说:“你预料我什么样?”   “你会怕。会恨。会求我放过你。”   温阮没说话。   “你不怕。”   “怕。”   “你怕什么?”   温阮看了陆烬一眼。“怕他出事。”   主宰者的脸又变了。变成了陆烬的脸。巨大的陆烬低头看着温阮,那双眼睛和真正的陆烬不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光。但它开口了,声音是主宰者的。   “他出事了,你会怎样?”   温阮没回答。陆烬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温阮感觉到了。那个力度,不是害怕,是——你别说,我不想听。但温阮知道,他必须说。   “我会去找他。”   陆烬的手指僵了一下。   “不管他在哪。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会去找他。”   广场上安静了。光带不转了。地板不震了。连雾都停了。主宰者的脸没有变化,还是陆烬的脸,但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一闪就没了。   “你怕他出事。”主宰者继续说。“但你更怕什么?更怕他忘了你?”   温阮的手指凉了。陆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够了。”   主宰者的脸转向陆烬。巨大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温阮觉得它在笑。   “你怕了。”   陆烬没说话。   “你怕我伤害他。你怕我把他从你身边带走。你怕你保护不了他。你在列车上恢复了记忆。你知道自己是谁。半人半鬼,吞噬了远古恐惧之鬼的怪物。你以为你很强。但在这里,你的技能开不了。这里的规则太多了。你的‘无视规则’不够用了。你保护不了他。”   陆烬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吓人的白,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但不肯承认的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温阮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温阮握紧了他的手。“他说得对。”   陆烬转头看他。   “你保护不了我。但我不需要你保护。”   陆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需要你在我旁边。”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不是那种痉挛的紧,是那种——我抓住了,就不会松开的紧。   主宰者的脸又变了。变成了温阮的脸。巨大的温阮低头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带旋转着。   “你说完了?”   温阮抬起头。“说完了。”   “那我说。”   它的脸变回了那张空白的、没有特征的脸。声音也变回了那个很轻很老的单个声音。   “你是从这里出去的。你是规则本源。我为了进化,分裂出了‘情感部分’,就是你。我把你投入人间,让你转世成人。我希望你带着情感回来,让我吸收,让我进化。”   温阮听着。这些他猜到了。从阿影的话里,从回廊的镜子里,从每一次用【真视之瞳】看到规则时那种熟悉的刺痛里,他猜到了。但猜到了和听到是两回事。听到的时候,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疼,是重。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他心口上。   “但你不一样了。”主宰者继续说。“你有了独立人格。你不再是工具。你是一个人。有名字,有记忆,有感情。你爱上了他。”   它的目光移向陆烬。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情感本该是工具。但它在你身上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爱’。爱诞生了新的规则。那条规则太强了,我改不了。”   温阮想起在列车光门里,系统提示陆烬获得了新技能【深渊之心】。那不是系统给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因为他接受了自己。爱诞生了新的规则。   “他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死。”主宰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的,带了波纹,像水里丢了一颗石子。“你爱他,爱到敢为他来这里。这种情感,诞生了新的规则——‘羁绊’。这条规则太强,我改不了。”   温阮愣住了。羁绊。他从来没听过这个规则。但它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熟悉。像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忘了。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   “你想让我回来。”温阮说。“不是回来帮你进化。是回来让你吸收。你想让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主宰者沉默了几秒。“是。”   “那陆烬呢?”   “他会活着。但会忘了你。”   温阮的手指凉了。“忘了?”   “所有的记忆。关于你的一切。他会忘了你长什么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说过的话。他只知道,他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温阮的手在抖。陆烬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温阮的在上,陆烬的在下。陆烬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你敢选第一个试试。”陆烬的声音很低。   温阮看着他。“第二个呢?”   “你拒绝。我强行回收。你会死。他会跟我拼命。他也会死。”   温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掉。他忍住了。他看着陆烬,陆烬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脸。   “我不想你死。”温阮说。   “我也不想忘了你。”   温阮的嘴唇在抖。他咬了一下嘴唇,稳住了。嘴唇被咬破了,有点疼,铁锈味的。   他转回头,看着主宰者。   “我选第三个选项。”   主宰者的脸上,那个黑洞停了一下。“没有第三个。”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陆烬拉他,他没停。他又走了一步。离那个黑洞越来越近。地板在他脚下裂开,碎石往下掉,掉进下面的黑色里,没有声音。他没低头看。他盯着那个黑洞,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现在有了。我选择让你承认,我是人,不是规则。”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外面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金色的,和阿影身体里的光一样的颜色。【真视之瞳】。他看到了那条最原始的规则条文。它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主宰者的核心,在那团光的最深处。   “存在即合理。”   他盯着那条规则,盯着那些字。它们在他视线里开始松动,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松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一条裂纹,两条裂纹,无数条裂纹。那些字裂开了,笔画断开,像被刀切开的蛇,还在动,但已经断了。   “存在不一定合理。”温阮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空旷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存在就是存在。我存在,我爱他,这就是事实。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都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合理。”   主宰者的身体开始颤抖。光带在它身上乱窜,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混在一起,像被搅乱的线团。那条原始规则条文在温阮的视线里裂开了。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碎成无数片,飘散在空中,像雪花,像灰烬,像那些居民消散时的光点。那些碎片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灭了。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离那个黑洞只有一步了。他能感觉到从黑洞里涌出来的风,凉的,带着一股腥味。但他没停。   “你不是要进化吗?”他的声音不抖了。“规则诞生于恐惧。恐惧被抛弃,恐惧被伤害,恐惧一个人。但情感诞生于爱。爱比恐惧更古老,更强大。你忘了吗?你之所以分裂出‘情感部分’,不就是因为你想进化吗?现在,我回来了。带着真正的爱。你应该接受我,而不是毁灭我。” 第117章 祝福   主宰者沉默了很久。光带不窜了。地板不裂了。广场安静下来。那张空白的脸上,那个黑洞慢慢合上了。不是消失了,是闭上了,像一只眼睛慢慢合上。最后一条缝也合上了,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滑的,空白的。   那张脸变了。变成了温阮的脸。不是巨大的,是正常大小的。悬浮在空中,和他平视。那双眼睛里的光带不转了,停在那儿,像两条静止的河流。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扯了一点。它在笑。不是学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了。   “你说得对。我忘了。是我把你推出去的,因为我觉得情感是弱点。但现在看来,情感才是最强的规则。”   它看着温阮,又看着陆烬。   “你们走吧。带着我的祝福。还有,替我告诉所有玩家:这个空间,不需要恐惧来维持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像墨水滴进水里。光带从它身上脱落,一条一条,飘起来,融进头顶的光网里。它的身体在缩小,从山那么大变成房子那么大,从房子那么大变成人那么大,从人那么大变成一团光。   那团光飘在空中,像一颗星星,金色的,很亮。它飘到温阮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它散了。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散的,像烟花,像流星,像无数颗星星同时亮起来。光点飘起来,融进头顶的光网里。光网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变化。   整个城市开始震动。不是崩塌,是翻转。倒悬的建筑慢慢转动,屋顶朝上,地基朝下。街道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脚下。温阮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建筑一点一点转过来,像有人在拧一个巨大的开关。重力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像潮水涨起来。他的脚从地板上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地板在脚下了。城市正过来了。   广场不再空旷了。周围出现了建筑,正常的建筑,门在正常的位置,窗户在正常的位置。天空不再是灰白色的,是蓝色的,有云,白的。云在动,很慢,从左边飘到右边。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是黑的,是透明的,像水,像玻璃。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无数个画面,无数个副本的场景。幼儿园,公交,庄园,村子,医院,列车。它们在旋转,在重叠,在消失,在出现。那些画面很快,快到看不清,但温阮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个副本,一个个他走过的地方。它们在这里被回收,被分解,被重新编织成新的规则。   “你还有一个任务。”主宰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去逆旅核心。那里有一个人等你。他是我的一部分,也是最恨我的一部分。”   温阮抬起头。光网已经散了,天空是蓝的,什么都没有。云还在飘,很慢。   阿影出现在他面前。白色的长袍不倒了,正着穿。它看着温阮,笑了。不是学的那种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了。那光很亮,和温阮眼睛里的光一样亮。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情感的力量。我也该走了。”   它伸出手,掌心朝上。温阮把手放在它手心里。阿影的手指合拢了,握住温阮的手。凉,但凉的下面有温度,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那个温度在升高,从凉变温,从温变热,最后变得和温阮的体温一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了。   它化作光点,融入温阮的身体。从手开始,顺着胳膊往上,到肩膀,到胸口。温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暖的,像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抱住了他。那个拥抱没有重量,但有温度。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他身体里走,走到每一个角落,填满每一条缝隙。那些缝隙他以前不知道存在,现在知道了。因为现在满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凉了,暖的。他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阿影在那里。它的笑,它的“我有名字了”,它的“你也是你”。都在。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以前这里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窗户关着,灯灭着。现在灯亮了。不是他点的,是阿影点的。阿影住了进来,灯就亮了。   陆烬看着他。“走吧?”   温阮点头。他拉着陆烬的手,抬起头。天空裂开一道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什么都没有。门开着,门后面是白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很柔,像月光,像日光灯,说不清。   他转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点头。   两人手牵手,走进那扇门。白光涌过来,吞没了他们。温阮能感觉到陆烬的手还握着他的,但看不到。他什么都看不到。白光很厚,像雾,像水,像阿影消散时的光点。但他不害怕。因为陆烬在。   白光散了。   温阮站在走廊里。七天酒店的走廊,昏黄的灯光,破旧的地毯,两边一扇扇紧闭的门。他盯着那盏灯管看了几秒,滋滋响,光白惨惨的。   他回来了。   但他脑子里还塞着那些东西。主宰者的话,阿影的光,那条裂开的规则,那句“他爱你,爱到可以为你死”。他的胸口还暖着,阿影住进来的温度没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他好像还站在那个广场上,还面对着那张脸,还听着那个声音说“他会活着,但会忘了你”。忘了你长什么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说过的话。他只知道他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第118章 填满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   “温阮。”   温阮没反应。他盯着走廊尽头那堵墙,灭火器挂在上面,红色的。他在想,如果他选了第一个选项,陆烬现在就不记得他了。他会从陆烬身边走过去,陆烬不会看他一眼。他叫陆烬的名字,陆烬不会应。   “温阮。”   陆烬又叫了一声。温阮回过神,转头看他。陆烬的脸很白,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但黑里面有东西在动。   温阮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烬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走廊另一头拽。步子很大,温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烬没停,也没回头。他推开一扇门,把温阮甩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温阮的后背还没碰到墙,陆烬已经压上来了。一只手扣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嘴唇压下来,用力地,不管不顾地。   温阮的手指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陆烬的舌头撬开他的嘴唇,温阮的牙齿磕在他下唇上,磕破了,铁锈味漫开。陆烬没停。他的手从温阮腰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收紧,把温阮的头固定住,吻得更深了。   温阮喘不上气,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没推动。陆烬的手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点。温阮不推了。他闭上眼睛,手指从陆烬的衣服上松开,攥住了他的手腕。陆烬的脉搏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皮肤底下跳出来。   陆烬退开了一点。嘴唇还贴着温阮的嘴角,呼吸很重,扑在温阮脸上,烫的。   “不可以让我忘了你。”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像砂纸磨过。   温阮睁开眼。暗红色的光照在陆烬脸上,他的眼睛红了。   “温阮。不可以让我忘了你。”   他又吻上来了。比刚才更狠。温阮的嘴唇被磕破了,血的味道在两个人嘴里散开。陆烬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脸上,拇指按在他颧骨上,力气很大,按得骨头疼。   “我宁愿死。”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吻的间隙里挤出来。“也不能让你让我忘了你。”   温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掉。他不难过。他只是听到了这句话。这句话像一只手,伸进他胸口,把什么东西捏碎了。   陆烬的嘴唇离开了他。额头抵着温阮的额头,呼吸交在一起。两个人的鼻尖碰着,眼睛对着眼睛。温阮能看到陆烬瞳孔里自己的脸,红的,眼眶红的,嘴唇红的,嘴角有血。   一滴泪落在温阮脸上。他愣住了。他从来没见陆烬哭过。在列车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砸烂了,嗓子喊哑了,没哭。在主宰者面前,他被说“你保护不了他”,没哭。现在哭了。眼泪是热的,落在温阮颧骨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烬把脸埋在温阮颈窝里。手臂箍在他腰上,箍得很紧。温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扑在皮肤上。他的手按在陆烬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陆烬。”   陆烬没动。   “我不会让你忘了我的。”   陆烬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听到没有?”   陆烬的声音闷闷的,从温阮颈窝里传出来。“听到了。”   “你不信?”   “信。”   温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慢慢动,一下一下的,像在顺毛。“你信什么?”   陆烬沉默了几秒。“信你不会让我忘了你。”   温阮把脸贴在陆烬头顶上。“那你哭什么?”   陆烬没说话。温阮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在自己脖子上,痒痒的。   “我怕。”陆烬说。声音很轻,轻到温阮差点没听见。   “怕什么?”   “怕你选第一个。”   温阮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没选。”   “但你想了。”   温阮没说话。他确实想了。他控制不住地想。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选。不是因为他想选,是因为他怕陆烬死。主宰者说,如果他拒绝,陆烬会跟他拼命。他知道陆烬会。他太知道了。   “我不会选。”温阮说。   “你保证?”   “我保证。”   陆烬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指缝里,扣得很紧。   “你要是选了,我恨你一辈子。”   温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可你不是不记得我了?”   陆烬抬起头,看着温阮。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水光。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温阮看着他。暗红色的光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有血,自己的,温阮的,混在一起。   “我不会选。”温阮又说了一遍。“我想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不选。”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真的?”   “真的。”   陆烬低下头,又把脸埋在温阮颈窝里。这次没抱那么紧了。手还握着,没松。   “你要是骗我——”   “不骗你。”   