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可怜重生揣崽后》 作者:尘沐雨 状态:连载 字数:376384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生子 都市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重生 甜文 主角:沈泠,霍砚深 配角:未知 【简介】 推预收,这本的接档文《清冷寡夫上司揣崽后》 双重生|体型差|地位差 | 生子【病弱小可怜x爹系大佬】 * 沈泠上辈子和霍砚深结婚后,仗着丈夫的宠爱作天作地 直到霍砚深亲自给他买甜品,却再也没回来。 沈泠听尽“都是因为你”的指责,最后孤零零卧在病床上。 再睁眼,他回到了五年前。 沈泠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决定这辈子做一个乖顺懂事的、再不给人添麻烦的妻子。 * 霍砚深也重生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把沈泠搂进怀里。 可回到家,却只见沈泠单薄的身子缩在床边,以前一两句重话就要闹翻天的小作精,如今被他抱重了一点,也只是红着眼眶温吞地缩在他怀里,讨好又小声地推预收,这本的接档文《清冷寡夫上司揣崽后》 双重生|体型差|地位差 | 生子【病弱小可怜x爹系大佬】 * 沈泠上辈子和霍砚深结婚后,仗着丈夫的宠爱作天作地 直到霍砚深亲自给他买甜品,却再也没回来。 沈泠听尽“都是因为你”的指责,最后孤零零卧在病床上。 再睁眼,他回到了五年前。 沈泠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决定这辈子做一个乖顺懂事的、再不给人添麻烦的妻子。 * 霍砚深也重生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把沈泠搂进怀里。 可回到家,却只见沈泠单薄的身子缩在床边,以前一两句重话就要闹翻天的小作精,如今被他抱重了一点,也只是红着眼眶温吞地缩在他怀里,讨好又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到了夜里也是如此,明明眼尾被逼得通红,也只敢顺从地仰头配合,主动用细白的手臂去勾他的脖子,黏糊糊地讨好。 霍砚深倏地眯起眼:“怎么不像上辈子那样撒娇了?” “有人欺负你了?” * 霍砚深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活阎王,商场上翻云覆雨,从不留情。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人绝不会真心待自己的妻子。 众人皆等着看他笑话,猜这没娘家撑腰的弃子,几时会被厌弃。 直到某次慈善晚宴,一段深夜偷拍视频引爆全网。 画面里,沈泠裹着宽大的针织衫,小腹微隆,累极了慢吞吞往外走。 风尘仆仆赶来的霍砚深快步迎上,将西装裹在他肩头,沈泠红着眼眶,软绵绵往霍砚深肩上轻拍了一巴掌。 竟还敢嫌他来得太迟:“你来的太晚了…” 所有人都等着沈泠被扔出去。 可视频里,霍砚深却只亲了亲沈泠发红的指尖: “宝宝,打的很好。” 众人:!!! 也是在这一刻,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难怪之前娘家腆着脸找上门来,却被连根拔起、彻底除名;难怪那些曾经嘲笑过沈泠的人,连二连三销声匿迹。 现在滑跪……还来得及吗? 阅读指南: 1.正文多于半数会在孕期,孕期较长 2.架空豪门背景,求不深究qaq ——预收文案—— 顾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团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别人的地盘。 公司被收购了。合并当天,对方公司的核心骨干直接压在他头上。   新领导叫江浸月,传说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夫,长一张妖孽脸,公司上下的流言蜚语从没断过。   ——怎么上位的,靠的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顾潮前脚还在工位上问候祖宗,后脚就被叫进办公室。   门一开,那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眉眼是一笔勾出来的冷峭,漂亮得不似真人。   顾潮心想:啧,是够带劲的。   江浸月淡淡开口:“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顾潮:“……啊?”   *   顾潮认定自己被当成了接盘侠。   他都没见过这个男的,哪来的孩子?   可江浸月实在太好看了。明明一脸冷淡,还满嘴毒舌讥诮,偏偏孕肚在宽松的衣料下撑出柔和的弧度,偶尔他抬手揉腰,顾潮就犯贱似的对他好。   公司里那群男人看江浸月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恶心。   顾潮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顾潮告诉自己只是责任心作祟,可他却开始做不该做的梦……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肖想一个怀着孕的寡夫,说出去他就是个畜生。   可他控制不住。   占有欲烧得他彻夜难眠,再也分不清这撕心裂肺的冲动,究竟是道德沦丧,还是爱。   直到那天深夜,顾潮路过江浸月的办公室,那人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顾潮正想给他披一件衣服,忽然听见一声哽咽的梦呓。   “顾潮……求你不要死……”   *   拿到怀孕报告单的那天,江浸月去参加了顾潮的葬礼。   再睁眼,他回到了六年前。   年轻鲜活的顾潮坐在工位上,不知道命运会在哪个路口转弯,他只是在这个寻常的早晨,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浸月推开门,对上那双错愕的眼睛。   这次,换我来爱你。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还知道回来?”   沈泠掐着腰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真丝睡衣,一张漂亮清冷的脸蛋此刻因为憋着坏,染上一层薄红。   “一走又是大半个月,霍砚深,你是不是在外面金屋藏娇了?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联姻对象?”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倦意的气音。   霍砚深睁开眼,片刻失神后,熟练地掐着沈泠的腰,把人强行拖进了被窝里。   “放开我!你少敷衍我……!”沈泠吓了一跳,在他怀里闹腾起来。   霍砚深的体型极具压迫感,肩膀宽阔,骨架高大。   沈泠天生骨架小,被他这么一搂,在人家怀里使劲儿闹了半天也没扑腾出去,反而被严严实实圈住,衬得愈发小小一只。   霍砚深在沈泠清瘦的脊背上拍了拍,“宝宝,我的行程不是都让助理给你报备了吗?”   沈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戳了一下,“我不管,反正就是你不对。我现在心情不好,要吃下午从巴黎空运过来的那盒玫瑰马卡龙。”   “现在太晚了,”霍砚深按着他的腰,不让他在怀里瞎闹,“大半夜吃甜的,胃又不想要了?”   沈泠不乐意地哼哼一声:“我不管,我就要吃。我不要助理去,我要你亲自去拿,你去嘛,老公……”   这一声“老公”叫得软媚又娇气。   霍砚深盯着他看,深邃的黑眸暗了暗。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亲得晕晕乎乎,迷糊间,甚至不知道怎么就被哄着/做/了一次。   而这声老公不仅没给沈泠讨到便宜,还把他折腾得快要散架,连揉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等霍砚深抱着沈泠去浴室清理完,重新塞回被窝时,沈泠才终于攒回一点力气。   他越想越气,气愤的张开嘴,在霍砚深肩膀上乱咬一气:“霍砚深!你刚才太重了,吃错药了吗?!”   霍砚深任由他折腾,随后掌心一扬,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裤,用手不轻不重地在沈泠挺翘的臀尖上拍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   沈泠瞬间哑火,一秒老实下来,默默缩回了被子里。   霍砚深掀开被子下床:“乖乖躺着,给你买。”   沈泠终于涌上来一点微弱的心虚,他抿了抿唇,从被窝里探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要不,我陪你去呗。”   霍砚深揉了揉沈泠柔软的黑发:“眼睛都红了。”   “闭眼睡觉。”   沈泠自知理亏,噢了一声,在被窝里慢吞吞地拱了拱。   霍砚深顺手拉过被子,把沈泠裹好,高大的背影逐渐融入卧室门外的灯光里。   ……   大雨倾盆。   那盒马卡龙最终没有送回他们的别墅。   谁也没想到,霍氏那位最年轻的掌权人,会在给妻子买甜品的路上,死于一场因泥石流而引发的荒诞车祸。   所幸霍砚深地位特殊,很早便立下重重保护措施。   哪怕他骤然离世,庞大的遗产也尽数落在伴侣沈泠的名下。   此后四年,沈泠用这笔遗产重组了工作室,在珠宝设计界声名鹊起。   圈子里提起沈泠,私下总带几分艳羡的酸气,所谓“升官发财死老公”,好不春风得意。   也有外人看他,目光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更有甚者,怀揣着肮脏龌龊的心思,明里暗里暗示着想要“照顾”这位年轻的遗孀。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目光,终在三年后彻底消失。   沈泠因为无休止的画图作业,在一场个人珠宝展的后台,永远闭上了眼睛。   【本报讯,知名青年珠宝设计师沈泠,于本年7月1日晚突发急性心力衰竭,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   熟悉的失重感,沈泠猛地从图纸桌前弹坐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手肘带翻了桌面上高高叠起的设计稿。   刹那间,无数张半素描草图在落地窗前翻飞散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沈泠抠着桌角大口喘气,胸腔如炸裂般起伏,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额发滴落,将鬓角黏在冰凉的颊侧。   他身体本就不好,此刻情绪又受了刺激,脸色惨白,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直到看清房间逼仄的环境,沈泠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   ——准确地说,那是他上辈子的死因。   上辈子,他和霍砚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   沈泠出身普通,大二那年因为拒绝了一位教授,被人在圈子里隐形封杀,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他当初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霍砚深的契约婚姻。   两人的荒诞始于酒吧里的一场意外。   那一夜荒唐过后,不知怎的惊动了媒体,由于当时正值霍氏内部动荡,这桩绯闻影响到了霍砚深的声誉与商业形象。   为了稳固大局,霍砚深干脆向他提出先维持一年的虚假婚姻。   一年之后是走是留,全由沈泠决定。   结婚初期,沈泠心里敏感又别扭,于是总忍不住闹点小脾气,变着法地折腾霍砚深。   沈泠摸索着抓过桌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时间定格在4月15日。   算算日子,刚好是他们结婚后一周的时间。   沈泠看着微信里和霍砚深的最近聊天记录,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笔给你你来画:我想玩游戏,你为什么不陪我玩做饭那个游戏?   笔给你你来画:你是不是嫌弃我菜?   十五分钟后。   笔给你你来画:霍砚深,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回娘家了!   霍砚深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然后,自己真的收拾了行李,连夜躲回了奶奶家。   看着这段幼稚的对话,沈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抹微红。   上辈子的自己,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啊……明明霍砚深那天晚上是在开跨国会议来着。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泠泠,”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出来吃饭了!”   沈泠应了一声:“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口微微闷了一下。沈泠顿了顿,慢慢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   他的心脏从小就不太好,不能太劳累太激动。上辈子发作得那么突然,应该就是因为过度疲劳加上情绪压抑,心脏负荷太大,最终导致了急性衰竭。   沈泠按着胸口缓了缓,等那阵闷痛的感觉过去,才推门出去。   客厅里,折叠餐桌已经支开了,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奶奶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妹妹沈瑶正咬着筷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盘红烧肉,一副随时准备偷吃的模样。   看到这个画面,沈泠鼻子猛地一酸。   “奶奶……”   沈泠走过去,轻轻拉住奶奶的手。   奶奶:“诶,快坐下吃饭。”   沈泠吸了吸鼻子,有些紧张的问:“奶奶,你昨天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报告单拿到了吗?医生怎么说?”   奶奶见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说起来多亏了你,硬是催着我去检查。医生说这是冠心病早期,拿了药按时吃就行,要是再晚点查出来,风险就大了。”   沈泠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前世,奶奶就是在一年后急性发作离开的,幸好,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泠忍不住凑过去,依赖的抱了抱她的胳膊。   坐在一旁的沈瑶活像见了鬼:“哥,你最近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吗,突然变成乖宝宝,我好害怕。”   奶奶叹了一口气,也是痛心疾首:“泠泠啊,当时结婚前奶奶就劝你,豪门深似海,让你别结别结。你硬说人家有钱一定要嫁,结果呢?这才刚结婚一个礼拜,就气冲冲地躲回家里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才没有。”   沈泠小声反驳:“我上次那是因为他不陪我打游戏,我才生气的。”   眼见奶奶和妹妹眼里的担忧都快溢出来了,沈泠辩解:“霍砚深他……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老实憨厚的人。真的,他脾气可好了。”   沈瑶:“呃。”   空气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瑶不发一语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把一则营销号的爆料视频怼到他面前。   “哥,你清醒一点。”沈瑶指着屏幕上的黑体大字,“你管这叫老实憨厚?”   沈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据知情人爆料,霍氏如今最年轻的执掌者霍砚深,在校期间,是首位大级别全胜退役的MMA选手,一年前空降霍氏集团后,更是将高层大换血,传闻其性格冷血残酷,不近人情……】   “哥,他打拳击的啊!一拳打死三个你!”沈瑶抓狂。   沈泠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点急了。他一把推开手机,眉头紧紧皱起,护短地反驳道:   “营销号都是瞎编的!你不能这么说他,他平时很温柔的。”   沈瑶痛苦的捂住脸,“行。”   沈泠胃口小,加之胃部也有些陈年旧疾,只温吞地吃了小半碗粥,就觉得胃里有些撑了。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沈泠知道此时网络上关于霍砚深的舆论还没完全退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娱乐媒体知道他结婚才一周就负气分居回了娘家,指不定又要编造出多少抹黑霍砚深的新闻。   为了霍砚深,他得赶紧回去。   “奶奶,瑶瑶,那我走了。”沈泠有些费力地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家人告别。   奶奶和沈瑶向他挥手,沈泠把行李搬上了出租车,打车离开了奶奶家。   走的时候天色还只是阴沉,谁曾想,刚一踏入别墅区的范围,这天就像逗人似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暴雨,将沈泠手里的遮阳伞吹得变了形。   “唔……”   沈泠身子骨本就单薄,心脏和胃又娇气,等他好不容易进别墅玄关时,已经被淋得湿透了,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大门从里面被打开,管家看着浑身湿透的沈泠,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夫人!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淋成了这样!”管家赶忙接过他手里沉重的行李箱,又拿来干净的毛巾。   “谢谢张叔。”沈泠轻声说。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忍不住轻声问:“霍砚深…他不在家吗?”   管家无奈地解释:“先生也是一个小时前刚急匆匆出去的,连外套都差点忘了拿,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夫人,您先上楼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先生应该办完事就回来了,您在家里等着就好。”   “出去了一个小时……”沈泠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前世的记忆和此刻的病痛交织在一起,让沈泠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悲观。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剧烈跳动,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沈泠没有力气上楼洗澡,他蔫蔫地走到沙发旁,找出一颗感冒药,就着管家送来的温水吞了下去。   药效上得很快,沈泠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把苍白的小脸埋在抱枕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乎粗暴地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雨水顺着那人的风衣下摆滴落,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沈泠被这动静惊醒,睁开泛着水汽的眼睛。   视线里,霍砚深那张向来冷峻深邃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带着几分狼狈。   “……老公?”沈泠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下意识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下一秒,一个用力的拥抱落了下来,霍砚深一言不发,把外套脱掉,将沈泠圈进了怀里。   “宝宝……”   霍砚深紧紧搂着怀里的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怜惜: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推预收《清冷病美人被迫怀孕后》架空民国生子清冷人妻x年下恶犬,妈妈就是妻子呀😍*sc he  傅迟十岁时,傅氏兵败,宅中大乱。  混乱中,他第一次见到温疏月。  ——他爹藏在后院最漂亮的那只雀。  满院火光与尖叫里,那人一身素色长衫,像一尊被人供过,又被砸碎的瓷观音。  看上去不近人情。  幸亏傅迟从小就会装可怜,他划开自己的手,倒进血泊里,半阖着眼,装出弃犬之态。  “救救我……”  温疏月果然心软,抱起他从深宅中逃了出去。  从此乱世中,二人相依为命。  *  傅迟后来才知道,温疏月读过书,只是家世败落,地位不高。  尽管如此,仍是满脑纲常礼教,最重规矩体统。  傅迟不认字,温疏月就每日教他认字和道理。  教得极严厉,戒尺打下来,掌心一片红肿。  傅迟便跪在他跟前,仰着脸看他执尺的腕子,几缕散下的发,抿紧的唇。  好漂亮。  有一日傅迟翻书,书上写着,“有养育之恩者,当敬之如母。”  于是傅迟学会的第一个字,对着温疏月叫了出来。  “娘。”  温疏月气得浑身发抖,大骂他混账。  *  傅迟成年后,温疏月慢慢有了体面,穿长衫大褂去学堂授课。  流言愈深,都说江先生身边养着一条他爸留下来的疯狗,两人的关系不足为外人道。  傅迟站在窗外,妒火中烧。  原来温疏月不止是自己的老师,也能是别人的老师;  原来他除了打自己的手心,还会握着别人的腕子,教人执笔。  而且他看得出,因为流言,温疏月萌生了退意。  风雪夜,他如法炮制,跪在温疏月面前泣不成声,像当年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孩子,问,“哥……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温疏月只冷冷道,“你我年岁悬殊,伦常不许。”  傅迟听不得,温疏月喊他打他,他就把温疏月连人带那身旧褂子按在榻上,掰开他并拢的腿,逼他承认自己身体里的动静。  终于把喊过的娘,变成名正言顺的妻。  *  可温疏月还是走了,阴沉着脸,满身青紫的离开。  傅迟疯了似的找。  再见到温疏月,是在一家偏僻的客栈。  小腹微隆,满身病气,一股化不开的药味。  温疏月人半伏着,那张脸却早没了讲台上的持重。  他仰着颈子,眼里蒙着水雾,把隆起的肚子抵在衣堆上,像犯了瘾一般,唇间断断续续溢出谁的名字。  衣衫散乱,怀中紧搂着一团旧衣,还拼命的嗅着。  ——是傅迟的旧衣裳。 第2章 第 2 章 “唔……放开……不要抱了……   霍砚深抱着沈泠上楼时,管家已经听见动静,神色焦急地迎了上来。   “霍总,夫人他……”   “他来了多久了?”霍砚深打断管家的话,声音听不出喜怒。   “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了。”管家如实答道,“刚来没多久就在沙发吃药睡了,幸好闻医生来得快,刚给夫人打了针。”   霍砚深低头看去。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肩头,露出的半边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薄薄地贴着苍白的底色。   霍砚深将人往怀里压了压,忽然开口:“他回来的时候,除了身体不舒服,还有没有别的。”   管家一愣:“先生是指?”   “性格。”霍砚深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管家回忆起沈泠进门时的情形。   湿淋淋地站在玄关,乖顺地换了鞋,叫了声张叔,声音细细软软的,跟平时闹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管家斟酌着措辞:“夫人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感觉…乖了很多。也没闹着要什么,自己找了药就吃了,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点由衷的欣慰:“莫非夫人是良心发现了?那可真是太好——”   “好什么。”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三个字被霍砚深轻声吐出来,算的上平淡。   管家下意识看向霍砚深,只见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神情看不太真切。   但管家却看见了霍砚深搭在沈泠后背的那只手。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那只手几乎能覆住沈泠的大半个后背,指腹陷进他衬衫薄薄的衣料里。   像是拧断谁的脖子都绰绰有余。   霍砚深在生气。   管家后背有点发凉。   霍砚深在气什么?   沈泠变乖了,不闹了,还知道吃药,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本以为霍砚深听了会放心些,结果霍砚深听完,反倒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   管家不敢往下深想,也不敢问什么多余的话。   虽然他在这个家待得久,可霍砚深这个人,也不会因为谁待得久就给谁几分面子。   管家躬身:“先生,那我就先回去了。”   霍砚深轻点了头,“去吧。”   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推开主卧的大门,相较于外界的暴雨,房间里一片寂静温热。   霍砚深把沈泠放到床上,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一张退热贴,撕开包装。   沈泠的脸太小,那张退热贴覆上额头,一下子盖住了大半,边缘差点压到眼睛。   霍砚深用指尖将退热贴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闭着的眼睛。   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泛红的眼睑上。   霍砚深的目光往下移。   沈泠平时很爱漂亮,衣服鞋袜永远要穿最干净整齐的。   哪怕现在是春天,沈泠今天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衬衫。   此时衬衣被雨水淋得湿透,半透明的贴在身上,纽扣因为挣扎而敞开了大半,露出狭长的锁骨和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   霍砚深看了几秒,垂着眼,帮沈泠把衣服脱了,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睡袍,想展开披在沈泠身上。   “唔……放开……不要抱了……”   手才刚碰过去,沈泠却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被子里剧烈地乱动起来。   他眉头皱的很紧,两只手从毛毯里挣出来,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了几下,正好打在霍砚深的手腕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搁浅的小鱼。   霍砚深皱眉。   “别动。”他按住沈泠的手,声音低沉,“穿这么少跑回来,还淋成这样。”   沈泠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哼哼唧唧地闹得更厉害了。   逐渐的,霍砚深慢慢感受到,手下的触感却不对劲。   沈泠挣扎的幅度太大了。   和他平时的撒娇的任性不一样,更像是出于本能的自卫行为。   沈泠在做梦。   ……   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是很舒服的。   沈泠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沙包,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揉来揉去。   他隐约的觉得这个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被什么人这样抱过,很有安全感。他想往那个方向再动动,身体却动不了。   那只手却突然停了。   暖意如退潮后的沙滩,一寸寸露出凉薄的底色。   沈泠睁开眼,只看见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都是冷冰冰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烟味的汗腥气,几欲作呕。   有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的,裹着常年吃烟喝酒留下来的恶臭。   “你还有脸回来。”   那只手的主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骂他丢人现眼,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攀了高枝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轻.贱。   巴掌停了一阵,周围的脸全变了。   一张一张模糊的面孔凑在跟前,嘴里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沈泠的手机屏幕亮了,微博上的评论像虫子一样在爬,爬满他的手指。   他看见自己的大名挂在上面,旁边是一张张他不敢看的新闻截图。有人挤到他跟前,脸凑的很近,笑嘻嘻地和他开无耻的玩笑。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内容却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沈泠猝然坐起,心脏像被一只手拉住猛提,撞的喉头一片发麻,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我、我没有——那副设计稿我真的赶不完了,别催我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沈泠的声音支离破碎,言语混乱,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呼吸越来越快,胸腔里的空气好像怎么吸都吸不够,手指尖开始发麻,沿着小臂一路蔓延上去,连嘴唇都开始发木。   “沈泠。”   一个声音突然切入他的世界。   那声音低低的漫过来,余震从沈泠的胸膛漫过指尖。   “沈泠,看着我。”   沈泠被一双手捧住了脸,那双手很大,几乎要把他的脸包住。   他被迫抬起头,涣散的视线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冷峻硬朗的脸。   是霍砚深。   “看着我,”霍砚深的声音不急不缓,“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沈泠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被卡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吸进去的气好像到不了肺里,只在胸口打了个转就被吐出来,又被下一口气吞噬。   霍砚深见沈泠没有回答,把人更紧的抱住,换了一个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沈泠急促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用尽全力去分辨眼前的画面。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幔,熟悉的气味。   松木混着淡淡的檀香,冷而干净。   是属于霍砚深的味道。   “……卧室。”沈泠的声音哑的快要听不见。   “谁的卧室?”   “……我们的。”   霍砚深把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还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对。这里是我们卧室,这里没有别人。”   他松开捧着沈泠脸的手,转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沈泠的鼻尖撞上他胸前的肌肉,散乱的意识又收拢了几分。   霍砚深手掌一下下顺着沈泠的脊背,“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沈泠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霍砚深沉稳有力的心跳,才慢慢的从刚才窒息般的恐惧中脱离出来。   “好了。”霍砚深俯下身,“缓过来了么?”   沈泠试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眶是干的。   他好像已经不太会哭了。   上辈子,奶奶去世后,他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里。   笑的时候被骂幸灾乐祸,哭的时候被骂假惺惺。笑和哭都成了需要许可的事情,而他从来没有拿到过许可。   久而久之,那些情绪就不再通过眼泪被发泄出来了,而是沉下去,变成缠人的闷痛。   现在也一样,明明做噩梦怕成这样,眼睛也还是干涸的。   沈泠在霍砚深的衬衫上轻轻蹭了下脸,“退热贴歪了。”   霍砚深看见沈泠额头上的退热贴边缘翘起一个角,眼看就要往下滑,他抬起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沈泠的额角。   沈泠却已经捏住退热贴的边缘,重新按了按,动作很快,按完就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嗯。”沈泠自顾自应了一声,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霍砚深抬在一半的手伸在半空,轻轻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   沈泠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眼眶烧的通红,连视线都是一片迷糊,随时准备再次晕过去。   但他听着霍砚深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有句话堵在喉咙里,不说出来会烂掉。   “对不起。”   霍砚深短暂的僵了一瞬。   随后他又平静道:“对不起什么。”   沈泠从他胸口微微抬起头,退热贴差点遮住眼睛,他仰着脸看霍砚深,看得很认真。   他刚刚一直默认霍砚深也是重生的,可现在霍砚深怎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迷惑样子?   “你难道没有……”沈泠试探着开口。   霍砚深低头看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没有什么。”   沈泠,“我们、我们只认识了半个月吗?”   霍砚深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嗯。”   沈泠眨了眨眼,“啊。”   他福至心灵。   原来霍砚深没有重生。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的还没有做好面对一个被自己害死的男人的准备,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感到庆幸。   他记得前世霍砚深车祸后,被抛至谷底,全身多发伤,真正致命的是谷底的一种毒虫。   毒素会不可逆地激活痛觉神经末梢,死亡过程伴随着全身持续性剧痛。   而这个人出门之前,他只是想吃一盒马卡龙。   如果霍砚深真的有上辈子的记忆,怎么可能还会抱着自己,不恨他就不错了。   都怪霍砚深抱的太紧,像是失而复得,可他们前世也好像没有到谈感情的地步,他刚才真是烧糊涂了。   “……噢。”沈泠轻声说:“我以后会乖的。”   霍砚深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沈泠又说:“不用你为我操心。我真的会乖的。”   霍砚深没说好不好,只是让沈泠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沈泠的肩膀,“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沈泠一抬头,有些固执地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霍砚深说:“先睡,你还在发烧。”   沈泠本来精神就不好,烧还没退全ῳ*Ɩ ,躺进被窝里就再也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几秒就不动了。   霍砚深靠在床头,一只手环着沈泠的背。   另一只手的的指腹顺着沈泠的眉骨慢慢往下,掠过鼻梁,停在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但还是很软。   拇指在那里停了几秒,感受到沈泠微弱的呼吸拂过指节。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在沈泠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他的眉毛。   *   这场烧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四天。   沈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意识昏沉,只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来抱去。   喂药的时候被托着后背捞起来,擦完身翻过去换睡衣,换完又塞进被窝里。   他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被人搬来搬去还挺舒服的,那个怀抱怎么转都不硌人。   沈泠醒的比平时早,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   沈泠安静地躺着,每次睡醒,都要先在床上缓一缓。   心脏不好的人,体位突然变化容易眼前发黑,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栽倒。   刚坐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暗了一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耳朵里涌上一阵低沉的嗡鸣。   沈泠闭了闭眼,等眩晕自己退下去。   “慢点。”一道声音从床边响起。   霍砚深就坐在床沿上,西装外套还没穿,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停留在助理今早发来的简报页面上。   沈泠揉了揉眼睛:“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霍砚深将平板锁屏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头晕不晕?”   “……不晕了。”沈泠说。   霍砚深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才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从衣架上取下那条还没系的领带。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已经扣好了。深蓝色的丝绸领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绕了两圈,才慢条斯理的收紧。   沈泠洗漱完,有些虚弱的靠在门框上,看着领带在霍砚深的指尖穿梭,晨光落在丝绸面上,那些褶皱便深深浅浅的显现出来,泛出一层暗哑的光。   看上去不止是系在胸前的装饰,倒像是还曾被当作过什么别的难以言说的用途。   沈泠脸有些热,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忘掉刚才的想法,却把头甩的更晕了。   他晕乎乎的往前走,突然想起上辈子好像都是霍砚深照顾他更多,这辈子说要乖乖的,那就从小事做起吧。   沈泠:“我来吧。”   霍砚深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推友文《你快变回小猫啊!》by溏心酒酒酥腹黑爹系攻×娇气哭包受  温以诺是一个纯正猫奴。一想到家里有一只七斤重、高冷又傲娇的小猫呼呼,他当社畜都十分有劲!这天他加班到深夜,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家,结果一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比他高,比他壮,冷着一张脸,眼神像能冻死人。温以诺腿直接软了,声音都在抖:“你、你是谁?”结果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他是呼呼。……哈?温以诺眨巴眨巴眼,怀疑自己加班加到出现幻觉了。男人投来黑沉沉的目光,重复道:“你的猫。”温以诺的表情活像见了鬼。他的猫???他那只每天都要黏着他的傲娇小猫?现在眼前这个一把就能把他拎起来的男人,说是他的猫??!温以诺脑子彻底当机。他昨天晚上确实是压力太大,哭着说要是呼呼能陪他说话就好了。  但他也没想要呼呼变成人啊!恶作剧也不带这么离谱吧!!世界观碎完了。——他再也没有软乎乎的小猫了。更崩溃的是,以前只有他亲呼呼的份,哪轮到自己被亲得只会流口水啊!好像要把自己以前的亲亲都讨回来一样。温以诺红着眼角,崩溃地推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变回小猫啊!”男人蹭蹭温以诺发烫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笑:“变不回去了,宝宝主人。”“而且这样抱你,”手臂收紧,“比当猫时舒服多了。” 第3章 第 3 章 “宝宝,乖一点。”   沈泠刚退烧,脸色还有些白,头发睡的凌乱,晃晃悠悠走过来的时候,霍砚深的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   “不用。”霍砚深说,“回去躺着。”   沈泠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仰着脸看他,因为还虚着,声音比平时更软几分,“我说了要乖的。”   霍砚深的目光沉下来,落在沈泠的脸上。   沈泠被他看的莫名心虚,正想打退堂鼓,霍砚深已经停下了系领带的动作。   “过来。”   沈泠乖乖往前挪了两步,踮起脚尖,从霍砚深手里接过那一条领带。   他比霍砚深矮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太近了,沈泠的鼻尖快要碰到霍砚深粗大的喉结,冷冽的松木香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   他低着头,比划着领带的长度,心跳声却逐渐和记忆里的某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是上辈子,他唯一一次给霍砚深系领带。   那天晚上,沈泠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刷手机刷到“如何做一个好老婆”的推送,里面第一条就是要给老公系领带。   他当即从床上弹起来,翻出衣柜里最贵的领带,兴冲冲的跑到沙发前面。   “霍砚深,我帮你系领带啦!”   霍砚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你该洗澡睡觉了。”   “你又来了,”沈泠一听这话就不乐意,把领带往沙发上一摔,一双漂亮的猫眼晲着对方,“几点睡觉你要管,几点起床你也要管,吃什么你也管——霍砚深,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儿子!”   霍砚深看着他不说话。   沈泠更来气了,他最烦霍砚深这副样子,明明是自己闷葫芦,反倒衬托他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领带重新捞起来,气鼓鼓的说,“反正我今天不可能早睡的。你爱系不系呗。”   霍砚深把手上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微微仰起下巴。   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沈泠兴致勃勃的接过领带。   可领带在他手上饶了半天,越着急越系不好,连带着白嫩的指尖都泛了红。   “我不学了!”   沈泠恼羞成怒,把领带往霍砚深胸口一甩,红润的嘴唇微微翘起,瞪着他,“都怪你,买的什么领带,系都系不上。”   “你以后都光着脖子去上班好了,反正我不管了。”   霍砚深突然握住沈泠戳在自己胸前的那根手指。   “不管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沈泠说的话。   一双黑眸倏地眯了起来,深的看不见底。   沈泠脸上的嚣张有些凝固。   因为他发现,他的指尖被霍砚深攥在掌心里,却抽不回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无处可逃。   每次霍砚深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而这个倒霉蛋通常就是他。   沈泠,“那……那也不是完全不管。”   他企图把被攥住的手指抽回来,挣了挣,挣不动,“我的意思是……偶尔也可以光着脖子去,就、就一两次……”   话音未落,后脑就被一只手按住。   霍砚深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的猝不及防,沈泠被吻的喘不过气,喉间溢出一声惊呼。   他的唇色天生偏浅,被人随便吮几下就红得不像话,下唇肿起来,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领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沈泠手上滑落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已经被霍砚深攥住,那根深灰色的真丝领带缠绕上来,丝绸收紧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泠腕骨生得精巧,皮肉浅覆在上面,领带一收,就勒出一道道清晰的红痕。   无论怎么挣都挣不开。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非常模糊了,只记得丝绸面磨过皮肤时候带来的刺痒。   “别绑我……”沈泠的声音从黑暗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求求你,放开我,霍砚深……”   沈泠的皮肤底下沁着潮.红,泪珠沿着鼻尖滚落,洇湿了领带上一小片深色。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绺绺的,像被雨打湿的花瓣,晕开一层潮湿的胭脂色。   霍砚深的呼吸靠近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起一片战栗。   “宝宝,乖一点。”   声音低沉厚重,落在耳边像一道不容违抗的指令。   沈泠猛地软在霍砚深怀里,细细的发着抖。   ……   那条领带始终没有解开。   可能是沈泠的求.饶有了一点效果,后来绑的地方从手腕换到了别处。   第二天早上沈泠从霍砚深的怀里迷迷糊糊的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皱巴巴的领带塞到垃圾桶里。   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碰霍砚深的领带。   “会系吗?”霍砚深的声音把沈泠从混乱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沈泠倏地回神,他的心跳得飞快,捏着领带的指尖都在发烫,根本不敢抬头。   他慌乱地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领带。   发现自己系的两边长度差了得有20公分,绕出来的那个结歪歪扭扭的,像个打了死扣的麻绳。   “会……”沈泠心虚的回答。   他又弱弱的绕了一圈。   更乱了。   “可以的,”沈泠盯着自己眼前的灾难现场,嘴比脑子快,“交给我,你就放心……”   话没说完,手里的领带彻底变成死疙瘩。   沈泠,“……”   吧。   沈泠又和领带搏斗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霍砚深正低头看着他。沈泠被他看得耳根烧成一片,越紧张手越笨,差点勒到霍砚深的喉咙。   “我……我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霍砚深的手覆了上来。   他握住沈泠的手背,将他的手从混乱的领带结上拿开,放回身侧。   “算了。”   霍砚深两三下将领带拆散,重新绕好,穿过,收紧。   一个好看的温莎结。   沈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顿时感到沮丧。   明明说好要乖的,结果连一个领带都没系好。   霍砚深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问他:“今天什么安排?”   沈泠回过神:“上午有一节专业课要上,下午就没事了。”   霍砚深点了下头:“好。”   他侧眸看向沈泠,目光落在那件奶白色的薄开衫上,停了片刻。   “下午带你去试身。”   沈泠眨眨眼,有些迷惑:“我有衣服的呀。”   “一月后有场私人宴会,需要你穿的正式些,陪我出席。”霍砚深顿了顿,一双黑眸沉静地看着沈泠,“可以么?”   沈泠灵光一现。   原来是这个宴会。   上辈子霍砚深好像没带他去。具体什么原因他记不太清了,好像那几天霍砚深在外面出差,赶不回来。   他当时也没太在意,反正以他的身份,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吃小蛋糕,去不去都差不多。   这辈子居然不一样了。   沈泠没有多想,弯起眼睛:“可以,我陪你去。”   霍砚深没再多说,伸手拢了拢沈泠身上那件开衫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掠过锁骨。   “早饭吃了再出门。”   沈泠点了点头,目送着霍砚深转过身朝餐厅走去,自己也跟了上去。   餐厅的长条大理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的早餐。   大抵是厨师还没摸准沈泠的口味。   今日的早餐准备得格外丰盛复杂,法式吐司,黄油培根,甚至还有两枚冒着油光的油煎荷包蛋。   沈泠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刚退烧的身体本就有些虚,一闻到那股浓郁的黄油与煎炸交织的油腻味,胃里登时泛起一层酸水。   他抿了抿唇,决定拿起刀叉,小口小口地切着那枚荷包蛋。   可那油煎的边缘实在有些腻人,沈泠勉强咽下两口,喉咙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怎么也咽不下第三口了。   他放下刀叉,两只细白的手指隔着奶白色的薄开衫,在胃部轻轻揉了揉,眉头微微蹙着。   “不合口味?”   霍砚深放下手中的财报,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   沈泠指尖一颤,下意识把手从肚子上拿开,坐正了身子。   “没有,还挺好吃的……”沈泠说,“我正在吃。”   霍砚深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逞强。   “说实话。”霍砚深再次开口,语气有点无奈。   沈泠弱弱的抬起眼,“……有一点点油。”还用指尖比划了一下,“不过没关系的,…给我点时间,我能消化掉的。”   霍砚深移开视线,抬手招来了等候在一旁的管家。   “霍总。”管家赶忙躬身。   霍砚深:“吩咐厨房,以后他的饮食单独做。”   “现在去熬一份清淡的燕麦粥。”   “是,这就让厨师去办。”管家连忙退了下去。   大约半小时后,管家亲自端上一碗温热软烂的燕麦百合粥。   淡淡的稻米清香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油腻。   沈泠眼睛亮了亮,这回都不用霍砚深催,自己便拿起瓷勺,一勺一勺地喝了起来。   热粥下肚,原本有些痉挛闷痛的胃部终于一点点暖和了过来。   不过喝到后面,碗里还剩四分之一的底,沈泠便习惯性放下了勺子。   这是他前世留下来的坏习惯。   那时候霍砚深不在了,沈泠守着数不清的巨额财产,没处花的时候就会买很多吃的,却经常没有胃口,于是吃饭总是剩个碗底,有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泠正发着呆,突然听见霍砚深的声音不容置疑的响起:“把粥喝完。”   沈泠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又剩了点。   他发现霍砚深总是对“把饭吃完”特别在意,前世也是这样,不管多忙,只要霍砚深在家,就一定会盯着他吃饭。   明明霍氏家大业大,餐桌上一个月花销可能还不如西装上的一颗袖扣值钱。多剩少剩,按理说对这个人来讲根本不痛不痒。   可霍砚深就是不喜欢看他剩下东西。   沈泠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霍砚深骨子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强迫症在作祟。   不过话说回来……浪费确实是自己的不对。   沈泠噢了一声,把最后几口热粥喝了。   见碗底光了,霍砚深眼底才掠过一丝满意。   “去上课,司机在外面等。”霍砚深俯身叮嘱,“下午去学校接你。”   *   下午两点,Maison Montagne。   阿文翻看着今日的预约名册,目光扫到下午三点那一栏,忽然神色一凛。   这是一间开在老洋房里的裁缝店,连门把手都是十九世纪巴黎工坊的手工铜件。   这里的客人名单从不对外公开,能在名册上出现的名字,非富即贵四个字都算轻了。   可即便如此,霍砚深这个名字,还是让阿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急急穿过陈列着丝绸样布的长廊,在一间铺满波斯地毯的工作室深处找到了他的师父。   “Monsieur Bernard。”   那位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法国男人正站在人台前,手里捻着一枚珠针。   他曾在圣奥诺雷郊区街执剪三十余年,霍氏花了两年的力气才把他请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Bernard拈起珠针。   “霍先生要来,”阿文把名册往前递了递,“今天下午三点。”   Bernard银灰色的眉毛轻轻一动,终于从人台上抬起眼来,用胸口的麂皮布慢条斯理的擦拭镜片:“霍砚深?”   “是。”   阿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对这位霍先生的了解,多半来自那些真假参半的传闻——   传闻他早年打拳时,从无败绩,空降霍氏后,一夜之间换了七个高管,其中一个是被人从会议室直接抬出去的。   那张流出来的模糊侧影里,霍砚深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像一尊会杀人的罗马雕塑。   阿文每次想起那张照片,都觉得被抬出去的那个高管可能还算是运气好的。   “师父,”阿文有些发怵,“您说霍先生往那儿一站,那气场…!量体的时候,谁敢拿皮尺往他身上贴啊?”   Bernard重新架上眼镜,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睛没有太多波澜:“放轻松,他是个文明人。”   阿文狐疑:“您确定?”   Bernard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拿起名册又看了一眼,忽然停住翻页的动作:“等等…他说要带谁来?”   阿文凑过去一看,在霍砚深名字旁边,用花体英文写着一行小字:For His Wife。   “他的夫人。”阿文压低了声音,难免八卦,“霍先生居然结婚了?”   Bernard将名册放到一边,矜持的下了结论:“应当是个天仙似的人物。”   阿文眼底浮上期待:“今天能看到天仙,也算值了。”   话音未落——   门口那只古董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周身气场冷峻沉稳,看起来要将整个空间拢进自己的阴影中。   阿文下意识往霍砚深后面看了一眼。   “天仙呢?”   话没过脑子就说出口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霍砚深的目光淡淡地落下来,没什么表情。   就这一眼,阿文觉得自己差点比那个被抬出去的高管还惨。   “啊,……我是说——”   阿文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请问霍先生,是要给哪位、哪位量体裁衣?”   一只细白的手从霍砚深身侧举了起来,手腕在半空中轻轻的晃了晃,像条软绵绵的面条。   “是我。”   沈泠从霍砚深身后探了出来。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让他完全站到自己身旁。   "嗯,是我的夫人。"   阿文:!   霍砚深——霍氏的掌权人,传闻中不近女色,身边连个暧昧的影子都没有。   原来是因为……他的夫人,竟是一位男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到达顶点,又陡然被撑满   沈泠从霍砚深身后探了出来。   那一瞬间,阿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Maison Montagne的客人大半都是名流圈里数得上号的美人。   但眼前这位,瓷白的脸,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唇色浅浅的,像是谁用指尖沾了桃花汁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站在霍砚深身边,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开衫,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个被霍砚深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瓷娃娃。   阿文在心里给自己的莽撞道了个歉。   天仙刚刚就在自己咫尺之遥,自己居然还问天仙在哪里。   Bernard倒是不动声色,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眯一眯,将沈泠从头到尾的审视了一遍,他经手的名流贵胄不计其数,身材好不好,比例妙不妙,一眼就可以看出。   而面前这位年轻男孩的身材比例,饶是用Bernard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Bernard虔诚的赞叹:“霍先生,您的爱人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Bernard拿起搭在腰间的皮尺,走到沈泠面前。   沈泠虽然听不懂法文,但从Bernard的语气和眼神中猜到大概是在夸自己,耳根微红,他张开手臂,让Bernard把皮尺绕过自己的腰际。   霍砚深没有坐下。他就站在三米开外的落地镜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双黑眸沉沉地落在沈泠身上。   Bernard将皮尺在沈泠腰间轻轻一收。   皮尺落下去的时候,沈泠的开衫被猛的收紧,腰侧的内收弧度堪称精妙,从肋骨的末端往下,像是造物主用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削出来的。   在那道柔美的弧线到达顶点之后,皮尺往下移了寸许,陡然被撑满。   臀.部的线条圆润挺翘,即使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饱满弧度的形状。   Bernard报了个数字给身旁的阿文记录,继续往下量。   霍砚深的目光顺着Bernard手里的皮尺慢慢往下移,掠过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落在那道圆润的曲线上。   他的视线停在那里,眸光暗了一暗。   沈泠的臀.部确实生得很好看,肉感恰好地覆在精巧的骨架之上,撑出饱满挺翘的弧线,和那截细腰配在一起,像一尊倒置的玉瓶被匠心独运的匠人捏出了最精妙的收放比例。   可那腰是真的太细了。   皮尺收拢的时候,Bernard的中指和拇指之间只余下窄窄的一段,仿佛他再用力一寸,那截腰就会被皮尺勒断。   霍砚深皱了一下眉,“太瘦了。”   Bernard从皮尺上抬起眼,深以为然:“确实,再添几磅就完美了。沈先生平时胃口怎么样?”   沈泠回答:“还行吧……”   霍砚深瞥了他一眼。   沈泠立刻改口:“有时候会吃不下。但已经在努力吃了。”   Bernard语重心长:“年轻人,多吃一点。你这样的骨相,要是再养出一点肉来,穿高定西装会比现在更出彩。现在这样……”   他比了个手势,“一阵风能吹折。”   沈泠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敷衍。   沈泠怕霍砚深揪着吃饭的事再说什么,赶紧岔开话题,朝Bernard道了谢,Bernard示意阿文带沈泠去挑布料。   这时,霍砚深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备注,眸色淡了几分,轻轻按了一下沈泠的肩头:“去挑你喜欢的布料,我接电话。”   沈泠点点头,阿文已经捧着一本厚得像字典的布料样册等在旁边,见霍砚深走了,悄悄松了口气,热情的朝沈泠笑:“沈先生,这边请。”   他领着沈泠走到靠窗的一张胡桃木长桌前,桌上已经铺开了十几本不同色系的布料样册。   “霍先生不知电话要打多久,沈先生您先慢慢看,”阿文把样册往沈泠面前推了推。   沈泠随手翻开一本深色系的羊毛料册,指尖从不同纯度的颜色上划过,眉头蹙起。   阿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过分的沈先生。   他其实听说过沈泠的名字,在本市的美院圈子里,沈泠算是半个传奇,大二的时候就拿过国际新锐奖,教授和同学们私底下都说他天赋惊人,以后前途不可估量。   也正因为天赋太高,反而招了祸。   系里有个叫刘贤的老教授,圈内名望极高,国际奖项的评审席上有他的位子,一线品牌的设计总监里一半是他的门生。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中了沈泠。   三番五次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嘴上爱才,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整个系都心知肚明。   沈泠自然拒绝,听说还和那个刘贤闹得很不体面,于是那畜.生教授转头就在圈子里放了话,明里暗里卡沈泠的各种参赛资格。   像沈泠这种出身平平的学生,被这种人脉广的老前辈在圈内软封杀,职业之路基本就断了。   不过现在嘛。   阿文看了看在外面电话的霍砚深,心想沈泠大概率也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阿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露出热情的笑容:“沈先生,您偏好哪种审美风格?偏现代还是偏经典?”   沈泠从样册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场合比较正式的话,颜色最好能压的住场,但是我不想太沉闷。面料的话,光泽感好一点。”   阿文转身从后面拿出几本色系样册,翻了几页递过去给沈泠参考。   沈泠摸了摸面料,又对着光线看了看颜色,和阿文聊了几句搭配建议,渐渐挑出了三块最顺眼的样片。   他左手捏着墨蓝,右手按着烟灰,眼睛还盯着香槟色那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都挺好的……”他小声嘟囔,抬头问阿文,“你觉得哪个比较合适?”   阿文凑过来看了一眼,“沈先生您要是都喜欢,不如慢慢想。”   沈泠摇摇头,晃了晃手上的布料,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想好了吗?”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平缓,他已经在旁边站了片刻。   沈泠仰着脸望向霍砚深,把手里的两块布料样片举高了晃了晃:“我……墨蓝色、烟灰色和香槟色,这几个都觉得不错。”   霍砚深的目光从沈泠脸上移开,看他桌上摊开的样册。   他没有回答沈泠的问题,只是反问:“墨蓝、烟灰、香槟,都很纠结?”   沈泠,“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好像选不出来了。”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向阿文,语气波澜不惊,“那就都要。”   阿文,“啊?”   “墨蓝、烟灰、香槟,刚才他拿过的都包起来。”霍砚深说,“那本Loro Piana的全色系,每色各做一套。”   阿文:“!”   沈泠猛的拽住霍砚深的袖口,仰着脸焦急道:“不用的!一套就够了呀,我纠结不是因为想要很多,是真的选不出来……”   霍砚深低头看沈泠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指,细白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像一只扒拉人的猫爪子。   霍砚深平静道:“买来都试穿,哪件穿得舒服,以后就知道选什么颜色。”   沈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霍砚深这个人对“浪费”的标准真的很迷。   自己剩个碗底他都要盯着吃完,结果到了这种场合,几百万的定制西装要全包就全包。   阿文回过神来,立马用这辈子最利索的动作把样册合上,从桌下掏出皮面账簿写订单明细。   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疯狂按计算器。   呜呜呜,不敢直视后面那串零。   霍砚深没等阿文算完,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卡,两指夹着卡面递了过去。   阿文双手接过,转身捧出移动POS机,当着霍砚深的面利落地操作完,递上笔让他签名。   沈泠在旁边踮着脚尖,从霍砚深肩头探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往发票上瞄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串数字,以为自己的散光度数又涨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沈泠的瞳孔在那一个数字上猛地一缩。   霍砚深把阿文操作完的黑卡放进内袋,顺手在沈泠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   阿文递过小票,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十足真诚的谄媚:“霍先生对夫人可真大方。”   霍砚深接过长长的付款凭据,看也没看就叠好收起来,准备带着沈泠离开。   这时阿文从柜台后绕出来,他站在原地做了几秒钟的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沈先生!”阿文叫住沈泠。   沈泠回过头。   阿文小跑到沈泠面前,从兜里摸出手机:“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加个微信?衣服周期一般是三到四个星期左右,到时候成衣做好了,能方便沟通送来的日期。”   话倒是很职业,但阿文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介绍布料时轻快了不少。   他挺喜欢沈泠的,说话温温柔柔,关键是审美还聊得来,能在店里碰上这样的客人,真不容易啊。   沈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好呀。”   “滴”的一声,好友验证通过。   *   走出老洋房的大门,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拂面而来。   黑色迈巴赫已经安静地候在巷口,司机站在车旁,远远看见两人出来,便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泠先钻进车里,霍砚深随后坐进来。   车里的空间很宽敞,但霍砚深人太大了。   他肩宽腿长,哪怕只是安静地靠着椅背坐着,也能把半个后座占得满满当当,黑色的西装包裹着结实的身形,像一头蛰伏的凶兽。   霍砚深抬手把后座的空调出风口拨了拨,确认出风口没有对着沈泠吹。   “冷不冷?”   沈泠,“还好,不冷。”   霍砚深嗯了一声,对李叔说:“开慢点。”   车子果然不再颠簸,沈泠发烧才刚好,又在裁缝店折腾了一下午,这会儿一坐下来,他偷偷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拿手背掩住嘴,眼尾泛起一点水光。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沈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沈国良。   是他的爸爸。   沈泠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骤缩。   脸上那点倦意瞬间被冲散,后背悄无声息的沁出一层冷汗,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的恶心感,他喉结微微滚动,不动声色的把它压了回去。   手机还在掌心嗡嗡地震着,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下去。 作者有话说: 衣服布料的名字和产区都源自于百度 第5章 第 5 章 鲜血瞬间从破口处涌出,蜿……   沈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一直就不太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包括霍砚深。   电话还在响,沈泠犹豫着没有接。   霍砚深察觉到他的异样:“需要回避?”   沈泠摆了摆手,“不、不用吧。”   人还在车里,让霍砚深回避到哪儿去?   这也太麻烦他了。   沈泠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按下了接通键。   他没开免提,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捂着话筒的位置,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便是隔着听筒,也能隐约听见那道粗重的男声。   “沈泠?!你聋了?打你半天电话不接!”   沈泠把手机贴得离脸更紧,声音很轻,“……什么事。”   霍砚深微侧过身,往车门的方向挪了几分,目光转向车窗外面,给了沈泠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电话那边沈国良的声音又响起来,咄咄逼人:“我问你,你从你奶奶那儿拿了多少钱?她这个月给你多少零花?”   沈泠抿着嘴唇没说话。   沈国良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弟弟那边又缺钞票了,要去报兴趣班,你手里有多少,先全部给他转过来。”   这些话沈泠上辈子听过无数遍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电话接通就是钱钱钱。   上辈子的沈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期待,总想着自己乖一点,顺从一点ῳ*Ɩ ,家里人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   后来他发现不会。   所以他这辈子不打算再给了。   “我没钱。”沈泠说。   “你没钱?”   沈国良的声音又粗又硬,“你少糊弄我了!你妈跑之前给你留的那些钱,你能花干净?”   沈泠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渐渐泛白,“我妈妈的钱是留给我的,和你没关系。”   对面瞬间爆炸:“跟我没关系?我他妈是你老子!”   “你吃我的住我的长这么大,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你那个妈,当初要不是我娶她,她一个外乡人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呢,跟着我过了几年,儿子女儿都不要就跑了,你现在跟她一个德行,搞什么珠宝设计,什么垃圾玩意儿能当饭吃?跟你那婊.子妈一样的白眼狼!……”   沈泠胸腔剧烈起伏着,不想听沈国良继续骂,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一痒,又开始咳嗽。他弓起背,单薄的脊背随着咳声一颤一颤的,眼角呛出几点泪花,咳的缩在座椅里。   好一阵才勉强歇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向霍砚深。   “对不起,我……我这个感冒应该是淋雨淋的,应该不会传染的,你不用担心……咳咳…”   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的。   话没说完,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去咳了几声,肩膀簌簌地抖。   背上忽然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后背,沿着他瘦削的脊骨,帮他顺气。   沈泠鼻尖还泛着红,嘴唇抿了几次都没抿住,嘴角轻轻的往下撇着。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不该有的表情都搓掉,重新坐直了身体。   霍砚深没有回答关于传染的问题,只从前排座椅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沈泠。   橙子皮和一点点冰糖煮出来的水,趁热喝可以止咳。   沈泠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甜甜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谢谢。”沈泠小声说。   等沈泠喝完了,霍砚深才说,“没有必要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泠眨了眨眼睛,脑子里还在消化这句话,嘴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哦哦……那、那我撤回。”   不兑。   这什么跟什么啊,当是发微信消息吗还能撤回的。   沈泠声音越说越小:“我是说……那个……就是、就当我没说……嗯。”   霍砚深平静道:“没事。”   沈泠他偷偷松了口气,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往座椅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塞进角落。   太丢人了。   好在车子很快就到了别墅。   沈泠跟着霍砚深进了门,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   上辈子的时候,这段时间他和霍砚深是分房睡的。后期也只是因为两个人做得多了,他睡在霍砚深床上的次数才跟着多了起来。   而现在,沈泠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上辈子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怕自己哪天发烧烧迷糊了,或者半夜做噩梦叫出什么不该叫的东西。   万一哪天他真的说梦话说出“霍砚深你前世英年早逝”这种话,霍砚深大概会觉得他脑子有坑吧。   而且他有时候发病的样子挺恐怖的,还是不要让霍砚深看到比较好。   沈泠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   *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霍砚深坐在电脑前,屏幕投出的冷白光线打在他脸上。电脑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沈泠的家庭信息。   沈国良,父亲,多次酗酒滋事,征信记录一塌糊涂。   生母于沈泠五岁时离家,至今下落不明。   文字一行行往上翻,每多看一眼,他眼底的暗色就浓一分。   那些堆砌的字眼犹如钝刀,一下下锯着他的胸腔,让他快要窒息。   有些信息甚至无需看完,扫到一半他便能拼凑出全貌,前世的沈泠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家事,他那时以为是尊重对方的隐私,便体贴的从未追问。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沈泠的钱总是不知去向,为什么每次接完家里的电话,沈泠都要独自躲进房间,很久都不出来。   是他犯了彻头彻尾的大错。沈泠不说,他竟然就真的不过问。生前没查清,死后也没护住。   沈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他的责任。   是他没本事,没能护好自己的爱人。   霍砚深指尖抵着键盘,骨节一寸寸绷紧。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旁边摊开的记事本上写下一个名字,将笔攥在掌心里。   屏幕刷新出新的一页,霍砚深目光扫过,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一份档案,报案来源是沈泠初一冬天的一次医院急诊记录:左小臂骨裂,右侧两根肋骨疑似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   ——施暴人,生父沈国良。   锋利的笔尖抵在霍砚深左手食指的侧面,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般,任由笔尖嵌进皮肤。   鲜血瞬间从破口处涌出,蜿蜒过纵横的掌纹,啪嗒啪嗒地砸在记事本上。   他要亲手把沈泠受过的苦一桩一桩还回去,把那些人碾进泥里,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等所有债都讨干净了,他才有资格和沈泠长久的走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按在伤口上。   血液迅速将纸巾洇红了一片。霍砚深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纸中慢慢扩散,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受伤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霍先生。”   霍砚深语调冰冷,不带起伏:“把沈国良的全部资料调出来。银行流水、借贷记录、劳动关系、社会关系……”   “一样都不许遗漏。”   电话那头应的利落:“明白。”   *   半夜一点,沈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前几天那场高烧烧得他昏天黑地,一连睡了几十个钟头,大概是把接下来几天的觉都提前预支了。   再加上失眠本就是他的老毛病,前世有安眠药顶着,这辈子还没来得及买,此刻只能睁着眼睛干熬。   到了夜晚,本就体弱的身体显得格外抿感,喉咙又开始发痒,他闷在被子里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心脏就开始不听话的乱跳。   头也晕,太阳穴突突地跳,明明困得要命,意识却清醒得令人绝望。他把被子往头顶拽了拽,蜷成小小一团。   怎么这么难受,感觉快死了。   在黑夜的一片寂静中,沈泠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沈泠瞬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有人推开门,走到床边,动作很轻地坐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进被子里,托起他的手腕,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上了皮肤。   是一个手环。   金属的触感在体温的熨帖下慢慢变暖,很贴合沈泠细瘦的手腕,像是专门定制的。   被手环一冰,沈泠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了两下。   他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睡不着?”   沈泠睁开眼,对上霍砚深的视线,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睡多了。”他小声补充,嗓子有点哑。   霍砚深没说什么,伸手把沈泠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沈泠被裹成一条胖乎乎的被子卷,只露出一个脑袋,仰着脸看他。   霍砚深拨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环,“监测数据,定位,都在里面。每天戴着。”   沈泠借着窗外透出的月光,看了看那个手环。   前世霍砚深也给他戴过类似的东西,他当时发了很大一通脾气,觉得这是在监视他。现在重新戴上,却觉得手腕上那一圈微凉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有人管着他的感觉真好。   “嗯。”他乖乖应了一声。   “好孩子,”霍砚深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被子比较薄,沈泠能清晰的感受到霍砚深身上的温度。   沈泠被他这么圈在怀里,心跳突然有点快。   他突然想到前世的时候,每次霍砚深把他折腾狠了,事后他都会埋在霍砚深怀里汪汪大哭,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又被人抱着揉小.腹,一下一下地哄到睡着。   到后来他甚至是故意惹事,故意闹腾,就为了被这样哄着。   沈泠的脸在黑暗中悄悄的红了。   他正埋着脑袋胡思乱想,突然鼻尖动了动。   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从很近的地方缓缓飘过来,可他自己明明没有受伤。   沈泠又用力嗅了一下,确认不是错觉,倏地睁大眼睛。   “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嘛有人嘛评论区好寂寞 第6章 第 6 章 分明是被人咬的   霍砚深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孔外部应该已经结痂了,但刚才抱人的时候又蹭开了,划出一道红色的细线。   “没事。”   沈泠挣扎着打开床头灯,探头往他手上看,“早上还没有的,怎么晚上就有了。怎么弄的?”   霍砚深,“戳了一下。”   沈泠小声嘟囔:“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挣开被子,转身趴到床边,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沈泠上半身探出床沿,睡裤裹着浑圆的臀部向上翘起,衣摆顺势被拉高,露出一截洁白无瑕的腰线,腰窝就这样浅浅的陷进去,沿着脊背的弧度往下,全是柔软而饱满的轮廓。   霍砚深的目光停了一瞬,而后偏开视线,又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   沈泠浑然不觉,在抽屉里面翻出了一个小医药箱,又从里面扯出碘伏棉签和纱布,重新爬回来,盘腿坐在霍砚深对面,把他的手拽到自己膝盖上。   “左手,食指边上…别动。”   沈泠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往伤口上涂。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茉莉味,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留下来的,随着他翻找的动作,从领口和袖子里一点点散发出来,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茉莉糖。   沈泠把纱布缠上两圈,最后收尾的时候打了个不太对称的小结,歪歪扭扭的挂在手指侧面。   霍砚深看着那个蝴蝶结,眼底微光闪动。   沈泠也看了一眼自己打的结,立刻伸手去拆:“等一下,我重新弄……”   霍砚深把那只手攥住了。   掌心干燥而温热,完整的包裹住沈泠的手背。   “很好看。”   沈泠抬起头,和霍砚深的视线撞在一起。   霍砚深低下视线,目光从他脸上缓慢地扫过,最后落在他抿起的唇角上。   “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沈泠哦了一声,等着霍砚深像刚才那样把自己连人带被子重新圈进怀里。   然而等了几秒,霍砚深没有动。   他迟疑地抬起头,才发现环在自己身上的那条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松松地搭在他后背的被子外面。   沈泠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往霍砚深那边挪了挪。   却感觉到霍砚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让了让,又拉开一点距离。   沈泠的睫毛垂了下去。   大概是刚才包扎的时候语气太冲了。霍砚深好心抱他哄他,他却用那种语气跟人说话,换成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可沈泠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就最后一次,要是霍砚深还不理他,他就真的睡了。   他像只毛虫一样慢吞吞的往霍砚深那边拱了拱。顺道还偏过头,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声。   果然。   这一次霍砚深没有躲开。   霍砚深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一手托起沈泠的后背让他坐起来,把杯沿送到他嘴边,沈泠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放下水杯后,霍砚深的手臂从被子底下穿过来,把沈泠重新捞进了怀里。   只是贴得还是不如方才紧了,沈泠能感觉到霍砚深的身形有些僵硬。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躺的这么……板正?   “你不舒服吗?”沈泠抬起一点头,困倦的眼睛努力对焦在霍砚深脸上。   “没有。”霍砚深轻声说。   可能真是自己感觉错了吧。   沈泠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脑袋又落回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的手在沈泠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沈泠本就困极,被这么一拍,眼皮开始打架。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强撑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我自己能睡着的……不用麻烦你在这里坐着。”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霍砚深说。   “…哦。”沈泠挣扎着补了一句,“那等我睡着了你一定要走哦。”   不能让霍砚深听到梦话,绝对不能。   霍砚深:“嗯。”   沈泠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意识彻底开始下沉。迷迷糊糊间,沈泠隐约觉得耳朵有些湿热。   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耳廓,沿着边缘一路往下游走,伴随着滚烫低沉的呼吸,在他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碾了一下。   沈泠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溢出了一声软绵绵的鼻音。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泠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自己的耳朵。   耳垂上有一块地方热热的,还微微发胀,他跑到浴室的镜子前一看,发现耳朵红了一大片,尤其耳垂那块,红的快要滴血。   沈泠对镜摸了摸红痕,嘟囔了一句:“什么蚊子咬的这么狠…”   翻出花露水,对着耳朵恨恨的喷了好几下。   花露水的味道在浴室里迅速弥漫,结果沈泠自己先被呛了个正着。   刺鼻的薄荷醇混着酒精直冲鼻腔,他猛地偏过头去,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手撑着洗手台边沿,眼角呛出几点泪花,这么一折腾,胸口又开始发闷。   卧室门被推开,“怎么了?”   霍砚深几步走到浴室门口,看见沈泠咳得弯成一只虾米,眉头一拧,伸手覆上他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事吧?”   宽厚温热的掌心沿着沈泠瘦削的脊骨缓缓往下捋,刚好能帮他顺过那口气。   沈泠又咳了几声,终于慢慢缓下来,鼻尖红红的,显出几分狼狈。   “……没事,”沈泠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就是花露水喷多了,呛到了。”   霍砚深皱眉,“为什么喷花露水?”   沈泠把右耳往霍砚深那边侧了侧,手指戳着自己的耳垂,声音有点委屈:“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你看,好大一片。”   霍砚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只耳朵小小薄薄的,轮廓精致,被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一照,透出一层莹润的粉。   耳垂更是软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味果冻,嫩的仿佛指尖一碰就会轻轻晃动。更显出那片红痕洇在耳垂上,红艳艳的。   分明是被人咬的。   霍砚深收回视线,语气平缓,“嗯,有蚊子。”   “等下会让管家处理。”   沈泠用力的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非常合理。   *   早饭过后,沈泠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滑动屏幕翻到记录用药的那一页。   沈泠盯着屏幕,脑子掰扯起来,“今天是单数日还是双数日来着……”   他翻开日历对了一下,又倒回去重新数天数,眉头越皱越紧。   霍砚深不知什么时候从餐桌那边走了过来,“看手环。”   沈泠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手环里有用药表,”霍砚深说。   沈泠这才想起来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他低头举起手腕,点开屏幕,一片暖融融的农场界面亮了起来,一只小猪从左上角蹦出来,底下弹出三个字:用药表。   他点进去。   今天所有要吃的药,药名、剂量、服用时间,一行一行排得清清楚楚。   每种药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写明空腹还是饭后、和哪种药需要隔开半小时。   沈泠照着表把早上的药拣出来,就着温水吞了,又重新蜷进沙发里,饶有兴致的戳手环。   又戳出一只小羊,拍照识别三餐、估算每日卡路里,达标了羊就活蹦乱跳。谷仓里能养鸡,池塘里能养鸭子,各种日常打卡对应不同的小动物。   沈泠漫不经心的划着屏幕,指尖忽然一顿。   农场右下角蜷着一只橘色招财猫,脖子上挂了个小铃铛,抬起一只爪子朝他招手。   别的动物底下都有进度条或者打卡提示,这只猫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花盆图标。   戳一下,猫朝他招手,再戳还是招手。   什么提示都没弹出来。   沈泠皱起眉,把手腕举到霍砚深眼前。   “这只小猫是什么呀?别的都有提示,可它什么都没有,它只会跟我招手。”   霍砚深把文件放到膝上,语气平淡,“每月最低花销。”   沈泠一愣,“每月……最高花销?”   他的大脑自动帮他把这几个字重新改了改。   ……这是在管他花钱了吗?   “噢,”沈泠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一个月不能超过五百万,我知道了。”   霍砚深蹙起眉,纠正道:“是最低。”   “……?”   霍砚深似乎是怕沈泠没理解,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月,至少花五百万。”   沈泠:o.O!   沈泠艰难开口:“……等、等一下。你是说,我一个月、花不够五百万,会、会有问题?”   “嗯。”   沈泠:“什么问题?”   霍砚深在平板上戳了几下,偏了下头,示意他看屏幕,“已经把你的卡绑定我的主账户,如果花不到,猫会饿死。”   沈泠低头一看,那只招财猫的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进度条,旁边标注着:   本月累计花销:¥0。   进度条是空的,小猫的眼睛已经从弯弯的眯眯眼变成可怜巴巴的大眼,胡须都耷拉下来了。   此刻正用它的小爪子扒拉着屏幕边缘,像在说“你不花钱我怎么办呀”。   沈泠心头猛地一颤。   好可爱!   而且说实话,比起上辈子霍砚深动不动打他屁.股的手段,现在这个确实温柔太多了。   沈泠低着头,突然有些愧疚:“你太辛苦了,为我弄了这么多。”   霍砚深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递到他手边:“怕你省。”   他顿了顿,又说:“五百万只是起步,不会一直卡在这个数。你先慢慢适应,等习惯了,我们再往上加。”   沈泠:“……还、还加?”   霍砚深理所当然:“当然要加,以后只会越来越多,你要早点习惯。”   沈泠不知如何招架,只能佯装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一个月后那个宴会,主人是谁?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霍砚深从书桌上拿起一份邀请函,递给沈泠,“我表妹,陈曦潼,私人游艇派对。”   沈泠接过邀请函翻开,烫金的字体写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是一个花体的英文名。   Christine Chen。   ……   一个月后,陈曦潼的私人游艇派对在公海如期举行。   沈泠随霍砚深登船,三层甲板的超级游艇泊在月光里,来的面孔大半是海市与港岛的新贵。   现在沈泠的也不曾料到。   他送出自己亲手设计的珍珠胸针,会被陈曦潼当场别在旗袍领口。又过两周,全球珠宝双年展策展委员会的邀请函安静的躺进了他的邮箱。   而某位刘姓的教授,则会在派对因“失足落水”,被救起时多处骨折,返回海市后不久,便传出患上严重精神疾病的消息。   宣布从此封笔,再不能作画。   有些岸上的规矩,到了海上便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那么我会乖乖的睡在这一……   一月后,海市。   迈巴赫平稳的驶向码头。   沈泠坐在后座,腿上放着一只丝绒盒子,他把盒子往霍砚深那边一递,啪的翻开。   盒盖弹开的那一瞬间,一枚珍珠胸针安静地躺在深灰色天鹅绒的内衬上。   珍珠产自南海,像一小团月光被凝固在底托,旁边的碎钻排成细长的叶片。   沈泠把盒子托在掌心,“霍砚深,你看。”   尾音藏不住的上扬,像一只叼了猎物回来邀功的小猫。   “我做了好久的,”他把盒子又往霍砚深眼皮底下凑了凑,“好不好看?”   霍砚深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枚胸针上,珍珠的弧度和银叶的线条咬合的很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   “好看,曦潼会喜欢的。”霍砚深说。   沈泠把盒子合上,努力压着嘴角,可眼尾还是没出息的弯了起来,泛起浅浅弧光。   他假装看向车窗外,耳根却悄悄红透,“谢谢你呀。”   车子在码头入口缓缓停住。   码头泊着一艘三层甲板的超级游艇,舷窗里透出暖金色的灯光,远远望去,像一座漂浮海上的小型宫殿。   霍砚深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沈泠拉开车门。   沈泠弯腰下车的时候,霍砚深的手掌自然而然挡在他头顶上方,等沈泠站稳了,那只手才收回去,转而落在沈泠后背,护着他往舷梯走。   游艇的舷梯已然放下,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两边,微微躬身。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侧,海风忽然大了一些,霍砚深侧过半个身位,不动声色的替他挡住了风。   *   船上尽是纸醉金迷的景象。   香槟塔摆了好几层层,乐队在二层的露台上拉着一首慵懒的爵士曲。   霍砚深刚踏上甲板,就有人朝他举杯示意。   “Vicent。”   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过来,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是混血的深邃轮廓。   “James。”霍砚深微微颔首。   沈泠站在霍砚深旁边,悄悄打量了一眼这个叫James的男人。   他想起自己好像在某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这张脸,据说是霍氏在欧洲的重要合伙人,手底下管着半个地中海线的航运生意。   James和霍砚深握了握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泠身上,只是礼貌性的一扫,随即收回。   “迟了十五分钟,”James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不像你的风格。”   “路上有些堵。”霍砚深说。   James笑了一声,显然不信,他侧身靠在船舷的栏杆上,用下巴指了指游艇的二层方向:“Christine刚才还在找你,说你这个表哥架子大,请都请不来。”   “她人呢?”   “在二层补妆,”James耸了耸肩,“说是耳环的搭扣松了。”   霍砚深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对话,沈泠就听不太懂了。   James和霍砚深聊的是地中海的航运线路和一些港口代理权,中间夹杂着沈泠听不太懂的数字和缩写。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淡,像是两个老练的棋手在对弈。   沈泠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霍砚深和James说话时的状态,和他跟自己说话时不太一样。   跟他说话的时候,霍砚深总是话很少,像是字斟句酌。   而跟合作伙伴说话的时候,好像就游刃有余的多了。   唉。   是不是自己表现的还不够好……   甲板上的阳光忽然大了一些,从船帆的缝隙里劈下来,刺得沈泠微微眯起眼睛。他抬手遮在额前,手指在眉心投下一小片阴影。   霍砚深正在和James说着什么,余光里捕捉到这个动作,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先到这里。”他对James说,语气平淡。   James挑了挑眉,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举了举手里的威士忌杯算是告辞。   霍砚深转过身,身形刚好替沈泠挡掉了大半的光。   沈泠放下手,抬起头看他,眼眶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   “谈完了吗?”沈泠问。   “嗯。”霍砚深低头看他,“船上逛逛?”   沈泠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走,身后传来James的声音。   “Vicent。”   霍砚深停下脚步,侧身,James正靠在栏杆上,眼睛顺着霍砚深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的情.人很可爱。”   “不是情.人。”霍砚深抬眼看向James,黑眸在灯影下一派沉静。   “是我的夫人。”   *   船还泊在码头上,没到启航的时辰。   快要入夏了,船头的阳光有点毒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盐腥气,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沈泠跟着霍砚深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儿,额角就沁出一层汗来,白皙的皮肤被太阳一蒸,鼻尖和耳廓都泛上浅淡的红。   霍砚深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了沈泠一眼,手背贴了一下沈泠的后颈。   那里已经汗湿了一片,碎发黏在瓷白的皮肤上,触感又热又潮。   “先去舱房。”霍砚深说。   沈泠正踮着脚张望远处泊着的几艘白帆船,踉跄了半步:“诶,为什么……”   霍砚深手掌在沈泠背后轻轻一带:“日头毒。”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   沈泠只能乖乖跟着霍砚深穿过甲板。   舱门推开,沈泠愣在了原地。   独立甲板几乎延伸入海,月光白大理石铺满地面,水纹肌理如墨晕开。   黑檀矮几上搁放一只水晶方盘,几颗裸钻随意散落其中。   沈泠的目光被那盘钻石牢牢吸引。   那几颗钻石的净度和切工皆是顶级,随便一颗拿去拍卖会都能做压轴。   就这么像糖果一样堆在水晶盘里。   沈泠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着,眼睛一眨不眨。   身侧响起脚步声,霍砚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喜欢?   他的声音平静,“都可以买下。”   沈泠猛地回过神:“不不不,不感兴趣……”   沈泠用力把自己的眼神从大钻石盘子上拔下来。   从霍砚深的角度望下去,沈泠垂着睫毛,遮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耳根却诚实的红了一片,从耳垂一路烧到颈侧,像在薄瓷上晕开一层极浅的胭脂。   明明刚才盯钻石的眼神都快蹦出星星了,这会儿却绷着一张小脸,努力摆出“我真的不感兴趣”的表情。   演技又烂得要命。   霍砚深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沈泠生怕被他看穿,连忙转移话题:“看完了你的房间,那我的房间呢?”   霍砚深:“这也是你的房间。”   沈泠一怔,“……啊。”   差点忘了,自己是以霍砚深夫人的身份登船的。   既然是夫人,人家自然只给他们备一间房。   沈泠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和霍砚深睡一张床。   上辈子他睡觉的德行,他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喜欢抢被子不说,睡着了还喜欢往人怀里拱,恨不得在霍砚深怀里憋到窒息。   沈泠:QAQ!   这是陋习,这辈子绝不能再犯!   他果断伸手指向床的右侧,郑重其事的宣布:“你放心,那么我会乖乖躺在这一侧……”   霍砚深不置可否。   他替沈泠调好舱内温度,把他安顿妥当。   沈泠本来只是想靠着床头歇一歇。   可霍砚深坐在靠窗的书桌边看文件,触屏笔偶尔划过屏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泠听着这白噪音,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歪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四点半,派对刚好开始。   霍砚深合上电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递给沈泠,二人便一起赴宴。   会所里摆满了蓝绣球和尤加利叶,空气里浮动着柑橘调香薰。   正式的宴会在明天,今天晚上只是热身派对。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侧,把手搭在他臂弯里,姿态自然而然。   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和霍砚深出席任何场合,都爱挂在霍砚深身边。霍砚深去应酬,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吃好吃的,等霍砚深谈完事回来,就会把自己领走。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霍砚深不在了,他再去那些场合,还是坐在角落里等,可再也寻不得那份清净,总有人会坐到他旁边和他搭话,好的坏的,觊觎的不过一副肉.体。   那些目光像下水道里漫出来的浊水,无论怎么躲都躲不掉。   之后再有这种场合,他就慢慢的不去了。   “沈先生!”   沈泠正发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泠回过头,就看见阿文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   “哇,沈先生,真的是你!”阿文诉苦,“我好无聊啊,来了快一个钟头,除了酒保之外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些人讲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不太懂,又不好意思走……”   沈泠被他逗笑,“要不我陪你?”他对霍砚深说,“我跟阿文去那边坐坐。”   霍砚深看了阿文一眼。   阿文的脊背瞬间笔直,差点绷成铁板一块。   “去吧。”霍砚深对沈泠说。   沈泠松开了霍砚深的臂弯,和阿文一起往角落餐吧走去。   走了几步,阿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你老公看我那一眼,我以为我要被当场沉海了。”   沈泠严肃反驳,“他脾气很好的。”   阿文:“……你说得对。”   餐吧是一条长长的胡桃木吧台,沈泠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他其实不太饿,就是脑子还糊着一层,下午那一觉睡得太沉,四肢软绵绵的,眼皮也发涩。   他需要喝点冰的,提提神。   阿文在他旁边坐下,朝酒保招招手。   “一杯Paradise,”阿文熟门熟路地点了单,又转头问沈泠,“沈先生你呢”   沈泠摇摇头:“我不能喝酒。”   他对酒保说:“有没有水果气泡饮之类的?”   酒保点头:“有橙汁气泡饮,不含酒精。”   “就要这个,谢谢。”   很快,两杯饮品被推到吧台上。一杯橘红,杯口插着橙片和迷迭香,另一杯淡金色,透明的气泡水里沉着橙子碎,杯沿夹一小块橙片。   看起来都很好喝。   沈泠端起自己那杯,低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好喝。   他正昏沉着,这一口开了头就停不住,含着吸管又吸了一大口。   阿文在旁边对付一块烟熏三文鱼塔,一边嚼嚼嚼一边含含糊糊地ῳ*Ɩ 说:“沈先生你慢慢喝,不用急。”   话没说完,沈泠已经喝掉了大半杯。   他把杯子放下来,舔了舔嘴角,突然喉咙深处有一股酒精味。   沈泠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确认自己没感受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根本没有任何气泡涌上来。   他喝的是阿文那杯鸡尾酒。   阿文察觉不对,偏头一看,瞳孔骤缩,“你喝的是我的鸡尾酒?!喝了多少了?”   沈泠眨眨眼,神色已经有些茫然,“好像……一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酒醉   那杯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是后劲极烈,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沈泠的脸颊就烧出两团酡红。   原本清明的褐色眼眸浮起一层水汽,看人时失了焦,迟钝的眨着。   阿文赶紧跑出去,找到霍砚深:“对、对不起霍先生!是我一不小心没看好沈先生,让他把我的酒当成气泡水喝了……”   霍砚深正在与陈曦潼交代着回程的航线,听见这话,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没有听完阿文接下来的道歉,道了声失陪,便大步朝着餐吧的方向走去。   沈泠蔫哒哒的趴在吧台上,衬衫歪向一侧,露出一截粉红的颈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水里,太阳穴突突的剧烈跳动,连耳朵里都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霍砚深叫他:“沈泠。”   沈泠费力的撑起眼皮。   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冷峻硬朗的脸,深灰色衬衫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不近人情的威严。   哪怕醉得一塌糊涂,本能却还是作祟,沈泠撑着吧台直起身,两条手臂朝霍砚深伸了出来:   “老公,你来了。”   霍砚深将人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触感滚烫,茉莉香里夹杂着浓烈的果味酒气。   霍砚深低头:“能自己走吗?”   沈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果断回答:“不能。”   霍砚深双手便穿过他的膝弯,轻而易举的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霍砚深对这个环节太熟悉了。   沈泠上辈子就是个一杯倒的体质,偏偏每次出去应酬还爱背着他偷偷舔两口,回来之后头晕难受,还要把责任全推到霍砚深身上,怪他为什么不拦着自己,怪他买的酒太烈。   怪天怪地,反正不怪自己。   霍砚深推开舱门,把沈泠放到床沿上。   沈泠一沾到柔软的床垫就往里缩,膝盖蜷起来,弓成小小一团。   霍砚深伸手拨开沈泠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手背贴着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头晕不晕?”   沈泠把脸从被子里转出来:“晕……心跳也好快,喘不上气。”   霍砚深的手掌贴上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急促而紊乱。   霍砚深又问:“胃呢?”   沈泠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堵堵的,顶的慌。”   说完又警惕的补了一句,“没什么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去的……”   可霍砚深还是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拨了厨房的号码,叫了一碗白粥。   等白粥送过来,他回过头,发现沈泠正直直的盯着他,目光里带着控诉。   霍砚深在床沿坐下来,手掌覆上沈泠的后脑:“喝点粥,胃会舒服。”   “我不饿。”沈泠仍然坚定。   “不饿也要吃。”   白粥的热气升腾起来,霍砚深舀了小半勺,递到沈泠嘴边,“张嘴。”   沈泠纹丝不动。   霍砚深把勺子往前递过去,沈泠就把脸往里侧偏:“吃不下……”   霍砚深只能先把手里的勺子收了回来,微微俯下身,拇指在他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低声开口。   “宝宝,张嘴。”   沈泠的睫毛倏地颤了颤。   好像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沈泠张了张嘴,含住了那一勺粥。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绵软,不用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但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差点反上来,沈泠皱着眉咽了,眼眶里泛起一点水雾。   很快,沈泠被霍砚深喂了小半碗,已经开始用各种方式表达抗议。   先是摇头,然后是抿嘴,再后来直接往被子里缩,企图用被子把自己藏起来,假装自己已经不存在。   霍砚深不急不恼,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继续喂。   “再喝一口。”   沈泠看着霍砚深,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吃、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了。”   霍砚深目光平静,没有退让的意思:“吃得下的。”   沈泠最终败下阵来,闭着眼睛张开嘴含住勺沿,精巧的喉结慢吞吞的滚动。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咽,沈泠中间又哼了好几声,但勺递到嘴边还是会张嘴。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粥居然真的被喝完了,没有吐出来。   瓷碗被放回床头柜上,沈泠靠在床头缓了两秒,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霍砚深怀里一倒。   还没安静一会儿,沈泠忽然从霍砚深怀里抬起头来。   “霍砚深,我的钻石大盘子呢。”   霍砚深低头看他:“你不是不要吗。”   沈泠:“?”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不可能吧。”   霍砚深起身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只水晶方盘,把盘子递到沈泠面前:“你下午自己不要。”   沈泠快速接过,把水晶盘往自己怀里一揽,扬起下巴,像个小皇帝似的下令:“通通带回!”   霍砚深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微微一动。   沈泠刚才的反应速度很快,这辈子的沈泠说什么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行动总是温温吞吞。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行动利索,要什么就伸手拿,不给就闹。   沈泠醉酒后,应该是把记忆停在了前世,停在了他还没有死的时候。   沈泠不知道霍砚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钻石大盘子要带回家了,心情非常的好。   于是他仰起脸,挂在霍砚深身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老公——”   “亲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嘟起来,唇色是被热粥蒸出来的嫣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泠往前凑了一寸,霍砚深的下颌微微偏开,那个角度刚好让沈泠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却没有亲到。   沈泠的眉毛蹙了起来。   人在喝醉的时候对拒绝格外敏感,对逻辑格外迟钝,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老公不给他亲。   “你为什么不给我亲。”   霍砚深只能侧过头,嘴唇落在沈泠的脸颊上,这是一个很轻的吻,显得分寸感十足。   但沈泠显然不满意,他要的不止于此。   他翻了个身,坐在了霍砚深的身上。   膝盖分跪在他腰侧,*着他的大.腿,双手撑着霍砚深的胸膛,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沈泠看起来小小一团,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还浑然不觉的鹿。   (亲爱的审核,受这里只是坐在攻的身上,两个人都穿着整齐,只是对受进行了一些外貌描写,谢谢)   *……   沈泠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在霍砚深眼里是什么样子,他还在生气,双手揪着霍砚深的衬衫前襟,控诉:   “你转过来看着我。你为什么不看我?我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变了,“沈泠越说越委屈,“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谁是谁是谁?”   霍砚深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黑眸盯着他。   但沈泠忽然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   ……   沈泠:QAQ   沈泠的嚣张气焰迅速熄灭下去。:“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想亲一个而已,我没有想——我不是要——”   越描越黑。   沈泠咽了一下口水,“那……那你要不……自己解决一下?”   他说完就往后缩,一条腿从霍砚深腰侧收回来,抬起*试图无声无息的溜走。   霍砚深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沈泠重新跌回霍砚深怀里,鼻尖撞上他的锁骨。   沈泠:“我真的没有想……”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但是宝宝,我想。”   “……”   *   沈泠的衬衫在刚才的拉扯中已经彻底歪了,领口敞到胸口以下,因为酒精和刚才的闹腾,那片皮肤泛着一层浅淡的粉红。   *……   半晌,霍砚深终于停下动作,沈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翻了个面,四肢撑在床垫上。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让沈泠感到本能的不安。   “不要……”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爬,膝盖蹭着床单,肩膀缩起来,动作又慢又笨,爬了几厘米就软了腿差点趴下去。   霍砚深把他抱了回来,“别怕,不在这里。”   霍砚深确实没有想在船上,船上人多,游艇的舱房隔音再好,也终究是游艇。   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   但沈泠今天喝了不该喝的,总要让他长点教训。   沈泠的腿很漂亮,是他全身最隐秘也最娇气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几乎从未见过光,白得近乎透明,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像是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自然色泽。   嫩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水蜜桃果冻,指尖轻轻一碰就会颤出涟漪。   而此刻,沈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   霍砚深滚烫的气息始终贴在他的耳畔。   “今晚在吧台,喝了什么。”   沈泠把脸闷在枕头里:“鸡尾酒……”   霍砚深:“什么温度。”   “……冰的。”沈泠的脚趾蜷起来。   “冰的。”霍砚深重复了一遍,沈泠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乱了,手指揪紧了枕头。   霍砚深:“你可以喝冰的吗?”   “胃不好,不能碰冰的……”   沈泠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撑开,他再也受不了,只能投降,“我不喝了……以后不喝冰的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从脚趾到耳根都泛着一层薄红,看起来真的在认错。   既然沈泠肯承认错误,那霍砚深自然不介意多费点心思,给予他一些指导。   “***。”   沈泠条件反射的*,*,……   “*******。”   ……   沈泠的大脑已经不太能思考,霍砚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是指令落到耳朵里,身体就会自动执行。   沈泠蜷在霍砚深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奶猫。   渐渐的,他发现他身上的酒劲也悄悄地退了大半,而随着酒劲一起退去的,还有他一直不愿面对的清醒。   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企图让他记起他不愿回想的事情。   沈泠下意识的想要逃避,于是他张开了嘴,咬住了霍砚深的肩头。   咬住了就不松口,在霍砚深身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痕迹,像是要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全部都嚼碎了咽回去。   霍砚深没有躲,是他失了分寸,沈泠的双腿天生娇养,平日里裤缝蹭久了都要泛红,他肯定是不舒服了才咬他。   霍砚深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沈泠裸.露的腿。   “是我不好。”他轻声说,“刚才弄痛你了,是不是。”   沈泠咬着他肩头,摇了摇脑袋。   沉默了一会儿,沈泠松开了嘴。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水光,贴在霍砚深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   “我发现……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我像狗一样求你了 第9章 第 9 章 沈泠悄悄把腿并拢了一点,……   沈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茫然的困惑,像是发现了以前从来不会刻意去想的问题。   哭是人的本能,伤心了会哭,委屈了会哭,激动了也会哭。眼泪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从小到大,沈泠都是这样的,他比谁都爱哭,比谁都容易红眼眶。   可是今天,从被霍砚深抱回来到现在,他明明觉得有情绪在胸口翻涌,眼眶却始终干干的。   沈泠能感受到霍砚深的手臂收紧了,把他稳稳的拢进怀里。   他抬起头,突然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的眼睛很红,明明是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可眼底就是干的。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拇指轻轻碾过沈泠泛红的眼尾。   “没有生病。”霍砚深说。   霍砚深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沈泠发烫的眼皮上:“哭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我在这里。”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霍砚深说没有生病,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只能把自己往霍砚深怀里埋的更紧,   “……那抱抱。”   霍砚深的手臂穿过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像替他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舱门外传来服务员的敲门声,是之前要的醒酒汤到了,霍砚深喂沈泠一口一口喝下去,又用温毛巾帮沈泠把那片黏腻的痕迹擦干净,毛巾的温度试了又试才贴上去。   沈泠半阖着眼睛,由着他摆弄,终于感觉困意上涌。   等霍砚深把人擦干净了,被子重新盖上,把沈泠拢进怀里,低头看时,沈泠已经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   第二天早晨,沈泠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文件。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醒了?”   沈泠脑子还是懵的,轻轻应了一声:“……嗯,醒了。”   “不、不好意思,对不起,这就挪开。”   他撑着床垫想往旁边滚,大腿一使力,却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   沈泠毕竟不是没有经验的人,他花了零秒就猜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悄悄把腿并拢了一点,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此地无银,于是假装若无其事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霍砚深已经坐起来,他看着沈泠把脸藏在被子里装鸵鸟,伸手把被子往下拉,露出沈泠红透的脸。   “中午了,起来吃饭。”   沈泠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居然睡到了中午。   事实上霍砚深早上试图叫过他一次。   七点半的时候早餐送过来,霍砚深就曾尝试着把沈泠从怀里捞出来,但沈泠却像没骨头一样,眼皮撑两下没撑开,脸一歪又埋回他肩窝里。   霍砚深把一只虾饺喂到沈泠嘴边,沈泠皱着眉头哼哼,不情愿的咬一口。第二只喂下去后,沈泠就抿紧了嘴,死活不肯再吃了。   霍砚深看他困成那样,实在没忍心再叫他,于是只喂了两个虾饺和早上要吃的药,就由着沈泠蜷在自己怀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两只虾饺能顶什么用?   昨晚就喝了一碗粥,今天早上就吃这么一点,他的宝宝哪里经得住这样饿。   霍砚深把人放回被窝里安顿好,转头已经吩咐了下去,中午的菜一定要好好做。   于是,沈泠坐到餐桌前的时候,眼睛差点被晃花。   三文鱼是清早就搭冷链航班送过来的,那碟黑松露是昨晚拍卖会上刚拍下来的,帝王蟹拆的漂漂亮亮码在冰盘上,蟹腿肉雪白饱满,是今早刚从阿拉斯加海域发过来的。   就连那碟不起眼的时蔬,也是有机农庄直送,当天采摘的。   呜呜呜,午饭吃这些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于是沈泠吃着吃着,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霍砚深对他这么好,他却无以为报。   沈泠绞尽脑汁,郑重其事的说,   “你放心。我以后会给你养老的。”   “……”   霍砚深沉默片刻,说:“我才二十八。”   沈泠才发现自己说的话确实有歧义,连忙摆手:“没、没有说你老的意思。我是说,就是,你以后年纪大了,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   霍砚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每年体检两次,私人医生团队全程跟进,身体管理精确到每一餐的营养配比。   前世他把沈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么久,如果这一世再让沈泠有朝他端茶倒水的那一日,那他也太没本事了。   霍砚深:“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不会有那一天。”   好叭,又说错话了。   沈泠慢慢低下头,老老实实的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沮丧的嚼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沈泠终于放下筷子,满足的靠在椅背上舔嘴角的时候,霍砚深才起身。   衣橱里挂着两套正装,这次不比昨天小范围的应酬,是船上正式的商务晚宴,更何况霍砚深带沈泠来也有别的目的,着装半分含糊不得。   沈泠把衣服披上,系了扣子,转过身张开手臂:“我穿好了。”   霍砚深看了一眼,走过去把沈泠西装马甲的扣子重新理了一遍,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布料一寸一寸抚平。   沈泠乖乖站着,仰着下巴,由着他摆弄。像个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睫毛一眨一眨,等着人给他穿戴整齐。   霍砚深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眼。   沈泠西装下的肩线清瘦,下摆弧度自然,又乖又矜贵。   “走吧。”   *   沈泠跟在霍砚深身后踏入大厅,灯光倾泻而下,满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紧张?”霍砚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沈泠正发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霍砚深袖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褶。   沈泠赶紧手动把褶皱抚平:“有一点,你表妹……是什么样的?”   “话很多。”霍砚深简单说。   沈泠:“……”   两人正说着,一道明艳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表哥——”   沈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她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乌发挽成低髻,步态轻盈张扬。   霍砚深走过去,微微颔首。   陈曦潼的目光立刻落在沈泠身上,霍砚深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更别说带人直接走到她面前。   “这位是?”陈曦潼问。   “沈泠,我带过来的设计师。”霍砚深说。   沈泠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霍砚深开口介绍他为自己的伴侣,那陈曦潼一定会因为霍砚深的面子,收下这枚胸针,而现在霍砚深不介绍他,就是把判断权完整的交了出去。   沈泠没让情绪在脸上停留,把丝绒盒子递了出去。   “陈小姐,初次见面。这是我做的一枚胸针,听霍先生说您钟爱珍珠,希望您能喜欢。”   陈曦潼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那枚胸针安静的躺在绒面上。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语气已经变了,“底托是手工的?”   沈泠被她看的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手工的。”   “太美了,”陈曦潼由衷的说,“你是内地的设计师吗?我怎么没见过你?港岛这边但凡有这种手艺的,我多少都应该听说过才对。”   沈泠刚要回答,霍砚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你们聊。”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没入人群。   沈泠知道霍砚深是为了给自己空间,于是继续说:“是的,我是内地的,刚入行不久,还有很多要学的。”   陈曦潼却完全不吃他这套谦虚,她一把挽住沈泠的胳膊,“你等着,我要带你去见个人。”   “……诶?”   “别诶了,你这手艺,埋没了不是很可惜?”   沈泠被陈曦潼带到了三层甲板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一个男人正站在栏杆边打电话,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斯文。   陈曦潼走到他身边,自然的挽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挂了电话,低头看她:“这么快就腻了?”   “谁腻了,我带人给你认识。”陈曦潼把沈泠拉过来,“周凛,这位是沈泠,也是内地做珠宝设计的,刚才他送了我一枚胸针,特别好看。”   周凛的目光落在沈泠身上,略微点头致意,不算热络。   “沈泠?”他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动。   沈泠心里一紧,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反应。   果然,周凛沉吟了一下,开口道:“你是海市美院那个沈泠?”   陈曦潼察觉到了什么:“你们认识?”   沈泠垂下眼:“周先生应该是听说过我。”   关于刘贤那些龌龊事情,陈曦潼从小在港岛长大,不太清楚很正常,但周凛常年在内地混迹,当然有所耳闻。   但有一件事,周凛一直没想明白。大概一个月前,沈泠这个名字忽然又能活动了,虽然大部分设计师心里还是有顾忌,不太敢主动联系。   周凛之前也没在意过,这种事不算少见,多半是有中间人递了话,反正跟他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老婆正挽着这个沈泠的手臂,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周凛默默权衡了一下。   “沈先生的设计我看一下?”周凛说。   陈曦潼把领口的胸针亮给他看,周凛低头看了一会儿:“不错,”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改天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陈曦潼显然对这个反应满意,拉着沈泠说:“走,我们去看看今晚的展品。这次来的人里有几个是资深藏家,带出来的东西很有些意思。”   展览区设在一层的主厅,四面墙被临时改装成了玻璃展柜。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各自看展。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嬉笑。   沈泠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展柜里的胸针上,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忽然顿住脚步,“咦?这不是……?”   另一个人的声音快速响起:“嘘——别说话!”   沈泠缓缓转过身,看见展厅入口处站着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沈泠认得他,孙宇。   ——刘贤门下的得意弟子之一。   孙宇显然也认出了沈泠,表情变幻,他按住身旁说话的人,几个人便若无其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沈泠没有动。   陈曦潼回过头,看见沈泠的侧脸,她注意到沈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微的颤。   “……沈泠?”陈曦潼轻声叫他。   沈泠他盯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他的身体像是被从刚才那个温暖明亮的宴会里抽离出来,扔回了某些他不愿想起的暗处。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刻的月牙印记,几欲滴血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惊恐发作的先兆。   沈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像一根针从记忆深处扎进来,穿过层叠的时间,准确的刺中此刻的他。   “沈先生?”陈曦潼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沈泠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花,画面正从四周往中心一点点模糊。   “我…”沈泠轻声说,“陈小姐,失陪。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刚落,就逃跑似的迅速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血……我看到了血…………   沈泠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大理石台面的凉意从掌心一路窜上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场宴会上惊恐发作,没有任何的征兆,仅仅只是因为看到了孙宇,说发作就发作,实在太失态了。   沈泠撑着台面的手臂开始发软,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万一有人进来……   沈泠踉跄着推开旁边的门。   那是一间器具间,比洗手间更逼仄,四面墙壁朝他挤压过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头顶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   沈泠靠着墙滑坐下来,把膝盖蜷到胸口。   就是这盏灯。   前世那间房间里,也是这样的灯。   ……   刘贤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圈内泰斗,国际赛事评审席的常客,一线品牌设计总监里有一半是他门生。   ——这些头衔叠在一起,像一堵金箔糊的墙,叫人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孙宇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冠冕堂皇的笑容。   “沈泠,刘教授是惜才。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工作室,多辛苦?跟了刘教授,以后你的设计就是刘教授的设计,你的名字就是刘教授的名字。这是抬举你。”   沈泠往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什么惜才,什么抬举,不过是打着光鲜亮丽的幌子,想把他这个人连皮带骨地送到刘贤的床上。   “我不去。”沈泠的声音抖的厉害,“我不去。”   孙宇脸上的笑堆的更满,好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按住沈泠的肩膀,沈泠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拼命的扭动挣扎。   他的手在混乱中摸到一把刻刀。   沈泠握着那把刀,刀刃朝外   “别过来——!”   刀尖划过什么柔软的东西,血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滚烫的滴在他的手背上。   孙宇捂着胳膊往后退,脸上终于出现恐惧。   紧接着是更多的压制扑面而来,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把刀夺走,沈泠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嘴里尝到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   “不去……我不去……”   沈泠的声音在逼仄的器具间里响起,嘴唇翕动着,吐出来的字轻轻的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他看见好多双手从墙壁里伸出来,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从惨白日光灯的阴影里探出来。   一只一只,要来按住他,要把他拖回那个房间里…   沈泠的两只手在身边胡乱地摸索,手指却只扫过拖把的木柄,扫过水桶的塑料边缘。   不对。   不是这个。   他要找的是那把刻刀。   他前世握住它的那一瞬间,刀刃划破皮肤的触感,到现在还刻在他的掌纹里。   他需要一个武器,他必须找到一个武器——!   沈泠的手在地面上乱抓,指甲刮过瓷砖的缝隙,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什么都没有。   无处可逃。   无力反抗。   “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沈泠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实际上因为惊恐过度,喉咙根本挤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漏出一丝气若游丝的呜咽。   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心脏在耳朵里的狂跳。   沈泠的眼睛睁的很大,瞳孔却涣散的厉害,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眼底映不出一丝现实的光。   “谁能救救我……”   沈泠的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浮沉,恍惚间,一道身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霍砚深。   他总是挡在自己前面的。   上辈子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他往霍砚深身后一站,那些探究的目光便被宽阔的身影尽数挡住;他半夜做噩梦吓醒,霍砚深会把他捞进怀里,掌心顺着他的脊背,比什么都叫人安心。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在,像一座山立在他身后,他退一步就能靠上去。   可是…霍砚深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沈泠的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徒劳的蜷缩,心脏猛地往下坠。   是了,他明明已经一个人熬过了四年,他怎么又忘了。   他抓不住他的。   前世抓不住,这辈子……这辈子也——   沈泠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几乎绝望的呻吟。   “老公…你在哪里……”   ·   “沈泠在哪里?”   霍砚深问陈曦潼,语速很快。   陈曦潼抬起头,对上霍砚深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位表哥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商场上多少老狐狸都摸不清他的底。可此刻他的眉心拧着,一贯沉静的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他刚才说去洗手间,”陈曦潼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但是我觉得他不太对劲,他看到那几个人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叫他,他都没怎么应。”   “多久了?”   陈曦潼看了一眼腕表,眉头皱起来:“得有……半小时了。”   霍砚深转身就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层,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敞着,乍一看空无一人。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那扇标着“器具间”的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霍砚深迅速推开门,门板撞上墙壁,惨白日光灯下,他看见沈泠缩在墙角。   沈泠缩成极小的一团,他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   而他的手…霍砚深的视线落下去,瞳孔猛地一缩。   沈泠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抓挠,指尖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泠的嘴唇翕动着:“不去……我不去……”   他的瞳孔涣散的厉害,死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苍白的颊侧滑进领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霍砚深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知道沈泠前世受过伤,有阴影,但他没有没有想到沈泠的症状会这么严重。   这分明是典型的惊恐发作。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砚深攥紧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胸膛里翻涌起一股焦躁的怒意,关于前世他死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除了询问沈泠,他根本无从知晓。   但他没有让这丝情绪浮到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疼和不甘一同压进胸腔最深处。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霍砚深蹲下身。   沈泠的手还在胡乱地刨抓,指甲已经劈了一道,渗出一丝血红。   霍砚深在沈泠身侧单膝跪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缓慢而坚定地覆上沈泠的左手。   沈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一蜷,突然像被电击一样弹了起来。   “别过来——!”沈泠嘶哑地喊出声,手臂剧烈甩动,肩膀撞上身后的墙壁。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被恐惧逼出来的蛮力,拼了命的扭动挣扎。指甲陷进霍砚深虎口的皮肤里,抓出一道血痕,膝盖顶向霍砚深的腰腹,脚后跟在瓷砖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砚深没有松手,他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把沈泠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箍进怀里。   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挡住所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沈泠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肩胛骨撞他的手臂,拳头砸他的胸膛,霍砚深纹丝不动。   “血……我看到了血……”沈泠的声音断断续续。   霍砚深低下头,下巴抵着沈泠濡湿的头顶:“什么都没有。你抬头看看,只有我。”   沈泠根本听不进去,他的瞳孔仍然涣散着ῳ*Ɩ ,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忽然剧烈的抖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杀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嘴唇哆嗦着,“我杀人了……血……他的血溅在我手上……那把刀……我杀人了——!”   他说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只剩下气音。   沈泠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看见了——   看见那只手上沾满了暗红色,滚烫的血。   霍砚深的心像被人拿钝刀一片一片的剐。   他一把将沈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覆上沈泠的眼睛,把那些幻觉一并隔绝在外面。   “你没有,”霍砚深的声音低而稳,嘴唇贴着沈泠濡湿的鬓角,一字一顿,“你没有杀人。宝宝,到我这里来。”   “可是血……"   “没有血。”霍砚深的手掌更用力地按住他的后颈,让那片最脆弱的部位真实的感受到温度的入侵,“你很安全。”   咚咚。咚咚。   沉稳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   沈泠的意识像是下坠了很久,终于被什么东西托住。   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不见了。脚下的地板不再塌陷,耳朵里心脏的狂跳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他的心跳。是霍砚深的心跳。   两个人的心脏还在同时跳动着。   霍砚深还活着。   沈泠的呼吸终于从濒死的频率一点一点降下来,软软的陷进霍砚深的怀抱。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霍砚深的声音传过来,“我抱你出去。”   半晌,沈泠在他怀里很轻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将手臂穿过沈泠的膝弯,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   走廊里暖金色的壁灯铺了一地,霍砚深的脚步压在地毯上,无声而稳。   怀里的人缩成小小一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偶尔还会小小痉挛一下,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在大人肩头睡着。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霍砚深单手托住沈泠,腾出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周凛的名字。   周凛,“我刚才核实过,今晚的宾客名单里没有刘贤。他是自己带着人跟李兴为换了邀请函,顶替上来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那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霍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泠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睫毛湿漉漉地阖着,脸色还是白得吓人,衬衫后背洇开的那片汗渍还没干,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隔着布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这边先把人安顿下来,”霍砚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跟刘贤说,明天晚上,我找他有事想谈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刘贤坐在舱房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书。   他将书页又翻过一页,时不时用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几行批注。   游艇的舱房比他学校里那间办公室体面得多。   他为了这张船票费了多少心思,和周凛这种级别的主编同船,和那些只活在杂志扉页上的名字同桌吃饭…光想想就叫人血脉贲张。   那个李兴为,不过是个地方院校的副教授,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才拿到邀请函。刘贤找到他的时候,对方起初推三阻四,最后还是他帮着“推荐”了几个学生过去,事情才算谈妥。   那几个学生资质平平,他平日也没少费心指导,如今替他们找了条出路,也算是做老师的一点心意。   手机响了。   刘贤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周凛打来的。   刘贤声音温润平和,“周主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凛一句寒暄都没有:“刘教授,霍总明晚想找您谈谈。”   “霍总?”刘贤眉头一跳。   “霍砚深。”   刘贤倒吸一口凉气。   霍砚深,霍氏现在的掌权人。   霍氏旗下的珠宝与腕表品牌,是多少设计师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如果能进入霍氏,哪怕只是拿到一条副线的合作机会……   刘贤几乎能看到那条铺满金光的坦途在眼前展开:他的设计挂上霍氏的logo,他的名字和霍砚深出现在同一篇通稿里。   “好。”刘贤压住翻涌的情绪,“霍总抬爱,我一定准时。”   挂了电话,他靠回沙发里,手指在书背轻轻摩挲,书页上那些维多利亚时期的工艺考究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若能搭上霍砚深这条线,往后哪还需要费心经营什么主编的人脉。   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孙宇端着两杯红酒走进来,“老师,刚才在展厅碰见沈泠了。”   刘贤接过酒杯,神色温和:“哦?他也来了。”   “还是那副老样子,全世界欠他百八万似的。”孙宇不以为然,“看见我们就绕道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怎么他了。”   孙宇抿了口酒,“不过说来也怪,之前那几家给过闭门羹的杂志社,现在态度全变了。要说背后没个人递话,又有谁信呢。”   刘贤沉吟片刻,“人在圈子里,都有自己的际遇,他既然已经有贵人相助,你们往后见了他,客气点就是,不必特意接触,知道吗?”   这话说得端正温厚,任谁听了都是一个前辈对晚辈的体恤与关照。   孙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刘贤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   沈泠长着那样的一张脸,在哪里都不可能默默无闻,有人出手照拂,再正常不过。   只是就沈泠那个脾气,三天两头顶嘴,句句带刺,真到了那种关系里,金主能忍得住?怕不是三天就得退货。   但听孙宇方才说的——见着人就绕道——倒像是比以前安分了不少。   也许已经被调/教过了。   也是,毕竟他和沈泠也一年多没见了,够发生很多事。   有的人就爱这一款,越冷越来劲,绑床上折腾几顿就服服帖帖。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泠被剥光了按在床上,平时那张刻薄的嘴除了求饶什么都骂不出来,猫儿叫似的。腰那么细,被人掐住胯骨从后面进去,动一下就抖一下。   平时那副高傲样全是装的,床上指不定多软,眼泪糊了满脸还得自己摇着腰往上贴……   “老师?”   刘贤回过神,面色如常地放下酒杯。   “不早了,”他将膝上的书合拢放回桌面,“明天还有正事,你也早点休息。”   *   第二天晚上,刘贤照着周凛给的房号找过去的时候,心里略微觉得有些奇怪。   约定的地点不在会客厅,而是在游艇尾部的甲板上。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大老板多少都有点怪癖。有人喜欢在桑拿房里谈生意,有人非要在高尔夫球场签合同,霍砚深也许就是那种喜欢吹着海风谈人生的类型。   刘贤整了整西装领口,推开门走上甲板。   霍砚深靠在船舷栏杆上,黑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站得很随意,但周身的气场压得人本能想要往后退。   他旁边还站着个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方才在说什么,显然被霍砚深无视了个彻底。   身后四个保镖,面无表情,站得像四根铁桩。   刘贤步伐从容的走上前去,“霍总,久仰大名。”   咔嗒。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刘贤回头,舱门已经被保镖从外面落了锁。   他转回来,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拢:“霍总,不知您这番让我来,是想……”   霍砚深开口,“沈泠,说说吧。”   刘贤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沈泠攀上的居然是霍砚深?!   这个念头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的指尖不自觉的发麻发颤。   但刘贤很快就稳住了呼吸,谁会为了一个拿来消遣的人撕破脸皮?霍砚深约他来谈,就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不过是需要一个台阶。   他重新调整表情,语气诚恳:“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处理不当,我是爱才心切,看到好苗子总忍不住想多提携,方式上可能过于急切,让小沈产生了一些误会。”   “能不能说人话?”霍砚深语气古板无波。   刘贤的笑容僵在嘴角,谨慎起来,“霍总,我不太明白您指的是什么。”   霍砚深偏了偏头。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贤的胳膊,刘贤一个常年做办公室的哪有半分反抗之力,一下就被拖出几米远。   刘贤的脚离了地。   “等等!”   “霍先生!霍先生!有话好说——!!”   话没说完,保镖已经把他翻过栏杆。   哗啦——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耳朵。鼻腔。嘴巴。   西装瞬间吸满了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往下坠,刘贤拼命扑腾,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咳又灌进更多水。胸腔像被什么压住,空气从肺里一点一点被挤出去。   什么名望,什么人脉,在水里什么都不是。他就是一团会扑腾的肉,再过几十秒就会变成一团不会扑腾的肉。   忽然,什么东西砸进他旁边的水里。   救生圈。   刘贤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死死抱住它,他被拽着衣领拖上甲板,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跪在甲板上剧烈咳嗽,吐了好几口混着胃酸的海水。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纹丝不动,“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刘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那些事要是被捅出来,他半辈子积累的一切就全完了。   霍砚深不可能为了一个沈泠做到那一步,他只是在吓他。   刘贤勉强抬起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件事情恐怕有加醋之处,沈泠这个学生,我一直是很欣赏的,当年也是真心想带他……”   霍砚深没看他,只是对保镖说:“继续。”   保镖上前一步,攥住刘贤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膝盖顶上他的胃,刘贤的胃酸混着海水从嘴里喷出来,还没来得及吸气,第二下已经落在肋骨上。   “咔”的一声。   不知道是哪根骨头裂了,刘贤的惨叫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在嗓子眼里。   霍砚深垂着眼睛看着,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别打死,”他淡淡的说,“留口气,让他签字。”   刘贤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一只眼睛,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去看霍砚深。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霍砚深站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眼底毫无波澜。   刘贤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村里的老人摇着蒲扇讲过的那些故事。   ——坟里爬出来的恶鬼,就是这个样子。   “闻沛。”   霍砚深朝旁边的男人看了眼,“给他看看。”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应了一声,语调轻快:“好嘞。”   闻沛蹲到刘贤旁边检查,“嗯,心率有点快,不过扛得住,还能再打一轮。”   霍砚深啧了一声。   保镖的拳头裹挟着风声再次砸下,刘贤的嚎叫瞬间被击碎,化作断续的抽气声,像一只被碾断脊梁的老鼠。   又过了一会儿,闻沛再次蹲下来检查。   “好像确实有点不行了,再打下去可能没法盖章签字了。”   霍砚深,“那先停手。”   保镖立刻退开。   刘贤蜷缩在甲板上,浑身是血,瞳孔涣散得厉害,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甲板上抓挠,指甲已经劈了两道,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闻沛掏出一份文件,蹲在刘贤面前。   “刘教授,这里按一个手印,”闻沛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指了指签名栏旁边的空白处,“对,就是这里。好棒。”   刘贤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闻沛把文件收起来,他站起身,正要把笔也收走,却见霍砚深依旧站在原地,垂眼看着甲板上那团蜷缩的人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拖过去。”   霍砚深朝船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保镖架起刘贤的胳膊,把他拖到船舷边。刘贤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直到背部抵上冰凉的金属栏杆,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不——别——!”   又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全身的伤口在接触海水的瞬间,像被同时点着了。   刘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是几十道被甲板磨破的擦伤、被拳头砸开的淤肿、被皮鞋踢出的裂口,全部浸泡在浓盐水里,每一处都在疯狂地尖叫。   “霍、霍砚……深……!”   刘贤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整张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轮廓。   霍砚深站在船舷边,“再泡一会儿吧。”   “明白,霍总。”   霍砚深往舱门走去。   舱门在身后合上,嚎叫声被隔绝在外,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   闻沛走在他侧后方,终于忍不住开口。   “霍砚深,我说句不太合时宜的,你前阵子不是费了好大功夫,到处收集这老畜生的黑历史,摆明了是要走正经路子打官司把人送进去吗?怎么今天突然就……”   霍砚深脚步未停,“他过分了。”   从沈泠这些天的呓语里,他大概拼出了七八分。   前世他死后,刘贤又开始不安生,沈泠反抗时刺伤了他的门生,从此落下了阴影。   正常的手段解决不了他,那他只能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了。   霍砚深走在前面,走廊壁灯光线暖黄,却驱不散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身上沾了血腥气,他在心里盘算着,他要先冲个澡,把这身西装换掉,甲板上站了那么久,海风把盐腥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全黏在了布料上。   沈泠的鼻子很灵,而且他今天情绪一直不稳定,刚开始甚至稍微离开一下就颤,上厕所都要他抱着。霍砚深哄了快两个小时,又把人圈在怀里拍了好久,才终于把人哄睡着。   可没有办法,游艇明天就会驶出公海,霍砚深必须抓住今天晚上的最后时机。他只能等沈泠睡沉了之后,悄无声息的出门。   他得赶紧回去,万一沈泠醒了发现他不在…   霍砚深拐过走廊转角,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沈泠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袍,睡袍袖子长出一截,把那双手笼得只露出几根指尖,揪着前襟。   他的头发翘着一撮,一看就是从床上刚爬起来没来得及整理,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淡淡的枕头印。   那双眼睛在走廊灯光下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急切。   沈泠来找他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继续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2章 第 12 章 “老公……”   走廊壁灯的光线暖黄,沈泠却觉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视线在触到霍砚深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焦点。   沈泠跑进霍砚深怀里,搂住他的腰:“你去哪里了……”   霍砚深被撞得往后挪了半步,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沈泠那件白色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死死抱着他,贴的密不透风。   昨天那件事之后,沈泠就是这个样子。   游艇上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泡着孙宇和刘贤的脸,那些逼近的面孔从记忆里漫出来,浮在墙壁上和天花板上。   沈泠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间逼仄的器具间,日光灯惨白,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汗腥气。   只有贴着霍砚深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退开一点点。   沈泠把脸埋得更深。   忽然顿了一下。   他鼻尖蹭了蹭霍砚深的衬衫前襟,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是血腥味!   沈泠瞳孔骤缩:“你又受伤了?”   霍砚深语气平平:“没有。”   “可是我闻到了,”沈泠的声音急切起来,“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别骗我,你让我看看……”   “刚刚有个船员受了点伤,”霍砚深伸手按住沈泠乱扒拉的手指,侧头朝走廊另一边瞥了一眼,“闻沛也在,你问他。”   沈泠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走廊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闻沛是他们家的私人医生,他方才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此刻被点了名才说话:“对,那个船员伤的可不轻,甲板那边有段栏杆年久失修,天黑风大的,一脚踩空就翻下去了。”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不过我们霍总是真的热心肠,刚才救人那叫一个积极,拦都拦不住……”   “行了。”霍砚深打断他。   闻沛识趣的闭上嘴巴。   沈泠的眼眶微微睁大。   他就知道。   霍砚深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肠最好了。   对他是这样,对陌生人也不会见死不救。看到船员落水,霍砚深一定冲在最前面。   可沈泠还是不安。   万一霍砚深也受了伤,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不说,沈泠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去摸霍砚深的手臂,从肩膀一路往下捏,仔细的检查过去。   那只手抖抖索索的在霍砚深身上游走,明明怕得要命,偏要硬撑着。   霍砚深把那双手从自己身上轻轻摘了下来。   “宝宝。”   “等我回去洗个澡,”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蹭,“再给你抱,好不好?”   沈泠确认霍砚深身上没有伤口后,手终于不再抖了,温热的体温从霍砚深的掌心渡过来。   他乖乖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牵着他往回走,沈泠踉跄着跟上,睡袍的下摆扫过走廊的地毯,被领走了。   闻沛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啧啧啧,活久见啊。”   *   舱门合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沈泠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霍砚深在洗澡。   他听着那水声,脑子里还是很乱。   他不敢去想那些人还在不在船上,昨天他看到了孙宇,刘贤是不是也在船上?   沈泠把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的小腿,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一点。他的视线落在浴室门上,雾面玻璃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水声停了。   门推开,霍砚深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睡袍,头发还滴着水,他拿毛巾随意擦了两把,抬眼就撞上了沈泠的视线。   沈泠坐在床上,脑袋随着他转过来。   霍砚深往左走了两步去拿桌上的矿泉水,沈泠的目光跟到左边,他往右走到衣柜旁,沈泠的视线又跟到右边。   像一朵向日葵。   霍砚深走到哪儿,沈泠的脸就朝向哪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霍砚深放下水瓶,朝他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沈泠就松开了环住膝盖的手臂,攥住霍砚深衣服的下摆。   “老公,我想回家。”   昨天出事之后,沈泠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缩在霍砚深怀里,浑身发抖,连呼吸都要靠他来引导。   而现在睡了一觉醒来,沈泠终于能开口了,能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了。   原来是想要回家。   别说回家,沈泠现在就算说想去月球,霍砚深都能连夜弄一艘飞船来。   霍砚深把沈泠攥着自己睡袍的那只手拢进掌心。   “好,我们回家。”   ……   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海面上方潮湿的空气,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稳稳降落在游艇尾部的停机坪上。   霍砚深把沈泠裹进一件自己的冲锋衣里。衣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沈泠的手指笼得只露出几根泛粉的指尖,下摆堪堪盖到大腿根。   霍砚深弯下腰,手臂穿过沈泠的膝弯,把人打横抱起来。   直升机舱门关上,游艇的灯光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光点。   直升机穿过云层,往城市的灯火飞去。   *   直升机降落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沈泠一路上都把脸埋在霍砚深颈窝里,阖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霍砚深却知道他没有,因为那只攥着自己衬衫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每隔一会儿就会痉挛似的收紧一下。   沈泠洗完澡后,霍砚深关了灯,把沈泠捞进自己怀里,沈泠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腿挨着腿,霍砚深的手掌覆在沈泠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拍。   这是沈泠平时最喜欢的姿势,每次被这样圈着,用不了多久就会睡着了。   但今晚,沈泠睁着眼睛,能听见霍砚深的心跳,脑海里却翻涌着另外的画面。   刘贤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得道貌岸然;孙宇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层油腻的弧度;还有沈国良,喝醉了酒,挥舞着皮带,嘴里骂着他听不清的话……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本来以为回家就好了。   但是现在他被霍砚深抱着,抱得这么紧,那些画面还是缠着他,像一层黏腻的毒液裹在皮肤上,撕不掉也挣不脱。   不够,还是不够。   沈泠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底洞,霍砚深往里面填了那么多东西,却就是填不满。   “霍砚深。”他的声音从霍砚深胸口传出来。   霍砚深应的很快:“嗯,怎么了。”   沈泠沉默了几秒,问:“你会离开我吗。”   黑暗里,霍砚深把他往怀里又压了压,“不会。”   沈泠抿了抿嘴唇:“如果我之前做过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霍砚深平静道:“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他之前说过的无数话一样,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沈泠就是不敢信。   霍砚深现在在这里,抱着他,说不会离开他。但一年婚约到了之后呢?当初霍砚深提出这场契约婚姻,只是为了稳住舆论。   沈泠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霍砚深也重生过来会怎样。   他劫后余生般庆幸霍砚深没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这笔账怎么算?霍砚深在谷底疼到咽气的时候,他在哪里?如果霍砚深真的带着那些记忆醒过来,他连被这样抱着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为他没有重生,自己才能继续骗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装作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好。   万一哪天霍砚深睁开眼睛,眼神变了,万一那些记忆突然涌进来……   沈泠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嗡的乱撞,撞的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沈泠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的空气怎么吸都吸不够。   他需要一个能把他从这种状态里拽出去的,能碾碎一切胡思乱想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在游艇上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稀释在濒临*的失控里。那时候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霍砚深,就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短暂的浮上水面,吸到了一口空气。   他像一个隐君子,尝过一次之后就对此上了瘾。   “忘不掉。”沈泠忽然开口。   霍砚深低头看他,“什么?”   “还是忘不掉怎么办。”   沈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他眼眶红的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怎么都忘不掉。”   霍砚深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明天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不想看医生。”沈泠摇头。   他前世只看过两次心理医生,都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   沈泠更害怕了,他只能仰起脸看向霍砚深,以求得一些安全感。   月光把霍砚深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黑眸正低头看着他,深邃又沉静的。   沈泠就这么仰着脸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凑上去,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霍砚深的。   他张开了嘴,舌尖探进霍砚深的唇缝,的手指从霍砚深的胸口往上滑,攀住他的后颈,又沿着颈侧往下,指尖划过霍砚深的喉结,钻进睡衣领口,一路往下探。   从霍砚深的视角看下去,沈泠正仰着脸亲他。   那张脸瓷白得近乎透明,月光在上面铺了薄薄一层,眼尾烧着一抹湿红,嘴唇因为刚才的啃咬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覆着一层水光。   漂亮的让人心口发闷。   像一只被人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瓶,从裂缝里漏出光。   霍砚深让沈泠亲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沈泠的肩头按住,把人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了几厘米。   他垂着眼,表情严肃,“不可以。”   沈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霍砚深:“你现在状态不好,你需要休息,不是这个。”   沈泠愣愣的看着他,嘴唇还微微张着,上面沾着的不知道是谁的唾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轻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   他说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   “沈泠。”霍砚深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泠没有挣开,只是抬起眼睛看他,“我总觉得你会消失。”   霍砚深的手指节微微一僵。   沈泠趁着霍砚深愣神的那一瞬间,手指已经*。   沈泠的手掌太小了,指节犯出粉红。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颈窝,呼吸越来越急,嘴里吐出半截舌头,舌尖红润润的翘着,沾着刚刚从喉结上舔下的濡湿,拉出一道细丝断在嘴角,眼睛半阖,睫毛湿漉漉的垂下来,看起来既狼狈又漂亮。   霍砚深的瞳孔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瞳色骤然暗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海水被人搅翻了底,翻涌出浓稠的暗色。   他盯着沈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响动。   掌心里的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全身,烫得沈泠后腰发麻。   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氵显痕,在月光底下泛着隐秘的光。   沈泠听见霍砚深问他了。   他把脸仰起来,月光落在脸上,照出鼻尖上沁出的细汗,像一只终于找到奶的幼猫,明明连叼都叼不住,偏要含着不松口。   沈泠眯了眯眼,舌尖还吐在外面,声音含含糊糊,瞳孔涣散的望向霍砚深:   “我知道……老公***……” 作者有话说: 小沈宝宝:我老公真的是一个很善良很憨厚的人呀上次在游艇上看到船员有难,二话不说就冲上去见义勇为了,他真的好有正义感 (´▽`ʃ♡ƪ)霍总(黑化版):杀杀杀杀杀!ኈ ቼ ዽ ጿ ኈ ቼ ዽ ጿ ኈ ቼ 欺负过我老婆的!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断子绝孙脚坟头蹦迪拳!!骨灰扬了再扬!!一个都别想跑!!! 第13章 第 13 章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   沈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没力气的。   明明是他先主动,结果到了最后,还是霍砚深掌控着一切。   沈泠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拉扯,恍惚间,他感觉到赋予自己安全感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沈泠本能的收紧手臂,含含糊糊,“不要……不要***……”   他说着,竟然还挣扎着仰起脸,嘴唇笨拙地去找霍砚深的,沈泠半眯着眼睛,唇瓣贴上来时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他素来喜欢接吻时被吮吸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好好的含在某个温热的地方,让他觉得安全。   霍砚深被他巴巴凑上来的样子弄得喉头发紧,低头吻了回去,唇舌纠缠间用了些力道,   沈泠很快被亲的晕晕乎乎,窒息感混着酥麻从脊背一路窜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快要化开。   霍砚深吻得很用力,沈泠几乎喘不上气,脑子里全是白茫茫的雾,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问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会……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霍砚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灌进来,“会的。”   “永远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那么多的誓言,那么多的承诺,和铺天盖地的*搅在一起,像一杯烈酒灌进喉咙,烧的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真真假假。   那就都信了吧,   在这一刻,沈泠愿意相信,信了便觉得快乐。   ……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是霍砚深的声音轻轻传来,“可以了吗,宝宝?”   沈泠阖着眼睛,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绵绵的,“嗯……”   尾音还没落下,他就感觉到霍砚深的手掌覆上自己。   ……   沈泠闷哼一声,已经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了,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最后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温热的毛巾擦过他的全身,然后被托起下巴,杯沿抵在嘴唇上,温水流进嘴里,他咽了几口,更多的顺着嘴角淌下去,有人用手掌替他擦掉了。   沈泠在那片温热的包裹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沉沉的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沈泠被身体里的酸胀感弄醒了。   沈泠的意识先于眼睛醒过来,腰沉重的抬不起来,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阵钝痛,两腿发木,像不是自己身上长的,他趴着缓了好几秒才费力地翻了个身,后腰才挨上床垫,就酸的他又哼了一声。   脑子又沉又涨,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费力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昨晚的事就情一件件浮上来……   沈泠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   那不是他。   那怎么可能是他。   他知道自己发病的时候会失控,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控。   霍砚深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太……   沈泠咬住下唇,把那个字咽回肚子里,被子蒙过头顶,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正当他缩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来一只手掌。   沈泠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被子底下的身体紧绷。   “醒了?”霍砚深的声音从被子外传过来。   沈泠想回答,结果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他只好闭了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软绵绵ῳ*Ɩ 的,“嗯。”   那声“嗯”一出来,沈泠自己都一怔。   怎么哑成这样,好难听。   他把被子抓得更紧,严阵以待,准备迎接霍砚深接下来的任何一句话。   霍砚深,“把脸露出来。”   沈泠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沉静,“会闷的。”   沈泠愣了愣,提着的那口气缓缓的松了半截。   霍砚深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在被子底下抿了抿嘴唇,慢慢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和小半截鼻梁。   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警惕又茫然。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霍砚深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心里翻江倒海的折腾,折腾一个早上,差点把自己闷死。   被霍砚深带得沈泠也稍微淡定了一些,但身体上的不适并不会就此消失,酸胀从后腰蔓延上来,两条腿沉的不像自己的,连带着整个脑袋都钝钝的醒不过来。   沈泠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沙哑地说,“我再躺一会儿。”   霍砚深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杯蜂蜜水,拧开盖子坐在床沿。   他把杯沿递到沈泠嘴边,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让沈泠能靠在自己臂弯里喝。   喝着喝着,沈泠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消息提示挂了好几条,他把亮度调低,眯着眼睛点开。   好几条未读消息。   陈曦潼:沈泠?你还好吗?听表哥说你不太舒服,要好好休息呀![猫猫探头.jpg]   阿文:沈先生!听说你先回去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约,上次那本Loro Piana的秋季色系样册到了,我觉得有几款特别适合你!   阿文:对了沈先生,你这两天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回我一下吗,我有点担心QAQ   沈泠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半天没有动。   前世他脾气又作又傲,仗着一张漂亮脸蛋和那点天赋,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瞧不上,三句话不对付就甩脸子给人看。   后来霍砚深死了,奶奶也走了,他出了事连个能发消息的人都翻不出来,妹妹在准备高考,他怕耽误她,就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的那天,就一个人离开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打开手机,会有人问他“怎么了”。   沈泠的喉咙涌上一股酸涩,眼眶终于有了久违的湿热感,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可还是没有眼泪出来,只能一条一条回复。   给陈曦潼回了个“已经好多了,谢谢陈小姐关心[小兔子鞠躬.jpg]”。   给阿文回“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你的样册等我回去看!”   阿文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又絮絮叨叨讲了这两天店里的趣事,沈泠靠在床头,弯着眼睛看阿文的消息。   聊着聊着,阿文忽然来了一句,   “对了沈先生,你听说没?那个刘贤,就是你们学校那个老教授,在游艇上落水了!”   沈泠猛地坐直了身体,“刘贤落水了?!”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沈泠眼前瞬间黑了下去,耳朵里涌上尖锐的嗡鸣声,手里的杯子一歪,剩下的蜂蜜水洒在被子上。   他的身体往前倾,膝盖磕在床沿上,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的捞住了他。   霍砚深的手掌撑在沈泠胸口,把他兜进怀里,沈泠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急什么。”霍砚深平静道。   沈泠缓了好几秒,视野才从黑色慢慢变回模糊的轮廓,   沈泠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你之前说你救的那个船员……不会就是……”   刘贤这两个字他根本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霍砚深的手碰过那个人,他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霍砚深平静道,“不是的,没见过。”   沈泠松了一口气,软软的塌进霍砚深怀里。   幸好,幸好没脏了霍砚深的手。   他把脸埋在霍砚深胸口,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霍砚深低头,只能看见他蓬松的发顶和一小截泛红的耳廓。   “开心吗?”   沈泠眨了眨眼,他当然开心,刘贤那种人,落水都是便宜了他。   可他不想让自己显示得太坏,像个幸灾乐祸的小人,霍砚深会怎么看他。   于是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霍砚深怀里又拱了拱。   霍砚深伸手把他从怀里捞出来。   沈泠的脸被手掌托着下巴抬起来,他下意识想躲,嘴角却没来得及压下去,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春天河边开放的第一朵小花。   霍砚深用手指在沈泠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这是沈泠出事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沈泠被他看得脸热,正要偏开头,手机在床头震了起来。   霍砚深帮他拿过来,屏幕上显示“周凛”。   他接通,对面传来周凛的声音,“小泠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沈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哑,“没关系的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下个月我们杂志和国内珠宝协会联合主办一个年度珠宝艺术展,策展方向是‘余温’,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拿出一个作品参展?”   沈泠握着手机,瞳孔微微放大,   周凛的杂志在国内珠宝行业影响力不小,联合策展的展览规格很高,前世他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但那个时候他已经拿过大大小小的奖项,在业内有了些声量,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他还什么都不是。   周凛继续说,“不限形式,展期大概十五天,有媒体推广和拍卖环节,时间上你不用太赶,一个月左右,来得及吗?”   沈泠赶紧说,“来得及。”   他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闪着碎光,“我的荣幸。”   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躺回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什么事?”   “周先生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珠宝艺术展,”沈泠闭上眼睛,   “主题叫‘余温’。”   ……   接下来一个月,沈泠把大部分精力都投进了设计稿里。   中途他被霍砚深哄了好几天,终于松口答应去看心理医生,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楼下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被霍砚深牵着手塞进车里。   幸好宋医生非常温和,是闻沛推荐的,说话让人很安心。   沈泠去的时候全程攥着霍砚深的手,宋医生也没说什么,只是聊了一些很平常的话题,比如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日子过得平静,沈泠的心情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转。   刘贤落水之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据说肺部感染,差点没救回来,孙宇也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   沈泠刚好放了暑假,无所事事,窝在家里。   他打算去一趟老城区找找灵感,关于展会的胸针设计,他画了好几版草图,总觉得哪里不对,海市的城建还是太新了。   倒是他老家那边有条老街,青石板路磨得发亮,骑楼底下全是几十年包了浆的老铺子,应该能摸到点东西。   沈泠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正准备去收拾行李,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那本书。   宋医生上周塞给他的,说是配合治疗读的辅助读物,封面上印着一长串英文术语,沈泠看一页就开始走神,但宋医生每次都会笑眯眯的问他看的如何,他不好意思说看不懂。   沈泠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把书举到脸正上方,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假装自己在看。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铺进来,把他的脚踝晒得暖洋洋的。   沈泠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往下坠。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总是困,明明晚上睡得也不算晚,翻个身又能睡到中午,午饭后晕碳又能睡两三个小时。   沈泠之前失眠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睡了,他觉得这大概是身体在自我修复,便没太放在心上。   困意上涌的速度比沈泠想得快,那本书从指尖往下滑,啪一声砸在他鼻梁上。   “唔……”   沈泠猛地睁开眼,鼻梁被砸得泛红,他揉了揉鼻尖,把那本罪魁祸首捡起来,发现书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刚好停在一行被宋医生用铅笔轻轻画了波浪线的句子上:   “依恋焦虑者在亲密关系中,容易将伴侣的存在本身视为安全感的唯一来源,这种过度依赖虽然源于创伤,但长期来看会削弱个体的自我调节能力。”   沈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感觉在点我。   他把书合上,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手机掏出来,点开了桌面上的图标。   菜包AI助手。   沈泠打字,“菜包菜包,正常人出差要带老公的吗?”   菜包,“哎呀您这个问题问得太可爱啦~一般正常来说,成年人独自出差是非常正常的行为呢,您完全可以搞定的!加油!”   沈泠把手机按灭,盯着天花板发呆。   菜包都这么说了。   沈泠从沙发上跳下来,拖出角落里的小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其实不太利索,沈泠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了两件衬衫,充电器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管家帮忙在沙发缝隙里掏出来的。   出门前沈泠掏出手机给霍砚深发了条消息。   这个点霍砚深应该还在开会,沈泠想了想,就编辑了一条,   “亲爱的老公,当你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去浔城找找灵感,不用挂念,我四天后就回来(´▽`ʃ♡ƪ)”   发送。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沈泠背上书包,拎起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行李箱,推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攻:老婆你又要去哪里啊老婆 第14章 第 14 章 “我要吃冰棍,我就要吃……   霍砚深对沈泠撒了谎,他今天没有去公司。   车驶出别墅后直接拐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开进了老宅那座灰扑扑的门楼。   霍家老宅不在海市市区,在半山腰上,飞檐层叠,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霍氏宗祠”四个大字,漆色已经黯了,像凝固的血。   烛火在供桌上一排一排的烧,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把层叠的牌位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是霍家祭祖的日子。   说是对先祖的缅怀,更像是一场对活人的检阅。   霍家的人按辈分和支脉站成了几排,黑压压的静默一片。   陈曦潼站在末尾最暗的那个角落里,穿着一件高领的素色长裙,嘴唇上没有涂任何颜色。她平日里最爱打扮,今天却连耳环都不敢戴。   她父亲上个月的家族流水排名下滑了两位,她就得往后再站一排,往后多退一步。   正厅左侧挂着一块LED屏,在层层叠叠的牌位和烛火之间,那块屏幕亮得突兀,上面滚动着实时变动的家族排名。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资产、职位、社会影响力、子女教育……   全部量化,全部公示。   霍砚深站在第一排。   有人在前面念家族成员这一年的成就。“霍砚深,霍氏集团执行总裁,全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三,收购安华实业……”   霍砚深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像湿冷的舌头一样贴在他的后颈上。   是霍砚清和霍砚柏,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们站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庄重肃穆,眼底却压着看不见的野心。   去年家族排名,霍砚深压了他们一头,今年差距又拉大了,霍砚清手里的子公司被收购重组,霍砚柏的海外投资连着踩了两个雷,两个人今年念成就的时候名下条目少得可怜。   霍砚深没有回头,肩背线条纹丝不动,仿佛那两道目光只是烛火一晃。   大典结束后,人群按辈分依次退出祠堂。   霍砚深迈过门槛的时候,老宅的管家追上来:“少爷,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霍砚深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满屋子都是檀香和旧书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药膏气。   “砚深,过来坐。”霍老抬起头,笑的慈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过年庙里供的寿星公。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最近那个舆论,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   “好,好。”霍老连连点头,“你这个孩子办事,我一向放心。不过……那个姓沈的小朋友,要是实在不听话,我们也可以采取一些手段。”   茶碗落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你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辈,丧失自己的前途,对吧?”   霍砚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老端茶碗的手。   手背上青筋盘虬,骨节粗大变形,端碗时还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这只手是不会抖的。   祠堂的青石板霍砚深跪过很多次,他的两个哥哥都被养废了,霍老对他的管教格外严格。   于是管家把戒尺换成了马鞭,三十鞭,一鞭一鞭数着打。他跪在那些牌位前面,血渗出来把布料粘在皮肤上,霍老爷子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槛,那双眼睛和今天一样是笑着的。   霍砚深在昏过去之前听到最后一句话,是他的爷爷端着茶碗说笑眯眯说:“霍家的孩子,不打不成器。”   那时候的霍老精神矍铄,而现在,他坐在同一把太师椅上,威胁起人来还是那套话术。   但嗓音像一面被敲了太多下的旧鼓,中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兜不住那股子杀伐气了。   霍砚深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从盖碗缝隙里晃出来一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等那滴水洇开,然后抬起眼。   “爷爷,您老了。”   霍老爷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霍砚深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袖口,“我的事,就先不劳您费心了。”   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宅阴冷的潮气还贴在皮肤上,霍砚深坐进车里,拧开空调调到最大挡,等车厢里的空气换过一遍之后,他掏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里躺着些消息,来自“宝宝”:   “亲爱的老公,你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去浔城找找灵感,不用挂念,我四天后就回来(´▽`ʃ♡ƪ)”   过了一个小时后,沈泠又发了一张图片。   霍砚深点开那张图,高铁车窗外的风景糊成残影,玻璃上映出沈泠半张脸的倒影。   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外面好热啊,但是车里有空调嘿嘿[小兔子吃西瓜.jpg]”   霍砚深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打开天气软件,把定位切到浔城。   浔城,晴,体感温度三十七度。   霍砚深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西装内袋,对司机说:“去浔城。”   司机,“霍总,今晚还有和鼎盛的……”   “推掉。”   司机:“……”   彳亍。   *   沈泠觉得自己快熟了。   七月的浔城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热浪,沈泠把遮阳帽又往下压了压,防晒衫的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像一颗露了馅的汤圆。   火车站门口人多得离谱,热烘烘的尾气和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胀。   沈泠掏出手机想打网约车,手机没用多久就开始发热,他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感觉自己在握一颗定时炸弹。   他忍着手心的灼烫打开滴滴,定位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冰冷的字:   “当前排队人数较多,司机接完下一单再来接您哦~预计等待15分钟。”   沈泠:“……”   他想了想,默默切成专车。   加价100块,三秒接单。   叫完车沈泠呼出一口气,擦了一把汗。   幸好,幸好一个月有五百万可以花。   专车很快就到了,空调一吹才活过来。沈泠窝在后排玩了会儿手机,给霍砚深发了条定位消息,刷了两页微博,渐渐觉得眼皮发沉。   总觉得胃里堵着什么,像早上那点东西没消化完,他按着肚子揉了揉,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小伙子,到了,开不进去了哈。”   沈泠迷迷瞪瞪的看了看窗外,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车门一关,热浪就兜头砸了下来。   村口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沈泠拖着他那个小行李箱,轱辘在土路上磕磕绊绊,他走了大概五百米,额头后背上全是汗,闷的透不过气。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沈泠额前汗湿的刘海挡住了视线,连谁打进来的都没看见,他又累又热,接起来的声音就难免带了点烦躁。   “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会儿,霍砚深的声音沉沉传来,“宝宝,是我。”   沈泠不耐烦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的肩膀塌下来,“老公……”   霍砚深,“到哪里了。”   沈泠:“就是……回龙村,你可以看手环。”   “嗯,”霍砚深那边传来刹车声,大概是在车上,“我过来。”   “啊?”沈泠一愣,“这、这也太麻烦你了……”   那边没有回答,隔了两秒,霍砚深问,“热吗。”   沈泠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还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还是老实说,“嗯。”   “旁边有没有阴凉的地方。”   沈泠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前面不远有个农家乐的招牌。   “有,有个农家乐。”   “进去躲一会儿,”霍砚深说,“外面太热了。”   沈泠拖着箱子推开了农家乐的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空调冷气扑面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油腥味钻进鼻腔。   沈泠的胃倏地一缩。   那股油味好像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探,在他的胃里疯狂搅了一圈。他捂住嘴,脸色白了白。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吃饭吗?”   沈泠捂着嘴缓了几秒,才说,“……吃。”   他点了两个菜,找了个离厨房最远的角落坐下来。   菜端上来的很快,一盘回锅肉,一盘炒时蔬。卖相其实还不错,但沈泠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刚凑近嘴边,那股油腻的腥气就往鼻子里窜。   他把肉放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吃进嘴里像喝了一口冷却的猪油。   沈泠放下筷子,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两盘菜,菜也呆呆的看着他。   ……你们怎么这么油啊。   沈泠揉了揉肚子,扁扁的,还有点隐隐的不舒服,他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风铃又响了一声。   沈泠没抬头,他以为是别的客人进店,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怎么了,宝宝。”   沈泠从胳膊里抬起脸,霍砚深站在他身边,额角有一层薄汗。   沈泠的嘴瘪了一下,“吃不下,太油了。”   霍砚深擦掉他鼻尖上沁出来的细汗,“那就不吃了,想吃什么。”   沈泠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吃冰棍。”   霍砚深皱起了眉,“你现在胃不舒服,不能吃。”   沈泠重复,“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不能吃。”   沈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根大大的冰棍。   “我就要吃,”他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他的宝宝眼睛湿漉漉的,里头全是没道理的倔强,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绝不退缩的架势。   霍砚深心里软了一下,但县城里这些小店卖的冰棍,包装袋上印的花花绿绿,配料表比小臂还长,全是香精色素。他不能给他吃。   霍砚深弯腰把沈泠的行李箱拎起来,又伸手去捞沈泠的胳膊。   沈泠扭了一下,没扭开。   霍砚深蹲下来,把后背对着他,“上来。”   沈泠只能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霍砚深的脖子。   沈泠他被霍砚深背着往车里走,他先把沈泠安顿在车后座上,从后座拎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厨房准备好的餐盒。   藜麦沙拉、烟熏三文鱼卷、一小盒草莓,还配了一盅温着的南瓜浓汤。   这些都是沈泠平时最爱吃的。   霍砚深把沙拉盖子拧开,叉子放好,递到沈泠手里。   沈泠看了一眼,把叉子放到一边,“我不想吃。”   霍砚深看着他,“吃一点。”   “我要吃冰棍。”   霍砚深妥协,“把沙拉吃完,给你吃半根冰棍。”   沈泠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沈泠重新拿起叉子,低头开始吃沙拉,他吃了几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其实很饿。饥饿感被前两口食物唤醒之后开始猛烈反扑,他把沙拉吃完了,三文鱼卷也吃了两个。   霍砚深在旁边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的样子上,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沈泠把空盒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伸到霍砚深面前。   霍砚深从车载冰箱里拿出半根冰棍,拆开包装纸,放在他手心里。   沈泠双手捧着冰棍,小口小口的咬,冰淇淋在舌尖化开。   吃完半根,他把冰棍棒舔干净,意犹未尽的看了一眼霍砚深。   霍砚深假装没看见,吩咐司机处理掉了。   吃饱喝足之后困意又涌上来了,沈泠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绵长,沈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太阳西斜,不再那么毒辣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霍砚深把西装外套从他肩膀上拿下来,“睡得好吗。”   沈泠点点头,然后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去拉霍砚深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看。”   沈泠拉着霍砚深的手下了车,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歪脖子树,回头对霍砚深说:“我五岁以前住在这里。”   那棵槐树还在,树冠歪得更厉害了。底下一片空荡荡的泥地,长满了野草,隐约能看见几块碎砖埋在草丛里。   沈泠指着那片空地比划,“以前这里有一间瓦房,门口有一口井。我的……我的妈妈每天早上在井边洗菜,我就蹲在旁边捉蚂蚱。”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一片以前是稻田,现在都填了盖房子了。以前夏天晚上全是蛙叫,吵得睡不着。”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现在倒是安静了。”   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沈泠的侧脸被夕阳抹上了一层橘色的光,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眉眼弯弯。   霍砚深忽然说:“我知道。”   沈泠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   夕阳把霍砚深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双黑眸正低头看着他,里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光。   “你怎么知道?”沈泠问,眼睛微微睁大,“你以前也来过?”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已经在肚子里啦 第15章 第 15 章 把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十八年前,浔城,回龙村。   三岁的沈泠蹲在一堵猪棚后面,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从指头缝里漏出咯咯的笑声。   他在和其他几个小孩玩躲猫猫。   沈泠觉得自己找的地方堪称绝妙,猪棚后面一个三角形的窄缝,刚好够他把自己缩进去,还有猪棚里面的猪呼哧呼哧拱食槽。   他透过草垛的缝隙往外看,其他小孩跑来跑去愣是找不到他。   沈泠得意的眼睛弯成月牙,把嘴捂的更紧了一点,怕自己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只手很清瘦,但是力道大的吓人,沈泠很快就无法说话,他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挣扎,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别出声。”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但沈泠注意到,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从田埂上走过,对讲机响了一声:“少爷,那边回消息了,说没出山门。”   那人哼了一声:“调头,回去。”   脚步声远了,对讲机的电流声也一点点消失在村口的方向。   那只手从沈泠嘴上移开,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泠这才敢转过头去看。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蹲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五官还没长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了冷硬的轮廓。   他蹲在那里,浑身上下沾着草屑和泥点,右腿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脚踝上还缠着半截枯掉的藤蔓。   沈泠伸出手,短胖的指头戳了戳男孩的肩膀,“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没说话。   沈泠低头看了看他的手,那双手的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可能是刚才跑进路边草丛时被茅草划的。   沈泠皱着眉,低头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半天,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有点皱了,被他的小手攥得温热。他捧在手心里递过去,“这个是妈妈的亲戚从海市带回来的,可甜了,一天只能吃一颗哦。”   男孩看着那三颗糖,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沈泠的掌心里拿了一颗。   “……谢谢。”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皮夹。   皮夹打开,他把里面的银行卡抽出来,塞进沈泠手里。   沈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   男孩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到草垛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泠一眼:“里面十万块。”   沈泠:“??”   密码是——   他说了一串数字。   “十万是多少钱?”沈泠举着那张卡对着太阳看,他歪着头想了想,“能买几个大白兔?”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少年把三颗糖攥在手里,往巷子深处退了半步,黑色的短袖被风吹起来露出清瘦的手臂轮廓,沈泠刚想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转身跑了。   沈泠蹲在原地,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兜里少了几颗糖,他郑重其事的把卡藏进了口袋里,嘟囔一句:   “好多钱哇。”   *   夕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泠眉眼间。   沈泠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卡塞给我就跑了,之后他再来的时候,我还保护过他好几次,不过我搬走以后,就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了。”   “那张卡我到现在还留着,估计是没有缘分还给他了。”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面色有些古怪,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沈泠浑然不觉,回味无穷:“人傻钱多的。”   霍砚深:“…………”   沈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老公,你刚才要说什么?你不是说,你也来过这里吗?”   霍砚深沉默一瞬,面不改色道:“前几年出差路过。”   沈泠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沿着土路走了几百米,速度就慢了下来,像一台电量告急的小机器人,走一会儿就揉一下后腰。   霍砚深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腰上,“累了?”   沈泠诚实的点了点头。   于是霍砚深带着沈泠上了车,打算带他先回酒店休息。   车子停在一栋建筑前,沈泠下了车,仰起头。   浔城是个小地方,他印象里的旅馆都是火车站门口那种招待所,但眼前的这个酒店显然要高档的多。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门童,看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接行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戴白手套的电梯员,微微欠身问他们去几楼。   沈泠走进去,贴着霍砚深的胳膊站着。电梯员替他们按了顶层。   沈泠悄悄拽了拽霍砚深的袖口,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老公,你以前出差都住这种吗。”   霍砚深“嗯”了一声,顿了顿,皱起眉:“对不起,浔城只能订到这种条件的了。”   “……”   沈泠活了两世,对这种资本主义的恶魔低语还是有些无所适从,半晌憋出一句,“哦哦,谢谢老公,老公最好了。QAQ”   房间在二十多楼,落地窗正对着浔城的老城区,沈泠进门就蹬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鼻尖快要贴上玻璃,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窗外浔城的夜正在降温。   老城区的灯火铺在脚下,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一明一灭,底下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更远处是海,黑魆魆的一片,偶尔有一艘渔船的灯划过,像夜空中缓缓划过的流星。   沈泠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妈妈坐在门槛上折纸船,说明天带他去海边。   他想起自己把纸船放在窗台上等了一天又一天,纸浆烂成一团,船没了,妈妈也没回来。   他又想起前世在公寓里缩在墙角的那些夜晚,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恐吓信,想起霍砚深死后的第四年,他在珠宝展的后台,死亡的一瞬间。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一个人的房间里。   可是没有。   他醒过来,回到了二十一岁,回到了霍砚深还活着的时候。   沈泠转过身。   霍砚深坐在床尾的软凳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沈泠光着脚走过去。   霍砚深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眼皮,沈泠双手撑在霍砚深膝盖两侧的软凳边沿上,凑过去亲他的嘴角。   沈泠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呼吸扫在霍砚深的上唇,“老公。”   霍砚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腾出一只手捞住沈泠的腰:“怎么了。”   沈泠摇了摇头,又亲了他一下。   他含住霍砚深的下唇,舌尖试探的舔了一下,像猫舔一口牛奶。   霍砚深的手从他后腰滑下去,托着他的臀,加深了这个吻,沈泠被亲的腰软,整个人往前栽,夸坐在霍砚深身上。   浴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领口滑下肩膀,瓷白的皮肤像上了一层釉。   霍砚深眸色一暗,……,沈泠像被烫了一下,腰窝塌下去,脊柱却弓起来,浴袍已经从ῳ*Ɩ 肩膀滑到了手肘,堆在那里,露出整片后背,蝴蝶骨的形状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这时,霍砚深的手机响了。   霍砚深没有理会,嘴唇沿着沈泠的下颌线往下,吻过喉结,在沈泠颈窝的位置不轻不重的吮.吸。   手机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霍砚深的动作顿了一下,沈泠感觉到他的肌肉蓦然绷紧。   他伸手去拿手机,沈泠下意识往前追了半寸,嘴唇擦过他的下巴。   霍砚深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霍承基。   他按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软凳上,但震动没有停,霍承基的名字锲而不舍地在屏幕上亮起来。   第五次震动的时候,几条短信弹进来。   霍砚深的目光扫过去,他拿起手机,周身气压骤降。   他的父亲习惯打电话,习惯用声音里的压迫感让对面的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发短信意味着他已经在电话被挂断这件事上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霍承基:“你今天又推掉了鼎盛的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爷爷说你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有的是人等着你犯错。家族排名是写在墙上给所有人看的,你以为你是第一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回海市。私人宴会上周家那边的人会到场,你知道该怎么做。”   ……   霍砚深不耐的把手机放下,并未回复,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回沈泠身上。   沈泠在他的怀里,……,皮肤泛起一层薄红,像被蹂.躏过的花瓣。   霍砚深抬手,不轻不重的在沈泠臀侧拍了一下。   “*什么。”   沈泠被他这一下打的一怔,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肩膀,嘴硬:“我没有……”   霍砚深眸色倏地一暗。   ……   迷迷糊糊间,沈泠抓了霍砚深的手,往自己小腹上按。   霍砚深一顿,手掌顺势覆上去,在沈泠的小肚子上慢慢打圈,“怎么喜欢被摸肚子了?”   沈泠不吭声,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在霍砚深的颈窝里发出含糊的呜咽,指尖勾着他的手指不让走。   ……   霍砚深抽了张湿巾擦手,沈泠瘫在他怀里,眼神涣散,还在小口小口地喘气。霍砚深托着他的臀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肩膀,亲了亲沈泠的脸颊。   “睡吧。”   沈泠迷迷糊糊道,“你呢?”   霍砚深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沈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洗冷水澡,沈泠把被子拉过头顶,脸还在发烫。   宋医生说他在亲密关系里呈现出典型的依恋焦虑,说他对伴侣的依赖程度高于正常值,建议他逐步建立独立的安全感体系。   他今天早上在高铁上还在看书,还在想,嗯,宋医生说得对,我要独立。   霍砚深只是碰碰他,那些想法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霍砚深身边,他不用想任何事情,永远都会感到安全。霍砚深会永远抱着他,会在他耳边说放松,告诉他下一步的指令,他只需要闭上眼睛,把一切都交出去。   他自私的想,如果霍砚深察觉到不对劲,他就坦白一切。霍砚深没有前世死亡的记忆,也许不会恨他,也许会原谅他。   那么他可以用余下的时间去换一次追求的机会,追到了就是他的了。   沈泠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是不是被伺候完还在咸者时间,连怎么追人都盘算好了。   霍砚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还湿着,他走到床边,弯腰在沈泠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今晚你先住在这里。”   “我回一趟海市,后天中午之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随机掉落小红包~小剧场:霍总:谢邀,我和我老婆就是很相爱,两辈子都在一起,已热恋,已金婚,已生娃,下辈子也预约好了宝宝来亲一个  小沈(仰起脸):老公,我可不可以追你呀?霍总:作者:二位能不能先对齐一下进度条?  Ps:攻不告诉受自己重生是怕吓到受,怕受感到特别愧疚 第16章 第 16 章 筑巢   霍砚深走后,沈泠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枕头上有霍砚深留下的味道,但是非常淡,他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像变.态,把枕头翻了个面。   翻过去之后又想闻,又翻回来,就这么来回翻了几次,最后抱着枕头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沈泠早上六点就醒了,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头有点沉,胃也不太舒服,最近不知是作息不对还是怎么了,胃总是难受,又不想吃东西。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沈泠用冷水拍了拍脸,拍完之后两颊泛上一点红,看着总算不像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了。   手机一震。   周凛,“沈老师,今天有个摄影棚刚好空出来,想给您拍一组照片用在展览的宣传物料上,您看方便吗?团队已经到了,器材都架好了,您有空随时过来。”   沈泠揉了揉眼睛,回复:“好的,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周凛说的摄影棚就在酒店的附属建筑里,穿过一条连廊就到,沈泠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棚比他想的大得多,个人正弯腰调试设备,还有一个化妆师端着一个亚克力化妆箱,已经站在旁边等了。   沈泠怔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好的,昨天晚上他还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就是拍几张照片,周凛的杂志是正经刊物,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八卦媒体,而且只是侧脸照。   不会像前世那样被贴到网上,被P成遗照,被配上不堪入目的文字。   可他站在这,面前的灯忽然亮了一盏,白炽光啪地打在他脸上,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他听见了记忆中的嗡鸣。   前世,孙宇倒在他脚下,他是正当防卫。可沈国良在霍家门口大闹,铺天盖地的记者挤在学校门口,闪光灯和这盏白炽灯一样白,沈泠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去死吧。”   “这种人怎么还活着?”   “傍大款傍出心理变态了吧。”   ……   沈泠的手机一天之内收到了两千多条私信。   “沈老师?”周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灯光OK吗?”   沈泠的肩膀绷了一下,轻轻一笑,“可以的,开始吧。”   他站到了背景布前面。   灯光全部亮起来,柔光箱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摄影师说了什么他没太听清,大概是让他侧一点身,下巴收一下。   取景框里,沈泠的侧脸线条柔和,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眼尾那颗泪痣上点了一粒光,他的眼神安静,虽然看起来有些空洞,反衬出整张脸的异样韵致,脆弱又惑人。   摄影师果然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再来几张正面的。”   沈泠把脸转向镜头。   目光直视镜头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   取景框的黑色圆圈像一只眼,和前世那些手机镜头一样,对准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沈泠的呼吸频率开始凌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膨胀,顶得他喘不上气。   “好了,辛苦了沈老师!”   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沈泠站在背景布前面,肩膀蓦然下榻,像是所有支撑在那一刻同时撤走。   沈泠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去扶旁边的东西,什么都没扶到,指节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能垂回身侧。   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助理在拆反光板,摄影师低头翻看取景器里的照片,嘴里还在念叨“这张好”“这张也好”。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脸在没了强光的照射之后恢复了一点真实的样子,嘴唇上那点润唇膏早就干了,露出底下干涩的唇瓣。   他尝试站立,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晕过去,只能慢慢蹲下去。   周凛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看了他一眼,“沈老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了?正好到饭点了,一起吃点吧,曦潼也在。”   沈泠接过水,点了点头。   餐厅在酒店二楼,包间里陈曦潼已经坐着了,正在翻菜单。   菜上得很快,白灼虾、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盅佛跳墙。   服务员把佛跳墙的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荤香混着黄酒的醇厚味道扑面而来。   沈泠的胃猛地绞了一下。   那股味道像一条油腻的蛇,从他的鼻腔一路钻进胃里,抓住他的胃壁狠狠盘缠收紧。   沈泠捂住嘴,蓦地站起来。   “沈泠?”周凛抬头看他。   沈泠已经转身跑出去了。   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吐了很久,把早上喝的那半杯温水全吐出来,最后什么都吐不出,只能往外吐酸水,胃还在一下一下的抽搐。   他撑着马桶边缘蹲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隔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回到餐桌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性的泪。   陈曦潼放下筷子,满脸担忧,“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沈泠摇了摇头,“没事,可能肠胃不太舒服。”   陈曦潼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吓我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怀孕了呢。”   沈泠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好笑,于是摆了摆手,轻笑一声,“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缓过来。”   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不可能的。   焦虑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会恶心嗜睡,食欲减退,这些他在宋医生的书上都读到过。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刚刚焦虑发作,肠胃功能紊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曦潼也没再多问,把话题转到了展览的事情上。   *   晚上沈泠回到酒店,洗完澡就缩进被子里。   床实在是有点大,他翻了个身盯着霍砚深睡过的枕头,伸手把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雪松味已经很淡了,要把鼻子埋进去才能闻到一点。   沈泠去浴室又洗了一次澡。   他总觉得身上还残留着中午那股荤油的味道,黏腻的贴在皮肤上,怎么冲都冲不干净,皮肤都被搓红了,那股味道还是阴魂不散的缠绕在他的鼻腔里。   沈泠关了水,披着浴袍走出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突然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渗进来。   暗红色浓稠的血,顺着门框和地板之间的缝隙,往里渗透。   沈泠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了床尾的边沿,那些红色的液体正在向他蔓延过来,像前世他在公寓里缩在墙角时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些恐吓信,一封一封,带着红色的墨水,写着“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沈泠突然看到了衣柜,门半敞着,里面挂着霍砚深昨天走得急没带走的外套。   沈泠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把那件外套拽了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门缝底下的鲜血居然停住了。   沈泠低头看着那截已经不再蔓延的暗色边缘,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缩进了床角。   可一件外套哪里够,上面的味道很快就被沈泠吸完。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霍砚深那件黑色睡袍也拽了下来,这件睡袍霍砚深在酒店就穿过一次,他又抽出那件白衬衫,又拿了一条领带……   沈泠抱着那堆衣服回到床上,一件一件地围在自己身边,衬衫叠好放在最里面,睡袍搭在左手边,领带绕成一小团塞在枕头底下,西装外套盖在被子上面。   那些衣物把他围在中间,霍砚深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门缝那边再也没有红色的东西渗过来,房间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安静而安全。   沈泠把自己缩进那圈衣服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脸颊贴着睡袍柔软的料子,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手机响的时候,沈泠已经快睡着了,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霍砚深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大概还在加班,身后是办公室那面深灰色的墙。   看到沈泠的那一刻,霍砚深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从霍砚深的视角看过去,他的宝宝蜷在一堆衣服中间。   ——全部都是他的。   那些衣服被堆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只手。   像一只用主人的毛衣给自己搭了个窝的幼猫。   霍砚深皱起眉,“宝宝,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泠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睡醒,“没有不舒服……”   “就是想你了。”   屏幕那头静了静,霍砚深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今天拍了照片?”   “嗯。”沈泠揉了揉眼睛,“周主编带了好多人来,好多灯,好多设备……我拍完了,没有丢脸。”   霍砚深看着屏幕,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摸了摸沈泠的脸,截了好几张图。   沈泠蜷在他的衣服堆里,跟他紧张的汇报今天的工作成果,像小朋友从学校带回了第一张奖状。   “乖宝宝。”霍砚深说,“做得很好。”   沈泠一愣,把脸又往衣服堆里埋了埋,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嗯嗯。”   霍砚深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耳尖,又截了一张图。   霍砚深,“睡觉吧,手机别挂,我看着你睡。”   沈泠把手机靠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脸颊贴着那件灰色外套的袖子,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霍砚深,“睡吧,宝宝。”   “睡一觉,明天早上就能见到我了。”   沈泠的嘴唇弯了一下,在睡意彻底淹没他之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沈泠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一下,枕头是凉的,床单也是凉的。   霍砚深怎么还没回来?   不是说早上会到吗,现在已经中午了。   沈泠拿起手机,想给霍砚深发条消息问他到哪里了。   锁屏上先弹出来一条新闻推送,他还没解锁,那几个字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海市至浔城高速今晨发生连环车祸,伤亡惨重。”   沈泠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新闻标题明晃晃地对着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沈泠的视线一点一点涣散……   沈泠盯着那一条新闻,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人抽空。   霍砚深昨天就和他说,早上大概八点多就可以到了。   可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九点二十,霍砚深迟到了一个半小时,居然没有给他发一条消息,这不像他。   沈泠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想打字,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无法对焦,发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打开通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沈泠打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都是同样的结果。   沈泠在内心拼命对自己说,连环车祸只是小概率事件,高速公路上的车这么多,霍砚深的车只是其中的一辆,出事的概率太低了。   他的理智想要告诉自己,这只是他焦虑发作的症状,只是自己把前世的事情醒套在了今天的小意外上,也许霍砚深只是有急事,也许他只是在开一个紧急的会议……   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从理智的指令。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肚子隐隐发紧,外面的世界逐渐变成模糊不清的色块,他想要下床,但脚刚踩到地上,膝盖就骤然软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沈泠跪在地上,用手胡乱抓着床边的栏杆,颤抖着支撑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睡衣下摆,踉跄了一下,连鞋都没有换,直接赤着脚拉开房门就往外跑。   走廊很长,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大堂里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年轻男人,在高档酒店的走廊疯狂奔跑,说不出的惹眼,有人走上前去,似乎想帮沈泠一把,但都被沈泠推开,通通拒绝。   沈泠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疯子”,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外面是三十五度的高温。   地面被晒得烫脚板,沈泠没有感觉,只是跑向酒店门口那条通往高速的必经之路。   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股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沈泠站在路边,睡衣被汗水黏在背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每一辆过来的车牌。   不是霍砚深的车。   不是霍砚深的车。   全部都不是霍砚深的车……   阳光太强烈,沈泠不得不眯起眼睛,他的眼眶被光刺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   沈泠舔了一下,突然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   高速上。   霍砚深放下手机,第二十次没能发出去的消息在屏幕上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信号格是空的。   前面一辆油罐车发生了侧翻爆炸,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消防车的红□□在烟幕后面一闪一闪,连带着信号基站也受到了干扰。   霍砚深看了眼腕表,九点半。   车窗开了一条缝,硝烟味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他皱了一下眉,把车窗关上。“还要多久?”   “前面刚清理完,应该快了,霍总。”司机说。   霍砚深坐在后排,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缓慢的敲击,这是他极少出现的失去耐心的动作。   他不喜欢失控的状态,而手机没有信号这件事,恰好属于他控制不了的范围,沈泠昨天还说想他,而他今天居然连准时见他都做不到,他被困在这里,没有任何办法能突破重围。   霍砚深内心烦躁似火烧,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壁纸是沈泠昨天晚上睡着的样子。   脸颊压着他的外套袖子,嘴唇微张,睫毛投下的影子落在眼睑下方,睡姿很乖,像一只小猫。   霍砚深看了很久,才把屏幕按灭。   又过了十分钟,前方的车终于开始流动,司机踩下油门,跟上了车流。   经过事故现场的时候,烧焦的车架还停在应急车道上,前车的引擎盖被烧得掀起来,地面上的泡沫还没干,混着黑色的灰烬流进排水沟。   霍砚深没有多看。   车一过事故点,速度就提了起来,浔城收费站的白顶已经在视线范围内了。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霍砚深重新点进和沈泠的对话框,三条消息弹出来,时间是三十多分钟前。   “你到了吗?”   “路上有没有事。”   “求求你,回我一下……”   霍砚深眉心紧皱,指尖已经按在输入框上,视线却先抬起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外。   