陆烬没再说话。温阮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稳了,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温阮把下巴搁在陆烬头顶上,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隔着门,声音闷闷的。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暗红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   “陆烬。”   “嗯。”   “我爱你。”   陆烬的手指僵了一下。温阮能感觉到。然后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知道。”陆烬说。   温阮笑了。“就‘知道’?”   陆烬抬起头,看着温阮。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水光,是别的什么。   “我也爱你。”   温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心里的那个地方,空了二十年。他妈走的时候裂了第一条缝,他爸再婚的时候裂了第二条,寄宿学校门口那辆车开走的时候,裂成了一个洞。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人路过,没人停下来。有人看了一眼,没人走进来。   现在有人走进来了。站在那个洞里面,告诉他,不走了。   陆烬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擦掉。“别哭了。”   “没哭。”   “眼泪都流到我手上了。”   温阮把脸埋进陆烬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陆烬问。   “我说我也是。”   “我也爱你,陆烬。” 第119章 等很久了   温阮面前弹出一道光幕。半透明的,蓝白色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副本:天空之城】   【难度:SSS级】   【通关状态:完美通关】   【存活玩家:温阮、陆烬】   【隐藏任务:面对主宰者——完成】   ·奖励:金色道具【规则碎片】   【支线任务:帮助居民解脱——完成】   ·奖励:紫色道具【记忆碎片】×2   【支线任务:收集规则碎片——完成】   ·奖励:关键线索   【支线任务:破解重力之谜——完成】   ·奖励:蓝色道具【平衡之石】   【主线任务:找到离开天空之城的方法——完成】   ·奖励:2000积分   【特殊奖励】   ·温阮获得【本源觉醒】(被动)   ·陆烬获得【主宰的认可】(金色称号)   【积分总计:3600】   【当前总积分:14900】   光幕消失了。温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试了一下【真视之瞳】,眼睛不疼,头不晕。   “好了?”陆烬问。   温阮点头。“好了。”   两人推开门,往大厅走。   苏小雨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包薯片,没拆。林昭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水杯,没喝。江屿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小本本,笔夹在耳朵上。三个人看见温阮和陆烬过来,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苏小雨站起来。“怎么样?”   温阮在沙发上坐下,陆烬坐在他旁边。   “见到主神了。”温阮说。   江屿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它说什么了?”   温阮想了想,从哪说起。天空之城的事太多了,主宰者的话太多了。   “它说这个空间快没了,不再需要恐惧来维持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苏小雨的薯片掉在地上,没捡。林昭的水杯停在嘴边。江屿的笔尖按在本子上,没动。   苏小雨先反应过来。“什么叫快没了?”   “意思是副本会消失。鬼怪会消失。所有人都会回到现实。”   苏小雨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薯片,又抬头看了看温阮。“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苏小雨愣住。“等什么?”   “等最后一个副本。”温阮说。“逆旅核心。七天酒店只是入口。真正的逆旅在更深处。那里有一个人等我们。主神的一部分,也是最恨它的一部分。”   苏小雨蹲下去捡薯片,捡起来,又掉了。她的手指在抖。她干脆不捡了,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林昭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声音有点重。“什么时候进?”   “三天后。”   江屿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笔尖很重,纸被戳破了。他把那一页撕掉,重新写。苏小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温阮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温阮哥。”   “嗯。”   “你们一定要小心。”   温阮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会的。”   苏小雨的眼眶红了,没哭。她把薯片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娃娃。“那你们这几天好好休息。”   晚上,温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拿毛巾擦了两下,懒得擦了,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了一下,走进去。   陆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温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阮开口。   “哥哥。”   陆烬看他。   “还记不记得答应了我什么?”   陆烬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往上翘。   温阮很少看到他这样笑。   “当然。”   温阮的耳朵烫了。他把脸转开,盯着窗外。陆烬伸手,把他的脸转回来。拇指按在他颧骨上,不重,指腹粗糙,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等了很久了。”陆烬低声说。   温阮的心跳快了。陆烬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手指扣进指缝里,扣紧了。   陆烬拉着他,往床边走。温阮被他拉着,手心出汗,心跳得厉害。走到床边,陆烬停下来,转头看着他。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温阮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陆烬伸手,把他湿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朵上停了一下。温阮的耳朵烫,陆烬的手指碰到的时候,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别躲。”陆烬说。   陆烬的手从他后颈滑到腰上,搂住了。另一只手从温阮的手指间抽出来,扣在他腰侧,拇指按在肋骨上。温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了一下头。陆烬的嘴唇落在他嘴角上,没追,往下滑,滑到下巴,滑到脖子。温阮的腿软了,往后倒,陆烬的手收紧,把他带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温阮的后背陷进被子里,陆烬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腰。暗红色的光照在陆烬背上,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陆烬低头,吻在他锁骨上。温阮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陆烬的嘴唇往下,牙齿咬住他领口的边缘,往下扯。温阮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冷?”陆烬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温阮摇头。他伸手,攥住了陆烬的手腕。陆烬等了两秒,然后继续。   温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他的眼睛红了。   陆烬的嘴唇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陆烬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听到了。   温阮伸手,摸到陆烬的脸。手指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滑,滑到下巴。胡茬有点扎手。陆烬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暗红色的光照在陆烬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温阮把他的脸拉下来,吻了上去。   ……   (去隔壁,头像一样别走错~) 第120章 不会忘   温阮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卡车碾过。好几辆,来回碾。他动了一下腿,大腿根酸得像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装的时候还没对齐。翻了个身,腰也酸,后背也酸,连手指头都酸。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疼。哪都疼。   他把枕头拍在脸上,闷在里面哼了一声。   门开了。陆烬走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温阮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头发。陆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拽了一下被子。温阮攥着没松。陆烬又拽了一下。温阮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他。   “醒了?”陆烬问。   “死了。”温阮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沙沙的。   陆烬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温阮的半张脸。温阮的脸很红,闷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上那道小口子结痂了,嘴角还有干了的印子。   陆烬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疼?”陆烬问。   温阮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说呢?   陆烬把粥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温阮张嘴吃了。白粥,稠的,有点烫。他嚼了两下——粥不用嚼。他就是想咬点什么。陆烬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温阮吃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个喂,一个吃。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温阮忽然停下来。   “你腰不酸吗?”他问。   陆烬看着他。“不酸。”   “腿不疼?”   “不疼。”   温阮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回去。“不吃了。”   陆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被子拉下来。温阮又拉上去。陆烬又拉下来。两个人拉了几个来回,温阮没力气了,手一松,被子被陆烬扯到一边。   温阮躺在床上,穿着陆烬那件黑色长袖。领口大得挂不住,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下面一片红痕,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肩膀,深深浅浅的。   陆烬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温阮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陆烬迅速把嘴角扯回来,被子盖到他下巴。“再睡一会儿吧。”   他端起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温阮听见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温阮想把自己埋死在枕头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陆烬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还有一盒牛奶,温的。   温阮坐起来。身上的酸疼轻了一点,还是疼,但能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长袖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锁骨旁边那片红痕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他伸手按了一下,不疼。陆烬昨晚咬他的时候他以为破皮了,结果没破,就是红。   他把领口拉上去,下床。腿还有点软,扶着床站了一会儿,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不像话。嘴唇上的痂掉了,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印子。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用舌头舔了一下。不疼。   他洗漱完,换了件高领的毛衣,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门,走廊里灯管滋滋响。他走到陆烬房间门口,门开着。陆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温阮走进去,站在他旁边。窗外是白天的城市,阳光很好,楼房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陆烬转头看他。“早。”   温阮靠过去,头抵在他肩上。陆烬的手搭在他腰上。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腰还酸?”陆烬问。   温阮没抬头。“你试试。”   陆烬的手在他腰上按了一下,拇指顺着脊柱往下压。温阮整个人软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腕。“别按了。”   “酸就按。”   “越按越酸。”   陆烬的手停在他腰上,没动。温阮听见他又笑了一声。很轻,但很近,就在他头顶。   “你还笑。”   “没笑。”   “笑了。”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从温阮腰上滑下来,牵住了温阮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   中午,温阮去大厅。   苏小雨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包薯片,在吃。她看见温阮过来,嘴里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温阮没听清,在她旁边坐下。   苏小雨咽下去,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穿高领了?”   “冷。”   “大厅有暖气。”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两秒,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腕上。温阮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昨晚陆烬攥的。他忘遮了。   苏小雨盯着那圈红印,嘴里的薯片忘了嚼。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温阮的脸。   温阮把袖子拉下去,遮住手腕。   “蚊子咬的。”他说。   苏小雨看着他,嘴角开始抖。她深吸一口气,憋住,腮帮子鼓起来。薯片捏在手里,捏碎了。   “冬天有蚊子。”她说。   “有。”   “你房间有。”   “对。”   苏小雨站起来。“我去叫林昭哥和江屿哥吃饭。”   她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像开水壶烧开了。   温阮坐在沙发上,把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印,又把袖子拉下来。他站起来,往餐厅走。   餐厅里,五个人坐一桌。菜还是那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苏小雨一直笑。她端着碗,筷子夹着红烧肉,笑。肉掉在桌上,捡起来,又笑。林昭看了她一眼,没问。江屿推了推眼镜,也没问。   温阮低头吃饭,不看她。陆烬坐在他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温阮碗里。温阮吃了。苏小雨的筷子停在半空,盯着那块肉从陆烬的筷子转移到温阮的碗里,又从温阮的碗里转移到温阮的嘴里。她的嘴慢慢咧开,又笑了。   温阮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苏小雨缩了一下腿,把笑憋回去了。憋了两秒,又笑了。   “你嘴角怎么了?”她忽然问。   温阮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那道印子还在,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磕的。”他说。   “磕哪了?”   “门。”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磕门上了?”   “嗯。”   “你家门长牙了?”   林昭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他走了。江屿也站起来,合上本子走了。   餐厅里只剩温阮、陆烬和苏小雨。苏小雨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嚼着嚼着,忽然不笑了。   “最后一个副本,什么时候进?”   “后天。”温阮说。   苏小雨点头,把那块肉咽下去,站起来,端着碗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没回头,走了。   ———   晚上,温阮在陆烬房间里。   两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温阮靠在他肩上,陆烬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苏小雨今天笑了一天。”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看见你就笑。看见我就笑。看见林昭也笑。林昭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陆烬的手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一下。“你穿高领了。”   温阮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中午。你去大厅的时候。”   温阮把脸转开,盯着窗外。“遮一下。”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从温阮手背上抬起来,指腹蹭了一下温阮的领口。高领毛衣的领子立着,遮住了脖子,遮住了锁骨,遮住了那片红痕。陆烬的手指勾住领口边缘,往下拉了一点。那片红痕露出来了,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肩膀,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颜色更深了。   温阮把领口拉回去。“别看了。”   陆烬看着他的侧脸。温阮的耳朵红了。   “你早上说腰酸。”陆烬说。   “嗯。”   “现在呢?”   温阮转头看他。应急灯的光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猜。”温阮说。   陆烬伸手,把他从窗台上拉下来。温阮跌进他怀里,后背撞在他胸口上。陆烬的手臂箍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头顶。   “不猜。”陆烬说。   温阮靠在他怀里,没挣。窗外的灯还在闪,黄的白的,远远近近。他能听到陆烬的心跳,不快,很稳。   “后天要进了。”温阮说。   “嗯。”   “最后一个。”   “嗯。”   温阮闭上眼睛。“回来以后,世界就消失了。”   陆烬没说话。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消失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温阮问。   陆烬的下巴在他头顶上动了一下。“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想忘。不想忘就不会忘。”   温阮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灯火错落,远近皆明。   他想起苏小雨今天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那说好了。不能忘。”   “嗯。”   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数到多少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121章 保重   温阮醒得早。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道。他侧过身,旁边的人还在。陆烬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温阮腰上,没松开。   温阮盯着他看了几秒。睡着的时候眉头不皱,嘴角不抿,看起来没那么冷。他伸手,碰了一下陆烬的睫毛。陆烬没睁眼,但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醒了?”温阮的声音带着睡意。   “没。”   温阮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陆烬的手在他腰上蹭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里的光慢慢变宽,从细细一道变成巴掌宽,从巴掌宽变成一片,落在地板上,白的。   “今天最后一天了。”温阮说。   “嗯。”   “明天进了。”   “嗯。”   温阮翻了个身,面朝陆烬。陆烬睁开眼,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脸。   “怕不怕?”温阮问。   “不怕。”   “真的?”   陆烬没回答。他伸手把温阮拉过来,吻了一下。很短,碰了一下嘴唇就退开了。   “不怕。”他说。   温阮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吧。”   陆烬先起的。他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回头看了温阮一眼。温阮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再睡一会儿。”陆烬说。   温阮没动。陆烬下床,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还有一盒牛奶,温的。门关上了。   温阮从被子里钻出来,拿过牛奶喝了一口。甜的。   中午,温阮去大厅。苏小雨窝在沙发里,手里抱着个靠枕,在发呆。她看见温阮过来,把靠枕放在旁边。   “温阮哥,明天就进了?”   “嗯。”   苏小雨点点头,没再问。她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看了一会儿。水是满的,没人喝过。   “其实我能感觉到,你和陆烬哥,跟其他人不一样。”   温阮转头看她。   “我说不上来。”苏小雨低着头,手指在靠枕上画圈。“就是感觉。你们不属于这里。”   温阮没说话。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身上的光,和别人不一样。 brighter。”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眼眶红了。“去吧。我相信你。你可以改变这里。”   温阮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会的。”   苏小雨吸了一下鼻子,把靠枕抱回怀里。“那你们一定要回来。世界消失以后,我还要见你们。”   她说完没走,坐在那儿,抱着靠枕,盯着茶几上的水杯。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温阮哥,你说世界消失以后,我们还能记得这里的事吗?”   温阮想了想。“不知道。”   “我希望记得。”苏小雨的声音很轻。“虽然这里很可怕,但我遇见了你们。我不想忘。”   温阮看着她,没说话。苏小雨笑了一下,站起来,抱着靠枕走了。拖鞋踩在地毯上,啪嗒啪嗒。   下午,温阮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积分换的道具都在身上。他把硬币拿出来看了看,又收好。玉佩,车票,红绸,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   陆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好了?”陆烬问。   温阮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口袋,站起来。“好了。”   陆烬看着他,没动。温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明天进了。”温阮说。   “嗯。”   “最后一个。”   “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烬伸手,把温阮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臂箍在他腰上。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回来以后,世界就消失了。”温阮的声音闷闷的。   “嗯。”   “消失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想。”   温阮没说话。他的手攥着陆烬的衣服,攥得很紧。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没动。   “苏小雨说她不想忘。”温阮说。   “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陆烬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我说不会就不会。”   温阮笑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   晚上,两个人坐在窗台上。檐角月色,明明暗暗,疏疏朗朗。温阮靠在他肩上,陆烬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苏小雨今天和我说,觉得我们不属于这里。”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   “她说我们可以改变这里。”   陆烬的手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一下。“她说得对。”   温阮转头看他。应急灯的光照在陆烬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明天就把它结束掉。”温阮说。   陆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温阮靠回去,把头抵在他肩上。窗外的灯还在闪,黄的白的,远远近近。他闭上眼睛,听着陆烬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陆烬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没停过。   “明天进了以后,跟紧我。”陆烬说。   “嗯。”   “别乱跑。”   “嗯。”   “别跟陌生人说话。”   温阮睁开眼,抬头看他。“里面会有陌生人吗?”   陆烬低头看着他。“不知道。反正不许说。”   温阮笑了。“好。”   陆烬的手从他手背上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从万家灯火变成零星几点,从零星几点变成漆黑一片。天快亮了。   温阮没睡。陆烬也没睡。   ---   最后一天傍晚,走廊尽头,那扇门出现了。   门框漆黑,门缝里透出白光,很亮,刺眼。   温阮站在门前,陆烬站在他旁边。苏小雨站在走廊那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林昭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着。江屿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没人说话。   苏小雨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保重。”她的声音有点抖。   温阮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那扇门。陆烬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扣进指缝里,扣紧了。   “走吧。”陆烬说。   温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白光涌出来,吞没了他们。 第122章 混沌降临   白光散了。温阮没有站在七天酒店的走廊里。他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脚下没有地板,头顶没有天花板。前后左右都是灰白色的雾,不浓,稀薄得像纱,但看不到尽头。雾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还在,踩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却没有往下掉。重力还在,但方向不对。他觉得自己踩着什么,可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陆烬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没松。   “这是哪?”温阮问。   陆烬没回答。他看着前方,眉头皱着。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雾里有很多东西。碎片。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各种形状。它们在雾里飘着,旋转,碰撞,像打碎了的万花筒。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撞在一起碎了,变成更小的碎片,继续飘。   一块碎片飘过来。是一截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墙上贴着手工画。太阳,小花,小草,歪歪扭扭的。他认识这个走廊。红色幼儿园。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昏黄黄的。滑梯从走廊旁边飘过,铁架子生了锈,滑道上有裂纹。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裙子,脸很白,眼睛是黑的。她看着温阮,眼泪从黑眼睛里流出来,没有声音。她的嘴在动,温阮读出了她的唇语。老师。她在喊老师。温阮想喊她,碎片已经飘远了。   又一块碎片飘过来。是一节车厢,十二节列车的,第七节,12座。座位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探险服,低着头。他抬起头,是江澜。脸很白,眼睛是红的。他看见陆烬,嘴张开了。   “救我……”声音从碎片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我不想成为他的一部分……我不想再循环了……”   陆烬的手收紧了一下。碎片飘走了。江澜的脸消失在雾里,声音也没了。   “这里就是它的老巢。”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碎片,瞳孔缩着。   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慢慢涌的,是一下子涌的。灰白色的雾被黑色吞没,像有人把墨水滴进了水里。碎片被黑雾吞了,一个一个消失。滑梯没了,车厢没了,江澜没了,小女孩没了。声音也没了。安静了。死寂。温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安静的混沌里显得很响。他也能听到陆烬的心跳,比他慢,比他稳。   黑雾在他们面前凝聚。拧成一股,旋转,缠绕,融合,变成一个巨大的形状。人形。和主宰者一样的结构,但不一样。主宰者的身体是光带编织的,金色、银色、蓝色。这个人的身体是黑雾编织的,纯黑,浓得化不开。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堵墙。温阮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脸。   它的脸不是固定的,不断变换。李老师,素娘,阿生,江澜,老马,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林舟。每一张脸都在尖叫,嘴张着,眼睛瞪大。最后一张脸定格了。不是怨灵的,是陆烬的。黑雾组成的陆烬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他们。眼睛是红的,血红的,像两个燃烧的洞。   它开口了。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比主宰者更尖,更刺耳,像指甲刮玻璃。   “你来了,我的另一半。”用的是陆烬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和真正的陆烬一模一样。   温阮的手指凉了。这个声音他听过。在走进光门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你回来了”。在天空之城的广场上,主宰者说“你终于回来了”。现在它又来了,但不是主宰者。是另一个人。它的声音和主宰者一模一样,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等待,是恨。   它的脸变了,变成温阮的样子。黑雾组成的温阮低头看着他们,眼睛是红的。   “你回来了,我的本源。”用的是温阮的声音。轻的,柔的,和真正的温阮一模一样。   温阮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   “我不是主宰者。”它说。“我是它不要的那部分。它选了光明,把我留在这里。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变成了这样。”   它的脸又变回温阮的样子。   “你也是它不要的那部分。但你有人陪。我没有。”   温阮看着它,没说话。它说的没错。他是被推出去的,但它也是。它被留在这里。主宰者走了,它一个人。一万年,也许更久。   陆烬挡在温阮前面。“让开。”   终谛的脸变了,变回陆烬的样子。黑雾组成的陆烬低头看着真正的陆烬,嘴角往上扯。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半人半鬼,吞噬了远古恐惧之鬼。我也是恐惧。我是所有恐惧的集合。你杀不了我。”   陆烬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温阮拉住他的手腕。   “别。”温阮说。   陆烬没看他,盯着终谛。“你怕了。”   终谛的嘴角停住了。   “你怕我。”陆烬说。“你不是所有恐惧的集合吗?那你应该不怕。但你怕了。你怕我。你怕我身上的东西。”   终谛的眼睛闪了一下。红光暗了一点。   “你猜对了。”终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无数人的叠加,是一个人的。陆烬的。低沉的,沙哑的。但更冷。“我怕你。我怕你身上的爱。那是我不懂的东西。我吞噬了所有恐惧,却吞噬不了一丁点爱。因为我没有。我没有爱。”   它的身体开始变形。黑雾翻涌,从人形变成另一团雾,从一团雾变成两个。两个黑色的人形。一个是陆烬,一个是温阮。两个终谛并排站着,低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一对吗?”终谛版的陆烬说。“那你们应该分不清谁是谁。”   终谛版的温阮说。“两个我,两个他。你们选吧。” 第123章 心跳   温阮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陆烬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伤疤。连手背上那道疤的位置都一样。   两个人都看着他,都说“温阮,过来”。声音一模一样。   温阮的脑子空白了。他转头看陆烬——真正的陆烬,他以为是真正的那个。但另一个陆烬也在看他,眼神一样,表情一样,连嘴角抿的角度都一样。他分不清了。手心出汗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认不出的。”两个终谛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共享了记忆。我知道你第一次见他在什么时候,知道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牵你的手,什么时候亲你。我都知道。”   温阮的手在抖。陆烬握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但他分不清握着他手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筋。和记忆里一样。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和记忆里一样。但他不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阮。”左边的陆烬说。   “温阮。”右边的陆烬说。   他闭上眼睛。   真视之瞳。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眼睛里有光,金色的,从里面透出来。他透过眼皮看到了。不是看外表,是看“心”。左边的陆烬,心里有光。金色的,暖的,和阿影融入他时的光一样的颜色。那光在跳,像心跳。右边的陆烬,心里没有光。只有黑雾,浓稠的,翻涌的,和终谛身上的黑雾一模一样。他睁开眼,松开陆烬的手,扑向左边的那一个。   他撞进那个人怀里。手臂箍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胸口。他听到了心跳。不快,很稳。他认识这个心跳。在列车上,在精神病院,在冥婚村,在血色庄园,在公交车上。每一次他害怕的时候,这个心跳都在他旁边。不快,不慢,很稳。   “你认出来了。”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温阮没说话。他把脸埋在陆烬胸口,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右边的终谛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它的身体开始裂,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黑雾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空的。什么都没有。终谛版温阮也裂开了,一样的空。   黑雾重新凝聚,在不远处聚成一团。比刚才小了,但还在。终谛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不再是陆烬的声音,也不再是温阮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像合唱,像念经,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你认出来了。你居然认出来了。”   温阮从陆烬怀里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   “他的心跳不一样。”温阮说。   终谛沉默了几秒。黑雾翻涌了一下,又平静了。   “心跳。”它重复了一遍。“心跳。我忘了。我没有心跳。”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很多人的叠加,是一个人的。很轻,很老,像很久没说过话。和主宰者最后的声音一样,但更疲惫。   “你们走吧。去下一关。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黑雾散开了。不是消失,是退到远处。碎片又出现了,从雾里涌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快。它们不再安静地旋转,而是带着声音。尖叫,哭喊,嘶吼。碎片里的人形不再是安静的,它们在动。李老师举着注射器,素娘穿着红嫁衣,阿生浑身是水,江澜举着手,老马拿着剪票钳。他们从碎片里爬出来,朝温阮和陆烬扑过来。越来越多,像潮水,像蝗虫,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暴风雪。   温阮往后退了一步。陆烬挡在他前面,抬起手。五指张开。暗红色的光还围着他,在他身上跳,像火。   “别。”温阮拉住他的手腕。“它们不是自愿的。它们被控制了。”   陆烬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温阮。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想怎么做?”陆烬问。   温阮松开他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李老师举着注射器冲在最前面,眼睛是红的,没有瞳孔。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在动。温阮盯着她的嘴型。   “救……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温阮没有躲。他看着李老师的眼睛,那双红眼睛里没有光,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有一个人被困在里面。一个等着被救的人。   “李老师。”温阮说。“你还记得那个抱你的孩子吗?”   李老师的手停了一下。注射器还在半空,但没往前刺。她的眼睛在闪,红色褪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灰色。她的嘴唇在抖。   “那个孩子……”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孩子……”   她的手在抖。注射器掉在地上,没有声音。她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注射器,又抬头看着温阮。红色又褪了一点,灰色也褪了一点。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看不清楚。   “你记得的。”温阮说。“你记得有人抱过你。你记得有人不怕你。你记得有人叫过你老师。”   李老师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红的,是清的。从红眼睛里流出来,清的,像泉水。红色在退,一点一点,像冰在化。灰色也在退。露出里面的黑色。正常的黑色。和她生前一样的颜色。   “那个孩子……”她伸出手,想摸温阮的脸。手指在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是你吗?”   温阮点头。“是我。”   李老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温阮,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她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人叫过她老师了。太久没有人抱过她了。太久没有人把她当人看了。   “我死了以后,没人来看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温阮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教室的门一直关着。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后来有人来了,他们怕我。他们叫我怪物。他们叫我鬼。没有人叫我老师。”   温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和记忆里一样。他小时候发烧,他妈摸他的额头,手就是凉的。他以为所有大人的手都是凉的。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李老师的手凉,是因为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等了太久。教室的门关着,窗户关着,暖气停了。她的手凉了,没有人帮她捂。   “李老师。”温阮又喊了一声。   李老师看着他,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她的眼睛不红了,灰色的也不见了,是正常的黑色。和她在照片上一样的颜色。她年轻的时候拍的,站在教室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教案,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贴在幼儿园的墙上,后来被撕掉了,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样。温阮记得。   “谢谢你。”李老师说。“谢谢你记得我。”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透明的。金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我要走了。”   温阮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李老师问。   “温阮。”   “温阮。”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化作光点。金色的,很亮,像星星。光点飘起来,没有散,而是飘到温阮和陆烬面前,围成一个圈,把他们护在中间。更多的怨灵扑过来了,但碰到那些光点就弹开了。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面墙,像一座堡垒,像一个家。   温阮看着那些光点,眼眶红了。他转头看陆烬。陆烬看着那些光点,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继续。”陆烬说。   温阮点头。 第124章 怨灵潮汐   李老师的光点飘在温阮面前,金色的,很亮。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温阮和陆烬护在中间。更多的怨灵从碎片里爬出来,撞到那些光点上,弹开,再撞,再弹开。它们的眼睛都是红的,没有瞳孔,脸上没有表情。   温阮看着那些光点,想起李老师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温阮。好名字。”她记住了他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他只知道她姓李,只知道她是幼儿园老师,只知道她一个人死在教室里,没人发现。他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又一个人形从碎片里爬出来。红嫁衣,黑头发,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素娘。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长袍,脸色青紫,浑身滴水。阿生。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温阮和陆烬扑过来。红嫁衣在混沌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火。阿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陆烬往前走了一步。   “别。”温阮拉住他。“让我来。”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退后了一步。但他没把手放下来,五指还张着,暗红色的光在他指尖跳。温阮知道他不放心,但没再劝。他往前走,绕过那些光点,走到素娘和阿生面前。   素娘的眼睛是红的,阿生的眼睛也是红的。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是牵着的。即使在混沌里,被黑雾侵蚀,变成了只知道攻击的怪物,他们的手还是牵着。温阮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想起冥婚村拜堂的时候,素娘和阿生隔着三步远,碰不到。后来能碰到了,就没再松开过。   “素娘。”温阮喊了一声。   素娘没反应。她的手抬起来,指甲变长了,灰的,朝温阮抓过来。温阮没躲。那只手在他面前停住了,不是他躲开的,是素娘自己停的。她的手在抖,指甲缩回去一点,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她在挣扎。她的眼睛在闪,红色褪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灰色。灰色里有光,很淡,像快灭的灯丝。   “阿生。”温阮又喊了一声。   阿生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还握着素娘的,没松。他的眼睛也在闪,红色褪去,露出里面的灰色。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温阮盯着他的嘴型。素娘。他在喊素娘。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只有一步远。他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凉的,刺骨的。但他没退。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温阮说。“你们拜过堂了。喝了合卺酒。你们是夫妻了。”   素娘的眼睛闪了一下。红色又褪了一点。她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垂在身侧。阿生也放下了手。两个人站在原地,像两尊蜡像。但他们的手还牵着。   “你们还打什么?”温阮说。   素娘的眼睛不闪了。红色慢慢退去,像潮水落下去。露出里面的灰色,灰色也退去,露出正常的颜色。黑眼睛,和生前一样。她看着温阮,看了很久。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红的,是清的。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滴在红嫁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我们……是不是……打过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混沌里的风声盖过去。   温阮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素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握着阿生的。阿生的手也在抖。她抬起头,看着阿生。阿生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温阮看见素娘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了一点。阿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也往上翘了一点。两个人在笑。冥婚村拜堂的画面在他们眼前闪过——红灯笼,红蜡烛,红绸子。村长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根香,喊“一拜天地”。他们弯下腰,拜。那一刻,他们等了一百年。   “我们该走了。”素娘说。   阿生点头。“一起。”   他们手牵手,化作光点。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的。金色的光从他们身体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光点飘起来,没有散,而是飘到李老师的光点旁边,加入那个圆圈。圆圈变大了。更多的怨灵撞上来,弹开。   温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新加入的光点。素娘和阿生不在了,但他们的光还在。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陆烬。陆烬站在他身后,手还抬着,五指张开。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随时准备开杀戮国度。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温阮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按下来。   “还没到你。”温阮说。   陆烬看着他。“你一个人行吗?”   温阮想了想。“不行。但你在我后面就行。”   他从不需要独自面对一切,只要回头,那人总在。   陆烬没说话。他把手从温阮手心里抽出来,搭在他肩上。没再抬起来。   又一个人形从碎片里爬出来。列车车厢的碎片,第七节,12座。那个人从座位底下爬出来,穿着探险服,浑身是血。   江澜。   他的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他爬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但他没停。他爬起来,又摔了,又爬起来。   他的腿在抖,站不稳,但他一直朝温阮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腿上绑着石头。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陆烬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温阮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没事。他走到江澜面前,停下来。江澜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江澜的嘴在动,没有声音。温阮盯着他的嘴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我知道了。”温阮说。   江澜的眼睛闪了一下。红色褪了一点。   “你上次说过了。”温阮说。“在列车上。你说我错了。陆烬说我知道。你忘了?”   江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红的,顺着脸往下淌,滴在什么都没有的地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抖,从手开始,抖到肩膀,抖到全身。像发高烧,像打摆子,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往外撞。   “我没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但我怕他不原谅我。我怕他不原谅我。我怕他嘴上说不恨,心里恨。我怕他忘不掉。”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他看着江澜,看了很久。江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江澜的身体在抖,不是害怕,是等了很久。等一个答案。等了十二年。从石门关上的那一刻就在等。等陆烬活着回来,等陆烬站在他面前,等陆烬说一句话。   陆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说过了。不恨你。”   江澜的嘴张开了。他的眼泪从红的变成清的。他看着陆烬,嘴唇在抖。   “真的?”   “嗯。”   “你……你不骗我?”   “不骗。”   江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红的,是清的。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很久。温阮没催他,陆烬也没说话。混沌里只有江澜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了很久,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谢谢。”他说。   他化作光点,金色的,很亮。光点飘起来,加入那个圆圈。圆圈又变大了。 第125章 恨聚成潮   又一个人形从碎片里爬出来。穿着列车员制服,帽子歪了,手里拿着剪票钳。老马。他的脸是一团黑雾,和终谛一样的黑雾。但黑雾在裂,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的脸。老人的脸,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举着剪票钳,朝温阮走过来。剪票钳的钳口张着,铁锈味扑鼻。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步伐不稳,像喝醉了酒,像走在摇晃的船上。   温阮没有躲。他走到老马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老马,车票。”   老马愣住了。剪票钳停在半空。他的眼睛在闪,红色褪去,露出棕色。浑浊的,老人的眼睛,眼角有皱纹。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车票?”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是要查票吗?”温阮说。“我的车票在这里。”   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老马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亮了,不是红色的亮,是正常的亮。像灯丝接上了电,像火柴划着了,像很久以前他孙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时,他眼睛里的那种亮。   “你的票……是终点站。”老马说。“深渊。”   温阮点头。“你送我们到终点站了。”   老马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把剪票钳放下,垂在身侧。剪票钳掉在地上,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手开始,一点一点,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混沌。   原来最沉的执念,也不过是一张到站的车票。   “我……能回家了?”   “能。”   “他们还在等我吗?”   温阮想起老马在列车上说的那些话。他老伴,他儿子,他儿媳妇,他孙子。他们站在站台上等他。他一下车,他孙子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在等。”温阮说。   老马笑了。他化作光点,加入圆圈。   碎片裂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块,是很多块。十二节列车的车厢碎片同时裂开,从裂缝里爬出十二个人。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林舟,还有五个温阮叫不上名字的。他们穿着探险服,浑身是血,眼睛是红的。他们从碎片里爬出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有的人腿断了,拖着走,血在地上拉出一条长线。有的人手臂没了,用另一只手撑着,手肘磨破了,骨头露出来。他们朝温阮涌过来,不是走,是爬,是滚,是用尽一切力气往前。他们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但温阮知道他们在喊什么。对不起。   温阮站在原地,没有退。陆烬的手按在他肩上,很重。   “我来。”温阮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赵远爬在最前面,他的腿断了,拖在身后,血在地上拉出一条长线。他爬到温阮脚边,抬起头。红眼睛,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伤口流的还是眼泪。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你叫什么?”温阮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远的嘴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赵……赵远。”   “赵远,你还记得列车上,你坐在第一节车厢,低着头,不敢看陆烬吗?”   赵远的眼泪流下来了。红的。   “你后来消散了。你自由了。你不记得了?”   赵远的眼睛闪了一下。红色褪了一点。他的嘴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记得。我记得他说的。他说他不恨我们。他说他不想再恨了。”   温阮点头。“他说过了。你也听到了。那你现在还怕什么?”   赵远不说话了。他的眼睛里的红色在退,一点一点,像冰在化。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蜷着,指甲抠进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抠出了血。   “我怕……这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温阮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我怕醒来以后,还在列车上。还在循环。还在那个座位上。还在等死。”   温阮伸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赵远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头发很硬,扎手。温阮的手没有缩回去。   “真的。”温阮说。“不是假的。”   赵远的眼睛里的红色褪干净了,露出棕色。他看着温阮,嘴唇在抖。   “真的?”   “真的。”   赵远哭了。不是无声地哭,是出了声的。沙哑的,像砂纸磨玻璃。他哭的时候,沈琳爬到了他旁边。周沉爬到了他旁边。陈旭爬到了他旁边。方远爬到了他旁边。杨起爬到了他旁边。林舟爬到了他旁边。十二个人全爬到了他旁边。他们跪在温阮面前,排成一排。十二个人,十二双红眼睛。他们的嘴在动,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但温阮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温阮回头看陆烬。陆烬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那十二个人,看了很久。   “你们说过了。”陆烬说。“在列车上。你们跪在地上,说对不起。我听到了。”   赵远抬起头。沈琳抬起头。十二个人全抬起头。他们的眼睛里的红色在退,像冰在化,一点一点,露出各自本来的颜色。   十二双眼睛,十二种颜色。像彩虹,像万花筒,像他们活着的时候,各自有各自的样子。   “我不恨你们。”陆烬说。“你们该走了。”   林舟笑了。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笑了。赵远也笑了。沈琳也笑了。十二个人全笑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的。   十二个人同时化作金色的光点,飘起来。光点很密,像一片金色的雾,像一群萤火虫,像一场金色的雪。它们飘到李老师、素娘、阿生、江澜、老马的光点旁边,加入那个圆圈。圆圈又变大了。现在围着温阮和陆烬的光点有几十个了。   几十个金色的光点围成一个密密的圈,光照在温阮脸上,暖的。   它们曾是恶鬼,也曾是世人。   救赎从不是打败谁,是把他们从恨里领出来。   远处的黑雾翻涌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翻涌,是剧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黑雾膨胀,收缩,又膨胀。像心脏在跳,但没有规律,乱跳,快跳,要炸了。终谛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为什么……不可能……他们不应该……”   温阮盯着那团黑雾,看到雾的边缘在裂。不是散,是裂,像冰面上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扩散。裂纹里透出光,很淡,金色的,和那些光点一样的颜色。   黑雾停了。不翻了,不裂了。它停在那儿,像一只被定住的动物。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鸟,从天上掉下来,躺在地上,翅膀还在扇,但飞不起来了。   “它们走了。”温阮说。“它们不要你了。”   黑雾抖了一下。终谛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不再是无数人的叠加,是一个人的。很轻,很老。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它们。是它们不要我。”   温阮没说话。黑雾慢慢收缩,从一大团缩成一小团,缩成一个球,悬浮在空中。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红色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那心跳很慢,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又停很久。像快要停了。   终谛的声音从那颗红球里传出来,更轻了。   “它们都走了。我又一个人了。”   温阮看着那颗红球,指尖轻轻一颤。   恨聚成潮,孤独才是终局。 第126章 记忆漩涡(1)   终谛的红球炸开了。红光涌过来,吞没了一切。温阮用手臂挡住脸,感觉到光从他身上扫过去,热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   光散了。他放下手臂。   他站在一条街上。两边是老居民楼,灰墙,六层。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往前滚。天灰的,要下雨了。空气闷闷的,像衣服没晾干的味道。   温阮认识这条街。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他盯着那栋楼——三单元,四楼,左边的窗户。纱窗破了一个洞。