收费站旁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白色睡衣的人。   沈泠站在那,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视线钉在收费站出口的方向,可他看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眼底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霍砚深瞳孔骤缩,对司机说,“停下。”   车还没完全停稳,霍砚深就推开了车门,步子迈的很快,西装下摆被风吹的烈烈作响。   但沈泠没有看见他。   沈泠的视野里全是灰色的斑点,像旧电视的雪花屏,他在用最后一点能聚焦的视力盯着每一辆从收费站开出来的黑色车,那些车在他眼里已经糊成了一个个移动的色块,他分不清哪一辆是霍砚深的,甚至分不清哪一辆是车。   他只是站在那,脚底被烫得起了一层透明的泡,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渐次断裂,渗出血丝,又被他踩成模糊的红印子。   他感受到有一只熟悉的手托住了他的后颈,四指扣进他冷汗浸湿的发尾。   沈泠被人抱进后座,霍砚深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宝宝。”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宝宝,我来了。”   沈泠的睫毛轻颤,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地抬起冰凉颤抖的指尖,在空气里晃了两下,才碰到霍砚深的脸。   他的指腹从霍砚深的眉骨摸下来,沿着鼻梁一路滑到下巴,又绕回去摸他的耳朵,摸他的下颌角。   像是在一件一件核对,确认这张脸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在酒店房间里看到的幻觉。   他触到了霍砚深颈侧跳动的脉搏。   真实而有力的,隔着皮肤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尖。   沈泠的瞳孔终于对焦了一瞬,他的嘴角刚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预兆,一声接一声,他在霍砚深怀里弓起来,单薄的脊背一下下痉挛,浴袍的领口从肩膀滑下去,蝴蝶骨凸出的边缘顶着薄薄的皮肤,像一对被雨打湿的纸翅膀。   霍砚深收赶紧紧手臂,把他整个圈进怀里,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捋。   沈泠的咳嗽声忽然停滞,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唇间落下来,滴在霍砚深的手背上。   是血。   几滴暗红色的血珠,落在虎口的位置,沿着他掌纹的沟壑缓缓往下淌。   沈泠盯着那几滴血,瞳孔一缩。   他抬起眼去看霍砚深,睫毛上还挂着呛出来的泪,他看见霍砚深在看他,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沈泠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他想说对不起,又把你衣服弄脏了,又让你看到这种场面,明明几天前还在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像个易碎品一样让你操心。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沈泠用力地想把这三个字推出来,但呼吸太急促,声带震了震,什么声音都没有。   霍砚深看见沈泠在他怀里,嘴唇上沾着血,脸色白的透明,正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跟他说对不起。   说完了,那双眼睛还直勾勾的望着他,像在等一个回答。   霍砚深咬紧后槽牙,“……没事。”   他的声音居然在颤抖,怎么压都压不住。   “没事没事,宝宝。”   霍砚深把人往怀里按了按,“我们去医院,乖,我们去医院。”   沈泠听到了霍砚深的声音,忽然觉得安心。   霍砚深没有怪他,这个人看到他吐血,看到他把衬衫弄脏,看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第一反应还是把他往怀里按,还是的叫他宝宝,还是跟他说没事。   那就是原谅了吧。   沈泠的嘴唇弯了一下,他抿不住那个笑,嘴里的血就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涣散,头往霍砚深的胸口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霍砚深急切的叫他,“沈泠。沈泠!”   他拍了拍沈泠的脸,那张脸贴在他锁骨上,冰凉凉的一小团,怎么拍都拍不醒。   霍砚深把人从怀里捞起来一点,沈泠的头往后仰过去,脖颈软得撑不住,露出一截苍白的喉咙,嘴唇上的血迹半干,凝成暗红色的碎屑黏在嘴角。   霍砚深几乎是吼出来,对司机说,   “最近的医院!快!” 作者有话说: 推友文《联姻对象一言不合就给我打钱》by似鲤——文案——林见星领了结婚证后,一直没再见过段述。银行卡的转账倒是没停过。生日五百万,逛街三百万,感个冒直接转了七位数。每一笔都来自于他的便宜老公。直到某天,他收到一条短信,问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刚准备离婚的林见星歪头:这谁?怎么和他老公同名?*和暗恋多年的人结婚,段述知道他是乘人之危,从来不敢回家见人。就这样,他还是搞砸了一切——老婆还是要离婚。他破罐子破摔,宴会上主动牵了林见星的手。不曾想,一贯冷脸的老婆出乎意料地没有推开他,甚至主动抱住他,黏得更紧。看起来,老婆好像不讨厌他?*林见星患有皮肤饥渴症,需要和人亲密接触,渴望有人能够狠狠抚摸他。好消息是,他有老公。坏消息是,老公不喜欢他,甚至不愿意见他。他想离婚,老公竟然“复活”了。不仅如此,还天天黏着他。牵手,拥抱,接吻,还主动按着他的手腕往腹肌上摸。肌肤相贴,林见星不自觉战栗,红着眼睛望着段述,那人却还不依不饶追问:“好摸吗?星星,还离婚吗?”美色当前,林见星红心跳,浑身无力,只能闭眼摇头。离婚?那他去哪找八块腹肌还黏人的有钱老公。*某天,林见星误开了段述书房里常年上锁的柜子。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本厚厚的相册,贴满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有些甚至他自己都记不得了。而所有相册底下,压着一份已经签好段述名字的、近乎赠与全部个人资产的协议。受益人是他的名字。小剧场:林见星窝在沙发里和好友抱怨:你都不知道他多讨厌!他根本就不知道关心我,只会给我钱!我要的是爱!爱!不是钱!这段婚姻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好友嘴角抽搐,严重怀疑这人变相秀恩爱,随口说道:那要不离婚?林见星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没过多久,好友收到信息:我老公让我不要和你玩。好友:……我就不该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 第18章 第 18 章 “老公,我   车后座里一片死寂。   霍砚深让沈泠靠在自己怀里, 沈泠的脸在他掌心里,冰凉光滑,毫无温度。   霍砚深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弹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视频, 沈泠脸上还有血色, 用他的衣服给自己搭窝,把鼻子埋进外套里闻他的味道。   可现在那双灵动的眼睛一动不动, 连眼球转动的迹象都没有, 嘴唇上那点血色被血痂盖住了, 嘴角又渗出来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霍砚深用拇指去擦他嘴角的血, 又揉沈泠的脸,想揉出一点血色来, 可揉了几遍,那片皮肤还是凉的, 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玉。   “沈泠。”霍砚深低声叫他。   沈泠没有反应。   霍砚深又叫了一声, “宝宝。”   还是没有反应。   沈泠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霍砚深要把手掌贴上去才能确认。   他窝在霍砚深怀里, 锁骨在浴袍领口下凸出两道细细的线, 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沈泠的眉头皱了一下, 嘴唇翕动,又有一小股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到霍砚深的指缝里。   霍砚深的瞳孔骤缩,“宝宝, 宝宝, 别这样……”   他轻轻拍了拍沈泠的脸,那张脸贴在他掌心里晃了一下,血迹又滴在他虎口上, 和之前干涸的那几滴叠在一起,新的盖旧的,一层又一层。   霍砚深低下头,闭了闭眼。   上次在游艇上,他离开不到半小时,沈泠就遇到了孙宇,惊恐发作,缩在器具间里把自己抓得满手是血,过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结果这才过了几天,他又把沈泠一个人留在了浔城。   他觉得浔城是沈泠的老家,不是游艇上那种豺狼环伺的场合。他觉得沈泠这几天情绪很稳定,拍照拍得顺利,吃饭也吃得下,夜里视频还会对着他笑。   他觉得,他觉得,他觉得。   霍砚深睁眼,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几滴新旧叠在一起的血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所有的“他觉得”都不重要。   沈泠是个惊恐发作时会产生幻觉的人,他亲眼见过的,可他居然还是走了。   霍砚深把沈泠往心口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宝宝,……对不起。”   以后不管是什么事,就算是霍家祠堂塌了,就算是董事会当场罢免他,也得把人随身带着,寸步不离。   车窗外浔城的街景飞速倒退,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后视镜里霍砚深的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低头看了沈泠一眼,沈泠的嘴角又渗出来一点血丝,混着唾液滴在他西装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霍砚深把那点血丝擦掉,擦完之后手指没有离开,一直贴在沈泠的嘴角,怕他再吐。   他抬起眼对司机说,“再快点。”   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   到了浔城市中心医院,沈泠被直接推进了急诊抢救室。   霍砚深站在走廊里,护士推着各种仪器进进出出,声音尖锐刺耳。   他靠在墙上,看着急诊室的门,一动不动。   大概四十分钟,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边摘口罩边翻手里的记录单。霍砚深站直身体。   “医生。”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刚才抱着人冲进来的那个人。   “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说,“初步判断是急性应激反应合并上消化道出血,血已经止住了,生命体征平稳。”   霍砚深把脸埋进掌心,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   沈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兔子,浑身雪白的皮毛蓬松柔软,四只爪子踩在草地上,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伟岸过。   他的大脚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拱动的动静。   他低头一看,脚边蹲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只有他一只脚掌那么大,正用鼻尖顶他的后腿。   沈泠往旁边蹦了一下,那只小兔子跟上来,又开始拱。   圆滚滚的一团,像一团长了毛的糯米糍,蹦起来的时候两只长耳朵甩得啪啪响。   “不要跟着我了。”沈泠蹲下来,用鼻尖碰了碰小兔子的头顶,“我照顾不好你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去找别的大兔子吧。”   小兔子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马上又蹦回来,身子趴在他的前腿上,把脸埋进他的肚皮里,拱的他痒痒的。   沈泠低头看着这只黏在他身上甩不掉的白色团子,又好笑又无奈,“你怎么回事呀?怎么赶都赶不走,你到底要……”   小兔子抬起头。   那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耳朵耷拉下来,表情说不出的委屈。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沈泠猛地睁开眼。   他被人抱着,霍砚深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沈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好几秒,瞳孔慢慢找回焦距。   霍砚深撑起上半身,低ῳ*Ɩ 头去看怀里的人。   沈泠的脸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不聚焦,瞳孔像蒙了一层薄雾,沈泠的嘴唇抿了抿,又松开,表情有点呆呆的,像是还没从梦里彻底醒透。   霍砚深揉了揉他的脸,“做噩梦了?”   沈泠张了张嘴。   他明明用了力,喉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又动动唇,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啊啊”声。   他抬手去抓霍砚深的袖子,急切的想说出什么来,但任凭他怎么用力,喉咙里都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   霍砚深赶紧握住他的手,“没事,宝宝。是惊恐发作的后遗症,没有器质性损伤。医生说了过几天就会恢复,只是暂时说不了话,听懂了就眨眨眼。”   沈泠眨了眨眼,那口气终于慢慢顺过来。   但那双眼睛还是有点迟钝,发病的余波还困在他脑子里,他的视线跟不上霍砚深的脸,慢半拍才转过来,呆呆的望着霍砚深的下巴,望了好几秒,又慢慢移上去看他的眼睛。   看完了,又把脸埋回霍砚深胸口,满意的用鼻尖蹭蹭他的衬衫前襟。   霍砚深从床头柜上端起水杯,吸管已经插好了,递到沈泠嘴边。   沈泠低头看了一眼,把脸转开,轻轻摇了摇头。   他有别的事想干,但他不想和霍砚深分开哪怕一秒钟,于是就不说。   霍砚深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沈泠抿着嘴唇,小幅度的扭了一下。   霍砚深低头看他,发现沈泠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肯抬起来。   他把掌心贴在沈泠小腹上,轻轻一按。   沈泠整个人猛地一缩,腰弓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想上厕所怎么不告诉我?”霍砚深说。   沈泠把脸重新埋回去,装死。   霍砚深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把他抱了起来。   沈泠在他怀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霍砚深一只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沈泠挂在他身上,病号服松垮垮的挂在肩膀,领口滑下去露出半边锁骨,脚踝从过长的裤管里露出来,细白的两截悬在半空。   他的手臂环着霍砚深的脖子,脸埋在霍砚深的颈窝里,呼出的潮气喷在霍砚深颈侧的皮肤上。   进了洗手间,霍砚深把门掩上。   他没有把沈泠放下来,瓷砖地太凉,沈泠脚底还有伤口,他腾出一只手掀开马桶盖,左臂稳稳的托着沈泠,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右手去够他的裤腰。   沈泠骨架小,被这样单手托着,两条腿只能分开夹在霍砚深的腰侧。   “自己勾着。”霍砚深说。   沈泠的手臂又收了收,软绵绵的环紧了一点,把自己挂稳了。   霍砚深摸到病号裤的系带,捏住一端轻轻一扯就开了,沈泠的胯骨很窄,裤子几乎没有遇上任何阻力就滑了下去。   上完厕所,霍砚深把沈泠重新托稳,替他整理好衣裤,系带重新打了个松紧正好的结。   台面太凉,他从毛巾架上取了一条干毛巾铺在洗手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铺平了,才把沈泠轻轻放上去坐好。   沈泠靠着他的肩窝,腿悬在台面边缘,霍砚深拧开水龙头试了水温,等水温和了,握住沈泠两只手拢在水流下,挤了洗手液,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从掌心搓到指缝,一根一根手指帮他洗干净。   霍砚深关了水,拿擦手巾按干他的手指,把台面上那条毛巾抽走丢进脏衣篓里,又重新把沈泠托起来抱回病床上。   他把沈泠放进被窝里,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   沈泠一沾床就往他的方向偏,脸转过来,眼睛半睁半闭的望着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去够他的袖子。   霍砚深由他攥着自己的袖口,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管烫伤膏,拧开盖子,拉过沈泠的脚踝,让他把脚放在自己大.腿上。   沈泠的脚背很瘦,皮肤薄而白,脚底的水泡已经结了透明的薄膜,涂上去的药膏泛着莹润的光泽,像一层柔软的果冻覆在伤口上。   霍砚深用棉签蘸了药膏,棉签碰到破皮的边缘时,沈泠的脚趾蜷了一下,他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霍砚深盯着那双脚底的伤口,棉签在手里停了一下。   “明明这么痛,”他低声说,“当时怎么站住的。”   没有人回答他。   霍砚深抬头看过去,沈泠已经睡着了。   *   三天后,沈泠终于清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嗓子虽然还是哑的,至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脸色比刚入院时红润了一些。   但清醒归清醒,起床这件事跟清醒没有必然联系。   上午九点,霍砚深从洗手间出来,病床上的白色被子鼓起一个小包,沈泠整个人缩在里面,霍砚深把遮光窗帘拉开一半,晨光洒进来来,正好落在那个小包上。   被子动了动,往远离光的方向挪去。   “起床了,宝宝。”霍砚深坐在床边,伸手去拨沈泠额前柔软的发。   沈泠皱了皱鼻子,眼睛没睁开,“唔”了一声,被子底下的身体蜷成一只小虾米。   霍砚深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护士九点半会来送药,沈泠的用药时间表精确到分钟,错过一餐后面全都得顺延。   “先把药吃了再睡。”霍砚深掀开被角。   冷空气灌进去,沈泠把被子拽回来,含糊的哼唧:“五分钟……”   “你上次说五分钟,转头睡一个钟。”霍砚深的手探进被子里,捏了捏他的后颈。   沈泠被捏得舒服,眼睛又闭上了。   霍砚深只好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沈泠被捞起来之后顺势往他怀里一倒,软的像没长骨头。   “坐好。”霍砚深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上。   沈泠靠在床头,眼睛还是闭着。   护士推着送药车进来,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大大小小好几粒。   沈泠勉强睁开眼,看到那堆药片就皱起了眉。   霍砚深把药片倒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托着水杯,在床边坐下。“张嘴。”   沈泠抿着嘴,摇了摇头。   “摇头没有用。”霍砚深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按在他下唇上,把他嘴巴撑开一条缝。   沈泠“唔”了一声,霍砚深趁机把药片送进他嘴里,手心贴着他的嘴唇,怕他吐出来。   水杯凑过去的时候,沈泠勉强咽了一口,药片顺着水滑下去,又灌了两口才算全部吞完。   沈泠被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伸出舌头给霍砚深看,“苦……”   霍砚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奶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沈泠的表情才慢慢舒展开,轻轻嚼着糖,又要往被子里滑。   霍砚深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沈泠一眼。   沈泠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又要睡了。   他最近的嗜睡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之前医生说是应激过后的身体自我修复,多睡是好事,可已经三天了,沈泠每天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小时,胃口也差,昨晚哄着吃下去的半碗南瓜粥,今早起来又说恶心。   霍砚深,“宝宝,今天给你约了全身检查。”   沈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听到“检查”两个字,怔愣了一下。   他其实也感觉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虽然这些症状和之前惊恐发作的躯体化反应确实很像,可总觉得差了点,   他以前惊恐发作也会恶心,但不是闻到任何荤腥都想吐,也会嗜睡,但不会睡到这种天昏地暗的程度。   他心里有一点点不踏实,只是没敢说,也不想让霍砚深再多操一份心。   “要查很多吗……”沈泠。   霍砚深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握住沈泠的手,“都是你之前做过的。”   沈泠小声说:“万一查出什么不好的……”   “不会。”霍砚深没有任何犹豫,“但你最近睡得太多,胃口也太差,查清楚了我才放心。”   沈泠咬着下唇,抬眼看他,霍砚深和他对视,没有催他,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的手指交扣在被子上。   “……好吧。”沈泠终于点了头。   霍砚深找了医院最好的内科主任。   “他最近嗜睡、食欲减退、还总是恶心呕吐,”霍砚深站在病房门口和主任沟通,“之前有医生说过可能是焦虑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主任翻翻沈泠的病历,“做个系统排查吧,抽血、心电图、腹部B超,都安排上。”   沈泠被推去做检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他确实困,最近怎么睡都睡不够,早上霍砚深叫了他好久他才醒,醒来还是觉得脑袋发沉。   他跟护工说自己可以走路,霍砚深已经把他抱上了轮椅,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他。   “我自己能走……”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没理他,推着轮椅往B超室走。   B超室的门打开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沈泠被挪到了检查床上。   一个女医生走进来,四十来岁,看起来温和又专业。   “腹部B超,放松就好,把衣服往上拉一点。”   沈泠听话地把病号服的下摆拉起来,露出平坦的小腹。   耦合剂挤上来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沈泠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探头贴上了他的小腹。   刚开始,女医生的动作很常规,探头在皮肤上滑来滑去,屏幕上出现一片灰蒙蒙的黑白影像。   探头突然停住了。   医生皱着眉,把探头往回挪了一点,又压深了一点角度。   沈泠觉得小腹被压得有些发胀,隐约的隐痛从深处浮上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点不舒服吗?”医生的眼睛盯着屏幕。   “有点……胀。”   医生收回探头,转过来看着他,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沈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医生问,“最近有没有性生活?”   沈泠愣住,苍白的脸颊浮上一层浅淡的红,“有,”他想了想,“我老公。”   “有没有觉得小腹坠胀、恶心、嗜睡?”   沈泠张了张嘴,每一个症状他都有。   “医、医生……”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气声断断续续,“是……有什么问题吗?”   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探头重新贴上他的小腹,这次她按得格外仔细,探头从下腹部慢慢扫过去,忽然在某个位置定格下来。   医生缓缓转过来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医学奇迹……”   沈泠,“?”   “到底怎么了?”沈泠的声音发抖,“医生你不要打哑谜……是长了什么吗?”   医生把打印出来的B超单从机器上撕下来,放在沈泠面前,指尖点了点黑白图像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区。   “沈先生,”她说,“你怀孕了。”   沈泠盯着那张B超单。   他的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思绪在那一秒钟集体宕机,然后以很慢的速度重新加载。   他张了一下嘴,“……哦。”   ——太好了,不是肿瘤,吓死了。   ?   ——等等。   那对漂亮的眼睛先是从茫然中眨了两下,然后猛然睁大。   “……怀孕?!”   沈泠,“?”   沈泠,“!!!”   沈泠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发不出声音,只能往外吐气。   沈泠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又落在自己小腹上,指腹贴着耦合剂滑腻的触感,摸到一片平坦的皮肤。   这里头有个东西?   “不是……医生,不对,我、我不太对劲。”他开始语无伦次,“我可能又产生幻觉了,我总是这样,我……”   “沈先生。”医生按住他的手,目光直视他,“冷静。”   沈泠被她语气里的笃定震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呆呆的看着医生。   女医生把那根探头重新拿出来,抹了耦合剂,再次贴上去,截了三张不同角度的图。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给沈泠看。   屏幕上,灰白色的影像里,在某一片暗暗的区域中,有一个小小的囊状结构,里面有一个更小的点,只有芝麻大,却在有节律的闪动。   “看到了吗?这个是孕囊。”医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里,这个是胎心。”   沈泠盯着那个闪烁的小光点。   医生以为他又要晕过去了,准备伸手去扶他。   沈泠忽然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的问了一句:   “……活的?”   医生说,“活的,心跳很正常。”   沈泠还想问点什么,医生已经把屏幕转回去了,动作利落的帮他擦干净肚子,“你先别急,我出去跟我们主任商量一下,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   说完就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等沈泠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护工已经把他扶上轮椅,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B超单,纸边被他捏的皱巴巴的。   B超室的门打开,走廊的灯光重新照在他脸上。   沈泠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表情介于“我在哪”和“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之间,瞳孔没有焦距。   B超医生从他身后走出来,快步朝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廊上就只剩下沈泠和霍砚深两个人。   霍砚深看到他的表情,内心就一沉。   他蹲下来,膝盖弯到和沈泠的视线平齐,双手轻轻握住沈泠冰凉的手指。   “怎么了?”   霍砚深低声问,“医生说了什么?”   沈泠呆呆的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霍砚深:“?”   “说话,宝宝。”霍砚深轻轻揉着沈泠的手掌,语气沉稳。   沈泠如梦初醒般眨了一下眼。   他反手抓住霍砚深的手指:“你先别害怕……你千万不要紧张……”   霍砚深的心倏地下坠,“什么问题都不要紧,就算是误诊也是有可能……”   沈泠听到“误诊”两个字,忽然惊醒过来,意识到霍砚深在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连忙摇头,右手伸过去一把拽住霍砚深的袖子。   “老公。”   声音还是很小,嗓子哑哑的,但声音又突然平缓下来,像是好不容易消化了某件事之后试图反过来安抚别人。   “你不要紧张……不是坏东西。”   霍砚深盯着他,目光没有放松。   沈泠深吸了一口气,把攥得皱巴巴的B超单举到霍砚深面前,郑重其事说:   “老公。”   “我怀孕了。”   霍砚深:“…………” 作者有话说: omg你吓到我啦评论区继续抽宝宝们送红包 第19章 第 19 章 “宝宝,是   “什么?!你老婆怀孕了??”   闻沛的声音从手机听筒爆炸, 霍砚深怕他吵到沈泠,赶紧把手机拿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泠没有被吵醒,他侧躺在霍砚深怀里, 脸颊压着他的睡衣, 嘴唇微微嘟着,睡得很沉。   住院这几天瘦下去的颊肉总算养回来一点点, 因为侧睡的缘故, 脸颊上鼓出一小团软软的弧度, 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霍砚深的手指悬在那团软肉上方, 停了几秒,终于还是落上去, 轻轻的捏了一下。   手感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奶糕。   他盯着沈泠的睡脸看了很久。   这几天兵荒马乱,一件事叠着一件事砸下来, 沈泠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好不容易把各项指标稳住了, 好不容易把人喂得脸上养出了一点点肉,结果肚子里又查出一个孩子。   沈泠身上总共没几两肉, 现在还要分一半去养一个更小的。   霍砚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闷闷的疼。   闻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喂?霍砚深?人还在吗?”   霍砚深拿起手机,低声说,“你太吵了。”   遂挂断。   三秒后,微信弹出闻沛的消息:你有病吧。   霍砚深面无表情:你有药么。   闻沛:……   闻沛:哇, 老年人滚。   霍砚深:?   闻沛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憋出一句:你现在这个聊天水平,你老婆知道吗。   霍砚深没再跟他绕,直接打字和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前几天检查结果出来, 沈泠的HCG水平完全高于正常值,可以确定是怀孕的状态,他的生理结构特殊,医生说这种体质怀上已经是极低概率,流产的风险比正常妊娠高得多,只能保。   但沈泠身体底子本来就差,低体重,贫血,焦虑症病史,再加上妊娠反应已经开始冒头,接下来几个月不会好过。   “所以需要你帮个忙,”霍砚深说。   “他醒了之后,你以医生的身份跟他谈一次。不用隐瞒风险,但要让他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可以撑过去的,他信任你,你说的话他会信。”   闻沛,“你是怕他胡思乱想,把自己吓死?”   霍砚深,“他已经在胡思乱想了。”   闻沛叹了口气,“行了,我下午到。”   一个小时后,闻沛出现在海市私立医院的走廊里。   霍砚深已经把沈泠转到了这里,这里的环境比公立医院好不少,床也更大,可以让霍砚深寸步不离的守着沈泠。   沈泠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的抿。   看到闻沛进来,他放下杯子,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闻沛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把检查报告摊开,一项一项指给他看。   “按目前的指标来看,你的身体可以承受这次妊娠,孕早期出现应激症状是正常的,虽然你体质偏弱,但既然现在各项指标都稳住了,正常妊娠下来问题不大。”   沈泠听完,嘴唇抿了抿,垂下眼睛,“我怕我照顾不好他。”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走路会摔跤,吃饭会吐,还会做噩梦,他跟着我,会不会很倒霉。”   霍砚深坐在床沿,闻言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还有我在。”   沈泠眨了眨眼。   也是,霍砚深这么可靠,自己要是真的撑不住,这个人一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霍砚深会把宝宝带大,会给他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宝宝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宝宝。   可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按照契约,他们的婚姻在一年后刚好到期。   宝宝生出来,婚约也差不多该解除了,到时候宝宝跟着霍砚深走。   那自己呢……?   沈泠整个人又肉眼可见的扁了下去,下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泠小声说,“哦……那、那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霍砚深不知道沈泠在想什么,只看到他忽然就蔫了,他问,“怎么了宝宝?哪里不舒服?”   沈泠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闷的说,“没有不舒服。”   霍砚深看了他一会儿,说,“有不舒服就告诉我。”   沈泠,“嗯嗯。”   沈泠嘴上应着,表情却还是那副蔫巴巴的样子。   霍砚深摸不准他到底因为什么不高兴,只能换着法子哄,翻来覆去哄了半个多小时,才让沈泠露出一个很小的笑。   *   出院手续办完,霍砚深把沈泠接回了家。   霍砚深在三天之内把所有硬质边角都贴上了防撞条,楼梯口装了安全护栏,浴室铺了防滑垫,连卧室的床单都换成了更高支数的纯棉,洗衣液换成了无香型的。   冰箱里塞满了营养师配好的食材,每日三餐有专人做好送过来,严格按照孕期营养表搭配。   沈泠每天被霍砚深带在身边,喂三顿正餐加两顿加餐,晚上吃完就被霍砚深拉去小区花园散步二十分钟,回来测血压量体温,晚上八点半准时洗澡,九点之前必须上床。   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洋娃娃。   沈泠想起那天在B超室门口,他说他自己怀孕以后。   霍砚深的第一反应是急切的推着他要往脑科的方向走,还说要带他做个头部CT,直到医生追出来拦住他,霍砚深才停下来。   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来,心里却有些酸酸胀胀。   所以……霍砚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意他。   沈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浴室里传来水声,霍砚深在洗澡。   他偷偷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菜包,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   “菜包菜包,如何追求只签了一年契约的老公,急急急在线等。”   菜包,“您好,菜包已为您找到以下搜索方案:”   沈泠往下翻。   “一,制造亲密接触。二,展示个人魅力。三,表达真实情感……”   沈泠追问,“菜包菜包,那么如何制造亲密接触呢?”   正在此时,浴室的门开了。   霍砚深走出来,只穿了一条灰色家居裤,上半身裸着,手里拿了一条白毛巾在擦头发。锁骨下方是厚实的胸肌,两条人鱼线从腰侧收进裤腰里。   他的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胸肌的沟壑滚下来,滑过腹直肌的中线,融进裤腰边缘。   沈泠浑然不觉,和菜包聊的热火朝天。   他趴在床上,翘着两只脚晃来晃去,下巴放在枕头上,双手举着手机,戳屏幕戳的飞快。   屏幕上的对话框,菜包刚弹出一行字,“可以在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先发制人,用行动表示,比如趁他不注意……”   沈泠,“趁他不注意干嘛?”   菜包,“该回答因涉及敏感内容已被屏蔽,请重新输入您的问题。”   沈泠:o.O   霍砚深站了一会儿,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清了清嗓子:“宝宝。”   沈泠没听到,他正在戳屏幕,菜包又弹出来一条,居然没被屏蔽,他得好好品读一下,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一个人。   霍砚深,“……”   霍砚深站在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沈泠身侧的床垫上,把头凑到沈泠耳朵旁边。   霍砚深,“在看什么。”   沈泠的手指猛地一抖,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仰面躺倒。   他的视线往上,对上了霍砚深垂下来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表情很淡,眉毛挑起来一点。   沈泠,“没、没看什么”   霍砚深伸手,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抽了出来。   沈泠伸手去够,霍砚深已经把手机举到了他够不到的高度,另一只手按住沈泠的肩膀。   霍砚深长按侧边键,把手机彻底关机,随手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   然后掀开被子躺下来,手臂一伸把沈泠捞进怀里。   沈泠的脸正贴在他赤.裸的胸口上,鼻尖顶着锁骨下方的皮肤。他的睫毛扫过霍砚深的胸肌,感觉到皮肤底下的心跳声。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仰着脸,嘴唇在夜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眼尾那颗泪痣因为孕期激素的变化而变得更加红艳。   霍砚深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含住下唇,舌尖抵开唇缝,慢条斯理地往里探。   沈泠被亲得毫无防备,呼吸急促起来指甲陷进肌肉里,喉间溢出很轻的哼声。   呼吸交缠了几轮,沈泠的身体开始发软,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骨,底下是霍砚深发烫的皮肤,他贪恋的多摸了两下。   霍砚深的吻沿着他的唇角滑到下巴,又落在眼尾的小痣上。   沈泠偏过头,把自己的脸往他唇边又送了送。   “嗯……老公……”   这声音又软又媚了,沈泠叫完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身体自从怀孕之后变得异常敏感,刚才那个吻对他来说刺激太大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霍砚深,嘴唇被他亲得有点肿,锁骨窝里有一点刚才霍砚深亲红的痕迹。   “老公,”他小小声说,“我们要不要……”   霍砚深的眸色一暗。   他的手还撑在沈泠耳侧,沈泠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从手腕一路浮到小臂。   霍砚深声音低哑,“不行。”   沈泠的脸颊烧起来,“为什么不行,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霍砚深,“前三个月不行。”   沈泠,“那要多久啊……”   沈泠的表情像被人从饭碗前拎走的小猫,嘴唇抖了两下,翻身就要往床的另一边滚,打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无声的抗议。   他刚翻过去,余光却扫到霍砚深转身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抬起脸,转过身,就看见霍砚深手里拿了个东西,正在拆包装。   沈泠眨眨眼,“……那个是什么。”   霍砚深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说。   “能让你舒服的东西。躺好,宝宝。” 作者有话说: 由于后天要上夹,明天断更一天,后天晚上23点更万字 第20章 第 20 章 迷迷糊糊的   沈泠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瞳孔猛地一缩。   他前世和霍砚深用过一回,记忆深刻,导致现在光是看见包装盒的颜色,腿就开始发软。   沈泠脸色一白, 往床的另一边爬。   他爬了没两步, 脚踝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霍砚深甚至没怎么用力, 就把人轻松的往回拖。   沈泠的膝盖在床单上滑出两道褶皱, 手指扒着枕头角, 扭过头来看他, “不行的……不要那个……”   霍砚深指腹在他踝骨上缓缓摩挲,“宝宝, 刚才不是说准备好了?”   沈泠猛摇头,“我、我说的不是这种准备……”   接下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 沈泠突然像被电流击中一般, 溢出一声呜咽。   ……   沈泠侧躺在床上,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眼尾的泪痣血红,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唇面上覆着一层水光,瞳孔涣散,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汗, 胸口还在不规律的起伏。   霍砚深看着沈泠的样子, 甚至有些嫉妒手上的东西。   霍砚深把那根电线举到沈泠面前,低声说,“宝宝, 你看,都要短路了。”   沈泠的眼睛根本没对焦。   他只是听到霍砚深的声音,循着声源的方向转了转脸,然后迷迷糊糊的伸出舌尖,痴痴的添了一下。   霍砚深心下一紧,怕人傻了,眼疾手快的把东西丢进床头柜抽屉,把沈泠捞起来抱进怀里,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涎水,“宝宝?宝宝,看着我。”   沈泠被他捧着下巴,过了好几秒眼神才慢慢聚拢,他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他声音很哑,咽了口口水,又说了一遍,“我没事的……谢谢老公。”   霍砚深的表情还是很紧,沈泠怕他会错意,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去够霍砚深的手,弱弱的补了一句,“老公……你是不是还……”   霍砚深沉沉的看着他。   沈泠的手指软绵绵的搭上他的手腕。   *   第二天早上,沈泠破天荒的起得很早。   霍砚深在港岛有事务要处理,沈泠本来可以留在海市等他,但霍砚深现在完全不放心沈泠一个人做任何事,哪怕只是分开两天,家里有管家有保镖有全套监控,他也不敢,所以沈泠跟着一起去。   沈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才早上六点,霍砚深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间,打开了行李箱旁边那个他昨晚偷偷准备好的袋子。   既然是追求,那这次港岛之行,就是一次约会。   他要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   沈泠挑了一件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很精致的翻开,露出一小截狭长的锁骨,下面是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裤脚收口,衬得他的脚踝格外纤细。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银链子,是霍砚深之前买给他的,他还一直没戴过。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不够,从霍砚深的抽屉里翻出一瓶没拆封的茉莉味的香水,往空气里喷了一下,然后走进那团香雾里,转了个圈。   做完这一切,霍砚深早已被他的动静吵醒,起床洗漱。   霍砚深看着沈泠细致打扮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沈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拽了拽衬衫袖口,“今天不是要去港岛嘛……我就、就稍微收拾了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菜包昨天说的要展示个人魅力。   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这种东西,但至少不能太随意。   霍砚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看。”   沈泠被他看得耳热,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霍砚深已经走进衣帽间。   五分钟他才出来,沈泠抬头一看。   霍砚深原本习惯穿深色,但今天他居然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沈泠身上那件是同一个色系,连面料的光泽都差不多。   底下是一条深灰色长裤,和沈泠的裤子颜色刚好呼应。   沈泠的眼睛一亮。   情侣装!   他飞快的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却从奶白色领巾的边缘透出一层薄红,收都收不住。   霍砚深走过来,手臂从他身后伸过去,从首饰架上取了一块腕表,扣在手腕上。   不枉他刚才在衣帽间里把五件衬衫全翻出来对比了一遍,总算选了一件跟沈泠最像的,配得上他老婆。   “走吧。”霍砚深面不改色说。   *   飞机落地港岛的时候,沈泠晕的厉害。   孕早期本来就容易感到恶心,路上还不小心遇到一次颠簸,虽然航程只有一个多小时,但沈泠一下飞机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他扶着廊桥的扶手站了一会儿,霍砚深一手揽着他的腰,替他挡着过道里的穿堂风。   霍砚深,“能走吗?”   沈泠点了点头。   霍砚深还是直接把车叫到了停机坪。   到了酒店,沈泠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霍砚深把窗帘拉严实,空调调到恒温,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呼吸平稳了,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沈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窗外亮起灯火,沈泠坐在床上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揉了揉眼睛,身体比上午舒服了不少。   他摸出手机,习惯性的戳开菜包。   给菜包发一个定位。   沈泠,“菜包菜包,这里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   菜包噼里啪啦弹出一串餐厅名字,茶餐厅、烧腊店、海鲜酒楼,还贴心地附带了评分和人均价格。   沈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适合情侣ῳ*Ɩ 约会的那种。”   菜包又弹出一串,还附带了一条温馨提示:“好好经营自己的形象哦,亲爱的用户。自信从容的你,最有魅力!”   沈泠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的看,恍然大悟。   霍砚深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问他,“晚上吃什么?我让酒店餐厅准备。”   沈泠说,“我已经订好了。”   霍砚深挑下眉,沈泠胃口差,对正餐没有什么讲究,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订饭店,今天居然这么主动。   他看了沈泠一眼,沈泠挺了挺胸脯,表情里藏着一点小得意。   沈泠有想吃的,霍砚深当然不会不从,“好,听你的。”   沈泠订的是一家法餐厅,落地窗正对着夜景,桌上点了蜡烛,菜单是手写的法文,旁边标着小字中文。   沈泠坐下之后整个人都非常紧绷。   他把餐巾铺在膝盖上,脊背笔直,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的姿势标准的像是西餐礼仪课的教学示范。   他还特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嚼够了次数才咽,每吃几口就用餐巾轻轻按一下嘴角,宛若参加国宴般端庄。   霍砚深看着他,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   “……宝宝。”   沈泠抬起眼,嘴角还挂着精心设计的微笑:“嗯?”   霍砚深皱眉,“你脖子不舒服?”   “……“   沈泠,“没有。”   沈泠突然有些心虚,不欲多言,就欲盖弥彰的自顾自吃起来。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黄油和迷迭香的香气融在一起,但沈泠吃了不到三分之一,胃里就开始不对劲。   他最近对油腥气特别敏感,后厨飘出来的一丝油炸味钻进鼻腔,他的胃猛的一绞。   他忍住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强行咽下去,脸色已经不太好。   “是不是恶心?”霍砚深放下刀叉。   沈泠摇头,挤出一个笑,“没有呀,很好吃。”   霍砚深盯着沈泠看了几秒,把沈泠面前的盘子端走了。   “你干嘛……”沈泠着急道。   霍砚深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嘴唇白了,别吃了。”   沈泠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胃里突然翻上来一股猛烈的油腻感,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从白转青,猛地站起来,捂着嘴往洗手间冲。   他在隔间里吐得天翻地覆。   刚才吃下去的那几块牛排全部原路返回,连中午在飞机上吃的半块苏打饼干都吐出来了。   他跪在马桶前,胃部一阵阵的痉挛,酸水和胆汁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汗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霍砚深蹲在他旁边,托着他的额头,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吐完之后,沈泠直起身子,霍砚深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漱口,又拿湿毛巾替他擦脸。   沈泠乖乖仰着脸让他擦,小小声说,“我又在你面前丑丑的了。”   他今天特意选了餐厅,特意学了用餐礼仪,特意穿了好看的衬衫,结果最后还是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昏地暗。   追人追成这个样子,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霍砚深捏了一下他冰凉的耳垂:“说什么傻话。”   又皱眉,“刚才吃不下怎么不说?”   沈泠漱完口,靠在他怀里,缩成一小团,“……本来想追你的。”   霍砚深正蹲下身在给沈泠拢裤腿,没听清,起身问,“什么?”   沈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霍砚深低头看他,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他自己都还是个宝宝,肚子里却要再装一个更小的宝宝。   身体本来就不好,到底是怎么撑住的。   霍砚深把沈泠的丝巾重新理好,又用手指把他汗湿的长发拨到耳后,“回去让酒店煮点别的,好不好?”   沈泠垂着眼睛点头,蔫巴巴的。   霍砚深揽着他从洗手间走出来,沈泠还在为自己今天晚上的表现生闷气,走路都低着头。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泠?”   沈泠抬起头。   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服务生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托盘,正歪着头看他。   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不算出众但很有亲和力,看到他转过脸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服务生,“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面相不算陌生,但沈泠眯了眯眼,一时间没认出来。   重生之后,前世五年加上今生的时间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有些记忆早就模糊了。   “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人把托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走过来,语气热络,“才两个月没见吧?我是陈文乐……满城酒吧,想起来没?”   满城酒吧。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沈泠记忆的大门。   前世他大二的时候在满城酒吧做过三个月的兼职服务生,陈文乐是他当时的同事,两个人一起搬过酒箱子,一起在后门学抽烟。   那段时间他刚被刘贤封杀,心态很差,周围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陈文乐愿意施舍几句有的没的来安慰他。   那些零星的片段……嘈杂的音乐声、酒杯碰撞的声响、陈文乐喊他“小泠”的声音,慢慢的对上了焦。   但满城酒吧的记忆还连着另一件事——   那是他和霍砚深的初见。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霍氏集团的掌权人,只知道有个气场很强的男人常常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点一杯威士忌,不跟任何人搭话。   他给那个人送过几次酒,每次都会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得后背发麻。   如果按照今生的时间线来算,“两个月前”应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但是沈泠重生的节点是契约婚姻第一周,酒吧那段他这辈子根本还没有经历过。   这其中的错位他来不及细想,陈文乐已经凑近了一步,目光越过沈泠的肩膀,看到了正在前台结账的霍砚深。   陈文乐表情一变。   刚才的热情里掺杂进一种微妙的八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惊叹。   “不枉你那时候天天往人家卡座跑,裙子换了好几条条……你太牛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被你钓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 21 章(二更) “你帮帮我   前世, 两个月前,港岛。   沈泠背着一个帆布袋站在弥敦道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条,对着手机地图左看右看。   被刘贤封杀之后, 他在海市接不到任何像样的活儿, 去工作室投简历,人家一看他的名字就摇头。   奶奶在电话里说, “没事的泠泠, 奶奶这个月捡的纸箱子涨了五分钱一斤”。   沈泠挂了电话, 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一直哭, 哭完洗了把脸,买了张去港岛的高铁票。   内地待不下去, 他来港岛试试。   结果港岛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没本地学历,没行业协会的推荐信, 跑了好多家珠宝店, 老板们都说风格不太合适,其实是嫌他一个内地来的学生没名气。   沈泠也不是没脾气, 被人拒了八百次之后他站在天桥底下, 对着底下呼啸而过的双层巴士喊了一嗓子, “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旁边卖鱼蛋的阿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把摊子往旁边挪去,怕被误伤。   但今天不一样,昨天有个姓李的老板主动联系他, 说是在论坛上看到他的设计稿, 很喜欢那个小猫胸针的风格,想约他面谈定制一批婚庆系列的首饰,诚意满满。   于是沈泠现在看什么都顺眼, 连酒吧后巷那条总是冲他呲牙的流浪狗都觉得今天的眼神格外慈祥。   约好的地方在一栋商业大厦的顶层餐厅,沈泠到了之后被服务生领进一间包房。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脖子上的肉层层叠叠,手腕上戴了一块金表,像随时要从那圈肥肉里崩开。   他面前放了半瓶红酒,看到沈泠进来,眼睛在他脸上逡巡半晌,才笑着站起来,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那只手握得太紧,指腹在沈泠手背上来回蹭了两下才松开。   沈泠不太自在,但还是维持着礼貌,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掏文件袋。   “你先坐嘛,先坐,”李老板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红酒,“喝一点?”   沈泠摆手,“我不喝酒的,谢谢。”   “那就喝茶。”   李老板也没坚持,叫服务生上了一杯普洱,亲手推到沈泠面前。   沈泠没多想,端起来喝了一口。   醇香甘甜,味道正常。   沈泠把设计稿铺开,开始给李老板介绍自己的作品。   他说这只小猫胸针的灵感来自于小时候邻居家一只橘猫,那只猫每天蹲在巷子口等他放学,后来被人偷走了,他难过了好长时间,就把那只猫做成首饰,让每一个喜欢它的人都能替自己记得那只猫。   他说得挺认真的,声音软软的,讲到橘猫的部分还下意识笑了笑,眼尾那颗泪痣跟着眼角往下弯了一点。   可李老板根本没看他的设计稿。   沈泠每次抬起头,都会发现对方的视线不在设计稿上。   那个视线落在他领口、锁骨、和握着稿纸的手指上。   沈泠动作顿住,看见男人脸上的笑。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露出参差不齐的下排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盘算着怎么用最低的价钱拿走。   沈泠把那只手底下被压着的自己的手往外抽。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设计稿,“先生,”他把稿纸理齐,边缘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如果对设计不感兴趣的话,今天就先到这里。”   “什么意思?”李老板把眉毛挑起来,沈泠的反应让他觉得很好玩,“话都没讲完就走?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难伺候?”   沈泠没接话,他把设计稿全部塞回帆布包里,背上包转身就要走。   “站住。”   李老板笑着说。   沈泠转过头,看见李老板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角,啪嗒一声按下了打火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朝着沈泠的脸,慢慢的,轻佻的把那口烟吐了出来。   沈泠被烟雾扑了满脸,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呛得他眼眶泛红。   “装什么?”李老板翘起二郎腿,“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装清高,我跟你讲,没人脉,没人带,你这些废纸,拿去擦屁股都没人要。”   沈泠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听完了对方的话,突然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被烟呛出来的水光,但他笑了一下。   “李老板,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这句话,沈泠弯腰端起桌上那杯烫茶水,干脆利落的泼了过去。   茶是刚上的,还在冒热气。   男人杀猪似的嚎了一声,整个人从卡座上弹起来。   沈泠已经把设计稿全数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   “沈泠,你他妈给我等着!”   沈泠没回头,他一路跑得飞快,帆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后面实在跑不动了,才扶着路边的栏杆喘了口气,   刚才那杯茶泼出去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他就有多后悔。   那人在旺角一带有的是关系,他一个拿学生签证的内地生,真要被人堵在后巷里打一顿,连报警都不敢。   沈泠越想越慌,拐进满城酒吧后门。   满城酒吧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里头常年放着震耳欲聋的粤语老歌。   沈泠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兼职服务生,每周三天,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老板看他长得好看,特意把他排在外场。   沈泠推开后门,把帆布包塞进自己的储物格里,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柜门上,闭着眼睛深呼吸。   完了完了完了。   万一那人报警怎么办?万一那人找人堵他怎么办?   他要不要先把保释金准备一下?   沈泠猛地把柜门关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奶奶上周刚汇过去的钱不能动,妹妹下学期的学费还差八千,他自己卡里满打满算只剩一千二,保释金……保释金需要多少他都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千二能解决的。   他正算得头晕,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小泠!”   沈泠回过头,陈文乐站在他身后,刚要张嘴说话,歪头看看沈泠的脸,“啧”一声,“你这脸色,怎么了?”   沈泠撇了撇嘴,“有人欺负我。”   陈文乐瞪大眼,“谁?”   “一头死肥猪,”沈泠把脸转回来,“约我谈设计,结果是来揩油的。”   沈泠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裤子上使劲擦了擦,又补了一句,“还拿烟吐我的脸。”   “吐脸上?!”   沈泠郑重的点了点头,把下巴往上一抬,骄傲地哼了一声,“然后我就把他□□泼了。”   陈文乐,“你真是……”   陈文乐还没说什么,沈泠自己先蔫了。   他脸上的骄傲退得飞快,肩膀塌下来,“可他是地头蛇…他要是报警怎么办?他要是找人堵我怎么办?我不想坐牢,牢饭肯定很难吃。”   陈文乐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伸手在沈泠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你,先别想牢饭了,快去换你那套装备。”   沈泠眨眨眼,“换什么装备?”   “你那套装备啊。”陈文乐挤眉弄眼的,“之前总给你塞小费的那位大佬又来了,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快去快去,这肥羊你不宰别人可就抢了。”   沈泠眼睛一亮。   财神爷来了!   沈泠来这里打工的头一个星期就注意到那个人了。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每次都坐在靠窗角落的卡座里,每次都会给沈泠一大笔小费。   后来沈泠摸出了规律,那人大概每周来一次,身边偶尔带个助理但大部分时候独来独往。   沈泠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但陈文乐说他一看就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给的小费比酒钱还多,千万别得罪。   沈泠当然不会得罪,他恨不得把这位财神爷供起来。   尤其是今天。   沈泠二话不说拉开储物间最里面的柜子,从里头拎出一个防尘袋。   防尘袋里是一条他花了两百块在女人街淘来的连衣裙,奶白色针织面料,领口缀了一圈细细的珍珠边,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   沈泠换上裙子,又对着储物柜门内侧粘着的一面小镜子画了个淡妆。   薄薄一层粉底盖住眼下的青黑,唇釉选了最显白的奶茶色,腮红在苹果肌上扫了两下,最后用眉笔在眼尾那颗泪痣边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文乐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啧啧称奇,“你真是投错胎了。”   沈泠没理他,正忙着把假发戴好。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确保假发完美的贴合头皮,又把两边各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瓷白的皮肤,纤长的脖颈,锁骨从针织领口里露出狭长的两条,小裙子掐着他的腰线,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拢过来,臀线又翘的恰到好处。   沈泠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好了,可以出发了!   他踩着小高跟从储物间走出去的时候,陈文乐在他身后喊,“加油啊小泠,今天争取把保释金挣出来!”   沈泠头也不回的比了个OK。   满城酒吧今晚人不算多,几桌客人零零散散的坐着,驻唱在角落里唱一首慢悠悠的粤语情歌。   沈泠从吧台取了那瓶麦卡伦,端在托盘上,深吸一口气,踩着音乐的节奏朝靠窗的卡座走去。   霍砚深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卡座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投在鼻梁和下颌线上,显得冷厉又生人勿近。   沈泠每次走近他都会莫名的紧张,这个人身上有种很沉的压迫感,即便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也会让周围的人本能的放轻脚步。   但沈泠今天顾不上紧张了。   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沈泠甜软开口,“先生,您的酒到了。”   他弯下腰把酒瓶放在桌上,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放好酒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抱着托盘站在桌边,歪着头朝霍砚深笑了一下。   他记得这位大佬好像挺吃这套的。上回他这样多站了几秒,大佬就多给了他五千。   霍砚深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落在沈泠身上的针织裙上。   沈泠不知道霍砚深在看什么,他挺了挺背,锁骨在领口的珍珠边底下若隐若现。   “请问先生需要我帮您倒酒吗?”   沈泠切换成了粤语。   他学粤语学了两个月,水平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刚学会发音的外星人。   霍砚深面色有些古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讲普通话吧。”   嗓音低沉,咬字干净,没有任何口音,一听就是内地的。   沈泠,“……”   不早说。   沈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迅速切换回普通话,“好的先生,给您倒酒。”   他弯下腰给霍砚深倒酒,琥珀色的酒液贴着杯壁无声地滑下去,这是他反复练习过的动作,倒酒的时候手腕和脖颈的线条最好看。   倒完酒,他没急着走,抱着托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霍砚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淡淡的扫过来,“有事?”   沈泠一愣,谨慎斟酌着开口,“先生,您今天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比如……想找个人聊聊?”   霍砚深眉梢微动,“我看起来不顺心?”   “不是不是!”沈泠连忙摆手,“您看起来特别顺心!我就是随便问问……就是、就是您要是有什么想聊的,我可以陪您说说话。”   “不额外收费的。”   霍砚深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坐下吧。”   沈泠眼睛一亮,小心翼翼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乖巧的交叠搭在托盘边缘。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沈泠把自己所有的小花招都用上了。   给霍砚深添酒的时候会故意把身体往前倾一点,并且在说话的时候会歪着头,他笑起来的时候还要非常做作的用手指掩一下嘴角,让眼尾那颗泪痣随着笑纹微微上挑,更加动人。   沈泠的撩拨不像别人一样这么有攻击性,反而软绵绵的,让人不忍戳穿。   霍砚深就靠在卡座的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转着酒杯,表情始终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但他没有让沈泠走,可能是看出了沈泠的不对劲,偶尔还会接一两句,嗓音低沉平缓。   沈泠不知道的是,霍砚深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十几年前,霍砚深刚被自己的爷爷打了三十鞭,逃到某个村子里,被一个孩子救了。   那小孩的脸蛋圆圆的,嘴唇像花瓣,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融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当时浑身是伤的他的掌心里。   后来霍砚深又去那边躲过十余次,可某一天,那个小男孩就突然不见了,听那边的人说,男生走的时候还扒着门前的柱子不放手,一直在哭。   霍砚深把杯底的酒一口饮尽,垂下眼睫。   他当然会去查所有凑近他的人,所以也知道沈泠在演,裙子是假的,头发是假的,所有的殷勤和笑脸都是为了小费。   但没关系,沈泠要钱,他有,给就是了。   就当还当年那颗糖。   沈泠又讲了几个网上看来的冷笑话,正讲到“老鼠死了会去澳大利亚,因为澳大利亚有die鼠”的时候,正准备自己先笑两声烘托一下气氛。   笑声还没出口,突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点了一把火,从下腹开始烧,沿着血管往上爬,全身从上到下一寸寸发烫。   沈泠的笑声倏地卡在喉咙里。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沈泠猛地想起和李老板聊天时候的那杯热茶,他中间讲设计稿的时候口干舌燥,喝过几口,后来才放在桌上。   他被下/药了。   药效来得比他想象中温和,但是后劲绵长。   烧起来的那股邪火慢慢的往骨髓里渗,裙子底下的皮肤像过电一般敏/感,连针织面料最轻的摩擦,都变成一种煎熬。   明明是冬天的时候,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沈泠?”霍砚深叫他久久不说话,皱眉道。   沈泠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托盘的边缘抓出了汗印。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可能是……有点热。”   他不能让霍砚深看出来,这位是他的财神爷,是他在港岛这块地方少数几个对他好的人,他不能在他面前出丑。   但身体不听话,那股躁热一阵阵的往上冲,沈泠的大月退不自觉的夹紧了膝盖下的裙摆,有些难/耐的咬住自己的嘴唇。   霍砚深放下酒杯,“你不舒服?”   “没有……”沈泠站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我去一下洗手间就好了,您慢慢喝。”   沈泠几乎用逃的速度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脸上拼命的泼。   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尾和不断起伏的胸口,咬了咬牙。   必须走,药效只会越来越强,他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待在这里。   沈泠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酒吧的灯已经亮了大半,驻唱收了吉他,老板站在门口朝里喊了一声收工了,仅剩的几桌客人稀稀拉拉的起身结账。   沈泠的心一沉。   他快步走回卡座区,霍砚深的座位上已经没人了,桌上的账单夹着几张纸币压在水晶烟灰缸底下。   沈泠的目光越过卡座往门口扫,霍砚深正推开酒吧的玻璃门往外面走,黑色的衬衫融进凌晨街头的薄雾里。   沈泠的大脑还没做出决定,腿已经追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药效让他的思维变得黏稠,所有念头都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霍砚深走。   如果霍砚深走了,他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人待着,身体里烧着这种药,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到他。   至少霍砚深每次都会给他小费,喝酒的时候从不对他动手动脚,眼神虽然冷淡但从不下作,像个有底线的人。   沈泠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绊了一下,一只高跟鞋飞出去,他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冲向街角那道黑色的背影。   “先生…先生你等一下!”   霍砚深听见声音,脚步顿住,转过身。   沈泠在他面前急刹车,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赤着一只脚站在凌晨的街道上,奶白色的针织裙摆被夜风吹得贴上小腿。   沈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抬起头看着霍砚深。   他要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被下了药你能不能帮帮我”吧。这话也太难听了。   霍砚深的目光从他氵朝红的脸,慢慢移到那只光着的脚上。   霍砚深皱眉道,“你被下/药了。”   沈泠没有想到霍砚深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所有强撑着的体面在这一瞬间全线崩塌。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被水汽糊成一片,下意识抓住霍砚深衬衫的袖口。   “我不知道……”沈泠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我就喝了一点点……就一小口……”   霍砚深盯着他,却没有把手抽走。   沈泠的膝盖开始发软,站不太稳,不由自主的往霍砚深身上靠。   他的额头抵在霍砚深胸口的那一瞬间,闻到了对方身上很淡的雪松混着威士忌的气息,凉凉凉的,让那股燥热稍微消停一点。   “你住哪里?”霍砚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沈泠摇了摇头,“不要回去……我一个人住……”   他不要一个人待着,他好害怕。   霍砚深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霓虹灯在他眼底投下光影,看不清表情。   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沈泠肩上。   外套太大了,沈泠像被裹进一件大衣里,只露出半张通红的脸和一截光裸的小腿。   霍砚深弯腰,把他那只掉了的小高跟捡起来,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带上了车。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停在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霍砚深刷了一张黑色的房卡,电梯无声的升到顶层,房门打开,沈泠已经被药效烧得神志不清了。   他挂在霍砚深身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对方微凉的皮肤,鼻子里发出不舒服的哼声。   霍砚深把他放在床上,转身要去浴室给他放冷水。   沈泠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不要走……”   沈泠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嘴唇因为体温过高而干裂起皮,他仰面躺在床上,长发散了一枕头,裙摆翻上去,露出一截大月退内/侧泛着不正常粉红的皮肤。   霍砚深站在床边,低头沉沉看着他。   沈泠伸出手,手指勾住了霍砚深的皮带扣,嘴唇翕动着,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完全不过脑子了。   “你帮帮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老鼠死了会去澳大利亚,因为澳大利亚有die鼠”。冷笑话源自网络。喜不喜欢大肥章!求评论求灌溉评论区不定时掉落小红包~回忆部分都不会特别长,大概就一两章的样子 第22章 第 22 章 “老公,我   深冬的林子里下了一场大雪, 所有能吃的草根都被冻在了冰壳下面。   一只白兔子瑟缩在自己的洞穴口,身上漂亮的皮毛被荆棘刮的乱糟糟的。   它已经三天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东西吃了,肚子扁扁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一只, 整只兔看起来狼狈极了。   它在换气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兔子顺着气味的方向往前蹦了两步,探头探脑的拨开一片枯草, 看到了一头趴在岩石上假寐的狼。   那头狼非常大, 深灰色的皮毛丛脊背一路铺下来, 尾巴懒洋洋的搭在岩石边缘, 偶尔扫一下。   兔子应该跑的,所有兔子看到狼都应该跑。   但白兔子在原地蹲了好一会儿, 看看自己腿上因为觅食划出来的伤口,做了一个所有正常兔子都不会做的决定。   它蹦到岩石下面, 那头狼已经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珠, 竖瞳在光线里缩成一条细缝,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毛球, 兔子小得像它一只前爪就能按住。   兔子把两只前爪搭在岩石边缘, 努力地把身体立起来, 鼻尖一耸一耸的,试图去碰狼的下巴。   “你能保护我吗?”   兔子的声音又细又软,在雪地里一出口就化成了白雾。它仰着脑袋,黑溜溜的圆眼睛里映着狼的倒影, 那倒影巨大而沉默, 把整只兔都罩住。   狼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兔子的额头。   兔子往前凑了凑,把毛茸茸的脸颊贴在了狼的下颌上, 轻轻磨蹭,它把自己最脆弱的后颈暴露在狼的利齿下面,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对方,我很乖的,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狼用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你确定么?”   兔子用力的点点头,耳朵跟着上下甩了两下。   兔子被狼叼回了自己的洞穴,   狼只是用舌头轻轻一压,兔子就整个翻了过来,露出肚皮上最柔软的那片白毛。   兔子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但是没有,狼只是把它含在嘴里,用舌头反反复复的舔,连后腿那道结痂的口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   兔子被舔的晕乎乎的,在狼的舌头上缩成小小一团,白色的绒毛一缕缕的贴在身上,随着呼吸起伏,它的眼睛半闭着,黑亮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兔子的身体太小了,狼只要微微张开嘴就能把它整个含住,兔子在狼的口腔里被翻来覆去的舌忝拭,每一寸都没有被放过。   兔子的眼泪丛黑亮的圆眼睛里掉出来,洇湿了脸上的毛,又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狼温热的舌面上。   小兔子哭了一整个晚上。   狼到后来都无奈了,它活了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冷硬坚韧的狼同伴,而没见过这么会哭的小兔子。   轻轻碰一下也哭,力气大了也哭,换了个位置也哭,不变的是不管怎么哭都死死抓着它嘴边的毛不放,像是生怕它把自己吐出去。   狼只好用舌尖去接它掉下来的眼泪,那眼泪又咸又涩,混着它自己口腔里分泌的黏液,把兔子的整个肚皮都打湿了。   ……天快亮的时候,狼终于张开了嘴。   兔子丛狼的口腔里滑出来,滚落在柔软的苔藓上。   它身上的白色皮毛湿透了,东一撮西一撮地贴在皮肤上,露出底下泛着粉色的身体。它的后腿还在抖,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塌着,整只兔像丛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   但它还在哭,小小的身体缩在苔藓上,两只前爪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丛爪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很委屈,又说不清到底哪里委屈,只知道一直掉眼泪。   狼低头看着这团还在发抖的白色毛球,沉默地伸出舌头,想帮它把背上乱糟糟的毛舔顺。   兔子的反应很快。   它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弹了起来,叼起旁边一片被自己蹬掉的干苔藓,紧紧地盖在自己身上,遮挡住了自己柔软的肚皮,警惕的看着他。   它的耳朵整个贴在了后脑勺上,又慢慢弹起来,毛茸茸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狼的舌头悬在半空中。   狼:“……”   兔子把脸藏在苔藓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抖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不准看我……!”   狼看了它片刻,把舌头收了回去,丛鼻腔里喷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它在兔子旁边趴了下来,用尾巴把那一小团还在发抖的白色身体圈进自己的领地范围之内。   兔子在苔藓底下拱了拱,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点,但也没有丛尾巴圈出的范围里挪出去。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狼深灰色的皮毛上,落在兔子藏身的苔藓上,落在洞穴口那几朵被压扁的野花上。   兔子ῳ*Ɩ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小肚子贴着苔藓一起一伏,被碾碎的野花浆液沾在它后腿内侧,胭脂一样红。   狼没有睡,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守着脚边那一小团湿漉漉的白色,尾巴尖偶尔扫一下,替它挡住所有想靠近洞穴口的穿堂风。   半夜的时候,兔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狼的前爪方向拱了拱,脸颊贴上狼爪背上粗硬的皮毛。   它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呀。”   狼低下头,鼻尖轻轻的碰了碰兔子湿漉漉的耳朵尖。   “霍砚深。”   ·   “那人居然是霍砚深?!”陈文乐震惊道。   陈文乐偷偷往卡座那边又瞄了一眼,然后一把揽住沈泠的脖子,把他往角落里带。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陈文乐的嘴唇几乎贴着沈泠的耳朵,像特务接头,“听说啊,他十几岁就被扔去东南亚打黑拳,整人丛来不手软…”   沈泠眨眨眼,“他很温柔呀。”   陈文乐,“你小心哪天被人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沈泠心想还用你说,我们结婚证都领了。   他鼓鼓腮帮子,“你们不要乱讲他。”   沈泠想起什么,表情忽然变得不那么镇定了。   他飞快地往霍砚深那边瞟了一眼,确认他还没走过来,然后凑到陈文乐耳边,“等会儿他过来,你千万别说漏嘴。”   “什么意思?”   “就是……”沈泠咬了咬下唇,“酒吧那些事,我穿裙子的事。还有我故意往他卡座跑的事。”   陈文乐恍然大悟,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沈泠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刚好霍砚深丛前台走回来。   霍砚深过来就看到两个人耳朵嘴巴凑的这么近,完全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不悦的皱了皱眉。   陈文乐赶紧往后缩了半步,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标准服务生的微笑。   霍砚深揽上沈泠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是一个非常有占有欲的姿势,“走吧。”   陈文乐冲二位露出职业笑容,“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沈泠差点被他这副变脸的速度笑出声,低着头跟在霍砚深身后往外走。   霍砚深的车停在巷口,沈泠钻进后座的时候,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沈劭。   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沈国良还没和沈泠的母亲彻底撕破脸的时候,沈劭已经在他继母的肚子里揣着了,比沈泠小四岁,生下来就是沈国良的心肝宝贝。   沈泠丛前世到今生,对这个弟弟的感情都很复杂,血缘上确实是他弟弟,但沈劭被沈国良惯得无法无天,丛小到大把沈泠当提款机使,张嘴就要东西。   沈劭开门见山:任天堂出新机子了,给我买。   下面是一张照片,最新款Switch的包装盒,配文:就要这个。   笔给你你来画:没有钱。   沈劭:怎么可能没钱?之前几个游戏机不都是你给我买的吗?你肯定有钱。   沈劭:任天堂出新款了,两千多而已,哥你想想办法。   沈劭:我真的想要这个,同学都有了,就我没有。   这条消息后面紧跟着一个转账二维码。   沈劭理所当然:哦对了哥,转我支付宝谢谢,某宝用不了微信转账   沈泠盯着屏幕上那串消息,胃里涌上来一阵熟悉的翻涌感。   分不清是孕吐反应还是生理性的厌恶,在表情包库里翻了几下,找到一张很久以前存的动图,小发雷霆。   一只卡通兔子气鼓鼓的把一只迷你猪踹飞,上面一个大大的“滚”字。   毫不犹豫的点了发送。   沈劭的消息立刻炸过来:   你什么意思?   爸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白眼狼。   不买算了,我找爸去,你等着!   沈泠设置消息免打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往车窗那边挪了挪。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本来在看手机,余光扫到沈泠的动作,“怎么了?”   沈泠把脸丛车窗上抬起来,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呀,就是想快点回酒店。”   *   到酒店之后沈泠先去洗了澡。   热水冲下来,他觉得腰酸得不行,不知道是白天走了太多路,还是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在作怪。   他撑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觉得小腿也酸,脚踝也酸,浑身都说不出的乏力。   洗完澡出来,他换上霍砚深给他买的那套奶白色睡衣,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放电影……   沈劭那句“你等着”,满城酒吧后门陈文乐挤眉弄眼的脸,还有茶餐厅里那个姓李的男人朝他吐过来的那口烟。   画面切来切去,最后停在沈国良喝醉酒之后朝他和妈妈摔东西的声响上。   沈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   霍砚深丛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鼓着一个来回蠕动的蚕蛹,蚕蛹里发出闷闷的哼唧声。   他走过去,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沈泠一张皱巴巴的脸,眉毛紧拧,嘴角也撇着,像是在跟谁生闷气。   “不舒服?”霍砚深坐到床沿。   沈泠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霍砚深的脸,可能是孕激素又在作怪,忽然觉得很委屈。   “睡不着。”他说。   霍砚深叹了口气,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起来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手掌覆在他后腰上慢慢揉着。   揉了一会儿,沈泠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睫毛安静的贴在眼下。   霍砚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枕头上,拉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着沈泠的睡脸,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稳了,才闭上眼睛。   沈泠睡着后,并没有真正安稳下来,而是跌入了一团乱麻般的梦境里。   这些天他因为怀孕的缘故,停了不少药,所幸霍砚深一直陪着才撑过来。   弟弟无声索取的手和霍砚深远去的背影交替出现,霍砚深的背影越来越远,沈劭的手越伸越长。   沈泠在梦中拼命想开口,但是出不了声也迈不动腿,只有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疯狂的上涌。   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旋转的洗衣机,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搅成漩涡,他和那些泡沫一起在里面翻滚,看不清方向,也无法抓住任何东西。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来。   沈泠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偶尔透进来一道闪电的白光。   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雷声在港岛上空翻滚,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的砸在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往下淌。   雨声太大,水痕太像血。   沈泠突然想起前世,霍砚深出事的那个暴雨夜。   沈泠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伸手,胡乱的往旁边摸,摸到霍砚深的胸口。他往那个方向急切的挪过去,把脸埋进熟悉的体温里,身体紧紧缩起来。   霍砚深几乎是同时醒了,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发抖的人抱进怀里,另一只手去摸床头灯。   “做噩梦了,”他哑着嗓子说,“没事,只是打雷……”   话没说完,沈泠丛他胸口仰起头来。   沈泠直直的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黑暗,瞳孔里盛满涣散的恐惧,像一层薄雾,遮着他眼底原本清澈的视线。   “老公……”沈泠用手指轻轻碰碰霍砚深的脸,声音里充满恐惧,“我、我好像看到两个你。”   “一个……”   他摸了摸霍砚深抱在他后背的手,那只手臂坚硬滚烫,是活生生的,“一个抱着我。”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空荡荡的门口。   “还有一个…拍了拍我的头,就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 23 章 “医生,我   沈泠的眼睛还盯着门口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 瞳孔里映着窗外一闪一闪的闪电白光,像是被完全控制在了某个看不见的画面里。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站在门口的“霍砚深”转过身,迈开步子,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灯光混着闪电在他身后疯狂闪动,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 融进了卧室门外的黑暗里。   “不要——!”   沈泠猛地从霍砚深怀里弹起来。   他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大得惊人, 霍砚深半在他后背的手臂被他硬生生挣开了。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连站稳都顾不上,跌跌撞撞的就往门口冲, 双手往前伸着,拼命的想要去抓一个正在消散的影子。   “不要走!外面在下雨!不能开车——不要走——!!”   如果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此时经过这间酒店套房的门口, 就会看到奇异的一幕。   沈泠穿着过大的白色睡衣, 赤着脚站在地毯上,浑身颤抖, 双手拼命的乱抓, 居然试图和空气对话。   霍砚深从床上翻身而起, 两步追上去,从背后一把把人捞住。   沈泠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瘦削的肩膀撞在他胸口上,胳膊肘顶着他的肋骨, 两只手还在往前够, 指甲在空中徒劳抓挠。   “放开!放开我……他要走了,你放开——”   “宝宝,乖宝宝。”霍砚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但仔细听,但隐隐发颤。   他把沈泠抱进怀里,一只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强迫他把脸转过来对着自己,“看着我,那是假的,只是幻觉,我在这里。你看我,我在这里。”   沈泠的眼睛根本没有对焦。   他明明面对着霍砚深,瞳孔却穿透了他,落在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苍白,“他要走了……”   沈泠气若游丝的嗫嚅,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要去买甜品……外面下雨…泥石流…不能开车……”   霍砚深声音低哑的一遍遍重复:“那是假的,宝宝,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走,哪都没去。”   沈泠听不见,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正在离开的背影占据了。   他挣不开霍砚深的手臂,就拼了命地伸出手去。朝着门口的方向够。   霍砚深已经走到玄关了,手搭在门把手上,马上就要开门了,他必须抓住他,只要再过一秒他就消失了……   下一秒,他的手指却碰到了空气。   什么都没有。   “霍砚深”推开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门口的光影里。   沈泠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没有东西可以抓了。   沈泠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还望着门口,瞳孔里有空洞的茫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跟空气对话,在追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发病了。   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   “……我的药,”沈泠颤抖着开口,“我的药在哪里……把我的药给我……”   他转过身,茫然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指碰翻了水杯,水洒了一地,他也没看,只是抖着手去拉抽屉,他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到。   “我的药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霍砚深心快要碎掉,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滥用药物,流产风险极大,因为沈泠是男生子,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只能从身后覆上来,把沈泠翻找抽屉的手轻轻握住,“宝宝,忍一忍好不好…”   沈泠听懂了,他现在不能吃药,他得靠自己撑过去,他得靠自己对抗脑子里那些扭曲的画面声音和幻象,没有任何化学物质的帮助,只能硬扛。   他绝望的闭眼,然后转过身,仰起脸看霍砚深。   “难受……好难受……”   霍砚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给闻沛和宋正清发的消息都得到了回复。   他单手打字,余光还盯着沈泠,打完最后一个字就把手机丢到一边,双手捧住沈泠的脸。   “医生马上就到,”霍砚深用嘴唇贴上他的额头,眉心,和眼角,一下一下的亲,“宝宝,忍一小会儿就好,一小会儿。”   沈泠靠在他怀里,仰着脸接受他的亲吻,嘴霍砚深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纹路,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比幻觉真实。   沈泠贪婪的汲取这一点点可以确认霍砚深活着的证据。   但这点触碰像一滴水果滴进干裂的土壤里,还没来得及渗透就被蒸发掉。   他身体里的空洞太大了,那不是几个轻柔的亲吻能填满的。   沈泠睁开眼,目光落在霍砚深的嘴唇上。   沈泠的牙齿磕上了霍砚深的下唇,直接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铁锈味在他舌尖上爆炸,沈泠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   覆在霍砚深嘴唇上的唇瓣微微张开,舌尖小心翼翼的舔过那道被他咬出来的细小伤口,沾了一点血,然后缩回去。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沈泠伸出舌尖,无意识的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把那点血迹卷进嘴里。   霍砚深捧着他的下巴,仔细的看着他。   沈泠的唇瓣被血染红了一小块,是霍砚深的血,正缓缓散开,原本淡的透明的唇色被染上深红,像一朵在雪地里突然绽开的花,秾丽的触目惊心。   霍砚深没管自己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泠带血的唇角,亲完左边又亲右边,把那点血痕一点点吻干净。   “好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沈泠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脉搏。   门铃响了。   宋正清推门进来。   沈泠蜷缩在霍砚深怀里,身上裹着那条奶白色的真丝睡衣,脸颊沾着未干的泪痕和血迹,嘴唇被血染得殷红。   他的瞳孔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随着宋正清推门的声音微微转了一下。   宋正清没有多余的寒暄,她放下药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频率,开口,   “沈泠,我是宋正清,你现在在哪里?”   沈泠的眼球慢慢的转向声音的来源,“在…酒店。”   宋正清点头,“很好,你听到了什么,告诉我。”   沈泠的眼球条件反射的朝窗户的方向动了一下。   宋正清没有等他的答案,快速接上一句,“那只是暴雨,你看窗户是完整的,地板是干的,你出来的走廊也一切正常。我说这些你听到了吗,那只是暴雨。”   宋正清又说了很多,沈泠的呼吸频率才慢慢的跟着她的声音降下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沈泠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   沈泠抬起眼睛看宋正清,眼睛里的空洞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自我厌弃的沮丧,“宋医生,我又发病了…”   他把手下意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跟着我,以后也做噩梦怎么办,我照顾不好他的…我生不下来的。”   宋正清安抚,“沈泠,对一个即将迎来新生儿的家庭来说,有反复的情绪很正常,刚才的治疗你自己也配合得很好,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这些经历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未来应对压力的经验……”   沈泠抿了抿唇,手指在霍砚深的掌心里慢慢放松。   宋正清观察着他的状态,确认眼下的危机暂时告一段落。   她站起身,看向霍砚深,声音自然的压低。   “霍先生,借一步说话。”   霍砚深正要起身,沈泠的手突然像触电一样倏地收紧,从他怀里弹起来,两只手死死的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宋正清看了一眼沈泠的状态,迅速调整了方案,“没关系,改天再谈也可以。你陪着他。”   说完收拾药箱,冲霍砚深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三天后的清晨,沈泠在卧室里睡着。   霍砚深站在阳台上,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手机贴在耳边。晨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青色,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没合眼的夜晚了。   电话那头是宋正清。   “霍先生,情况比我预估的要严重。停药之后他的症状反弹非常剧烈,幻觉的出现频率和强度都超出了预期,而且他至今仍然没有一次彻底的哭泣。”   “他的悲伤和恐惧被堵在一个很深的出口里出不来,长此以往,这些积压的情绪会向内攻击,转为躯体化症状,或者更严重的抑郁状态。考虑到他现在怀孕的身体状况,产后抑郁的风险会高出很多,自伤的可能性也极大,这一点需要你做足心理准备”   霍砚深的手指攥着手机,骨节青白,“治疗方案呢。”   宋正清,“如果你同意,我建议采用比较激进的叙事暴露疗法。让沈泠在清醒状态下逐一讲述他的创伤经历,由我来引导脱敏。”   “但有一个条件,全程你不能在场。”   “什么意思。”霍砚深皱眉说。   “如果你在,他的所有注意力会放在‘你还活着’这件事上。你出过车祸,他把责任归因于自己,这种愧疚需要一个客观的第三方来帮他打破。”   “每次治疗结束后,你来接他,当然你对他的安抚也需要逐次减量,他现在对你的病态依恋,本身也是症状的一部分。就像戒断一样,慢慢来,否则他对你的依赖性会越来越深,最终失去独立调节情绪的能力。”   霍砚深喉头一紧,“……这是唯一的方案吗?”   宋正清叹了口气,“当然,我们还有别的选择,经颅磁刺激,迷走神经刺激,甚至更深度的药物干预……但这些方案的副作用,相信也不用我强调。”   霍砚深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深深呼出一口热气。   他转过身,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卧室床上的沈泠。   沈泠还在睡,侧躺着,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睡相很乖,完全看不出几天前的崩溃,总是会让人想抱着虚假的希望,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宋正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霍先生,有一点我想提前告诉你,如果你坚持想在外面陪同,你可能需要在外面听着他崩溃,却不能进去,你准备好了吗。”   霍砚深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沈泠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那张睡得正沉的小脸。   沈泠感觉到了熟悉的触碰,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唔。”   电话还没有挂,宋正清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安静地等着。   霍砚深闭了闭眼,过了一分钟后又睁开眼,声音里终于恢复惯常的冷静,“安排时间吧,我来跟他说。” 作者有话说: 攻为了不吓死医生,和医生说的是自己出车祸后变植物人好几年,醒来后受就变成这样了ps:还有里面的心理治疗都是我根据百度瞎猜瞎扯的,大家如果有问题还是要及时咨询心理医生 第24章 第 24 章 “孕期很想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霍砚深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沈泠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睫毛安静的垂着, 呼吸绵长又均匀。   昨天沈泠把最后的展品送去给周凛, 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对沈泠来说算是非常晚, 一进门就往床上栽, 头发还沾着打磨银料时留下的粉末, 还是霍砚深把他抱去洗澡的。   霍砚深伸手, “宝宝。”   沈泠毫无反应。   “宝宝,醒醒。”   沈泠皱了一下眉, 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显然还想再睡。   霍砚深又揉了揉他的耳垂, “先起来。”   沈泠终于艰难的掀开眼皮,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还没对上焦, 先拿手背揉了两下, 揉完又闭上,嘴里哼哼唧唧,说着不成句的调子。   霍砚深没催他,把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 伸手托着沈泠的后脑勺把他从枕头上捞起来。   沈泠整个人软塌塌的, 坐都坐不直,脑袋往霍砚深肩窝里一歪,像一只被拎起来但还没开机的布偶猫。   霍砚深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沈泠张嘴含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咽下去,舌尖在嘴唇上舔了舔,嘀咕了一声,“不好吃..”。   他孕期能用的药不多,这几片是闻沛特意调整过的配方,味道确实不太好。   沈泠吃完药,大脑皮层还是处于半休眠状态,顺势往霍砚深身上挂,两只胳膊环上他的脖子,腿也跟着攀上来,跟无尾熊一样挂在霍砚深胸前。   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闻得到霍砚深身上的味道,听得到他颈侧脉搏沉稳的跳动,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床恒温的毯子把所有的感官都包住。   沈泠闭着眼睛,等着霍砚深像往常一样搂着他一起躺下来,手掌会覆在他后腰上慢慢揉,那种触碰会让他很快重新滑进睡眠里。   但霍砚深居然没动。   沈泠扭了一下腰,把脸往他脖子里又拱了拱,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这个姿势他挂得很稳,但霍砚深的双臂只是虚虚拢着他,没有要躺下来的意思。   霍砚深轻轻把沈泠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沈泠被放回床垫上,后脑勺重新落进了枕头里,被子被拉上来盖到胸口。   温热的体温骤然抽离,沈泠的眉心皱了起来。   他感受不到霍砚深的存在了。   很快沈泠就渐渐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一动不动的盯着霍砚深。   那双眼睛刚从睡眠里醒过来,透出一股沉默的怨气。   霍砚深看着他这副表情,叹了口气,“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沈泠没说话,等着他说。   “早上宋医生打了电话过来,”霍砚深说,“她说你最近的状况需要一个更系统的治疗方案。后面会有一个专门的疗程,你要自己去跟医生对话,我在外面等你。”   沈泠的瞳孔微缩。   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能进去吗?我想你进去,我害怕。”   以前沈泠说这句话的时候,霍砚深会心软。   上个月的每次诊疗,霍砚深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沈泠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宋正清对此颇有微词,但从没阻拦过,因为那个时候沈泠的依赖性还没有被正式划进症状的范畴。   但这次霍砚深没有如他预想的应一声“好”。   霍砚深,“医生说我不能进去。”   沈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从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指捏住霍砚深的食指摇了摇,“你去跟宋医生说一下呢,你说话她肯定会听,就跟她说你在里面我会乖,不会闹。”   霍砚深垂下眼看他,黑眸里没有松动。   “宝宝,医生说你对我有点太依赖了。”   沈泠急忙接话,“那次是停药的缘故,我现在好多了,我能控制的,真的,而且有你在,我能出什么事?”   “…也许就是因为有我在,才让幻觉缠上你。”霍砚深低下头,说。   沈泠愣愣的看着他,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些在幻觉里反复上演的场景…他居然要一个人面对这些,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挡。   霍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宋正清发来的消息。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沈泠,“宝宝,十天后开始,等我们回内地就开始,宋医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十天后。   沈泠听到这个时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有十天可以拖。   但他还是不开心。   他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蜷进去,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霍砚深,闷闷的说,“别叫我宝宝。”   霍砚深眉头微皱,“为什么。”   沈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不是宝宝吗?宝宝看医生应该有监护人陪同的。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就把我丢进去,那我还算什么宝宝。”   霍砚深,“……”   他隔着被子在沈泠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沈泠把被子裹得更紧,缩成一个美味卷饼。   霍砚深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那叫你什么,沈泠。”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   霍砚深,“老婆。”   “……”   被子突然安静了。   卷饼的边缘掀开一条缝,露出沈泠的一只耳朵,慢慢变成粉色,又过渡成深一点的绯红。   沈泠把被子往上一拽,把自己整个蒙住。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糊在霍砚深身上把他推开,然后飞快的缩回去,继续把自己裹成卷饼。   霍砚深握住那只作乱的手,连同被子一起把人捞进怀里,“宝宝,你想我叫你什么都行,但十天后这个治疗必须做。”   “你现在不能停药,幻觉的频率会越来越高,宋医生说,如果你学不会独立面对这些,产后会更难。宋医生是专业的医生,她会注意你的情绪,不会让你太难过的。”   沈泠在他怀里僵了一会儿,没说话,但也没再挣扎。   过了很久,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霍砚深的袖口。   *   接下来的十天,沈泠开始了末日前的最后狂欢。   沈泠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回家之后,天天和阿文出去玩,每天累的不行,倒是顺便能把失眠的毛病给治好了。   霍砚深派了两个保镖跟着他,沈泠连哄带骗把两个人拽进商场里抓娃娃,推了一购物车的战利品,最后连商场经理都过来围观。   阿文在旁边默默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沈泠蹲在地上把那只灰色的小狼玩偶从出货口掏出来,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这个给霍砚深。”   他又从购物车里翻出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长耳朵垂下来,毛茸茸的尾巴上缝了一颗小毛球。   沈泠把它跟小狼并排放在一起,满意地的了一下嘴角,“兔子归我。”   那几天卧室的模样一天一个样。   霍砚深原来住的这间套房是标准的高奢冷淡风,结果沈泠这样子一来,霍砚深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些东西。   霍砚深当然不会说不好,还把沈泠送给自己的小狼玩偶放到了床头柜上。   沈泠从浴室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偷笑,“你在跟它交流感情吗。”   霍砚深伸手把狼玩偶的位置又摆正了一点,让它的鼻子刚好对着兔子的鼻尖。   沈泠走过去拿起那只兔子,轻轻碰了碰狼玩偶的嘴巴,“亲一下。”   然后他把两只玩偶并排放在枕头中间,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侧躺着看它们。   沈泠觉得很满足,好像把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塞满角落,就能把内心中关于未知的恐惧全部都堵住。   十天的日子很快就到。   沈泠一大早就被霍砚深强制塞进车里。   他绝望的坐在诊疗室门口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是一个不自觉的保护姿势。   他的小肚子已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只是微微发硬,现在稍微仔细一点摸,就可以明显感受到一层圆润的弧度,撑在T恤下面,不再是平坦柔软的触感。   他用手掌覆上去,能感受到下面隐隐的紧绷感。   诊室的门还关着,隐约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宋医生在和上一个客人收尾。   沈泠垂死挣扎,“老公。”   霍砚深,“嗯。”   “你跟宋医生说一下,就说我今天肚子不舒服,”沈泠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可能是宝宝不想去,他吓到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黑眸里没有松动,“我问过医生,不会影响到宝宝。”   沈泠扁了一下嘴,“可他真的在踢我。”   “……”   霍砚深无奈道,“他才两个月,没有踢人的力气。”   “你怎么知道,”沈泠嘀嘀咕咕,“你又没怀过。”   霍砚深赶紧绕开这个话题,轻轻捏了捏沈泠的耳垂。   沈泠的耳垂很软,捏两下就会变红,像一颗小小的煮熟的珍珠。   “宝宝,你跟宋医生聊聊,我在外面等你,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沈泠挣扎无果,绝望的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了攥拳头,“知道了。”   诊室的门开了,上一位病人从里面走出来,   宋正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朝沈泠笑了笑,“沈泠,进来吧。”   沈泠转过头,走进了诊室。   诊疗室比走廊更柔和,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质地,沙发对面摆着一张扶手椅,角落里有一个矮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不同大小的玩偶。   宋正清没有立刻开始提问。她让沈泠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跟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宋正清平稳开口,“沈泠,你今天的气色还不错,这几天睡得好吗?”   沈泠想了一下,“还可以,晚上会醒几次,但没有幻觉。”   宋正清点点头,她起身从矮柜上拿起一只灰蓝色的邦尼兔玩偶,递给沈泠,“第一次独立治疗,这个给你,想抱的时候可以抱着它,不想抱就放在旁边。”   沈泠接过来,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兔子的后背靠着自己的小腹。   宋正清,“今天我们聊一些比较早的事情,可以吗。”   沈泠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头。   “跟我说说你的童年,”宋正清问,“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沈泠低下头,视线落在兔子灰蓝色的绒毛上。“最早的话……”他顿了顿,“大概两三岁。”   宋正清,“还记得什么场景吗。”   沈泠眯了眯眼,透过时间看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把脸埋进去,被单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很好闻。”   宋正清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让沈泠知道她不会催促。   沈泠的声音开始有些不太连贯,时断时续。   他的记忆是从三岁左右开始的。   那时他们住在浔城乡下的老宅里,房ῳ*Ɩ 子后面有一小块菜地,种了青菜和番茄。   妈妈每天早上起来摘菜,手指缝里总是有泥。但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洗干净手指,因为那双手要翻书。   家里有一本很厚的画册,封面已经翻烂了,里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建筑图片,妈妈指着上面的彩色玻璃窗告诉他,这是教堂,这是拱顶,这是建筑师画的。   妈妈年轻时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声音还记得。   孟瑗说话从来不大声,讲故事的时候会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沈泠会咯咯笑,然后用小手去碰她的脸。   那时候沈国良还没有那么糟。他白天出去开货车,晚上回来会抱沈泠坐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跑。   四岁那年秋天,妈妈收到了一封大红色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从那天之后,争吵就多了起来。   沈国良那两年染上了牌瘾,输多赢少,回家的时候要么一身酒气,要么一肚子火。   妈妈开始把沈泠的房间门关得很紧,有时候沈泠半夜醒来能听到隔着墙壁传来的模糊的争吵声,一阵高一阵低,夹杂有摔东西的声音。   五岁那年冬天,浔城下了一场很少见的雪。   除夕那天傍晚的时候雪突然大了起来,沈泠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然后拉着妹妹跑到院子里去看雪。   妹妹还小,刚会走路,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追雪花,沈泠蹲在地上用冻红的手指把雪拢成一团,做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他找了树枝插在雪人两侧当手,又跑回屋里翻出两颗黑豆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忙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雪人堆好,手指都冻得通红。   他跑进屋去拉妈妈的手,硬要把她拽到院子里去看他的成果。   妈妈被他拽着走出院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随意的拢在肩后。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雪人,说,泠泠堆的雪人比妈妈堆的好看。   沈泠当时站在旁边很得意,两手叉腰,告诉孟瑗他以后可是要当大艺术家的,说自己以后的雪人展,妈妈一定来看。   孟瑗当时捏了捏沈泠圆乎乎的小脸,说妈妈一定会来看的。   年夜饭是妈妈和奶奶做的做的,沈泠趴在桌边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吃年夜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锣鼓声和主持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很热闹。   