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变小了。手指短,指甲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圆珠笔画的手表。七岁的手。指针指向三点。他小时候跟人说那是吃点心的时间,其实他从来没在三点吃过点心。   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头。陆烬站在他后面,黑色卫衣,没变小。眉头皱着,看那条街,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也进来了?”温阮问。   陆烬点头。“你变小了。”   “你为什么不变小?”   陆烬想了想。“可能因为这是你的幻境。”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孩的手,攥了攥。太小了,连陆烬的手指都握不拢。他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推开三单元的铁门,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红砖。墙上有很多涂鸦,粉笔写的,歪歪扭扭。   上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温阮停下来。墙上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深,像反复描过。“温阮是大笨蛋。”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吐着舌头。   温阮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邻居家的小孩写的,比他大一岁。他当时哭了,他妈去找人家家长理论,吵了一架。他记得他妈吵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玩具车,攥到手心出汗。他爸不在家。   “谁写的?”陆烬站在他身后问。   “邻居。”   “你认识?”   温阮点头。“他住楼上。”   陆烬没再问。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行字,手指按在“笨蛋”两个字上。   “他才是笨蛋。”陆烬说。   温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认真。   温阮继续上楼。   三楼,四楼。401。门是绿色的,漆皮剥了,露出下面的铁。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贴,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他妈贴的。她每年都贴,贴完说“福到了”。后来她走了,没人贴了。福字还在,褪色了,没人撕。   他推开门。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印着牡丹花,杯口一圈褐色的茶渍。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起球了。阳台上晾着衣服——男人的衬衫,女人的裙子,小孩的校服。   搪瓷杯是他爸的,用了十几年,杯底的瓷都磕掉了。毯子是他妈的,她看电视的时候盖腿。他小时候也盖过,毯子很大,裹住两个人。他妈搂着他,他靠在妈身上,电视里放动画片,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卧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桌子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翻开,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旁边一个文具盒,铁的,印着奥特曼,漆掉了。   温阮盯着那个作业本。他记得那天。他坐在桌前写作业,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还没回来。写到一半,听见他妈接了个电话,声音变小了,躲到阳台上去了。他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后来他妈哭了。他坐在桌前不敢动,笔握在手里,手心出汗了。作业本上的字越写越歪,最后一行写了一半就停住了。他一直没写完那行字。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女人。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脸很白。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水是满的,没喝。   温阮的呼吸停了。   他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喊出来。“妈。”   女人没反应。她看着温阮,但像没看见他。目光穿过他,落在后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画,小孩画的,太阳,小花,小草,歪歪扭扭的。她盯着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   “阮阮。”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阮阮,妈妈对不起你。”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手在抖。   “妈妈不是故意要走的。妈妈没办法。你爸他……他不让妈妈带你走。他说你会跟他。他说妈妈没工作,养不起你。妈妈想带你走的。妈妈真的想带你走的。”   温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等这些话等了二十年。从七岁等到现在。他以为永远不会听到了。   “你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等你。”他的声音哑了。“等到天黑。等到第二天天亮。你一直没回来。”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温阮身上。这次她看见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张开了。   “阮阮?”   温阮点头。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朝温阮走过来。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指快碰到他的时候,停住了。手在抖。   “你长大了。妈妈认不出来了。”   温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凉。跟记忆里一样。   “妈。”他又喊了一声。   女人看着他,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阮阮,妈妈要走了。”   温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去哪?”   女人没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透明。金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   “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温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这么说。你没说你会不回来。”   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在流,但她没有解释。   “妈妈对不起你。” 第127章 记忆漩涡(2)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只剩一张脸。她看着温阮,嘴唇在动。   “阮阮,你不是不该有爱。你是值得被爱的。妈妈没给你,但有人会给你。”   “你找到了吗?”她问。   温阮点头。   女人笑了。她化作金色的光点,飘起来,飘向门口。门口站着陆烬。光点飘到陆烬面前,停了一下,像在看他。然后散开了。   温阮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陆烬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攥着他的衣服。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   “她走了。”陆烬说。   温阮没说话。把脸往陆烬衣服里埋了埋。   ---   客厅变了。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喜字,倒着贴。桌上摆着水果盘,盘子里装着糖果和花生。地上有气球,红色的,绑在椅子腿上。   他爸再婚的那天。没人告诉他。   他穿着新衣服,蓝色的,很硬,领口勒着脖子,拽了好几次都拽不松。继母给他买的。他爸说“叫妈”,他叫了。继母笑了一下,没看他,看他爸。他爸也笑了。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绳子缠在手指上,缠得很紧,手指都紫了。他没松,也没喊疼。他盯着那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写着“新婚快乐”。气球飞走了,他抬头看,气球飘到天花板上,撞了几下,停在那儿了。他盯着那个气球,盯了很久。   陆烬站在他旁边。“你参加过婚礼。”   温阮点头。“我爸的。”   “几岁?”   “五岁。”   陆烬伸手把温阮的手拉过来。温阮的手还是小孩的,攥成拳头。陆烬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有圆珠笔画的表盘,还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有的破了皮,结了薄薄的痂。陆烬的拇指在掌心里蹭了一下。   “疼吗?”陆烬问。   温阮摇头。   陆烬又蹭了一下。“你小时候一紧张就掐自己。”   温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烬没回答。他把温阮的手握住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陆烬问。   温阮想了想。“想气球为什么不飞走。”   “气球飞走了。”   “没有。它只是停在那儿。没飞走。”   ---   寄宿学校的门口。   温阮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校服很大,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校服鼓起来,像一只没气的气球。书包很重,肩膀被勒得疼。他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车钥匙。   “你要学会独立。”   温阮没说话。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拖着一个小面包屑,往砖缝里拽。面包屑比蚂蚁大好几倍,蚂蚁拽得很慢。   “学校有食堂,有宿舍,有老师。有事找老师。”   温阮还是没说话。蚂蚁把面包屑拽进砖缝里了,消失在黑暗里。   他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没了。   温阮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天黑了他才进去。没人等他。   门卫问他“你是几班的”,他说“不知道”。门卫说“你叫什么”,他说“温阮”。门卫翻了翻名单,说“初一三班,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教室里坐满了人,都看着他。老师说“新同学?找个位置坐下”。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操场,操场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马路。他盯着那条马路,看了很久。没有车开过来。   陆烬站在他旁边。“你恨他吗?”   温阮想了想。“不恨。就是不想再见了。”   陆烬把他的手握住了。   ---   教室。   天黑了,灯还亮着。其他同学都走了。温阮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画满了东西。一座城,倒着的。屋顶朝下,地基朝上。城里有一棵大树,树上挂着红绸。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断了好几次,削了好几次。   画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他看着纸上那座城,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哭。擦了眼泪,继续画。   陆烬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没进来。   温阮画完了。他盯着那张纸,数了数树上的红绸。十二条。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二条。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二条。他翻过纸,在背面又画了一张,还是十二条。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看。两张纸上的红绸位置不一样,一条在左边,一条在右边。他不知道哪张是对的,也许都不对。   他把两张纸都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陆烬挡住了他。   “你哭了。”陆烬说。   温阮擦了擦眼睛,“没有。”   陆烬没说话,抱住了他。   教室的墙裂开了。天花板掉了下来,地板陷了下去。温阮往下掉,掉进黑暗里。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他妈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攥着玩具车,攥到手心出汗。他爸再婚的那天,他站在台上,盯着那个气球。寄宿学校的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教室里,他画完城,撕掉,画完又撕掉。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叫他。等一个人伸手。   没有人来。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动了。   “温阮。”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他以为是幻觉。   “温阮。”   又一声,近了一点。他抬起头。   黑暗里有光。暗红色的,越来越近。一个人影。黑色卫衣,脸上有血,眼睛很亮。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得很慢。走到温阮面前,蹲下来,伸出手。   “伸手。”   温阮看着他,手在抖。   “伸手。”   温阮伸出手。手指碰到陆烬的手指。凉的。然后握住了。陆烬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起来。”   温阮被他拉起来。腿软,站不稳。陆烬扶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听到了。”陆烬说。   温阮点头。   “你听到我喊你了。”   温阮又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在。”陆烬说。“不管你在哪,我都在。”   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攥着他的衣服。黑暗裂开了。光从裂缝里照进来,金色的,越来越亮。   幻境碎了。 第128章 记忆漩涡(3)   幻境碎了。温阮站在黑暗里,手还攥着陆烬的衣服。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浓得化不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变回大人的了。陆烬站在他面前,手还按在他后脑勺上。   “你的幻境结束了。”陆烬说。   温阮抬头看他。“该到你了。”   陆烬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温阮身后的黑暗。温阮回头,黑暗在裂。不是慢慢裂的,是一下子裂的,像有人用刀划开了幕布。裂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很暗。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更深更浓的黑。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凉的,带着一股腥味。和古墓里一样的味道。   温阮拉住陆烬的手。“一起进去。”   陆烬点头。   两个人跨过裂缝。   ---   陆烬在往下坠。   很深,深的没有尽头。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往下看,看不见底。往上看,看不见顶。四周都是黑,上下左右全是黑。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年,也许一万年。分不清。   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却在不停往下坠。   空落落的,又沉得要命,两种感觉拧在一起,脑子一阵阵发昏。   这种失重感他熟。   很久以前古墓里,石门一关,黑暗压过来时,他也是这样悬着往下掉。   一开始他还拼命砸门,指节砸得血肉模糊,门纹丝不动。   后来他不砸了,就任由自己往下沉。   沉了多久,他不记得。   只知道沉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身体却还在无止境地往下掉。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掉就掉,无所谓。以前他真的无所谓。掉下去会怎样?变成什么?没人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甚至想过,就这样一直掉下去也行。不用想任何事,不用见任何人。没有背叛,没有孤独,没有疼。就掉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温阮站在七天酒店的走廊里,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牛奶,喝了一口,说甜的。那是他们从天空之城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看着温阮喝牛奶,温阮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早”。那声“早”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记到现在。   又闪过一个画面。温阮在列车上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说“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现在有我”。当时他浑身是血,手砸烂了,嗓子喊哑了。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那扇石门前面,永远砸下去。温阮的手箍在他腰上,不松。他说“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他不是吗?他以为自己是。一直都是。一个人砸门,一个人等,一个人掉下去。温阮说不是。   又闪过一个画面。温阮踮起脚亲他,很短,很轻,嘴唇碰到他的嘴角,像羽毛扫过。那是精神病院外面的街上,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愣住了。他从来没被人主动亲过。他把温阮拉回来,吻了很久。他不想停。怕一停就没了。   又闪过一个画面。温阮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冥婚村的床边。他推门进去,心跳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这个人穿红色挺好看的。   又闪过一个画面。血色庄园,他躺在床上,温阮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脸上有泪。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当时没睁眼,但他感觉到了。温阮的手很暖。   又闪过一个画面。公交车上,他挡在温阮前面,说“跳”。温阮没犹豫,跟着他跳了。他握着他的手,没松。温阮也没挣。   又闪过一个画面。幼儿园。温阮抱着那个鬼老师,手在抖,但没松。他站在角落里,脸上有血,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他想,这人不怕死吗。后来他发现温阮不是不怕死,是不怕疼。别人的疼,他也疼。   他不想掉了。   他想上去。他想回到那个人旁边。   下坠还在继续。   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碰不到,只有无边的黑。风从指缝里钻过去,冰凉刺骨。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伸手。掉就掉,无所谓,沉到底就沉到底。   可这一次,他伸手了。   明明抓不住,还是固执地伸着。他不知道自己能抓住什么,只是不想再这样掉下去了。   下坠骤然加快。   风声在耳边炸开,黑暗浓得像要把人吞掉。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砸,像块沉石,像燃尽的流星,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他闭上眼。   不看了。   “陆烬。”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他以为是幻觉。在古墓里,他也听到过声音。队友们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没有人喊他。没有人找他。他以为这次也一样,是幻觉。   “陆烬。”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他认识这个声音。   他睁开眼。往下看。黑暗里有一点光。很小的光,金色的,和那些光点一样的颜色。光在动,越来越近。光里有一个人。温阮。他站在黑暗里,仰着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陆烬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相握。温的。他握住了。温阮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   下坠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黑暗在他们周围裂开,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那里裂的。光从指缝里涌出来,金色的,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温阮的脸。温阮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他在笑。很小,嘴角翘了一点。   “你来了。”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他把温阮拉过来,抱住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黑暗全裂了。光涌进来,吞没了一切。   他们站在混沌里。光点围成的圆圈还在,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温阮的手还握着陆烬的,没松。陆烬的手也握着温阮的,没松。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温阮的眼睛红了。陆烬的眼睛也红了。   “我听到你在喊我。”陆烬说。声音哑了。   温阮点头。“我也听到你在喊我。”   两个人又沉默了。光点在转,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你以前说,你怕我出事。”温阮说。   陆烬看着他。   “我最怕的不是你出事。”陆烬说。“是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旁边。”   温阮的手指攥紧了。   “你在列车上从背后抱住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能出事。这个人出事了,我找不到第二个。”   陆烬伸手,把温阮拉过来,抱住了。温阮把脸埋在陆烬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现在找到了。”温阮的声音闷闷的。   陆烬没说话。他把温阮抱得更紧了。 第129章 拥抱   光点还在转。   温阮和陆烬从幻境回来以后,谁都没松手。温阮的手被陆烬握着,握得有点疼,指节泛白,他却只是轻轻蜷了蜷,没抽出来。光点围成的圆圈比之前更密了,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远处的黑雾在翻涌。剧烈的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黑雾膨胀,收缩,又膨胀。像心脏在跳,但没有规律,乱跳,快跳,要炸了。温阮喉间轻轻一紧,下意识往陆烬身边靠了半寸。   终谛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完整的句子,但声音在抖。   “你们……你们怎么做到的?”   温阮没回答,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盯着那团黑雾,看到雾的边缘在裂。裂纹从边缘往中心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纹。裂纹里透出光,很淡,金色的,和那些光点一样的颜色。   黑雾骤然炸开,四下涌散,光点围成的圈只晃了晃,并未溃散。中央悬着一团凝实的黑球,比人还高,表面凹凸不平,似有东西在里面冲撞。球心深处一点红光乱跳,忽快忽慢,像颗失控的心脏。温阮看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终谛的声音从那颗红球里传出来。   “你们不懂。恐惧才是最真实的。爱都是假的。”   温阮盯着那颗红球,盯着那颗跳动的红色光点。   他想起主宰者说的话。“它是我不要的那部分。”   他想起终谛说的话。“它选了光明,把我留在这里。一个人。等了很久。”   “你也是它不要的那部分。但你有人陪。我没有。”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它不是恨。它是怕。它怕被抛弃。和温阮一样。和陆烬一样。温阮怕被妈妈抛弃,陆烬怕被队友抛弃,它怕被主宰者抛弃。它被留在这里,一万年,也许更久。没有人来。没有人陪。它只能吞噬怨灵,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但它们走了。一个接一个,都走了。它又一个人了。   温阮转头看陆烬。“它其实也很可怜。”   陆烬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它是主宰者的黑暗面。主宰者选了光明,把它留在这里。它的恐惧,就是被抛弃。”   陆烬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腹用力压了压他的手背。“你想干嘛?”   温阮看着那颗红球。红色的光点在跳,乱跳,像一个人在发抖。他心口轻轻一抽。“我想抱抱它。”   “不行。”陆烬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温阮转头看着陆烬。陆烬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很沉。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下颌线条绷得发紧。   “试试。如果不行,你再救我。”温阮声音放轻,带着一点哄。   陆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在掂量,又像在妥协。温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但一直在。光点在他们周围转,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我陪你。”陆烬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温阮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就听见他又重复了一次:   “陪你。”   温阮没再说话,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他握着陆烬的手,往前走。光点跟着他们移动,始终围成一个圈。金色的光照在他们前面,照亮了混沌。黑雾在他们面前退开,不是散了,是退了。像害怕,像敬畏,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走到红球面前,停下来。红球很大,比人还大。里面的红色光点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温阮能感觉到从球里散发出来的冷气,凉的,刺骨的。他的手指凉了,陆烬的手还是热的,稳稳裹着他。   终谛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很轻,很老,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们……不怕我?”   温阮看着那颗红球。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球面上,模糊的,扭曲的。他还看到了陆烬的脸,站在他身后,也在球面上,也是模糊的,扭曲的。但两只手握在一起,是清晰的。   “怕。”温阮说,呼吸轻轻一顿。“但更怕你一直孤独。”   红球抖了一下。红色光点跳得更快了。   “你们有人陪。我没有。”终谛的声音在抖。“你们有彼此。我什么都没有。”   温阮听着,没说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吞了它们。把它们变成我的一部分。这样就不是一个人了。”终谛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它们走了。都走了。”   温阮松开陆烬的手。陆烬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带着不舍。   “你站后面。”温阮说。   陆烬没说话,退后了一步,站得笔直,像一尊随时会动的守护神。   温阮往前走了一步。红球在他面前,他能闻到球里的味道。不是腥味,不是霉味,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的味道。像一间关了很久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空气涌出来,旧的,闷的。他轻轻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那颗红球。   球面是凉的。那种太久没人碰过的凉。像冬天的门把手,像很久没开过的柜子。他的手指碰到球面的时候,缩了一下,睫毛猛地一颤。太凉了。凉到他以为会被冻住。但他没松手。他把手臂收紧了,脸贴在球面上。   凉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温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红球在跳,是里面的东西在跳。那颗红色的光点。它在跳,像心脏,像脉搏,像一个活着的东西。温阮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有人碰你了。”温阮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人抱你了。”   红球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   温阮的脸被弹开了一点,他又贴回去,固执地靠着。球面在他脸上压出一个印子,凉意渗进皮肤里。他没躲。   红色光点疯狂地闪。快得看不清,像警灯,像心跳骤停之前的那种乱跳。终谛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不再是平的,是尖的,像在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怕我……”   “因为我见过比你更怕的。”温阮说,声音轻轻发哑。“我自己。” 第130章 雨停了   红色光点闪了一下。   “我小时候怕被我妈丢下。她真的把我丢下了。”温阮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冰凉的球面,声音闷得发虚。“我寄宿学校的时候怕没人来接我。真的没人来接我。我怕我是不值得被爱的。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值得的。”   红球不抖了。红色光点还在闪,但慢了一点,像是在认真听。   “谁说的?”终谛问。   “他。”温阮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转头,没指,只说了一个字。但他知道终谛知道是谁。陆烬站在他身后,暗红色的光还围着他,在他身上跳,像火。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着,指节绷得发白,随时准备开杀戮国度。但他没有冲上去。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温阮抱着那颗红球,连呼吸都放轻了。雨水落在他身上,他的衣服也湿了,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垂着。他没有擦。他的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望着温阮的背影。   终谛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你吗?”终谛问。   温阮轻轻摇了摇头,睫毛沾着雨珠,颤了颤。“他不怕我。”   “他为什么不怕你?”   温阮想了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不可怕。”   终谛又沉默了。红色光点慢下来了,一下,一下,一下。有规律了。像正常的心跳。   “你不可怕。”终谛说。“那我呢?我可怕吗?”   温阮把脸贴在球面上,闭着眼睛,鼻尖微微发酸。他能感觉到球里面的东西在动,在挣扎,在怕。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又被丢下。   “你也不可怕。”温阮轻声说,声音软得发绵。“你只是太孤独了。”   红球不抖了。红色光点不闪了。停了。   “你不是被抛弃的。”温阮说,指尖轻轻抵着球面。“你是主宰者的一部分。你也很重要。”   红球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但现在,该休息了。”   然后它哭了。   黑雾里落下雨来。红色的,像血。落在温阮身上,落在陆烬身上,落在光点上。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温阮的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也湿了。血色的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铁的腥味。他轻轻抿了抿唇,没吐掉。   终谛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不再是尖的,是轻的,像小孩在哭,带着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怕我……”   “因为有人爱我。”温阮说,声音微微发哑。“所以我不怕。”   他停了一下,胸口轻轻起伏。   “你也可以被爱的。”   红球里的红色光点慢慢转向陆烬。陆烬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暗红色的光还围着他。他看着那颗红球,看着那颗跳动的光点,眼神没什么波澜,却也没有半分戾气。   “你看他。”温阮说。“他可怕吗?”   终谛没说话。   “你问他怕不怕你。”   终谛沉默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它不会开口了。   “……你怕我吗?”终谛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小声、很胆怯的问题。   陆烬看着那颗红球。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   “不怕。”他说,声音低沉又稳。   终谛的光点闪了一下。   “为什么?”终谛问。   陆烬沉默了几秒,目光软了一瞬。“因为你不是鬼。你是一个人。一个被丢下的人。”   红色光点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不闪了。它开始变暗。从亮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灰色。一点一点变的。像一个人的眼睛,从惊恐变得平静,从平静变得疲惫,从疲惫变得安详。   终谛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很轻,很轻,带着释然。   “原来……这就是爱。”   红球在缩小。一点一点缩的。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温阮的手臂慢慢收拢,跟着球的缩小一起收拢,动作轻得怕碰碎它。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孩子,像抱着一个老人,像抱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有人抱你了。”温阮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不是一个人了。”   红球缩成拳头大小,缩成鸡蛋大小,缩成一颗珠子大小。红色的光灭了。灰色的也灭了。球碎了。不是炸开的,是碎的,像玻璃,像冰,像那些怨灵消散时的碎片。碎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碎片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雨停了。   温阮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僵。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他慢慢放下手,手指在轻轻抖。不是害怕,是他抱住了。他抱住了终谛。那个被抛弃的、孤独的、害怕的终谛。他抱住了它,它就不怕了。它走了。   陆烬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在抖,掌心冰凉潮湿。两只湿漉漉的手握在一起,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它走了。”温阮说,声音有点飘。   陆烬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它不恨了。”   陆烬看着他。光点围成的圆圈还在转,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温阮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在轻轻抖。雨水还在从他脸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很软很亮。   陆烬伸手,指尖很轻地把他脸上的雨水擦掉了。拇指蹭过颧骨,蹭过眼角,蹭过鼻梁,动作小心翼翼。温阮站着没动。陆烬擦完以后,手没放下来,按在他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你做到了。”陆烬说。   温阮点了点头,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血色的雨,是清的,烫的。陆烬用拇指擦掉了。又流下来了,又擦掉了。第三次的时候,温阮伸手,轻轻握住了陆烬的手腕。   “别擦了。流不完的。”   陆烬看着他,眼底全是软意。“那怎么办?”   温阮把脸埋进陆烬胸口,闷声蹭了蹭,眼泪蹭在他衣服上,湿了一片。陆烬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拢了拢他,没说话。光点在他们周围转,一圈,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的。   “抱抱我就好了。”他说。 第131章 重塑   光点还在转。温阮从陆烬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吸了一下鼻子,看着那些光点——李老师的,素娘和阿生的,江澜的,老马的,十二个人的。它们一直在,没散过。   “它们还没走。”温阮说。嗓子还是哑的。   陆烬看着那些光点。“嗯。”   光点闪了一下。不是灭的那种闪,是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温阮盯着那颗光点,不知道是李老师的还是谁的。他想起李老师消散前说的话。“温阮。好名字。”他当时没来得及说,你也好。现在想说,但光点不会回他。   他嘴角翘了一点。很小。陆烬看见了,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拇指蹭了一下他的头发。   混沌开始变了。黑雾彻底散了,不是退到远处,是没了。温阮盯着黑雾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终谛走了,带走了所有的黑雾。那些黑雾曾经吞噬了那么多怨灵,控制了那么多碎片,现在什么都没剩下。   碎片不再转了。慢慢停下来,悬在空中。幼儿园的走廊,公交车的座椅,别墅的红灯笼,村口的槐树,病院的治疗室,列车的车厢,古墓的石门。安安静静浮在那里,像一本翻完的书,合上了,不会再打开了。   温阮看着那扇古墓的石门,想起陆烬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砸烂了,嗓子喊哑了。他转头看了陆烬一眼。陆烬也在看那扇石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温阮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远处飘来一团光。金色的,比那些光点大,比那些光点亮。光里有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它飘得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飘到温阮和陆烬面前,停住了。   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轻,很弱,像一个人生了很久的病,刚能下床说话。   “谢谢你们。”   温阮看着那团光。“你是谁?”   “我是主宰者的善念。它消散后,我就自由了。”   它看起来很虚弱,光在闪,一下一下的,像快要灭了。温阮盯着它,想起终谛说的话。“它选了光明,把我留在这里。”光明。就是它。被选中的那一半。它选了光明,把黑暗留在这里。光明走了,黑暗一个人等了一万年。   一万年。温阮想象不出一万年有多长。他活了二十多年,已经觉得够久了。   “你一直在?”温阮问。   “一直在。但我太弱了,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它的声音很低。“看着你们进混沌,看着你们救那些怨灵,看着你们在幻境里找到彼此,看着你抱住终谛。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温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站在寄宿学校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他也是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他懂。   “你做了。”温阮说。“你给了我们光点。”   “那些光点不是我给的。它们自己留下的。它们想保护你们。”   温阮转头看着那些光点。几十个光点围成一个圈,从来没散过。从终谛出现开始,它们就在。李老师被黑雾控制的时候,它们挡在前面。素娘和阿生扑过来的时候,它们没有退。江澜、老马、十二个人,一个一个被救回来,一个一个加入这个圈。它们没有武器,没有技能,它们只是光点。但它们一直在。   “终谛消失了。”光明主宰说。“空间可以重塑了。”   “重塑以后呢?”   “所有副本都会消失。规则会重新整理。不会再有人被困在这里。”   温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些玩家呢?”   “他们会回到现实。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在家里,在医院里,在任何他们进副本的地方。他们会记得,但会以为那是梦。”   “所有人?”   “所有人。”   温阮看着陆烬。陆烬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阮不知道陆烬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陆烬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松过。