沈国良那晚没有回来。   妈妈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奶奶说不用等他,先吃。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给大家盛饭。沈泠记得妈妈那天一直笑,给奶奶夹菜,给妹妹擦嘴,还问他这学期老师有没有夸他。   晚上爷爷奶奶去睡了,妹妹也睡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沈泠靠在妈妈肩膀上继续看晚会,看得很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撑着不肯睡,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守岁。   后来……   沈泠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把兔子紧紧抱在胸口,快要把它压变形。   “对不起。”沈泠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第二遍,“对不起,医生。”   宋正清安静地看着他,“没关系,”   宋正清确认沈泠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把矮几上放着的四张卡片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沈泠,我们今天先停在这里,”宋正清说,“在停下来之前,我想让你看几样东西。”   她把四张卡片在矮几上依次排开。   “这四张图没有标准答案,”宋正清说,“选一张。”   沈泠把兔子从怀里稍微松开一点,低头看着那四张卡片。   他伸出手,把第三张抽过来。   第三张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面容模糊,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镰刀,刀锋的弧线画得很锋利,银灰色的冷光从画面上透出来。   象征着暴力行为的排面。   宋正清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沈泠把兔子重新抱紧,下巴压着兔子的头顶,他咽了一下口水,呼吸的频率有些变快。   宋正清柔声说,“后来,还有堆过雪人给妈妈看吗?”   沈泠倏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在沙发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我不想做这个了,”他的声音发颤,哀求道,“宋医生,我不想做了。”   宋正清把身体稍微向后靠了一点点,给沈泠留出更大的空间。   “沈泠,你随时可以喊停。任何时候。”她说。   沈泠抱着兔子站起来,膝盖上的卡片滑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还在抖,指尖在地毯上碰了两下才把卡片捏起来,站起身往门口逃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按下。   沈泠突然顿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我那天晚上被惊醒了,我没有睡。”   “我一直醒着,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妈妈在哭。”   “但是我……我没有出去。”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越收越紧。   “我应该出去的,我应该去保护她。如果我去推他,沈国良如果不想闹出人命,至少能拦一下,但我什么都没做。”   “后来我听售票处的人说,妈妈一瘸一拐的逃过去,给路过的人一个个磕头,就为了获得一张离开我们家的车票。”   沈泠终于转过头,看了宋正清一眼,眼神平淡,“我到现在都在想,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所以后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惩罚。”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候诊室的光线比里面要亮很多,沈泠出去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光,还没有放下,就被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霍砚深的气息和体温同时包裹上来,把沈泠按在自己的胸口,力道比平常大了不少,霍砚深在紧张,   “宝宝,”霍砚深嘴唇贴着沈泠汗湿的鬓发,轻声开口。   沈泠没有回话,他把脸埋在霍砚深的颈窝,把全身重量都交了过去。   宋正清随后出来,带上诊室的门。   霍砚深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过分克制的急切。   宋正清说,“沈泠今天完成的不错,配合度很高。”   霍砚深手臂下意识的收紧了一点,沈泠在里面闷闷的哼了一声,没有挣扎。   “后续我会安排每三天一次的频率,”宋正清在手上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周期不会太紧,内容会从深到浅递进,不会一开始就让他触及最难的部分。”   宋正清,“另外,如果霍先生有空,可以带他多接触一下自己的家人。”   霍砚深皱起眉,“家人?”   “不是沈国良那边,”宋正清补充道,“我指的是能够提供正向情感支持的人,比如母亲,比如奶奶。”   霍砚深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我会安排。”   宋正清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泠,确认他现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暂时不会注意到周围。给霍砚深发了一条短信。   宋正清:你上次问我的事,关于坦白你没有失忆的问题,我建议现阶段不要操之过急。   霍砚深:原因。   宋正清:他现在的所有安全感都建立在你没有记忆这件事上面,如果你突然告诉他你记得,他的愧疚感会有增无减,他需要先把创伤处理到一定程度,至少完成一到两次彻底的悲伤释放,能自然哭泣,到了那时候,你再考虑坦白的事。   宋正清又补充:但是这件事情,绝不能被他发现,主动告知和被动接受对他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后者,难以确保他会因为巨大愧疚感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霍砚深手指顿了顿,打字:好。   *   从宋正清的诊疗室出来,沈泠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家之后霍砚深把他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沈泠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霍砚深就由他搂着,弯着腰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下的拍。   “今天宋医生跟我说了,”霍砚深低声说,“说你很配合,她很满意你。”   沈泠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有点邀功的语气,“我今天讲了好多。”   “宝宝做得很好,”霍砚深的手掌沿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往下抚,反复的顺。   霍砚深帮沈泠换了睡衣,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帮他擦脸。   温热的毛巾一路擦下来,沈泠闭着眼睛,整个人往霍砚深的方向歪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晚上洗完澡,沈泠穿着睡衣爬上床,自动自觉的往霍砚深怀里钻。   霍砚深放下手里的文件,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胸口带了带,掌心在他后腰上慢慢揉着。   沈泠把脸埋进他胸口,深吸一口气,全是沐浴露和霍砚深本身的味道,好闻的脑子发晕。   他偷偷把腿搭上霍砚深的腰侧,脚踝蹭了蹭他的腿肚子。   霍砚深捉住他那只不老实的小腿,轻缓地放回被子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睡吧。”霍砚深说。   沈泠眨了眨眼,他等了几秒钟,在霍砚深怀里扭了扭。   他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霍砚深好像把宋正清的话执行的过于认真了,简直是在把他当易碎品看。   “闭眼。”霍砚深的声音变得有点哑,但动作纹丝不动。   沈泠在被子里瞪着眼睛。   以前霍砚深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只要往霍砚深身边靠一靠,霍砚深就会捏着他的下巴吻上来,吻到嘴唇发麻,脑子发晕才松开。   现在呢?现在他整个人都挂上去了,霍砚深居然只是帮他盖被子。   沈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扯了扯霍砚深的袖口,“抱抱我。”   霍砚深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沈泠,“亲亲我。”   霍砚深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克制的停留,然后离开。   沈泠觉得自己的额头可能已经被亲烂了。   他闷闷的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霍砚深,抱着被子的一角蜷起来。   霍砚深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护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沈泠很喜欢被霍砚深这样摸着肚子,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胸口,大/月退夹紧了被子的一角,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在心里面暗骂自己,霍砚深一心关注着他的身体,他居然还有空想这种东西。   他也知道霍砚深是记着宋医生的话,要给他空间,要让他慢慢建立独立调节情绪的能力,不能让他把所有的安全感都绑在亲密接触上。   道理他都懂。   可他的身体不跟他讲道理。   尤其是每次诊疗之后。那些在诊疗室里被翻搅起来的记忆和情绪,只有跟霍砚深贴得足够近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暂时安静下来。拥抱不够,他要的是那种被完全掌控,完全占有的感觉。   但霍砚深现在连舌头都不伸了。   沈泠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一些画面。   霍砚深把他压在*上,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动作很凶,完全被掌控的感觉侵池掠地,他当时咬着枕头角哭都哭不出来,可事后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   好久没体验过了。   :-(   沈泠光是想想就觉得腿心发软,把旁边的枕头啪的按在自己脸上,不想面对这个冷酷的世界。   他在床上躺到十点多,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了菜包。   沈泠的打字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人生巅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段措辞经过反复斟酌的文字。   “那个……就是孕期如果很想——怎么办?我老公现在每天只抱我亲我额头,我已急哭。”   发送。 作者有话说: 出去玩了两天感觉更新时间有点调不回六点了,以后都晚上十点半更新吧日更的,字数我保三争六 第25章 第 25 章 沈泠的身体   沈泠输入问题的时候, 忘记了邪恶的菜包还有自动朗读功能。   手机屏幕上,菜包的回复框弹出一长串文字,一个播音腔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字正腔圆, 音量不小。   “先抱抱你, 特别能理解这种委屈又煎熬的感受。孕期激素大幅波动,谷欠望变强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 完全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沈泠:=A=!   沈泠猛地一把抓起手机, 脑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要按静音键, 两只手死死捂住底部的扬声器, 温柔的女声从他的手指缝里锲而不舍的漏出来,   “建议您和伴侣沟通, 适当进行边缘性行……”   沈泠终于反应过来,疯狂的按动侧边的静音键, 按了好几次终于把声音掐断,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泠僵在原地,掌心捂着手机, 他的后脑勺对着霍砚深, 不敢回头, 脖子以上全部烧成了绯红色。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清了清嗓子,“老、老公, 你听到了吗?”   霍砚深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被翻过——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无辜,眉梢微动,“没有。”   沈泠确认他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刚才好像误按了手机……嗯嗯,按错了,不小心点到一个推送。”   “嗯,”霍砚深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随意,“该睡了,宝宝。”   沈泠“哦”了一声,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呼吸尽量放得平缓均匀。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霍砚深的手臂照旧横在他的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   沈泠睡不着。   那火压了一整天,刚才被豆包朗读那一下子吓得缩回去了一点,但霍砚深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淡淡的檀木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里……   沈泠在被子里睁开眼,咬了咬下唇。   他偷偷挪到床的另一侧,然后侧过身,背对着霍砚深,把一个枕头从床头拖过来放在被窝里,双腿收拢。   ……   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霍砚深半支起身,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泠的后背上,他看了沈泠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那个枕头的边角,往外一抽。   沈泠愣了愣,猛地回头。   霍砚深半撑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枕头。   沈泠怔愣在原地,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   “老、老公……”   他飞快的抽出手,气若游丝,“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就是腿有点酸,垫个枕头。”   霍砚深把枕头翻过来,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语气随意,“那这是什么?”   沈泠大脑一片空白。   霍砚深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枕头移到沈泠脸上,唇角动了一下,莫名让沈泠脊背发麻,“宝宝,你尿床了吗。”   沈泠闭上眼睛,恨不得缩进枕头里闷死自己。   他伸手去抢那个枕头,被霍砚深轻轻松松的抬手避开。   霍砚深重新躺下来,手臂从沈泠的腰下穿过去,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泠的身体是他的,沈泠的快乐也必须是他的。   刚刚听到沈泠手机提示音的时候,他还抱着隐忍的态度,转眼沈泠居然就自己做了大晋江不允许的事情。   沈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是完了。   ……   等沈泠终于能喘气的时候,他蜷在霍砚深怀里,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揉得皱巴巴的堆在腰上,露出底下微微鼓起的小肚子。   霍砚深的手掌覆在上面,慢慢的揉着,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小家伙。   沈泠想起来了,霍砚深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他对他太好了,好到沈泠差点忘了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德性。太温柔了,温柔到沈泠以为自己嫁的是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但他刚才不上不下的时候,他看见霍砚深垂着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还反过来问他怎么了,在他耳边数着次数。   沈泠越想越气,他被欺负成这样,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把脸埋进霍砚深的颈窝里,闷闷的说了句,“你太坏了……!”   声音哑哑的,还带着喘,控诉的内容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在撒娇。   霍砚深没说话,手掌覆在他后背上慢慢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捋,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低头在沈泠湿漉漉的发尾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鼻尖,最后在他嘟起来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把他连人带被子搂紧。   “宝宝,睡吧。”   沈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把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在睡着前的最后一秒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   “混蛋……”   *   沈泠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在生气。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头发睡得翘起来,霍砚深的手臂还横在他腰间,沈泠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三秒,握住霍砚深的手腕,把那条手臂从自己腰上抬起来,放回霍砚深自己那边。   他往床的另一侧挪了几厘米,把霍砚深的被子全部卷走。   霍砚深很快就被冻醒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床沿上那一团背对着他的被子卷。   霍砚深伸手想把被子卷捞回来,手指刚碰到被角,被子卷立刻往床沿又挪了两厘米。   “宝宝。”霍砚深叫他。   404 not found。   被子卷往床边又挪了一厘米,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霍砚深叹了口气,连人带被子一起捞回床中央,沈泠在他怀里僵了一下,没有挣扎,但也没理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背对着霍砚深开始刷,屏幕光照在他脸上,腮帮子微微鼓着。   沈泠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理霍砚深。   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消息。   奶奶:泠泠啊,你上次不是说这两天要来?奶奶把客房收拾好了,你妹妹也想你了,天天念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沈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抿着嘴唇打字:来,奶奶,三天后就到。   奶奶:好,好,路上慢点,当心些。   奶奶:对了泠泠,他没让你受委屈吧?对你还好吗?   沈泠看着奶奶的关心,昨晚的委屈又涌上来了。他咬着下唇,脑子里闪过霍砚深的恶劣行径,还有前几天把他一个人丢到诊疗室的行为,越想越气。   孕期激素又开始作祟,   沈泠打字:不好   附赠一个哭脸表情。   一只小白兔趴在地上,眼泪飙成两道喷泉。   奶奶的语音电话突然炸过来,沈泠一接通就感受到屏幕那头的火气。   “他怎么你了?!啊?!你跟我说实话!”   “是不是给你气受了?是不是嫌我们家条件不好?”   “我就知道这些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初说得好听,什么联姻联姻的,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   “泠泠不怕,奶奶在。大不了就离婚,我们不稀罕那几个臭钱。”   沈泠:“!”   完蛋了。   奶奶的怒气值比他预估的飙升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沈泠急忙说,“奶奶——”   沈泠手忙脚乱,但奶奶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他把钱攥在自己手里是不是?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最不是东西,钱不给老婆管,外面肯定有鬼....!”   “奶奶!”沈泠终于从沈冬莲的弹幕攻击里撕开一条缝隙,“他没有欺负我,我就是跟他闹别扭了,早上起床气没好就随口说的…”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沈冬莲用更加笃定的语气开口,“泠泠,你老实告诉奶奶,他是不是抢你手机了?”   沈泠,“……”   “他没抢我手机。奶奶,真的,我就是……”沈泠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是他自己撩拨人然后被反杀,这种话他怎么跟他奶奶说得出口。   奶奶严肃,“你不用替他掩饰,”   “你让他等着。三天后你来看奶奶的时候,把人给我带来。”   “奶奶,他那天可能有——”   “带来。”   “可是——”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泠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给奶奶发了几条微信解释,几条语音发过去没有回复。   大概是老人家出门买菜了,他奶奶出门一向不带手机。   沈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拉了拉被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现在处于一种两头心虚的状态。一方面觉得对不起霍砚深,人家什么坏事都没干,自己就在奶奶面前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克扣老婆零花钱的混账形象,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对不起奶奶,害得老人家一大早上就被自己吓个半死。   唉。   他还没理清楚自己到底该站哪边,卧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霍砚深洗漱完了,顺便把早饭端了上来。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沈泠没有像刚才那样躲开。   他沉默地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看了一眼霍砚深,把被子掀起一个角,往霍砚深怀里钻。像犯了错之后试图讨好,闷闷的不说话。   霍砚深低头看他,眉梢微动。   刚才还不让他碰的奶猫,现在突然又主动蹭进他怀里了,这个情绪曲线的转折弧度大得有点不太正常。   霍砚深手指轻轻揉了揉他耳后的发根,“怎么了。”   沈泠在他怀里摇头,“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会儿。”   霍砚深没有强迫他开口,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宝宝,昨晚是我不好。下次不会那样了。”   然后把托盘里的碗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泠嘴边。   沈泠张嘴吃了,吃了几口又把脸埋回他胸口,“你每次都这样说……”   霍砚深,“……”   他确实每次都这样说,也确实每次都做不到。   沈泠躺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的自制力就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霍砚深想了想,换了个策略,“要不要出去走走?医生说你要多接触自然环境。公园那边新修了一条步道。”   沈泠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其实还在惦记奶奶的事,但转念一想,奶奶出门不带手机,他现在着急也没用,不如先出去透透气,顺便想想三天后怎么收场。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凉凉的,碰了碰霍砚深的手背,“好吧。”   霍砚深把那杯温水端起来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   沈泠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由着他帮自己换衣服、穿袜子、把脚塞进一双软底的帆布鞋里。   沈泠穿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两个多月的孕肚其实还不算太明显,但他骨架小,稍微有一点弧度就藏不住,侧面看过去已经能看出一个圆润的曲线。   他拿手指戳了戳,被霍砚深握住手腕,“别乱戳。”   沈泠撇撇嘴,把手缩回去。   洗漱换衣服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沈泠穿的是一件浅米色的宽松卫衣,霍砚深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好了,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健康监测手环电量,确认是满格才放心。   南郊湿地公园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   公园是新建的,步道沿着湖边蜿蜒铺开,两边种满了芦苇和美人蕉,再往里面是一大片草坪。   沈泠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抽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霍砚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偶尔沈泠走偏了,他就伸手拽一下他的帽绳把人拉回来。   大概是户外的新鲜空气真的有作用,沈泠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他走在前面,呼吸着带着水草香气的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他甚至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一丛野生的婆婆纳,用手指碰了碰那些蓝色的小花,回头叫霍砚深过来看。   霍砚深弯下腰看了一眼,伸手把沈泠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把他卫衣后面沾的草屑拍干净。   沈泠被他拍拍打打的弄得很痒,缩着脖子笑了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   霍砚深看他笑了,自己也终于放下心来。   混着泥土被浇过水之后的潮湿气息,闻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沈泠走了一会儿就觉得小腿发酸,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霍砚深挨着他坐下,手自然地搭在他后腰上,掌心贴着他腰侧微微发酸的肌肉,不轻不重的揉着。   沈泠靠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看前面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群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放在花坛边上,放的是《茉莉花》的广场舞版本旋律好听,鼓点很魔性。   沈泠看了几眼,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和妹妹跟着奶奶住在镇上的小房子里,奶奶最爱去的娱乐活动就是广场舞。每天晚饭后,就牵着沈泠的手往镇上的广场走,沈泠就蹲在旁边的花坛上看她跳舞。   妹妹还太小,被奶奶用背带兜在背上,跟着音乐节奏一颠一颠的。   沈泠弯了弯嘴角,又转头看了一眼那群跳舞的人,忽然想到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家伙,以后也要在这样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活着。   他走到霍砚深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背。   霍砚深低头看他。   沈泠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指着那群跳广场舞的:“老公,等我们老了,我们也来跳广场舞,延年益寿呢。”   霍砚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音乐切换成一首慢三拍的舞曲,大爷大妈们两两结伴,搭肩搂腰,在广场上转起了圈。   每隔四个八拍就换一次人。玫红色上衣的大妈刚才还搭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大爷的肩膀,现在已经在跟一个穿条纹衫的老先生走交叉步了。   霍砚深皱了一下眉,“你想跳这种?”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沈泠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不太高兴的反问。   沈泠迅速捕捉到他眉间那个微不可察的皱痕,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喜悦就迅速下沉。   他本来想借着这个话题再往下说的,等我们老了,还在这个地方跳广场舞,一起到很老很老。如果霍砚深接了话,他们甚至可以跟那群大爷大妈后面比划两下,沈泠觉得那个画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但霍砚深没有接。   沈泠垂下眼睫,把自己刚才伸出去碰霍砚深手背的手指缩了回来,蜷进卫衣袖子里。   霍砚深是不是不想跟他一起变老。   也许霍砚深只是觉得他的合同还没到期,等哪天合同自然解除了,霍砚深就会回到他那个光鲜亮丽的商业世界里去,跟能配得上他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跟一个三天两头发病,怀了孩子还控制不住情绪的瓷娃娃过一辈子。   他低着头慢慢往前走,霍砚深跟在他身后。   霍砚深察觉到沈泠情绪不对劲,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说错话了,赶紧上前去哄。   他不知道沈泠的内心已经在拟定离婚协议了,说,“宝宝,他们刚才跳舞的距离太近了。”   哦,霍砚深还不想和自己靠的太近。   沈泠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理他。   “宝宝。”霍砚深叫他。   沈泠加快了步子。   霍砚深又跟上来,手掌从他的腰侧滑到腰后,轻轻扣住,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沈泠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沈泠的余光扫到广场舞队伍里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暗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灰白,她正跟着音乐转圈,动作比旁边的阿姨慢了半拍,转过去的时候,脸也不看舞伴,而是朝着沈泠和霍砚深这个方向,脑袋微微侧着,像是在偷瞄什么。   沈泠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   沈冬莲今天早上收到孙子的那两条消息之后,连早饭都没吃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换鞋就出了门。   她没有提前通知沈泠,手机丢在家里了,反正她出门从来不带手机,那玩意儿沉甸甸的揣在兜里真碍事。   她倒要看看,那个姓霍的到底是怎么欺负她孙子的。   沈冬莲对这个孙子,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沈国良,年轻时候好赌,输了钱回来摔个碗骂几句,她还能拿扫帚追着他打。   后来孟瑗走了,她身体也大不如从前,沈国良就露出原来的面目,变本加厉。   沈冬莲有一次去送腌菜,隔着窗户看到沈国良揪着沈泠的头发往墙上撞,孩子的哭声尖利又嘶哑,沈冬莲推开门冲进去,把沈国良推了个踉跄,沈国良居然也不顾母子情分,抬手对他就是一个巴掌。   那天晚上她就把沈泠和沈瑶接走了,连同沈国良断绝了母子关系,搬到镇上租了间房,一住就是十几年。   她心里永远觉得对不起沈泠。如果她接得再早一点,沈泠就不会被打那么多回。   沈冬莲来到沈泠别墅旁的花园准备视奸,远远就看见一群老姐妹在跳广场舞。   她平时在镇上也是领舞的,几步路走过去就融进了队伍里,跟着节奏扭了两下,然后开始往公园入口的方向偷瞄,边跳边等。   没过多久,她看到沈泠和一个男人一起走过来。   那个男人比泠泠高了快一个头,肩宽背阔,五官冷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狼。   就是他了!   沈冬莲一边抬腿转圈,一边往那边偷瞄。   她看到泠泠仰着脸跟那个男人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撒娇。   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泠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嘴角掉下来,眼睛里的光也没了,一个人闷闷的往前走,那个男人跟在后面,像是在哄,但沈泠不睬他。   沈冬莲心里的火噌地就蹿上来了。   果然对他孙子不好!   她正准备从队伍里撤出来去堵人,忽然看见那个男人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沈泠的腰。   猪蹄往哪儿放呢。   她看ῳ*Ɩ 到那只手从沈泠的后腰慢慢滑到了前面,掌心摊开,严丝合缝的贴在了他的小腹上。   泠泠的肚子隔着T恤微微隆起一个弧度,可整个人还是瘦的,唯独小腹圆润地鼓出一点,被那个男人的手掌稳稳的托着。   沈冬莲的眼睛眯起来。   摸肚子就摸肚子,为什么摸得这么怪异?   她正想着,听见那个男人低下头,说   “……是宝宝今天闹你了吗?”   沈冬莲,“……”   沈冬莲,“???”   旁边的舞伴转过来,手臂伸了一半发现人没了,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绕过去继续跳。   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宝宝?泠泠肚子里的宝宝?   她盯着沈泠的肚子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那确实是沈泠,她的大孙子,男的。   男的怎么会有宝宝???   沈冬莲试图在这个信息量爆炸的早晨找到一个可以站脚的逻辑支点。   她迈开步子,以一种七十三岁老太太不该有的速度穿过广场舞人群,直直地朝沈泠走过去。   沈泠正站在桂花树底下,一边假装看花一边偷偷用余光瞄霍砚深覆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心里那点酸涩还没完全消化干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靠近。   他抬起头,和他的奶奶四目相对。   沈冬莲的灰白卷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是愤怒混着震惊再加一点想不通的茫然。   “泠泠,你跟我实话,刚拿姓霍的说宝宝……什么宝宝?谁的孩子?”   !!!   沈泠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半出窍了。   他飞快地抓住霍砚深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挪开,但霍砚深纹丝不动。   沈泠心虚的说,“奶、奶奶,没有的,不是,是肯德基的孩子。”   奶奶,“什么?”   沈泠绝望的闭了一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华莱士的……也有可能是必胜客的。我最近吃得比较多,肚子吃大了。他问我肯德基宝宝和华莱士宝宝有没有闹我。”   奶奶:“……?”   广场上的音乐刚播到高潮部分,唢呐吹得震天响。   霍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沈泠烧得快冒烟的耳尖,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在他后腰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老太太,语气平稳而正式。   “奶奶,沈泠怀孕两个多月了。”   沈泠闭上眼,天塌了。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沈冬莲站在玄关,脚底下踩着一块奶油色的羊毛地毯,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只玩偶。   她之前想象过霍砚深的住处。外面都在传这个人年纪轻轻掌了霍氏的权,手腕比谁都狠。   她本来还猜想,这种人住的地方,要么是黑灰色调的极简风格,要么就是那种强迫症式整洁。   结果沈冬莲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又看见电视柜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抓娃娃机的战利品,有只大兔子歪着脑袋,头上还特意摆了一颗塑料做的金色小皇冠。   这大高个瞧着凶神恶煞的,屋里倒挺有童趣。   沈泠已经窝进沙发里了。   他从公园走回来这一段路耗光了仅存的体力,整个人陷在靠垫里,眼睫垂下来,半睁半闭地看着电视屏幕。霍砚深把一根羊绒毛毯,展开之后抖了抖,弯下腰仔细盖在沈泠身上。   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   一只帝企鹅妈妈在暴风雪里把蛋交给企鹅爸爸,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海岸线走去。   旁白的男中音用标准播音腔缓缓说道:“她将独自穿越近百公里的冰原,回到大海觅食,这一路……”   沈泠看着企鹅妈妈离去的背影,莫名的感到难过,他咬了一口草莓,汁水顺着指尖流到手腕上,忘记去擦。   霍砚深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沈泠悲伤的脸,大步走过来抓起遥控器,屏幕直接黑了。   “不看这个了,”他把遥控器回茶几上,顺手给沈泠换了台,“以后看动画片。”   沈泠从毛毯里又伸出手,把草莓蒂往霍砚深手心里一塞,表达了对强制换台的不满,但他实在太困了,连抗议都没力气组织成完整的句子,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什么,脑袋往靠垫上一歪,闭上了眼睛。   霍砚深坐在沙发扶手上等了片刻,确认沈泠睡着了,才俯下身,把人捞起来。   等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就只剩沈冬莲和霍砚深两个人。   霍砚深从卧室出来,回来在沈冬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离开靠垫,膝盖微分,双手交握搁在身前。   这个姿势并不刻意,但沈冬莲莫名觉得对面坐的不是她的孙女婿,而是某个来跟她谈判的集团代表。   她承认自己有一点发怵。   无关传闻,无关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手段,仅仅是这个人周身那种过分稳定的气场。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退让的意思,沈泠在怀孕,若是丈夫对他不好,以后要怎么过。于是她把腰板挺直,把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起来。   霍砚深先开了口:“有件事想向您打听。”   “你说。”   霍砚深,“沈泠的母亲,孟瑗,”他的语气平稳而郑重,“您知道她离开浔城之后去了哪个城市吗?”   沈冬莲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   “如果还有找回的可能性,”霍砚深说,“我想替他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乖宝宝。   沈冬莲沉默了很久。   电视早就被霍砚深关了, 屏幕漆黑一片,映出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坐的影子。   沈冬莲,“你问孟瑗啊。”   “其实泠泠上初中那会儿,就找过她。”   霍砚深往前倾了倾身。   “那时候镇上来了个慈善机构, 叫什么来着……繁星公益, 专门帮孩子找失散亲属的。”沈冬莲眯起眼睛回忆,“泠泠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 放了学就跑去人家办公室门口蹲着, 蹲了快一个礼拜, 人家才答应帮他查。”   “查了好几个月。”沈冬莲叹了口气, “最后给的结果是,人在海市, 但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查不到,人家说可能是孟瑗那边不愿意被打扰, 机构也不好强行介入。”   “我当时就跟泠泠说, 别找了。”沈冬莲的声音低下去,“我跟他说, 泠泠, 你妈妈要是过得不好, 她早就回来找你了,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可能不惦记?但她要是过得好,就更不会想跟沈国良那个烂摊子扯上半点关系。咱们这个家, 说难听点, 你妈当初是逃出去的,换了谁都不会想再回头看。”   沈冬莲抬起眼睛,“我说这话不是怨孟瑗。但我就是看不得泠泠每回查一次就哭一回。那个机构每三个月给他寄一封函, 函上永远都是‘暂无进展’,泠泠每回拆完信封就躲在屋里不吃晚饭,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装作没事人去上学。”   “我说你别找了,给自己留点念想不好吗?你非要一回一回的扑空,扑到最后连那点念想都没了。”   沈冬莲摇了摇头,“他不听。他说奶奶,万一妈妈也在找我呢。他说万一就差这一次呢。”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半晌,霍砚深才开口,“那个机构的名字,您再说一遍。”   沈冬莲愣了一下,“繁星公益,海市繁星公益。”   霍砚深的瞳孔骤缩。   *   前世,除夕。   除夕那天早上,沈泠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摊在面前,屏幕上是慈善机构的官网页面。   他刷了好几遍,收件箱里除了广告邮件和信用卡账单,什么都没有。   几年了,他前前后后一共提交过n次寻人申请,填得一次比一次详细,慈善机构的人每次都说什么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   沈泠把脸埋进沙发坐垫里,闷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重新打开邮箱,给志愿者写了一封措辞非常礼貌的邮件。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末尾加了一个笑脸表情,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急。   发送完毕,他把电脑合上,往旁边一推。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他也不是第一天找不到妈妈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大年三十的早上,小区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提醒他今天是除夕。   沈泠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   霍砚深从二楼的转角楼梯走下来,西装已经穿好,一边走一边单手打着领带。   沈泠从地毯上翻身坐起来,仰着脸看他,“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霍砚深将领带结推到领口,“今天除夕,应该不会太忙。”   “什么叫应该,”   沈泠跪坐在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你就说你一定回来。七点之前到家,不许加班,不许应酬,听到没有?”   霍砚深走到玄关换鞋,沈泠跟过去,光脚踩在门厅的瓷砖上,冷的打了一个哆嗦。   “好不好嘛。”沈泠拽住他西装的下摆。   霍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拉住自己衣服的那只手,手指细白,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隐隐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沈泠的手腕上套着那条健康监测手环,黑色的硅胶表带松松的圈在他过分细的手腕上,和他奶白色的皮肤形成脆弱的反差。   “好。”霍砚深说。   沈泠满意的松开手,“你要是迟到了,我就不理你了。”   霍砚深挑了挑眉,这话沈泠和他结婚以来已经说了八百次,然而没有一次是真正做到过。   霍砚深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沈泠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霍砚深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穿拖鞋。”   沈泠“哦”了一声,小跑回地毯上把棉拖鞋套上,再跑回来的时候玄关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门厅里发了会儿呆,慢吞吞的走回客厅,重新在地毯上坐下来。   结婚这一个月多月来,沈泠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霍砚深那张脸,从早到晚都是一个表情,沈泠有时候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脾气好还是懒得理他,于是想了想自己最近的一系列操作……   半夜让霍砚深给自己倒水喝,在霍砚深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突然闯入,因为霍砚深没回消息连打了n个电话。   ——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沈泠不在乎。   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得不到。   想妈妈回来,妈妈没有回来。想爸爸不要打他,爸爸照打不误。想奶奶不要那么辛苦,奶奶不还是得起早贪黑给别人做工来维持生计。   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想要的东西很难得到,那就用加倍的方式去要。   撒娇耍赖,不讲道理,能用的办法都用上,就算对方是被迫给的,那也是给他讨来了。   霍砚深看他不太爽这件事,沈泠心里很清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也没多过分啊。   他又没去霍砚深公司闹,他就是在家里闹一闹,在自己老公面前闹一闹怎么了。   霍砚深娶他的时候又没说必须娶个贤良淑德的,合同上也没写这条。   沈泠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心情舒畅的把剩下的粥喝完,又吃了半个奶黄包。   吃完饭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逛街。除夕家里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他打算去商场买点对联福字什么的,虽然他贴不好,但可以让霍砚深贴。   司机把他送到恒隆门口,沈泠下了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尖。   沈泠从一楼逛到三楼,又从三楼逛回一楼,手里拎了四五个纸袋,一想到霍砚深在公司里亲属卡狂响,心情就比早上好了不少。   他站在中庭的导览牌前面看了一会儿,收银员递给他一根棒棒糖,说是新年的赠品,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感觉嘴里甜滋滋的。   就在他准备去对面店铺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一个侧影。   那个侧影站在对面那家女装店的橱窗前面,穿一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耳垂上两粒珍珠耳钉。   她的站姿很特别,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沈泠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站姿他见过,小时候妈妈也是这个姿势,笑着看他用冻红的手指把雪拢成一团。   棒棒糖从指尖滑落,塑料包装擦过他的裤腿掉在地上。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跑过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穿过中庭的仿真桃树,绕过一排促销花车,撞到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他匆匆说了句对不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深驼色的背影。   “等一下——!”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道。   沈泠追上去,扶着镜子稳住身体,抬起头。   那个女人正站在他面前,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脸是完全陌生的。   不是妈妈。   沈泠愣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商场暖黄的灯光下散开。那个女人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冲他礼貌一笑,就放下毛衣走开了。   沈泠站在那间店铺门口,垂着手。   旁边有一棵仿真桃树,枝桠上缠着红色的小灯笼,光秃秃的树枝从灯笼的缝隙里伸出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慢慢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购物袋捡起来,拍了拍袋子底部沾到的灰。围巾已经彻底从肩膀上滑下去了,堆在他的手肘弯里,拖了一小截在地上。   沈泠重新把围巾绕好,最后把围巾的两端塞进大衣领口里。   裹在袋子里的小票被风吹得飘起来,沈泠伸手压住,换了个手拎袋子。他起身没再停留,推门出了商场。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沈泠钻进后座,把购物袋往旁边一扔,陷进座椅里,把脸埋进围巾。   孟瑗当年离开那个家是对的,换了他他也跑。   沈国良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酗酒家暴,输了钱就摔东西打人,孟瑗能忍那么多年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她跑出去重新开始,过上好日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泠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替她解释,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但说一点都不难过,那是假的。   沈泠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别墅门口。   他下了车,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霍砚深还没回来。但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大概是厨师在准备年夜饭。   沈泠对自己说没关系,他还有家的。   虽然那个家里的人老是不着家,可能有点讨厌他,但好歹有一个家在那儿。   他做一顿年夜饭,等那个人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他就能把心里那个空着的窟窿填上一点。   一顿不够就两顿,两顿不够就一年一年的填,总能填上的。   沈泠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张嫂正在备菜,看他进来,吓了一跳,“先生,这厨房油烟大..”   “张嫂,今天我来。”   张嫂一脸惊恐的退了出去。   沈泠打开冰箱看了半天,拿出几样他勉强认识的菜,又翻出手机搜菜谱,然后把手机立在料理台上,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   结果当然是一塌糊涂。   两个小时后,沈泠终于端出了三个菜。   一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一个凄惨的西红杮炒蛋,还有一碗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清炒时蔬。   他把菜摆上餐桌,又跑去储物间翻出一支蜡烛点上,摆在桌子中间,退后两步打量一番,觉得仪式感是非常到位了。   沈泠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坐在餐桌前等霍砚深回来。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   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沈泠把菜拿去微波炉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桌,继续等。   他趴在餐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盯着门口的方向,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   八点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沈泠猛地坐直,点开微信,看到霍砚深的消息:临时有个会,晚一点回来,你先吃。   沈泠盯着那行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排骨烧得太老了,外面焦黑,里面的肉又柴又硬,嚼起来像在啃树皮。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把三个菜各吃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放下,端着碗去了厨房。   沈泠突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他把碗筷放进水槽里,转身走回客厅,把自己蜷进沙发里。   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他拿了个靠垫压在肚子上,缩成一小团,闭着眼睛想缓一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泠被一阵胃绞痛弄醒,疼痛从胃部往四面八方蔓延,沈泠蜷缩在沙发上,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手指紧紧抓着靠垫的边缘。   沈泠半梦半醒间,觉得眼前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像是回到了浔城乡下的房子,灶台上热气腾腾,妈妈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汤。   霍砚深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三盘没人吃的菜和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沙发上蜷着一小团浅蓝色的身影,脸埋在靠垫里,浑身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着什么。   霍砚深把外套扔在玄关,大步走过去,伸手把沈泠的脸从靠垫里拨出来。   沈泠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额头的冷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他的眉头紧皱着,身体蜷成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两只手紧紧捂着胃。   “沈泠。”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皮肤又湿又凉。   沈泠在梦境里出不来。   妈妈在灶台前转身离去,他端着碗站在原地,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妈妈……”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鼻音很重,“妈妈……”   霍砚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沈泠从沙发上捞起来,去探他的胃部。   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块区域的肌肉绷的很紧,沈泠被他碰了下就闷哼出声,身体本能的往回缩。   “胃疼?”霍砚深低声问,“晚饭吃了没有?”   沈泠半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的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鼻音浓重的嘟囔,“好疼。”   霍砚深一手揽着他,一手拿出手机给闻沛打电话。   等闻沛赶过来的时候,沈泠已经在   霍砚深怀里重新昏睡过去,只是手还死死攥着霍砚深的衣襟,掰都掰不开。   闻沛给沈泠做了简单的检查,说是急性胃炎,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扛不住了。   他给沈泠打了一针止痛针,又开了药,交代霍砚深注意让他规律饮食,不要受凉。   闻沛走后,霍砚深把沈泠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泠被他叫醒了,靠在床头,耷拉着眼皮,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霍砚深把药片递到他嘴边,沈泠含着药片喝了一口水,吞下去之后皱着一张脸,嘴巴撇着,眼眶慢慢红了。   霍砚深以为他是嫌药苦,正准备去给他找颗糖,就看见沈泠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你这个混蛋……”沈泠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我做了三个菜,我做了好久好久……你一个都没吃……都凉掉了……”   沈泠把被子掀开,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没有落下来的泪珠,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指着霍砚深,“我说了七点之前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不重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麻烦精,专门耽误你工作,所以你理都不想理我?”   “沈泠——”   “你不要叫我!”   沈泠把毯子一掀,气得脸通红,“我就是你户口本上多出来的一个名字对不对!”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破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毛衣领口上,晕开小片深色的水渍。   霍砚深站起来,伸手想抱他,被沈泠一巴掌拍开了手。   沈泠自己反而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胃,疼得弯下腰,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走开……”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闷闷的,带着抽噎,“我不要你了,你走。”   霍砚深蹲下来,看着蜷缩着的沈泠。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泠的样子。   那个小孩很乖,安静的站在他旁边,也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就自顾自的给他奶糖吃。   所以当霍家长辈要求他必须结婚以平舆论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然而新婚第一周,他就发现事情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沈泠会在他没接到电话的时候连续打二十几个未接来电,会理直气壮的刷他的卡买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把购物袋扔得满客厅都是。   霍砚深自认为对沈泠还算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商场上跟他交过手的人大概会觉得这句话是个笑话,但他确实在调整自己的容忍阈值,把沈泠划进了一个特殊的范围内,可以闹可以作可以不讲理,只要不太过火。   然而新婚一个月来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记忆里乖巧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沈泠,并不相同。   霍砚深也偶尔会想,那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但此刻沈泠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胃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还要嘴硬说“我不要你了”。   霍砚深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居然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的记忆中的人慢慢重叠起来了。   霍砚深伸出手,握住沈泠捂着胃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胃上挪开,用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比沈泠的体温高出不少,热量透过毛衣渗进皮肤里。   霍砚深说,“沈泠,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户口本上多出来的名字?”   沈泠抽噎着,埋着头根本不理他。   霍砚深的声音却不容置疑,“抬起头看我。”   沈泠佁然不动,霍砚深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沈泠被迫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珠子,嘴唇上咬出两道牙印。   “晚上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不能用手机,”霍砚深说,“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不是故意不理你。”   沈泠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但他的下巴被霍砚深捏着,躲不开,只能直直的看着霍砚深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七点之前会回来。你说过的。”   霍砚深看着他,“对,我说过,这次是我没有做到。对不起。”   沈泠大概没想到霍砚深会这么干脆地认错,准备了一大堆控诉的话忽然找不到地方放了,只能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霍砚深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以后不会了,每次出去,我都会准时回来。”   沈泠趴在他怀里,“……真的吗。”   “嗯。”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公司?”   霍砚深的嘴角动了动,“看情况。”   沈泠从他怀里仰起脸,“什么叫看情况?你刚才还说会陪我的。”   “后天有一个签约。”   沈泠的嘴又撇下来了,那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吧,反正我也不重要。”   又开始作了。   但这次霍砚深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还带着泪痕的脸颊,没有觉得烦。   他低头,嘴唇贴上沈泠的眉心。   “重要,”霍砚深说。   沈泠眨了眨眼,耳尖开始变红。   “那你现在去把菜吃了。”沈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势。   “现在么?”   “对,现在。”   沈泠从他怀里撑起来,“我做了三个小时,你要把它们全部吃掉。”   霍砚深端着热好的菜回到客厅的时候,沈泠正窝在沙发里,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抱着靠垫,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   热过之后排骨比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更不好吃了,外壳已经完全软掉,里面的肉仍然干硬,霍砚深面不改色的吃完。   “好吃吗?”沈泠问。   霍砚深强行咽下嘴里的排骨,“嗯。”   沈泠的嘴角彻底翘起来,“我下次会做得更好吃的。”   窗外的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沈泠转头去看,第一朵烟花在天际炸开来,金色的流光向四面八方坠落,映在他的眼睛里。   “放烟花了,”沈泠放下筷子,两只手扒着窗框,“你快看,好大一个!”   霍砚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沈泠从沙发靠背上捞下来,拉开落地窗,牵着他的手走到阳台上。   沈泠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你下次除夕得早点回来,九点之前必须到家。我还会做好吃的饭菜给你吃的。”   霍砚深应道,“好。”   沈泠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起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如果说话不算话,我就、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没想出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方案,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把厨房炸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泠愣愣的看着他,沈泠一度怀疑他的面部肌肉不具备微笑的功能。但他现在笑了,黑眸在烟花的光里变得居然有点柔和。   “知道了,”霍砚深说,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乖宝宝。”   沈泠瞪着眼睛看霍砚深,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霍砚深叫他乖宝宝诶。   这还是霍砚深第一次叫他宝宝。   嘿嘿嘿(??????)   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炸开,沈泠笑着伸手拽住霍砚深的衣领,踮起脚尖,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加深。   牙齿磕到了霍砚深的下唇,霍砚深扶住他的腰让他站稳。   烟花放完的时候沈泠的脸已经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了,霍砚深揽着他的肩把人带回屋里,关好落地窗。   沈泠打了个哈欠,刚才的胃疼和哭闹耗光了他的力气,霍砚深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往卧室走。   路过书桌的时候霍砚深扫了一眼沈泠的电脑屏幕。   霍砚深停下脚步,单手托着沈泠,另一只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   他看到了搜索栏里输入的名字:孟瑗。   旁边是一个灰色的标签,两个小字:无果。   页面左上角有一个蓝色的标记,像一双手托着一个小孩,下面是一行小字——繁星公益慈善基金会。   *   霍砚深和沈冬莲聊完沈泠家里的事情后,沈冬莲就回客房休息了,沈泠还在睡着。   霍砚深回到卧室,沈泠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安静的垂着,睡的很乖。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反反复复的揉沈泠柔软的面颊。   他心里对沈泠有太多的愧疚。   “宝宝,”霍砚深轻声说,“对不起。”   沈泠的睫毛颤了颤。   他慢吞吞的睁开眼,瞳孔还没对上焦,雾蒙蒙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两下眼睛,他打着哈欠,含含糊糊的说,“老公……什么对不起?”   霍砚深的手指顿了顿。   “你做噩梦了吗?”沈泠裹着被子拱进霍砚深怀里,问道。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个情节做了微调,所以发出来晚了一点这样吧,大家评论区留言,我抽宝宝送红包 第27章 第 27 章 “宝宝,打   “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泠含含糊糊的问, 伸手去摸他的眉心,在那道折痕上按了两下,像是想把那个皱起来的纹路抹平。   霍砚深握住他乱摸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啄了一下, “没有, 宝宝继续睡。”   沈泠“唔”了一声,他现在其实已经半清醒了, 但头还是晕乎乎的, 怀孕之后他经常这样, 意识浮浮沉沉的, 只想往霍砚深身上贴。   “你睡不着吗,”沈泠问。   “嗯。”   “那我陪你。”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说“我陪你”的时候, 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嘴上说着要陪人, 身体倒是非常诚实的往睡眠里滑。   霍砚沈维持着侧躺的姿势, 手掌覆在沈泠的后背上顺着,沈泠在他怀里彻底软下来, 睡成一只暖烘烘的小猪。   过了大概十分钟, 霍砚深确认他睡熟了, 才轻轻把手臂从他身下抽出来。沈泠在睡梦中哼了一声,霍砚深从旁边拿来一个等身抱枕塞在沈泠怀里,沈泠才不再挣扎。   霍砚深坐起身,把床头灯调到最暗, 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   他先点开了繁星寻亲的后台页面,   打开站内信,给平台的客服留了一条消息, 对方的回复很快弹出来,大概是值班的工作人员。   霍砚深快速扫了一遍内容。负责人的核心意思很明确,他们在海市的户籍系统、社保记录、房产登记和车辆管理所都进行了交叉比对,没有找到与“孟瑗”匹配的信息。   寻亲平台的后台数据显示,孟瑗从未在平台上注册过账号,也没有回复过任何一条指向她的寻亲启事。   邮件的最后一段写着:“霍先生,如果孟瑗女士确实在海市生活,她使用的可能是另一个身份信息。但根据现有线索,找到她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会继续跟进,建议您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霍砚深皱着眉,把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笔记本电脑。   他拿起手机,拨了闻沛的号码。   对面接起来,先打了个哈欠,“……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让你查的事,进展怎么样。”   闻沛从床上坐起来,“孟瑗是吧?我让我爸那边的渠道查了一下,海市范围内叫孟瑗的,年龄对得上的,一共筛出来三个,已经核实过了,都不是。”   霍砚深没有打断他。   “我觉得她可能不叫孟瑗了,”闻沛说,“如果她当年离开浔城之后换了身份,那就相当于大海捞针,我们家在这边的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查的都查了。如果真的在海市,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霍砚深,“好,继ῳ*Ɩ 续查。”   闻沛“嗯”了一声,语气忽然一转,“对了,你上次让我查沈国良的事,还没查完。”   “说。”   “沈国良最近好像走了狗屎运,买彩票连着中了好几回,加起来少说也有个几百万,春风得意得很。有钱了就抖起来了,雇了一堆保镖,警惕心也是出奇的强,反正我的人不太好接近了,不过你放心,还在继续查。”   “继续查,”霍砚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知道了,”闻沛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去睡了,明天还有手术。”   霍砚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沈泠熟睡的侧脸,沈泠重生回来后一直都睡得很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是很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前世的沈泠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里前世的沈泠,在最初的那几个月里,活得像一团噼啪燃烧的小火焰,作天作地,蛮不讲理,但浑身上下都是鲜活的生气。   霍砚深伸出手,指腹轻轻捏了捏沈泠的脸颊。这段时间养得还算不错,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他捏了两下,沈泠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霍砚深赶紧松开手指,怕他醒过来又要花很长时间重新入睡。   他掀开被子在沈泠身边躺下来,手臂穿过他的腰把人捞进怀里。   沈泠在睡梦中感应到这个熟悉的怀抱,下意识的往他怀里拱了进去,把自己缩成一个刚好被完全包裹的姿势。   霍砚深把脸埋进沈泠的后颈,闭上眼睛。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睡着,好不容易睡着后,却跌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梦里。   ……   霍砚深坐在后座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审阅明天董事会要用的并购方案。   收音机里交通台的女主播用轻快的语调提醒市民注意强降雨,说注意明天,会有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霍砚深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旁边的甜品袋,跟司机说,“直接回家。”   司机皱眉看着导航,“霍总,从城东穿到城西,有一段路因为事故封闭了。”   “绕一下。”霍砚深说。   他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沈泠还说要陪自己出去,转头就呼呼大睡的样子,怕不是如果他没有在沈泠醒之前给他甜品,这孩子估计又要闹。   霍砚深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报表。   车子拐进郊区的那条山路时,雨势倏地增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司机把车速降到三十码,两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前倾,眯着眼辨认前方的路面。   山路很窄,左边是山体,右边是几十米深的斜坡,坡底是一条浑浊的山溪,水位在暴雨里急速上涨。   路边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上面写着“山体滑坡多发路段,雨天谨慎通行”。警示牌旁边是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沟,浑浊的黄水顺着沟往下淌。   “霍总,这条路不好走……”司机皱着眉看了一眼左侧的山体。   霍砚深皱眉,“先退出去。”   话还没有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比雷声更恐怖,像沉重的断裂声。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股黑色的泥浆混着碎石从左侧山体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半边公路。   车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横着掀翻,霍砚深的太阳穴狠狠撞上了车窗玻璃,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来,耳朵里嗡鸣作响。   车子翻了两圈,最终摔在坡底的溪沟里,车顶朝下,四个轮子在暴雨中空转。   霍砚深被压在变形的座椅和车顶之间,意识断了几秒,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的左腿被卡在中控台和座椅的缝隙里,动不了,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静,安全气囊已经弹出来了,白色的气囊上溅着暗红色的血。   一阵奇异的刺痛从小腿蔓延上来。   霍砚深低头去看,变形的车门缝隙里爬进来几只细长的黑色虫子,大概是暴雨冲毁了它们的巢穴,顺着泥水漂流下来,钻进车厢,附在他的小腿上。   其中一只已经咬穿了他的西装裤管,正在往伤口深处钻,被毒虫咬过的地方迅速肿胀起来,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可怖的青紫色。   那种痛不是骨折能比的,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细铁丝从他的血管里往上穿,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视线开始模糊,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重影。   霍砚深应该做点什么,止血包扎,或者想办法从这辆翻倒的车里爬出去。   但因为毒性,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脑海中不听话的投出一幅又一幅幻觉的画面。   沈泠趴在床沿上,下巴枕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老公,我要吃马卡龙,你亲自去买。”   霍砚深想张嘴回答,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股腥甜的热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进泥水里。   沈泠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还是穿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白衬衫,从傍晚等到天黑,甜品店的灯关了,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有他还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   “又骗我……”沈泠嘴唇瘪下去,“明明答应过我的……”   霍砚深想叫他回去,想告诉他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给你买了,在路上,但声音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趴在泥浆和碎玻璃之间,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后颈被毒虫咬过的伤口在拖行中蹭过地上的碎石和玻璃碴,皮肉被撕裂得更大,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混着雨水和泥浆,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淡红色的水痕。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了知觉,被拖在身后,西装裤的布料在地上磨破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霍砚深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泥土里,用左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拽。   手机应该在前面,刚才翻滚的时候他感觉有个东西从口袋里滑出去了,应该是手机。   他只要拿到手机就能给沈泠打个电话,告诉他不要等了,今天是意外,沈泠会理解的。   沈泠虽然爱闹脾气,但每次他只要稍微哄一哄,沈泠都会原谅他的,他的宝宝最乖了。   突然,霍砚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甜品店的纸袋,用白色缎带扎了一个蝴蝶结,纸袋被泥水浸透了,颜色变成了肮脏的灰蓝色,缎带上沾着泥浆和碎草屑。   里面的马卡龙盒子大概是碎掉了,纸袋的形状变得瘪塌塌的,有粉色的奶油从纸袋的接缝处渗出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霍砚深的手指攥住那个纸袋的提手。   他想起沈泠昨天说的话,说他每次都让别人去,显得一点都不重视他。   不是的,他很重视,他亲自来买了,穿过了半座城市,绕过了被水淹掉的高架,最后被泥石流埋在了这段荒无人烟的山路上。   可还是没有送到。   纸袋在他手里被攥得变了形,霍砚深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来,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霍砚深躺在泥水横流的地面上,后脑勺枕着碎玻璃和碎石,睁着眼看着被闪电照亮的天空,雨点砸在他脸上,砸进他睁着的眼睛里。   毒性翻涌着漫了上来,霍砚深的手慢慢松开了纸袋的提手,意识像退潮一样撤退。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远处传来救援车微弱的鸣笛声,隔着暴雨和雷鸣,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   宝宝,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   霍砚深在梦中挣扎,无法醒来,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走廊里特有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霍砚深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窗口,是缴费处旁边的死亡证明办理窗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地板。   沈泠坐在窗口前面的塑料椅上。   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他的头发长了些,大概是这段时间没有心思去剪,发尾散在肩头,有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涸的泪痕黏住了。   他的脸比霍砚深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的轮廓凸出来,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现在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窗口上方那块滚动的显示屏,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大概是殡仪馆那边派来的。   “沈先生,死亡证明需要家属签字确认,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格推到沈泠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格式化的文字,最下方留了一个签名的空白处,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沈泠低头看着那张纸,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很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把纸放下,“我老公没有死。”   工作人员和医生对视了一眼。   医生弯下腰,说:“沈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霍先生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了,您之前也确认过的。这个签字是流程的一部分,您签完之后,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帮您处理好……”   沈泠,“他没有死。”   “他晚上还和我说了,”沈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说他会早点回来,他说要给我买马卡龙,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迟到第二次的,你们不要咒他。你们不要……!”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退后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只是还没回来,你们让我签这个,他回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说我把他的死亡证明签了?”   沈泠终于哭了出来。   他沿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我不要签……我不要签这个……我老公会回来的……他说了要给我带甜品的……”   霍砚深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手指碰到沈泠肩膀的那一刻,那些触感就滑了过去。他的手掌穿过沈泠,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跪在沈泠面前,用半透明的手掌去捧他的脸,去擦那些眼泪,指尖穿过他的皮肤,一次又一次,什么都留不下。   “宝宝。”霍砚深声音颤抖,把自己的脸凑到沈泠低垂的头顶,“宝宝别哭,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宝宝——”   可沈泠听不见,他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剧烈的颤抖。   “你回来……老公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霍砚深跪在他面前,伸出手去捧他的脸,却什么都碰不到。他把嘴唇贴上去,想吻掉沈泠脸上的泪,但沈泠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些泪水穿过了他的嘴唇,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   “宝宝。”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没有用,沈泠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蜷缩在纸箱里,用尽了力气叫唤,却始终等不到回应。   压到嘴唇上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混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沈泠的哭声渐渐变小,身体晃了两下歪倒在地上,护士喊来了人,有人把他架起来往观察室的方向走。   霍砚深看着他软塌塌地被人扶走,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个世界里没有他,只剩沈泠一个人,他给他留了遗产股份和房子,留了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唯独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了。   霍砚深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天花板安静地悬在头顶,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沈泠被霍砚深骤然紧绷的身体惊醒了,迷迷糊糊的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皮还半耷拉着,他揉了揉眼睛,看清霍砚深的脸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老公,你还说你没做噩梦。”   霍砚深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低头看他,“没有。”   沈泠才不信。   他在霍砚深身边拱了两下,先爬到和霍砚深面对面的高度,能看到霍砚深的整张脸,   沈泠忽然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朝霍砚深的脸伸过去,手掌贴上他的两侧脸颊,指尖捏住他的嘴角,轻轻的往上推。   “笑一个。”沈泠说。   霍砚深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嘴角被推上去,像一个被迫营业的人形立牌。   沈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先笑了出来,凑近了认真看了看他的眼睛。   “你骗人。”   他说完,眼神变得有点认真,   霍砚深居然也会做噩梦,他一直以为这个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原来他也会在半夜惊醒。   沈泠忽然觉得自己肩膀落下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他是霍砚深的老婆,老婆在老公做噩梦的时候,应该要安慰他的。   沈泠把自己撑起来,往床头挪了挪,坐稳了,然后张开双臂。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显得特别老成,“抱一下。”   霍砚深沉沉的看着他。   沈泠等了一会儿,霍砚深没有扑过来抱住他痛哭流涕,他觉得自己的安慰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有点不满。   于是沈泠主动倾身向前,两条胳膊环上霍砚深的脖子。   “老公不怕,梦都是假的。”   霍砚深被沈泠按在肩窝里,沈泠的皮肤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是孕期护肤品特有的无香型乳霜,混着他自己本身那种干净的体温气息。   这个味道和他梦里消毒水混着旧眼泪的气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把手抬起来,慢慢的环住了沈泠的腰,郑重的说,“宝宝,我对你很不好。”   沈泠,“?”   “你哪里对我不好了?”沈泠歪着脑袋,认真地困惑着,“你半夜没给我盖被子吗?”   霍砚深却低下头,握着沈泠的手,慢慢抬起来,往自己脸上贴。   “宝宝,打我。”霍砚深说。   沈泠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愣愣的看着霍砚深的样子,霍砚深的眼睛是认真的,甚至带了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执拗,不是开玩笑。   完了,他老公被噩梦吓傻了??   沈泠的舌头开始打结,“老公,你不要吓我,你做什么噩梦了,你跟我说说呢……”   霍砚深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的情绪太浓了,沈泠不敢直视,只好把视线移到自己的手指上,盯着自己的指甲盖发呆,耳尖滚烫。   他想起宋正清医生跟他说过的话,有时候你先生的情绪也需要出口,你作为他的伴侣,可以试着给他一些安抚,你不是只能接受他对你的好,你也可以对他好。   现在他觉得宋医生给他布置的课后作业太难了。   沈泠给自己打了一下气,他挺直了一点腰板,努力装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好吧,你说的。那我……我打了,我真的打了?”   沈泠咬了咬下唇,抬起手,霍砚深已经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现在主动权交到了他手里。   他把手掌举到半空,轻轻的在霍砚深脸上拍了一下。   比拍蚊子还轻。   打完他立刻把手缩回去,心虚地把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眼睛往旁边飘,不敢看霍砚深的表情。   “……我打了,”他小声说,“不许报复。”   霍砚深看着沈泠,他明明有权利对他发脾气,砸枕头,控诉他所有的不对,却在他说“你打我吧”的时候,只舍得在他脸上轻轻蹭一下。   他伸出手,把沈泠从被子里捞出来,连同被子一起整个儿抱进怀里。   “老公你今天好奇怪。”沈泠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霍砚深低下头,找到沈泠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他平时那种克制的、点到为止的触碰完全不同,又凶又重,像是要把沈泠整个人吞进肚子里。   沈泠被他吻得猝不及防,眼睛还睁着,脑子像被灌了一壶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泡,什么都思考不了。   过了很久霍砚深才松开他,沈泠过了好半晌才找回了语言能力,小声嘀咕,“老公,……你下次做噩梦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吓人。”   “嗯。”   “那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霍砚深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他,平静道,“梦到你不好好睡觉。”   沈泠在他怀里撇了一下嘴,他知道霍砚深在敷衍他。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谁还没点小秘密呢?   *   这天晚上,沈泠睡得很好。   可能是因为霍砚深好不容易在他面前流露一些弱势,导致他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梦里他披着一件大衣当披风,一路带风,头上顶着一顶不知道从哪来的皇冠,歪歪斜斜的扣在脑袋上。   霍砚深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他那套万年不变的深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沈泠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他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霍砚深的头顶。   “小霍,今天的零食准备好了吗。”   霍砚深在他梦里非常配合,微微低下头,把托盘举到他面前,里面都是平常霍砚深不让他吃的辣条和冰品。   沈泠一边爽吃,一边继续,“孤要睡到自然醒,不吃早饭,不去做那个破治疗,小霍,你觉得这个政令怎么样。”   霍砚深没说话。   “你不说话孤就当你同意了。”沈泠飞快地接上,“好,全票通过。”   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张开双臂,“以后这个家,孤说了算,孤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在梦里他开心得不得了,站在茶几前面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就开始说梦话,“大王,我是大王……桀桀桀……”   现实中的沈泠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是弯的,含含糊糊的嘟囔,“小霍……把朕的零食端上来……”   他感觉有人在推他。   “宝宝,天亮了。”   沈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沈泠。”   沈泠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声音闷闷的,“……孤听不见。”   霍砚深站在床边,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手里端着温水杯和药片,低头看着床上那一团鼓包。   他的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冷静高效,一切尽在掌控的霍砚深。   霍砚深伸手把被子往下拉到沈泠的下巴位置,沈泠紧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明显是已经醒了但在装睡。   “大王,”霍砚深叫他,语气四平八稳,“该起床了。”   “敢让大王早起,”沈泠蒙在被子里,“抓起来。”   霍砚深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坐起身,把沈泠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靠在床头。   沈泠哼唧着,“不要,大王不上朝……”   霍砚深没理会他的抗议,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把孕期专用的复合维生素和叶酸片放在床头柜上排好。   霍砚深弯下腰,把被子掀开一角,“宝宝,我数到三。”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一。”   沈泠的眼皮动了动。   “二。”   沈泠磨磨蹭蹭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入目是霍砚深坐在床沿的侧影,他手里端着水杯,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码着药片,一切和每天早上准时上演的场景一模一样。   沈泠的瞳孔从迷糊慢慢变成生无可恋的绝望。   他的大王梦碎了,没有披风,没有王冠,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的霍砚深。   呜呜呜。   命运你假糍粑。   “你再发一会儿呆,饭就凉了。”霍砚深把沈泠从床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沈泠低头含住,就着他手里的玻璃杯喝了两口水,皱着眉头吞下去,又伸出舌头给他看了一眼,表明已经咽了。   沈泠正盘腿坐在飘窗垫子上,被霍砚深拉着去做八段锦,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霍砚深示意他把这一式打完再去看,沈泠趁他转身去拿毛巾,还是摸过来划开了屏幕。   来电显示是沈劭。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叫骂声,有摔东西的清脆碎裂声,像是刚剧烈跑动过。   “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钱,还有……那个,爸……爸他疯了……”他的声音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撞门声淹没,仿佛有人正用拳头死命擂着卧室那扇单薄的木门。   “他把我们都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老公……   沈泠挂断电话的时候, 手指还在轻微的发抖。   霍砚深已经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沈泠知道他都听见了。   沈泠说,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通话记录, “是沈劭打来的, 沈国良把他们母子打了,岑桂兰头撞在茶几角上, 流了很多血, 沈劭把门反锁了在卧室里给我打的电话。”   霍砚深接过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把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手, “你想去么。”   沈泠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   他其实说不上自己为什么想去,沈劭从小到大把他当提款机使, 继母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沈劭在电话里喊他“哥”的时候, 总让他想起以前求助无门的自己。   霍砚深沉沉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沈泠抬头看他,霍砚深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 但他注意到霍砚深的下颌线绷的很紧, 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霍砚深对沈泠这个弟弟当然没有任何好感, 一个十七岁了还伸手问哥哥要钱买游戏机,不给就搬出沈国良来威胁的男孩子,在霍砚深的价值体系里属于完全不该被浪费时间的范畴。   更不用说他背后那个从沈泠小时候就纵容沈国良家暴的继母,那个看到沈泠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沈泠弱弱的解释, “我就是去看看……”   霍砚深知道沈泠容易心软, 只能把内心的负面情绪强行压下去,说,“外套穿上, 医院里可能会冷。”   沈泠去衣柜里翻了一件衣服出来,又想起什么,跑到楼下客房敲了门。   沈冬莲昨晚歇在这里,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毛线针,一看沈泠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   三个人到浔城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沈劭的病房在四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泠先看到的是继母岑桂兰,她靠坐在病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白纱布,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痂。   她的眼神在沈泠进来的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有意外,更多的是说不上来的窘迫。   沈劭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比岑桂兰伤得重。左手臂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右边的颧骨青紫了一大片,嘴唇破了皮结了血痂,说话的时候扯到伤口就嘶嘶的倒吸凉气。   他看见沈泠进来,那只仅剩的好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十七岁男孩子的自尊心让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哥……”   沈泠站在病房中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这个弟弟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说过话了,沈劭被沈国良惯得无法无天,每次联系他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沈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这个弟弟跟沈国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现在沈劭躺在病床上,眼眶乌青,手臂吊着石膏,居然像一条流浪狗似的。   “怎么回事。”沈泠问。   沈劭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他断断续续的讲,讲沈国良最近买彩票连着中了好几次大的,少说也有百来万,有钱之后就天天在外面喝酒赌钱,回来就摔东西打人。   以前也打,但以前没钱,还得看着岑桂兰养着,打人有个顾忌,现在有钱了,打起来毫无保留,怕是要把这些年忍着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   “他觉得谁都欠他的,”沈劭说。   “说我妈以前仗着娘家有钱看不起他,说我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咱们全家都对不起他,他现在有钱了,谁也别想再给他脸色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哥,你说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他虽然也……但至少不会打我和我妈的……”   沈泠却突然笑了一声,“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以为他以前不打你们是因为他还有一点良心?只是因为你是他拴住你妈妈的工具,现在他有自己的钱了,你在他眼里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东西挡了他的路,他就动手了。”   就在这时,霍砚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们联系过社工吗。”   岑桂兰的表情僵了僵,沈劭低下头,耳朵涨红,“没有。我妈说家丑不可外扬……”   “你们上次联系沈泠,”霍砚深继续说,声音平静,“是让他给你买新款游戏机。”   沈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霍砚深已经转向了岑桂兰。   “医药费我们已经交了。后续如果需要转院,找这个人。”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是助理的联系方式,“沈泠需要休息,我们先走了。”   岑桂兰低着头,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沈劭坐在床沿上,他看着沈泠被霍砚深揽着肩膀往门口走,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哥。”   沈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沈劭说。   沈泠没有去跟他上演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他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跟着霍砚深走出了病房。   到走廊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攥着霍砚深的手,霍砚深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沈泠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手掌整个包住。   “明天去产检。”霍砚深说。   沈泠这才想起来今天原本的安排,早上去医院做例行产检,B超看宝宝发育情况。   结果被沈劭的电话打了个岔,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因为要空腹抽血只能延期到明天早上。   他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   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隔着衣服摸一摸肚子,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个还没拳头大的宝宝身上借到一点勇气。   “会不会有事,”沈泠忽然开口,“我这段时间情绪波动有点大……宝宝不会有事的吧。”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沈泠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撅着,手在小腹上来回转着,像是很懊恼。   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掌一起轻轻按在小腹上。   “不会有事,药我们都按时吃了,宝宝很坚强。”   沈泠正要回答,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那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粗粝沙哑,是沈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沈泠猛地一缩,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肩膀耸起来,后背紧贴着座椅往后缩,整个人在缩成很小的一团。   霍砚深几乎在同一瞬间用手捂住了沈泠的耳朵。   “陈平。”他叫副驾驶后面的随从。   “霍总。”   “去看看巷子里什么情况。”   陈平应声推门下车,霍砚深的手还捂在沈泠的耳朵上,能感觉到掌心下沈泠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我们先走。”霍砚深对司机说。   沈泠忽然开口,声音发抖,“那是沈国良的声音……”   *   沈国良最近老是做梦。   说来也怪,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睡觉做梦,年轻时候喝多了倒头就睡,梦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醒了全忘干净,这几次却不一样,每次醒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他没当回事,随便在路边彩票店买了张和梦里一样数字的刮刮乐。   结果第二天开奖,七个数字全对。   两百万!   他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   全中了。   他这辈子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被老天爷这么厚待过。   老天爷把答案塞进他脑子里,让他买什么中什么,但他觉得这不叫运气。   这叫天命所归,他就是天选之子。   然后他开始做更多的梦,开始拼凑梦里的碎片,拼出一副他从来没想过的画面。   沈泠嫁给了一个叫霍砚深的人。霍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最年轻的掌权者,身家是一个沈国良这辈子连数都数不过来的数字。   沈泠那个小杂种,被他揪着头发往墙上撞了多少回,被他打得缩在墙角抱着头哭都哭不出声,居然傍上了这么一棵大树。   那个贱女人的孩子,他妈的从小就不像他,孟瑗跑了之后他把沈泠留在身边,纯粹是因为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种,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天经地义。   谁让那个孩子越长越像孟瑗,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张不笑都像是在求饶的脸,他一看见就来气。   长大了也一样贱,只知道跟有钱人跑。   不过没关系,他靠在沙发背上,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梦里告诉他,霍砚深一年后就会死,沈泠继承了遗产,一个人撑了四年,最后也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之前刘贤那些人把他欺负得够呛,沈国良自己也去找他勒索过几次,那小贱.人乖乖把钱给了。   沈国良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舒坦。他不是什么文化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凄惨。   沈泠现在是吃上了软饭,住上了别墅。   行,得意吧,让他得意。   得意不了几个月了。   他老公会在那场泥石流里死掉,而他沈国良会用梦里那些数字攒起来的本金做生意攀关系,用他这辈子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权势和金钱,好好的活着。   沈国良的好运气不止于彩票。   梦里偶尔会闪过一两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姓霍的,霍家的大哥,霍砚柏。若是能攀上他的关系,在霍砚深死后,他不就是大功臣了?   醒来之后沈国良留了个心眼。他辗转托了不少关系,把自己包装成南边来的一个跟建筑材料有关的小ῳ*Ɩ 商人,绕了几个弯子搭上了霍砚柏手下负责采买的一个助理。   他组了一个饭局,敬酒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一两句预知梦里的事,比如霍砚深最近在负责的一个港口项目,散席之后没几天就有人主动联系了他。   他现在不仅有钱,还有了靠山,霍砚柏拢着他,给他钱给他人,在小县城里他就是一个土皇帝。   这种滋味太他妈的爽了。   这世上再没人能管得住他。   可偏偏那个吃里扒外的儿子要给他惹事。居然敢背着他偷偷去医院看伤,这个事要是传到那些多管闲事的亲戚那里,谁都会觉得他沈国良连个儿子都管不住。   沈国良一把揪住沈劭的衣领把从医院里拽下来,石膏胳膊撞在水泥地上,沈劭疼得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岑桂兰扑上来想拦,被他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垃圾堆旁边,   沈劭哭喊着在地上爬,想要去够他妈妈的衣角,又被沈国良揪着头发拖回来,脸上挨了几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旧伤旁边又添了新伤。   “跑啊,”沈国良蹲下来,喷着酒气,把沈劭的下巴捏在手里来回晃。   “你以前不是在你妈面前说,这个家最厉害的就是你爸吗?怎么,现在想跑了?你老子打你天经地义,你跑什么!”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动静。   沈国良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冷脸的随从。   而那个高大男人往前又迈了一步,沈国良才看见他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被严严实实的护在两步之外,一小团奶白色的影子,头发被巷口的风吹得乱了一下,露出底下那张白得发光的脸和眼尾那颗泪痣。   是他儿子,沈泠。   沈国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黄牙,“哟,还真来了。”   *   三分钟前,车里。   霍砚深推开车门,“宝宝,你跟司机先回去,我跟陈平去看看情况,五分钟就回来。”   他说完就要关车门。   沈泠一把按住车门把手,从座位上弹起来,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我也要去。”   霍砚深皱眉,“车里等我。”   “我要保护你。”沈泠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是他被沈国良的声音吓出来的生理反应,但他把衣服的拉链拉开,像是准备要冲出去跟谁干架的样子。   霍砚深伸手把他按回去,关门锁了。   隔着车窗玻璃,他看见沈泠在里面拍窗户,嘴巴一张一合。   霍砚深走了不到二十步,手机就开始震动,“霍总,沈先生的状态不太好,手环心率报警了。您看是不是把人带在身边反而放心一些?我让老陈跟紧一点,应该不会有事。”   霍砚深握着手机转过身,看见后座的车窗上贴着一张脸,沈泠的鼻尖压在玻璃上,用倔强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他走回去,拉开车门,把沈泠从后座上捞出来,让几个随从寸步不离的守着。   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你还真来了,”   沈国良上下打量着霍砚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被随从围住的沈泠,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来得好,正好让你看看我管教你弟弟,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背着我偷偷来找他哥报信……”   沈泠站在霍砚深身后,忽然往前冲了一步,横在霍砚深和沈国良之间,张开双臂,把霍砚深挡在自己身后。   “你……你走开。”沈泠说。   沈国良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沈泠,你这是干什么?拦你爸?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胆子了。怎么,为了傍这个有钱男人,命都不要了?”   霍砚深把沈泠从自己身前拨开,沈泠被他一只手揽到身侧。   “陈平。”霍砚深偏过头吩咐了一声。   身后几个随从往前迈了一步。   沈国良没有退,他脸上反而浮现出某种炫耀的得意,像是握着一张别人看不到的底牌,等着对方把筹码全部推上桌之后再来一个漂亮的翻盘。   他指着霍砚深的鼻子,声音因为喝了酒而有些含糊。   “霍砚深,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你可想好了,我背后是谁,是你大哥,霍砚柏……”   霍砚深瞳孔微缩。   沈国良于是更加得意,表情更加有恃无恐。   他往前一步,仰头看着霍砚深,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你不知道你那个二哥一直在暗中布局吗,你以为你霍氏内部太平?霍砚柏早就想搞你了,这次查你手下十几个子公司的账目,你等着吧。我知道你厉害,你要是敢动我,霍砚柏不会放过你,他会让你死。你以为你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观察霍砚深的反应。   霍砚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国良,“……”   霍砚深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沈国良,“说完了?”   沈国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霍砚深在沈国良面前蹲下来。沈国良身子本能的往后仰了仰。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后背开始发凉,像是有一只冰凉的虫在他脊梁骨上慢慢的往上爬。   沈国良突然良心发现,他或许撑不到十个月后去验证霍砚深的死期。   “霍、霍先生,”沈国良有些怕了,“我刚才说的……是误会,我跟霍砚柏只是喝过一次茶……”   霍砚深没有听他的。   他站起身,对陈平做了个手势。几个随从上前把沈国良从地上架起来,双手反剪到身后。   霍砚深转头看向沈泠,沈泠还站在刚才被他拨开的位置。   “宝宝,”霍砚深走到沈泠面前,侧身挡住他看向沈国良的视线,“我跟沈国良谈几句话。你先跟陈平回车上,好吗。”   沈泠摇头。   “你看,三个人都跟着我。”   霍砚深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你觉得他能伤到我吗。”   沈泠咬着下唇,他看了看霍砚深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你保证没事。”   霍砚深,“我保证。”   沈泠终于松开了霍砚深的袖口,陈平走上来,正要带他往巷口走,霍砚深忽然又叫住了他。   “宝宝,等一下。”   沈泠回过头。   霍砚深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以前对你不好的时候,哪只手用的最多。”   沈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右手。”   “踢过你吗。”   沈泠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点了点头。   霍砚深,“好。”,   “你先跟陈平回车上。”   陈平对沈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人带回了车里,带到离小巷口远一点的位置,确保沈泠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又把沈劭母子带回医院。   巷子里只剩下霍砚深的人和沈国良。   沈国良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面,嘴唇蹭破了皮渗出血来,混着口水淌到地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霍砚深走到他面前,挡住他身后的光,蹲下来。   “刚才说的那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沈国良啐了一口血沫,“你他妈——”   霍砚深没有等他说完,他伸手,握住沈国良右手的大拇指往外掰,关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沈国良的惨叫声在巷子里爆炸开。   霍砚深松开他的拇指,站直了身体,他对旁边的随从小赵偏了一下下巴,“找根棍子来。”   小赵找来了一根废弃的拖把杆,霍砚深低头看沈国良。   “哪只脚踢的。”   沈国良已经顾不上回答,他缩在地上,两只脚拼命往身下藏,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徒劳的挥舞着肢体。   霍砚深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拖把杆落在沈国良右脚踝骨,发出一声剧烈的闷响。   巷子里回荡着沈国良的惨叫,他抱着右腿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和菜叶和烟头浇了他一身。   几个随从面无表情的看着,没有任何上前帮忙的意思。   霍砚深蹲下来,“现在重新回答一遍。刚才说的那些信息,从哪里来。”   沈国良浑身打颤,“半个月前……,他让秘书来浔城找我,给我银行卡,里面有五百万定金。他说要我借着沈泠,盯着你在海市的行程路线……”   他又说,“我找以前的兄弟盯过你几次,但你自己带的人更多,不好接近。所以我只报了几次你在公司的去向和沈泠单独出门的时间。”   霍砚深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又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跟我说,他不是那种会跟我交底的人,”沈国良咽了口唾沫,脸上疼得直抽搐,“他跟我保证过,等事情办成了,还会再给我三千万……”   霍砚深站起来,伸手朝陈平摊开手掌。陈平把沈国良的手机递过来。   霍砚深把手机屏幕按亮,对着沈国良的脸扫了一下。   面容解锁失败,沈国良的脸肿得连手机都不认了。   “密码。”霍砚深说。   沈国良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嘶哑,“霍总……我说实话,你放过我……我该死……”   霍砚深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国良立刻把数字报了出来,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喘息。   霍砚深把手机递给陈平,“备份。所有通讯记录、转账记录、定位信息。”   陈平接过手机,插上一个随身带的设备,屏幕亮了几下,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开始跳动。   几分钟后他拔下设备,把手机还给霍砚深。   霍砚深接过手机,往地上一摔。   他把那部碎了的手机踢到沈国良手边,说,“备份已经在我手上了,今天先跟你算清你对孟瑗母子做的那些事,你欠沈泠的,我会另外跟你算。”   说完转身,黑衣下摆在小巷里猎猎作响。   *   霍砚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沈泠就从副驾驶探过身来,两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你转过来我看一下,他有没有打你,他碰你哪里了”。   霍砚深握住他那两只忙个不停的手,“没有。”   沈泠不信,他又把手抽出来,去掀霍砚深的衣服下摆,想看腰侧有没有淤青。   霍砚深把他的手重新捉住,“宝宝,我没事。”   沈泠被他握着手腕,动作被迫停下来,但眼睛还在霍砚深身上上上下下的扫,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才慢慢的吐出一口气。   “你不要再去找他了,”沈泠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沈泠坐在座位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拉,像是在对霍砚深进行一场非常严肃的安全教育。   “你听到了没有。”   沈泠见他不说话,又强调了一遍,还拿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听到了。”霍砚深说。   沈泠这才满意了一点。   他知道霍砚深这个人,只是表面看着凶,但从来都很好说话。   前世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那么作,霍砚深每次都由着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这种人,在外面肯定很容易被欺负的。   霍砚深看着沈泠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把沈泠的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让司机发动了车,“回家。”   *   第二天早上,沈泠被霍砚深从被窝里捞出来。   霍砚深,“今天产检,昨晚跟你说了要空腹抽血。”   沈泠“嗯”了一声,被霍砚深牵着手走出卧室,塞进车里。   上了车之后沈泠总算清醒了一点,靠在后座刷手机,刷了没几分钟就被霍砚深抽走了,只能往霍砚深那边挪了挪。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泠却开始不对劲。   他原本窝在霍砚深怀里安安静静的,呼吸也平稳,但忽然间身体僵了一下,从他胸口仰起脸,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宝宝?”霍砚深低头看他。   沈泠咽了一下口水,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像是怕一张嘴就有什么东西会跟着涌出来,“老公……我有点想吐。”   他早上没吃东西。   霍砚深每天早上都盯着他吃早饭,鸡蛋牛奶水果一样不少,但今天要空腹抽血,什么都没吃就出门了。   沈泠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霍砚深平时逼他吃早饭不是没有道理的,胃里空荡荡的,胃酸在里面翻搅,反反复复。   霍砚深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况,去产检中心要经过一段正在修路的主干道,车子走走停停,每次刹车都让沈泠的身体跟着晃一下。   “靠边停一下,”霍砚深对司机说。   车在路边停稳,沈泠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就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酸液从食道反上来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呕到后面只剩干巴巴的几声。   门一开热浪就扑面而来,太阳明晃晃的砸在头顶,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白花花的日光透过他的眼皮扎进去。   沈泠吐完之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但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白了。   胃里面的恶心的劲头开始散去,胃病的毛病又翻了上来,胃部抽搐着收紧,他本能的弯下腰,一只手死死的按在肚子上,。   太热了,胸闷,胃又疼,喘不上气……所有的不适感像约好了一样似的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   “好热…”他转身想往霍砚深的方向走,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霍砚深一把捞住他,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后座,沈泠靠在他的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手还按在胃上。   霍砚深伸手想帮他把手挪开,好帮他揉一揉,但沈泠死死按着不放,霍砚深哄了好几句,才把他的手指掰开,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慢慢的揉。   “去最近的医院,”霍砚深对司机说,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闻沛的电话。   闻沛比他们先到医院,在急诊门口等着。   沈泠被抱进来的时候蜷在霍砚深怀里,手还搭在胃上,闻沛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二话不说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挂上了葡萄糖和电解质。   “孕吐加轻度中暑,空腹出门加重了胃肠反应,脱水了,”闻沛把输液管调好流速,在病历本上划了几笔,“产检改天吧,他今天这个状态做不了。”   沈泠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白色的医用胶带贴在他薄得几乎透明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睛,嘴唇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还是憔悴得厉害,他半睁开眼,雾蒙蒙的瞳孔转向霍砚深。   “……好难受。”   霍砚深赶紧问,“哪里难受?”   沈泠好想哭,他前世每次难受的时候都会哭,眼泪一掉出来,霍砚深就会亲他的额头,会说宝宝乖不哭了不哭了。   但现在他连哭都哭不出来,眼眶是干的,只有酸涩的胀痛在里面越积越多,像一个被堵住出水口的水池,水已经漫到了边缘,但就是流不出去。   沈泠,“哭不出来……”他抬起手,用掌心压住自己的眼睛,“我明明想哭的,为什么哭不出来。”   霍砚深伸手把他按在眼睛上的手掌轻轻拿开。   沈泠的眼睛更红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眼眶里那些水光滑了一下,始终没能漫过堤坝。   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掌心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哼唧声。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拨通了宋正清的电话。   对面接起来,“霍先生?”   “沈泠现在很难受,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宋正清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情况的紧急程度。“他现在身体状态怎么样?”   “在医院输液,孕吐加轻度中暑,脱水。刚缓过来一点,但情绪上很憋闷。”   “嗯,”宋正清的声音沉稳而平缓,“这……在医院的环境里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有没有条件做一些物理辅助?”   “什么物理辅助?”   “找个洋葱,”宋正清说,“切开之后让他闻一下,刺激性气味会刺激泪腺,帮他完成一次流泪。你陪在旁边引导,只要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哭泣的能力,他的情绪应该就会好很多。”   霍砚深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你们食堂有洋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我没舒服   值班护士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洋葱,”霍砚深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要一整颗,生的。”   护士求知若渴, 很想问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要在医院病房里切洋葱是要做什么, 但对方的气场太过冷硬,她把到嘴边的疑问咽回去,   转身打了个内线电话, 过了不到五分钟, 食堂的小工送上来一颗圆滚滚肥嘟嘟的紫皮洋葱。   霍砚深接过洋葱, 道了声谢,转身走回病房。   沈泠还蜷在床上,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听见病房门被推开的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看见霍砚深手里捏了个紫乎乎的东西, 没看清是什么,又把脸埋回被子里。   霍砚深走到床边, 在床沿上坐下来。   沈泠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刚想问霍砚深刚才去哪了,视线就落在了对方手里的东西上。   紫皮洋葱安安静静的躺在霍砚深的掌心里,表皮皲裂,顶端冒着一小撮枯黄的芽。   沈泠, “?”   沈泠眨眨眼, “……老公,你拿洋葱干什么。”   霍砚深没有回答,他把洋葱放在床头柜上, 抽出随身带的湿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然后重新拿起那颗洋葱,两只手各握住一半,拇指卡进中间的凹缝里,干脆利落的一掰。   “咔”。   洋葱从中间裂成两半。   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沈泠离他不过一个手臂的距离,完全没有防备。   他先是大口吸了一下,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了背,输液管被扯得晃来晃去。   眼泪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外冒,顺着脸颊滚下来。   “咳咳……老公……咳咳咳……”沈泠一边咳一边流泪,眼睛被熏得通红,鼻水也跟着往下淌。   霍砚深看到他的眼泪涌出来的那一刻,立刻站起身,把掰开的洋葱放到了离病床最远的窗台上,又去洗手间用洗手液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手,确定所有味道都洗掉了才走回来。   沈泠还在流眼泪。   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他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涌出来,鼻头红得像圣诞老人的驯鹿。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霍砚深走过来,终于有空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老公刚才特意出去找护士要了一颗洋葱,然后坐到床边当着他的面掰开了。   他老公是认真的。   霍砚深真真切切的在病房里掰了一颗洋葱。   完蛋了,老公又傻掉了??   沈泠捂着眼睛,整个人抖的厉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咳。   “你、你干什么……!”   声音软塌塌的,一点都不凶。   霍砚深把纸巾按在他眼角,吸掉那些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宝宝,哭出来就好了。”   沈泠把纸巾抢过来自己按在脸上,声音隔着纸巾传出来,“好恶心啊这个洋葱,呜呜呜……”   说完突然一愣。   因为他真的在哭,这个“呜呜”的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那些堵在胸口好多天的东西,好像被这颗洋葱连根拔起,顺着眼泪一起流出来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砚深把洋葱拿出去递给门外的陈平处理掉,回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又把沈泠从枕头里捞出来,拿湿巾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   沈泠被他托着下巴,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发颤,上面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   鼻尖磨得通红,下面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霍砚深用湿巾轻轻按了按,沈泠哼了一声,没力气躲了。   沈泠把那阵咳喘平息下来之后,忽然发现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睛还有点辣,但辛辣里带着说不清楚的痛快。   霍砚深把湿巾折了一下,用干净的那一面又擦了擦沈泠的眼角。   沈泠乖乖让他擦,擦完之后仰起脸,往霍砚深手里看了一眼,洋葱已经被拿走了。   沈泠舔了一下嘴唇,试探,“……老公,那个洋葱呢。”   霍砚深,“拿走了。”   沈泠哦了一声,往霍砚深那边挪了挪。输液管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霍砚深伸手按住他的手背,不让他乱动。   “怎么了?”霍砚深问。   沈泠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他说,“再让我闻一下。”   霍砚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泠抬起头,表情认真,“我觉得刚才那个,还挺舒服的。”   霍砚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行。”   沈泠不死心,“刚才明明是你自己拿过来给我闻的……”   “宋医生说这是辅助手段。”霍砚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沈泠试图挣扎的肩膀,“不能产生依赖。”   沈泠被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不满的脸。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他嘟囔道,“你先拿洋葱熏我,把我弄哭了,然后跟我说这个不能依赖……”   “舒服了就行了,”霍砚深说,“先吃饭。”   “我没舒服够。”沈泠闭着眼睛还要嘴硬,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刚才那个眼泪是你用洋葱逼出来的,不算……那又不是我自己想哭的……”   沈泠把脸扭到一边,不配合的态度摆得很明显。   霍砚深也不急,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让沈泠半靠着坐好,然后从陈平手里接过保温饭袋。   饭是从医院食堂打的,闻沛提前打过招呼,单独做了一份清淡的病号餐。   霍砚深把饭盒盖子打开,热气带着食物的香味散出来。   沈泠闻到了,肚子不争气的咕了一声,他的表情还是很坚定,“不想吃饭。”   “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进过胃,”霍砚深舀了一勺蒸蛋羹,吹了两下,“先把蛋羹吃了。”   沈泠把被子拉到下巴,用被子当盾牌,“我要吃洋葱。”   霍砚深,“……”   霍砚深皱了皱眉,把勺子放回饭盒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沈泠,张嘴。”   霍砚深的声音不容置疑,沈泠只能被迫微微张开嘴巴。   沈泠的嘴巴很小,上面覆着红润的水光,看上去确实吃不下什么东西。   霍砚深趁他张嘴的瞬间把勺子塞了进去,蒸蛋羹入口即化。   沈泠就这样被一勺一勺的喂完了整碗蛋羹,中途试图反抗,均失败,霍砚深把饭盒收起来,用温水给他漱了口。   沈泠吃饱之后困得更厉害了,侧躺在枕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终于睡着。   *   第二天的产检因为在医院里进行,就顺利的多了。   等沈泠彻底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产检中心的VIP候诊区了。   产检很顺利,胚胎发育正常,孕囊的位置也很好,没有低置的问题。   闻沛打印了B超单子递过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孕早期该补的营养素继续按时吃,情绪波动是正常的但尽量保持平稳,孕吐会在十二周之后逐渐减轻。   霍砚深追问了一句他的体重,护士说去那边称一下。   沈泠从检查床上下来,穿好裤子,自己走到体重秤前面。他今天感觉状态不错,早上虽然又是被霍砚深押着出门的,但至少没吐。   他踩上体重秤。   沈泠低头看了一眼,怔愣在原地。   比重生回来后少了整整五斤。   他倒抽一口凉气,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段时间的饮食记录。   每天吐,吃什么吐什么,霍砚深变着法子让厨师给他做营养餐,但他吃到一半就推碗说不要了,或者就是吃完了但是吐出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泠猛地反应过来,飞快地用脚踩住体重秤的数字显示屏。   他穿着一双奶白色的棉袜,脚趾蜷起来,把那个数字盖的严严实实。   “称完了?”霍砚深走到他身后。   “称完了,”沈泠转过身,挡住体重秤,仰头朝他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老公我们走吧。”   霍砚深看着他过分灿烂的笑容,目光沉沉,“多少。”   “没多少,”沈泠心虚地往后挪了挪,脚后跟还死死踩着体重秤不放,“就是……正常范围内。”   霍砚深没有去拿外套。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沈泠的腰,把他整个人从体重秤上抱了起来,沈泠的脚离了地,体重秤上的数字毫无遮挡的暴露在霍砚深眼前。   沈泠在空中闭上了眼睛。   霍砚深看着那个数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闻沛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本,说,“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五斤。”   沈泠被霍砚深抱着,两条腿垂在他身侧晃了晃,缩成很小的一团。   “沈泠。”霍砚深。   “在。”沈泠很小声的回答。   “五斤。”   “……可能是秤坏了。”   “这个秤昨天刚校准过。”闻沛在旁边补了一刀。   沈泠在霍砚深怀里蠕动了一下,霍砚深收紧手臂把他圈牢了,转头问闻沛,“需要额外补充营养吗。”   闻沛翻了翻沈泠的血检报告,“目前指标还好,但体重下降需要重视,他孕吐比较严重的话,可以考虑少食多餐,每次少量,不容易吐。蛋白摄入要保证,实在吃不进的话可以用蛋白粉冲水补充。”   霍砚深点了点头,带沈泠离开,说,“下午我要去公司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沈泠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   下午两点,霍氏总部大楼顶层。   沈泠被安顿在总裁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里。这个休息室原本是霍砚深加班时用来小憩的,自从沈泠怀孕之后,里面多了一张更舒服的沙发,一个毛毯柜子,还有一个小冰箱里常年备着沈泠能喝的果汁和酸奶。   沈泠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刷手机,打算安安静静的等霍砚深开完会。   五点不到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霍砚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四层的保温饭盒,   霍砚深,“晚饭,六点之前吃完,我过来检查。”   沈泠刚想说什么,霍砚深就有读心术似的,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休息室有监控,”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小小的摄像头,“不要想倒掉或者藏起来,你现在体重不达标,不能再任性。”   沈泠:QAQ   霍砚深,“我会开完就过来接你,宝宝,好好吃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泠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和那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饭大眼瞪小眼。   他打开盖子又重新盖上,把筷子摆成十字架的形状,拿起勺子又放下。   不是不好吃,只是他孕期的时候总觉得胃里顶的慌,感觉所有吃下去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被吐出来,   沈泠把筷子一扔,掏出手机,打开了和霍砚深的微信对话框。   他知道霍砚深在开会。霍砚深跟他说过,下午五点有个很重要的会,可能要开一个小时以上。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小时里,霍砚深大概率不会看手机。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求情窗口。   等霍砚深开完会,看到他发了这么多条消息,一定会心软吧。   沈泠把腿盘起来靠在沙发上,开始打字。   宝宝:老公。   宝宝:你在吗。   宝宝:你不在对吧,你在开会。   宝宝:既然你不在,那我要开始说了。   他发了一个小兔子敲键盘的表情包,然后正式开始了他的表演。   宝宝:老公,我吃不下这么多的。   宝宝:饭真的太多了。   宝宝:我的胃只有这么一点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小圆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没有回复。   宝宝:老公你不回我,我就当你默认我可以不吃了。   宝宝:好的,你的沉默就是同意,沉默是一种态度,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我决定把这份便当送到窗台上,让风替我吃掉它。   沈泠把便当放到窗台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点击发送。   宝宝:[图片]   宝宝:好了,窗户已经打开。   宝宝:一份一份饭飞出了天窗。   沈泠觉得自己简直太有才华,又连着发了好几条。   宝宝:有情饮水饱。   宝宝:所以我不需要吃那么多碳水,我只需要老公的亲亲????   沈泠发完消息心满意足,刚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肚子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霍砚深回消息了。   老公一定心软了叭(??????)   沈泠愉快的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那一行字,却突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老公:宝宝,刚才开会,我投屏了。   沈泠,“…………”   *   不行,这个公司不能再待了。   沈泠做了个决定。   他要逃跑。   沈泠蹑手蹑脚走到休息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电梯就在走廊尽头左手边,只要走过去按一下下行键,他就能逃离这个让他社死的顶楼。   沈泠把门缝又推开了一点,侧着身子挤出去,光着脚踩在走廊地毯上,踮起脚尖往电梯方向挪。   电梯旁边的防火门打开了。   一个戴着入耳式耳麦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沈泠,点了下头,“沈先生,霍总说您需要休息,有什么事可以吩咐我。”   “我……下去透透气。”沈泠说。   保镖礼貌的回答,“霍总说您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去楼下,让我陪您在顶楼活动。茶水间有新鲜水果,需要我帮您准备一些吗。”   沈泠看着他,他看着沈泠。   沈泠转身,又被塞回了休息室。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逃也逃不掉,整栋楼都是霍砚深的人,他连下个楼都要被“护送”去休息室。   他认命的走回沙发前,为了逃避刚刚社死的尴尬感觉,居然开始看向那盒还在冒热气的盒饭。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银鳕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居然还ῳ*Ɩ 可以。   没有像想象中那么吃不下。   他吃了三四口之后,胃里没有要翻上来的意思,早孕反应好像被早上打的那瓶葡萄糖暂时安抚住了,他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饭,不知不觉吃掉了大半盒。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摸了摸肚子。   好像……还挺好吃的。   比起刚才社死到脚趾抠地,试图逃跑又被保镖堵回来的绝望,这盒饭简直是整个下午最让人安心的东西。   饭不会嘲笑他,饭只会安静的被他吃掉。   门被拉开,是霍砚深进来了。   霍砚深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老公。”沈泠叫了他一声。   霍砚深抬起眼。   沈泠拿起筷子,把便当盒往前推了推,“我吃了。”   “吃饱了?”霍砚深问。   沈泠点了点头,他确实饱了,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不想动。   霍砚深把那碟草莓推到他面前,“再吃两颗。”   沈泠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汁水很足,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吃完一颗又拿了一颗,忽然抬起头看霍砚深。   “你那个投屏……公司的人真的都看到了?”   霍砚深的眼皮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法务部的人夸你想象力很丰富。”他说。   沈泠,“……”   沈泠不敢再追问细节。   霍砚深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把空饭盒收进保温袋里,拉链拉好,放在茶几旁边。   他没有告诉沈泠自己的私人微信根本没连会议室的投屏系统,工作用的账号才是绑定那个设备的。   沈泠给他发这么多信息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内心的那些小心思了,为了让他把饭吃了,霍砚深只能出此下策。   效果很好,沈泠不仅吃完了,还连最不喜欢的西蓝花都吃了。   “回家了。”   霍砚深面不改色的把沈泠拽走。   *   两个个月后,沈泠的体重终于追回来了。   沈泠的孕吐也好转,慢慢的一天比一天少一点。   宋正清的心理治疗也在稳步推进。沈泠已经可以独立完成四十五分钟的谈话治疗,不需要霍砚深在诊室外面掐着表等。   宋医生说他的情绪解离症状有明显改善,虽然离完全恢复还有一段距离,但按照目前的进展,让沈泠重新恢复正常的情绪表达能力,包括哭泣,是指日可待的。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治疗技巧,”宋正清在电话里对霍砚深说,“是一个平稳的环境,让他觉得有安全感的环境。”   霍砚深挂了电话,走进卧室,看见沈泠正盘腿坐在床上,肚子上摊着一本珠宝设计图册,手里举着一支铅笔,歪着头在画什么。   台灯的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把他的侧影镀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沈泠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说,“老公你来帮我看一下这个设计稿,我画了好几个版本,你觉得哪个好看。”   霍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突然,周凛的电话打了进来,沈泠点了免提。   周凛,“沈先生,展会的事情我想跟您再敲定一下,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场地在港岛会展中心。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专车接送,住宿和餐饮都会按照您和霍总的习惯安排。展区的主角当然是您的作品,但作为设计师,如果您能到现场的话,效果会完全不同。”   沈泠坐直了一点,“到现场?我之前以为只要把作品送过去就行……”   “送作品当然也可以,但是沈先生,您自己也清楚,您的作品现在已经很火了,如果能再加一个设计师本人的话题度,那就是锦上添花。我和团队商量过,计划在展会的开幕日做一个‘设计师与作品’的环节,请您在现场面对媒体和嘉宾,简单讲几句创作理念。当然,现场会有很多摄像头。”   “摄像头”这个词出来的瞬间,霍砚深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抬起了头。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瞳孔微缩。   他最近经常做梦,梦到前世的事情。   那是他死后第四年,沈泠独自一个人站在一场珠宝展的聚光灯下,周围全是黑压压的镜头,沈泠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瘦得锁骨凸出来,台下的记者们像鲨鱼一样涌上来。   “霍先生生前最后一次通话的人是你吗?”   “你继承了遗产之后为什么不给沈国良赡养费……!?”   ……   霍砚深醒过来的时候,睡衣后背全是冷汗。   沈泠正在跟周凛说“那我考虑一下”,还没来得及往下展开,霍砚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沈泠身边,伸出手。   沈泠抬头看他,霍砚深说,“把手机给我。”   沈泠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霍砚深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平稳而冷,“沈泠不会参加媒体环节,他的作品可以去展会,但他本人不需要面对摄像头。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凛是聪明人,知道这事已经无法商量了,“如果沈先生现阶段不适合面对媒体,我们可以把这个环节拿掉。”   “不过,我还是希望沈先生本人能来展会现场,下午的私人鉴赏会,只有不超过二十位收藏家和业内人士,氛围很轻松,不需要面对任何镜头。这对沈先生的品牌建立和长期发展会有很大的帮助。”   沈泠拉了拉霍砚深的衣角,“老公,我想去。”   霍砚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镜头。”他对周凛说,也在对沈泠说,“我全程在场。”   周凛立刻应下来,“没问题,我这边会安排好一切。”   挂了电话,沈泠从床上爬起来,双手环住霍砚深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他的肚子隔着T恤贴在霍砚深上,温温软软。   “老公,你最好。”   霍砚深低下头,在沈泠的发顶落了一个吻。   沈泠没有松开手,他索性把下巴放在霍砚深的头顶上,整个人像一件晾在架子上的衣服一样挂在他身上。   霍砚深伸手把沈泠从自己后背上捞过来,让他坐好,然后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沈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脸颊的线条比之前圆润了一点点,嘴唇也有了血色,是自然的淡粉色。那双眼睛还是很大,瞳仁乌黑,不再是刚重生回来时空洞茫然的样子,终于有了被养得很好的光泽。   霍砚深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沈泠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家居T恤,T恤是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买的,宽松款,但现在前襟被撑起了一点点弧度。沈泠的肚子已经不再是平的。   有一个小小的隆起从腰腹的线条上顶出来,把柔软的棉质布料抻得微微绷紧。   这件衣服小了。   霍砚深眯了一下眼睛。   “宝宝,换一件睡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宝宝的什么   沈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不明所以,“这件还能穿啊。”   霍砚深已经站起来,他走到衣帽间,拉开沈泠放睡衣的那层抽屉翻了一下, 每一件都是沈泠自己买的尺寸, 棉料洗过几次之后更贴身了,没有一件能容得下沈泠肚子上面那个正在一点点长大的弧度。   他把抽屉推回去, 转身打开了自己那层。   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真丝睡衣, 是他自己的, 他穿合身, 给沈泠穿肯定大一圈。   霍砚深拿着睡衣走出来,沈泠还坐在床边, 把自己那件T恤的下摆揪起来看肚子,低着头, 肚子上那个圆润的小弧度从衣摆下面露出来, 白得发光。   拿手指戳了戳自己肚子上的弧度,“老公, 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霍砚深在他面前站定, 伸手握住他撩衣服的那只手的手腕, 沈泠的手被拿开,T恤下摆落回去。   “抬手。”   沈泠乖乖把两条胳膊举起来。   霍砚深把他身上那件奶白色T恤从下往上卷,沈泠的腰侧皮肤露出来,霍砚深的手指碰到他腰侧, 沈泠轻轻缩了一下, 霍砚深把T恤从肩膀的位置脱下来放到一边,拿起那件深灰色真丝睡衣,轻轻抖开。   沈泠正要伸手去接, 霍砚深已经把睡衣从他背后披上去,握着沈泠的手臂帮他穿进袖子里,把扣子扣好。   扣到胸口的时候,霍砚深的手指隔着布料蹭过去,沈泠的呼吸倏地一顿。   沈泠把两条腿并在一起,脚趾在床边蜷起来。   “……老公。”沈泠轻声说。   霍砚深,“嗯。”   沈泠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的边缘,“医生说…*****”   霍砚深把睡衣放到一边,伸手托住沈泠的下巴,让他把头抬起来。   沈泠被迫和他对视,那双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眼尾的那颗泪痣被泛红的皮肤衬得格外明显,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霍砚深,“再等等,宝宝。”   虽然医生说可以,但沈泠身体不好,霍砚深还是有所顾忌。   沈泠小声争辩,“我查过了,过了前三个月就可以……”   霍砚深握住他的手腕,“不行。”   沈泠的嘴唇撅起来,但霍砚深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把他从床边捞起来,往浴室方向走。   霍砚深把沈泠放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冰凉,霍砚深拿了一条毛巾给沈泠垫着。   洗手台的高度刚好让沈泠和霍砚深平视。   “我先洗澡。”霍砚深说,“你在外面等我。”   浴室的门在霍砚深身后关上,磨砂玻璃后面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沈泠坐在洗水台上,咬着下唇。   沈泠把后脑勺靠在镜子上,闭着眼,手搭在肚子上的真丝布料上。   就在这时,沈泠突然从抽屉里摸到一个东西。   浴室的门开了。   沈泠的手还挂在裤腰上,整个人僵住了。   霍砚深从浴室里走出来,只在腰上围了一条深灰色的浴巾,头发潮湿,背部宽阔的肌肉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舒展着,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之间的沟壑往下淌。   他擦着头发,一眼就看到沈泠手上多了什么东西。   霍砚深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泠抬眼看他,摊开手心,把掌心展示给霍砚深看。   霍砚深盯着他那副可怜模样,心里一软,但还是坚持回答,“不可以宝宝。”   沈泠瞪着他,扁着嘴巴,肩膀上的睡衣又往下滑了一截。   沈泠把脸埋上去,张嘴咬住了霍砚深肩膀上的的那块肌肉,牙齿磕进去,用了狠劲。   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咬在自己肩上的样子,颈侧的青筋从锁骨一路涨上来,在下颌角的位置突突的跳。   他的手扣在沈泠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真丝布料烫得吓人,手指收紧又松开。   沈泠咬够了,松开嘴,“你不讲道理。”   霍砚深把目光转回沈泠脸上,目光沉沉,“宝宝,坐好。”   霍砚深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接着弯腰,****   沈泠低头看着他,有些不解,然后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霍砚深,你不用这样……”   霍砚深低下了头。   沈泠后面的话断了,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   霍砚深用纸巾擦了嘴角,然后起身,吻了沈泠。   沈泠尝到了自己。   沈泠整个人软在洗手台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要霍砚深扶着才不往下倒。   “你……你真是个变态。”沈泠往后挣开。   霍砚深哼笑了一声,沈泠感觉自己被霍砚深吻过的地方连带着耳尖,一起烧了起来。   *   十月,霍砚深带着沈泠提前飞了港岛。   下了飞机才发现港岛这边连夜大降温,沈泠带的薄开衫全部都用不上了。   霍砚深带着沈泠去买了几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穿,沈泠裹着宽大的衣服,看上去像一只软软的雪团子。   霍砚深在港岛的分公司在中环,沈泠被安置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碟坚果,一碟果干,一杯酸奶,抽屉里还有苏打饼干和小包装的零食。   这天霍砚深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邮件。   沈泠窝在懒人沙发里刷手机,刷到一条推送——《老公爱你的十个表现》。   前面几条都还好,说老公爱你就会记得你爱吃什么,会给你吹头发,会在你半夜踢被子的时候给你盖好。   沈泠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打钩,老公全都有。   最后一条:真正爱你的老公,不会嫌弃你脏脏的臭臭的。   沈泠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盯着霍砚深看,若有所思。   霍砚深的侧脸被落地窗外下午的阳光勾了一道边,眼神很专注,这些天他已经连轴转了很久,神情有些疲惫。   沈泠从懒人沙发上爬起来,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霍砚深的手臂,坐到他腿上。   霍砚深,“宝宝?”   沈泠把脸靠在霍砚深的肩窝里,神情异常严肃,“老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霍砚深把文件放到一边,手搭在沈泠的腰上,等着。   “如果……我说如果,我洗澡,你会喝我的洗澡水吗。”   沈泠说完就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胸口,耳尖开始冒红。   沉默片刻。   “宝宝的什么水我都可以喝。”霍砚深平静道。   沈泠:o.O   沈泠思考了一下“什么水”的范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有些害羞的说,   “其实,我、我也可以喝你的…。”   霍砚深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耳垂。   “呀!”沈泠捂着耳朵,瞪他。   霍砚深,“想清楚再跟我说。”   沈泠扁着嘴,把头重新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   外面传来两下叩门声。   沈泠手忙脚乱的从霍砚深腿上跳下来,他飞快的窜回懒人沙发,缩成一团,拿起那杯酸奶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吃东西。   助理推门进来,“霍总,霍砚柏来了,说有事商议。”   霍砚深站起来,走到沈泠面前弯下腰,帮他把弄皱的针织衫下摆拉平,“我去隔壁谈点事情,你在这儿待着。”   沈泠乖乖的点头。   霍砚深走出去后,沈泠在懒人沙发里窝了一会儿。   他把蛋挞的盘子端到腿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孕期反应好转之后他的食欲确实变好了很多,以前吃什么东西都尝不出味道,现在一口蛋挞就能让他开心半天。   吃完一个蛋挞,他把手指上的酥皮渣舔干净,又拿起一个。   肚子被毛茸茸的开衫盖着,偶尔他低头看一眼,用手轻轻拍两下,小声说,“新衣服舒服吗,妈妈觉得很舒服。”   又拆了一小袋助理送来的薯条,沈泠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去摸抽屉里的番茄酱。   居然没了。   他把抽屉拉到底,翻了翻,还是没有。   沈泠嘴里叼着薯条站起来,推开门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他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会客室门口的时候,门缝里又透出灯光。   沈泠本不欲停留,想直接走过去。   但霍砚柏的声音很快从门缝里传出来,嗓门特别大。   “砚深,你最近在港岛待了这么久,霍氏那边的几个项目都在等着你拍板,你就不担心老爷子有想法?”   霍砚深的声音就好听多了,沈泠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有没有想法,是他的事。”   听到霍砚深的声音,沈泠的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   他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进去,霍砚柏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意已经冷了大半,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有些人巴不得你在港岛多耗一段时间,等你回去的时候,董事会那边的人心都散了,你想再收拢可就难了。”   霍砚深没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是正对着门缝的方向,沈泠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此刻的表情。   瞳孔里的目光沉沉,嘴唇抿着,弧度平直而冷硬,那双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抬眸看向对方的一瞬间,像在看一个没有生气的死物。   沈泠从来没见过霍砚深这个样子。   在家里,霍砚深会蹲在床沿边上给他系鞋带,会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喂药,沈泠脑子里那个霍砚深和眼前这个表情凶狠的人有些重叠不到一起。   会客室里传出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了。   沈泠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食堂的方向跑。   会客室的门被拉开,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路往电梯间的方向去。   沈泠贴着墙根又听了十几秒,确认走廊里彻底没声音了,才慢慢的从转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沈泠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被霍砚深刚才那个表情吓到了。   肯定是霍砚柏太过分了,沈泠在心里给霍砚深找好了理由,那个霍砚柏阴阳怪气的,谁听了不来气!!   但薯条忽然不太香了。   他刚才怎么能跑呢?   沈泠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讲道理。   沈泠在心里把自己批评了一顿,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软件。   他记得霍砚深喜欢吃港岛一家老字号茶餐厅的滑蛋牛肉饭,那家店不在这附近,配送费很贵,配送时间也很长,但沈泠还是下了单。   回到办公室,他把番茄酱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等外卖,手机响了一下,是霍砚深发来的消息。   霍砚深,“宝宝,今晚可能要谈很久,太晚了你就让助理送你去公司宿舍休息,不用等我。”   沈泠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   外卖到了,他把几个餐盒在茶几上摆开,他把盖子盖好,怕凉了,又把自己那件羊绒开衫脱下来盖在上面保温。   霍砚深发完消息之后就没有再回复。   直到沈泠把外卖拿去食堂热了第二次。   霍砚深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泠靠在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   听到声音,他一下子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霍砚深站在门口。   霍砚深还穿着刚才那身西装,表情平静,沈泠盯着他的脸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霍砚深的嘴唇好像比平常白了一点。   “老公,”沈泠从沙发上爬起来,拉住霍砚深的手,“你饿不饿?我点了外卖,刚去食堂热过,还烫的。”   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   他的小妻子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仰着脸看他的神情认真而紧张,   “谢谢宝宝。”霍砚深说。   他把沈泠按回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沈泠把餐盒一个个打开,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呼的冒出来,他烫得缩了一下手指,把勺子塞进霍砚深手里。   霍砚深接过勺子,舀了几勺饭放进嘴里,就放下了筷子。   沈泠,“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霍砚深说。   沈泠有些狐疑的看着他,霍砚深平时的饭量他是知道的,一份饭肯定是不成问题,有时候甚至还能吃两三大碗。   “……真的吗?”沈泠问。   霍砚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骗你,吃过了。”   沈泠只能把餐盒盖上,“那我们回去吧。这么晚了,住哪里?”   霍砚深,“宿舍就在楼下,现在过去。”   回了公司宿舍,沈泠先去洗了澡,换了睡衣,霍砚深洗完出来的时候关了主灯,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   霍砚深在沈泠缓缓身边躺下来。   沈泠侧过身,把脸凑过去,在霍砚深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霍砚深,“睡吧,宝宝。”   沈泠闭上眼睛。   灯关了,卧室陷入全然的黑暗,沈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了很久。   霍砚深居然没有抱过来。   沈泠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霍砚深的方向。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出霍砚深身体的轮廓,他发觉身旁那人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像生怕泄出一点痛来。   他轻手轻脚往枕边挪了半寸,借着窗外极淡的月光去瞧,只看见霍砚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眉弓压出一道深沟,抵在胃部的手背青筋一跳一跳,绝对不像是正常在睡觉的样子。   霍砚深侧躺着,背微微弓着,不是他平时的睡姿。他的手臂折在身前,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在暗处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沈泠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从被子里悄悄爬起来,手摸索着找到了床头灯的开关,把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暖黄色的微光在房间里铺开,照亮了霍砚深蜷缩着的身体。   霍砚深的一只手死死的按在胃部,手指蜷曲着,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个姿势沈泠再熟悉不过,霍砚深在胃疼。 作者有话说: 他来了他来了,霸总带着他的祖传胃病来了今天又晚的有点多了,大家评论区留言吧,我抽人送红包~ 第31章 第 31 章 “老公,你   沈泠盯着霍砚深压在胃上的那只手,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困意突然浇灭。   他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铺下来,霍砚深蜷缩的姿势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眼前,膝盖快收到胸口了, 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鬓角的头发湿透了黏在太阳穴上。   “霍砚深。”沈泠叫他。   霍砚深没应,他大概以为自己睡着了, 一直咬着牙在忍。   “霍砚深。”沈泠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些。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 绕到霍砚深那边蹲下来, 伸手去覆霍砚深放在胃上的那只手。   指尖碰到霍砚深手背的一瞬间,才发现霍砚深的手背冰凉, 再往下摸,掌心底下胃的位置却硬邦邦的, 肌肉全在痉挛。   霍砚深睁开眼, “没事,吵醒你了?回去睡, 一会儿就好。”   “你当我是傻子吗。”沈泠颤抖着说, “你吃药了吗。”   霍砚深垂下眼, “……”   沈泠站起身,在宿舍的床头柜里翻了一遍,抽屉拉进拉出,发现这个房间除了酒店标配的洗漱用品和两瓶矿泉水, 什么都没有。   沈泠走回床边, 霍砚深已经撑着坐起来了,后背靠在床头上,脸色在灯光下更显得白, 嘴唇也是白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沈泠问。   霍砚深,“……晚上。”   “晚上是什么时候。”   霍砚深没说话。   “你在会议室的时候就已经疼了,对不对……。”   “宝宝。”   “你别叫我!”沈泠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又心疼又委屈,“你胃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给你买药,我可以照顾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把按在胃上的手松开了一点,“回来的时候没觉得多疼,只想快点见到你。”   沈泠不为所动的瞪着他。   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先解决霍砚深的症状才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手机给菜包发消息,输入了霍砚深之前的症状和病历。   结果竟然是……绝症晚期!   沈泠一下子觉得腿软。   霍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把沈泠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   菜包还在不停地发消息,每一条都在往更严重的可能上靠。   霍砚深无奈,“宝宝,AI不准。”   沈泠,“可是他说的跟真的似的……”   霍砚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平静,“只是以前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胃炎,今天是因为没顾上吃东西,加上那杯冰美式空腹灌下去,可能刺激到胃黏膜了。”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沈泠听着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人要把自己的病痛说得这么条理分明,症状和诱因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反复经历过之后才能做到。   而他跟霍砚深结婚这么久,居然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沈泠站起来,“我去给你买药。”   “楼下有药店,我跟你一起去。”霍砚深掀开被子。   沈泠吓了一跳,双手按住霍砚深的肩膀,“你别动,你躺好!”   霍砚深胃还在疼,本来也没什么力气跟他拉扯,被沈泠摆弄着重新靠回去,看着沈泠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了一件外套,又在口袋里塞了钱包和手机。   “我让人跟着你。”霍砚深说。   “好。”沈泠穿好鞋,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表情凶巴巴的,“你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听到了没有。”   霍砚深,“听到了。”   沈泠下楼的时候,保安已经等在电梯口了,旁边还站着一个沈泠认识的随从,是白天跟着霍砚深的那批人里面的一个。   沈泠冲他们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出大楼,拐进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   沈泠接过手机,照着上面的名字一盒一盒找齐。   霍砚深连自己吃什么药都记得这么清楚。   他以前胃疼过多少次?   沈泠突然想起了前世。   ……   那是他们刚结婚没几天的时候。   霍砚深连续加班了好几天,助理说他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一天,他去了书房处理文件,沈泠抱着一个做饭游戏的联机手柄跑进书房,往霍砚深的办公桌上一趴。   “老公!陪我打游戏!”   霍砚深微微皱了皱眉,“今天不打。”   霍砚深当时靠在椅背上,脸色不是很好,但沈泠没注意到,他只注意到霍砚深说“不玩”。   他晴天霹雳,他在家无聊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霍砚深有空,他居然说“不玩”。   沈泠站在书房中间,把手柄抱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睛瞬间变成小水缸。   “你休息了还不陪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就是把我娶回来当摆设的……”   他蹲在地上哭,哭得特别认真,把霍砚深那只手柄也抢过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霍砚深当时看着他,表情说不上生气,就是略微皱了一下眉。   霍砚深说,“手柄给我。”   “不给!”   霍砚深没再跟他废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沈泠的腰,把他整个人翻过来按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落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啪。”   沈泠被打懵了,这是霍砚深第一次打他的鼙鼓。   霍砚深,“现在能安静了?”   沈泠本想反抗,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霍砚深的神色。   瞬间怂成一团,手柄老老实实交出去了。   沈泠的声音细若蚊蚋,“嗯”。   霍砚深松了手,沈泠赶紧从椅子上缩下来,跑回了二楼卧室,把门反锁了。   第二天沈泠还恼羞成怒,离家出走,跑回娘家去了。   那时候他以为霍砚深是生气他打扰他工作,现在回想起来,霍砚深那天可能胃疼了一整天。   他根本没看出来。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他不陪我玩”“他凶我”“他不爱我了”,从来不曾想过霍砚深说不打游戏的时候,已经是他在那个阶段能说出口的最接近于示弱的话了。   他前世怎么就那么过分呢。   沈泠给霍砚深把药吃完,霍砚深状态终于好了一点。   沈泠把脸埋进霍砚深的怀里,很小声说,“老公……”   “嗯?”   “你可以打我的……”   霍砚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屁股。”沈泠把后面两个字挤出来。   “?”   “你打吧,”沈泠趴在他身边,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往霍砚深的方向拱了拱,“我保证不跑。”   他拱完了又觉得不够诚恳,又扭了一下。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沈泠趴着的姿势让腰线塌下去一小截,臀部的弧度被棉质睡裤包裹得分明,圆润而饱满,孕期激素让这里的线条比从前更软,他刚才扭的那一下无意识的,但霍砚深的目光在那个弧度上停驻片刻。   沈泠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太对劲!   他趴着的这个角度,刚好贴着霍砚深的大退外侧,能清楚的感知到……   沈泠瞬间僵住,像一只发现草丛里有动静的兔子,耳朵竖起来,身体一动不动。   霍砚深的声音有点哑,“宝宝,不要这样。”   沈泠飞快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本来是想道歉的,结果差点把道歉变成了别的事情。   “我、我睡觉了。”沈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自己半张脸。   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动了一阵,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指尖探了探方向,摸索着找到了霍砚深睡衣的衣摆,隔着衣服轻轻覆在了他的胃部。   那只手是软软温热的,指腹还有一点肉肉的触感,像一小块被阳光晒暖了的年糕。   沈泠把掌心老老实实的捂在那里,不敢用力,就那么贴着,慢慢地揉。   沈泠整张脸几乎都埋在被子里,但那只手却固执的留在他的皮肤上,一直揉,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变成无意识的轻抚。   过了一会儿,沈泠迷迷糊糊的觉得困意真的涌上来了,等待一整天耗光了他的体力。   在快要沉进睡眠的时候,沈泠的嘴巴先一步脱离了大脑的管辖,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老公,你也可以以后打我的屁股。”   霍砚深,“……”   霍砚深赶紧伸出手,把沈泠的嘴巴轻轻捂住。   沈泠在他掌心里“唔”了一声,挣扎了不到一秒就彻底放弃,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睡着了的沈泠嘴唇微微张开,柔软的唇瓣贴在霍砚深的掌心里,睡着的表情天真又毫无防备,好像刚才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霍砚深把手从他嘴上拿开,低头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把沈泠连同被子一起捞过来,牢牢的抱进怀里。   *   天刚蒙蒙亮时,霍砚深就醒了。   胃部的痛感已经退干净了,身体重新回到了他熟悉可控的状态。他偏过头,发现沈泠整个人缩在他身侧,睡的很沉。   沈泠的一只手伸过来,隔着睡衣搭在霍砚深的胃部。手指蜷着,掌心温热,贴在昨晚疼得最厉害的那个位置,捂了不知道多久了。   霍砚深低头看过去,只见沈泠嘴唇翕动,“不痛不痛……”   霍砚深低声叫,“宝宝。”   沈泠仍在说梦话,眉头一皱,手又揉了揉,“不痛……呼……”   霍砚深,“……”   “宝宝,我已经好了。”   沈泠猛地睁开眼。   霍砚深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嘴唇也有了血色。   而沈泠的两只手正端端正正的捂在霍砚深的胃上。   “你今天还疼吗。ῳ*Ɩ ”沈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凑近了看霍砚深的脸,左看右看。   “不疼了。”霍砚深把他的手从自己胃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他的手心。   昨晚沈泠给他揉胃,他怕沈泠把自己的手心揉红了,还好,手心还是白白粉粉的,没什么事。   沈泠松了一口气,郑重的说,“好了就行,再不好我就要生气了。”   霍砚深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慢慢顺着头发,“不疼了。”   沈泠满意的点点头,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看到周凛发来的消息。   周凛,“沈先生,我已经和策展团队反复讨论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您的作品是最有意思的,我打算把它放在主展区,您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沈泠盯着屏幕上的“主展区”几个字,眨眨眼睛,把手机翻转过来给霍砚深看。   霍砚深扫了一眼,“你想放就放。”   沈泠把手机拿回来,给周凛回一个,“好的”。   *   珠宝展会即将在五天后开始。   结束之后果然如周凛所说,只过了一周,沈泠的系列就在港岛的珠宝圈引起轰动。   当晚上就有人在社交平台上逐帧分析那套珠宝的工艺,问有没有人知道设计师是何许人也?   没有人知道。   评论区翻了好几万条。   有人说设计师是个隐居的老工匠,有人猜是某个奢侈品牌离职的首席设计师开的小号,还有人说可能根本就是个富二代玩票,什么离谱的猜测都有,唯独没有一个人猜中正确答案。   这时突然一个媒体横空出世。   神秘设计师身份曝光——   竟是霍氏掌门人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天有点忙,明天开始继续努力粗长 第32章 (一更)第 32 章 偷拍者。   邀请函送到酒店的那天下午, 沈泠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一本珠宝工艺的英文原版书,膝盖上盖着霍砚深强制他披上的羊绒毛毯。   霍砚深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深灰色信封,他把邀请函放在沈泠摊开的书页上。   “私人鉴赏会的邀请函, 周凛寄来的。”霍砚深在沈泠身边坐下, “我陪你去。”   沈泠把邀请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 眼睛亮晶晶的, 但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像是在组织语言。   “老公……”   霍砚深偏头看他,“怎么了?”   沈泠把邀请函放在膝盖上, 往霍砚深地方挪了挪,“你能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参加这个宴会。”   霍砚深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沈泠垂下脑袋, 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说, “就是你不要以沈泠的伴侣的身份去, 你作为霍砚深本人, 一个……收藏家,去。”   霍砚深,“为什么,宝宝。”   沈泠说, “我的作品进了主展区, 周凛说下午的私人鉴赏会只有不到二十个人,都是收藏家和业内的前辈。这是我第一次……我不想让大家记住我的身份是你的老婆,我想让他们看到我自己。”   他说完这段话, 又飞快的补了一句,“老公当然很厉害,但是我也想靠自己的能力被大家认可一下。”   说完偷偷抬眼瞄了霍砚深一下,确认对方有没有伤心。   霍砚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沉默了几秒。   沈泠赶紧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霍砚深面前,仰着脸看他。   “老公,我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就是想试一下,单靠我的作品,大家对我会有怎么样的评价。”   “而且你会一直在场,你就在旁边看着,对不对?”   霍砚深低头看他。   沈泠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上挑,表情认真又带了一点讨好的笑,像一只把爪子搭在你膝盖上,想要一块零食的小猫。   霍砚深伸手,把沈泠从地上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好。”霍砚深说。   沈泠眨了眨眼,“真的?”   霍砚深,“嗯,但保镖要在外围,VIP厅的安保清单我也会过目。”   沈泠连连点头,笑眯眯的把手搭在霍砚深的肩膀上,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老公你最好。”   *   上午十点,港岛会展中心。   公开展区的门已经打开了,陆续有嘉宾持邀请函入场。   主展厅正中央的位置留给了沈泠的系列作品,暖色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展柜里的珠宝在黑色丝绒底衬上静静发光。   霍砚柏站在主展柜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站姿松弛,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看展的普通嘉宾没什么区别。   旁边的助理赵丞手里拿着一本展会手册,额角有一层不太明显的冷汗。   “赵丞,”   霍砚柏偏过头,朝沈泠作品的展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大学学艺术的吗?说说吧。”   赵丞两腿一软。   前两天,霍砚柏向周凛申请参加他的私人珠宝宴会,可不知怎么的,竟被周凛一口回绝。   就因为这事,霍砚柏至今还拉着一张阴沉的死人脸。   赵丞斟酌着开口,“从工艺上看,接驳处的处理还是很老到……整体风格比较接近新古典主义的叙事方式,但又加了一些个人化的表达——”   “你觉得很好?”霍砚柏打断他。   赵丞瞬间改口,“——我的意思是,这些作品虽然技术娴熟,但说到底还是学生气的,缺乏真正的商业价值,在真正的收藏家眼里经不起推敲。”   霍砚柏嘴角绷紧的那个弧度终于松开。   赵丞在心里把这条命捡了回来。   霍砚柏似乎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上移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展柜,用只有赵丞能听清的音量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丞压低声音,“团队在外面车里等着,设备都调试过了,长焦镜头,画面清晰度足够。信号接收器也安排好了,实时传输。”   霍砚柏微微颔首,侧过头又问了一句,“他应该不来吧。”   他问的是谁,赵丞心里门清。   赵丞,“私人鉴赏会的名单我已经确认过了,沈泠的陪同家属那一栏是空白的,霍总不在受邀之列。”   “确定?”   “确定。”赵丞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的人一直在留意。”   霍砚柏听完这句话,笑容更深,“好。”   霍砚柏拉了拉西装的前襟,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去,“等沈泠出来了,直接对着拍,不用等我的指令。”   赵丞应声打开平板,在备忘录上飞快的敲了几个字,点下了发送键。   随着时间过去,展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主展厅里更是人来人往,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展柜前,快门声此起彼伏。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嘉宾站在展柜前低声交流,不住的点头。   其中一位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用德语,对同伴说,“这套作品的核心工艺,绝对不是新手能做出来的,你看这颗祖母绿的切面处理,至少要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同伴耸了耸肩,回答,“可是周主编说他只有二十一岁。”   “天才,”那位德国人笃定的说,“毋庸置疑的天才。”   同伴叹了口气,“天才果然是孤独的,上午的媒体见面居然都没来……”   而此刻,被称作“天才”的人正猫在总裁更衣室里。   沈泠身上套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柔软的羊绒面料松松的裹着他的上半身,剪裁是oversize的廓形,因为沈泠本来就瘦,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把孕肚遮的很好,根本看不出来。   沈泠对着镜子侧过身,低头检查了一下侧面的线条。   “好看吗?”他转身问霍砚深。   霍砚深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好看。”   沈泠满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件驼色的风衣外套披上,才和霍砚深一起离开。   *   两个人分两辆车走。   沈泠坐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随从开车,走VIP通道直接下到会展中心东侧的地下停车场,全程没有经过任何公共区域。   霍砚深的车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差。   他坐在后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从地下停车场坐独立电梯进入VIP厅,在签到处递上了那封私人邀请函。   工作人员接过邀请函一扫,抬头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那块标牌,高级珠宝收藏家,手写的“霍砚深”三个字。   工作人员一愣,随即很快恢复专业的面部表情,双手把邀请函递回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砚深走进宴会厅,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角落里靠窗的地方有一组深灰色的绒面沙发,旁边是一排陈列着其他设计师作品的玻璃展柜。   他走过去,站定,低头看着展柜里的一套海蓝宝套装项链。   看上去,霍砚深在欣赏这件作品。   然而事实上,霍砚深对珠宝收藏根本没有任何兴趣。   他家书房里锁着的那只保险柜,里面全都是沈泠的东西,从沈泠最早画的铅笔草图到他后来独立完成的第一件成品,还有各大奢侈品牌联名的限定款。   在霍砚深的世界观里,全宇宙的珠宝作品,只被分为宝宝设计的,和不是宝宝设计的两类。   前一类值得放进保险柜精心收藏,后一类在他眼里统称为一堆石头。   但此刻他站在展柜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深沉而专注,像极了一个真正懂行的收藏家。   偶尔有嘉宾从旁边经过,认出他的脸,想要上前搭话,都被他一个冷淡的眼神挡了回去。   没有人敢主动和霍砚深攀谈。   霍砚深就在这个角落里安心的完成着自己的审美积累。   ……实际上每隔几秒就偏一下头,余光越过展柜的玻璃,准确无误的落在宴会厅另一头的沈泠身上。   沈泠站在主展区旁边,面前聚了两三位收藏家,正拿着作品手册跟他交流。   其中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是港岛珠宝圈有名的私人藏家,她指着册子,笑着对沈泠说,“沈先生,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我觉得你的设计里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像是每一件作品背后都藏了一个故事。”   “这个系列叫余温,是送给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的。”沈泠轻声回答。   “很有意思,和一般的爱情题材完全不同,你的这个系列让我觉得,爱是带着痛感的,但又不会让人感到绝望。”   沈泠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站在暖色调的灯光下,黑色的头发软软地覆在额前,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泪痣微微上挑,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精雕细琢过的羊脂玉,温润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很快又有两个人凑过来。   沈泠的社交电池不大,只能一直说有关自己专业的事情来让自己的语言流畅起来,偶尔会被夸的耳尖泛红,但自始至终没有从霍砚深的方向看过来一眼。   只有一次。   他在回答一位藏家关于镶嵌工艺的问题时,悄悄的把右手背在身后,朝霍砚深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别看我了。   霍砚深,“……”   他把视线从沈泠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玻璃展柜里那套海蓝宝套装,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深沉,像一个真正在钻研珠宝工艺的收藏家。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围着沈泠的那拨人终于散去。   沈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嘴角上的社交微笑终于卸了下来,变成一个小小的呼气的嘴型。   这时候,阿文从旁边的侧门匆匆忙忙的走过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按规定沈泠参加这场私人宴会可以带一个人陪同,既然霍砚深以个人的名义参加,沈泠就带了自己的朋友。   阿文压低声音说,“刚才在门口遇到你老公了,吓死我了我跟你讲,他看了我一眼,我魂差点飞了。”   沈泠忍着笑,“他又不吃人。”   阿文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霍砚深所在的角落。   他因为上次沈泠喝错酒的事情始终对霍砚深怀有畏惧心理,所幸霍砚深没有来追究他什么。   不过阿文严重怀疑自己是沾了沈泠的光,因为霍砚深发现自己惹祸时候的表情,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霍砚深正在专心致志的欣赏展柜里的珠宝,侧脸对着他们。   阿文对沈泠惊叹道,“没想到你老公对珠宝还有研究……”   沈泠一愣,“啊。”   他也看向霍砚深的背影,发现霍砚深居然真的在认真的低头看珠宝。   霍砚深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不过想想也是,每次自己做出一件作品,霍砚深似乎都会端在面前看好久。   沈泠越想越觉得有趣,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老公最近对珠宝产生了兴趣,那他是不是应该用零花钱给霍砚深买几件回去收藏收藏?   用老公的钱给老公买礼物,逻辑闭环了!   沈泠正盘算着买哪个比较合适,旁边的阿文已经靠在柱子上开始刷手机。   阿文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忽然“咦”了一声,眼睛瞪大了,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怼到沈泠面前。   沈泠的身体在听到“热搜”两个字的瞬间,倏地僵住。   他瞳孔骤缩,某种冰凉黏腻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渗出来。   上午的媒体交流会他没有露面,周凛替他挡掉了所有镜头,结果反而引发了更大的好奇心,网上已经有人在逐帧扒他的背景了。   评论区已经盖了两千多层楼。   “这个设计师二十一岁??我二十一岁在干嘛……”   “这珠宝做的也太好了吧……”   “有人拍到设计师本人吗?好好奇长什么样。”   “回楼上,一张都没有,上午的公开展会设计师根本没露面,媒体交流会也取消了,只放了作品。这也太神秘了。”   “不露脸反而更让人好奇了……有没有人觉得这种低调反而很高级?”   “说不定是长得不太行所以不好意思露脸[doge]”   ……   话题楼逐渐歪掉,又讨论到沈泠的外貌头上。   沈泠看着这些评论,手指无意识的攥住了衣服的下摆。   他露出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微笑,声音也放的轻快,“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阿文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   他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店里练了好多年了,立刻就注意到沈泠这是假开心。   沈泠大概不喜欢在网上被人评头论足,正面负面的都不喜欢。   也是,他这么内向的一个人,连上午的媒体环节都不肯露面,突然发现自己被几万个人讨论,换谁都不舒服。   于是阿文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转移话题道,“沈泠,这里面空调开得有点冷,要不我们出去走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后面有个连廊,下面是个小院子,没什么人。”   沈泠还没来得及回答,霍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宝宝。”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的脸,轻声问道,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   沈泠抬头看他。   霍砚深的目光正在不动声色的扫过沈泠的脸。   他刚才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用余光看着沈泠,注意到沈泠神态不对,赶紧赶了过来。   沈泠摇了摇头,“没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和阿文打算出去走走,你要去吗?这里面确实有点闷。”   霍砚深还没有开口,阿文已经弹了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沈泠转头看他,只来得及看到阿文的背影,速度快的不像上厕所,更像是收到了前线紧急撤退的指令。   沈泠,“……啊?”   等他回过神来,阿文已经彻底消失。   沈泠低下头,打开手机。   阿文的消息安静的躺在对话框里,发信时间就在五秒钟前,简短有力,只有一行字。   “尿遁去了886!”   沈泠,“……”   沈泠把手机合上,抬起头,才发现只剩下他和霍砚深两个人。   霍砚深表情倒是很平静,甚至看起来对阿文刚才的撤退速度完全不感到意外。   沈泠无奈的和霍砚深说,“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经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推开防火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路,通向会展中心背面的小花园。   沈泠走在霍砚深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小半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小路两旁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场馆工作人员,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记者的人。   但沈泠还是不太放心。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点。   霍砚深眉梢微动。   沈泠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们不要走太近……”   霍砚深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马里亚纳海沟,“……”   “这条路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也不行,”沈泠很坚持的摇了摇头,“万一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呢,我们又不在同一个社交圈,走太近会露馅的。”   霍砚深皱了皱眉,换了一个话题,“刚刚在里面,你的表情不太对劲。”   沈泠知道躲不过,只能实话实说,“没事,就是阿文说我上热搜了。”   霍砚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平静道,“周凛刚才发消息说,公开展会的反响超出预期,你的作品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很高。”   “都是夸我的吗。”沈泠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   “都是夸你的。”霍砚深语气有些随意,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述的事实。   沈泠抿嘴一笑,突然脚步一顿。   刚才那一瞬间,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像是冰冷的水溅在皮肤上,他的后背开始泛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尾椎骨。   给人一种被窥视的错觉……   沈泠下意识往霍砚深地方靠了半步。   霍砚深立刻反应过来,“宝宝?”   沈泠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老公,好像有人在拍……”   霍砚深警惕的四下张望,“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沈泠左右看了看,小路前后确实空无一人。   他的理智或许告诉他四周的环境是安全的,但他前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早就已经刻进了他的神经反射。   那些暗处的镜头,那些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怼上来的摄像机,全都在他的记忆里封存着,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沈泠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他抬头看霍砚深,瞳孔里满是不安。   霍砚深已经拿出了手机。   他单手打字,一条指令发出去,收件人是外围待命的随从小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另一只手一直揽在沈泠的肩膀上,没有松开。   “向前看,”霍砚深说,落进沈泠耳朵里却像一颗定心丸,“宝宝,我们先假装往前走。”   沈泠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霍砚深突然脚步一顿。   同时,小路两侧的绿化带里同时传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两个穿着黑色便服的随从像是从空气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从两边的黄杨丛后面无声无息的窜出来,一左一右冲向小路后方约二十米处的一个消防通道。   第三个人从那个消防通道的铁门后面被拽了出来。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身材瘦小,被两个随从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路面,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手里攥着的那台相机脱手飞出去,在路面上滑了很远,镜头朝上,红外线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霍砚深挡在沈泠前面,没有让他看到那个人狰狞的脸。 作者有话说: 凌晨应该还有一更,是一千营养液加更宝宝们可以早上来看下 第33章 (1000营养液加更)第 33 章 我爱洗澡肥   陈平把偷拍的人按在地上, 单膝压在对方后背上,一只手利落地卸下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长焦相机,然后把相机翻过来检查序列和型号。   偷拍者挣扎了两下,被陈平按在后背上的膝盖加了一点力道, 立马老实, 还吓得鸟出来几滴,什么话都不敢说。(这里锁我干啥??)   陈平做完这些之后抬起头, 等着霍砚深的下一步指令。   霍砚深站在两米外, 一只手还揽着沈泠的肩膀。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低头对沈泠说, “宝宝,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去跟陈平说几句话。”   沈泠点了点头,霍砚深松开他的肩膀, 走了几步, 把陈平叫到一边。   霍砚深,“问几件事。他的身份, 谁派来的, 拍了多少照片, 相机里的数据全部删干净,一张不留。”   陈平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霍砚深却没有再继续了。   按照他的习惯,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亲自审。   霍砚深有太多办法可以让一个人开口,但现在沈泠就站在几米外, 手放在小腹上, 正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霍砚深,“把他带远一点再问,别让沈泠看到。”   陈平一愣, 半晌反应过来。   老板这是不想吓到夫人。   陈平在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脏手套就脏手套吧,老板每年往自己卡里打的那点工资,让他当抹布他都在所不辞。   他面不改色的点点头,“明白。”   霍砚深转头向沈泠走去,手重新搭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推着他往回去的方向走。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拖行着离开的声音。   沈泠疑惑道,“老公,这是什么声音?”   霍砚深面不改色,“可能是保洁在搬东西。”   沈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   回到内场之后,交谈会已经到了尾声。   大部分嘉宾已经陆续离开,沈泠和还留在现场的主理人告别,又收下了其中一位递过来的名片,声音温和得体,表情自然,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和刚在在花园里簌簌发抖的完全是两个人。   霍砚深站在一边,继续安静扮演收藏家霍先生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位攀谈者离开,沈泠转过身,走到霍砚深面前,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老公,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上,沈泠坐在后座,脸埋在霍砚深的肩窝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霍砚深捏了捏他的耳垂。   沈泠没答话,反而把脸往他的肩窝深处又埋了埋。   回酒店房间之前沈泠还勉强强撑着,回酒店之后,沈泠心里的那根弦就断了。   房间门打开,暖色的廊灯自动亮起来。沈泠站在玄关没有动,连抬脚换鞋的力气都没有。   霍砚深蹲下去帮他把鞋脱了,又把拖鞋套在他脚上,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接他脱下来的风衣。   沈泠直接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霍砚深的胸口上,两只手从他大衣两侧绕过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领口里,挂在他身上。   霍砚深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摸到墙上的智能面板,把所有窗帘全部合上。   双层遮光帘无声的滑到底。   “关上了,”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宝宝,是不是被吓到了。”   沈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霍砚深单手把沈泠抱起来,沈泠的腿环在他腰侧,脸始终埋在他颈窝里没有抬起来过。   霍砚深抱着他走到床边坐下,让沈泠侧坐在自己腿上,手掌顺着他的后背从上往下慢慢捋。   “宝宝,我在这里,不会出事。”   沈泠的声音从霍砚深颈窝里传出来,“我知道。”   他知道霍砚深在这里,但他也知道霍砚深不是超人,前世霍砚深离开的那天,也是一个普通的雨天,出门之前还亲了他的额头,让他乖乖等着。   所以他知道的,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但他不能说。   “让我抱一下。”沈泠说。   过了很久,霍砚深看时间晚了,才低声问,“宝宝,可以了吗。”   沈泠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不可以。”   霍砚深,“还没有洗澡。”   沈泠小声说,“我要和你一起泡。”   霍砚深沉默了一瞬,试图起身。   沈泠立刻在他怀里开始哼唧,挂在霍砚深身上不肯下来。   霍砚深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一团发出持续抗议噪音的宝宝,只能抱着沈泠走进了浴室。   热水放了很久,蒸汽把整面镜子都糊成了雾白色。   沈泠被剥/光了放进浴缸里,热水没过他的腰,他靠在浴缸边缘,看着霍砚深脱坐进来,很自然地把自己挪了过去,重新嵌进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帮他洗了头发,沈泠舒服的眯起眼睛。   后来不知怎么的,沈泠就被抱在霍砚深怀里,*******   到最后彻底没力气了,眼睛半睁半闭,只能嘟囔道,“老公……困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是被热水和困意蒸出来的淡粉。他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趴在他身上像一只被揉够了的小猫,彻底安静下来。   霍砚深拿过旁边的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从浴缸里捞出来。   沈泠在被抱到床上的过程中就已经睡着了,头歪在霍砚深的手臂上,霍砚深帮他吹干头发的时候都没有醒。   *   这天晚上,霍砚深又做梦了。   他对这种梦已经习惯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做这种梦时不会心痛。   他站在霍氏大楼的一楼大厅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大堂里的绿植养得郁郁葱葱,他看见自动感应门向两边滑开,一个人影从外面走进来。   是沈泠。   他脸上的表情是霍砚深熟悉的前世的样子,麻木的紧绷着。   沈泠走到大厅中间的访客登记台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沈国良钱了,沈国良来找过他,堵在他公司楼下,堵在他公寓门口,他都没有给。   他听从了公司法务的建议,不再回应沈国良任何形式的骚扰。   但他没有料到沈国良会选择这种方式。   霍砚深从梦里追出去,追到霍氏大楼门口。   门外的广场上围了一大圈人,沈国良站在台阶最高处,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喊。   ——“霍氏总裁遗孀沈泠,霸占遗产,断绝父子关系,不孝不义!”   保安来赶他,他就躺在地上打滚,扯着嗓子嚎叫,叫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媒体记者们应声而来,举着长枪短炮围在台阶下,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目的白。   沈国良身后的沈泠单薄得像一张纸,被人群推搡着挤来挤去。   有人把话筒递到他下巴底下,他抬起手臂想去挡,被沈国良一把拽回去,指着他对媒体嚷着什么。   沈泠瘦的连挣扎都显得轻飘飘的,手臂被拽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像枯瘦的干骨。   闪光灯再次亮起来。   那光比霍砚深见过的任何光都要刺眼,像是要把沈泠整个人钉在那个台阶上,让他永远都走不下来。   那天晚上深沈泠在浴室里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翻出胆汁来,靠在马桶旁边给霍砚深的号码发了几条短信短信。   “老公,我今天被堵在公司门口了,外面有好多摄像机。”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   “老公,我今天也没有哭,我是不是很坚强?”   发送。   消息旁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停机。   霍砚深的号码早就注销了,他知道的。   沈泠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外面的闪光灯还在闪,有人用拳头砸车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   “……骗你的,”他对着掌心里那一小片黑暗轻声说,“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霍砚深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安静地悬在头顶,他的后背湿透了,心跳还在胸腔里擂着,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沈泠迷迷糊糊的从霍砚深胸口抬起头,眼皮半耷拉着,   “老公……你干什么……”   沈泠的嘴唇微微撅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点小小的委屈,显然是不高兴的,“我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霍砚深把他的头按回自己的胸口上,把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声音沙哑低沉,“没事,宝宝继续睡。”   沈泠在他怀里拱了两下,像是在抗议这个莫名其妙的惊醒,但又实在太困了没有力气追究,眼皮沉得睁不开,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呼吸慢慢重新变得平稳。   他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你不要再偷偷做梦了……”   霍砚深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一直抱着他,等他彻底睡熟了才把手臂松开一点。   *   霍砚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喝茶。   偷拍的人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裤腿上的尿渍还没完全干透。   把自己被陈平按住,相机被夺走,数据被清空,人被移交港岛警署又被霍砚柏的人捞出来的全过程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敢抬头看霍砚柏的表情。   霍砚柏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砸在茶盘上,“没用的东西……!!”   “让你去拍沈泠的黑料,你倒好,把自己黑历史拍进去了!”   偷拍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霍砚柏已经不想听任何解释了。   他收回视线,不经意的挥了挥手,像在赶走一只绕着茶盘飞的苍蝇,站在门边的赵丞立刻上前两步,拽着偷拍者的后领把人拖出了书房。   门从外面关上,霍砚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本来安排这出偷拍,是想从沈泠身上入手,搜罗点可以拿去对付霍砚深的东西。   沈泠一个才二十一岁的设计师,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镜头,但凡拍到几下失态的表情,和别的收藏家举止过密的角度,或者干脆因为身体不适失个仪,落在网上就是最好的捕风捉影。   霍砚深把他护得越紧,这上面扎出来的ῳ*Ɩ 口子就越疼。   结果他派去的人连一张能看的照片都没有带回来,反过来还让霍砚深抓了个正着。   这场他精心安排的布局,现在反倒像一出免费给霍砚深表演的蹩脚节目。   霍砚柏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让沈泠出事。   只有在和沈泠有关的事情上打痛霍砚深,才能让这个局面重新回到他的掌心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隔壁床病人含混的呻吟。   接电话的人声音虚弱,   “……霍总?”   沈国良躺在浔城县医院的骨科病房里,右腿吊在牵引架上打了石膏,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了夹板,肋骨断了两根,每次呼吸都扯得胸口一阵钝痛。   霍砚深的人下手极有分寸,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但是每一处都让他疼得生不如死。这都两个多月了,都已经做了好几台手术了,还没恢复好。   “霍总……您吩咐……”沈国良挣扎着把床摇起来一点,肋骨抗议般的剧痛,他龇牙咧嘴的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霍砚柏听到电话那头嘶嘶的抽气声,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一层。   这个废物,连挨顿打都挨得这么难看。   但他还是平声静气的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嫌弃,“沈泠那边,还有什么办法。”   沈国良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他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止痛药的药效快过去了,断骨的地方开始重新发疼。   但霍砚柏问的是沈泠,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只要是跟他那个儿子有关的任何事,都能让他瞬间打起精神。   他想了想,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啊……他最在意的就是别人怎么看他,从小到大都这样,小时候他在学校被同学笑话了,回来能哭一个月。你要是想对付他,就让他觉得所有人都在骂他,他肯定受不住。”   霍砚柏轻轻挑了一下嘴角,“好。”   挂了电话,霍砚柏把赵丞叫进来。   “找人放消息,就说霍砚深那个从未公开露面的妻子,就是这次珠宝展上的设计师沈泠。消息要做得好看,别太刻意,就说是展会现场的知情人士透露。”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再加一句:结婚半年资源不断,首次个人展览,作品值不值得这个曝光度?”   赵丞低声重复了一遍要点,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转身出门去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给宝宝最好   沈泠在酒店的状态让霍砚深不太放心, 加上预约了心理治疗,霍砚深还有工作要回海市处理,便和周凛打过招呼,提前带着沈泠离开了港岛。   沈泠在出发之前做了充分准备。   他把平板电脑里的离线缓存检查了好几遍, 从第一集开始下载, 整整下了四十集,每一集都确认过画质清晰, 字幕完整, 才心满意足的把平板塞进包里。   上了飞机, 沈泠上了座位, 把平板从随身包里掏出来,抱在怀里。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 正在用手机和陈平确认工作的事情。   沈泠听了一耳朵,他不太懂这些, 就低头开始翻自己的下载列表。   霍砚深侧头看了一眼屏幕。   《甄嬛传》第一集。   沈泠把一只耳机塞进左耳, 另一只耳机递到霍砚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意思是你要不要也听。   霍砚深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 沈泠把平板往中间挪了挪, 让两个人一起对着屏幕。   他还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暂停,满脸认真的看着霍砚深,“老公, 我考考你。”   “这个人, 你猜她是好的还是坏的?”   霍砚深前世陪着沈泠看过不下三次甄嬛传,或者说只是他被沈泠拉着或者强迫着听了好几遍。   一般都是沈泠窝在旁边看,他在旁边处理工作, 就会被迫听背景音。   霍砚深猜测,“坏的?”   沈泠露出满意的表情,往霍砚深肩膀上一靠,“老公你真聪明。”   霍砚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正片开始,沈泠看得极其投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嘴唇偶尔跟着台词无声的动一动。   但霍砚深其实已经没有在看了。   机舱里的气压变化已经开始,虽然私人飞机的爬升速度比民航慢一些,但对沈泠来说,还是很危险。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平板的屏幕上,往下压了一点。   “宝宝,只能看十分钟。”   沈泠的视线从屏幕上方抬起来,“为什么?”   霍砚深,“起飞之后气流颠簸比较多,看太久会晕机。”   沈泠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他把平板护食一般抱在怀里,“不会的,我现在已经不晕了,而且我下载了好久……”   霍砚深,“十分钟。”   “老公——”   “五分钟。”   沈泠瘪着嘴看着他,试图发动最后的攻势,但霍砚深不为所动。   沈泠见撒娇无效,只能妥协,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那你计时,少一秒都不行。”   霍砚深配合的颔首,“好。”   接下来的十分钟,沈泠看得无比珍惜,几乎是一帧一帧的在品味,恨不得把每一句台词都刻脑子里。   十分钟一到,霍砚深伸出手,把平板从沈泠手里抽出来,合上,放进自己座位侧边的储物格里。   沈泠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老公!”   霍砚深从旁边拿过一条毯子,抖开,盖在沈泠膝盖上,“闭眼,休息。”   沈泠把毯子往下拽了一点,“可是我还没有看到选秀。”   霍砚深没有回答,只是伸了一只手过去,覆在沈泠的后颈上,拇指贴着他的耳垂,轻轻揉了两下。   这是沈泠最喜欢的按摩方式,每次失眠的时候霍砚深都会这样揉他的后颈和耳垂,揉着揉着他就困了。   但此刻刚被夺走pad没多久,沈泠正处于我很清醒的错觉,这个手法对他不太管用。   他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储物格的方向,嘴唇撅得可以挂油瓶。   霍砚深看在眼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重生回来以后,特别是前几个月,沈泠实在太乖了,乖到有时候霍砚深会恍惚觉得他换了个人。   前世沈泠闹脾气的时候,霍砚深虽然常常感到无奈,但那至少说明沈泠在他面前是毫无顾忌的。   现在沈泠每次开口提要求之前都会先想很久,说完了还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反应,好像生怕多说一句就显得不乖了,多要求一点就不值得被喜欢了。   所以今天沈泠跟他闹这几下,霍砚深的内心活动其实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担心沈泠晕机,另一方面他看着沈泠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的不高兴,心里居然泛起隐蔽的欣慰,甚至希望他能再作一点。   但他还是把平板收走了。   因为沈泠会晕机,这是客观事实。   但他还是高估了沈泠的身体,十分钟之后,后劲反上来,沈泠开始有点晕。   他把毯子裹住自己的肩膀,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窗外的云,嘴唇抿成一条线。   居然还是不抛弃不放弃,看着霍砚深说,“老公,我还要看。”   霍砚深低头看他,“不看了。”   沈泠的脸皱了一下,他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一股新的眩晕感从后脑勺涌上来,像在搅他的脑浆。   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他把头往霍砚深的肩膀上靠过去,整个人的重量慢慢压在他的肩侧。   沈泠在心里很委屈的算了一下,现在都四个多月了,为什么还在晕。   他把这个想法含糊的嘟囔出来,“都四个月了,怎么还难受……”   霍砚深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宝宝,每个人体质不一样,睡一觉就好了。”   沈泠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力气再说话,闭上眼睛。   沈泠睡得还是不太踏实。   飞机降落时的颠簸把他晃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嘴里含混的喊了一声“老公”,霍砚深应了一声,把他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一点,他又闭眼睡过去。   飞机在海市机场落地。   随从打开舱门,海市下午两点的阳光涌进来。沈泠被霍砚深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懵,走路就像踩棉花。   他紧紧抓着霍砚深的手臂,小声说,“老公,地好像在晃。”   “是你在晃。”霍砚深说,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下舷梯。   上了车之后沈泠才彻底恢复,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在飞机上没有多看几分钟甄嬛传。   他侧过身看着霍砚深,跟他说能不能把平板还给他,被霍砚深一口回绝。   霍砚深,“宝宝,会晕车。”   沈泠把手放在肚子上,换了一副特别正经的表情,“老公,我不看,是给宝宝看,多听听以后宝宝语言发育肯定比别的小朋友快,这叫胎教。”   霍砚深无奈的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泠摸了摸肚子,继续说服,“你想,别的小朋友生出来只会哭,我们家宝宝一开口就会背台词了,多聪明。”   霍砚深,“……”   霍砚深,“坐好。”   “回家给你看。”   沈泠笑嘻嘻的比了一个OK,满意的点点头。   *   到诊所的时候,宋正清已经在咨询室里等着了。   沈泠在霍砚深的陪同下进入诊所,和往常一样,霍砚深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门从里面关上。   宋正清等沈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翻开面前的记录本。   “沈泠,上次我们说到,你曾经遭遇过一段时间的网络暴力,还记得吗?”   沈泠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宋正清放下笔,看着沈泠的眼睛,温和平静的说,“今天我们想在这个基础上再做一个概念上的强化。”   “沈先生,我想和你分享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宋正清前倾了一点身子,目光平和的注视着沈泠的脸。   “如果你走在路上,被一条狗咬了一口,你不会蹲下来反思自己是不是长得太像肉骨头,也不会问自己是不是走了不该走的路。”   宋正清继续说,语气始终温和稳定,“你会去找那个狗的主人,你会去打破伤风针,你会报警。你做这一切,是因为你知道被狗咬,是狗的错,和你走在哪条路上,没有任何关系。”   沈泠抿了抿嘴唇,“我知道的。”   宋正清没有打断他,安静的等他往下说。   沈泠,“宋医生,你说得对,被狗咬了不应该怪自己。我知道这个道理,我真的知道。”   宋正清微微点头。   沈泠,“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怕。”   沈泠把靠枕放下来,无意识的抠着,“前几天在港岛,有人在花园里偷拍我,我老公的人把他抓住了,相机也清空了,其实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泠低下头,继续说,“但是我那天晚上缩在被子里,总觉得头顶上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酒店里很安全,霍砚深每次入住,都会让人提前检查一遍,不可能是真的有人装了摄像头。”   “但我就是……我闭着眼睛的时候,总觉得有一个红点在某面墙上闪,像红外线的指示灯。”   沈泠把脸埋进抱枕里,轻声说,“我没敢跟他说,他已经很忙了,我不要给他添麻烦。”   宋正清等他抬起头,问他,“你觉得你先生会因为你说自己害怕,就觉得你在添麻烦吗?”   沈泠的睫毛扇动,没有回答。   “他从来没有这样让你觉得过,对不对。”宋正清笃定道。   沈泠缓慢的点头。   宋正清,“他对你的保护,是你不需要开口他也会做的。”   “你需要做的,是把信任交给他,把一些恐惧的重量分出去,不用一个人扛着,你要对他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沈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放在毯子下面,指尖轻轻贴着隆起的小腹,那里面有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像是在提醒他一切的真实。   但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还住着另一些声音。   是在前世的风雪夜里,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有快门声在他身后响起的那一瞬间,车窗外面那些喊着他名字的陌生的脸……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比他脑子里的理性声音要大得多。   “但是……”   宋正清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他之前还是……”   沈泠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突然顿住。   宋正清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慢慢的替他把那句话补全了,“但是他之前还是离开了,对不对?”   沈泠整个人一抖,那些藏在最深处的恐惧被宋正清一句话就翻了出来,边角还带着血迹。   “宋医生,你能不能……”   沈泠抬起头,“你能不能呸掉,快点呸掉。”   宋正清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沈泠是让那些不好的话不要灵验。   宋正清作势“呸”了一口,“好,我已经呸掉了,刚刚的话都不作数。”   “我们换个说法,意外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事情,但你能掌控的从来只有当下。”   “沈泠,你想想当下,你现在肚子里有了宝宝,等宝宝出生之后,你和霍砚深就是一家三口。”   沈泠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部。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一个家吗。”宋正清说,“现在坐在外面的那个人,他给你的,就是家的样子,而且作为旁观者,我看得出来,霍砚深非常爱你。”   沈泠猛地抬头,“真的吗?他爱我吗?”   沈泠的眼神就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充满了不确定。   宋正清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放在任何一个接受心理治疗的来访者身上,她都不会直接回答,她的专业训练告诉她,来访者关于亲密关系的问题应该引导他们自己去观察感受,并且得出结论,而不是由治疗师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沈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她差点没忍住。   那是一种真实的,毫无自知的困惑。   他居然是真的不知道。   虽然考虑到沈泠的原生家庭问题,确实有对“爱”感知非常弱的可能,但宋正清还是觉得很讶异。   宋正清放下笔,语气有点难以言喻的微妙,“沈先生,你觉得霍先生不爱你吗?”   沈泠皱眉思考,“也不是不爱……老公他对我很好,但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换一个人他也会这样照顾的。”   “因为我之前对他确实不太好,我想不出他喜欢我的理由。”   宋正清,“……”   真的吗……   她和霍砚深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她是沈泠的心理医生,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对接。   霍砚深每次出现在她办公室的时候,周围气场和沈泠口中的经典“老好人”形象大概隔了十个宇宙的距离。   宋正清缓了缓神,决定直接把这个话题给绕过去,“沈泠,你建议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好好感受一下你和你先生之间的互动,不要急着给双方的情感下定义,注意感受当下,可能会对你的情绪感知有所帮助。”   沈泠认真的点头。   “还有。”宋正清补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你总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因到自己的身上,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思维惯性,”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把所有事情的归因都总结到自己身上。”   沈泠想了想,小声说,“就是不要反省自己,要责怪别人。”   宋正清笑了一下,“这个理解很到位。”   沈泠推门出去,“谢谢宋医生,我知道了。”   *   沈泠从诊疗室出来的后,宋正清跟在他身后,和霍砚深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霍砚深微微颔首,宋正清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咨询室。   霍砚深站在走廊里,先看了看沈泠的脸色,没有发病的迹象,就是有点没精打采的。   霍砚深伸手帮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顺势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怎么样宝宝。”   沈泠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有点累,宋医生说我今天做得很好。”   “本来就很好。”霍砚深说。   沈泠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就因为他注意到霍砚深的表情。而慢慢收了回去。   霍砚深脸上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沈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公,怎么了?”沈泠问。   霍砚深低头看他,“没什么,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宝宝,今天先不回别墅,跟我去公司睡,好不好。”   沈泠眨了眨眼,“为什么不回家?”   霍砚深顿了一下,“家里客厅那盏吊灯早上突然掉下来了,砸坏了茶几,物业正在清理,灰尘比较大,今晚不适合回去。”   沈泠有些迷惑,“可是那盏吊灯上个月才做过检修呀。”   霍砚深面不改色,“又坏了。”   沈泠只能点头,“好吧…”   车已经停在楼下。   沈泠下楼就一愣,居然不是平时常坐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而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窗玻璃颜色很深,一点点光都不透。   这种车在霍砚深的库里一共也没用过几次,一般都是去谈不方便被外人知道的收购案时才会开出来。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覆在他膝盖上,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安抚,但他另一只手又一直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偶尔震动一下,他拿起来看一眼,打几个字,又重新扣回去。   像在躲着他似的。   沈泠偏过头看着他,霍砚深的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侧脸看起来特别冷硬。   霍砚深不是在忙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工作霍砚深从来不会避着他。   “老公。”沈泠叫他。   霍砚深立刻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转头看他,“嗯?”   沈泠看着他那个扣手机的动作,“公司的事情很麻烦吗。”   霍砚深伸手揉了揉沈泠的头,“不麻烦,很快就能处理好,你今晚先在休息室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带你回家。”   沈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到了公司之后沈泠发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霍砚深带他走的是地下三层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打开之后直接通到总裁办公层的后侧走廊,两侧的办公室百叶窗全部拉得严严实实的。   这一层平时虽然也安静,但至少能看到秘书处的人在工位上走动,但今天居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霍砚深把沈泠送进休息室,帮他把暖气调到合适的温度。   “宝宝,我先去处理几件事,助理很快给你送晚饭过来,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沈泠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床沿上晃了一下,“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霍砚深说。   霍砚深匆匆离开,门很快从外面关上。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沈泠把手放在肚子上,低下头轻声说,“宝宝,你爸爸真坏,什么事情都不跟我们说。”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又小声补了一句,“你爸爸不要我们了怎么办。”   肚子当然不会有回应,沈泠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来宋正清今天跟他说的话。   