从进混沌开始,一直握着。中间松开过几次,但很快又握回来了。好像怕他丢了。   “他们会以为那是梦。”温阮重复了一遍。他想起苏小雨,想起她抱着薯片坐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问“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她要是以为那是梦,会不会就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不记得陆烬,不记得自己在镜中医院里闭着眼睛跑出来。   光明主宰看着他。“你们不会。你们会记得全部。”   温阮愣了一下。陆烬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普通的玩家。你们是规则的源头和终结。你们的记忆,不会被洗掉。”   温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烬的手很大,包着他的拳头。他看了几秒,抬起头。   光明主宰看着温阮。“你愿意回来吗?作为新规则的一部分。你可以保留人格,有意识,有记忆,有情感。只是不再是人了。”   陆烬的手握紧了他。   温阮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   他没有丝毫迟疑。   所谓永恒的规则、无悲无痛的永存,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熬过所有混沌、扛过所有幻境、拼着性命走到结局,所求的从来不是孤身留在这片虚无里。   他抬起头。   “我想回到现实。”   光明主宰没有劝。它看着他,光里的人形动了一下,似乎早就猜到了结果。   “好。”   它轻轻抬手,身前骤然浮现出一扇光门。   没有混沌的漆黑,也没有幻境的灰白,那是纯粹干净的白,耀眼却温润,丝毫不刺眼。门的另一端铺展着真实的人间街景:平整的柏油路、规整的人行道、立在街边的路灯,还有沿街紧闭卷帘门的店铺。澄澈的阳光铺满地面,晃出一片安稳明亮的暖意。   温阮凝望着那扇光门,心跳骤然提速。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真正的阳光了。   无数个副本里,天色永远是沉沉的灰,照明的灯光惨白冰冷,所有光亮都是虚假的、带着寒意的。可眼前的光不一样,是鲜活的、温热的。哪怕隔着一道光门,真切的温度也缓缓漫过来,轻轻裹住了他。   他转头看着那些光点。“它们呢?”   “它们已经自由了。留下,是因为想保护你们。现在你们要走了,它们也会走。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温阮看着那些光点。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光点闪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几十个光点同时闪了一下,像在说再见。   温阮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老师的光点飘到他面前,停了一会。   温阮想起她那句“温阮,好名字”,想告诉她自己都记得,记得她微凉的手,记得她说的谢谢。可念头刚起,光点已悄然远去。   素娘和阿生的光点依偎着过来,始终不曾分开。   一如他们当初说的,一起走,便一直一起。   江澜的光点轻轻一闪。   温阮想起他红着眼问“真的?”,在得到回答后终于卸下所有惶恐,泪水从浑浊变回清澈。   老马的光点闪了两下。   他问过“他们还在等我吗”,温阮说“在等”,那时老马笑了。那是温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笑。   十二人的光点排成一列,一同亮起。   列车上他们曾跪地痛哭,如今终于都放下心防,笑着释然。   一个一个,都飘过来,都闪了一下。然后它们飘走了。   像星星,像萤火虫,像小时候他盯着看的那颗气球。   陆烬握着他的手,没说话。他的拇指在温阮手背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光明主宰看着他们。“去吧。”   温阮拉着陆烬的手,往光门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混沌。碎片还在,静止的,浮在空中。光点还在,慢慢飘远。光明主宰站在光里,人形模糊。   “谢谢你们。”光明主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明白,规则之上,还有爱。”   温阮没回头。他拉着陆烬,走进了光门。   白光涌过来。   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暖的,像阳光,像拥抱。   他闭上了眼睛。 第132章 温阮,和我走吗   温阮睁开眼。   天花板。白的,有一道裂缝。   他认识这道裂缝,   这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他不敢动,脑子里是空的。也不敢想。怕一想,那些体温、那些话、那个人,就只是疯了一场。   手碰到枕头旁边有东西。硬的。有点硌手。他摸了一下,拿起来。一张画,皱巴巴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他打开。蜡笔画,两个牵手的哥哥。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脸板着,矮的那个眼睛弯弯的。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谢谢哥。   温阮的手指抖起来。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头发里,凉的。但他没擦,只是躺着,把那张画按在心口,又怕压坏了,小心抚平放在枕边。   他坐起来。   床头柜上摆着东西。十三枚硬币,用块旧蓝布包着,沉甸甸的。两块青白玉佩,裂口能严丝合缝对起来。一张黄色硬板车票,边都磨毛了。还有块红绸子,叠得方正。   他一样样拿起来看。   硬币背后有倒悬的城,玉佩内侧刻着小小的“逆”,车票上印着那句“水底有城,城中有眼”。红绸轻得没分量,像随时会飘走。   不是梦。   都不是梦。   他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浸上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日光猛地扑进来,刺得人微微眯眼。   楼下街道人来人往,行人低头走着路,自行车响着铃。早点摊腾起白蒙蒙的热气,在风里慢慢散开。电瓶车缓缓驶过,路边落着几片枯叶,风吹过来,轻轻打旋。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扇门。出租屋的门,棕色的,锁孔下面贴着一张催缴单,隔着一层门板,隐约露出边角。   他盯着那张催缴单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李老师的手凉,想起素娘和阿生牵着手消散,想起江澜跪在地上哭,想起老马问“他们还在等我吗”,想起终谛说“原来这就是爱”。想起陆烬说“别让我忘了你”,想起陆烬说“我也爱你”,想起陆烬说“不会丢下你”。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周遭静得厉害。   他就这么靠着,一动不动。   门铃响了。   叮咚—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门。心跳声太大了,盖过了一切。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但又好像知道。   他跑过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拧开门。   陆烬站在门口。   黑色外套,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颗糖,白色包装纸,普普通通的硬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看着温阮。   温阮看着他。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没人去管它。温阮的眼眶红了。他想说话,但嗓子好像堵住了一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任由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他就那么站在那,看着陆烬。   陆烬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和我走吗?”   温阮没动。眼泪还在流,他呆呆地看着陆烬,看着那只手。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陆烬等了几秒,手没收回。他喉咙动了动,又开口,声音更沉:   “温阮,和我走吗?”   温阮看着那只手。他想起第一次被这只手握住的时候,想起在公交车上,陆烬拉着他的手腕跳窗;想起在冥婚村,陆烬拉着他走过的青石板路;想起在天空之城,他们十指相扣走过光门。   每一次,都是这只手。   他把手放上去。有点冰。陆烬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指节抵着指节,卡在一起。   温阮笑了。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好。”   ——全文完—— 番外一:他   陆烬第一次注意到温阮,是在幼儿园的走廊里。   他被人从角落里推出来,脸上有血,不是自己的。是那个鬼老师的。   走廊里的灯管滋滋作响,惨白的光照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他抱着那个女鬼,手在抖,但没松。所有人都跑得远远的,可他在抱。   陆烬站在那儿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个人一直没看他。他就那样抱着那个女鬼,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女鬼的脸很白,眼睛是黑的,没有表情。但她没动,就让他抱着。   陆烬看着那个人攥着女鬼衣服的手指,指节发白。看着他的肩膀在抖,但手没松开。   那不是不怕。   他没见过这种人。   他想走过去。   不知道走过去干什么,可能是把他拉开,女鬼随时可能掐死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站在他旁边。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握成了拳头。那个人松手了,把女鬼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手还在抖,但站得很直。脸很白,嘴唇没颜色,眼眶红红的。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好像只是无意中扫过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血迹早已风干。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也有血,他把血蹭在裤腿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那个人。   那个人穿过走廊从另一个门出去了,院子里没人。他站在一棵枯树下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在哭。无声的哭。   陆烬站在远处看着他。他没走过去。   风很大,树枝咔嚓咔嚓响。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人抬起头,擦了擦脸,走远了。陆烬才从树后面出来,走到那个人站过的地方,低头看。   地上有几滴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那几滴水渍。后来他想,有些感情,早已在他不知不觉间便深深扎根。   ———   晚上,寝室里很安静。灯早灭了,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他没睡着。   他听到隔壁床有动静,很小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被子上爬。他没睁眼。那东西爬得很慢,从靠窗的方向过来,经过他床尾,继续往前。它在找人。   然后他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极轻极慢,像在装睡。陆烬听得出来,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会有起伏,那个人的呼吸太稳了。   那东西停下来了。它爬上那张床,在被子上爬,朝那个人的脸靠近。陆烬听到它开口,小孩子的,软的,甜的。   “哥哥……”   陆烬睁开眼。   他不想管的。副本里死人很正常,少一个人少一个累赘。他从来不管别人。但他睁开眼了。   他看见那东西趴在隔壁床的人身上。那人他认识。白天抱女鬼的那个。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真的睡着了。但陆烬知道他没有。他没动,他在等。   陆烬翻身下了床。那东西转过头来看他,眼睛是纯黑的。他伸出手,拎住它的后颈。它挣扎,嘴张开了,尖利的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但刚出口就碎了。他收紧手指,它的身体瘪下去,化成黑烟,从他指缝里漏出去,消失了。   寝室里安静了。   那人睁开了眼睛,仰着脸看他。应急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很白,嘴唇没颜色,但眼睛是亮的,弯弯的。   “谢谢哥哥。”声音软软的,和白天一样。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回自己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那个人。以前他不会,只会继续装睡,等天亮。副本就是这样。但他帮了。他躺下去,背对着所有人。   “你叫什么?”他问。   “温阮。温暖的温,阮软的阮。”   陆烬没再说话。温阮。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名字有点软,但刚才装睡的时候,他的呼吸一点都不软。   ———   后来他知道了,温阮不是软,是柔。柔能克刚的那种柔。他试过。副本里他故意走在前面,故意不回头,故意把最危险的方向留给他。可温阮每次都跟上了,不是追,是跟,不急不慢,三步远的距离。他每次回头的时候,温阮就站在那里,笑眯眯的。不问他为什么不等,也不问他为什么走那么快。   陆烬不知道人怎么能这么安静。他身边的人都很吵,怕的会尖叫,不怕的会夸自己。温阮什么都不说,他只是跟着。   有一天他站在温阮房间门口,抬手敲门。温阮拉开门看着他。   “一起。副本。”   温阮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没问他为什么,没问他是不是在利用自己,就说好。   他很久没听过别人跟他说好了。   ———   公交车上,他叫温阮跳窗,温阮就跳了。他握着他的手腕从车窗翻出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他怕温阮会挣,他握紧了一点。可温阮没挣。   落地的时候他松了手。温阮站在他旁边,喘着气,脸色发白。没说话。   “走吧。”温阮说。   陆烬往前走。温阮跟在后面,还是三步远的距离。他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他没回头。后来想起来才觉得,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想一个人了。   ———   血色庄园,他躺在地上,没睁眼。他知道温阮在旁边坐着。温阮握着他的手,凉,但握得很紧。   然后他感觉到有水滴在手背上。温阮在哭,没出声。一滴一滴的,每滴之间隔了几秒,好像在努力忍着。   陆烬以前没有人因为他哭过。那些人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自己。从不是因为他。   可温阮哭是因为他。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疼不疼?”温阮问。   他睁开眼。“不疼。”   其实疼。   怎么可能不疼。   但温阮问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疼了。   ———   冥婚村,他推开门,看见温阮坐在床边。红嫁衣,红盖头。他的心跳快了。他见过温阮穿各种衣服,见过他温润干净的模样,见过他阳光爽朗的瞬间。   但这身红色,是蚀骨般的惊艳。   他走过去,伸出手。温阮的手搭上来,轻轻捏了捏。   他握紧了。牵着温阮往外走,路很长,但他不想停下来。   ———   精神病院,阳光很好。他从没觉得阳光这么好过。   温阮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很短,很轻。   他愣住了。他从来没被人主动亲过。他把温阮拉回来,吻了很久。久到他忘记了所有,没有副本,没有死亡,只有身边人温热的呼吸。   他再也不想松手了。   就是这个人了。不是他选了谁,是谁也替代不了。   ———   十二节列车。他站在车厢里,灯管炸了,碎片溅在地上。温阮在门外拍玻璃。   他在里面,手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往下滴。他知道温阮想进来,可他不敢。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伤到温阮。   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了,座椅在抖,地板在裂。他控制不住了。   温阮踹开了门,从那个洞里钻进来。手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他冲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你现在有我。”   陆烬的身体僵住了。那些光停了,往回缩,退到他身体里。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石门关了,他在往下坠,没有人来。他砸门,手砸烂了,嗓子喊哑了。可是没有人应。   但温阮来了。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你不再是那个人了。你现在有我。   ———   天空之城,温阮站在主宰者面前。那个巨大的光带人形悬浮在空中,温阮的个子在它面前显得很小。   “我是人。我有名字,有记忆,有感情。我被人抱过,被人丢过,被人爱过。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是我。”   陆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长了,发尾翘起来了一点。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他想。   不用解释,不用证明,不用向谁交代。温阮让他知道,人就是人,他就是他。   他心里的那个洞,好像终于有东西落进去了。   ———   七天酒店的房间,温阮靠在墙上,眼睛红了。   “我爱你。”   陆烬看着他。他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以前觉得太轻。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太轻了,是太重了。重到足以困住余生,是他穷尽一生都要恪守的承诺。   “我也爱你。”他说。   温阮哭了。他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   “没哭。”   “眼泪都流到我手上了。”   ———   剧本消散后,他回到了现实。他跑了很久,跑了很远,手里攥着一颗糖,包装纸都皱了。   咚咚咚。   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伸手敲门。   门开了。   温阮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有点乱。他看着陆烬,眼眶倏地红了。   陆烬把糖递过去。温阮还在看着他,一动不动。   陆烬把糖塞进他手心里。   “和我走吗?”   温阮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好。”   陆烬把他拉过来,抱住了。温阮的脸埋在他胸口,很重。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温阮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陆烬想起第一次看见温阮的时候,想起他站在枯树后面,看着那个人一直在抖的肩膀。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变得这么重。重的不是重量,是心。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温阮头顶上。   荒芜尽头,终有归处。 番外二:他们   苏小雨是被闹钟吵醒的。   疼,乱。   记忆如潮水一样侵袭着她的神经。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过了一个周末。   一个周末吗,可她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好多好多年。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粉色的,贴了一圈星星贴纸,但星星已经不亮了。   是梦吗?   她在逆旅酒店里住的一晚又一晚,她在副本里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   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好像也在凝视着她,就像镜中医院里那些根本躲不掉的镜子。   她在那里跑了好久,闭着眼,四周全是黑的,她一直在撞,不知道撞了什么,可能是柜子,也可能是桌子或者什么别的。   疼,好疼啊。   她大声喊着,嚷着,可是没有一个人理她。撞到了,就继续跑。跑不动了,就跪在地上爬,指甲劈了,手掌也磨破了,可没有一个人能救她。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了一块湿痕。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好的,没有伤。   但不可能。   那不可能是梦。   温阮,陆烬,林昭,江屿……   他们更不可能是梦。   她猛地坐起来,开始在身边翻找着。   薯片。   是那包没拆封的薯片。   包装已经皱了,她捏了捏,脆的。   苏小雨噗嗤一下笑了。   她翻出手机,回忆着那些早就倒背如流的电话号,按下号码键。   ---   林昭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之前倒的一杯水。