不要把所有的归因都总结到自己身上,尝试去外耗别人。   沈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开始尝试着把今天所有的不对劲往外推。   霍砚深有事瞒着他,这是霍砚深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霍砚深不告诉他真相,这是霍砚深做得不对。   他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很多次这个逻辑,觉得自己差不多想通了,但还是不太舒服。   助理敲门进来送晚饭,沈泠正坐在床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一边发呆一边思考。   助理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四菜一汤,都是沈泠平时爱吃的。   “夫人,霍总说他那边还需要一点时间,让您先吃,不用等他。”助理把筷子摆好,退后一步站在茶几旁边。   沈泠看了一眼那副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我的手机呢?霍砚深是不是忘了还给我。”   助理面不改色,“霍总说您最近看屏幕容易头晕,建议您少用手机。如果您觉得无聊的话,休息室抽屉里有画纸和彩铅,霍总说您可以画画设计图,就当打发时间。”   沈泠抿了一下嘴唇,伸出一只手,“那把你的手机借我玩一会儿也行,我想刷一下。”   助理的表情突然停滞片刻,露出训练有素的抱歉微笑,“夫人,不好意思,我手机欠费停机了。”   沈泠眯着眼盯着他打量。   助理的笑容纹丝不动。   “……好吧。”   沈泠收回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嚼,“我不太饿,你先出去吧。”   助理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泠把排骨咽下去,筷子重新放回桌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吃不下。   手机欠费停机,这种借口陈平说出来他可能还会信一信,从霍砚深身边专门负责接待的助理嘴里说出来,演技也太差了。   沈泠擦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现在整个公司都安静得不太正常,外面的人看到公司这个样子只会以为今天放假,没人知道里面还在运转。   他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防火门后面传过来。   “——公关稿已经拟好了,霍总的意思是先压热度,等数据稳下来发通稿辟谣,主要是关于夫人那些言论,营销号是借着这两件事一起打,霍砚柏那边应该投了不少……”   “……这个我们都在跟进。那两条热搜一个压下去了,另一个关于夫人的还在榜上,热度比较高,我们打算先冷处理,过了这阵风就好了。”   沈泠站在防火门前,手扶着冰凉的金属门框,听完了这几段话。   沈泠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把手掌贴在一扇落地窗的玻璃上,打开窗帘就能清楚的看到楼下的街道。   他看到大楼正门外面的广场上,平时空旷的喷泉池旁边,影影绰绰的停着几辆面包车,车旁边有人在走动,肩上扛着什么东西,看着像三脚架。   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推开了一间亮着灯的小会议室的玻璃门。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员工,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文档。   她看到沈泠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夫人。”   “网上是不是出事了。”沈泠站在门口,“是关于我的对不对。”   员工的眼神往走廊的方向飘了一下,像是在找援军。   “夫、夫人……霍总说了,让我们先不要跟您说这些,他会亲自……”   “他现在不在这里。”沈泠说。   沈泠站在门口的样子看起来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人,穿着奶白色的羊绒衫。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软乎乎的好脾气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看上去已经有些生气了。   沈泠说,“你告诉我吧,是什么事情。”   员工,“夫人,霍总真的不让我们跟您说话…”   沈泠,“好,那你去跟你们老板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确实不太好,本来从港岛回来就晕机吐过,刚才又没吃几口饭,嘴唇上的血色本来就不多,再加上他那个小身板往门框上一靠,看起来真的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员工怕沈泠出什么问题,还是选择把霍砚深叫来。   不到两分钟霍砚深就来了。   霍砚深急匆匆的赶来,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温度,“宝宝,哪里不舒服?胃疼还是头晕?”   沈泠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他站在霍砚深面前,抬起眼睛看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撒娇的痕迹。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沈泠笃定的说。   霍砚深一愣,知道瞒不过他,只能说,“宝宝,网上有一些不实言论,我正在让人处理,你不需要操心这些,我会……”   “你会处理,”沈泠接过他的话,声音有点抖,“你每次都说你会处理,可是你不让我知道,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的车换了,手机不还给我,整个公司的网都断了,你的人连话都不敢跟我说。”   他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霍砚深,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万一你有什么事怎么办?万一那些人要对付的不是我是你怎么办?你把我关在休息室里让我吃饭睡觉画画,然后你自己在外面……”   他的话没有说完。   霍砚深上前一步想把他揽进怀里,沈泠往后退了半步,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泠把医生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   “好吧,老公,你先去忙。”他说。   霍砚深,“宝宝,等我一个小时。”   沈泠点了点头。   霍砚深走了之后,沈泠站在走廊里低头说。   “宝宝,你爸爸什么毛病,改不了了。”   他回到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拉开门。   这次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多了两个人,是霍砚深留下的随从,一男一女,穿着便服,站在电梯口的位置,看到沈泠出来就同时站直了身体。   沈泠看着他们俩,“我想下去散散步,这里面太闷了。”   两个随从对视了一眼,“夫人,霍总建议您在里面休息。”   沈泠,“散步是医嘱,宋医生说了,孕期要保持适度的户外活动,有利于血液循环和情绪稳定。你们要我把宋医生的电话给你们,让霍砚深亲自跟她确认吗?”   两个随从又对视了一眼,沈泠说完这些话就站在走廊中间等着,脸上表情特别确信。   事实上宋正清没有说过这些话,沈泠此刻深深地体会到,当一个平时从来不撒谎的人突然开始撒谎的时候,别人反而更容易相信。   随从犹豫了一下,“夫人,正门外可能有些不太方便的情况。如果您想散步的话,我们可以陪您从后门出去,楼下有一个内部的小花园,比较安静。”   沈泠点了点头,“好。”   三个人从后门的货梯下到一楼。这条路线和正门完全隔开,经过的是后勤通道和物业值班室,连清洁工都看不到一个。   沈泠沿着鹅卵石路慢慢走,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他走到花园尽头的一棵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   “我想上厕所。”他说。   随从指了指花园旁边的一扇小门,“那个是后勤楼的卫生间,我们陪您过去。”   沈泠走进去之后,两个随从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   沈泠上完厕所,没有原路返回,后勤楼的卫生间有一道后门,通向一条堆放清洁工具的员工通道,他之前陪霍砚深来这边拿过东西,记得这条路。   他放轻脚步从后门穿出去,沿着通道走到底,推开消防门,外面就是大楼的西侧通道。   他走到西侧通道出口的时候,那个拐角处已经可以看到广场上的人。   那几辆面包车,正从正门往这边移动。   显然他们在正门蹲不到人,开始往侧翼和后门的方向移动。   两个随从追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随从快步绕到他前面,伸出一只手虚虚的挡在他身前,姿态完全是保护的姿势,“夫人,前面有媒体,我们建议您回去。”   “我知道。”沈泠说。   随从对着对讲机快速说了一句什么,用眼神无声的恳求着。   但他们不敢对沈泠动手。   沈泠怀孕了,他们可以劝说,但他们不能动手,被老板知道就完蛋了。   命好苦!!QAQ   那些记者已经看到沈泠。   快门声先于一切抵达,咔咔咔咔咔,连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白噪音。   随从在狂风中呐喊,“霍总,夫人在西侧门——!!”   沈泠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吐出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霍砚深把他往回拽了半步。   沈泠被拽的踉跄,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霍砚深另一只手绕过来护在他身前,小臂横在他胸口上方,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回去。”霍砚深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泠被他半抱着往后拖了两步,拖进了通道拐角的阴影里。   那些镜头还没有捕捉到这个角落,快门声还在外面响着,暂时找不到目标。   沈泠,“老公,我想过去。”   “你现在状态不好。   霍砚深打断他,手掌还扣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已经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大概是在调人过来,“这件事我来解决,我会让人发声明,或者我自己出去跟媒体说,不用你露面。”   “霍砚深。”   沈泠居然叫了他的全名。   霍砚深的话断在半空中。   沈泠现在已经很少叫他的全名了,前世也只有闹到最凶的时候,沈泠才会喊,但和现在也完全不是一个语气。   现在沈泠叫他的名字,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你让一下。”沈泠说。   霍砚深一动不动。   沈泠声音颤抖着,“你连你的人都串通好了,从头到尾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霍砚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你的宝宝吗?”   霍砚深,“宝宝,我是怕你……”   “你怕我看到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我,对不对。”沈泠。   “你觉得我看到之后会受不了,会害怕,会犯病,所以你干脆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这样让我觉得,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霍砚深皱眉,“你不用做什么。”   “那我什么时候才用做?”沈泠反问,“你不在的时候吗?”   霍砚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当然听得懂沈泠的言下之意,霍砚深猛地伸出手,把沈泠按进怀里。   “……我不会不在的。”他的声音闷在沈泠的发顶,“宝宝,我不会不在的。”   沈泠被他箍得几乎透不过气,但他没有挣开,他把脸埋在霍砚深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气味。   他在这个气味里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老公…”沈泠在他怀里闷闷开口,声音软了ῳ*Ɩ 很多,“宋医生说我恢复了很多。我从她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她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真的学会了的,不是嘴上说说。”   他把霍砚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你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那些记者问的问题会很刁钻。”霍砚深说,他还在试图把局面拉回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我知道。”   霍砚深,“你的身体状况……”   沈泠,“我也知道的。”   “老公,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会忘了我自己也可以。宝宝出生以后他也会觉得他妈妈什么都不会,那多丢脸。”   霍砚深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快门声还在响,有人在喊沈泠的名字,有人在打电话,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霍砚深说,“手环侧面有一个应急键,按一下,我会在十秒之内到你身边。”   他把手环转过来,让那个不起眼的按钮朝上,用沈泠自己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让他感受那个键程的力度。   “好。”沈泠说。   霍砚深松开了沈泠的手,没有再拦他。   沈泠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片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老公的…   霍砚深站在通道的阴影里, 看着沈泠走进那片光。   快门声在他耳边炸开,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目光定格在沈泠单薄的后背上,羊绒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霍砚深的后背靠在通道冰冷的墙面上,胸口里情绪翻涌。   其实从一开始, 他就没想过要藏, 这段婚姻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他霍砚深坐在这个位置上, 要是连自己的婚姻都要藏着掖着, 那他这些年拿下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他等了这么久没有公开沈泠的身份, 不过是因为沈泠说想靠自己的作品先被看到。   可刚才他看着沈泠一个人走进那片镜头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忍够了。   他尊重沈泠,但沈泠在外面被那些来路不明的镜头追着逼问的时候, 谁在尊重他的宝宝?   霍砚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公关部负责人的电话。   “霍总。”对面接起来, 背景音是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   霍砚深, “声明拟好了吗。”   “拟好了,按照您之前的指示, 压热度的通稿已经发出去了, 剩下的辟谣声明还在走审。”   霍砚深沉声, “撤掉。”   对面安静了一瞬,“……霍总?”   霍砚深靠着通道墙壁,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广场上的身影,“辟谣声明撤掉, 重新拟一份, 以霍氏集团和我个人名义联合发布。”   他顿了一下,“公布我和沈泠的婚姻关系。”   电话那头的公关总监还没来得及说话,霍砚深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第一, 确认沈泠是我的合法配偶,婚姻存续期间所有资源支持均属正常家庭行为。”   “第二,沈泠的参展作品由国际评审团独立评选入围,霍氏集团未以任何形式干预评选流程。   “第三,保留对所有不实言论的法律追诉权,已经取证的不下架,直接走诉讼。”   公关在对面飞快的记录着,“还有什么要求吗,霍总?”   “措辞不用委婉。”   霍砚深平静的说,“我需要每一个看到声明的人都清楚沈泠是我的妻子,任何对他的恶意攻击,就是在攻击霍氏。”   “我不介意让他们知道,攻击霍氏是什么后果。”   *   沈泠站在西侧门外,面前杵着好几支话筒,镜头后面是十几张模糊不清的脸。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嗡嗡的震着他的耳膜,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脚后跟已经提起来了,又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他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后,右手悄悄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指甲掐进掌心里,让那一丝疼意帮自己维持清醒。   最前面的一个女记者把话筒往前递过来,“沈先生,网上说您靠婚姻拿资源,说您这次珠宝展的展位是霍氏集团砸钱买下来的,您怎么回应?”   果然是这种问题。   幸好这种问题沈泠前世回答过千遍万遍,早就练成条件反射。   沈泠吐字清晰,“珠宝展的参展资格由专业评审委员会评定,和任何商业资本没有关系。我的每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工艺思路,如果哪位对评审流程有疑问,可以联系展会主办方核实,他们那边有完整的评审记录。”   女记者被这句话堵的一愣,旁边立刻有另一个男人抢过话头,“您和霍砚深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和霍砚深的关系是我的私事。”沈泠打断他。   他说话的时候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但只有沈泠自己知道,他的后脊梁骨上全是冷汗,羊绒衫的后背那块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冷的他差点打哆嗦。   沈泠继续说,“关于我的作品,我愿意回答任何专业问题,至于我的私人生活,没有义务向任何人交代。”   那个男记者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接换了一个角度,“沈先生,有人爆料说您和霍砚深是在酒吧认识的,当时您穿的是女装,这件事是真的吗?”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泠很清楚这些笑声意味着什么。   他们带着恶意,想把他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开,看他最狼狈最不堪的那一面,然后举到镜头前面给所有人看。   前世他也是这样被剥开的。   在满城酒吧穿女装的监控截图,在他最穷最窘迫的时候被翻出来,贴得满网都是,那段时间他连手机都不敢打开,每一条推送都像一把刀,把他的尊严割成碎片扔在地上踩。   但沈泠已经不是前世的沈泠,霍砚深还活着,他现在确实像宋医生所说的,不是一个人了。   沈泠状似好奇,“看来这位记者对男士穿裙装很感兴趣,……是做过研究,还是自己有这方面的兴趣爱好?”   那个男记者的脸僵了一下。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他拍,快门声响得更密集了,记者讪讪的把话筒收了回去。   沈泠收回视线,感觉自己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觉得自己再不用力撑着就要腿软。   又有人要问。   沈泠已经听不清他的问题了。   沈泠的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太阳穴突突的跳,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沟淌下来,把羊绒衫湿透的那一块浸的更深。   他攥着左手手腕的右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在虎口上掐出了好几个月牙形的印子,但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会被人看到他在发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人捅了捅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什么。   更多的手机亮起来,所有人对视着,表情都变得微妙而仓皇。   沈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有人在人群中压低了声音说,“霍氏发声明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咄咄逼人的记者,几乎同时把话筒收了回去。   本来围在外圈扛摄像机的人也撤了大半,面包车的侧门被拉开了,有人在往车上搬设备。   沈泠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上的健康监测手环,指尖触到了侧边凸起的应急键,但始终没有按下去。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专业问题的话,我后面还有安排。”   沈泠的声音和出场时一样,稳稳当当,“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有一个人不死心的举起手,“沈先生,您后面的安排是什么?”   沈泠看了他一眼,“和你有关系吗?”   说完这句话,沈泠转过身,朝西侧门走去。   他的背影被闪光灯最后一次扫过,   沈泠走在刺目的白昼里,步履平稳,耳后那截细白的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脊背却始终没有弯过。   *   霍砚深站在通道拐角处的阴影里,一直等着沈泠。   那道奶白色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一步跨过消防门门槛,整个人往前一软。   霍砚深已经伸出了手。   沈泠一头栽进他怀里,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霍砚深收紧手臂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贴上沈泠后背的时候,掌心瞬间就湿透了。   “宝宝。”霍砚深低下头,轻声说。   沈泠没有反应。   “宝宝?”霍砚深又叫了一声,手掌从他后背上移,托住他的后脑勺,想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口抬起来看看。   沈泠的脸埋在他衬衫前襟里,一动不动。   霍砚深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把沈泠往怀里扣,一只手探进羊绒衫下摆,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湿润的皮肤。   沈泠像一块被泡在冰水里的玉,冷的像是没有一丝温度。   “宝宝,跟我说句话。”霍砚深颤抖着说。   他把沈泠从自己怀里分开一点,低头去看他的脸。   沈泠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整张脸白的像瓷器一般,连泪痣都像褪了色。   就这样软绵绵的挂在霍砚深的手臂上,脑袋往后仰过去,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颈侧的血管隐隐泛着青色。   霍砚深感觉有人往自己的心里狠狠刺了一下。   他正要打横把人抱起来去急诊,沈泠在他怀里一动。   沈泠像从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手指先蜷了蜷,脑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找一个舒服的角度重新埋进去。   “老公……”   声音小得像猫叫,闷在他的衬衫布料里几乎听不到。   霍砚深悬着的那颗心哐当一声砸回原地。   他重新把人揉进怀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给我抱一下。”沈泠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好像刚才在外面被人用镜头和话筒围剿都没什么,但回到霍砚深怀里之后那股劲头反上来,才觉得好委屈。   霍砚深抱着他,“抱多久都行。”   沈泠在他的怀里安静了一会,身子还是冰凉凉的,全部都是冷汗,但终于是没有那么抖了,贴着霍砚深胸口的部位有了一点温度。   等沈泠缓过神一点,他轻声说,“老公,我走不动了。”   霍砚深,“不用你走。”   他弯腰把沈泠打横抱起来,沈泠缩成小小一团,脑袋一歪就靠在他肩窝里,眼睛还是闭着的。   霍砚深抱着他走专用通道回办公层,随从在前面开路,整条走廊提前清了场,除了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之外安静的落针可闻。   沈泠在他怀里含含糊糊的问,“……记者走了吗。”   “全走了。”霍砚深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张合的动作慢吞吞的,“霍氏发了声明。”   “哦。”   沈泠应了一声,闭着眼睛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你老婆是不是很厉害。”   霍砚深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惨白的小脸,心里又酸又软,他低下头,嘴唇在沈泠的额角上亲了一下,“厉害。”   沈泠满意的点了点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终于彻底的安静下来。   *   晚上十一点多,沈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他裹着浴袍爬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滚了两圈,滚到霍砚深身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睛。   霍砚深正在看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一只手搭在键盘上,神色专注。   沈泠贴着他的手臂趴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人迟迟没有被自己吸引走注意力。   他闭着眼安静了几秒,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又往上拱了拱,直到自己的下巴能放到霍砚深的手腕上。   沈泠,“老公,你还有多久。”   “快好了。”霍砚深说,“你先睡。”   沈泠应了一声,他贴着手臂躺了一会儿,慢吞吞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霍砚深的目光还锁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一点收工的意思都没有。   “老公,你忙完了没有。”   “还没有。”   “哦。”   安静了片刻,沈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手指摸索着摸到霍砚深那台电脑的屏幕边缘,把手盖了上去,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屏幕下半部分。   屏幕暗了一角,霍砚深的视线被一只白净的手拦截了。   沈泠的声音从被窝里轻轻的飘出来,“我睡不着。”   霍砚深把电脑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好,不看了。”   沈泠这才把手收回来,缩回被子里,把自己往霍砚深怀里窝了窝,安安心心的闭上眼。   霍砚深侧过身,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被子一下下的拍。   沈泠被拍了很久,才一点点松软下来。   直到怀里的人彻底沉下去,霍砚深才轻轻收回手,躺了下来。   沈泠本以为今夜就会这样安稳的度过。   却跌进了一重梦境。   梦里是前世那个雨夜。   他窝在别墅的床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他根本看不进去。   外面雨下得很大,打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早就把他给吵醒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霍砚深已经出去快三个小时了。   沈泠把手机解锁,点进和霍砚深的对话框,打字,“你又去哪了?”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又去公司了?我的甜品呢?”   还是没有回复。   沈泠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把窗外的树枝吹得哗哗响,他心里隐隐开始有点不安。   但手上打字仍旧毫不留情,“霍砚深,你这么爱工作,小心猝死了,”   “……我可不会来给你收尸的!”   发完之后,沈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把脸埋进靠枕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发出的那一刻,霍砚深的手机已经碎在了城郊那条盘山公路的泥石流里。   屏幕上闪过这条未读消息的预览,雨水灌进碎裂的屏幕,液晶面板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沈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在靠枕里闷着头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对方的话却宛若惊雷。   “请问是霍砚深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   沈泠坐起来,毯子从肩膀滑到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接连不断的敲打着窗棂。   沈泠的冷汗几乎是“唰”一下就下来,“我、我是……他怎么了?”   “霍砚深在东郊盘山公路遭遇泥石流,目前正在抢救,生还希望不大,总之,请您尽快过来一趟。另外,有很多字需要您签,您是家属的话……”   剩下的话沈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门的。   梦里的画面突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又彻底分崩离析。   那些响彻耳际的快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和急诊室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和手机屏幕上那条未发出就碎掉的短信通知框叠在一起。   沈泠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最后一个字是大大的“死”。   场景突然塌缩,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炸开,碎片飞溅,每一片里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沈泠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面前是一个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款做饭游戏的界面。   画面里有两个小人,一只小老鼠,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小狼,正站在一个乱糟糟的厨房中间手忙脚乱的洗菜切菜。   沈泠的小老鼠一不小心把牛肉煎焦了,厨房着起火来,霍砚深立刻在他旁边说,“宝宝别动,我来灭火,”   霍砚深的表情连在打游戏的时候,都很认真,明明就是个游戏,还是他每次帮沈泠处理烂摊子。   新活动的弹窗跳出来。   通知上面说,通关之后就可以给厨房做一套主题装修,还会送两个新角色,——一只小兔和一只猪。   沈泠当时躺在霍砚深腿上举着游戏机,看到预览图非常兴奋无比。   “老公,我要用兔子!”沈泠把游戏机的屏幕怼到霍砚深的面前,“给你用猪。”   霍砚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肥猪,默默问,“为什么我是猪。”   “因为你比我吃的多。”沈泠理直气壮的说,翻了个身,枕在霍砚深的大腿上继续研究活动规则。   他看到活动时长的时候怔愣了一下,这个厨房装修的活动是年度的,周期是一年,中间要做很多任务才能把所有的奖励拿全。   沈泠在心里默默的想了一件事,没有说出口。   这个活动要一年才能打完,他们的契约也差不多还有这么久,如果让霍砚深陪他打这个游戏,是不是可以用这个理由蒙混过去,假装他们的一年期限就不存在了。   他从来没有和霍砚深说过自己的这个小心思,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来的耳廓有点红。   “老公,你以后要经常陪我打这个。”   霍砚深当时在翻文件,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好。”   霍砚深的余音在空气中还没有散去,梦境中的画面突然开始崩溃。游戏机的屏幕从边缘开始崩碎,裂纹蔓延到整个屏幕。   游戏里的小厨房骤然崩塌,锅碗瓢盆从架子上掉下来变成碎片,墙纸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后面黑沉沉的虚空。   穿着围裙的小老鼠站在站在废墟中间,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沈泠的小老鼠抬起头,画面外即刻传来动物哀嚎的声音,他转头想要去找霍砚深的小狼。   霍砚深操纵的小狼站在屏幕的另一端,身形开始变的透明,边缘彻底融入了崩塌的黑暗里。   沈泠伸手想要去抓,指尖融入了崩塌的屏幕,什么都抓不到。   霍砚深站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声音和之前一样的低沉平稳。   他说,“宝宝,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沈泠猛地睁开眼。   *   霍砚深在沈泠发出第一声含糊的呓语的时候就醒了。   他睡眠本身就浅,沈泠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后背上全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霍砚深立刻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铺下来,“宝宝,宝宝醒醒,你在做梦。”   沈泠还沉在噩梦中,没有醒来。   霍砚深提高了声音,“沈泠。”   还是没有反应,霍砚深凑近去听,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对不起”、“短信”、“不是”……   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霍砚深伸手去摸他的后背,隔着那层湿透的睡衣,他能感觉到沈泠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宝宝,醒过来。”   霍砚深把他的上半身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用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的揉着,“宝宝,听到了吗,我在叫你,睁开眼睛。”   可是还是没有用,沈泠的眉头紧皱,脸上全是冷汗,湿漉漉的蹭在他的掌心里。   霍砚深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刚碰到屏幕,就看到沈泠猛的睁开了眼睛。   霍砚深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沈泠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从他怀里弹开,缩到床角,他的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两只手臂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别碰我。”沈泠的声音嘶哑,剧烈的喘息,“别碰我……别碰我……”   霍砚深的手臂僵了一瞬。   沈泠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整个人缩到床角,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成窄窄的一小条。   他把自己抱的那么紧,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把身体盘起来,用最脆弱的部分保护住更脆弱的部分。   霍砚深看着空掉的怀抱,那颗被拽出去的心脏像是被人放在地上踩了一脚。   但他没有追过去,他在离沈泠半臂远的地方停住,轻声哄道,“宝宝,是我。你看看我,我是霍砚深。”   沈泠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听到这个名字了,反而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   “……不要。”他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又闷又哑,“你不要过来。”   霍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中。   “好,我不过来。”   霍砚深试图安抚,“宝宝,你做噩梦了,那些都不是真的,你现在在家里,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沈泠却没有反应。   霍砚深继续说,“公司发了声明,律师函也发出去了,网上那些不实言论已经在全网撤稿。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这里很安全。”   他以为沈泠还是在害怕下午的事,那些闪光灯和镜头又追进了沈泠的梦里。   沈泠埋在膝盖里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外面……”   霍砚深皱眉,“宝宝,抬头看我。”   沈泠又摇头。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终于想到沈泠可能梦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他知道沈泠现在的状态不可以胡来,但如果沈泠一直这样子缩着,那些念头会在他脑子里越来越膨胀,最后让他产生强烈的自厌感。   于是他只能换了一个语气,“沈泠。”   声音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力度,是那种沈泠很熟悉的语气。   霍砚深用的时候要么是沈泠不肯吃饭,要么是沈泠偷偷熬夜不睡觉,让人不敢不听话。   霍砚深,“过来,抱着。”   沈泠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缓缓的抬起头,看了霍砚深一眼,像那种做错事的小孩偷看大人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惶恐和不确定,像在判断霍砚深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霍砚深对他张开手,沉声道,“不来就要打屁/股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沈泠浑身一颤。   他抿了抿嘴唇,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他没有像平常一样直接扑进霍砚深的怀里,而是一点一点的挪过去,动作又慢又小心,最后把两只手搭在霍砚深的肩膀上,轻轻的,试探的环住了他的脖子。   霍砚深趁机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宝宝很乖。”霍砚深沉声道。   沈泠突然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我、我不乖的……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   “宝宝,听我说,”霍砚深捋着沈泠的脊背,“不要去想别的事情。”   “今天早上,你站在那些镜头前面,一个人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按按钮,你做得很好。”   沈泠的睫毛一颤,攥着他睡衣的手指松了一点。   霍砚深,“我在通道里看着你。你每一个回答都很好,那些记者都被你说的答不上话。”   霍砚深亲了一下他的发顶,“你很勇敢,很坚强,宝宝。”   沈泠吸了吸鼻子,总算有了点动静,他埋在霍砚深怀里,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霍砚深的声音沉而缓,带着让人坚信的力量,“真的。”   沈泠犹豫,“我真的是……乖宝宝吗?”   霍砚深在他耳边说,“真的,宝宝,我们都为你骄傲。”   霍砚深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翻到陈平下午抓拍的那张照片。   沈泠终于从霍砚深胸口抬起脸,鼻头红红的,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自己,眨了眨眼。   “我看起来好像没有在怕。”他哑着嗓子说。   “本来就没有。”霍砚深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我的宝宝是最乖的。”   沈泠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把脸重新埋回霍砚深的肩窝里。   霍砚深,“宝宝,睡吧。”   沈泠还没有睡。   霍砚深发现他还半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下巴,表情空白但认真。   霍砚深试探着叫了一声,“宝宝。”   “……宝宝。”沈泠好像被哄傻了,含糊的跟了一声。   霍砚深又说,“你是老公的什么。”   沈泠眨了眨眼,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目前的处理能力范围。   他歪了歪头,从脑子里翻出刚才霍砚深帮他存进去的那条信息,很笃定的说,“……乖宝宝。”   “乖宝宝要睡觉了,对不对。”霍砚深拉过被子裹住他的肩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   沈泠“嗯”了一声,带着困意,终于听起来不像刚才那个缩在床角发抖的人了。   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脑子里只剩下霍砚深翻来覆去讲的那句话,宝宝很乖,宝宝很厉害,我很为你骄傲。   这些句子像一张厚厚的毯子把他裹住,暖烘烘的,把那些刚冒头的记忆碎片重新压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他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迷糊的说,“我是乖宝宝……”   *   那天之后,沈泠在床上安静的躺了两天。   说安静也许不够准确,他不闹不哭,也不撒娇,大部分时间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霍砚深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回应,但总是慢半拍,像一只上了发条就会动,没上发条就停住的小人偶。   他没有再发病,但也没有再好起来。   霍砚深在书房拨通了宋正清的号码,说了沈泠现在的情况。   “他这两天不怎么说话。”霍砚深说。   宋正清,“不说话也没关系。您不需要刻意去逗他开心,只要让他感受到您在身边就够了,孕期的情绪波动本来就比平时剧烈,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又幸福的环境。”   霍砚深,“知道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圈缩成一团,照在床中央那个鼓起来的被子上。   沈泠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只露出一张脸露在空气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空空的。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的眼珠子慢吞吞的转过来看了霍砚深一眼,又慢吞吞的转回去。   像一朵缩在阴暗角落里自闭的小蘑菇。   霍砚深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已经后悔整整两天了。   他就不应该让沈泠去见那些记者!   他应该把沈泠锁在休息室里,锁在任何没有镜头的地方,哪怕沈泠会跟他闹脾气,也比现在这样强一万倍。   但宋正清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不要反复强调“病”,不要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   霍砚深吸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里拿着的游戏机放在沈泠枕头边上。   “宝宝。”他叫了一声。   沈泠的眼珠子又慢吞吞的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枕边的游戏机,表情有些困惑。   “嗯?”   “闹闹厨房出新的活动了,就是之前打折的时候你下载的那个。”霍砚深伸手帮他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让他的脸能完整露出来。   沈泠的脸被被子捂的泛红,看起来软塌塌的。   “有一个限定角色是小猪。”霍砚深说,“我想要那个,宝宝帮我打出来好不好?”   沈泠眨了眨眼。   他裹在被子里,那双好几天都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在听到“小猪”两个字的时候轻轻一动。   前世那个活动页面他记得清清楚楚,通关奖励是一只兔子小人和一只小猪小人,他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要兔子,然后把小猪留给霍砚深。   他当时还理直气壮的想,反正霍砚深也不在乎用什么角色,他那么忙,说不定打两次就不打了。   但霍砚深只要有空,每次都陪他打了,不管开会到多晚都会上线,跟在他后面在游戏里跑来跑去,一句话都不抱怨。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居然让他当猪。   还诅咒他去死。   他到底凭什么。   但现在霍砚深坐在他床边,跟他说“我想要那个”。   他居然对这个活动也有兴趣,前世他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对这个活动有任何兴趣。   既然是霍砚深的要求,沈泠不会拒绝。   沈泠把游戏机抱在怀里,手指戳进活动页面的入口,嘴唇抿了一下,“……好的。”   霍砚深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窝在自己怀里对着屏幕慢慢的打起了精神。   过了好一会儿,霍砚深看着沈泠逐渐专注的侧脸,好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宝宝想要什么装饰?”   沈泠正忙着操控屏幕上的小人,“……小老鼠的,有一套小老鼠主题的厨房装饰。”   霍砚深“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周后是沈泠的生日。   霍砚深已经让陈平去联系了那个游戏的发行商,事情不太难办,无非是钱和版权的事。   不过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沈泠打游戏的时候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一点点。   “老公。”沈泠突然开口,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这个关卡要两个人配合的,我一个人过不去,你现在有空吗?”   霍砚深接过手柄,“有空。”   *   沈国良跪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医院走廊的塑胶地板上,糊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   霍砚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色铁青。   “你说他从小被家暴,有心理阴影,在镜头前面一定会失控。”   “我花了多少钱买营销号、买热搜、买记者,结果呢?”   他把手机摔在沈国良面前。   屏幕上是热搜话题页面的实时截图。   沈国良满脸血污地低下头去看,还没看清具体内容,一只皮鞋猛地踩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踩进了塑胶地板里。   霍砚柏,“他在镜头前面说让记者查作品,正常的不能再正常,还让霍氏发声明给他撑腰。这就是你说的心理阴影?这就是你说的会疯?你他妈耍我?”   沈国良想说自己没有耍他,梦里的沈泠真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嘴巴被地板挤得变形,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霍砚柏收回脚,接过赵丞递过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把纸巾扔在沈国良身上,“撤掉所有资金,之前给他的那几笔钱,流水记录销了,别让霍砚深的人查到。”   赵丞低头应了一声,“明白。”   沈国良听到“撤资金”三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顾不上骨折还没好利索的肋骨,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一把抱住霍砚柏的小腿。   “霍总——霍总你不能撤!我、我那些钱已经投进去了,我欠了外面几百万,你再给我一次机ῳ*Ɩ 会——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别的办法!!”   霍砚柏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满脸血污和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男人,嘴角扯出厌恶的弧度。   他的手下上前两步,一脚踹在沈国良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随即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沈国良蜷缩成一团,护着骨折还没好利索的右腿,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霍砚柏已经在走廊尽头走远了。   过了很久,那些人才收了手,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还在沈国良后背上啐了一口。   沈国良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后背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鼻青脸肿,嘴角裂了一个口子,往外渗着带血丝的口水。   他把脸上的血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都怪沈泠!   那个白眼狼,攀上霍砚深就不认爹了,让他在霍砚柏面前丢脸,让他的钱全部打水漂。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钱,没有彩票,没有靠山。   全是因为那个小杂种。   沈国良坐在那里,呼吸越来越粗重。   忽然,他的嘴角扯开一个笑容,配上满脸的血污,看起来狰狞的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想起来一个日期。   沈泠的生日快到了。   那个小杂种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最开心了。只要说一句“爸爸给你买了礼物”,他就会乖乖的开门。   沈国良把后脑勺靠在墙上,咧着嘴笑了起来。   他要送给沈泠一个最棒的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 这个游戏原型是胡闹厨房,但是我又根据剧情需要加了点别的元素 第36章 第 36 章 沈国良跳楼   接下来的几天, 沈泠肉眼可见的活泼了起来。   霍砚深一开始还挺欣慰的。   宋医生说得对,沈泠情绪波动大,需要稳定幸福的环境。   他每天晚上抽一点时间陪着沈泠打《闹闹厨房》,看着沈泠终于又会笑会闹,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问题接踵而至。   ——好像活泼的有点过头了。   具体表现为, 沈泠打游戏的时候,胜负欲变得异常旺盛。   “老公, 那个锅!锅要糊了!”沈泠盘腿坐在床上, 两只手捧着游戏机, 整个人往前倾, 眼睛恨不得贴到屏幕上。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手柄上快速操作, “在拿了。”   “来不及了——!!”沈泠的声音拔高,整个人往霍砚深的方向倒过去, 拿自己的肩膀去撞霍砚深的手臂。   “你快一点你快一点你快一点你快一点——”   霍砚深被他一撞, 手指偏了半格,屏幕上的小狼从灶台旁边绕了半圈, 没拿到锅。   锅糊了。   厨房火烧连营。   活动任务失败。   沈泠盯着屏幕上那个大大的“挑战失败”, 怔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直直的看着霍砚深。   霍砚深,“……我再陪你开一局。”   “你刚才为什么不拿锅。”   沈泠的声音很平静,霍砚深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霍砚深,“宝宝, 你撞了我一下。”   “我撞你一下你就拿不到锅吗。”   沈泠把游戏机放到一边, 两只手撑着床垫跪坐起来,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霍砚深, 像在审问犯人。   霍砚深,“……”   沈泠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情绪闷在心里。   沈泠正式生气了。   “你怎么可以把锅烧焦。”沈泠的声音在发抖,仿佛目睹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们已经快过关了。”   霍砚深试图解释,“锅太多了,拿不过来。”   沈泠已经听不进去。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床上疯狂裹着毯子滚来滚去,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在绝望的挣扎。   沈泠,“我的三星!我的三星通关!你是坏人!!”   他一边蹬腿一边控诉,毯子缠在脚踝上甩来甩去,头发滚得乱七八糟。   霍砚深伸手想把他捞回来,“宝宝,我们再打一次。”   沈泠一翻身躲开了他的手,坐起来抬起一只脚,想做一个飞踢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绝望。   结果动作幅度太大了。   沈泠的脸色突然一变,那只抬起来的脚僵在半空中,双手本能啊抱住自己的小腿,整张脸皱成一团。   “宝宝?!”霍砚深一把捞住他,把人捞进怀里,摸上他的肚子,“哪里疼??肚子痛吗?”   沈泠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痛意,“不、不是肚子……腿……腿抽筋了……”   霍砚深低头看他的腿,沈泠右腿小腿的肌肉绷的像一块石头,硬邦邦地鼓起来,他整个人疼得蜷成一团。   “放松,宝宝,腿伸直。”霍砚深一只手托住他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掌,慢慢把他的腿拉直,然后用拇指按压住他小腿上痉挛的那块肌肉,开始有节奏的往上推。   “轻点、轻点……”沈泠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眶里蓄满的生理性泪水差点掉下来,“老公你轻点……疼……”   (这里只是按摩啊,受腿抽筋了,攻给他按摩,我已急哭)   霍砚深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改成用掌根慢慢的揉。   “还是疼……”沈泠的鼻头红红的,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闷闷的说,“还是疼……”   霍砚深看着他小腿肚上那块还在跳动的肌肉,狠了狠心,手上的力道重新加重,拇指沿着筋络的方向从下往上推压。   “轻……!”沈泠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我说了轻……”   “不能轻,”霍砚深没看他,专注的做着推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宝宝,忍一下。”   沈泠绝望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小腿上的那块肌肉被霍砚深的手指翻来覆去的揉捏,每一次按压都疼的他想蹬腿,但霍砚深的力气太大了,他根本挣不开。   “你坏……”沈泠咬着下唇,声音碎碎的,带着浓重的委屈,“你都不听我的……”   霍砚深继续按,一言不发。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泠小腿上那块硬邦邦的肌肉终于慢慢软下来,痉挛的跳动停止了。   沈泠安静了下来,靠在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这才松开手,抬头看他的脸,“还疼吗?”   沈泠动了动脚趾,不情不愿的嘟囔了一声,“……好一点了。”   霍砚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几分钟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差点忘了。   这个游戏不利于夫妻关系和睦。   霍砚深把沈泠放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把那台游戏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面色平静的走出了卧室。   沈泠累坏了,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午,沈泠在霍砚深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睡完午觉醒来,迷迷糊糊的摸到旁边的游戏机,打开,点进《闹闹厨房》的图标。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该应用已被设置为儿童模式,每日使用时间上限:30分钟。如需解锁,请输入家长密码。”   沈泠,“……?”   他抱着游戏机坐起来,走到霍砚深面前。   霍砚深正在开视频会议,听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沈泠举着游戏机,屏幕上那个“请输入家长密码”的界面正对着霍砚深的方向。   霍砚深面不改色,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稍等”,按了静音键。   “老公,”   沈泠终于能说话了,他把游戏机举得更高了一点,戳了戳屏幕上的提示框,“这是什么。”   “儿童锁。”霍砚深说。   “我知道是儿童锁,”沈泠往前走了两步,把游戏机放在霍砚深的办公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踮了踮脚,“为什么要给我上儿童锁。”   霍砚深靠在椅背上,“你昨天打游戏太激动,腿抽筋了。”   沈泠赶紧狡辩,“那个不算……那只是我动作太大了。”   “天天这么激动,对身体不好。”霍砚深打断他,听起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以后每天只能玩三十分钟。”   沈泠不抛弃不放弃,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老公,那密码的第一位是奇数还是偶数呀……?我好好奇。”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不行。”   沈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呜呜呜。   沈泠拉着一张死人脸,悻悻的躺回懒人沙发上,变成一条扁扁的失去梦想的咸鱼。   他一边看甄嬛传一边想再和霍砚深深入交流一下密码的二三事,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来一条推送通知。   “亲爱的用户沈泠,您的生日是在三天之后,闹闹厨房团队提前祝您生日快乐!生日当天登录游戏有专属好礼哦~”   沈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住。   他的生日快到了。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机翻过来。   小时候在沈国良那里,生日是不被记得的日子,但没有关系,还有妈妈给他过。   沈国良出去赌之前,或许也试过做一个好爸爸,于是在沈泠模糊的记忆里,居然还保留着非常模糊的,一家三口一起过生日的场景。   当然在孟瑗离开后的一两年,沈泠都没有过过生日。   后来奶奶把他接走,每年生日奶奶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说泠泠又长大一岁了。   沈泠每次都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但他心里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的出生,好像确实不太值得庆祝。   前世他和霍砚深的契约婚姻开始之后,他也不知道哪里中邪了,拿着这个日期对霍砚深恬不知耻的大做文章。   他提前好几天和霍砚深闹,说一定要给他过生日,给他买最新款的钻石手链和珠宝,要哪个牌子的限定包,还要霍砚深陪他去逛街吃饭,少一样都不行。   霍砚深全部都照做了。   手链买了,包买了,街逛了,饭吃法餐,甜品上插着小蜡烛,霍砚深坐在对面看他许愿,烛光映在霍砚深冷硬的侧脸上,居然也有了一点柔和的光晕。   但那都是沈泠自己讨来的。   每一件礼物都是他开口要的,每一个安排都是他主动提的,霍砚深从来有求必应,但好像也并非是主动给他过生日的。   所以如果他不开口,霍砚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想起来?   沈泠翻了个身,侧躺在懒人沙发上,决定试探,“老公,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霍砚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沈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看起来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起来很紧张又心虚。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霍砚深一下就猜出沈泠在想什么。   但他还想给沈泠一个惊喜,“二月十六,”   霍砚深回答,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怎么了?宝宝,想给我过生日?”   沈泠眼神暗了一瞬。   霍砚深记得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但似乎完全不记得他的生日就在三天之后。   他重新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霍砚深低头看着沈泠,沈泠脸上还盖着毯子压出来的红印子,表情努力装的自然随意,但嘴角还是绷得太紧。   霍砚深看着沈泠此刻藏都藏不住的失落,不忍心再装。   他伸手把沈泠腮边的毯子拨开,“宝宝,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在三天后。”   沈泠的睫毛倏地一颤,抬眼看着他。   霍砚深,“想要什么。”   沈泠眨眨眼,他本来应该开心的,霍砚深还记得他的生日。   但下一秒他就把那点翘起来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他皱起眉,“那、那你都说了,那不是没有惊喜了吗?”   霍砚深,“……”   霍砚深看着沈泠皱着的眉毛和眼底的委屈,沉默片刻。   惊喜本来有的,但问题是现在沈泠这么问,说了就没惊喜了,可不说的话,沈泠又会很委屈。   我错了。”霍砚深面不改色地道歉,“宝宝想要什么,我让下面的人去准备。”   沈泠眯着眼,盯着霍砚深看了一会儿,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反省。   然后他垂下眼睛,开始认真想自己要什么。   但他想来想去,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霍砚深工作已经很忙了,自己要是狮子大开口,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沈泠最后开口的时候,列出的是一个相当克制的清单,“最新的那个素描本,就是我上次在画材店看到的那款,还有一套彩铅,要油性的,然后……就没有了。”   霍砚深等了几秒,“就这些?”   沈泠点头,“就这些。”   霍砚深没有再追问,拿起手机把清单发给了助理。   沈泠重新躺回懒人沙发里,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他看着天花板,试探着说,“老公,生日那天,能不能出去陪我逛逛?”   霍砚深放下手机,抬头看他。   沈泠侧躺在懒人沙发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不敢直视他,看起来是怕这个请求会被拒绝。   “好。”霍砚深回答。   沈泠弯了弯眼睛,用毯子把自己盖住大半张脸,翻了个身,愉快的继续晒太阳。   *   生日前一天的晚上,沈泠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洗完澡,裹着那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窝在床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和海市外滩相关的所有攻略帖。   霍砚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泠头也不抬,“老公,明天我们可不可以坐那个船。”   霍砚深拿毛巾擦着头发,看了一眼屏幕,“可以。”   沈泠满意的点点头,手指继续往下划,“这个船是晚上七点有一班,八点半有一班,我们坐七点的好不好,坐完还可以去旁边那条路上走一走……”   霍砚深,“好。”   沈泠越看越兴奋,从平板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说我明天穿什么。”   霍砚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沈泠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他撇了撇嘴,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到衣帽间去了。   霍砚深靠在床头等他,过了大概五分钟,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泠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沈泠问,“这件怎么样。”   西装剪裁很利落,是沈泠当时在Maison Montagne定制的其中一件,霍砚深当时把整排颜色全部买了下来,烟灰色这件沈泠还一次都没有穿过。   霍砚深认真的看着,说,“好看。”   沈泠又缩回衣帽间,过了两分钟重新探出头,这次手里换成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这件呢?”   霍砚深仍然,“好看。”   沈泠又换了一件宽松的鹅黄色的卫衣,是他所有衣服里最舒服的一件,可确实不太正式,也不太适合出去约会。   可霍砚深仍然,“好看。”   沈泠抱着三件衣服,有些泄气的看着霍砚深,“老公,那你觉得哪件最好看?”   霍砚深沉默。   他是真心觉得都好看,沈泠骨架好,皮肤白,五官又精致,那必然是披一个麻袋都不会丑的。   “你穿哪件都可以。”霍砚深最终选择了最最诚恳的阐述。   唉。   老公太直男怎么办:-(   沈泠叹了口气,把三件衣服先放回去,又随手在衣柜里翻了翻,想找一条配这件衬衫的浅色裤子。   手指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中间拨过去,忽然碰到一件面料特别柔软的。   沈泠随手把那件衣服抽了出来。   一条裙子。   沈泠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他前世在满城酒吧上班时穿的那件吗?!   霍砚深还留着??   沈泠的脸腾一下烧起来,他飞快的把裙子往衣柜深处塞,动作之大差点把旁边挂着的两件西装一起拽下来。   “宝宝,怎么了。”   霍砚深听到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衣帽间门口,正正好堵住了他的退路。   沈泠的手僵在原地,那条月白色的裙子一半还露在西装外面,“……没、没什么。”   霍砚深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条裙子上。   他看似不解,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宝宝,为什么要放回去。”   沈泠攥着裙子的手发抖,声音也抖,“我、我就是翻到了……这个早就应该扔掉的……我、我放回去……”   霍砚深往前走了半步,衣帽间本来就不大,他这半步过来,沈泠背后就是挂满衣服的柜子,退了也退不到哪里去。   “宝宝。”霍砚深低头看着他,目光沉沉,“换上。”   沈泠把那条裙子藏到身后,眼神往旁边飘,“不、不好吧……明天要出门的,我还是穿衬衫比较……”   话没说完,霍砚深已经把他手里的裙子抽走了。   沈泠伸手去抢,被霍砚深顺势握住了手腕,往怀里一带,低头吻住了他。   沈泠被亲懵了一瞬,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但霍砚深的手已经从后面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指腹插进他还带着湿气的头发里,一点点把他的身体拢进怀里。   沈泠被他亲得渐渐软下来,靠在背后的衣柜门上,被他箍着腰捞住,才没滑下去。   事情就朝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沈泠不知道那条裙子是什么时候回到他手里的,他只知道霍砚深一边亲他一边在他耳边说“宝宝乖”,“宝宝,穿给老公看看”。   他的耳朵一直都是最敏感的地方,霍砚深最清楚,还要专挑那里说话。   沈泠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团浆糊,抱着裙子稀里糊涂的就被哄着换上了。   月白色的缎面滑过肩膀,凉凉的,贴着皮肤,珍珠镶边卡在锁骨的位置。   沈泠被霍砚深抱到落地镜前面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耳根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眼尾那颗泪痣被衬得格外深,嘴唇是刚被吻过的颜色,带着一点发肿的湿润。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但霍砚深从身后把他箍在怀里,低头吻他的后颈,吻那排珍珠和珍珠下面微微凸起的脊椎骨。   后来霍砚深温热的气息隔着缎面贴在他隆起的小腹上,喉结滚动时擦过*。   ……   霍砚深的头抬起来的时候,沈泠仰面躺在床上,裙子皱成一团堆在腰上,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嘴巴微微张着,胸口还在急促的起伏。   他心里想,他果然没想错。   霍砚深就是一个坏人!   呜呜呜。   *   第二天早上,沈泠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痕迹,陷入沉默。   零零散散好几处红印。他用手指按了按,颜色很深,遮瑕膏根本盖不住。   霍砚深从浴室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看到沈泠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指戳自己的脖子,脸色不太好看。   “老公,”沈泠转过头,语气很平静,“我今天要出门。”   “嗯。”   霍砚深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沈泠脖子上那些痕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泠耳垂下面的那一小块红印。   看上去是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沈泠瞪着他。   霍砚深赶紧收回手。   沈泠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领口很高,拉链可以一直拉到下巴。   他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把整个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霍砚深在他身后说,“宝宝,今天不热吗。”   沈泠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头也不回,“你说呢。”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幽怨。   霍砚深非常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四点,两个人从家里出发。   霍砚深是自己开的车,没有带司机。   沈泠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的保温杯,折叠伞还有各种东西,都是霍砚深在出门前一样一样检查过塞进去的。   车开进外滩附近的时候天色还很亮。   沈泠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压着玻璃,看着窗外一排排老洋房的红砖墙和梧桐树往后退。   他和霍砚深一直住在海市,但别墅在近郊那一带,霍砚深平时又忙,两个人最多也就是晚饭后在小区附近走一走,像这样开车到闹市区来逛,还是第一次。   霍砚深把车停在江边附近的一个停车场里,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外滩人确实很多,卖气球的老爷爷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几十个五颜六色的气球。   沈泠多看了两眼,本来没打算要,那个老爷爷却已经停下来,笑眯眯的抽出一个粉色的兔子气球递到他面前。   “小帅哥,买个气球吧,十块钱一个,带灯的。”   沈泠还没来得及拒绝,霍砚深已经掏出手机付了款。   老爷爷收了钱,把气球的线交到沈泠手里,笑眯眯的走了。   沈泠看着手里的粉色兔子气球,“老公,我又不是小朋友。”   霍砚深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翻出来的绒毛又理了理,从善如流,“嗯,不是。”   沈泠却低下头笑了一下,把气球线绕在自己手指上缠了两圈,继续往前走。   天色慢慢暗下来,江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泠看到江面上那艘豪华三层游轮,眼睛一亮,“老公,船!”   七点那班轮渡的登船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霍砚深买了两张顶层甲板的票,两个人从舷梯走上去。   甲板上风有点大,沈泠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卫衣上的小熊耳朵被风吹得晃动。   甲板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拿手机拍夜景,有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   沈泠趴在护栏上,看着岸上的万国建筑群从眼前缓缓移过,灯光倒映在江面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好几张,又找了一位路人姐姐帮忙拍照。   “不好意思,”沈泠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能不能帮我和我老公拍一张合照?”   那个女生抬起头,先看到手机,再看到沈泠的脸,然后看到他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站在栏杆旁边的男人。   “好呀好呀。”女生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找角度,把镜头对准他们。   沈泠走回霍砚深身边,霍砚深把受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个环抱的姿势。   “哎对就这样,”女生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翻了翻相册,发出一声感叹,“哇,你们两个也太上镜了吧,你老公好帅你们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   沈泠接过女生递回来的手机,低头看照片。   屏幕上他和霍砚深并肩站在江边的栏杆前,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建筑群,他抿着嘴笑,霍砚深站在他旁边,看起来像是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他忽然觉得,在外人眼里,他们大概就是这样子。   不是什么霍氏集团的总裁和珠宝设计师,没有什么契约婚姻和前世恩怨,就是一对外滩上散步的普通情侣。   他和霍砚深在此时此刻,就是岸上万家灯火里最普通的那一盏。   沈泠又转过头想叫霍砚深帮他再拍一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泠低头看了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同时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喇叭声。   沈国良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炸出来,“沈泠。”   沈泠的指尖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国良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气喘,像是情绪激动到失控的边,“沈泠,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过得很好啊?你老公在旁边对不对?你们一起在船上,很开心是不是。啊?”   沈泠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去看霍砚深,霍砚深已经在他抬头的瞬间开始环顾四周,沈泠转头往甲板各个方向看过去,到处都是陌生人的脸。   沈国良在电话里笑起来,“别找了,我在这里。”   “孩子,看看你的左前方。”   沈泠转过身。   他的左前方是那栋海关大楼。   楼顶的平台上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隔着这段距离,沈泠还是能认出来那张脸。   沈国良举着手机,站在平台边缘的围墙外沿,身后是海市夜晚的万家灯火。   他们的距离不算远。   海关大楼紧邻外滩江堤,游轮正缓缓经过大楼正前方的江面。   沈泠能看到他父亲脸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看到他裂开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沈国良的声音从手机里和远处的楼顶同时传来,“儿子,生日快乐。”   “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沈国良突然松开了抓着围墙的手。   浑身骨裂的身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翻过了围墙。   一跃而下!   沈泠亲眼看着那团黑影从楼顶坠下去,他听到一声闷响。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岸边的人群里炸开。   沈国良跳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霍砚深,我   几乎是看到沈国良下坠的一瞬间, 霍砚深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盖住了沈泠的整张脸,力道不容挣脱。   沈泠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眼前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但还是晚了一瞬间, 下坠的身影已经烙进了沈泠的眼睛, 在他被捂住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别看。”霍砚深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泠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抖了两下, 没有出声。   甲板上炸开了锅。   “天呐, 好多血……树枝直接从胸口穿过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有小孩在——!”   沈泠笔直的站在那里, 保持着趴在栏杆上的姿势, 霍砚深的手还捂在他眼睛上。   沈泠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正常运作。   血液从身体里逆流, 撞击耳膜,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知到一个事实。   ——沈国良死了。   原来就算是这一世, 他也离死亡这么近。   船终于靠岸, 岸上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甲板上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沈泠被霍砚深半抱半扶着从人群里退出来, 沈泠在舷梯上站住。   前面的游客已经在陆续下船,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码头出口等候,大概是要对目击乘客做简单的登记。   江风从船舷和码头之间的缝隙里灌上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吹的沈泠额前的碎发全往后飘。   沈泠盯着码头上那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下意识嘴唇一动, “我去看看。”   霍砚深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泠说,“我就去看一眼。”   “不能去。”霍砚深的声音不容反驳。   他站在沈泠身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码头上警灯不断闪烁的光线。   沈泠抬起眼睛看他。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 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明暗参半,沈泠的眼眶干涸,眼睛睁的很大,瞳仁里没有焦点。   沈泠还是坚持,“让我去看看……”   沈国良死了,比前世还早了好几年。前世沈国良是在他继承遗产之后追着钱来的,堵在在霍氏大楼的台阶上控诉他不给赡养费。   那时候的沈国良还是贪活着的,贪他的钱,贪他每一分能压榨出来的东西。   但这一世的沈国良,居然连活都不想活了。   沈泠站在码头上,卫衣帽子歪歪的堆在肩上,那对小熊耳朵软塌塌的垂下来。   风从江面吹过来,灌进他卫衣宽松的下摆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显的他整个人更瘦了,像一根插在码头地板上的火柴。   “他以前打我的时候,奶奶说他是赌/博赌得脑子坏掉了。”   沈泠突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信了很久,他每次打完我第二天醒酒了会哭,会给我买糖,会说他再也不赌了,我就觉得爸爸还是爱我的,只是生病了。”   他顿了一下,“但他不是生病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很快就收回去。   但紧接着又有另一个表情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浮上来,是一种陌生的,扭曲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快意,正从胸腔的某个角落里翻涌上来,笑意退下去,悲凉又铺天盖地。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快慰和绝望。   沈泠只能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却没有一滴眼泪。   霍砚深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   沈泠的脸撞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在霍砚深怀里继续发出那些不成句的音节,身体的颤抖隔着衣服传过来。   霍砚深刚才看到,在沈国良翻过护栏的那一瞬间,他胸口的衣服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用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被风吹的不停翻卷。   沈国良想通过自己的死亡,引导舆论走向。   霍砚深在捂上沈泠眼睛之前就看清了,所以他才捂得那么快。   但现在沈泠在他怀里抖成一团的模样,让他觉得沈国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宝宝。”霍砚深低头,嘴唇贴着沈泠的发顶,“不要过去。”   “是他自己寻死,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值得你过去看。”   沈泠埋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岑桂兰会处理,警察也会处理。我们不需要过去。”霍砚深的手掌覆在沈泠后背上,从上往下慢慢顺着。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胸口,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沈国良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我逼疯。”   他轻声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霍砚深只觉得有人拿刀从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剜进去。   “宝宝。”   他弯下腰,把沈泠抱起来,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那样,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让他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不是你的错。”   沈泠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又很快安静。   他把头歪在霍砚深的肩窝里,眼睛还睁着,看着码头上不断后退的警灯和人群。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霍砚深抱着走。   霍砚深抱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   “宝宝,”他低声说,“我的礼物还没有送给你。”   沈泠靠在他肩窝里,声音沙哑,“……你早上不是都给我了吗,那个素描本,还有彩铅……”   霍砚深,“不是那些。”   晚风从车ῳ*Ɩ 灯扫过的路面上卷过几片落叶,停车场的路铺着碎石子,霍砚深的皮鞋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沈泠半阖着眼,睫毛在他肩窝的衬衫布料上轻轻摩擦。   霍砚深的声音从胸腔里沉甸甸的传过来,震得沈泠耳廓发痒,“宝宝不是想要我给你惊喜吗,我给你准备了。”   他把沈泠往怀里又拢了拢,“只散步怎么够过生日?”   沈泠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反应。   霍砚深,“宝宝,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泠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焦距的眼珠动了动,他抬起眼皮,嘴唇轻轻张开,“……回家?”   霍砚深,“对,回家,宝宝,我们回家了。”   沈泠没有再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   回到家的时候,沈泠没有像往常一样窝进沙发里。   他站在玄关,鞋子已经换好了,霍砚深弯腰帮他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鞋柜,又把他那只拖鞋摆正,方便他穿,   沈泠低头看着霍砚深蹲在地上的背影,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海关大楼顶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沈国良说,“那是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样的父亲,会用自己儿子的生日当天,用自己的死亡来送一份“礼物”?   沈泠在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到,沈国良死了,孟瑗在他五岁那年就离开了,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要么抛弃他,要么去世了,甚至恨他恨到不惜死在他面前。   他是不是天生就克身边的人?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霍砚深,他算了一下日期,瞳孔骤缩。   距离前世霍砚深出事的日子,只剩下七个月。   七个月后,倘若自己还留在霍砚深身边,霍砚深会不会又一次……   他不敢往下想了,这个念头从后颈一路凉到尾椎,一路上泛起鸡皮疙瘩。   他真自私,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灾星,明明知道所有亲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却还是一味地赖在霍砚深身边,   享受他的照顾,贪恋他怀抱的温度。   “宝宝,来拆礼物。”   霍砚深已经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那台游戏机,启动画面上那只穿围裙的小兔子和穿西装的小狼正并肩站在一起。   他把游戏机放在茶几边缘,朝沈泠伸出手。   沈泠往后退了一步。   霍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中,“宝宝?”   沈泠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沙哑但是用尽全力,“我不要礼物了。”   霍砚深眉头微动,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宝宝,怎么了?”   沈泠,“我们离婚吧。”   霍砚深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霍砚深的表情凝固住,像是没听懂沈泠刚才说的那几个字,眼睛里晦暗不明,像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宝宝,你说什么?”   沈泠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看霍砚深的眼睛,“我们…离婚,你让我走。”   霍砚深的表情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变化。他往前迈了一步,沈泠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贴紧了墙壁,无处可退。   “沈泠。”霍砚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头皮发麻,“你看着我说。”   沈泠低着头,咬着嘴唇,“孟瑗不要我,沈国良恨我恨到不要命,奶奶身体不好……”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你知不知道……距、距那个日子还有多久,只有七个月了、只有七个月了…!”   霍砚深抱着沈泠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知道沈泠在想什么,沈泠现在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有些事可以先当作情绪发泄来安抚,但现在沈泠说要走,绝对不行。   他把沈泠从墙边捞起来,手掌托着他的后背。   “宝宝,”他低下头,声音沉稳的盖住沈泠混乱的喘息,“我们先看礼物,好不好。”   沈泠埋在他怀里拼命摇头,额头蹭着他的衬衫纽扣,“我不要礼物……我不要……你让我走……”   霍砚深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游戏机单手点亮屏幕,壁灯光在沈泠模糊的视野边缘亮起来,照出启动画面上那两只并肩站在一起的小动物。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的贴着他的发顶,像是在说一个不容拒绝的事实,“宝宝,我不可能同意。”   沈泠一愣,推拒的动作倏地停住。   霍砚深深蹲在他面前,把游戏机放进他手里,力气用的很大,几乎是强制塞进去,“宝宝,打开看看。”   沈泠只能低下头,进入游戏,地图导航栏里多了一个新的标签,图标是一个小小的房子形状。   他点进去。   那是一间和别墅一楼一模一样的开放式厨房。   岛台的尺寸,地板的花纹,窗户的位置,全都一模一样。   墙纸是小兔子的图案。   沈泠看的走了神,“这个……”   霍砚深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我让陈平联系了发行商,买了限定的版权授权,让开发团队单独做了一个你的版本。场景的布局是按照我们家来的,墙纸是你说想要的那个小老鼠主题的。”   他的手指伸过来,帮沈泠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交互提示。   “人物我还来不及练级,让运营提前把角色包调出来了,”霍砚深翻到角色选择页面。   “那个小兔子我问商家提前要过来了,你用兔子,我还是用这只狼。”   沈泠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只并肩站在一起的小动物。   兔子穿着一条带荷叶边的围裙,耳朵上别着一枚小胡萝卜发卡,小狼穿着三件套的深灰色西装,和他开会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霍砚深在他身边补充道,“每天都会触发随机的日常互动动画,比如今天是有个小兔子在厨房学做菜,那个小狼在旁边切胡萝卜。切得不太好,切了好几刀都是歪的……小兔子就跟他说,你又切错了,还是我来吧,小狼的回复……”   他顿了一下。   屏幕上小狼的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   【以后都我来学。】   霍砚深,“还有一些别的交互,比如小兔子趁小狼不在的时候偷偷翻零食柜,上蹿下跳找巧克力吃,小狼会把零食柜锁起来。小兔子不高兴,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生闷气,小狼就会走过去蹲下来揉他的头,说你不能再吃甜的。”   沈泠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只坐在地上生闷气的小兔子。   “这些场景和动画每天都会刷新,”霍砚深说,“我工作很忙,很多时候不能一直陪着你,以后如果有了新的想法,还可以追加新的动画场景。”   沈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只小狼的西装领口上。   “这些布置和互动,都是我自己想的,开发团队只是做了代码转化。”   沈泠抬起眼睛看着他。   怪不得最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看起来很疲惫,以为是工作太忙,原来是在偷偷做这个。   霍砚深对上他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沈泠听错了,居然有一点小心翼翼,“宝宝,我和你,我们是有家的,不止是这个房子,这个家就在这里。”   “等以后宝宝出生了,也给他安排一个角色,好不好。”霍砚深垂下眼睛,“让小狼带着他学切菜,让兔子在旁边教他配调料,每天在游戏里也一样有新的动画,我们今天吃什么,他就在游戏里也吃什么。”   沈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脑子里那些尖叫和快门声还在很远的地方响着,海关大楼顶上的那个黑影还在他记忆的余光里往下坠。   但霍砚深的声音突然就像一张网,把那些支离破碎都稳稳接住,没有让他们噼里啪啦继续往下落。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冬天的黑夜里走了一天的路,浑身都冷的发抖,忽然有人递给他一盏散发着微光的灯,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所有的理智在那盏灯亮起来的瞬间被碾成了碎片。什么离婚,什么七个月,什么灾星……他只想留下来。   沈泠突然往前一倾,双手揽住霍砚深的脖子,他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霍砚深的嘴角。   这个吻太轻了,像一只雀儿试探着落在枝头,羽毛尖蹭过,又怯怯的抬起来。   沈泠半阖着的眼睫微微抬起,声音软的小心翼翼,“……能不能让我留下来。”   霍砚深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算太过激烈,霍砚深的嘴唇只是轻轻的覆上来,一点点描摹着沈泠的唇线,舌尖在他的齿缝里慢慢扫过。   沈泠被亲的整个人松软下来,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露一点声音,但霍砚深锲而不舍的吮吸着他的唇瓣,沈泠支撑不住,只能从喉头发出一声声极轻的呜咽。   沈泠在他的唇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只是带着愧疚重生,不想害死霍砚深,也许从重生的一开始,他就不该主动亲近霍砚深。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明知道自己前世害死了这个人,在重生后却仍然黏着他,抱着一个轻飘飘的对他好的信念,却还是处处享受霍砚深的保护,黏乎乎的依赖着这个人。   等自己怀上孩子之后,又突然提出离婚,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曾经把这一切归结为愧疚。   以为自己黏着霍砚深,是想要弥补自己犯过的错。   后来他发现自己对霍砚深有说不清楚的依赖,又想起宋正清说他对霍砚深有深度依恋的症状,他就把这种依赖归类为“对家的强烈渴望”,他只是太想要一个家了,只是想在童年那些破洞上打补丁。   于是他想追求霍砚深,他给自己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他想要一个家,霍砚深可以给他一个家,所以他应该追求霍砚深。   或许他有一点点喜欢霍砚深,但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喜欢的程度。   或者他只是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他真傻。   如果他真的只是愧疚,重生回来那天就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栋别墅。   可后来他每一次无意识的撒娇和依赖,每一次对霍砚深伸出手,都不是在赎罪,他只是想靠近他,就是想一直一直留在他身边。   宋正清说他“对霍砚深有病态的深度依恋”。   他不是病态的依恋,他只是很爱很爱这个人。   “宝宝。”   霍砚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稍稍退开了一点,“宝宝,缓一缓再亲。”   沈泠的心脏忽然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那是一声被闷响掩盖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层深处崩塌碎裂,把一条覆盖着“愧疚”和“习惯”的路震的四分五裂。   裂缝从心底一路蔓延到手心和脊背,滚烫的血液裹挟着这些被他封存许久的碎屑倒灌进心脏。   宣告他的彻底沦陷,再无归途。   霍砚深,我好爱你啊。   在发现这个想法的瞬间,沈泠突然感受到滚烫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   于是眼泪无声的滴落。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天在外面,所以明天更新可能会晚点,我尽量在零点之前!评论区抽宝宝送10个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 没死透!   沈泠哭起来的一瞬间, 霍砚深瞳孔骤缩。   他推着沈泠的肩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去看沈泠的脸。   泪水顺着沈泠的下巴尖往下淌,把霍砚深胸前的衬衫浸湿了一小片。   “宝宝?”霍砚深的声音都变了调子,“宝宝, 怎么了?”   沈泠低下头, 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霍砚深的手背上。   霍砚深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眼泪,掌心粗粝, 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擦疼了沈泠的脸, 只能用指腹一点点去蘸。   霍砚深心里突然掠过一丝苦楚。   就这么想和自己离婚吗?   一直哭不出来, 就因为自己说了一句不离婚, 就反应这么大。   “因为我说不许离婚,就觉得委屈了?”   霍砚深把沈泠整个抱起来, 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让沈泠侧着身子窝在他腿上。   沈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拼了命摇头, 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霍砚深声音放低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宝宝, 除了离婚, 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他的表情很凝重,下颌线绷着,低头看沈泠的眼神里全是克制着的焦灼。   沈泠抬起头看他,正正对上霍砚深皱眉的样子。   霍砚深本身就长得冷, 高鼻深目, 面无表情的时候自带一股压迫感,这会儿锁着眉头,在沈泠模糊的泪眼里更像是在生气。   沈泠本来就脆弱, 被这个表情一刺,心里那点恐惧突然就烧起来。   他嘴一瘪,抽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凶我……”   “没有凶你。”霍砚深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跟上,“宝宝,我没有生气。”   沈泠不听,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整个脑袋拱进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撅在洞口,他后脑勺上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蹭在霍砚深的下巴上,带着点洗发水残留的清淡香气。   霍砚深的下巴被他蹭得发痒,却一动不敢动,只把沈泠往自己胸膛里揉,沈泠蜷在霍砚深怀里,占的地方还不如霍砚深半个胸膛宽。   沈泠在他怀里抽噎,眼泪鼻涕全蹭上去,把衬衫揉得一团糟。   他也顾不上了,只觉得这个怀抱太有安全感。   霍砚深低着头,手指揉着他的后颈,力道轻的不敢多用一分。   沈泠把脸在霍砚深胸口又蹭了蹭,鼻尖压得扁扁的,瓮声瓮气的冒出一句:“……你知道沈国良为什么要跳楼吗?”   霍砚深揉后颈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胸口那团火差点压不住。   “不要说这些。”   胸口突然传来一声呜咽,砸下超大颗眼泪。   霍砚深立刻改口,“宝宝想说什么都可以,我在听。”   沈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贴着霍砚深的胸膛传出来。   “小时候,沈国良看起来对我其实还算可以。”   他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他出去赌钱以前,家里是有过好日子的。”   沈泠停了一下,“所以,家这个东西……我曾经是拥有过的。”   “我后来才想明白,我后面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在找三岁时候那个家的感觉。”沈泠说,“原来我一直在找。”   霍砚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像哄小时候夜里惊醒的孩子。   沈泠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看他,“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玩捉迷藏的时候见过一个哥哥。”   霍砚深的身体突然一僵。   沈泠没有发觉,继续说下去,“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哥哥的时候,我的生活还很幸福。后来沈国良开始出去赌钱,输了就回来发脾气,有时候还想打人,都是奶奶拦着。可奶奶也不是每次都能拦住。”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往下坠了坠,“我和妈妈就被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过去,那阵子家里很乱,妹妹又刚出生没多久,我还要帮忙照顾她,村里那些小孩都听大人说了沈国良的事,不愿意跟我玩了。”   沈泠蜷了蜷手指,“我曾经很外向,那段时间真的很孤独。只有那个哥哥经常来找我,他好像是城里来的,不知道村里的传言,也不嫌弃我。”   他说,“我跟哥哥玩的时候,还是会努力装得开开心心的,好像我还活在三岁的时候。”   沈泠垂下眼睛,“后来孟瑗走了,我还是会偷偷等那个哥哥来。直到我们离开出租屋以前,他一直都来找我。”   霍砚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腔里翻涌着的痛意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洞穿。   沈泠继续说,“我那时候对钱没什么概念,哥哥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当成纪念品藏着。后来有一天,被沈国良发现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   “他逼我把卡交出来,我不交。”   “他打了我特别特别重的一顿。我奶奶说,她赶到的时候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他轻声说,“我和沈国良的嫌隙,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霍砚深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里,血液从四肢凉下去。   那个哥哥就是他。   那张卡是他给沈泠的。   他以为那是报恩,以为那是给了沈泠一条退路,却没想到沈国良会因为这个把沈泠打到半死!   是他把沈泠推向那个深渊的。   沈泠这十多年里受的苦,源头竟然系在他身上。   霍砚深抱着沈泠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血沫翻涌,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点声音。   “宝宝。”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很委屈,是不是?”   沈泠被他这一句问得彻底崩溃,他猛地攥住霍砚深的衣领,整个人在他怀里弹了一下,哭的声嘶力竭。   “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他还用皮带抽我——皮带……皮带抽的印子好几条叠在一起,我连坐都坐不住……”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那时候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泠哭岔了气,整个人一抽一抽地倒气,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脸涨得通红,额角有冷汗渗出来。   霍砚深抱着他,手掌在他的后背上不停地抚,嘴里一遍遍念着,“没事了,宝宝,没事了。”   “老公……凭什么他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他用死来报复我,我就连恨他的权力都没有了?”   “我还要活着接受网上那些人的口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沈泠的哭声已经不连贯了,指甲陷进霍砚深的皮肤里,力气大得霍砚深都感觉到了疼。   霍砚深低头亲他的额头,“宝宝,不会有人敢说你,这些事我都会解决。”   沈泠哭得太凶,身体抖得厉害,宽大的睡衣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一截,露出他单薄柔软的腰腹。   沈泠本来就很瘦,唯独小腹那处还顽固的隆着,软软的挺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和他身上其他地方的嶙峋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好像那个小小的生命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养分都汲取了去。   霍砚深看的心口生疼,连忙伸手把卷上去的衣摆轻轻拉下来,温暖的掌心覆上去。   霍砚深,“别哭了,别哭了,宝宝,再哭身体会难受……”   沈泠被他亲得懵懵的,抽泣的频率慢下来,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漫出来,像蓄满了水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   霍砚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能把沈泠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一点,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一个密不透风的壳。   “宝宝不哭了,事情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霍砚深的嘴唇压在沈泠湿漉漉的鬓角,“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听到了吗,你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事。”   沈泠却在他怀里剧烈的摇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是我错了,我不该出生……”   霍砚深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忙捧住他的脸,“宝宝,你说什么胡话。”   沈泠,“如果我没有出生,沈国良就不会因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不会跳楼,也不会用死来报复我。是我害的……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沈泠。”   霍砚深第一次用这样重的语气叫他的名字,“如果你没有出生,我怎么办?”   沈泠怔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的看着他。   霍砚深低下头,“我就没有老婆了,宝宝,我就没有家了。”   沈泠眼神晃了晃,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会有人需要我吗?”   霍砚深猛地把他抱住,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真的,宝宝,不要再有这种想法。”   沈泠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却没有躲,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进他肩膀。   过了很久,沈泠忽然很小声的说,“老公,你真傻。”   自己明明是一个只知道索取的吸血鬼,是一个不敢说爱的胆小鬼,从来只会把霍砚深拖进泥里。   可霍砚深却说,他是他的家。   沈泠那颗一直被恐惧和愧疚弄得支离破碎的心,忽然像被拼凑了起来。   他不再挣扎,只是慢慢安静下来,把脸重新埋进霍砚深怀里,呼吸平缓下去,在他怀里无声的哭。   哭到后面,声音彻底哑下去,只剩身体在霍砚深怀里一抽一抽。   他哭累了,把脸贴在霍砚深胸口,没有力气再说话。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沈泠的半张脸埋在他衬衫里,露出来的另外半张脸又红又肿,鼻子眼睛嘴巴全被泪水腌的皱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黏在额头上。   沈泠的呼吸慢慢平缓下去,攥着霍砚深衣领的手指松开来,又垂下去。   他在霍砚深怀里睡着了。   霍砚深把他抱到床上,就这样看了他一整夜。   *   第二天,沈泠发烧了。   霍砚深凌晨摸到他额头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掌心下面一片滚烫,他给闻沛打了电话,又自己打了温水给沈泠擦脸擦手。   沈泠烧得迷迷糊糊,脸红扑扑的陷在枕头里,嘴巴微张着吐热气。   霍砚深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他的额头,又用温毛巾擦他后颈和锁骨处冒出来的薄汗。   下午的时候,沈泠的体温终于稍微退下去一点,人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霍砚深就坐在床边,眼眶下面泛着青,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   沈泠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霍砚深立刻端过床头柜上的温水,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把杯子凑到他唇边,“慢点喝。”   沈泠烧得迷迷糊糊,勉强吞了两口,剩下的都顺着嘴角流下来。   霍砚深没有办法,只能用嘴一口一口喂进去。   他又用纸巾帮沈泠把嘴擦干净,把他放回去躺好,打湿了毛巾叠整齐,贴在沈泠额头上。   沈泠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又睡过去。   霍砚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拿起来,看了屏幕上跳动的“陈平”两个字,轻手轻脚的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把门虚掩上。   “说。”   电话那头陈平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霍总,刚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沈国良人没死透!”   “树枝贯穿了胸腔,差了一点没伤到心脏,急救做了六个小时,说人捡回来了。”   陈平咽了口唾沫,“只不过脊椎摔断了,全身瘫痪,虽然有意识,但以后应该只有脸能动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平头皮发麻,他以为霍砚深气得不轻,毕竟这人以那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沈泠面前,又在沈泠生日当天跳楼,天知道给沈泠留下了多大的刺激。   呸,这老不死的,小强来的吧!   却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带着森然的冷意,几乎是愉悦的。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可能让老登这么痛快的就死了呢桀桀桀…… 第39章 第 39 章 “我错了…   霍砚深挂了电话, 在门口站了片刻,眼底那点冷意还未散尽。   他转身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先伸手探了探沈泠的额头, 掌心下又是一片滚烫, 先前退下去一点的温度竟然又烧起来了。   他眉头拧紧,摸出手机给闻沛拨过去。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 闻沛那边懒洋洋地, “霍总, 又怎么了?”   “沈泠昨天晚上哭过, 今天又烧起来了。”霍砚深声音压的低,“你过来一趟。”   闻沛还以为是那方面的弄哭了, 导致发烧,非常合理。   他一听就来劲, 调笑道, “怎么回事啊你,大晚上的, 还把人家给弄哭了?嘿嘿嘿鹅鹅鹅鹅鹅鹅……”   霍砚深沉默一瞬, “沈国良昨天跳楼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才干巴巴的说,“哦,哦,对不起, 节哀。”   闻沛清了清嗓子, 语气立刻正经起来,“那八成是情绪太激动引起的。他本来心脏就有点小问题,情绪一波动就容易烧, 现在又怀着孕,身体虚,更容易反复。你先用温水擦擦,我半个小时后到。”   霍砚深“嗯”了一声挂断。   半小时后,闻沛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轻手轻脚地给沈泠量了体温,又听了心肺,转头对霍砚深道,“得抽点血查一下。”   沈泠被霍砚深半抱在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眼尾肿得跟两颗熟透的桃子似的,睫毛湿漉漉地黏着,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水光。   闻沛取来针管,消毒,准备扎针。   霍砚深一只手护在沈泠后脑,另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目光紧盯着闻沛的动作。   针尖刺入的一瞬间,沈泠在霍砚深怀里猛地瑟缩了一下,眉头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霍砚深立刻抬眼,冷声道,“你扎太重了。”   闻沛头也不抬,动作稳得很,“我这是例行检查。”   “轻点。”霍砚深眉头紧皱。   闻沛拔了针,拿棉球按在针眼上,叹了口气,“你没救了。”   他手脚麻利的处理完,又等了一会儿结果,收起器械,对霍砚深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发热。他心脏本来就有点小毛病,别让他再受刺激,别惹他哭。烧太高的话物理降温配合温和的退烧药,对乙酰氨基酚可以吃一点,先观察。”   霍砚深点头,替沈泠把被子掖好。   等确认沈泠已经睡熟,霍砚深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外间。   闻沛正在收拾药箱,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睡了?”   霍砚深“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忽然说,“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闻沛挑眉,“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霍砚深看着他,说,“泸水峡谷底下的那种黑身红纹,夜里出没在山谷里的,帮我弄几只来。”   闻沛一愣,差点把药瓶掉地上,“你说那东西?你要那虫子干什么?”   霍砚深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闻沛把药箱一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医者仁心,怎么能干这种事。”   霍砚深淡淡道,“你当初用黑市的毒虫去咬那个强/奸犯的时候,怎么不说医者仁心?”   闻沛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霍砚深又补了一句,“能让你当我们家家庭医生,也是我对你的信任了。”   闻沛,“……”   他干笑两声,抱起药箱,“共勉,共勉。”   赶紧转身走了。   *   闻沛走后,霍砚深没有立刻回卧室。   他转身进了书房,电脑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目更冷。   沈国良还是太天真了。   像他这种井底之蛙,根本想象不到他们这种人手里握着什么样的权力。   曾经他攀上霍砚柏,或许霍砚深还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大半天。   可现在,他离开了霍砚柏,就什么都不是。   他以为在公众面前纵身一跃,就能让沈泠万劫不复,可那点小把戏,在霍砚深眼里连一点水花都算不上。   控制舆论,对霍砚深来说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霍砚深甚至能做得到让这件事露不出一点风声。   他挨个查了一遍所有平台的实时讨论,那些提到沈泠的词条、视频、评论,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按了下去,删得干干净净。   几个跳得最高的账号直接被封禁,IP锁定,连二次传播的机会都没有。   确认网上已经彻底干净,再不会对沈泠有任何影响,霍砚深才关掉电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沈泠的手机。   他握着手机回了卧室。   沈泠刚好醒过来,烧得整张脸发红,眼睛半睁半闭地望过来,嗓子还是哑的,“老公。”   霍砚深把手机递过去,“还给你。”   沈泠愣了一下,接过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打开了自己常看的那几个社交平台。他一条一条刷过去,什么也没有,没有他的名字,没有跳楼的视频,没有铺天盖地的恶意。   世界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泠鼻子忽然一酸,他抬起头看向霍砚深,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谢谢你,老公。”   