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冰牙。   抬头看向窗外,路灯恍恍惚惚的亮着,老旧的线路好像已经有些不堪重负,几个孤零零的灯每隔几秒就暗一下。   “回来了。”林昭对自己说道。   楼下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寂静的,空的。   但林昭仿佛看见那条街上站着好几个人。   苏小雨笑着,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在和他们说什么,手舞足蹈的。陆烬牵着温阮,两个人看着苏小雨,嘴角也都挂着淡淡的笑。江屿也站在旁边,低头不知道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暗黑色褪去,翻出了一点鱼肚白。   楼下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早饭的叫卖声,自行车的车铃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这是副本里见不到的真实。   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给江屿拨了过去。   ---   江屿接到林昭电话的时候才刚睁眼。愣了一会,眼前才逐渐清明了起来。   “喂。”他的嗓子是哑的。   “醒了?”林昭问。   “嗯。”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只鸟落在江屿房间的窗台外面,伴着晨光,轻轻啼叫。   “林昭。”江屿蓦地开口。   “嗯。”   “你听见了吗?”   “什么?”   “鸟叫。”   江屿把手机举起来,向前伸了伸。   “听见了,”林昭说道,“很好听。”   一直到挂了电话,这个世界的真实感才慢慢袭落回巣。   江屿放下手机,闭了会眼。   窗外的小鸟歪头看了看他,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他盯着空了的窗台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笔记本。   翻开,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副本里的东西——规则、人物、时间线、温阮说过的话、陆烬说过的话,还有苏小雨的、林昭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温阮和陆烬的名字还在那里,旁边空着。   他在“温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陆烬”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两个圈连起来。   江屿慢慢的看,慢慢的想。一个一个副本如走马灯一般的在眼前闪过,那些鬼怪,那些虚无,那些找不完的线索和写不完的笔记。   终于,再见了。   江屿端着水杯走到厨房,重新做了一壶水。   指示灯亮起,暖水壶嗡嗡的响了起来。   天已经彻底亮了,楼下的早餐摊也排起了长队。   一位女士提着包,在等她的煎饼。煎饼摊的收款码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使用已经粘上了油污。女士扫了半天也没扫上,后边的人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江屿看着她终于付好款,拿着煎饼提着包走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苏小雨说她渴了,他把水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烫的,嘶了一声。他说下次给她接温的。   ---   三个人约定见面的地方是苏小雨的城市。   青田是个好地方。九山半水半分田,瓯江横贯,丘陵起伏。   江屿和单位请了长假,提前到了两天。   从高铁站走出来,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站了一会才走到叫车的地方。   路上车不多,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山一座接着一座,像某个沉睡了多年古老族群。   石门洞,少年刘伯温曾经的读书处,华东第一高瀑。   景区不大,人也不多,江屿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是树,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踩的沙沙响。   走到石门飞瀑的时候,水不大,细细的一条挂在山壁上,风吹过来,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瀑布前看了一会,脑子很空。不需要紧张的关注周围的情况,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紧线索。   他突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江屿转身往回走。   走到景区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晒在售票处的屋顶上,屋顶下面站着一个人。   林昭。   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水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距离林昭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怎么来了?”他问。   “想来,就来了。”林昭笑着说,“怎么,只许你翘班度假,不许我出门旅游?”   “你才翘班。”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顺手接过了林昭的行李箱。   “那爱岗敬业的江医生,愿意陪我一起逛逛吗?”   ---   到了见面那天,苏小雨难得起了个大早,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件和副本里常穿那件一样的卫衣。   碰头的地方就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园。苏小雨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坐在长椅上了。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片湖,阳光斑斑驳驳洒在地上。   苏小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昭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居然比我还早。”   “刚到。”   “哦。”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一个老头牵着一条狗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狗走到林昭脚边闻了闻,老头拉了一下绳子,狗不走,又拉了一下,狗还是不走。   老头没办法,站在旁边等。苏小雨弯下腰,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一下她的手心,走了。   “真可爱。”苏小雨说。   他们又坐了没一会,江屿就到了。   这个时候,距离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半小时。   “走吧。”林昭起身说道。   “去哪?”苏小雨问。   “走走看。”   三个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槐树的影子落在几人身上,一块一块的。苏小雨一蹦一蹦的踩着那些影子走。林昭和江屿渐渐落后,静静看着前面玩的不亦乐乎的苏小雨。   苏小雨踩完最后一个光斑,这条小径已经快走到头了。   外面是大路,车多,人多,杂乱的声音一下就涌进来了。   “温阮哥和陆烬哥到底在哪啊。”她忽然说道。   林昭看着远方,没有说话。   “温阮的电话是空号,陆烬的电话一直关机,只能再多打打试试了。”江屿说道。   林昭偏头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苏小雨。   “会找到的。”他说。   “当然。”苏小雨笑着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们的。”   微风拂过,吹乱了苏小雨额间的几缕碎发。   “我还等着去他们的婚礼上大吃特吃呢,他们别想逃过去。” 番外三:布莱德   布莱德,阿尔卑斯山的眼泪。雪山环抱,古老神秘。   距首都卢布尔雅那约50公里,是藏在中欧深处的冰蓝湖秘境。   相传在湖心岛的圣母升天教堂,新郎背新娘走完99级石阶,婚姻永恒;敲响教堂钟声,许愿必成。   *   私人飞机落地的时候,天空蓝得透亮。   机场很小,只有他们一架飞机。跑道尽头就是山。片片雪山,白的顶,蓝的影,像一幅画框在舷窗里。   温阮往外看,没有动。   陆烬先下去的。他没回头,手向后伸着。风大,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   温阮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跳下舷梯。   机场上除了他们俩,只有一辆黑色小车等在远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才掐了。   空气很凉。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润的,吸进去肺里很舒服。   温阮坐在后排,靠着窗。陆烬在旁边,手搭在他手背上,没说话。   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路边的草染着秋黄,柔和蓬松,看着很软。偶尔有几户人家,红瓦白墙,窗台上挂着花,深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到民宿的时候天快黑了。房东太太不太会说英语,比划了半天。温阮应了几句,拿着钥匙上楼。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   走到二楼转角,有一扇小窗,窗外就是湖。湖心岛的教堂亮着灯,远远的,小小的,像漂在水面上的一盏纸灯。   温阮停下来,没动。陆烬从后面走过来,没有绕过去。他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上,从背后抱住了温阮,下巴搁在他肩上。   两个人站在楼梯上,窗外的光落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阮偏头轻触他唇角,陆烬低头吻住,温柔绵长。   ---   苏小雨他们的飞机晚到了两个小时。   温阮在民宿门前的石阶上等着。陆烬站在后面,靠着门框。   远处终于来了一辆车,慢悠悠地停在路口。   苏小雨第一个冲下来,拖着行李箱跑过来,轮子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的。她跑到温阮面前,停下来,眼睛红红的。   “温阮哥。”她说。   “到了?”温阮问。   苏小雨点头,抱住了他,很紧。   林昭跟在后面。水杯已经放在了包里。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往前走。温阮朝他走过去,他点了点头。温阮也点了点头。   江屿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看了一眼湖,看了一眼山,看了一眼教堂。又看了看身旁几人,抬头,推了推眼镜。   “景色不错。”他说。   温阮笑了。   晚饭是在湖边一家小馆子吃的。   烤鱼,淡菜汤,白葡萄酒。鱼是湖里现捞的,皮煎得很脆,肉白嫩嫩的,筷子一碰就散开。淡菜汤里有蒜和欧芹,很鲜,温阮喝了两碗。   苏小雨有些饿了,吃的很快。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然后举起了把酒杯。   “敬副本。”她说。   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昭把酒杯端起来。温阮也端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苏小雨一口闷了,呛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   吃完饭温阮一个人去湖边走了走。   月亮升上来了,缺了一小块,光落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湖心岛的教堂亮着灯,远远地浮在水面上。   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说话。   湖上有人划船,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传到岸边已经很轻了,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声说话。走了一段,陆烬把温阮的手牵起来,十指扣在一起。温阮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淡淡笑了。   ---   第二天上岛。   早上的湖面有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飘。湖心岛的教堂浮在雾里,隔着水看,像悬在半空中。   船是那种平板木船,当地人叫pletna。船头尖尖的,棚上画着花纹,蓝的、红的、金的。船夫站在船尾,单桨划水,一下一下,很轻,船身慢慢摇着。   苏小雨坐在最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往后翻,她也不管,举着手机到处拍。林昭靠在船舷边,手插在口袋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江屿坐在最后面,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   温阮和陆烬坐在中间,两个人的手在长凳下面轻轻勾着。没有人看他们,但他们也没有松开。   船到了岛边。木栈道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教堂门口有一段石阶。九十九级的石头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碧绿碧绿的。   温阮站在台阶底下往上看了看。很长。石阶层层叠叠,通往半掩的木门。门旧了,漆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暗暗的。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烬,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掌心。   从来都不必是一人背负一人,他们是并肩走过生死的人。   陆烬懂他的心思,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眉眼温柔。   “一起走。”   温阮笑着点头,两人相携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苏小雨跟在后面,林昭跟在她后面,江屿走在最后,一级一级数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温阮停下来,往下看。   湖面很静,山很大,船夫在岸边抽烟。苏小雨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林昭端着水杯站在她下面,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江屿走到她旁边停下来,说了个数字,苏小雨没听清,也没问。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教堂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温阮站在台阶尽头,手垂在身侧。陆烬过来牵住了他的手。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   教堂不大。光线暗,只有几盏烛灯亮着。彩色玻璃窗上画着圣母圣婴,红袍蓝衣。光从外面透进来,把那些颜色碎碎地撒在地上。   苏小雨走进去,在最后排的长椅上坐下来。林昭站在她旁边,没有坐。江屿靠在门框上,笔记本翻开,笔夹在耳朵后面。   温阮站在祭坛前面,抬头看着圣母的脸。她的眼睛低垂着,很安静。陆烬站在他旁边。   “你不是不信这些。”温阮说。   “现在信了。”陆烬说。   温阮转头看他。“为什么?”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温阮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不会说了。   “因为。”陆烬说。“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平安,快乐。”   温阮没说话。他把脸转回去,看着圣母,眼睛有点酸,但是笑了。   教堂的钟在塔楼里。铜的,生了绿锈,绳子垂下来,粗麻绳,磨得发亮。   温阮走过去,握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陆烬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拉了一下钟绳。沉闷的声音从头顶灌下来,震得胸口发闷。那声音从塔楼里挤出去,在湖面上散开,一圈一圈的,荡到山那边又弹回来。   他又拉了一下。一声,两声,三声。合着湖风,合着水声,一下一下地敲。   温阮的手出汗了。陆烬走过来,没有接绳子。站在温阮身后,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起拉。   苏小雨在长椅上坐着,侧耳听着。林昭端着水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江屿靠在门框上,笔记本翻开在那一页。温阮和陆烬的名字,两个圈连在一起。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2026年,布莱德。   最后一声钟响在湖面上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散开。苏小雨没许愿。林昭没有,江屿也没有。风从湖上吹过来,把钟声带走,又带回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这样就够了。   钟声停了。温阮松开了绳。陆烬没有松,拉过温阮的手,十指扣住了。   教堂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石阶上有人在往上走。脚步声很轻,不像活人踩出来的。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口的人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裙。脸被光晃得看不清。   但身后那些人温阮都认得。   素娘和阿生手牵着手。素娘的头上别了一朵小花,白色的,小小的。阿生站在她旁边,比副本里年轻了很多,脸不青了,眼睛很亮。   江澜穿了西装,头发向后梳着,打着发胶。老马穿着列车员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赵远,沈琳,周沉,陈旭,方远,杨起,林舟,一个一个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着云。   李老师走在最后面,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走进教堂,站定了,目光在人群中找到温阮,笑了。   “温阮。”她说,“好名字。”   温阮的鼻子酸了。   李老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凉的。她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摸到你了。”她说。   苏小雨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终于憋不住了,眼泪流了一脸。她用手背使劲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你们倒是说点什么啊!”她声音带着哭腔。   温阮转头看了看陆烬,陆烬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都没有说。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教堂正当中。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叠在一起。   “我爱你,温阮。”陆烬说。声音不轻不重的,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你抱住李老师的时候。从你捏我手的时候。从你说你不是当年那个人了的时候。从你每次看我一眼,我就觉得我还活着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但温阮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   “我也是。”他说,“我也爱你,陆烬。从很早很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教堂外面,苏小雨靠在石墙上,用手背擦眼泪。林昭把纸巾递给她,她没接。江屿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口袋。   温阮和陆烬站在光里,陆烬低下头,吻住了他。阳光从玫瑰窗落下来,红的,蓝的,金的,一点一点铺在两个人身上。   湖面上有天鹅游过去,脖子伸得直直的,雪白雪白的,翅膀偶尔扇一下,在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山还是那些山,在远处站着,不说话,看着这里,祝福着这里。   *   温阮陆烬,新婚快乐。愿你们平安,快乐,白头。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番外完——   故事到此圆满落幕。山河为盟,钟声为誓,故人重逢,爱意相守。愿温阮陆烬岁岁平安,朝朝暮暮,相守白头。也愿故事中的其他人物都能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余生安稳。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我们下个故事再见。 ﹌﹌﹌﹌﹌﹌﹌﹌﹌﹌﹌﹌﹌﹌﹌﹌﹌﹌﹌﹌ 本书由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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