霍砚深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自己对他好,他应该就不会总想着离婚的事了吧。   他伸手摸了摸沈泠滚烫的额头,眉头又皱起来,“还烧着,再测一下。”   额温枪贴上去,有三十八度六。   霍砚深拆了闻沛留下的对乙酰氨基酚,按他说的剂量给沈泠用了药。   沈泠睡的不沉,后半夜反反复复的翻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开始发汗。   霍砚深隔一阵子就要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那层热度终于开始往下褪去,才放下心来。   次日沈泠醒来的时候,眼睛就眯开一条缝,他先见霍砚深侧坐在床沿,头微微低着,眼底有明显的青色。   他轻声开口,因为刚生过病,像是气音一般,“老公……”   霍砚深俯下身来,“醒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头还有点晕,别的…别的还好。”沈泠摇了摇头,又把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声音发虚,“宝宝不会有事吧?我昨晚烧的这么高…他会不会被我的体温烫到了?”   沈泠越说越小声,看起来还真是被自己给吓到了,眼眶开始泛红,“会不会变成水煮宝宝了。”   霍砚深,“……”   他伸手把沈泠贴在肚子上的手覆住,包进掌心里,轻轻按了按,“闻沛给你查过了,胎心正常,羊水量也正常,孩子好好的。”   沈泠还是不放心,嘴唇抿着,眉心皱成小小的一团,“老公,等我烧好了,我们再去产检一次好不好。”   “好。”霍砚深应他,“等烧退下去,我就陪你去。”   沈泠这才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没过几秒,他像想起什么,小声嘟囔,“身上好黏。”   霍砚深去卫生间兑了温水,拧好毛巾出来。   他把沈泠从被子里捞出来,脱掉那件被汗浸透的睡衣,沈泠半梦半醒,软塌塌地靠进他臂弯里,皮肤上还蒸着薄薄一层潮气,被卧室里的冷气一激,浮起细ῳ*Ɩ 小的鸡皮疙瘩。   霍砚深用温毛巾先擦他的后颈,再擦锁骨,他擦得极慢,毛巾半湿半温,打着圈抹过沈泠的肩胛,沈泠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舒服的哼。   擦到月匈口那处时,霍砚深的手顿了顿。   沈泠因为怀孕的缘故,比从前更丰盈,微微鼓胀着,皮肤被热水浸得泛粉,经不起半点撩拨。   霍砚深的手劲放得不能再轻,毛巾擦过去的时候,沈泠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霍砚深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把那里当普通皮肤一样处理。   擦到一半,霍砚深的手突然停住。   沈泠自己也感觉到床单上传来的凉意,他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去推霍砚深还握在他腰上的胳膊,“不擦了……”   霍砚深没让他推动,反而把他露出来的脚踝也塞回被子底下。   沈泠又推了一把,没推动,索性一翻身,从霍砚深臂弯里挣出去,背对着他侧躺进被子里。   这一动,被子被他掀到腰上,他又怕凉,往上缩了缩,腰背光裸着,腰窝陷在下面,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霍砚深的目光从沈泠湿漉漉的后颈一路滑下去。   他的目光沉得发暗,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沈泠还趴着,脸埋进枕头里,摆出一副“我看不见就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架势。   霍砚深深吸一口气,拉过被子重新盖到他腰上。   他坐在床边,“宝宝,最近怎么这么*。”   沈泠从枕头里露出半只红通通的眼睛,闷声说,“嗯,可能是怀孕,所以……”   霍砚深没追问,过了几秒,沈泠忽然又动了动,很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霍砚深没听清,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什么?”   沈泠偏过头,嘴唇碰了碰霍砚深的耳廓。   那一下太轻,像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啄了一口,霍砚深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   沈泠的声音贴着霍砚深的耳垂钻进来,又小又软,还带着退烧后没散尽的鼻音,“听说发烧之后……会变得很热,你要不要来试试。”   霍砚深,“……”   一时竟说不出话。   霍砚深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了了,再这么忍下去,他就要先被憋出病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高,将沈泠严严实实裹回被窝里,“等你烧退,下次产检,我会去问医生。”   “宝宝,别闹了。”   沈泠看他那副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心里偷偷的乐。   他当然知道霍砚深现在不会真的要他。   他病成这样,肚子里还有一个,霍砚深就算再难受也不会真碰他。   他就是想过把嘴瘾,看霍砚深被自己撩得眼眶发红又不敢动的模样。   谁让这人平时总是憋着。   就不给你吃。   沈泠把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霍砚深,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浑然不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全写在了脸上。   他怀里抱着被子,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弯弯的,里头全是明晃晃的得逞。   霍砚深没有笑。   他站在床边,垂眼和沈泠对视,目光沉得像一汪搅不动的深水。   沈泠被这目光看得后颈一凉,脑子还懵着,正想再往被子里缩,就被霍砚深扣住了手腕。   “宝宝。”霍砚深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发烧?”   沈泠抖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敢接话。   “刚退下去一点,就想着拿自己的身体来跟我开这种玩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是……”沈泠小声说,声音已经软下去,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受刺激,不能激动。”霍砚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当成什么了?”   沈泠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错了……我不说了……”   “听明白没有。”霍砚深问他。   “听明白了…”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他几秒,见他确实乖下来了,这才伸手帮他掖好被角,又把他额前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   “睡吧。”他说。   沈泠点点头,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缓了,只留霍砚深一个人去洗冷水澡。   *   沈泠的烧终于退了,人也精神了些,霍砚深便按约定带他去产检。   B超室的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能看清轮廓,小胳膊小腿蜷缩着,时不时还动一下,像在羊水里懒懒的翻了个身。   医生说宝宝非常顽强,各项指标都正常,沈泠肚子里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沈泠听完,紧绷了几天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医生又转头看向霍砚深,说,“对了,他这肚子后面会慢慢大起来,皮肤绷得紧,可以提前备点妊娠油,每天给他涂一涂,能缓解干痒,也能预防长纹。”   霍砚深认真听着,点了下头,“好。”   医生拿过处方单,一边写一边交代,“先从肚子涂起,手掌心搓热了,顺时针慢慢推开,别用太大力气。等月份再往后,肚子大起来了,大腿根,后腰这些地方也会被牵拉,要一起涂一涂。”   霍砚深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像在记什么要紧的公事。   沈泠躺在检查床上,听着医生当着自己和霍砚深的面,一本正经的讨论这些部位。   他偏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孕妇营养宣传画。   等医生写完单子,霍砚深伸手接过。   “在哪里买?”霍砚深问。   “我开个牌子给你,药店就有。”医生说,“要是他皮肤娇气,买无香型的,成分温和一点。”   霍砚深点头,把单子折好收进大衣内侧口袋。   当天晚上,宋医生给霍砚深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宋医生说,“霍先生,我是觉得,沈泠现在的状态,可以试着出去走走了,恢复正常的上学、社交,一步一步来,对他有好处。”   霍砚深握着手机,声音沉静却拒绝得干脆,“不行。他现在的情绪还不稳定,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外面。我可以每天带他一起去公司。”   宋医生叹了口气,“你不能一直把他绑在身边。他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和同龄人相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给他配个监测手环,有状况你立刻赶过去。但你必须让他出去。”   霍砚深沉默很久才说,“他身体这个样子,万一在学校受伤怎么办。”   “宝宝很稳,只要不剧烈运动,正常上课没有问题。”宋医生说,“他又不是一个人,他需要伙伴,需要同龄人,需要有人陪他玩一玩。”   霍砚深皱眉,“玩什么?他想玩什么我都可以陪他玩。”   宋医生,“……”   “霍先生,”宋医生无奈,“你还不明白吗?他长时间不接触外界的了,一直只跟你一个人待着,对他来说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你现在是他的全部世界,可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宋医生又补了最后一句,“听我的,先让他去试试,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调整方案。”   霍砚深挂了电话。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像在和自己心里那股把人按在身边的本能做最后的拉扯。   最后,他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等霍砚深把这件事跟沈泠说的时候,沈泠正盘腿坐在床尾,拿一根铅笔在速写本上勾线。   他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笔尖都停在了纸面上,“真的可以回学校吗?”   霍砚深靠在门边看着他,“嗯。宋医生说先把课减成一周三天,节奏慢慢加。”   沈泠把速写本合上,仰起脸,听说阿文也在美院读研,两个人还没在学校见过。   “可以,我觉得可以。”沈泠点着头,语气相当诚恳。   霍砚深,“……”   他只能心痛的送宝宝去上学。   上学前一天晚上,霍砚深洗完澡出来,拿着一个iPad走到床边,递到沈泠面前。   沈泠正懒洋洋的趴在枕头上,手指划着手机屏幕,抬眼一瞧,没当回事,“干嘛呀。”   沈泠还以为是给他解闷用的,高高兴兴接过去,手指一点   “《学校安全教育视频——第一集:上下学路上》”   沈泠:“……”   他试着想去搜别的,结果平板里的程序被他设了锁,只有看完这套安全教育视频,解锁进度条,才能打开其他应用。   换句话说,不看完安全教育,就看不了他的甄嬛传。   沈泠悲愤交加。   他想偷偷拿手机出来摸鱼,结果手机刚摸出来,就被霍砚深从旁边抽走了。   “专心看。”霍砚深头也不抬,擦着头发。   沈泠气得不行,只能把平板靠在膝盖上,苦着脸看。   可这视频还不是干看就行的,它每隔五分钟就弹出一个答题框——   “请问小朋友,下面哪种行为是安全的?”   “A. 红灯跑步过马路”   “B. 走斑马线并左右观察”   “C. 边走路边看手机”   沈泠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戳了一下“B”。   没过几分钟,又弹一个。   “请问小朋友,陌生人给糖可以吃吗?”   ……   霍砚深擦完头发上床,沈泠正盘腿坐在那,被迫盯着屏幕,一脸生无可恋。   见霍砚深躺下来,他立刻过去,自动自发地往霍砚深腿上一窝。   但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那视频里的主持人声音平的像AI,沈泠一边看一边还要时不时戳一下突然弹出的答题框,偶尔戳错还要重来。   戳着戳着,沈泠的手指就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霍砚深低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平板还亮着,屏幕上定格在一个问题——“火灾发生时可以用电梯逃生吗?”   沈泠的脸歪在霍砚深腿上,呼吸平稳均匀。   霍砚深轻轻把平板从他手里抽走关掉,又拉过被子把人裹好,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额角。   *   霍砚深最终还是在沈泠学校外面安了两个人。   两个随从接到消息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他们互相发消息:   “这活儿也太清闲了。”   “老板还给双倍工资。”   “跟对人喽~~~”   另一边,霍砚深放下了手机,   天才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白,霍砚深侧过身,借着那点稀薄的光,看着沈泠。   沈泠睡得无知无觉,半张脸陷在枕头里。   霍砚深轻手轻脚抽出手臂,起身去了衣帽间。   沈泠要穿的衣服,早在昨晚就一件件摆好了,宽大的连帽卫衣,软乎乎的羽绒服,一条能遮住半张脸的围巾,手套也拿了,就搁在门口鞋柜上。   霍砚深把这些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回床边,弯腰把沈泠连人带被捞起来一点。   “宝宝,该起了。”他低声说。   沈泠困得直往他怀里缩,眉头皱着,嘟嘟囔囔,“不起。”   霍砚深垂眼看他,没舍得大声,“今天要去学校。”   沈泠一下就不哼了,眼睛慢慢睁开,里头还蒙着一层水汽。   他像终于反应过来,从被子里支棱起来,“对哦……”   早饭简单,出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车在楼下等着,霍砚深护着沈泠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暖气扑面,沈泠趴在窗边往外看,眼底映着清晨的街景。   车子驶上主路,沈泠忽然说,“老公,我有点紧张。”   霍砚深偏头看他。   沈泠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休学那么久,回去会不会跟不上。”   霍砚深,“不想上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沈泠“嗯”了一声,又看向窗外。   到了校门口,车徐徐停稳。   霍砚深先下车,绕到沈泠那边,替他拉开车门。   霍砚深把书包递给他,又弯腰把他围巾往上拽了拽。   “放学我来接你。”他说。   沈泠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好。”   霍砚深目送着他走进去,一时有些恍惚。   这几个月他几乎把沈泠二十四小时绑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都快忘了,沈泠还是个学生,是个年纪很小的学生。   沈泠今天穿了件宽大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软乎乎的羽绒服,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他最近被养的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肉,但总体还是单薄,肚子被宽大的衣服遮得干干净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可就是这样的沈泠,站在清晨的校门口,因为要回到人群里,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一点掩不住的雀跃。   那点雀跃让他看起来更小了,像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高中生。   霍砚深忽然没来由地心软,又没来由地发酸。   直到那抹身影被学生人流淹没,霍砚深才转身。   他让司机掉头,往沈国良所在的医院方向开去。   车子启动的瞬间,他眼底那点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豪门娇妻   霍砚深从沈泠的学校门口离开,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一路驶向城郊的私立医院。   沈国良被转到这里的时候,霍砚深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立医院那晚,沈国良从抢救室里被推出来, 命捡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 是拼了命转动眼珠,喉咙里嘶嘶漏出模糊不清的气音。   岑桂兰凑近了才听清, 他说的是, “让我死……别救了……”   话音刚落,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鱼贯而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其中一人亮了亮证件, 对值班医生说了几句,沈国良的病床就被调了方向, 硬生生推出了病房。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像被推进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隧道。   此刻, 这条隧道的尽头, 霍砚深站在那儿。   病房里很静, 只有监控仪的滴答声音,窗户被百叶帘遮去大半,惨白的光漏进来,落在沈国良枯瘦如柴的脸上。   沈国良躺在电动护理床上。   他的身体已经废了, 脊椎摔断, 全身偏瘫,两条胳膊两条腿挂在床上,像四根被抽了骨头的袋子。   那种从胸腔被树枝贯穿的创口传来的剧痛, 日日夜夜折磨着他,霍砚深把他的麻药停了之后,每一秒都是剥皮抽筋。   他活着。   清醒的,完整的,一点不少的承受着这种痛。   霍砚深进来的时候,沈国良的眼珠子猛地一颤。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可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那张蜡黄的脸在剧烈抽搐,嘴往一边歪去,半张脸不听使唤的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   霍砚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神情平静,助理跟进来,将一只密封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   沈国良的眼珠往那罐子上一转,瞳孔骤缩。   罐子里,几只通体黑色,背脊生着血红纹路的虫子正贴着玻璃壁缓缓蠕动。   远看像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黑壳扣儿,可那背上的红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异常妖异,像里面烧着火。   霍砚深把罐子拿起来,在沈国良眼前不轻不重的晃了晃,“还能动吗?”   沈国良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厉害,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拼了命想摇头,可连脖子都动不了,只剩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乱转。   霍砚深“哦”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忘了,你只有脸能动。”   他把罐子放下,指尖在玻璃上叩了叩。   “知道这是什么吗?泸水峡谷底下带回来的,黑身红纹,夜里出来,咬一口,几个小时内就能让人疼到发疯,这种疼不是被树枝贯穿能比的。”   他顿了顿,语气很随意,“它会让人产生幻觉。你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一遍一遍,翻来覆去,躲不掉,也醒不过来。”   “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呢?”   沈国良喉咙里漏出更凄厉的气音。   霍砚深看着他,嘴角很轻的勾了一下。   “放心,我现在不打算给你用这个。”   沈国良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我给你一个机会,帮我录一段音频。”   沈国良的眼珠动了一下,随即疯狂眨眼。   霍砚深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走上前,把录音设备放到沈国良唇边。   霍砚深,“说吧,说你沈国良做了什么,说你和沈泠断绝父子关系。一件一件,说清楚。”   沈国良歪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字。   他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赌钱……对不住沈泠……我……我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霍砚深等着他继续,可等了半天,居然就这么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霍砚深慢条斯理的戴上黑色的手套,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霍砚深,“只有这些?”   沈国良咽了一口唾沫,“……只有……只有这些……”   霍砚深点了点头,突然伸手,从床边抽过一根细细的竹竿。   那是花盆里用来支着病馐植物的撑杆,竹身细长,他拿着那根竹竿,在沈国良眼前转了转,然后对准沈国良搭在身侧的那只手背,猛的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   竹竿穿透了那只枯瘦的手,钉在病床上。   沈国良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巴大张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叫。   他整个人在床上剧烈的拱了一下,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现在有别的能说了吗。”霍砚深语气平静。   沈国良撕心裂肺的喘着,那根竹竿还钉在他手背上,血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淌,洇湿了雪白的被单。   “我说……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断断续续,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他怎么一次次出去赌钱,怎么输了就打沈泠和孟瑗,怎么逼着沈泠交出银行卡,把沈泠打到全身没有一块好肉。   说沈泠十来年吃的穿的用的是他沈国良吸来的血,说沈泠和他沈国良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到后面,嗓子已经发不出真声,只剩濒死的气音。   霍砚深听完,终于把那根竹竿拔了出来。   沈国良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在床上弹了一下,又软下去。   霍砚深把录音笔抽出来看了看,确认录得干净,才递还给助理。   “可以。”他说。   沈国良绷着的那口气还没松,就见霍砚深朝那罐虫子扬了扬下巴。   “泼上去。”   助理应了一声,打开密封罐,将罐里的虫子尽数倒在了沈国良身上。   沈国良的眼珠子瞬间睁到最大,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用尽肺里最后一点气,挤出两个字,“你……不守……诚信……”   霍砚深已经站起身。   他垂着眼,慢慢把黑手套摘下,“对你这种人,还需要守诚信么。”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沈国良的嘶叫一声接一声追上来,像被摁进了油锅里的活物,最后变成彻底破碎的呜咽。   霍砚深没有回头。   病房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些声音彻底隔断。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逆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一步一步走进阴影里,像一柄从黑暗里抽出来的刀,终于又没进了黑暗里。   走廊尽头,阳光明晃晃的铺在地上。   霍砚深将摘下的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海市美院。”他说。   *   沈泠突然觉得,上课和上学完全是两回事。   在学校门口和霍砚深分开的时候,他有多雀跃,坐进教室二十分钟后,他就有多想逃跑。   大四上学期,他选课系统里还挂着几门通识,他从大一就开始拖着,不愿碰,想着能躲就躲。   结果躲来躲去,最后全堆到了这个学期。   一门Python基础,一门信息科学,还有一门和数学沾边的课。   沈泠点开系统看了一眼课表,觉得天都灰了。   宁愿回去看霍砚深安排的弱智安全教育。   但最后,沈泠还是抱着书包,一步一步挪进了计算机教学楼。   课是早八。   他抱着包缩在最后一排,困。   沈泠盯着投影幕上跳动的代码,字幕就像蚂蚁一样游来游去,他顶着精神看了三页ppt,越看越犯恶心。   一股熟悉的,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意顶到了嗓子眼。   他捂住嘴,憋了半天,才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怎么恶心嗜睡这套又杀回来了。   下午没课,沈泠从教室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人非但没精神,反而更蔫了。   他的心灵已经被计算机课摧残殆尽,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家躺进霍砚深怀里装死。   但他还不能回去。   开学第一天,总得去图书馆借点书。   沈泠来到图书馆,本来是想借专业方向的几本参考书。   可他站在美术区前看了半天,发现自己今天早上已经被计算机弄过敏了,看到带公式和代码符号的书就头疼。   于是手一歪。   他先从文学区借了几本闲书。   再一拐,又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小说区。   他发现霍砚深最近对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很大的偏差,昨天还给他看安全教育,可他分明已经过了看安全教育的年龄。   已知霍砚深每天一口一个宝宝的叫他,又在前天说自己是他的家人。   于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诞生……   霍砚深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儿子养了吧?!   他还傻乎乎的沦陷在爱情里,霍砚深不会已经对他生出父爱了吧?   沈泠越想越惊悚,他不要当儿子,他要让霍砚深知道他是他的老婆,是一个贤妻。   于是他站在小说区那几排书架前,鬼鬼祟祟。   沈泠先假装在看什么文学畅销榜,目光却飞快地往旁边那几排瞟。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自己,才做贼似的伸手,嗖嗖抽了几本下来,飞快塞进怀里。   《霸道总裁的心尖宠》   《总裁的落跑小娇妻》   《豪门宠婚:甜心别想逃》   他一口气抱了五六本下来,堆在怀里。   他想的很清楚,霍砚深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偏差太大了,他必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老婆。   小说里不是都写了吗,霸总身边的老婆怎么伺候人,怎么软软的撒娇,怎么把老公的心拿捏的死死的。   这叫什么?这叫实战教材!   等他从图书馆借书区出来,手里已经堆了十几本。   沈泠的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那堆书垒起来,几乎挡住他半张脸。   他走了几步,就撑不住了。   身后不远处,两个“恰好路过”的学生飞快对视一眼。   陆朝和陆月这对龙凤胎打从沈泠进校门起,就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   他俩今天都穿了普通的连帽卫衣,背着双肩包,和校园里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陆朝压低声音,“老板夫人好像要摔了。”   两人赶紧换上热情洋溢的脸,“同学,你书好多啊,要不要帮忙?”   沈泠吓了一跳,抬头看过去,一个眼睛圆圆的女生正冲他笑,旁边还跟着个高个男生,两个人长得有五六分像。   沈泠怀里的那堆书早就已经摇摇欲坠,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们……”   陆月一把接过他怀里大半摞书。   她近距离看清沈泠的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太可爱了。   对方眼睛湿漉漉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说话软软糯糯,怀里还抱着书。   陆月强忍着想上手捏他脸颊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你买这么多书,一个人肯定拿不动的,我们帮你送到校门口吧。”   沈泠点点头,小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走到校门口,陆朝陆月把书还给他,异口同声道,“同学再见!”   沈泠,“谢谢你们,拜拜。”   陆朝掏出手机,给霍砚深发消息:   “老板,夫人从图书馆搬了十几本书出来。”   “估计是要认真研读了。”   霍砚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回程的车里。   他刚刚从沈国良那里出来不久,身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但看到屏幕上的字,脸上线条松了松。   自家宝宝,果然很好学。   十几本书,这得多爱读书才搬得动。   他心情不错,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问开车的李师傅,“你家有孩子吗?”   李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后背都挺直了。   这位霍总刚从私立医院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阴森劲头,李师傅哪敢多嘴,实话实说,“有一个,今年正高考呢。”   “去过图书馆吗?”霍砚深问。   李师傅连连点头,“就是借的都是闲书,什么小说漫画的,没个正形。”   霍砚深没说话,唇角几不可察的一勾。   他顿了顿,突然冷不丁说,“我夫人今天去图书馆,借了十几本。”   霍砚深又补充,“应该都是专业书。”   李师傅,“……”   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霍砚深,一时连接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笑,“那夫人……夫人真是好学。”   霍砚深“嗯”了一声,像是深以为然。   沈泠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身图书馆混着旧书页的气味。他怀里还抱着一本没塞进后座的,封面上印着几个花里胡哨的字。   霍砚深顺手接过来,想看看沈泠借了什么。   谁知道沈泠一见他来接,飞快把手一挡,死死捂住那本书,不给看。   霍砚深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   沈泠把书往怀里藏,耳根已经红了一片,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霍砚深觉得不对劲。   他偏过头,不轻不重的看了沈泠一眼。   就这一眼,沈泠脑子里的警报就“嗡嗡嗡”全拉响,他犹豫一会,很没出息的把手慢慢撤开。   封面上几个粉粉嫩嫩的大字,赫然写着——   《总裁的落跑小娇妻》   霍砚深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像被烫了一下,瞳孔骤缩。   他皱着眉,声音低下来,“你借这个,是要做什么?”   沈泠以为霍砚深是嫌他看闲书,连忙小声解释,“就是……今天上课有点累,想着看几本轻松点的,放松放松。”   霍砚深眉头没松,反而皱得更紧,“放松?看这个做什么?学怎么当逃妻?”   沈泠,“……”   他小声嘟囔,“不是,我就随便看看……”   可霍砚深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慢慢翻书的声音。   霍砚深面无表情的翻了两页。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沈泠哭着说“想离婚”的那个晚上,哪怕现在人已经安安稳稳在他身边,可霍砚深还是怕。   怕沈泠哪天又难过起来,又觉得自己是累赘,怕他一言不合就要说离婚。   他总不能把沈泠敲失忆,让从前那些事一笔勾销。他只能把人看紧一点。   于是,霍砚深面不改色的检查了一遍沈泠手中的小说,把那几本有关带球跑的全部没收了。   他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摞到自己手边,淡淡道,“这几本我先借走。”   沈泠愣住,“啊?”   霍砚深看他一眼,语气非常自然,“看封面不错,我也想看看。”   沈泠万万没想到霍砚深还有这种爱好,一时间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笑。   他干巴巴的“哦”了两声,又很懂事地补了一句,   “那……那你记得一个月后还给我,我去学校的时候还要还书的。”   霍砚深,“嗯。”   *   沈泠嘴上乖巧,心理却没有这么安分。   当天晚上,霍砚深去书房处理公务,沈泠一个人窝在卧室里,就掏出了一本漏网之鱼。   《豪门娇妻的日常修养》   他像做贼一样翻了几页,越看越认真。   书里写,真正的豪门太太,哪怕家里佣人成群,也一定要坚持亲自下厨。   因为抓住一个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沈泠“啪”的合上书,瞳孔地震。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严重落后于豪门夫人的队伍了!   于是沈泠像个炮弹一样,“嗖”一下就窜进了一楼厨房。   厨房里,两个阿姨正忙着准备晚餐,一看见他挺着个肚子闯进来,吓得脸色都变了。   “沈先生,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快快快,快出去,这里油烟大。”   沈泠摆摆手,一脸认真,“阿姨,你们别怕,我会做饭的。”   “……”   阿姨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沈泠也不管,直接走上前,挑了几样食材,动作虽然有些慢吞吞的,但是洗菜、切菜、热锅,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   他当然会做饭。   诚然前世他刚和霍砚深结婚那会儿,根本不会做饭。   但后来霍砚深离开以后,夜里饿得发慌,又不想麻烦佣人,就开始学几个简单菜式,他也偶尔会犯傻,把饭做好摆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等。   等霍砚深像几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一样,坐下来,笑着夸他一句“宝宝做饭真好吃。”   当然是一次都没有。   后来,沈泠就不太做饭了,日子浑浑噩噩的过,胃口一天比一天差,胃也一天比一天坏。   此刻,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却有些恍惚。   霍砚深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泠站在炉灶前,围裙的带子绕过他隆起的肚子,松松的系在身后,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木铲,小幅度的搅动锅里的汤。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把他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画面很美。   可霍砚深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下。   一个被宠得好好的,平常对做饭也提不太起兴趣的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突然想要学做饭?   只有准备一个人过的人,才会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霍砚深又联想到沈泠带来的带气跑书籍,越想越慌,后背几乎沁出冷汗。   他几步走上去,从沈泠手里轻轻夺过木铲,又把人往后带了一步,离火远一点。   “怎么自己做饭?家里不是有阿姨吗?”霍砚深声音有点哑。   沈泠眨眨眼,“我是你老婆呀,应该给你做饭的。”   霍砚深眉头立刻皱起来,“谁跟你说的?”   “小说里都这么写的。”沈泠理直气壮。   霍砚深,“……”   他闭了闭眼,觉得太阳穴突突ῳ*Ɩ 直跳。   “你想做?”他问。   沈泠点头,小声说,“我想把这些做完。”   霍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木铲重新递回他手里,“那就做吧。我在这里陪你。”   沈泠开心的“嗯”了一声,继续忙活。   几道菜端上桌,卖相居然相当不错。   霍砚深每个都尝了一口。   很好吃。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海绵,又沉又涩。   他多希望沈泠做得不好吃。   最好咸了淡了糊了,最好汤洒出来,蛋炒散了,鱼煎烂了。   那样的话,至少说明沈泠还是那个被他宠得什么都不会的宝宝,还离不开他,还需要他。   可沈泠现在什么都会了。   霍砚深垂下眼,筷子在碗沿停了几秒。   “老公,好吃吗?”沈泠探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霍砚深抬眸,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轻声说,“好吃。”   沈泠隔了好几年,又听到霍砚深同样的回应,不由得眼眶湿热,“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不用。”霍砚深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沈泠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还以为霍砚深是不舍得自己累着,笑得弯起眼睛,“好嘛,那我偶尔做一次。”   突然,霍砚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闻沛发来的。   一条公众号推送,标题写着:绝美山居,温泉雾隐,静修祈福!   下面还有个小地图,看位置,是城郊一座不算有名的山,旁边有个普陀禅院。   闻沛跟着发了条消息,“来不来?前几天给你弄那破虫,我回去之后总觉得身上不干净,想去那边积积德。”   霍砚深回,“不去。”   闻沛不死心,“你别不信这个,那地香火灵得很。”   说完又强调,“还可以算姻缘哦~~”   霍砚深指尖顿了顿。   他不信这些,佛也好,仙也好,他都不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后不过是一场虚无,若真有地狱,那他真想在前世死后就下去,就当对他没能护好沈泠的惩罚。   “不来。”他斩钉截铁。   ……   七天后。   闻沛站在山门下面的石阶前,裹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冻的直搓手。   他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山脚停车场,后座的车窗安静的降下来。   霍砚深坐在车里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不是不来吗?”闻沛问。   霍砚深没回话,身后却突然升起一个人。   沈泠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一圈软乎乎的毛领,衬得脸蛋又小又白,头上还戴着一顶毛线帽,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看到闻沛来了,还朝他兴奋的挥了挥手。   霍砚深面不改色,“是他要来。”   沈泠转头看向霍砚深,一脸迷惑的开口,“啊?老公,不是你说……”   他话还没说完,霍砚深已经面不改色的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 作者有话说: 小沈宝宝:给老公最好的爱,做一个超级贤惠的老婆,老公,你也很为我捉迷叭😘火焰山:(抓狂)(惊恐)(打开搜索栏疯狂搜索)老婆一直想独立想离婚怎么办?!给大家讲个笑话,今天傍晚发现前一章被ai锁了,原因竟然是因为攻眼神晦暗/洗冷水澡有极为隐晦的星暗示目前我正在和审核大战,希望能尽快放出来,且为了给我的文积德,以后不要被ai锁,这章抽10个宝宝送出红包~ 第41章 第 41 章 “宝宝,怎   霍砚深在沈泠自己做饭后的一周里, 发现沈泠越来越独立了。   早饭前,他看见沈泠自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好像随时可以拎着行李离开这里。   阳台上,沈泠认认真真的给几盆绿萝浇水, 搬不动的大盆, 他就弯着腰,一点点把毛巾裹在喷嘴下面接水, 不肯叫阿姨来搭手。   晚上, 沈泠甚至开始做自己的学习计划, 把课程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有学校要回,有书要借, 有路要自己走。   霍砚深看着他一样一样学起来,心却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沈泠不会这些。   他什么都不会, 连鞋子都是霍砚深蹲下去给他穿的, 可越是这样,霍砚深越安心。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沈泠如果什么都不用做, 就能永远待在他手心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泠会做饭, 会整理,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他越独立,霍砚深就越慌, 好像这家里马上就要装不住他了。   霍砚深又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 就是沈泠哭,说想要离婚。   那天晚上已经成了他新的噩梦。   霍砚深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他晚上惊醒的瞬间总是会吓到熟睡的沈泠, 沈泠孕期腰酸背痛,每次入睡本来就不容易,要翻来覆去哄着才行,自己怎么还能半夜烦扰他。   于是,霍砚深答应了闻沛的出行邀请。   闻沛靠在车边,笑得一脸欠揍,“怎么突然想通了?”   霍砚深没理他,只弯腰替沈泠拉开车门,用手护着车顶。   沈泠从车里探出身,好奇地问,“闻沛哥,你上次说的算姻缘是怎么回事呀?”   霍砚深立刻瞥了闻沛一眼。   闻沛后颈一凉,条件反射似的轻轻抽了自己一下嘴巴,干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一说,那地方就是个普通景点。”   沈泠“哦”了一声。   山庄酒店在半山腰,要坐一段缆车才能上去。   四周都是密林,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清晨露水和松针的气味,酒店外观很低调,灰墙木窗,藏在山雾里,私密性极好。   闻沛订的是独栋小院,自带一处室外私汤。   他领着两人穿过青石板小径,站在院子门口说,“今天先歇歇,明天再去山上祈福。你们俩自便啊,我住隔壁。”   说完还冲沈泠挤了挤眼睛。   沈泠没看懂他那个眼神,只兴奋的推开院门。   私汤就在桂花树底下,蒸汽袅袅地往上漫,把整片小院都蒸得雾蒙蒙的。   沈泠蹲在池边,伸手撩了一把水,眼睛一亮。   他喜欢泡温泉,热气裹着身子,什么腰酸背痛都能化开。   霍砚深检查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副牙刷,站在房间里打电话给前台,“……对,少一副牙刷,麻烦送一副过来。”   电话还没挂,他转头一看。   沈泠已经把衣服全脱了,整个人泡进了池子里。   就露着一个脑袋,热水把他整张脸蒸的红扑扑的,像颗刚出锅的虾饺。   沈泠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看见霍砚深看过来,还冲他招招手,“老公,你也来!”   霍砚深喉结滚了滚。   沈泠泡在热水里,浑身的筋骨都松展开了。   他孕期总是腰酸,这会儿被温水托着,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好舒服啊……老公,你确定不下来?”   霍砚深还站在池边,目光晦暗的盯着他,嗓音有些沉,“你确定?”   沈泠有点懵,“啊,确定什么?就是泡温泉啊……”   他说完,还傻乎乎的补了一句:“我确定啊。”   霍砚深没再说话。   沈泠还没意识到危险,直到看见霍砚深赤着上半身一步步跨进池水里,水波被劈开,热汽腾起来。   沈泠突然想起来,上次产检时,医生好像说过,中期之后是可以适当……   他脑子“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想完,霍砚深已经来到他面前,一只手从水下揽过他的腰,把他轻轻托起来。   “可以了?”霍砚深低头看他。   沈泠耳根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阵风吹过,温泉里的热水便开始晃荡。   池边的桂花树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进水里,水波一波接一波的漫上去,淹过沈泠的锁骨和下巴,又被人用吻堵回去。   沈泠觉得自己快要化在这温热又无边无际的水波里。   他只记得滚烫的水流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自己好像哭了,可能只是水太烫了,烫的他连自己的眼泪都被逼出来。   后来,满池热汤把他从里到外都煮透了。   ……   沈泠被洗完澡抱回床上时,已经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浑身还带着潮气,头发被擦得半干,蜷在雪白的被子里,双手无意识的护着肚子,意识慢慢往下沉,眼睫一颤一颤的要阖上。   霍砚深坐到他身边,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瓶妊娠油,倒在掌心里搓热。   他伸出手,想托着沈泠的腰把油抹开,可沈泠两只手都紧紧捂在肚子上,愣是不让他抹。   “宝宝,手挪一下。”霍砚深低声说。   “不来了,宝宝在里面……”沈泠半梦半醒的嘟囔,眉心皱成一小团。   霍砚深,“……”   “已经结束了,宝宝。”他低声哄,“不会再来了,我给你擦妊娠油。”   沈泠才不听。   在他已经糊成一团的脑子里,霍砚深约等于危险分子,差点把宝宝颠出来。   这个危险分子现在休想碰他的肚子。   沈泠迷迷糊糊的摇头,“不要……”   他嘴里含糊的嘟囔,“宝宝,妈妈保护你。”   霍砚深,“……”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一个睡着的人聊天。   沈泠又往被子里一缩,眉头皱着,小幅度的挣了一下,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霍砚深没办法,只能俯下身去。   他单手撑在沈泠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拢住沈泠的手背,低头轻轻的吻了一下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肤,他亲了亲属于他们的孩子。   沈泠在这轻轻的触碰里,手指无意识的松开了。   霍砚深这才逮着机会,把他那只护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拿开,放到身侧。   这些日子养下来,沈泠终于长了一点肉,可胳膊腿还是细得厉害,显得小腹那里格外明显,圆圆的隆起来,皮肤被热水蒸得红晕未褪,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蜜瓜。   肚脐被撑得略微外翻,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霍砚深把妊娠油在掌心充分抹开捂热,一点点按揉上去。   他先从隆起的腹部开始,掌根贴着下腹,顺着肚皮的弧度,从肚脐往两侧推开,沈泠睡梦中被揉的舒服,喉咙里漏出一两声哼哼。   肚子涂完,霍砚深又倒了些油,搓热了去揉他的后腰。   沈泠孕期腰酸得厉害,被他一按,不自觉的往他手里拱了拱,还小小的“唔”了一声,似醒非醒。   等油抹得差不多,霍砚深正准备收手,沈泠却一动。   大概是身上的手突然消失,他不乐意的扭了两下。   霍砚深顿住,低声问,“怎么了?”   沈泠眼睛都没睁,只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含糊的哼,“还要按。”   霍砚深无奈,只能又把手放回去,继续给他按。   沈泠果然安静下来。   可没过一会儿,霍砚深一停下来,沈泠又扭动起来,这回连腿也蹬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宝宝,怎么这么娇气。”霍砚深捏了捏他的脸,低声问。   沈泠把脸埋进枕头,不给霍砚深捏,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霍砚深索性认命的继续按,从后腰一路揉到腰眼,又顺着脊背慢慢拍着。   沈泠这才彻底安分,陷入熟睡。   *   第二天,沈泠一觉睡到大天亮。   难得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浑身筋骨舒展,醒来时精神满满。   他兴冲冲的拉起霍砚深往寺庙走。   寺庙在山顶,香火极旺。   缺点就是,等真到了山门口,人已经多得像下饺子。   沈泠被挤得东倒西歪,霍砚深皱着眉,一把将人拽到身前,十指扣紧,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和人群隔开。   闻沛一进山门就没了影子,也不知道是去积德了,还是已经被人潮卷走了。   沈泠和霍砚深走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间,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寺庙很大,偏殿一座连着一座。   他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同一个方向。   沈泠忽然指着左边说,“那边那个冰淇淋看起来不错。”   同时,霍砚深指着左边说,“那边的风景不错。”   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愣。   空气安静一会。   沈泠又张嘴,“那个…那边风景确实不错。”   霍砚深同时开口,“冰淇淋看起来也还行。”   两人再次同时噤声。   沈泠眼神心虚的乱飘,胡乱点头,“对、对,去看看。”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东张西望,脚却都诚实的往同一个方向挪。   姻缘殿前。   那尊佛前的香案上插满了红烛和红绳,烟雾浓得连佛脸都看不大清。   殿门口排着队,全是成双成对的人。   沈泠和霍砚深站在队伍里,谁也没说话,两只手却越扣越紧。   快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突然冒出一个穿灰袍的人,手里捏着一筒竹签,嚷得中气十足:   “算签,算签——姻缘签、事业签、家宅签,一签五百,不准不要钱——”   两人突然脚步一顿。   沈泠别开脸,“我就是……随便看看。”   霍砚深“嗯”了一声,牵着他就往算签的摊位走,严肃开口,“嗯,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晋江大神在上,保佑我不要被锁! 第42章 第 42 章 “老公都给   沈泠和霍砚深对视一眼, 又同时把目光投向那个灰袍人。   那人摊子前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本来嘛,景区里人山人海,哪哪都挤得水泄不通, 偏生他这摊位像被什么结界圈住了, 方圆三尺之内,连只苍蝇都不往跟前凑。   来来往往的游客宁可贴着别人的后脑勺排队, 也要绕开这地方走, 于是这人山人海的景点里, 硬生生凹出一片真空地带, 场面十分壮观。   可霍砚深和沈泠,一个对金钱概念薄弱, 一个每个月有五百万可支配、又偏偏是个恋爱脑。   五百块钱?算什么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那摊位挤过去。   这天虽然冷, 但山上人多, 今天又升温,沈泠穿了里三层外三层, 秋衣外面套毛衣, 毛衣外面裹羽绒服, 这会儿挤出一身薄汗。   他把羽绒服脱了交给霍砚深抱着,自己只穿着高领毛衣,毛衣脱不了,被热得脸蛋泛红。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摊前, 那灰袍人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签筒, 见来了客人,立刻两眼放光,“两位是一起来的?算姻缘?我这签可灵了, 解签另算,不准不要钱!”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路人嗤笑一声,“谁算这玩意儿啊,这不纯纯把人当傻子宰吗?”   另一个路人接话,“就是就是,隔壁山脚十块钱一签,五十块解签,你这价对得起菩萨吗?”   沈泠本来还兴冲冲的,听了这话,脚下一顿。   他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   那灰袍人急了,“哎,别听他们的,我这是正经真传,和那些摆摊的能一样吗?”   旁边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泠更不自在了,伸手轻轻拽了拽霍砚深的袖口,小声说,“要、要不……我们走吧……”   霍砚深尊重沈泠的意见,两个人又拉着往外走。   可被这么一耽搁,太阳就越升越高了,沈泠穿得又多,捂得他浑身发闷。   他本来就有点热,被那神棍一吓,又被人群一挤,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可他不想扫兴,咬着牙,一路硬撑着。   终于到了正殿求签的地方。   霍砚深看着那排长长的队伍,转头状似不经意,问沈泠,“想不想抽一个?”   话到一半,却见沈泠脸色刷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额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宝宝?”霍砚深心下一惊,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冰凉里掺着黏腻的潮。   霍砚深立刻把人带离人群,找了一处没人的阴凉地坐下。   “头晕不晕?恶不恶心?”霍砚深蹲在他面前,拇指擦去他额角的汗。   沈泠小声说,“有点……闷。”   霍砚深从包里翻出藿香正气丸,就着温水喂他吃下。   沈泠靠着石墙,慢慢缓过来了些,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等一瓶见底,他才小声说,“老公,我还想喝水。”   霍砚深看了一眼空瓶,包里也确实没水了。   “你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沈泠发白的脸上,“不要跟陌生人走,我去买水,很快回来。”   沈泠乖乖点头,抱着膝盖缩在树荫里。   霍砚深快步往外面走。买水的铺子旁边,正巧就是那排正儿八经的求签处,几个道士模样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霍砚深买完水,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可他的脚步像被什么勾住了似的,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在殿门边,装出一副随便看看的样子。   一个年轻僧人从殿里走出来,见他面生,便问,“施主,可是想求签?”   霍砚深面色平静,“不求。我路过。”   僧人点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转身就要回殿里。   霍砚深却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你们这签,怎么求?”   僧人又转回来,看了他一眼。   霍砚深语气淡淡,“只是问问。”   “施主,求签讲究心诚。”僧人笑着解释,“先取签筒,虔诚默念心中所愿,然后摇筒,掉出来的是哪支,便取哪支去解签。”   霍砚深颔首,“不耽误很多时间吧?”   僧人笑道,“不耽搁,几分钟就好。”   于是霍砚深自然的接过了僧人递来的签筒,走到佛前,闭上眼,默了默。   他鬼使神差的觉得,来都来了,不如替两个人求一签。   签筒摇动,一支竹签“啪嗒”掉出来。   霍砚深捡起来,走到旁边解签处。   那位解签的老僧接过签文一看,眯了眯眼,“上签。签文曰:‘前世今生缘未断,月老重牵红线人。’   “这是好签啊,施主与心上人,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霍砚深听完,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   这签竟真有些准头,他和沈泠,不就是前世今生,缘未断。   可解签老僧又补了一句,“不过此签有后应,施主若想得个准信,不妨掷一次圣杯。”   “若三次之内圣杯落下,方显所求如愿;若否,则此签虽吉,却有滞碍。”   霍砚深没多想,弯腰捡起那两片圣杯。   他很有自信。   他和沈泠,两世的夫妻,来这里求签,不过是图个安心,或许可以驱赶这些天缠绕的噩梦。   这圣杯,不可能不落。   他双手合十,掌中圣杯轻轻一抛。   “啪嗒。”   两片圣杯落在地上,一正一反。   老僧摇头,“不是圣杯。”   霍砚深眉峰微聚,眼底掠过一丝暗沉。   他弯腰把圣杯捡起来,重新合十,这一次看起来比刚才虔诚许多,默念的也更久,才松手掷下。   “啪嗒。”   仍旧是同面朝上。   老僧又摇头,“不是。”   霍砚深的脸色彻底的沉下来,他不信邪,捡起圣杯。第三次掷出去。   这次两片圣杯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后停住   ——依旧不是圣杯。   霍砚深目光阴郁的盯着那两片圣杯,像是快要把它们烧出两个洞来。   他咬了咬牙,又把圣杯给捡起来,作势要投第四次。   旁边的老僧伸手拦住,“施主,不可不可。按规矩,圣杯只可掷三次,三次不落,此签便不能当真。”   霍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中,面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老僧劝道,“施主若是心中仍有疑问,不妨另抽一签,重新来过。”   霍砚深捏着圣杯,手指都泛出青白来。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单手插进大衣口袋。   “不必了,”霍砚深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多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和来时并无不同。   霍砚深回到老槐树下时,沈泠还坐在那儿。   只是旁边多了个闻沛,正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泠说话。   霍砚深回来的路上想起沈泠独自一人待着,到底不放心,便给闻沛去了条消息,让他下来看着。   闻沛当时不知钻在哪个殿里,回消息倒快,不一会儿就晃了过来。   闻沛看沈泠一眼,眼神有些恍惚。   他从前见到的沈泠,基本都躺在病床上烧得昏沉沉,总归病恹恹的,今天见着一个好端端的沈泠,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眼睛水润润的,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等人,乖得跟个瓷娃娃似的。   闻沛忽然就理解了霍砚深为什么把人看得这么紧。   也难怪,确实可爱。   沈泠已经吃过了藿香正气丸,又喝了点水,这会儿脸色好了许多,他见霍砚深回来,喊他,“老公!”   霍砚深走到他面前,先把水递过去,又看向闻沛,“怎么样?”   “轻度中暑,没事了,”闻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行了,你们逛吧,我再去那边积点德。”   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泠望着闻沛的背影,转回头,仰起脸看霍砚深,虔诚道,“老公,我想去抽个签。”   霍砚深垂眼看他,淡淡,“中暑别乱跑,回酒店休息。”   沈泠撇撇嘴,“可是我想抽……”   “不抽。”霍砚深语气没商量。   沈泠鼓了鼓腮帮子,看着有些失落。   可那失落没维持多久,便像散了似的,他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句。   其实沈泠也没那么想抽。   真叫他去,他未必敢。签筒摇出来,会是什么结果呢?   姻缘顺遂,还是命里无缘?   他受不住那个答案。   霍砚深这样,反倒给了他一个不抽的借口。   沈泠这么一想,心便安了,伸手扯了扯霍砚深的袖子,“那我们回去吧。”   沈泠回酒店睡了一下午,傍晚又吃了一碗粥,人便重新活泛起来。   等天色暗下来,他已经把求签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又兴冲冲的跑去泡温泉了。   院子里那方私汤还冒着热气,沈泠脱得精光,只留脑袋和脖子露在水面上,额头上搭着条浸湿的毛巾,整个人被热水泡得脸蛋红扑扑的。   他舒服得直哼哼,因为对昨天的事还心有余悸,严令禁止某个人下水。   霍砚深只能坐在里面处理工作,目光却落在沈泠身上。   他满脑子都是下午那支签。   上签,前世今生缘未断。   可解签老僧最后那几句话,像生了根似的,在他心里越长越深。   他从前总以为,沈泠是爱自己的。他那么黏人,那么依赖他,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可重生以后,他们中间隔了太多太多,隔了一世生死,隔着那些沈泠独自一人的日日夜夜。   他之前似乎从未考虑,沈泠现在这样迁就他,讨好他,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愧疚?   或者,沈泠其实也曾在某个深夜,恨他前世没有护住他。   霍砚深不敢想下去。   他其实清楚,沈泠想和自己离婚的概率很低。这人现在明明还这样依赖他,霍砚深还是控制不住地陷进一个死循环里。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呢?   万一沈泠只是暂时找不到离开的借口呢?   百分之一,听起来那么小,可落在沈泠身上,霍砚深连万分之一都承受不起。   这个人要是离开了,他这具躯壳还活着做什么。   水声哗啦。   沈泠一个姿势累了,就换了一个姿势,改成正面趴在温泉池壁上,   突然觉得有视线落在身上。   沈泠一抬头,正对上霍砚深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又黑又沉,直勾勾的盯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沈泠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滑进水里,慌忙往水下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身体往里藏,“老公,不行,今天要节制……”   霍砚深,“……”   他有些无奈,“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泠狐疑地看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霍砚深却没再解释,他就坐在池边的竹椅上,垂着眼,看沈泠在水里扑腾。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除了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   除了这些物质的东西,他还能给沈泠什么东西来留住他。   “沈泠。”他忽然开口。   沈泠从水里冒出脑袋,“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霍砚深问。   沈泠歪头,像是不明白,“没有啊。”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了句,“现在这些已经够我用了。”   沈泠说的是真心话。   他吃穿不愁,卡里的钱花都花不完,他实在想不出还缺什么了。   霍砚深却没来由地心下一沉。   什么都不要。   怎么会什么都不要呢。   霍砚深突然开口,“你想要什么,就去网上买。”   沈泠,“?”   霍砚深说,“都可以。看中什么,就买什么。”   沈泠,“老公,我真的没什么想买的。”   “不可能。”霍砚深皱着眉头,罕见的有些执拗,“你总能翻到想要的。”   沈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执念弄得摸不着头脑,裹着湿乎乎的身子往水里又缩了缩,“可是……”   “没有可是。”霍砚深站起身,走过来,把自己手机递到他跟前,“现在,打开购物平台,买。今天不买点什么,晚上不许睡。”   沈泠,“……”   沈泠接过手机,原本还想嘴硬两句。   他觉得自己真的没什么物欲。   钱是个好东西,可他又不缺,平日里吃穿住行都有人打点,连件衣服都不必自己挑。   可等他真的低下头,手指在购物软件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整个人就渐渐坐不住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世上好东西怎么这么多啊。   限量款的陶瓷摆件,手工羊毛毯,亮晶晶的胸针,还有那些他从前只在橱窗外看过一眼的首饰。   沈泠的眼睛越看越亮,不知不觉就从池子里爬了出来,裹着浴袍,湿着头发,一屁股钻进了霍砚深怀里。   霍砚深很自然的伸手圈住他,把人往腿上带了带。   沈泠靠在他胸口,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戳一下,就扬起脸亲霍砚深一口。   “老公,我想要这个。”他指了指屏幕上一条细细的链子,小声说。   “买。”霍砚深低头看都不看,亲了亲他的发顶。   沈泠又往下翻,眼睛亮晶晶的,“这个也想要。”   “买。”   “那这个呢?”沈泠把手机凑到他眼前。   霍砚深只扫了一眼,“老公都给买。”   沈泠高兴坏了,越买越兴奋,搂着霍砚深的脖子,买一个就亲一下,从下巴亲到嘴角,从嘴角亲到脸颊,最后一下不小心亲偏了,正好贴在他喉结上。   霍砚深环着他的手突然收紧了些。   沈泠没察觉,还在乐呵呵的翻购物车,小嘴叭叭的,“老公,我还想要那个羊毛毯,放在床头刚刚好。”   “还有那个星星灯,可以挂在宝宝房。”   “啊这个奶瓶也太可爱了吧……我要这个。”   霍砚深低低的“嗯”了一声,“还要什么?”   沈泠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他,“老公,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能花了?”   霍砚深垂眼,和他鼻尖对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会。”他声音有些哑,“你花得越快,我越安心。”   沈泠没听懂,眨了眨眼。   霍砚深也没解释,只就着他扬起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水汽从池边漫过来,混着桂花香,把这个夜晚泡得又湿又软。   *   晚上,沈泠已经睡熟了。   霍砚深没有立刻睡。   他靠坐在床头,就着沈泠床头那盏调暗的灯,给宋医生发去一条消息。   没几分钟,电话回了过来,“霍先生,您说。”   霍砚深声音压得低,怕吵醒沈泠,“我最近睡眠不好,总是会醒。”   宋医生没急着回答,等他说下去。   “我总梦见他要跟我离婚,白天看见他做点事,也总往那方面想。”   他说完,停了一瞬,“这是不是病。”   “……是。您也许是有些焦虑了,先生。”宋医生说。   霍砚深短促的笑了一下,听不出情绪,“那就按病治,说方案。”   宋医生叹了口气,“霍先生,您这种焦虑,从沈泠发病那阵子就开始了。根源您自己应该也清楚。”   “您心里压着太多事,没有对他说,越怕他走,越不敢开口。”   “不必全盘托出,挑个合适的时机,适当的坦白一些。您要听他的态度。他现在的状态不错,也许说开之后,您会发现,答案不是您以为的那样。”   电话这头,霍砚深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泠熟睡的脸上。   沈泠睡得不深,像是感知到身旁的人不在,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鼻尖贴上来,轻轻拱了拱他的小臂。   霍砚深伸手,拇指很轻地蹭了蹭他眼尾。   “知道了。”   他语气沉稳,像已经做了什么决定,“我会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老公……   沈泠当晚做起了梦。   他梦见自己正躺在一张钱铺成的床上, 被单是钞票叠的,枕头是一捆一捆的现金,宝宝已经出生了,软乎乎一团, 穿着件连体衣, 就躺在他旁边的钱堆里“咯咯”笑。   霍砚深飘在半空,面无表情的往下撒钱。   沈泠躺在钱堆里, 兴奋的张开胳膊, 像在水面上划水似的划拉, 嘴里嘿嘿直乐, “宝宝,宝宝…我们有钱啦…”   他的笑从梦里溢出来, 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霍砚深还没睡,他侧过身, 借着床头的一点夜灯看沈泠。   沈泠闭着眼, 胳膊还在被子上划来划去,像只仰躺在水面上划水的小鸭子, 笑得眉眼弯弯, 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霍砚深看一会儿, 以为他哪里难受,还是想要什么。便小心翼翼凑过去,低声问,“宝宝, 想要什么?”   沈泠没醒, 只咂了咂嘴,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钱……”   霍砚深,“……”   他盯着沈泠那张傻乐的脸, 先是无奈,随即又有些欣慰。   原来是想要钱。   若是这样,那就太好办了。   沈泠爱花,他高兴还来不及。   用钱就能把这个人留住了,霍砚深竟觉得这是世上最划算不过的事。   他垂下眼,慢慢伸出手,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关于重生的事,他也想好了。   宋医生的意思,霍砚深听得明白,与其让沈泠自己发现,不如由他来说。   这件事总要摊开,若再这么拖下去,只会变成两人之间越长越深的一根刺。   说开之后,如果结果好,皆大欢喜。   若结果不好,沈泠一时不能接ῳ*Ɩ 受,那他就去挽回。   总好过如今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悬着。   只是他不想逼得太急。沈泠这些日子刚缓过来,他打算再过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挑一个安稳的日子,好好跟他说。   怀里的人浑然不觉,呼吸渐渐绵长,又睡熟了。   霍砚深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   *   那之后,霍砚深没再天天把沈泠往公司带。   宋医生说,办公室到底不如家里舒服,既然沈泠状态已经稳下来,就该让他慢慢放手。   霍砚深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听了。   只不过他家这别墅,摄像头比沈泠想象中多得多,方便霍砚深时刻照拂。   沈泠不知道这些。   双休日,他约了阿文来家里拆快递。   自从上次在山里泡温泉,他下单的东西就陆陆续续到了。   管家把那些包裹堆在偏厅,堆得像座小山。沈泠高兴坏了,早饭都没好好吃,拉着阿文就在楼上楼下上蹿下跳。   阿文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你慢点!我的祖宗诶,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沈泠充耳不闻,蹲在快递堆里,拿小刀划开一个又一个盒子。   沈泠也用不了这么多东西,遇到适合阿文的,就送给他。   “这个送你。”   “这个也送你。”   阿文怀里越堆越多,“不要,我是来帮你拆箱,不是来进货的。这都寄给你的,我拿算怎么回事。”   沈泠头也不抬,“霍砚深钱很多,我们一起来花他的钱吧。”   阿文,“……”   沈泠说得理直气壮,阿文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也就是你老公,换别人早把你叉出去了。   他到底拗不过沈泠,只挑了几样确实便宜,又不适合沈泠风格的,意思意思收下。   沈泠还嫌他拿得少,又往他包里多塞了条围巾。   阿文一直到下午才拎着大包小包离开。   沈泠平时身体就弱,又挺着个肚子,蹲在快递堆里拆了一上午,拆的时候多巴胺上涌,倒是觉得没什么,等他送走阿文,才发现整个人已经浑身酸软,像散了架。   沈泠连那堆包装纸都没力气收,跟管家说了一声,就自己爬上楼,窝进被子里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特别沉,本想睡个午觉就作罢,没想到直接连着到了晚上。   沈泠根本不知道霍砚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霍砚深帮他洗完澡,又重新放进被子里裹好。   夜里,沈泠突然被一阵异常尖利的疼痛唤醒。   那痛来的很突然,从耻骨处猛地一下就窜起来,像有根烧红的细锥子,直直凿进骨头缝里。   沈泠眼睛还没睁开,冷汗已经顺着额角流淌下来。   他本来还想忍,太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沈泠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再睡一会儿,睡着就不疼了。   可疼痛根本就不放过他,它一下一下的往上顶,从耻骨漫到小腹,又从大腿根往下扯,每呼吸一次,就像有人握住他两半耻骨,慢慢往外掰。   沈泠的额发很快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唇都褪成淡色。   沈泠背对着霍砚深躺着。   霍砚深从后面抱着他,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   沈泠想起身喊他,可痛的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翻身了。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徒劳的抱着有点隆起的小肚子,那疼痛太尖锐也太突然,像是要把他的胯骨活活劈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点气音。   “老、老公……”   声音实在是太轻了,猫儿叫似的。   沈泠怕痛,不敢用力呼吸,。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疼……”   他攒了好久的力气,终于又挤出一点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霍砚深猛地睁开了眼。已经往怀里摸去,摸到沈泠紧绷的身体和满脸的冷汗,霍砚深吓了一跳,睡意全消。   “宝宝,怎么回事?”他翻身坐起来,一把打开床头灯。   沈泠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他就那么蜷在床上,小小一团,抱着肚子,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   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眼睛半睁着,里头汪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水光。   霍砚深只看了一眼,心就狠狠坠了下去。   “哪里疼?”霍砚深的声音都变了调。   “下面……”沈泠气若游丝,手指虚虚按在耻骨那里,“骨头……好疼……”   霍砚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流产。   他一手护着他的肚子,一手去捞手机,直接拨了120。   “你忍一忍,宝宝,坚持一下,我马上叫医生。”霍砚深的声音还算稳,可胸膛已经乱成一团。   沈泠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靠在他怀里,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淌。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泠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他下半身根本就不敢动,耻骨那里像被一把钝刀慢慢磨着,连呼吸重一点都能扯出新的疼。   救护员和霍砚深想把担架放到床边,再把人抬上去。   可沈泠连挪都不能挪。   他的腿只要一动,那骨头就像要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冷汗涔涔,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白的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涣散。   “痛…别碰我…”   沈泠是真的想要配合,但是每一次试着伸展身体,耻骨就窜上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痛,逼得他整个人又弹回去,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我动不了……我动不了……”他哭着说。   女医生蹲下来,放柔声音,哄孩子似的,“你放松,我们不动你,先给你吸点氧气……”   沈泠吸一口气,眼泪就跟着流下来,呼出来又是一阵细碎的抽泣。   沈泠太瘦了,宽松的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把肩膀和锁骨的轮廓都描出来。   可偏偏肚子又鼓着,沉甸甸地坠在他单薄的身体中间,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细茎,撑着一颗快要熟透的果。   霍砚深只能半跪在床边,沈泠的身子还在细细的抖,冷汗从后颈不停往外冒,把霍砚深的掌心都浸湿了。   “宝宝,我抱着你,没事的。”霍砚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松一点,靠在我身上,剩下的交给我。”   沈泠抬起眼睛看他。   他脑子里已经疼得一片模糊,但是一个念头很清楚,孩子不能有事。   他怎样都行,痛死在这里也没关系。   可宝宝得平安。   沈泠轻轻的点了下头。   霍砚深和救护员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他俯身,把沈泠整个打横抱起来。   沈泠小声叫了一下,脸埋进霍砚深怀里,眼泪鼻涕全蹭上去。   他的两条腿垂着,脚尖都在抖,耻骨传来的痛楚让他连脚趾都蜷起来。   “马上就好了…”霍砚深一遍遍亲他的发顶。   从卧室到救护车,不过半层楼的距离,沈泠却觉得漫长得像一辈子。   上了车,沈泠被放上移动担架。女医生给他接上监护仪,又轻轻按住他的膝弯,想摆正姿势。   沈泠抖得厉害,另一只手胡乱去护自己的小腹,他挺着肚子,汗水把病号服湿了又湿,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护士给他吸上氧,又打了少量镇痛。沈泠这才慢慢不抖了,只还虚虚地攥着霍砚深的手指,嘴里时不时漏出一声难受的哼。   *   一阵兵荒马乱。   等终于到了医院,沈泠已经半晕过去,可手还死死的攥着霍砚深的衣襟,怎么都不敢放。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把霍砚深叫到一旁,先松了口气,“孩子没事,胎心很好。”   霍砚深盯着他,眉头没有放松。   “是耻骨联合分离。”   医生看着片子,“他本来骨架就小,又瘦,又是男性,身体还没为胎儿做好完全准备。按理说没这么早,但他身子太弱,肚子一大,下肢承重不了,耻骨那里的韧带被硬生生拉开。今天大概是活动量大了点,就一下子上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好好静养,少走动。贴点膏药,用热水袋敷一敷,疼得厉害就吊两天水。可能会有点低烧,那属于正常反应,注意观察就行。”   霍砚深确认沈泠没什么大事,才点头,跟着护士回了病房。   沈泠已经被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躺在雪白的被褥里,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那衣服大了许多,空荡荡裹着他单薄的身子,只有小腹那处还鼓着一团。   他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气,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垂在被子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一点点包进掌心,又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没事了,宝宝。”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只是骨头有点不舒服,养两天就好。孩子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沈泠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看见是他,小声说,“老公……我还疼……”   霍砚深心口一软,像被人用手狠掐了一把。   其实止痛针已经打过了,镇痛泵也挂上了,沈泠身体上应该没剩多少痛感。可他刚刚疼得太狠了,那点恐惧还积在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他总觉得还会再疼,总觉得疼马上就要卷土重来。   霍砚深俯下身,亲了亲他汗湿的额角,“止痛针打过了,不会再疼了。你先睡一觉,睡醒就不难受了。”   沈泠没接话。   他躺在那里,睁着那双有些失焦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小声说,“老公,我现在才五个月。”   霍砚深看着他。   “别人都是晚期才会这样……”沈泠的声音飘忽忽,“我才五个月就……是不是我身体太差了?”   他越说越怕,眼泪又慢慢漫上来,“还是我怀孕的方式…本来就不对?”   他是不是根本不适合生孩子。   在这个世界上,男性生子的案例少得可怜。像他这样五个月就发作耻骨分离的,更是少之又少。   别人都能顺顺利利,为什么他总要一波三折。   霍砚深,“没有哪里不对,宝宝,你能怀上他,就能把他生下来。”   沈泠抬起眼,“真的吗?”   “真的。”霍砚深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医生那边,还没给出最后的方案。这孩子的去留,到底怎么生,风险怎么控,都悬而未决。   可这些不能在沈泠面前表露半分。   沈泠“嗯”了一声,像被这句话暂时安抚住了。他往霍砚深那边蹭了蹭,又累又疼,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之后的两三天,沈泠一直昏昏沉沉。   止痛药让他没多少精神,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   霍砚深变着法让医院食堂送来清淡的粥和汤,沈泠每次都只喝几口就摇头。后来霍砚深给他切了几个火龙果,沈泠才勉强吃下去小半碗。   可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结果一出来就皱起了眉。   护士,“指标有点低,营养不良。得让他吃,再不吃,就得加营养针了。”   霍砚深点点头,回了病房。   沈泠还半靠在床头,小脸苍白,眼下有些青。见霍砚深进来,他也没说话,只抬了下眼皮。   霍砚深把床头的餐板摆好,将一碗温热的南瓜小米粥推过去。   “吃一点。”他说。   沈泠摇摇头,脸还是白的,“胃涨,吃不下。”   霍砚深看着他,拧着眉,“你昨天只吃了几口,医生说你指标不对。”   沈泠不情愿的就着霍砚深的手,吃了小半碗。   结果还没等霍砚深放下碗,沈泠脸色就更白了。   他皱着眉,整个人都蔫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像吃下去的东西全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涨……!”沈泠小声说,额头又沁出汗来,腰也酸得厉害。   霍砚深连忙扶他斜靠起来,轻轻顺着他的背,“慢慢吐出来,没关系的。”   沈泠喉头一滚,来不及找垃圾桶,下意识扭过头去,揪着霍砚深的袖子。   霍砚深连忙伸手,另一只手掌摊开,接在他唇边。   沈泠弓着腰,“呜”了一声,小口小口的把粥吐在了霍砚深掌心里。   霍砚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他吐,小心地抽回手,先用湿巾一点点帮他擦干净嘴角,又抹了抹自己沾着黏腻的掌心,只把人往怀里搂,手掌一下下揉他胃部。   “早让你别拆那么多快递。”霍砚深低声说,“让管家拆就好。”   沈泠听了,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委屈。   病中的身体本就脆弱,各种各样的焦虑和恐惧席卷而来,沈泠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想自己拆,”他闷声道。   “我连拆个快递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霍砚深一怔,怕把人说急了,连忙伸手去擦沈泠的眼泪,“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泠躲开他的手,把脸别向一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气。生病的人本来就没道理可讲,疼起来、难受起来,什么话都往外冒。   他明知道霍砚深是为他好,可他就是委屈,就是想发脾气。   他闷着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不吃药了。”   霍砚深,“再说一遍。”   沈泠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嘴巴往下撇,“我不吃药了,也不要打针,我要回家……”   霍砚深看着他,忽然问,“宝宝闹脾气了?”   沈泠,“……”   他正攒着一肚子火,准备痛痛快快发作一通,结果被霍砚深这么一问,满腹的火气像被人从根上截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瞪了霍砚深一眼,又气又憋屈,最后只能狠狠蹬了一下被子,把自己憋出一串咳嗽。   “咳、咳咳……”   霍砚深上前把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泠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   他鼻子一酸,埋进霍砚深胸口,呜咽出声,“为什么就我身体这么差?别人都健健康康的……”   霍砚深抱着他,听他越数越委屈,心里像被浸了酸水。   “宝宝,能撑到现在,你已经比谁都厉害了。”   沈泠抽噎着摇头,也不知道在否认哪一句。   霍砚深也不逼他,只顺着他的背。   “医生说这不是大问题,只是来得急,耽误不了生宝宝的。”   沈泠的哭声小了些,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要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好不好?”   沈泠埋在他胸口,很久没说话。   过了片刻,霍砚深才听见他闷闷地开了口,“可我总在给你添麻烦。”   霍砚深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沈泠的发旋,眼神莫名地沉下去,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谁说的。”他问。   沈泠怂下来,“我自己说的…”   霍砚深,“宝宝,你是我的爱人,你身体不舒服,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如果我生病了,你也会照顾我,对不对?”   沈泠突然想起霍砚深胃疼的晚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回,“对的…老公,我会照顾你的。”   霍砚深,“所以,别多想了。”   沈泠呆呆的点了点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泠才终于被哄好了些,抽抽噎噎的靠在霍砚深怀里,不闹腾了。   等沈泠睡下,霍砚深轻手轻脚出了病房,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把最新一版的检查报告摊在桌上,推过来给霍砚深看。   “孩子是能生的,胎位、胎心都还好。但前提是,孕期必须严格控制,保胎药和中药都要按时吃,一样不能断。”   霍砚深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沈先生是男性,没有子宫。现在孩子是长在孕囊里,靠激素和血供维持。等月份再大点,孕囊也会越来越大,到后面孕囊会不自觉地产生向下的坠缩,就像临产前的宫缩一样。”医生说,“到那时候,疼是小事,最怕的是孕囊破裂或撕裂。一旦发生,大人和孩子都危险。”   霍砚深的眼神沉下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别拖到足月,提前几周住院,直接剖腹产拿下来。”   医生又补了一句:“沈先生体型小,骨架又窄,男性怀孕本身风险就比一般产妇高不少,孕期的各种副作用也会更重。等他临近产期,千万不能有大动作,不能劳累,最好能提前住进来,二十四小时看护。”   霍砚深沉默地把这些听完,才问,“他现在的身体条件,能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合上病历,说,“说实话,霍先生,我也不能给您百分百的保证。”   “沈先生心脏本来就有小毛病,您也知道,心脏这个东西,应激性太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出问题,剖腹产本身就是高并发症的手术,还得全身麻醉,对心脏是个极大的负担。再加上他身体底子差,一旦出现术后感染或者大出血……”   他没往下说完。   “再者,男性生子的案例本来就少。像沈先生这样体型的,放在全球,也就他这一例。没有足够的数据,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我只能说,以现有的技术和我们的团队,理论上是可以的。”   霍砚深盯着他,没说话。   “您也别过分担心。”医生补了一句,“从现在到预产,我们随时调整方案,把风险压到最低。”   霍砚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   出了医生办公室,霍砚深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楼下来来往往,都是穿着病号服的人,有佝偻着背的老人,也有挺着肚子的孕妇。   霍砚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轻飘飘的,像纸扎的景。   他以前总觉得,坦白重生这件事很重,比什么都重。他要在沈泠面前,把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旧伤口一寸寸撕开,告诉他我上辈子就没护住你,我们都死过一次。   可就在刚才,医生跟他说“没有把握”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和生死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什么。   他要在沈泠生产之前,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本来想再等几天,等沈泠精神再好一点。可他发现已经等不起了。   十天后,沈泠差不多可以出院。   霍砚深翻了翻日历,很巧,那几天里,正好有一天,是他的生日。   霍砚深盯着日历上那个数字,想,就那天吧。   沈泠心软,看在他生日的份上,总不会忍心转身就走。   霍砚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门进了病房,眉眼间还压着没散开的冷。   他推开门,沈泠听见声音,猛地把脸转过来。   沈泠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什么盛不下的欢喜要从里头漫出来。   “老公!”沈泠叫他。   霍砚深脚步一顿。   沈泠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霍砚深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他捧着霍砚深的手,往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贴。   “宝宝会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霍砚深已经   霍砚深出了医生办公室, 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门口,把手里那份检查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侧口袋。   医生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沈先生精神状况才刚刚稳定些, 这种事, 我建议先不要跟他说。他要是心里压了事,晚上睡不好, 吃的更少, 身子反而扛不住。等真到了那时候, 我们再慢慢做工作。”   霍砚深闭了闭眼。   他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等眼底那点冷沉完全收干净,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 沈泠正侧躺着。   听见门响,他立刻抬起头, 眼睛亮得不像个刚闹过病的人。   “老公!你快来!”   霍砚深走进去, 面上已经换回了平日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泠掀开半边被子, 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欢欣, “宝宝动了!就刚刚,一直动,跟打鼓一样。”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神色淡淡的, “是吗。”   沈泠拉着他的手, 往自己肚子上按。   “你摸摸。”他说。   霍砚深的手掌很大,覆上去,几乎盖住了他大半个肚皮。掌心温热, 贴得严丝合缝。   诡异的是,那原本还动得欢腾的肚子,倏地安静了。   像一尾刚冒头的小鱼,突然缩回了水底。   沈泠,“?”   霍砚深皱起眉头。   “他、他……是不是怕你。”沈泠眨了眨眼,小声说。   他把霍砚深的手拿开。   没过两秒,那团肚子又轻轻鼓了一下,像个小踢腿,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顶起来一点。   沈泠,“你看,你手拿开他就动了…”   他把霍砚深的手又按上去。   肚子又不动了。   安静如鸡。   沈泠:o.O   沈泠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霍砚深的手一贴上去,孩子就安分如鸡;   一拿开,就开始扑腾。   “怎么会这样。”沈泠喃喃。   霍砚深这会脑子里一团乱,没心情想孩子动与不动的原理,只是依着沈泠的话按部就班的操作着。   至于孩子为什么不动,大概是因为孩子也感受到了,他对他的淡漠吧。   沈泠却来了兴致,他挪了挪身子,攀着霍砚深的胳膊,扬起小脸,郑重其事地说,“你来跟他说说话。”   “你把脸贴上去。”沈泠拍着自己的肚子,“你跟他讲,说你是爸爸,他就会理你了。”   霍砚深看着他,没辙似的,缓缓俯下身子。   他侧过头,将一边耳朵和脸颊,极轻地贴上了沈泠隆起的肚皮。   隔着温热的皮肤,他隐约能听见里面一点极细微的动静,像气泡翻涌,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乖一点。”   霍砚深开了口,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像是警告,板着脸,“别再折腾你妈妈了。”   这句话落下,沈泠整个肚皮都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孩子不仅不动了,简直连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鲜活闹腾的一团,这会儿缩得严严实实,像在爸爸面前老老实实罚站。   沈泠“哎呀”一声,推了推霍砚深的肩,“你太凶了!”   霍砚深直起身,神色自若,“我没凶。”   “你凶了,”沈泠护着自己的肚子,小声嘟囔,“你不可以这样。”   他低头,用两只手轻轻拢在肚皮上,一下下顺着,像在安抚小宝宝。   “宝宝乖。”   沈泠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在病中还没恢复,身体还虚着,声音有点沙哑,“你爸爸就是这样,不善言辞,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说完,又去拉霍砚深的手。   “你别真的凶他。”他仰着脸,语调像是撒娇又像是商量,“你像我这样摸,轻轻的。”   霍砚深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学着沈泠方才的样子,掌心贴着肚子,很轻很慢的抚过去。   说来也怪。   那孩子像是认了这动作,过了几秒,霍砚深的手掌下,竟真的传来颤动。   像一尾刚破壳的小鱼,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掌心。   沈泠眼睛一亮:“老公,他动了,你感觉到了吗……?”   霍砚深没应声。   他垂着眼,手掌还覆在沈泠肚子上,掌心下,那团暖融融的隆起里,一个小生命正隔着一层皮肉,怯生生的和他打招呼。   霍砚深应该会心里一软,可这份心软,很快就被更沉重的东西裹住了。   这孩子在沈泠肚子里,一天一天长大,可每一次长大,都牵着沈泠的命。   他看着沈泠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雾。   他高兴吗。   他高兴的,只是看见沈泠笑而已。   至于这孩子,他说不上喜欢。   他让沈泠受尽苦楚,让沈泠一次次躺在病床上,疼得咬破自己的手背。   他每踢一脚,每翻一次身,都在消耗沈泠本就不多的生气。   这些霍砚深都看在眼里。   可他偏不能表露半分,他只能和沈泠一起,为这小小的胎动而笑,笑的不露痕迹,像个再平常不过的,初为人父的父亲。   “他一定很健康,”沈泠小声说,语气里满是柔软的骄傲,“这么能折腾,以后肯定是个活泼的。”   霍砚深“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起来,重新盖到沈泠身上。   沈泠缩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病气的脸。   他下唇有些干,眼尾还肿着,鼻尖也红红的,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他。   “等我好了,回家要给他买好多衣服。”沈泠说。   他越说越开心,连脸色都红润了一点,“还有小床,要摆在我们的卧室里,里头铺软的床单。以后晚上我们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沈泠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就放窗户边啊,白天有太阳。”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深沉,“好,都听宝宝的。”   *   沈泠在医院住了几天,倒是一点没觉得闷。   霍砚深不放心他,特意加钱换到了顶层的VIP病房。   病房宽敞得像个总统套间,独立卫浴,落地窗,床边的小柜子上还摆了台平板,正对床的墙上挂着电视,游戏机插好了,手柄都给他充着电。   要不是手上还挂着水,沈泠都觉得自己是来度假的。   他白天没什么事做,游戏打腻了就看电视,电视看烦了就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   “宝宝,你爸今天出门了。”他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小声说,“等晚上他回来,他让跟你说话。”   肚子里的小家伙懒洋洋的动了一下,算作回应。   沈泠就高兴得不行,全然忘了自己上午还在霍砚深面前蔫巴巴地说这难受那难受。   他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吃饭。   医院的营养餐他一口都咽不下去。那些寡淡的汤汤水水,他看着就犯恶心。可他又嘴馋,总想吃点甜的。   棒棒糖水果糖巧克力……什么都行,只要带点甜味,他就能开心一整个下午。   但霍砚深不让。   原因很简单,沈泠吃完饭之前,一颗糖都不许碰,否则他吃糖吃了个半饱,更不肯好好吃正餐了。   曾经霍砚深也由着他,直到有一次,沈泠趁他不在,一口气吃掉了半盒酒心巧克力。   那天晚上,他连晚饭都没吃,半夜还犯恶心,冲进厕所去吐,吐的脸色苍白,把霍砚深吓得半死。   打那以后,霍砚深就把零食柜上了锁,病房里的糖更是严格控制。   沈泠抱着平板,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他觉得嘴里淡得发苦,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味道。   他摸出手机,给阿文发消息。   【笔给你你来画】:组织给你派发任务。   【笔给你你来画】: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over??   对面很快回了。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收不到,我不想被你老公打死。   【笔给你你来画】:有没有点战友情了?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没有。我惜命。   沈泠撇了撇嘴,正要再接再厉,阿文突然连着发来一大串链接。   《孕期这些零食千万不能碰!》   《孕中期的十个注意事项》   《耻骨分离后还能运动吗?医生这样说》   《孕期体重管理:不是吃得越多越好》   《孕妇大量吃糖的五大危害,看完你还敢吃吗?》   【AAA裁缝店定制阿文】:你不要每天上蹿下跳,听到没有?   沈泠,“……”   【笔给你你来画】:??   沈泠刚想把手机扣到一边,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闻沛。   沈泠撑起身子,“闻沛哥,霍砚深呢……?”   闻沛把手里提的几个袋子放下,拍拍袖子,“你老公啊,公司那边临时有点急事,去处理了,他让我先过来看看你。”   沈泠“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   霍砚深不在。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有机会吃糖了???????   他凑近闻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闻沛哥,我最近嘴里没味道,老觉得缺点甜的。要不你给我弄点糖来,我先开开胃,等会儿就有胃口吃饭了。”   闻沛看他凑这么近,为了不被霍砚深弄死,赶紧往后退了退。   毕竟也是医生,闻沛一听就知道沈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少来这套。”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泠,“别想,你先把今天的正餐吃了,吃完再说糖。”   沈泠一张小脸立马垮下来,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闻沛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   不能让沈泠总想着糖,越说糖他越惦记,得给他岔开。   就沈泠的恋爱脑程度,用霍砚深最保险,还能助攻,自己简直是天才。   闻沛拉过椅子坐下,忽然换上一副深沉的表情,开始表演。   “小沈啊。”他说。   小沈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你知道你老公,以前过得有多苦吗?”闻沛叹了口气。   沈泠没说话,抬了抬眼皮。   “他家里管得特别严。”闻沛说,语气渐渐沉下来,“小时候,他爸妈身体都不太好,脾气也大,他那个爹,一句话没说对,皮带就抽上去了。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不是因为从小就这么懂事,他懂事,只是没人惯着他。”   沈泠原本还惦记着糖,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闻沛越说越投入,“后来他妈病得越来越重,家里人却不让他去见。你是不知道,霍砚深那个时候才多大,天天偷偷跑医院,被发现了就一顿打。可他死了命也不肯说一句软话。”   沈泠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被单。   闻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再后来,他妈没了。还没过头七呢,家里就把他往东南亚送。说是去历练,去接触那边产业,其实就是给点苦头吃,磨他的性子。”   “去了那边以后,家里直接断了他所有卡。”闻沛摇了摇头,“你想想,一个半大孩子,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怎么活?”   沈泠张了张嘴,越听越投入,“怎么活……?”   “怎么活……?”   闻沛自问自答,“打黑拳。”   沈泠瞳孔骤缩。   “地下拳场,打一场多少钱我不知道,输了下场就是一身血。”   闻沛说,“他只能靠那个赚钱。赚到的第一桶金,是他的命换来的。你要问他后来那些钱怎么来的,我告诉你,都是这么一点一点、拿命赌出来的……”   闻沛泫然欲泣,仿佛那ῳ*Ɩ 个半夜在拳场里被人打到爬不起来的人就是他自己,“太惨了,嘤嘤嘤……”   沈泠一听,鼻头忽然就酸了。   闻沛说的这些,他从未听霍砚深亲口提过。   霍砚深这个人,向来把自己的事藏得极深。   他高兴不高兴,疼不疼累不累,从来都只是自己扛。沈泠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人曾在异国的地下拳场里,靠着一身血换过命。   可他却见过霍砚深身上的疤。   在那些最亲密的时刻,在霍砚深俯身抱他的时候。那些伤疤大多已经淡了,却还留着浅白色的印子,横在肩胛,斜过肋骨,如今再看,仍能叫人想象出当年皮开肉绽的模样。   他以前总想问,又不敢问。   他怕那是一些霍砚深不愿再提的过去。   可此刻,这些他不曾问出口的过去,被闻沛这样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他忽然就后悔了。   他应该早点问的。   霍砚深是怎么样一个人活到今天的。   那些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沈泠越想心口越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闻沛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干笑道,“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我要不告诉你,你俩过一辈子,他都不会主动提。”   沈泠脑海里突然浮出另一个影子。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浔城回龙村见过的哥哥。   那个哥哥满身是伤,看起来总是惨兮兮的。他那时还小,只知道哥哥很疼,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身伤。   现在想想,那个哥哥大概也和霍砚深一样,活在一个没人护着他的家里。   沈泠在心里偷偷的想,那个哥哥,是不是也因为被打得太多了,才会变成那样傻傻的样子。   傻到他走时,眼睛都不眨,就塞给自己一张银行卡。   十多万呢。   说给就给。   沈泠吸了吸鼻子。   怪不得霍砚深现在给钱这么大方,怕不是也是童年时候留下的阴影。   闻沛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沉浸在替兄弟卖惨的情绪里。   闻沛叹了口气,“后来他回国,才慢慢算站稳了。你以为他娶你之后,对你就只是宠着惯着啊?你是不知道,他天天给我发消息,十句里有九句是问你。”   “问你身体怎么样,问你这几天吃得好不好,夜里睡不睡得着,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跟人露短。可一碰着你的事,他就跟个老妈子似的,什么都要管。”   闻沛说得自己都动情了,眼圈微红,“你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从家人那儿就没得过多少爱,能有你,真是三生有幸。”   沈泠也已经听得入了神。   他悄无声息的把手机握得更紧,“我也觉得他特别好。”   闻沛嗓门都提高了几分,拍着大腿感叹,“是啊,你老公这辈子,哪享过几天福啊!”   沈泠用力点头,鼻子酸酸的,“他就是过得太苦了!”   “是吧!”闻沛一拍手,越发来劲。   闻沛重重点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你好好的,他才好。”   沈泠用力“嗯”了一声,眼睛里充满决心,重重点头。   两个人一个说得声泪俱下,一个听得眼含热泪,病房里一时间充满了革命战友般的火热气氛。   完全没注意门口已经杵着一个人。   霍砚深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臂弯搭着外套,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司的事就赶了过来。   他也没进去,就这么靠在门边,听着闻沛和沈泠你一句我一句,像开班会,一个比一个动情。   霍砚深听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   霍砚深走进去。   “闻沛。”他淡淡开口。   闻沛正说得投入,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霍砚深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不紧不慢的看着他,“不要跟他说些无关的事情。”   闻沛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霍砚深的脾气。这人最不乐意让旁人知道他从前的那些事。   那些年少的难堪血腥,霍砚深一向不愿意提。   可闻沛偏不这么想,他总觉得,霍砚深和沈泠之间,明明看起来那么相爱,却总像隔着层什么。他看着着急,就想今天借机添把火,把那些藏着掖着的事,往沈泠面前抖一抖。   万一沈泠知道了,能更懂他一点呢。   可眼下看来,火是添了,霍砚深的脸也黑了。   闻沛干笑两声,非常识相的拎起自己的东西,冲沈泠做了个“先走了”的手势,脚底抹油般溜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霍砚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在床边坐下,把沈泠往床头轻轻扶了扶。   “闻沛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沈泠抬起眼。   他的眼睛还红红的,像刚被谁往心里塞了把酸疼的软刺。   他看了霍砚深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抓住霍砚深的手指。   “老公。”他小声说。   霍砚深看他。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沈泠说。   他说得很认真,鼻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潮气,眼巴巴的,像在许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   霍砚深怔了一瞬。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他嗓音低下去,目光沉沉,“今天的饭,吃了吗?”   沈泠,“……”   他飞快把眼神挪开,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呐呐的说,“没有。”   霍砚深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就知道。   他不再说话,起身去把放温了的饭菜端过来,摆好餐板,坐在床前。   “吃。”   沈泠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和炖得烂熟的菜,一张脸皱得像个包子,他拗不过,只能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艰难的往嘴里送。   吃得极其痛苦。   每咽一口,他都像咽药似的,眉头拧得能打结,吃几口,就得停下来缓一缓,小脸被憋得发白。   霍砚深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偶尔抬手,帮他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回来。   沈泠磨磨蹭蹭吃了小半碗,就实在吃不动了。他把碗一推,小声说,“不吃了。”   霍砚深也没再逼他,他伸手探了探沈泠的额头,起身把餐板收走,又去洗了手,走回床边。   沈泠正眼巴巴的望着他,像在等什么。   霍砚深在床边站定,垂眼看他。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是水蜜桃味的,粉色的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沈泠眼睛“唰”一亮。   霍砚深拨开糖纸,把糖递到他唇边。   “宝宝,奖励。”他低声说。   沈泠就着他的手,把糖含进嘴里。   甜味融开的一瞬间,他惬意地眯起眼睛。   霍砚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终于没绷住,唇角很淡地弯了弯。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泠发顶。   “好好休息。”   等沈泠含着糖心满意足的躺回被窝里,霍砚深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带上门。   闻沛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走,见他出来,霍砚深走过去,声音有点冷,   “不该说的事,别在他跟前说。”   闻沛举手投降,“行行行,知道了,我下次不说了。”   他又补了一句:“可有些事,你总得让他知道。你们不能老这么……。”   霍砚深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有分寸。”   闻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拍裤子,“好,我走了。你守着他吧。”   *   接下来的两天,霍砚深忙的厉害。   最近公司来了个新甲方,出了名的难缠,项目体量不小,对方又是个极为老辣的人物,底下团队换了几拨人,都没能把合同磨下来。   霍砚深只能亲自去盯,应酬谈判改方案,连着熬了两个大夜,连轴转到今天。   今早沈泠出院,他才刚从中环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车停进别墅,霍砚深扶他下车,又盯着阿姨把补品热好,看着沈泠一口一口吃完,才由着他去休息。   沈泠没去休息,他就要粘着霍砚深。   霍砚深坐在卧室阳台的椅子上,本来说只是坐一会儿,可没几分钟,人已经靠着椅背,呼吸平稳下来。   沈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见他眼睛闭着,眼下泛着一层淡青,下巴也冒出了点胡茬,他不敢出声,只从床上抱了条毯子,轻轻盖在霍砚深身上。   他蹲下来,趴在霍砚深膝盖边,仰着脸看他。   霍砚深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他连睡着了都是紧绷的,像随时随地准备醒来,然后再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沈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老公,辛苦了。”他小声说,声音柔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得对这个人更好一点。   沈泠帮不上霍砚深公司里的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回家的时候,不给他添乱,让他少操一点心。   沈泠把头靠在他膝边,安安静静的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霍砚深放在扶手上的手机响了。   沈泠抬起头,见屏幕上跳着“陈平”两个字。   他犹豫了一下,想把手机按掉,不吵着霍砚深。可他还来不及动,霍砚深已经醒了。   他眼睛一睁,那点睡意几乎瞬间褪得干净,露出底下清醒而锐利的神色。   见沈泠蹲在身边,他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摸了摸沈泠的脸。   霍砚深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哑,“拿来,我来接。”   沈泠“哦”了一声,乖乖把手机递过去。   沈泠没办法,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霍砚深坐起身,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头陈平说了几句,霍砚深脸上那点睡意很快就褪干净。   他“嗯”了两声,挂断电话,站起身。   沈泠看着他,小声问,“又要走啊?”   霍砚深低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嗯,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你乖乖在家,有事找管家和阿姨。”   沈泠“哦”了一声,站起身,跟着他走到门口。   霍砚深在门口换鞋,沈泠就站在旁边,绞着手指,眼巴巴的看他。   等霍砚深直起身,沈泠忽然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又晃了晃。   “老公。”   霍砚深回头。   沈泠仰着脸,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你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霍砚深动作顿了一下,他忽然侧过身,低头在沈泠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他低声说,“进去吧,外面风大。”   沈泠点点头,站在门口,目送霍砚深的车子驶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关上门。   他回到房间,又跑到窗口看了一会儿。   确认车彻底没影儿了,沈泠才鬼鬼祟祟的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扁扁的快递盒。   这是前几天他和阿文拆快递时,偷偷藏起来的。   里面是一盒拼豆。   沈泠已经盘算了好几天了。   霍砚深的生日快到了,这个人不缺钱,什么贵的东西都见过,所以说送他再贵的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是得让霍砚深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呀。   所以他决定,亲手做一盘拼豆。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把拼豆、模板、图纸在面前一一摆开。   沈泠想了想,先在白纸上画了幅草图。   一个热闹的餐桌,桌边坐着三个小人。   一个高高大大的,一个圆滚滚的,一个更小一点的,他们围在一起吃饭,头顶挂满灯泡,灯光从头顶暖洋洋的照下来,就像家一样。   沈泠画着画着,笑出了声。   他开始琢磨给三个小人安排吃食。   “宝宝还小,喝奶粉的。”他嘟囔着,拿起粉色和白色的豆子,在小婴儿面前拼了个奶瓶。   “我呢……”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给自己面前摆了一块粉红色的小草莓蛋糕。   沈泠小声说,“好久没吃甜品了,拼一个总可以吧。”   沈泠又看着那个最高的小人,犯了难。   “你最近总是不好好吃饭。”   沈泠叹了口气,把一颗深色的豆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太忙了,都不回家吃。”   他托着下巴,对着那个小人自言自语,“给你吃什么好吃的呢……?”   ·   “佛跳墙吃不吃?”   包厢里,有人笑着问。   霍砚深坐在主位下手,闻言也只是淡淡一抬眸,唇角带着点极浅的弧度,“王总客气了,主随客便。”   对面那个被称王总的人,五十来岁,鬓角灰白,穿一身看不出牌子的中式暗纹马甲,手上戴着一串沉香,不显山不露水,一双眼睛亮的狡黠。   他笑起来也不张扬,只往杯里又倒了大半盅,推到霍砚深面前。   王总笑说,“霍总这话就见外了,今天这局,是我讨教,自然该我敬你。”   霍砚深没推辞,他端起酒盅,和对方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那酒度数极高,入喉像一条火线,一路烧到胃里。   霍砚深面不改色。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那盅佛跳墙摆在正中,揭开盖子,浓香扑鼻。王总亲自给霍砚深盛了一碗,推到他手边。   “霍总尝尝,这家是正宗的闽菜师傅,料给得足。”   霍砚深颔首,拿起瓷勺,尝了一口。   味道极浓,胶质厚重,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类。   可他一勺下去,脸上不见半分异色,只放下勺子,很自然的接了句,“王总有口福,这地方选得好。”   王总哈哈大笑,又起身敬酒。   酒过三巡,桌子上的人渐渐的都有点上头,王总更是喝的满脸通红,声音比方才大了很多,话也密的多。   不过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总之话里的机锋,一点都不见得少。   “霍总啊,我这个人做事,看眼缘。”王总晃着酒杯,眯起眼看霍砚深。   “你们这行,年轻的有,有钱的也多,可能让我坐下喝这顿酒的,没几个,你算一个!”   霍砚深垂下眼睫,不卑不亢,“王总抬举了。”   他倒了杯茶,推到王总手边,又不疾不徐的就着对方刚抛出来的几个条款,一条条拆解,看起来丝毫没有醉态。   满桌都喝得半迷糊,唯有霍砚深,坐得端正,眼神清明。   到最后合同当然是签下了。   王总醉的东倒西歪,拍拍霍砚深的肩膀,盯着大舌头含糊道,“以后有事……来找哥!”   霍砚深站起身,搀了对方一把,交给等在外面的秘书,又客气了几句,才走出包厢。   夜色浓得像墨。一上车,霍砚深脸上那点刚撑出来的松弛,便全数褪了下去。   他靠进后座,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紧,“把药递给我。”   陈平跟了霍砚深多年,早就有准备,从前排递上一小瓶胃药和保温杯。   霍砚深倒出几粒,就着温水吞了。   胃里像有团火在烧。   那佛跳墙混着白酒,搅在一起,从食道到胃,没一处不灼。霍砚深眉头几不可察的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车在夜色里穿行,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   霍砚深推门进来,身上凉飕飕的,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酒气和佛跳墙的浓香。   客厅只留了盏落地灯。   沈泠盘腿坐在沙发上,披着条毯子,正拿着拼豆拼得入神。   听见门响,“噌”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怀里和茶几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豆子,一股脑往毯子底下塞。   霍砚深在门口站着。   他其实已经有些醉了。   酒精和疲惫搅在一起,让他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可越是这样,某些东西反而越清楚明白。   比如,沈泠在藏东西。   比如,沈泠有事瞒着他。   霍砚深慢慢走过去,就借着那点昏黄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泠。   沈泠缩在沙发里,毯子乱糟糟地盖着,只露出半张被吓得发白的脸。   “宝宝。”霍砚深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酒意,   “你在干什么?”   沈泠咽了咽口水,眼睛到处乱飘,“没……没干什么呀。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霍砚深没应他这句话。   他单手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来,离得近了些。沈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酒气的气息,像一团无声压过来的风暴雨。   “藏了什么?”霍砚深问。   沈泠,“没藏啊……”   霍砚深静静地看着他,他低声说,连名带姓,“沈泠,我不喜欢你瞒我。”   沈泠一抖,他从未见过霍砚深这个样子,大概是喝了酒,眼眶被酒意熏得微微发红,语气却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强势。   “跟我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 45 章 “宝宝,我   门厅的光很暗, 只有客厅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沈泠跪坐在沙发上,毯子底下塞着一堆没拼完的豆子,人却僵得厉害。   他从未听霍砚深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霍砚深就站在他面前,没开灯, 整个人逆着光, 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身上混着很浓的酒气,还有一种沈泠说不清的味道, 像珍贵食材熬过头了的荤香, 闷闷的压过来, 让沈泠有点窒息想吐。   沈泠有点害怕, 他想不通,自己只是藏个生日礼物, 怎么就叫霍砚深不高兴成这样。   “我……我不说。”沈泠抱紧膝盖,小小声说。   他心一横, 自暴自弃的想。   就算霍砚深生他的气, 就算真把他按在腿上打一顿屁股,他也不会把生日礼物的事说出来!   霍砚深垂眼看着他, 看见沈泠缩在那儿, 肩膀微微发颤, 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睫毛一抖,就有一小滴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   他分明怕得要命, 却还梗着脖子, 偏要装出一副硬气的样子。   霍砚深原本被酒精和焦躁搅成一片的脑子,忽然像被人从里往外揪了一下。   他不是生气吗?怎么沈泠一露出这种表情,自己就跟着心慌起来。   霍砚深忙蹲下去, 只伸手去捧沈泠的脸,带着点手忙脚乱,用指腹去擦他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泪。   “别哭,宝宝。   沈泠本来没哭,被他这么一擦,反而真掉下两颗泪来。   霍砚深更慌,喝多了的人,记不清理智,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把沈泠往怀里带,又拍背又揉头,语无伦次的哄,“我不问了,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好不好?”   他抱得太紧,身上的酒气混着佛跳墙那点浊气,劈头盖脸的罩下来。   沈泠偎在他胸口,本就被他哄得发软,可那味道实在太冲,胃里一翻,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唔……”   沈泠连忙偏过头,一把捂住嘴,脸都白了。   霍砚深一顿,他看见沈泠这个样子,残存的酒意也逼退了几分,“恶心了?”   沈泠没说话,只白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的点头。   霍砚深赶紧道了句“对不起”,然后起身,朝楼上卧室走去。   沈泠原以为他是要丢下自己不管,谁知没过多久,就听见楼上浴室传来淋浴的水声。   霍砚深仔仔细细洗了个澡。   他把那身沾满佛跳墙和酒气的衣服脱在浴室门口,打开花洒,让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汽很快蒸满整间浴室,他站在水下,手撑在大理石墙壁上,任水流冲了许久,直到那股荤浊的香气彻底被冲散,皮肤都被烫得有些发红,才关掉花洒,换上干净的睡衣,披着半湿的黑发走下楼来。   霍砚深身上那股让人作呕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泠熟悉的沐浴露香,混着他身上原本就有的温热气息。   霍砚深重新在沈泠旁边坐下。   沈泠还缩在沙发里,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   他偷偷嗅了一下,闻着那股干干净净的味道,胃里的翻涌也慢慢平了下去。   “还难受吗?”霍砚深问。   沈泠摇摇头,往霍砚深那边偷偷的蹭了蹭。   兜头淋下来的热水并没有冲散霍砚深的醉意,他看着沈泠这副难受的样子,突然在昏暗中开口。   霍砚深哑声说,“宝宝,我们不生了好不好。”   沈泠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什么话?怎么突然就绕到这儿来了?他们刚刚不是还在说藏东西的事吗?   “不、不能不生啊。”   沈泠结结巴巴的开口,“医生说了,宝宝很健康,已经很稳了……必须生下来的。”   霍砚深依然沉默着。   沈泠抬起头,借着那点稀薄的光,小心翼翼的去看他的脸。   霍砚深望着他,眼神黯然,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底下翻涌着不平静的暗流。   近似悲伤。   沈泠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肚子,像怕他下一句就真说出什么狠话来。   “……你喝酒了。”沈泠小声说。   他吸了吸鼻子才闻出来,霍砚深身上的酒味其实很重,只是方才吓着了,没顾上分辨。   现在凑近了,那股烈酒混着冷香的气息才翻涌上来,浓得让人发晕,洗了澡也冲不掉,这是喝了多少。   霍砚深没否认。   沈泠连忙去拉他的手,“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煮醒酒汤。”   沈泠连忙转身,趿着拖鞋跑向厨房。管家和阿姨早就歇下了,沈泠没惊动人,只自己打开冰箱,找出阿姨炖好存着的醒酒汤,倒进小锅里,开火温上。   他肚子有点大,站在灶台前有些吃力,只能一手撑着料理台,一手慢慢搅动。   水汽氤氲上来,把他一张病后初愈的脸蒸得发粉。   温好汤,沈泠端出来,走回霍砚深身边。   “先把这个喝了。”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来,低头慢慢喝下去。   沈泠这会儿倒不害怕了,他反而有些难受。   沈泠从没见过霍砚深彻底醉过的样子,霍砚深永远是清醒,滴水不漏的。   原来他喝多了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   “老公,你为什么不想要宝宝了?”沈泠问。   “他很可爱的。”沈泠说,语气柔下来,“等出生以后,家里会很热闹,你下班回来,就有人等你,叫你爸爸。我会带着他,我们一起等你。”   沈泠,“你不是总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霍砚深很久才低声道,“你还是个宝宝。”   “我不小了。”沈泠鼓了鼓腮帮子,“我都二十一岁了,成年好久了。”   要是算上前世那四年,他心理年龄都二十四五了。   他都快当妈妈的人了。   宝宝只是霍砚深叫他的一个昵称罢了。   “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霍砚深忽然说,“怎么生。”   沈泠刚要反驳,就听霍砚深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抬起眼,那双眼被酒意烧得微红,却仍定定地看着沈泠,“我只有你了,对不起。”   沈泠彻底糊涂,“你道什么歉呀。”他小声嘟囔。   霍砚深大概是喝多了,为着让自己怀孕受罪的事,在跟自己说对不起。   可这事儿怎么能怪他呢。   沈泠脸上发烫,声音越说越小,“……也不全怪你。当初,是我自己非要坐下去的。”   霍砚深显然没料到沈泠会想到那上面去。   他其实想说的是前世抛下沈泠一人的事情。   可沈泠还红着脸,一脸认真,像在很努力地替他找补。   霍砚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伸手,把沈泠整个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太大了,沈泠整个人被他揉进怀里,满鼻子除了酒气,就是霍砚深身上那股裹着体温的气息,沈泠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脱。   他听见霍砚深的心跳,砸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咚、咚、咚。   像要从对方胸腔里挣出来,撞进他骨头里。   沈泠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血液冲上耳膜,轰隆轰隆,像涨潮的海。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心跳,和霍砚深落在他颈侧,又乱又烫的呼吸。   沈泠忽然觉得有些晕。   那酒气无孔不入,像要把他也一起灌醉。   不知过了多久,霍砚深才松开一点。沈泠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醉意让一切都变得绵软,鬼使神差地,沈泠很小声的开口,   “老公,你在意我吗?”   霍砚深点头,坚决的没有一丝犹豫。   沈泠的喉咙忽然干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那你喜……”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霍砚深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亲吻来的很急切,带着酒劲和说不出的狠,想要把沈泠拆吃入腹,再揉进骨血里,沈泠来不及闭眼,只能看见霍砚深半阖的眼睛。   沈泠连反抗都忘了,那触感又湿又热,和酒意缠在一起,把他搅得彻底晕眩。   在昏沉又滚烫的吻里,沈泠模模糊糊的想了一件事。   不如就在霍砚深生日那天,向他表白吧。   毕竟这一世的他们,没有那么多前世纠缠,霍砚深没有那些记忆,他们就是简简单单结婚,又有了孩子。   或许,他真的可以拥有一个普通人的、寻常的、幸福的的家。   他承认自己自私。   他想把前世一笔勾销。   就在霍砚深生日那天,把拼豆送出去,再告诉他。   ——霍砚深,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沈泠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慢慢的从眼角滑下来。   ……   霍砚深今天很温柔,沈泠几乎以为他换了个人。   霍砚深醉了,沈泠怕他不知分寸,紧张得连脚趾都蜷着,但霍砚深没有像以前那样。   沈泠他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汪温水里,霍砚深手掌始终覆着他的小腹,像在安抚里面的孩子,感受自己的掌心下那点细微的动静。   一切平息的时候,沈泠浑身都在细细的抖。   他哼了一声,像只终于吃饱的小猫,软塌塌的往霍砚深怀里钻。   霍砚深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沈泠侧过脸,鼻尖就抵在了他的锁骨下方。   那里汗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混着沐浴露和皮肤本身味道的气息。   沈泠忽然就很喜欢。   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孕期嗅觉变得格外灵敏,一点点气味都被放大无数倍。   霍砚深身上的味道在他闻来,是安全,是家的味道。   他像只小狗一样,闭着眼,鼻尖慢慢往下嗅,从锁骨嗅到胸骨,又往上,伸出舌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舔了一下。   有点咸。   沈泠皱皱鼻子,却不觉得讨厌。   他又亲了亲那里,觉得不够,索性抬起头,嘴唇贴着霍砚深胸前那一小片皮肤,开始用力嘬。   他想要给霍砚深留一个印子。   第一次没成功,沈泠嘬了半天,松开一看,只有一点淡淡的水光,连红都没红。   他不死心,又凑上去,换了个地方,更加卖力。   霍砚深没动,只由着他胡闹。   那只手掌还搭在沈泠后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他微潮的背,像在给小猫顺毛。   沈泠又嘬了几口就累了,他用手按了按揉了揉,见那处还是不红,便像赌气似的,重新埋下头去,对准霍砚深的锁骨,又啃又吮。   等他终于累得没力气,霍砚深的胸口已经被他啃出一片细细密密的水痕,混乱不堪。   沈泠却满意了,他借着那点迷迷蒙蒙的劲儿,顺着霍砚深的胸膛一寸寸亲上去。   霍砚深的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睁开眼,看着沈泠迷迷糊糊地凑上来,一会儿舔一下这里,一会儿啃一下那里,像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宝宝,你怎么了?”他哑声问。   沈泠不理他,只哼哼唧唧的,从嗓子里挤出一串软乎乎的鼻音,又蹭回他颈窝里,把脸埋进去,像只终于圈完地的小狗。   霍砚深由着他,没再问,只把被子拉高,盖住他光裸的肩。   *   珠宝设计系的机器好用,沈泠特意向导师打了招呼,才约到一个下午的使用时间。   他要给霍砚深做一枚戒指。   图纸他早就画好了,灵感是酒,一杯玛格丽特。   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酒吧。   那一晚的灯光和杯盏,还有霍砚深侧过脸时被酒色浸过的那副眉眼,沈泠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戒指的线条要像酒液一样,他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好,便挑了一块色泽温润的银。   戒指不大,做起来却非常耗精神。   打磨拉丝锤纹,每一道工序都要一点一点来。   沈泠站在操作台前,没一会儿就腰酸得厉害,他隔几分钟就要扶着台面歇一歇,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指尖被砂纸磨得发红,鼻尖也沾了点银粉。   他很累,可一想到霍砚深戴上这枚戒指的模样,他就又咬牙继续。   工作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珠宝设计系的机器难得开到这个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各忙各的,偶尔有砂轮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   陆朝和陆月是一路跟过来的。   今天接到霍砚深消息,说沈泠在珠宝设计工作室赶工,让两人过来看着点,别让他太累。   两人一进教室,就一左一右在沈泠斜后方坐下,像两尊护法。   沈泠回头看见他们,笑了一下,这么多天下来,早就知道他们是霍砚深派来的了,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他正做到最费神的一步,锤子一下一下落在银面上,发出极清脆的声响。他额角全是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月看得直皱眉,她凑到陆朝耳边,压低声音,“老板知道他这么折腾吗?这都敲了多久了。”   陆朝也压低声音,“老板说看着点,别让他伤着。”   两人便继续一左一右地坐桩,目光牢牢黏在沈泠身上。   过了一阵,沈泠放下锤子,吁了口气。   他扶着后腰,慢慢直起身,对陆朝陆月说,“我去趟卫生间。你们帮我看一下东西,别让它们被风吹掉。”   陆月立刻点头,“你放心去,这里我们守着。”   沈泠“嗯”了一声,拿着手机去了洗手间。   陆月一直盯着他,等人彻底拐进走廊,才收回视线。   操作台上,那枚做了一半的银戒还静静躺在软布里,旁边散着几张图纸,边角用一块小铜块压着。   沈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过来了。   “同学,你们是沈泠的朋友?”   陆朝抬头,见是个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男生,那人穿了件洗得有些旧的运动外套,背着手,一脸自来熟的模样,看着像个清爽阳光的大学生。   陆朝“嗯”了一声,没多说。   “沈学长的东西,是要交的毕业作品吗?”男生凑近了点,目光往操作台上飘,“他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做啊,好像也不是毕业设计的那几个方向。”ῳ*Ɩ   陆月正在吃糖,闻言含糊道,“不是毕业作品,沈先生在做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男生更好奇了,“他这样的大佬,自己做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你们是他对象吗?不是吧,我记得沈学长好像结婚了。”   陆朝皱了皱眉。   沈泠这几个月没怎么在学校露面,知道他事情的人虽不算多,但也有风言风语,这男生第一回见面就一句接一句地打听,眼珠子还一直往操作台上瞄,陆朝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不踏实。   陆朝不再给他递话,“就是普通朋友,大哥,我们要看着东西,您忙您的。”   男生“哦”了一声,笑了笑,也不恼,“行,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陆朝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步,用身子把操作台挡得更严实了些。   沈泠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   走廊里光线很亮,白炽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人脸照得发白。   他低着头,还挂念着那枚没打磨完的戒指,脚步有些快。   “沈泠!”   一道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沈泠抬起头,就见一个男生靠在走廊拐角,身上那件运动外套洗得发旧,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很阳光的样子。   沈泠愣了一瞬。   对方像是专门在这儿等他似的,几步走上来,勾着唇角,语气轻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揶揄。   “当了豪门太太,就不认识我了?”   沈泠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眼里是一片很真实的迷茫。   说实话,他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这人说话的语气太熟稔了,像从前就认识很久,可沈泠在记忆里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也找不到这个人。   那些大学时期的边边角角,早被后来的生死和疾病冲淡了   “你是……段同学?”沈泠试探着叫了一声。   段正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   他盯着沈泠,似乎没料到对方连他全名都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了?”   沈泠有些局促,他是真不记得了。   可面前这男生一副很在意的样子,倒叫他有点慌。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非得让他想起来,他惦记着戒指才做了一半,霍砚深快下班了,自己今晚还要去接他。   “不好意思啊。”   沈泠小声说,眼神不自觉的往旁边飘,“我最近记性不太好。你是……有什么事吗?”   段正奇看着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憋闷。   你装什么。   段正奇在心里冷笑,沈泠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大一刚入学那会儿,他和沈泠分在同一个宿舍,他们宿舍住四个人,沈泠那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温温吞吞的模样。   他非常非常的作。   怕冷怕得要死,空调遥控器永远只肯调到三十度。   别的室友热得大汗淋漓,都骂骂咧咧,沈泠不听,还把遥控器抢了,塞进被子里不撒手,最最过分的一次,他半夜把三个人的网线全拔了,就因为有人骂了他一句。   后来他们三个实在忍无可忍,把沈泠连人带被锁到阳台外面。   阳台上很冷,他们三个心照不宣,假装不知道,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上课,沈泠就被关在外面,待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还被锁着。   沈泠第二天被他们放出来后就发烧了,脸烫得吓人。段正奇家里有钱,沈泠不敢告诉老师,段正奇当时只觉得痛快。   他算是个小少爷,从小到大没人敢跟他对着干,沈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被落了面子的人。   没过几天,沈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床雪白的羊绒毯子,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缩在床上,不吱声了。   后来大三,沈泠就搬了出去。   再后来,段正奇断断续续听说,沈泠嫁了霍砚深,他当时看见宿舍楼底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豪车,心里“啧”了一声。   真是见了鬼了!   沈泠这种又作又矫情的东西,居然也能爬到这步。   今天在工作室碰上,段正奇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沈泠比从前柔和多了,那双眼睛湿湿润润地望过来,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迷茫,像蒙着层水光。   段正奇被这双眼一看,脑子里的火“噌”地往上冒,可他却分不清那究竟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想,狗日的。   当了豪门太太,连眼神都会勾人了。   以前的沈泠要是敢这样看他,他肯定要骂他,可现在,他竟鬼使神差地想,那个霍砚深每天回家,是不是就对着这么双眼睛,怪不得把人宠成这样,看起来都草熟了。   他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越忍不住去瞧沈泠,就跟了出来。   “沈泠。”段正奇还想再说点什么。   “段同学,你还有别的事吗?”沈泠小声打断他,“要是没有,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东西没做完。”   沈泠说完,还朝段正奇微微点了一下头,很客气的样子。   段正奇胸口那股气更堵了,可他也没什么理由把人留下。“行。”   段正奇扯着唇角笑了笑,摆了摆手,“那你忙。改天聊。”   沈泠“嗯”了一声,像得了特赦,连忙朝工作室的方向走。   段正奇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泠小步走远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他和霍砚深是一个圈子的。虽然段家远不如霍家,可有头有脸的人家来来去去就那么多,谁家新养了个什么人,谁家年轻老板又换了口味,风声总能漏到耳朵里。   像这样被金屋藏娇的小玩意儿,圈子里从来不少。   段正奇见过太多了。今日还是心头肉,明日就成了旧衣裳。有钱人捧你的时候,要星星给星星,可再新鲜的人,也熬不过一两年。等那股热气散了,也就被丢到一边去了。   沈泠这种,除了张脸还有什么?   段正奇眯起眼,把手插进兜里。   他忽然有些心痒难耐。   霍砚深那种人,哪里来的耐心跟个作精磨上一辈子?等沈泠被厌弃的那一天,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下场。   到那时候……   段正奇“啧”了一声,没再往下想。   他盯着沈泠消失在工作室门口的背影,嘴角懒懒一勾,转身走了。   沈泠这边,已经重新在操作台前坐下。   “没出什么事吧?”沈泠问,重新在台前坐下。   陆月摇头,“没有,就是来了个同学,问东问西的,让我哥给打发了。”   沈泠随口应了一句,没当回事,又低头继续弄他那枚戒指。   天色渐渐暗下来。   等那枚银戒终于被抛出一层温润的光,沈泠才长舒一口气,把东西用软布一层层包好,宝贝似的放进书包最深处。   他冲陆朝陆月眨眨眼,脸上掩不住的高兴,“走吧,去接霍砚深下班。”   等沈泠从学校出来,天已经擦黑。   霍砚深从公司出来,一拉开车门,就见自家宝宝抱着个书包坐在后座,眼睛亮晶晶的望他。   见他坐进来,沈泠立刻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今天去哪儿吃饭。   霍砚深随他安排。   车子上路,沈泠就开始小嘴叭叭的规划起来。   “老公,我挑了一部电影,是爱情片。好多人都看哭了。”他掰着手指说,   “下午三点的场,时长两个小时,散场快五点。然后我们可以去你订的那家餐厅吃饭。”   他顿了顿,又说,“晚上的时间,就不安排什么大活动了,我们可以去天文台看流星。”   说这话时,耳尖不明显的红了红。   霍砚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宝宝,那天晚上,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沈泠一怔,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转头去看霍砚深,霍砚深却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上,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沈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个人不会……想到一块去了吧?   霍砚深也要和他表白吗?   沈泠几乎要坐不住,他咬住下唇,才把那声几乎要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压回去,两条腿不自觉地并在一起,手指绞着衣摆。   “是……是什么事呀?”他小声问,尾音发颤。   霍砚深垂着眼,似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说,“跟你有关。”   沈泠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很重要吗?”他又问。   “很重要。”霍砚深说。   沈泠“哦”了一声,软在座椅里,脸颊红得不像话,嘴角压都压不住。   霍砚深似乎不明白沈泠怎么突然兴奋成这样。   “坐好,宝宝。”他伸手,把沈泠往椅背里按了按,“车还没停稳。”   沈泠“嗯嗯”两声,乖乖坐直。   他把脸转向车窗,假装看外面飞掠而过的夜景,脑子里却已经天翻地覆的转开。   沈泠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呢?   霍砚深又没有前世的记忆,这一世对他而言,没有那场车祸也没有痛苦,只是娶了一个乖乖老婆回家,怎么就没有机会喜欢他了。   这个人,昨晚抱着他的时候那么温柔,沈泠不是傻子,他终于看出来了,霍砚深在意他。   既然如此,那两件事不就对上了吗。   夜里才和他说“对不起”,今天又忽然告诉他,生日那天晚上,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重要到需要提前打招呼,重要到和沈泠有关。   沈泠最近认认真真研读了好几本言情小说。小说都说,男主把女主约到满天烟花下面,一开口,就是那四个字。   一进家门,沈泠就有点按不住了。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光着脚就开始在客厅里转悠,一会儿翻翻冰箱,一会儿看看阳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老公,我今天想煮饭。”他忽然转头,兴致勃勃的宣布。   霍砚深正弯腰把他踢掉的拖鞋拎起来,闻言头也没抬,“不煮。”   “为什么。”沈泠撅嘴。   霍砚深走到他面前,把拖鞋放在他脚边,语气淡淡,“今天下午也不知道在学校工作室做什么。”   沈泠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就是…就是弄了点东西。”   “弄了什么东西?”霍砚深问。   “秘密。”沈泠嘴硬。   霍砚深没再追问,只低低“嗯”了一声,拍拍他的后脑勺,“去洗手,吃饭。”   霍砚深心里有事,生日越来越近,意味着他要把那件藏了太久太久的事,掏出来,放到沈泠面前。   他非常害怕。   晚饭摆上桌,沈泠洗了手出来,霍砚深正坐在餐椅上看手机。   沈泠一眼看过去,忽然就想也没想,duang的一下,整个人扑进了霍砚深怀里,两条腿分开,坐到了他大腿上。   霍砚深手机差点没拿稳。   “你……”他刚要说话。   沈泠已经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吧唧一口亲在他下巴上,又往上亲了亲他的嘴唇。   他亲完,也不下来,就赖在霍砚深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声音软乎乎地说,“老公,我好高兴。”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高兴什么?”   沈泠眨了眨眼,神秘的“嘻”了一声,“不告诉你。”   *   第二天,沈泠起了个大早。   他比霍砚深先醒,轻手轻脚的挪下床,把衣柜翻了个遍,挑出今日要穿的衣服。   沈泠今天要漂亮,要像他还没显怀前那样,穿得干净又暖烘烘的。   霍砚深睁眼时,沈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看他。   “老公,生日快乐。”他凑过去,在霍砚深鼻尖上飞快亲了一下。   霍砚深有片刻的怔忪,伸手遮了遮眼睛,“嗯”了一声。常年冷冽的声线,这会儿竟带着点没醒透的懒。   下午他们去看沈泠挑选的爱情片。   不是周末,电影院里人不多,沈泠捧着爆米花,从开场就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屏幕上的男女主在雨里分手,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霍砚深偏头看他,又无奈的伸手,把他往自己肩膀上按。   “哭什么。”他低声说。   沈泠抽抽鼻子,把眼泪蹭在他领口,“……感动。”   霍砚深低头看怀里的人,眉头皱起来,“怎么哭成这样。”   沈泠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反驳,“是电影太感人了,不是我想哭。”   霍砚深用手指蹭掉他眼角的泪,“那就不看了,我们出去。”   “不要。”沈泠立刻拽住他的袖子,小声却坚决,“我要看,我要看到他们和好,不看到和好我不走。”   霍砚深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沈泠一边拿他的手臂当抱枕,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鼻尖还红通通的,眼泪珠子刚擦掉,没两分钟又啪嗒啪嗒往下落。   “你看看你。”霍砚深低声说。   等终于演到男女主角破镜重圆,在车站紧紧相拥,沈泠才长舒一口气,眼泪也渐渐收了,小声说,“你看,我就说会和好的……他们和好了。”   电影散场,已近傍晚。   沈泠肿着桃子眼翻了翻手机。   他忽然拉住霍砚深的手,“老公,我们去天文台好不好?”   霍砚深皱眉,“山上冷。”   沈泠不依,拽着他的袖口,眼睛还湿乎乎的,“今晚有双子座流星雨,我查过了,观测条件很好。”   霍砚深垂眼看着他,“非得去?”   沈泠点头,“想去。特别想和你一起去。”   他这辈子,上辈子,都没能和霍砚深去过。   上辈子他就知道那个天文台。那时他刚和霍砚深结婚,整日待在家里,看见杂志上写“双子座流星雨最佳观测地”,配图是漫天的星轨,他当时心想,要是能和霍砚深去看一次就好了。   可霍砚深太忙了,他找不到理由开这个口。   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霍砚深看着沈泠的眼睛,到底没拗过。   “先去换衣服。”他说。   助理把衣服紧急送来,沈泠被霍砚深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起来。围巾从耳朵包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霍砚深还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又在兜里揣了保温杯。   沈泠低头看自己,活像一颗圆滚滚的球。   “老公,我动不了。”他抗议。   霍砚深面不改色,“那就不去了。”   沈泠立刻闭嘴,乖乖由着他牵。   上山的路很长。   沈泠裹成那样,步子却轻快,像只笨拙的小企鹅。霍砚深一直走在他外侧,替他把风口挡着。   等到了观测台的草坡上,沈泠已经有点喘,却兴奋得不行。   他们找了块背风的地方,铺开野餐垫。沈泠把带来的小零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沈泠其实不饿,他就是觉得,得有这些东西,才像一个像样的约会。   “老公。”他忽然小声喊,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霍砚深手里。   霍砚深低头,是一个相框。   相框是木质的,四角打磨得很圆润,里面立着一幅拼豆画。   三个小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左边的人很高,穿黑色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伸手护着中间的桌子,右边的人矮一些,面前摆着一块草莓蛋糕,中间的小人最小,面前是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旁边还放着小奶瓶。   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饭。   霍砚深瞳孔微微一缩,“这是你做的?”   沈泠用力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完全做完,只拼好了这个。不过你先看这个!等以后宝宝出生了,我再拼新的,把真的场景拼出来。”   他伸出手,在相框上比划着,“你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宝宝。我们一起吃饭。”   霍砚深垂着眼,很久没说话。   “收下啦?”沈泠有些紧张。   霍砚深“嗯”了一声,把那份拼豆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   沈泠就笑,笑得眉眼弯弯,   他觉得自己该为表白做点铺垫了。   “老公,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他小声说,又补充道,“等宝宝出生,家里会更热闹。”   他顿了顿,悄悄挺了挺胸,像推销自己一般,认真数起来:   “我会做饭。虽然现在做得还不多,但等我生完宝宝,身体好了,我天天给你做。我会做番茄鸡蛋面,还会做糖醋排骨,以后还可以学做别的。”   “我也会做家务。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只是怀着宝宝,行动不便,等我恢复了,我就能帮你打扫卫生,叠衣服,还能……”   霍砚深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沈泠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也还是舍不得。   而且他心里那件事,还沉甸甸的压着。   霍砚深伸出手,把沈泠被风吹乱的围巾拢好,声音有些发紧,“不用你做这些。家里有人做。”   沈泠抬眼看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你是不是嫌我笨……”   “不是。”霍砚深打断他,“等孩子生完,你第一件事,是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不用你操心。”   沈泠“哦”了一声,又高兴起来。   他听得出霍砚深是心疼他。   既然如此,那更不怕了。   “老公,你今天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沈泠忽然问,“你昨天说,很重要,跟我有关。”   霍砚深一僵。   沈泠偏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又黑又亮,“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呀?”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儿,“先把流星雨看完。”他说。   沈泠想了想,嘿嘿一笑,他懂,要等一个最浪漫的时候。   那他也等,等流星雨来了,他就把戒指拿出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山风很大,可沈泠被裹得太严实,竟不觉得冷。他悄悄地往霍砚深那边靠,霍砚深便伸出手,把他整个环进怀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沈泠几乎没反应过来。那一道光太快了,像谁用银线在夜空里划了一下,转瞬就没了踪影。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无数的流星开始坠落,拖出长长的尾巴,把整片黑色的天幕撕成无数道银色的缝隙。   沈泠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星子像雨一样,哗啦啦的往下落,密密匝匝,照亮了他们头顶整片苍穹,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老公。”他小声叫霍砚深。   霍砚深低头看他。   沈泠把手伸进口袋,攥住了那个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戒指盒。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都堆在唇边。   可那一刻,他忽然又犹豫了,他多希望霍砚深先说。他等这场告白等了太久,他想听霍砚深亲口告诉他。   “老公,我也有话要说。”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沈泠问,仰起脸,眼巴巴的望着他。   霍砚深还没有做好准备,于是说,“宝宝先说吧。”   沈泠不高兴了,他贴近霍砚深,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他想像昨天那样,亲一亲他,撒个娇,让他先说。   可今晚的霍砚深不一样。   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沈泠看不懂的暗潮。   沈泠没察觉,他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霍砚深的嘴角,“老公,你先说嘛,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吗。”   霍砚深的呼吸一重,他伸出手,扣住沈泠的后脑,却逼着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   “宝宝。”霍砚深开口。   沈泠愣了一下。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有些惊讶。”霍砚深的声音很哑。   “但不管怎么样,你先把情绪稳住。我们之后可以慢慢聊。”   沈泠忙不迭点头。   他的手还攥着那枚戒指,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的顶着喉咙,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等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要来了。   他听见霍砚深张开嘴。   “宝宝,我……”   流星正好在这一刻,如瀑般划过天际。   沈泠再也没忍住。他仰起脸,眼泪汪汪的,用尽全部的勇气,把憋了太久的话,抢先喊了出来:   “老公,我也喜欢你!”   同时,霍砚深说:   “——我也重生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   像两列从不同方向呼啸而来的列车,在命运的轨道上轰然相撞。   “啪嗒”一声。   那枚戒指从沈泠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出去,掉在了草地上。   沈泠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笑僵在脸上,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着,耳边只剩山风,和流星坠落之声。 作者有话说: 为了让这一劫快点过去,我最近会尽量爆更的评论区抽10个宝宝送红包~ 第46章 第 46 章 “你、你一   沈泠整个人僵在原地。   流星还在下, 漫天的银光像一场盛大而残忍的雨,落进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又一片片碎在草地上。   沈泠,“你、你说什么?”   霍砚深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直视着沈泠, “宝宝,我重生了。”   霍砚深声音干涩沙哑, 说出来的话却流畅, 像是已经准备很久, “我也带着前世的记忆。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些事,不是你……”   “你, 别、别说了……!!”沈泠忽然打断他。   沈泠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要散, 可霍砚深却清清楚楚的看见, 他的脸色正以飞快的速度变得惨白。   沈泠突然觉得呼吸困难,明明这里这么开阔, 山风这么大, 他却像被谁按进了水底, 氧气从他的肺里被一点点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他花费了全部力气才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   沈泠又看见了医院走廊刺眼的白光,听见急救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时尖锐的声响。   那具蒙着白布的躯体被推进来, 他当时不信, 不信霍砚深会死,那样那样沉稳,那样无所不能的人, 会就这样躺在急救床上。   所以沈泠掀开了那层布,那一眼成了沈泠此生再也挣不脱的噩梦。   霍砚深那张总是冷硬却在他面前温柔的脸,全是溃烂,那些黑红色的毒虫留下的痕迹,从颌角蔓延到耳根,皮肤没有一寸完好,像被人生生用烙铁一点点的烫烂。   沈泠后来在搜索框里,一遍一遍的查那种虫子。   剧痛、幻觉、神经灼毁。   “相当于二十余根骨头同时断裂。”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把那些字句背得滚瓜烂熟,他知道霍砚深死前经历过什么,他知道自己害他经历了什么。   沈泠的喉咙剧烈的痉挛起来。   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几声,很快就止不住。他捂着嘴,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剧烈的抖动,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   霍砚深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他的嘴,怕他咳出血来。   “沈泠,”   霍砚深声音急促沙哑,“别想了,看着我,别想了…!”   沈泠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接着一片的黑。   那些幻象和现实搅在一起,流星雨,溃烂的脸,医院的白布,霍砚深现在这张焦急的面孔……全都被绞碎了,混成一片粘稠的颜色。   沈泠忽然觉得心如死灰。   他今天差一点,就要拥有幸福了。   他买了电影票,做了戒指,用一颗一颗的拼豆,拼出了一家三口,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和过去一刀两断,霍砚深不记得,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重新开始。   可原来,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霍砚深眼里。   他演戏给谁看呢。   “霍砚深,”沈泠在他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什么时候…你是一开始就重生的,对不对?”   霍砚深沉默了很久,才说,“宝宝……”   “所以从我从奶奶家回来,见到我的第一天起,你就记得。”   沈泠的眼泪滴落下来。   “那你就一直看我演是吗?”他轻声说,“看我假装第一次见你,看我假装不认识你…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演。”   霍砚深的呼吸都滞住,“不是的,宝宝。”   他捧住沈泠的脸,“我是怕你应激,宋医生也说了,不能再让你受刺激。”   沈泠只是在哭,可那哭也不是嚎啕,只是一滴一滴的往外渗,无声的哭泣,根本就停不下来。   霍砚深不如骗他一辈子。   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他就还能像前些天那样,傻乎乎的满怀期待的,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拥有一个家。   他可以做一个又蠢又幸福的人,和霍砚深演到白头。   可现在,他该怎么心安理得的,和一个被他害死过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拿什么脸,去当霍砚深的老婆,当他孩子的母亲?   沈泠想起那些日子里,霍砚深和宋医生通电话。   那些他以为的“秘密”,原来在霍砚深那里,全都被摊开看过,他的创伤来源,他的童年,他的恐惧,他每一次发作背后最隐秘的因由,霍砚深全都知道。   他以前为什么没发现呢。   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他一直在欺骗自己?   “宝宝,你听我说。”霍砚深把他往怀里按,声音沙哑低沉,“前世那些事,不是你的错,那是一场意外。是天灾,不是人祸。”   沈泠在他怀里摇头,“不,你要不去买那个马卡龙,就不会死……你是为了给我买马卡龙,才出的车祸……”   “车祸只是一瞬间。”   霍砚深说,语气松散,像在陈述事实,“我撞了车,一睁眼就重生了,不痛,宝宝,真的不痛。”   “你骗我……”   沈泠忽然崩溃了,他抓住霍砚深的衣襟,声音陡然拔高,破碎尖利,   “我都知道!那个虫子……那种虫子会让人疼死!会在死前产生幻觉,会把人的神经一寸寸烧掉……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   霍砚深瞳孔骤缩。   他以为沈泠没有见过他的死状。他以为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被推进了最深的停尸间,不会让沈泠看见。   霍砚深怔愣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宝宝,你为什么要看?”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我不信你死了啊。”   沈泠哭着说,“你那么厉害……你那么高,那么凶,什么都能解决……你怎么会死呢,我不信,所以我就掀开了……”   沈泠再也说不下去了,那个画面他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可就是那一眼,已经足够让他在往后的四年里,每一夜每一夜的梦到。   “宝宝。”霍砚深叫他,嘴唇贴着他汗湿的额角,“不痛的,真的不痛。”   比起现在看沈泠这样,前世那点痛,不及万分之一。   沈泠的眼泪流得更凶。   这半年,霍砚深刚经历蚀骨之痛,就带着记忆回来,看他演,看他自欺欺人,还那样温柔的兜着他所有的情绪。   沈泠想,他凭什么拥有这么好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还抱着霍砚深傻笑,自私的妄想一笔勾销,觉得幸福人生就要开始了。   多可笑,今天明明是霍砚深的生日,却被他当做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幸福。   “宝宝,我们先回去,好不好?”霍砚深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霍砚深害怕沈泠说离婚,沈泠现在这个状态,霍砚深很清楚,下一句话指不定就蹦出一句承受不住的。   沈泠没有说要走,他在霍砚深怀里轻轻的摇了一下头,他抬起脸,唇边浮起一个浅淡的笑。   沈泠轻声说,“老公,我们把流星雨看完吧。”   霍砚深盯着沈泠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什么,可那双眼很安静。   霍砚深哑声应他,“好,宝宝,我们看完。”   两个人重新靠在一起。   沈泠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的看着漫天的流星。   流星还在落,一颗接着一颗,从头顶最深的黑暗里亮起来,拖着一道细细的尾光,像谁把满天的星星都推了一把,让它们纷纷扬扬地往下坠落。   那些光落在沈泠眼睛里,霍砚深能感觉到沈泠的呼吸,正一点点变得平缓。   霍砚深看沈泠安安静静的望天,看那些细碎的光在他的瞳孔深处不断亮起又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一句,“宝宝,好看吗?”   过了好一会儿,沈泠轻轻地说了一声,“好看。”   霍砚深浅浅的松了一口气,沈泠现在的状态应该没有发病,那只要沈泠还愿意靠在他怀里,回他的话,之后日子久了,就一定可以慢慢哄回来。   这场流星雨持续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沈泠已经能自己走了,他走在前面,像来时一样,只是没有再说笑。   沈泠再也没有提起那枚戒指。   那枚为他那场不合时宜的表白而生的戒指,此刻就安静的躺在山顶的草地上。   沈泠没有把它带走。   *   车在别墅前缓缓停下,发动机熄灭后,四周只剩下夜风穿过庭院时的呜咽声。   霍砚深先下了车,又绕到另一边,替沈泠拉开车门,沈泠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慢慢地从车里出来。   霍砚深虚虚的扶着沈泠的小臂,怕他踩着碎石站不稳。   两人一路沉默着上了楼。   门厅的灯自动亮起来,沈泠站在玄关那儿,也没什么别的动作,就垂着眼不说话,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似的。   霍砚深把他的围巾解下来,又帮他把最外层的羽绒服脱了,做完这些,放柔声音说,“宝宝,我们聊聊。”   沈泠没抬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霍砚深领着他到沙发坐下,自己去厨房温了杯牛奶,端出来放在他手里,   在他对面坐下。   “宝宝,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霍砚深沉声说,“不是想跟你翻旧账,也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只是不想它一直横在我们中间,变成一根刺。”   他看着沈泠,目光沉稳,“前世的事,我一点都不会在意,我们完全可以像之前一样过下去。”   沈泠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知道。”   霍砚深心里一紧。   沈泠慢慢抬起眼,眼睛下面泛着一层红,却没有滴下泪来。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怪我。”沈泠顿了顿,颤声说,“我也相信你,可是霍砚深,我怪我自己。”   “我过不去,你是因为给我买甜品才出的车祸。你死得那么惨,你死前……那个虫子……我知道的,你是被疼死的。”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无法发声只剩下气音,尾音却陡然一颤,“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地跟你过下去?”   霍砚深脸色一变,他猛地倾过身,一把握住沈泠的手,那手冰得厉害。   “别说这种话。”霍砚深说ῳ*Ɩ ,声音沉下去,不容置疑的强势,“你没有害死我。”   沈泠看着他,眼睫颤了颤,却又慢慢别开了视线。   霍砚深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焦躁强压下去,松开沈泠的手,缓了语气,“宝宝,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睡一觉,好不好?”   沈泠沉默着。   他忽然抬起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霍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挂钟的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慢慢悠悠的,滑向了新一天。   零点到了。   沈泠盯着那微微发颤的秒针看了一会儿,说,“你的生日过了。”   霍砚深一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个所谓的生日,已经在这些混乱里,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沈泠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霍砚深,我想出去静一静。”   霍砚深眸光一凛,“你说什么?”   “我想去一个地方,自己待几天。”   沈泠语调无波无澜,“去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去奶奶家,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但你别派人跟着我,就让我一个人,待一阵子。”   霍砚深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他皱眉道,“不行,你现在的身体,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去。”   沈泠迎上他的目光,抬起脸,安安静静的看着霍砚深,眼神里没有崩溃和歇斯底里,像是一潭死水。   “我现在很清醒,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发病,我只是……有点喘不过气。”   霍砚深盯着沈泠,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点不理智的迹象,可沈泠太平静了。   霍砚深,“宝宝,你想静一静,就在别墅里,我不出现,让陆朝和陆月陪着你,或者你想住哪间房都行,但别离开我的视线。”   沈泠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又不能把我锁起来。”他小声说。   “你可以试试。”霍砚深的咬字重了几分。   沈泠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   他忽然崩溃,那股从山上一直撑着,始终没有泄出来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点出口。   沈泠攥着牛奶杯,声音也终于不再平静,“你都告诉我了……你让我怎么待在这里?你让我怎么每天醒过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喊你老公,继续吃你喂的饭,继续睡在你旁边?”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沈泠的声音又低下去,“现在还让我……让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霍砚深心头像被剜了一刀。   他想也不想,便上前把人抱进怀里。   可他的手臂刚收紧,怀里的沈泠却像被烫着了一样,倏地僵住。   沈泠的额头抵着他的肩,整个身子都在抖,五脏六腑都要跟着颤抖起来。   霍砚深以为他是还在哭,刚要开口,就感觉到沈泠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他一下。   “别抱我……”   沈泠的声音急促低轻,“我……我想吐……”   霍砚深手臂一松。   沈泠便从沙发上滑下去,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跑。   霍砚深跟在后面,却不敢再碰他,只能看着沈泠踉跄着扶住门框,整个人扑到马桶前,剧烈的呕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吐过了,霍砚深把他照顾的很好,可此刻那些好不容易长回来的一点生气,仿佛都随着这阵呕吐被抽了个干净。   沈泠扒着马桶边缘,肩膀剧烈的耸动,吐到最后已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喉咙里一阵接一阵干涩的痉挛。   沈泠吐出了胃酸。   又过了几秒,喉头一热,竟吐出一小口猩红。   沈泠怔怔地看着那点血迹,脑子发木,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口血,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泠!”他伸手要去扶。   沈泠却先一步按下了冲水键。水声轰地响起来,把那口血和所有的污秽都卷走了。   他踉跄着想站起来,两腿软得站不住,霍砚深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半抱半扶的把他带回卧室。   霍砚深把他放到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沈泠侧躺着,蜷成很小的一团,光洁的额头上一层一层的冷汗,眼睛却还睁着,空茫的望着某处。   霍砚深在床边站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拿起手机,他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宋医生。”霍砚深语速很快,“他又发病了。”   宋正清那边顿了一下,“怎么突然就……”   霍砚深说,喉结滚了滚,“吐出血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你是按我说的,挑平稳的时候慢慢跟他讲的?”宋正清问。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我原本以为,今天是个合适的时候。但……出了点意外。”   宋正清在那边长叹一口气,“你把电话给沈泠。”   霍砚深转头看向床上的人,沈泠还侧躺着,霍砚深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把手机贴到沈泠耳边。   “宋医生要跟你说话。”他低声说。   沈泠眼皮动了动,“嗯”了一声。   “沈泠。”   宋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让人安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听得清我说话吗?”   沈泠又“嗯”了一声。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宋医生问。   沈泠嗓子有点哑,“我想……离开一会儿。”   霍砚深的手指倏地收紧。   宋医生像是并不意外,继续问,“去哪里,想好了吗?”   “没有。”沈泠说,“就是……想自己待着。哪里都行。”   “离开多久呢?”   “几天……不知道。”   宋医生那头静了片刻,然后说,“沈泠,你把手机还给你先生,我跟他讲。”   沈泠没有动。   霍砚深等了等,才伸手,轻轻把手机拿回来,自己站到窗边。   “宋医生。”他说。   “霍先生,你应该让他走。”宋医生开门见山,“应激反应已经出来了,再拖下去,只会更严重,你先放他出去,等这阵子缓过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霍砚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低声一字一顿的说。   宋正清“啧”了一声。   “你偷偷的。”   霍砚深,“……”   霍砚深闭了闭眼,把所有想要阻止的话都吞回去,过了半晌,他才低低说了句,“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霍砚深转身走回床边。   沈泠还是那个姿势,像没动过,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到一边,沉默的看着他,“宝宝,你出去待几天吧。”   沈泠终于掀起眼皮,抬眼看他。   “我不会派人跟着你,”   霍砚深说,“让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一周。”   沈泠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点松动。“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霍砚深认真说。   沈泠看着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在他的认知里,霍砚深纵然强势,却从不对他撒谎。   沈泠于是忽然卸了力,胃里又涌上一阵翻搅般的痛,他蜷起身子,抬手按住胃,冷汗顺着额角又流下来。   霍砚深很快倒了温水,又取了胃药,跪在床边,一点一点喂他服下。   沈泠没再抗拒,他小口小口的喝了药,又把半杯温水慢慢咽下去,胃里的痉挛似乎好了一些,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只是那脸色仍白得厉害。   “我帮你收拾行李。”霍砚深说。   沈泠轻轻摇头,“不要,我自己来。”   霍砚深到底没有勉强,“那让管家上来帮你。”   沈泠还是摇头,“谁都不用,我不需要……”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现在,不想让你替我做事。”   霍砚深的手在身侧握了握。   “好,我不碰你的东西。”   那天夜里,沈泠一直歇到后半夜,才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   他拉开柜子,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胃还隐隐作痛,他动作很慢,每叠两件就要扶着柜门歇一会儿,霍砚深就远远坐在床尾的小沙发上,沉默的看着他。   沈泠收拾得很乱,他心不在焉,有几件衣服被压皱了也没管,几样要用的东西也忘了放。   行李箱合不上,他压了好几次才勉强扣住,等他终于弄完,整个人已经累得额头都是汗,脚下一软,又直接倒回了床上。   沈泠实在太累,背对着霍砚深,蜷起身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霍砚深等了很久,等到沈泠彻底睡熟,才慢慢走过去。   他蹲在床边,就着那点夜灯,看着沈泠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小脸,那上面还蹭着一点没擦干的泪痕。   霍砚深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也没有碰他。   他只是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沈泠的行李箱边,将箱子扶起来,慢慢打开。   果然。   药盒忘带了,围巾没拿,羊绒袜也没放进去,连他喝水惯用的那只保温杯,都还放在床头柜上。   霍砚深一件一件,把那些被沈泠落下的东西,仔仔细细的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把他的药按每天的剂量分好,用一个个透明密封袋装着,放进箱侧的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把行李箱重新扣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像从没被打开过一样。   *   沈泠拖着行李箱站到奶奶家大门口时,天刚刚亮透,巷子里还浮着一层稀薄的晨雾。   沈冬莲是听见门铃声披着外套出来的。她一开门,就看见沈泠孤零零地立在门口,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眼下一片青,嘴唇干裂着。   沈冬莲吓得几乎叫出来,“泠泠?”   她连忙把人往里拉,“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叫小霍去接你!”   沈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她本来还想顶两句嘴,可一看见沈泠那张脸,喉咙里的话全咽了回去,赶紧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吓人。”沈瑶小声说。   沈冬莲把人扶进屋里,又倒了杯热水塞进沈泠手里。   沈冬莲坐在他对面,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沈国良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听闻他跳楼,沈冬莲不是不心痛,可到底这儿子从小到大让她伤透了心,相比之下,她更怕的是沈泠。   听说出事的时候,沈泠就在旁边,后来她给沈泠打过几回电话,那头听着都挺正常,霍砚深也说事情处理干净了,沈冬莲便想着,过去了也好,日子总是往前走的。   哪成想,突然就接到了沈泠要回来住几天的消息。   “昨天大晚上发消息说今天来,问你什么也不说。”   沈冬莲叹了口气,“我还当你们小两口闹着玩,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沈泠没抬头,只低低说,“奶奶,没什么。”   沈瑶和沈冬莲对视一眼,都没戳破他。   “你跟霍砚深吵架了?”沈瑶试探着问。   沈泠想了一会儿,轻声说,“不算吵架。”   “那是什么。”沈冬莲追问。   沈泠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是有些是事情,我自己想不明白。”   “哪方面的事?”沈冬莲还是想刨根究底。   沈泠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不肯说。   沈冬莲看着他一副蔫头巴脑的模样,到底舍不得再逼,她从前总觉得这个孙子命苦,后来觉得嫁入了豪门,老公又爱他,也算是沈泠的福报,可如今沈泠挺着个大肚子,孤零零一个人跑回家,她这个做奶奶的,却连他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都问不出来。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沈冬莲忽然压低了声音。   沈泠摇了摇头。   “还是他外面有人了?”沈瑶举手抢着问。   沈泠还是摇头。   沈冬莲彻底糊涂,“他对你好,你也看得上他,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你们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沈泠犹豫片刻,低声说,“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   沈冬莲,“?”   沈瑶,“???”   沈泠没有多加解释,他撑着沙发扶手起来,扶了扶腰,“我先去躺一会儿。”   沈冬莲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去吧。房间我昨天就收拾好了,还是你原来那间。”   沈泠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昨天情绪波动实在太大,沈泠猛地站起来,眼前就有些发黑。   他越发站不稳当,脸色苍白如纸,沈泠只能一手往后扶着腰,眉头轻轻皱着,只靠那点不肯出声的倔强强撑,看着让人揪心。   “我先去躺一会儿。”沈泠说。   下面两个人看他这样子,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八抬大轿把人抬进卧室。   沈泠被两个人搀着,觉得有些难为情,想说自己能走,可腰实在酸得厉害,便只能由着她们。   好不容易进了卧室,沈冬莲扶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替他脱鞋。   沈泠忙躲,慌得耳根红透,“奶奶,我自己来。”   沈冬莲哪里肯依,只把被子抖开,盖到他身上,“你歇着,别的都别管了。”   沈泠已经没力气推拒了,只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床头。   沈泠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医院公众号发来的推送,他扫了一眼,上面写着:   产检预约提醒,您的下次产检时间为三天后下午三点。   沈泠盯着那行字,怔愣着。   这些事以前都是霍砚深在管,约在几点,要带什么,要去哪里,他只需要跟着霍砚深走就可以了,他甚至从未记过医院还会发这样的消息给他。   原来到了三天后,他就要一个人去医院了。   *   三天后,霍砚深照常去了公司。   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暗示起床按时上班,衣服穿的一丝不苟,步子也不疾不徐,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开会的时候也条理清晰,排版干脆,几个高管都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临近中午,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推搡。   陆朝和陆月两人站在走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进去。”陆月用气声说。   陆朝瞪她,“你怎么不进去。”   陆月踮起脚,飞快的往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又缩回来,压着嗓子说,“今天上午老板根本没回公司,也不知道是去哪里了,你没看见他回来时那张脸吗?黑得能滴出水来。”   “我这会儿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陆朝也发怵,“那也不能不进去啊。早晚得汇报。”   “那你去。”   “你去。”   ……   两人正互相推搡,办公室门内忽然传来霍砚深的声音。   “进来。”   陆朝和陆月同时僵在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瞬,到底还是陆朝先推开门,拉着陆月硬着头皮走进去。   他们一进门,就就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混在办公室里那点冷沉沉的空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他们就只当是外面的怪味飘进来了。   霍砚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拿着份文件,“今天怎么样?”   陆朝咽了咽口水,说,“夫人这几天状态还行,没有发病,吃睡都正常,每天下午会陪他奶奶去附近的市场逛逛,晚上就在窗台上辅导他妹妹写作业。看起来……看起来挺按部就班的。”   霍砚深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逛街、辅导作业、过正常的日子。   沈泠离开他以后,原来也可以过得这样好。   霍砚深的目光还落在文件上,声音已经沉了下去,“还有呢?”   陆朝“呃”了一声,敏锐的察觉到危险,斟酌着补了一句,“不过夫人这些天……看起来确实不太开心。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整个人安静了很多,也不怎么笑。”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霍砚深把文件合上。   霍砚深平静道,“继续看着,别让他发现。”   陆朝和陆月得令,转身想走,却见霍砚深绕过办公桌,“让陈平把车开到楼下。”   陆朝连忙应下。   霍砚深颔首,伸手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的往身上一套,就在他抬臂穿袖的那一瞬间,西装外套的袖口向上滑了一截。   陆朝下意识的一瞥。   却见霍砚深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像是刚刚渗出来的血,附着在那些交叠的绷带纹理上,看着就叫人胆战心惊。   陆朝后颈登时炸起一层细汗。   那伤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子划出来的。   原来他们刚刚闻到的味道,是血腥味。   陆月显然也看见了,脸色发白,手在背后悄悄拽了陆朝一把。   霍砚深却像是丝毫没有痛感似的,面色如常,下楼和司机说,“去第一医院。”   *   沈泠今天起得早。   沈瑶学校有个夏令营,要她跟着去上海考试。这是她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沈冬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送她到高铁站。   可这一送,就和沈泠的产检时间撞上了。   “要不我送完瑶瑶,再去医院陪你?”沈冬莲坐在饭桌前,眉头紧皱。   沈瑶咬着筷子,看着沈泠,“哥,要不你别去那么早,等我进了站,我和奶奶一块去找你。”   沈泠搅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闻言只是轻声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瑶瑶第一次出去,奶奶送她,我心里也踏实,我这么大了,丢不掉。”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都成年了,瑶瑶还没成年呢。”   沈冬莲看着他,满眼都是不放心,怕沈泠孤单。   一个大肚子的小年轻,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坐在那长椅上等医生叫号。   那场面,沈冬莲想想就心酸。   可沈泠坚持,沈瑶的事也确实重要,她权衡再三,千叮咛万嘱咐,“泠泠,检查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送完瑶瑶就过去找你。”   沈泠点点头,冲她笑了一下,“知道了,奶奶。”   等家里人都出了门,沈泠才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独自去了医院。   霍砚深给他约的,是这家医院专门针对男性孕产的特殊科室。   这世界男性生子的病例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这家医院几乎是全国同类病例最集中的地方,沈泠每次来,都能在候诊区遇见大着肚子的孕夫。   他付完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浮在空气里,沈泠把包放在腿上,垂着眼,安安静静的等叫号。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夫。   一个年轻男生,挺着个圆润的肚子,看着已经临近预产期了,却大着肚子都不安分,正拿手疯狂地戳旁边男人的胳膊,“你挂号怎么那么慢,害我坐这等半天。水也没带,糖也没买,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他丈夫被说得抬不起头,一个劲赔笑,“我错了我错了,这不刚刚排队的人多嘛。你渴不渴?我现在去买。”   那孕夫哼了一声,“不用了。等你买回来,我都要生了。”   他嘴上不饶人,身子却自然的歪过去,让丈夫帮他揉腰,那丈夫也习以为常,乐呵呵的放低身子,小心翼翼的给他按起来。   沈泠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   他想起来,以前每次产检,霍砚深也是这样陪着他。   他坐在那儿等,霍砚深就坐在他旁边,隔一会儿问一句冷不冷渴不渴。他那时候还总嫌霍砚深紧张过度。沈泠还会拉着霍砚深的手,兴冲冲的问他,宝宝以后会像谁呢。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欢喜。   沈泠的眼眶慢慢热了起来。   他越想鼻子就越酸,沈泠抬手想擦眼睛,可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他瘦得削尖的下巴滑下去。   旁边那男生先发现了。   他正和自己老公话说到一半,一扭头,看见沈泠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哭啦?”   那男生连忙坐直身子,也不闹了,语气里带着点慌乱,“你、你一个人来产检吗?你老公呢?”   沈泠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那孕夫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了沈泠面前。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已经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那衣服很暖,还带着熟悉的温暖的味道。   沈泠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眼,泪眼朦胧中,映出一张他这些天逼着自己不去想,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想的脸。   霍砚深站在他面前。   他像是从外面匆匆赶来的,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脱下来给了沈泠,自己只穿着件深色的衬衫。   霍砚深微俯下身,带着一身的凉气,却在离沈泠很近的地方停住了,像怕唐突了他。   沈泠转过头时,霍砚深才看清了他的脸。   沈泠泪眼朦胧,鼻尖也红彤彤的,嘴角就这样向下撇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砚深一怔,下意识擦掉沈泠还挂在下巴上的泪滴,问道,“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宝宝……   霍砚深的指腹刚碰到沈泠的脸, 沈泠就偏过头去。   那动作没有经过思考,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把霍砚深的手拨开了。   霍砚深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下, 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 沈泠也低着头,谁都没看谁。   旁边那对年轻夫夫正在等待结果, 也还没走, 那怀孕的男生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眼睛在两个人中逡巡着, 同时在脑子里飞快的猜剧情。   他见霍砚深被凉在那儿,又瞧沈泠哭得可怜, 秉持着孕夫帮助孕夫的原则,当即正义感爆棚, 梗着脖子对霍砚深说, “你怎么能让你老婆一个人在这儿等啊,你知不知道他刚才都哭了?”   “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沈泠吓了一跳, 慌忙抬头, “不是, 不是他……”   霍砚深看了那孕夫一眼,没说话。   那孕夫还想再说什么,被他丈夫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连人带产检单一块儿往远处拽, “行了行了, 人家家务事,你少掺和。等会儿人家和好了,反过来嫌你多嘴。”   “唔唔——可是——”那男生还不甘心地扭头。   “别可是了, 你建档还没办呢,快走快走。”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远了,候诊区这头,终于又只剩下沈泠和霍砚深。   霍砚深在沈泠旁边坐下。   他没坐得太近,隔了大概半个身位,沈泠原先那个位置是两人座,沈泠一个人坐的时候,多余的地方放着他的包。这会儿包被拿到了沈泠腿上,霍砚深便坐在那点空出来的位置上,长腿伸开,几乎没怎么占地方。   “你怎么也来了。”沈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待一阵子吗。”   沈泠本来只想显得冷淡些,可说这话的时候,因为霍砚深的出现,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不争气的地塌下去一块。   他一边觉得温暖,一边又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不守信用感到安心。   霍砚深沉默片刻,才开口,“手不小心划伤了,来医院拿药。去那边换药的路上,刚好经过这里,看到你。”   沈泠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你受伤了?”   霍砚深把一直垂在另一侧的手臂往后收了收。沈泠却已经站起来,伸手去拉那条胳膊。   “我看看。”他说。   沈泠的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始终背在身侧的手拉了出来。   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厚厚一层,最外层的白布已经被血浸出几块发暗的印子,靠近腕骨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新鲜的深红正缓缓往外洇。   沈泠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   “这怎么弄的?”沈泠声音一颤,手悬在纱布上方,碰也不敢碰,“怎么这么长……”   霍砚深面不改色,“水果刀放在悬空柜上,没放稳,掉下来的时候划了一道。”   沈泠脱口而出,“水果刀明明放的很里面,怎么会掉下去?”   霍砚深看着他,不答这句话,只很轻的“嘶”了一声,像被他碰到痛处。   沈泠立刻松了手,怕把他弄得更疼,他眼睛还红着,又急又气,“你怎么,你不是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吗?怎么还能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沈泠说着,鼻音又重起来,“破伤风打了吗?疼不疼啊……?”   霍砚深把那只手放回身侧,淡淡道:“打过了,不疼。”   “骗子。”沈泠小声说。   他哪里会信,那血还在往外渗,纱布都湿了,这得划得多深。   霍砚深却不再接这个话,只看了看他,问,“产检还顺利吗?进行到哪一项了?”   沈泠这才像想起什么,慌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单子,“抽血……抽血好像快轮到我了。”   他话音刚落,电子屏上就跳出他的名字。   沈泠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拎着包站起来,匆匆往里走。霍砚深起身,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像道安静的影子。   后面的几项检查,沈泠做一项,霍砚深就等一项。两人中间的距离拿捏得刚刚好,像一对被迫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等全部项目做完,沈泠拿着报告坐回了医生诊室。   医生把报告翻了一遍,脸上露出点笑意,“各项指标都挺好的。对你这个体质来说,能维持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孩子发育得也不错。”   沈泠松了口气,小声问,“那我……之后要注意什么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了?”   沈泠一下子有点窘,没吭声。   “孕期情绪波动是正常的。”   医生语气温和,“不过你现在这个阶段,情绪起伏太大,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伴侣要多安抚安抚,别让他一个人扛。”   霍砚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旁,听见这话,低低“嗯”了一声。   从诊室出来,沈泠朝电梯走,霍砚深走在他旁边。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沈泠挺着肚子,走得慢,霍砚深便也放慢脚步,走在他外侧。   “宝宝。”霍砚深忽然开口。   “医生说了,你孕期情绪不能憋着,需要人安抚。”霍砚深认真的跟他讲道理,“你先回家,好不好?”   沈泠停下脚步。   他站在电梯前,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朝你发气就能好的。”他轻声说,“我还没想明白,在你旁边,我每一秒都……都很煎熬。”   他说到后面,声音几乎被医院广播盖过去,霍砚深盯着他的侧脸,胸口像被什么钝钝的砸了一下。   “我过不去那道坎。”   沈泠咬着唇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就一周,一周后我自己回来。”   霍砚深正想拒绝,就见沈泠忽然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那一下咬得非常狠厉,霍砚深还没来得及阻止,沈泠已经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一线很细的血丝,从他唇角渗出来。   那颜色太艳了,衬得他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晃眼。   霍砚深瞳孔一缩,瞬间上前一步,“沈泠!”   “我没事。”沈泠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我就是……想自己待几天。你总得让我喘口气。我答应你,一周后,我好好回来。”   霍砚深看着他唇边来不及擦净的血丝,一肚子强硬的话,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霍砚深听见自己说。   霍砚深说,“你先回奶奶家,我等你。”   沈泠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   霍砚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直到数字一层一层跳下去,他那条受伤的手臂,才慢慢垂到身侧。   *   沈泠从医院出来时,天还是晴朗的。   可出租车开到半路,云层就像像有块巨大的灰布被人一路扯过来,把天光都吞了,风卷着路边的枯叶和塑料袋,在车流间乱窜。   大颗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在车顶,很快连成一片,夹杂电闪雷鸣。   沈泠下意识的缩起身子,两条手臂环住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见沈泠缩在后排,脸色白得吓人,关心的问,“小伙子,是不是冷啊?我把空调再打热一点。”   沈泠摇摇头,轻声说,“不用,不冷。”   可雨却越下越大,这雨泼得惊人,雨刷已经开到最快,玻璃外的世界还是糊成一片,马路上很快积起了水。   海市多暴雨,这要放在从前,也算不得什么。可对沈泠来说,每次暴雨落下来,他都像是掉进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里。   那些水汽和铺天盖地的雨声,都会把他拉回某个他不愿意再记起的场景里。   以前这样的雨天,霍砚深都在。   只要雨下起来,霍砚深就会走过来,把沈泠裹进怀里,沈泠如果开始发抖,霍砚深就用两只手掌,轻轻的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   掌心的温热像一堵柔软的墙,把那些半真半假的画面和声音,统统拦在外面。   那时候,沈泠靠在他胸口,就能安安稳稳的等雨停。   可现在,沈泠只能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听着雨点像石头疯了一样的砸过来,他连发抖都觉得羞耻,只能拼命缩紧身子,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别那么害怕。   车到巷口时,路上的积水已经快到脚踝了。   沈泠付了钱,撑开伞钻出去。   风一下就把伞掀得翻过去,沈泠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伞扶正。   他趟着冰凉的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门口走。   等他终于推开门,整个人已经从头湿到脚。头发贴着额头,衣服沉甸甸的坠在身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咯吱声。   家里黑着灯,空无一人。   沈泠脱了湿透的外套,换了双拖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他本想给奶奶打个电话,可摸出手机,才看见沈冬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沈冬莲:泠泠啊,高铁站附近淹了,车全停了,打不到车了!   沈泠赶紧拨了过去,“奶奶,我在站旁边给你订个酒店可以吗?你走地下通道过去,就几分钟路能到。”   沈冬莲在那边应着,又问,“你到家了没有?淋没淋着?”   “到了,没怎么淋。”   沈泠说,伸手抹掉自己额角还在往下淌的水,“你先安顿,ῳ*Ɩ 酒店我马上订好,到那边了给我发个位置,今晚雨大别乱跑,明早再回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有事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沈冬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好,你自己好好的。有事就叫你老公,或者叫我们,别硬撑。”   沈泠说,“好。”   挂了电话,他给奶奶订好了车站附近的酒店,也只剩最后一间了。   发完订单,沈泠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外头轰隆雷雨声和积水冲过台阶的哗啦声。   他突然就有点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他想起霍砚深在很多个暴雨天里,霍砚深是怎么抱他的。那些幻觉里爬出来的东西,曾让他无数个夜里缩在霍砚深怀里发抖。   而霍砚深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捂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耳朵。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沈泠蜷在沙发上,把那条奶奶常盖的旧毯子裹到身上。   闭上眼也没有用,那些画面果然还是如约而至。   在雨光闪烁的,忽明忽暗的客厅之外,在窗外那片被水淹成汪洋的世界里,有一道黑影。   那是一具躯体,一个浑身溃烂的人,那人的脸已经烂得辨不清五官,只有两只眼睛,黑沉沉的,隔着雨幕,直直的望着他,像要穿过这满世界的积水朝他爬过来。   沈泠看见那人还活着。,那人的身体在雨水中缓慢,痛苦的蠕动着,那双手,也许已经不能算作手了,是两团露出骨节的血肉,正死死的抠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爬着。   他在往这边爬,想要拿到被甩出崖壁的手机。   沈泠认得那个轮廓,那是前世死在山崖下的霍砚深。   “不要……”   沈泠颤抖着往沙发里缩,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不要过来……不要……”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把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要努力把自己藏进那点单薄的布料里。   可那个画面还在,它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   溃烂的皮肤,拖长的血痕,在泥水里挣扎翻越的身体。   那么不可一世的霍砚深,就那样,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慢慢的爬,慢慢的,孤独的死去。   他看见霍砚深慢慢地抬起头,朝他的方向,露出半张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那张脸上,溃烂的皮肉翻卷着,黑红色的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泠。”霍砚深叫了他一声。   那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也烂掉了,可沈泠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重生了。”   “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你怎么有脸和我在一起?”   沈泠猛地捂住耳朵。   “不要来找我……”   他小声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来找我了……”   可他堵不住那声音,它从指缝里钻进来,从他自己的骨头里钻进来,从那铺天盖地的雨声里钻进来。   沈泠蜷在沙发上,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间。他的心脏抽痛得厉害,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他的心口突然的攥紧,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木。   沈泠觉得自己快死了。   门外,雨声如鼓。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   风雨呼地灌进来,带着两个湿透的人影,陆朝和陆月一直守在门外,发现不对赶紧从水里趟过来的,外面风大,废了好大劲才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先生!”陆朝先开口,几步冲到沙发前,“沈先生,是我们,陆朝和陆月!您别怕!”   沈泠没有反应。   他蜷在那里,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不要过来”。   陆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沈先生,您看看我们,我们是来陪您的。”   沈泠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空茫茫一片,他的目光穿过陆月,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像根本没有看见她。   陆朝和陆月对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   陆月声音发飘,“完了,他听不见我们。”   陆朝慌忙去掏手机,想给霍砚深发消息。可屏幕上的信号栏已经空了,消息转来转去,怎么都发不出去,他不死心,试着拨电话,听筒里只有忙音和不规则的杂声。   “操,没信号。”陆朝咒骂一声,“这雨把信号塔都冲了!”   沙发上,沈泠还在发抖。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机械般的伸手,在茶几上摸索,陆月凑过去,就见他摸到了一支笔,和一张纸。   “沈先生?”她小声喊。   沈泠没理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个身体比意识更早记住的仪式。   宋医生说过,如果幻觉来了,不要硬扛,把它写下来。把纸撕碎丢掉。那样,它就不算真实地发生过。   沈泠当时对这种方法嗤之以鼻,幻觉压过来的时候,哪还有力气去写什么字?还不如霍砚深抱一抱。   可现在霍砚深不在。   沈泠只能握紧那支笔,把纸按在腿上,开始写。   刚开始的时候,钢笔没有了墨水,沈泠便颤抖着拧开墨水瓶盖,用钢笔去吸,但他的手实在是太抖了,墨水“啪嗒”一声掉在他的裤子上,把他的裤子染成一片血红。   沈泠顾不上管,他浑身都在抖,手指几乎使不上力,他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像无数条被雨淋湿后拼命扭曲的蚯蚓。   “一个浑身溃烂的人,在雨里”   “他一直在看着我。”   “血。”   “全是血。”   ……   沈泠从不知道,幻觉说出来,会是这样支离破碎的东西,每写一笔,都像要把那个画面从他脑子里剜出来一点。   他写到最后,纸页已经被他的眼泪和手上的雨水弄得皱成一团,字迹和血痕搅在一起。   他手里拿的是一支红笔,沈泠当时没多想,那颜色落在纸上,鲜艳得刺眼,像从纸页里渗出来的艳红的血。   陆朝和陆月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不敢碰沈泠,他就蜷在沙发里,佝偻着身子,握着红笔,在纸上慢慢划着,像在给自己放血。   那页纸被撕下来的时候,沈泠其实已经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他的眼前一片光怪陆离,雨声扭曲成嗡鸣,灯光被切成无数重影,他只知道自己在写,等他把最后那个字写完,薄薄的纸页上已经全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红墨水在纸上蜿蜒,像一条条刚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线,起先还鲜艳,慢慢就干涸下去,在白纸的纹理间凝成触目惊心的纹路。   笔帽沈泠已经没力气盖了,他习惯性地把笔往桌上一放,身子一歪,便软软地倒在了沙发靠垫上,眼睛慢慢阖了起来。   陆朝第一个冲上去,“沈先生!沈先生!”   他拍了拍沈泠的脸,又去探他的鼻息。还好,呼吸是有的,只是微弱得厉害,再一摸,脸微微发烫,还有点发烧了。   沈泠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半睁开一条缝,露出一点迷蒙的光。他像是认出了眼前有人,但也就只短暂的抬了抬眼,便有气无力的合上。   “沈先生,您别睡,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陆月急得不行,轻轻拍他的胳膊,“沈先生!”   沈泠没有再回应她。   他就那么歪在沙发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   被风灌进来的雨还在往屋里飘,陆月连忙去把门重新关好,又找来一条厚毯子,仔仔细细的裹在沈泠身上。   陆月看向陆朝,“怎么办?信号断了,我们联系不上老板。他这样烧下去,不行的。”   陆朝抹了把脸上的水,沈泠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像昏了过去,他浑身湿冷,即使裹着毯子,身子还是时不时轻微的抽搐一下。   “这样不行。”陆朝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巷子里的积水已经到了膝盖。   陆朝,“我知道巷尾有家私人诊所,我们俩一起去。否则路上出点事,另一个人都不知道。”   陆月犹豫,“那沈先生……”   陆朝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沈泠安安静静地躺着,被毯子裹成了小小的一个茧。   “他暂时…应该不会跑。”陆朝说,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只能这样了!我们给他把门锁好,快去快回。”   *   三小时前。   霍砚深和沈泠在医院分开之后,天色还是晴的。   霍砚深站在台阶上,看着沈泠上了出租车,直到那抹车的影子彻底汇进车流,再也寻不见,他才慢慢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他让陈平把车开到了宋正清的心理诊所。   那地方离医院不远,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是工作日里少有的清静地方。   霍砚深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正清正在整理前一位病人的病历。   她抬头看了一眼来人,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把手里那叠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一股麻木,   “你老婆自己都还没治好毛病,你就把自己也送进来了。”   简直职业生涯败笔!   “说吧,这次是什么诉求。”宋正清给霍砚深倒了杯水,自己则往椅背一靠。   霍砚深沉声说,“上回说的那些事,没有好转。”   宋正清做了个“继续”的动作。   “沈泠现在这样,是我自己造成的。”   霍砚深说,“他那天,原本是想和我重新开始的,他那么努力地往前跑,我却在终点递给他一把刀。”   “这件事情我原本可以压到生产之后再说,但我为了我所谓的安心,还是把这件事戳破了。”   宋正清没有插嘴,只微微点头。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诉苦。”   霍砚深抬起眼,“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照顾他。我半夜惊醒,白天恍惚,出一点事就控制不住往坏处想。如果我不能尽快调整好,我就没法出现在他面前。”   宋正清“哦”了一声,像是对他这种说法并不意外,“所以你是来求个办法的。”   霍砚深说,“是。你有办法就给我,没有,我另寻他路。”   宋正清对他的态度却并不生气,反倒笑了,“焦虑而已,你总把事情最极端的那一头去推,能治。”   她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和一支笔,推到霍砚深面前。   宋正清,“把你脑子里那些反复想的东西写下来,想怎么写怎么写,不用捋顺,也不许憋着,写完撕掉。就当这些话已经说过了,不再归你管。”   霍砚深看了那纸笔一眼,“可以。”   他拾起笔,翻到空白处,落笔很干脆,笔画深深陷进纸里。   宋正清不再管他,转回去整理自己的病历,只留给他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霍砚深把写满的那几页从本子上撕下来,叠作一沓,借着桌沿一撕再撕。   “我是心理医生,不该掺和你们感情上的事。”   宋正清看着那堆碎纸,难得放轻了声音,“但认识这么久了,总有私心。我还是希望你们好,也希望那孩子,能平平安安到世上来。”   霍砚深点头,正要起身,窗外忽然“轰隆”一声,一道雷贴着屋顶炸下来。   雨几乎同一时间砸了下来,噼里啪啦。   诊治时关着窗,诊室又静,他竟不知外头已经变天成这样了。   霍砚深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抓过手机,屏幕一亮,满屏的红色预警跳出来:特大暴雨,短时强降水,局部龙卷,请市民避免外出。   霍砚深顾不得这些,点开通讯录,拨沈泠的号码。   无法接通,信号格闪得断断续续,信号站被冲垮了!   霍砚深瞳孔骤缩。   沈泠最怕雷雨天,往常经常出现幻觉,都靠霍砚深哄着。   现在沈泠在哪里?   还在不在路上?有没有被积水堵住?这样的天,他会不会已经淋了雨,一个人缩在哪个角落里?   医生说过,沈泠绝不能流产,他现在这个状态,随便出点什么事,都是会致命的,更不用说沈泠还有心理问题……   霍砚深不敢往下深想。   霍砚深按开陆朝陆月的对话框,消息发不出去,信号彻底中断。   “我要去陪他。”霍砚深站起身,抓起外套。   宋正清奇道,“这雨刚下来,路上都积水了,你现在跑出去,车抛锚的概率都比你到他旁边的概率大。”   霍砚深走到门口,脚步不停,“我不可能留他一个人。”   他走到大厅,一把拉开大门,风挟着雨涌进来,霍砚深像没感觉似的,抬腿迈出去,雨水瞬间浇透他的肩背,手臂上那圈纱布转眼就晕开一片。   雨刷疯狂的扫着,撕开的水幕几乎立刻又合上,霍砚深让陈平先在诊所待着,自己坐上了驾驶位,车身猛地蹿了出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   沈泠在混沌中慢慢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耳边一直是雨声,哗啦哗啦,像永远不会停。   身边没有人,沈泠裹着那条湿了大半的毯子,躺在一片昏暗里,被这间屋子吞没了一样。   沈泠试着动了动,喉咙干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伸手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滚烫。   沈泠忽然想把自己浸进水里。   这种渴望来得很突然,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和霍砚深的那次出行。   沈泠没有告诉过霍砚深,那是他重生以来最开心的几天。   他们在温泉里亲吻相拥,一切都充满希望,沈泠刚刚明白自己原来那么喜欢这个人,又觉得孩子很快就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就要拥有一个梦寐以求的家了。   于是沈泠慢慢撑着沙发坐起来,又扶着墙往浴室挪,他躺久了腰酸背痛,每走一步,肚子都沉甸甸地往下坠,腰像要断掉,他还是咬着牙,把那扇门推开。   沈泠放了一缸热水,水汽很快在小小的浴室里漫开,弄湿了他的脸颊和头发。   沈泠弯腰关掉水龙头时,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浴缸边沿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跨坐进去。   他甚至没有脱衣服,热水一直漫到胸口。   沈泠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抵在冰凉的浴缸沿上,身子慢慢舒展开来。   水温裹着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沉重的身体托了起来,他听见自己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某个逼仄的角落里逃出来。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一点点往下滑。   沈泠没有注意到,浴缸里的水正在变成红色。   他穿进浴缸的裤子里,还浸着大量的红墨水。   墨水无声的渗出来,在他被热水浸透的布料上一点点晕开,渐渐地,那红色往外散,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清澈的热水里蔓延,弯曲,散开。   热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又慢慢变成猩红,像一缸不断变浓的血。   沈泠安静的躺在里面,闭上眼睛。   *   霍砚深把车开得飞快。   暴雨还在下,雨刮器像发了疯一样左右摆动,前窗的风景却仍是模糊的。   他开出主路,拐进那一片老城区时,水已经深得不能看了,路边的车子有不少半泡在水里,有的直接熄了火。   离沈泠奶奶家还有一公里,车子还是抛锚了。   发动机闷哼几声,彻底不动,霍砚深重新点火,仍然点不着。   霍砚深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声音被雨声吞得干净,他不再犹豫,推开车门,直接踩进了混浊的积水里。   水一下就没到他的大腿。   他缓缓往前趟。水下看不见任何东西,可能有断裂的树枝,有不知道哪家漂出来的木板。   霍砚深走得非常谨慎,每一步都先探一探,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他不能在这里出事,他要是倒了,沈泠就没人管了。   霍砚深浑身早就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眉骨不停地往下淌,滑进眼睛,他就用力眨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感觉到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划了过去,又凉又利,像一片埋在水里的铁皮。   紧接着水底下就有暗红色慢慢渗出来,在昏沉的水色里散开。   霍砚深浑然不觉,他已经不知道痛,只机械的迈着步子,往那条最窄的巷子深处走。   路过的几个避雨的人,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高大男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走,脸色冷峻得骇人,都吓得往路边缩。   霍砚深终于走到沈泠奶奶家门口。   门是锁着的,霍砚深抬手拍门,掌心砸在木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泠!”   里面没有回应。   霍砚深又砸了几下,把门拍得闷响,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沈泠!你在家吗!”   里面静悄悄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霍砚深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他伸手摸向口袋,幸好钥匙还在。   沈泠从前给过他奶奶家的钥匙,他一直单独挂在钥匙串上,从未取下来过。   霍砚深慌忙把门打开,跌跌撞撞的冲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只有一条湿透的毯子掉在地上,他冲到卧室,床铺整整齐齐,人影全无。   霍砚深像个疯子似的在屋里来回转,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泥泞的痕。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那个他做过无数次的梦。   前世的沈泠,在他死后的那四年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时沈泠的妹妹刚考上研究生,还订了婚,嫁了个好人家。   沈瑶婚礼那天,沈泠笑得很好,他替妹妹理头纱,和宾客碰杯,送走最后一批亲戚时,还端端正正的站在酒店门口。   可那天夜里,沈泠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开始不要命的工作,没日没夜泡在工作室里,他本来身体就坏,伤心了四年,早就熬空了。   不出几天,他就那样捂住心脏,倒在后台里。   没有人为他收尸,直到很晚很晚,才被人发现。   霍砚深猛地停在浴室门前。   整间屋子,唯一还没找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突然不敢再往前迈步。   霍砚深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他伸出手,手指悬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暴雨暂歇的寂静里,发出“嗡嗡”巨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反复捶打,砸得他胸口发痛。   如果沈泠在里面没有应他,如果他推开门,看见沈泠沉在水里,看见他的脸白得没有人色……   霍砚深喉头发腥,眼眶烧得通红。   他猛地抓住门把,一把拧开。   门弹开的那一瞬,霍砚深突然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门口。   热气扑面而来,浴缸里的水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红,像半缸血水,无声无息的准备吞没一切。   沈泠就躺在里面。   他闭着眼,半张脸仰在水面上,身体被那猩红的水托着,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安安静静的,像已经睡了很久很久。   霍砚深耳边嗡嗡作响,一瞬间万籁俱寂。   他冲上去,膝盖“咚”的撞在浴缸边沿,疼得发麻,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   他俯下身,把沈泠从水里捞起来,湿透的衣服滴着红色的水,哗啦啦的往下流。   霍砚深他一只手扣着沈泠的后背,另一只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检查,沈泠的手被那红墨水浸了一层,他看不清底下到底有没有伤,又不敢用力去擦,只能一遍遍神经质的摸索。   霍砚深一遍遍重复着,声音颤抖,“宝宝,宝宝……不要这样……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霍砚深喉头泛腥,他不信沈泠会走,沈泠这一世明明一直在好好生活,积极治病,哪怕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放弃。   可他眼前这一切,又和他做过无数次的噩梦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梦里也是这样一双安静的,再也不会睁开的眼。   他的眼前现在全是乱的,视线模糊不清。   霍砚深看见小时候的沈泠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看见沈泠前世在他死后被欺负,目光逐渐从灵动变得空茫。   画面又一转,是几天前,他们并排坐在山顶,流星一颗一颗的往下掉,沈泠依偎在他的身旁,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最后是沈泠跨坐在他腿上,眼睛亮晶晶的,搂着他的脖子,一口口亲他的脸,说他特别特别期待明天。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霍砚深恨不得让那辆冲下悬崖的车再来一遍,让那些毒虫再咬他一遍。   他太后悔了,他是不是不说那句话,沈泠就不会变成这样,他是不是早一点到,沈泠就不会,不会……   “我送你去医院,宝宝,你别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霍砚深语无伦次,说着就要把人打横抱起来。   沈泠其实还有点意识。   他烧得厉害,脑袋里像灌了浆糊,只想让这个一直摇他喊他的人别吵了。   可那声音离他太近了,他连睡都睡不安稳,沈泠皱了皱眉,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的,是霍砚深那张完全变了样的脸。   沈泠从没见过霍砚深这个样子,那张永远沉稳的的脸上,此刻满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汗,眼珠往外泛着红。   沈泠的心猛地一揪,“霍砚深……”   沈泠用力去抓他的胳膊,“我没事……你看着我,我没事。”   霍砚深还在重复着“我送你去医院”,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他抱起沈泠,就要往门外冲,沈泠被他勒得不舒服,发烧的身子挣起来没多大力气。   沈泠只能抬起手,用尽全力,扳住霍砚深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沈泠喊他,嗓子破音,“霍砚深!我没事,我没有死……你看清楚,我没有死……”   霍砚深像被这一声从很深的水底拽了上来。他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慢慢聚焦,落在沈泠脸上。   那张小脸还是白的,嘴唇也干,可眼睛是睁着的,里面装着慌张害怕,还有一点快满出来的眼泪。   “我……我就是有点发烧。”   沈泠说着,手忙脚乱的指着自己的裤子,“你看,是红笔的墨水,热水一泡,全晕开了……”   他把自己往上拱了拱,像是方便霍砚深能看到似的。   霍砚深顺着沈泠动作的视线往下看,沈泠的裤腿处确实洇着一大片红墨水,深深浅浅,和浴缸里那颜色如出一辙。   霍砚深盯着那片鲜红,像有人突然往他濒死的肺里,塞进了一大口新鲜的氧气。   下一秒,他倏地抱住了沈泠。   那力道大得沈泠几乎要喘不过气,霍砚深把脸埋进他湿透的颈窝,所有强撑的体面骤然崩塌,他身子颤抖着,像一头浑身是伤的野兽在治愈自己的伤口。   霍砚深,“宝宝……你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你不能再这样吓我……”   沈泠原本还想凶他几句。   他想说,你来干什么呀,你又违背我们的承诺了,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水那么深,车都开不进来,你怎么能这么乱来。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他就感到后颈一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   沈泠蓦然愣住。   他慢慢偏过了头。   霍砚深的睫毛下,有什么液体正落下来,顺着那张一贯冷硬的脸,浸进他的衣领里。   那是霍砚深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是一枚戒   沈泠最先感觉到的, 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又哭了, 真没出息。   可他眨了眨眼, 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沈泠想要验证, 他费力的抬手, 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湿润过的痕迹。   沈泠震惊的抬起头, 才霍砚深居然流下了眼泪。   霍砚深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下来, 无声地,落在沈泠手背上, 那眼泪落下的地方,像被烫着似的, 一阵阵发麻。   沈泠从未见过霍砚深哭, 在他心里,霍砚深的情感不算丰富, 不会笑也不会哭。   可此刻, 霍砚深抱着他, 居然在剧烈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溃,于是在他的心中决堤。   沈泠脑子里“轰”地一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轰然倒塌, 虽然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但这件事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不亚于核武器爆炸。   “你、你别哭啊……”   沈泠慌得语无伦次,两条胳膊从被捞出来时就开始抖, 这会儿抖得几乎不听使唤,“你别哭……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有点发烧……这水、这水是笔,是红墨水泡出来的……我没有……”   沈泠急得厉害,又不知该怎么解释,他想抱一抱霍砚深,又怕自己现在还一身的红水。   他不该吓他的,他好怕霍砚深就这样被自己逼疯。   沈泠忽然说,“我错了,我不该自己泡在水里……我不该……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自己也染上了哭腔。可他还是死命忍着,生怕一哭,霍砚深会更担心。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那手还满是红水,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最干净的一角,笨拙的往霍砚深脸上去擦。   “不哭不哭,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他擦得毫无章法,袖口湿乎乎的,在霍砚深脸上越擦越乱。   霍砚深像是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霍砚深又僵了很久,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能垮,于是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快要把他烧穿的焦灼和恐惧,已经被他咬着牙压了下去。   “宝宝,为什么穿着衣服泡澡,”   霍砚深说话的时候,嗓音还是哑的,语气却已经平稳下来,“还烧着,不知道脱。”   沈泠一下没跟上他这突然的转变。   他眼睁睁看着霍砚深重新直起身,把他从浴缸边扶起来。   要不是这人眼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沈泠几乎要以为方才那场崩溃不过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   沈泠小声说,底气不足,“我……我本来只是想静一静,我不是故意……”   霍砚深把沈泠扶到床沿坐下,又找了条干毛巾,动作利落的裹住他湿漉漉的头发。   接着他转身去拿药杯,倒水,拆药片,一套流程做的非常熟练,等他把药和水端过来,正要俯身去喂,沈泠却伸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坚持,只把杯子递过去,沈泠把药片放在掌心,他烧得脑子很乱,端起杯子就要喝,水才触到唇边,就听见霍砚深说:   “小心烫。”   沈泠一愣,他低头看去,果然那水面上还浮着一层热气。   他方才一点也没察觉,他轻轻“哦”了一声,把水分别吹了吹,小口小口的喝完,老实地把空杯子放回床头。   那药很苦,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开,梗在喉咙里下不去。   沈泠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霍砚深,要是从前,他嘴一撇,霍砚深就该把糖剥好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和状态,把求助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脸要糖。   可霍砚深只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还带着体温。   霍砚深说,把糖放进他掌心,平静道,“觉得药太苦,就吃吧,不花多少钱,别多想。”   沈泠捏着那颗糖,喉咙突然一阵酸涩。   他拆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那股苦味一点点推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朝和陆月回来了。   两个人满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裤腿卷到大腿,鞋里灌满了黄泥水,狼狈的不行。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夹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来岁,是巷口诊所的医生,三个人一进门,水就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门厅积成一小片。   沈泠明显愣住。   他看看陆朝和陆月,小声问,“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陆朝抹了把脸上的水,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我们路过,路过,看这边有灯,就进来躲躲雨。”   沈泠眯了眯眼。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霍砚深,笃定道,“是你派来的。”   霍砚深面不改色,“不是。”   沈泠瞪他。   霍砚深神色如常,重复道,“不是跟着你,是刚好住在附近。”   沈泠才不信,“哦,那你为什么也刚好在这里。”   他正想发挥,“你又不信守承诺……”   陆朝见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快让医生先看看吧。”   那医生喘着气,眉头皱着,“病人在哪儿?就是这位……?”   “他发烧了。”霍砚深简短的说。   医生上前,粗略地测了体温,又翻着眼皮看看,问了沈泠几个问题。   “退烧药吃了吗?”医生问。   “吃了。”霍砚深说。   “那问题应该不大。”   医生收起听诊器,“受了点凉,多喝点温水,别让他再反复烧起来。”   陆朝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结结巴巴的补充,“要不您,您再仔细看看,这位先生……他、他情况有点特殊。”   医生皱着眉,正色道,“怎么特殊?”   “他怀孕了。”陆朝面无表情说。   医生,“???”   他拿眼去看沈泠,小腹处仔细一看还真是有点显眼,医生好半天才把话接上:“这位……先生?怀孕?”   陆朝,“……嗯。”   医生愣了好几秒,才像消化了这个消息,迟疑着说,“按一般产妇的标准,若是吃了药没有腹痛和见红,应该问题不大。你们若实在不放心,等雨停了,再去大医院查查。”   一群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外面雨大,医生没地方可以去,只能在沈泠奶奶家暂时住下。   沈泠坐在沙发上,说,“家里还有两间客房,你们……陆朝和医生可以住一间,陆月单独一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我和霍砚深一间。”   陆朝陆月连声应下。   窗外忽然又起了风,狂风暴雨呼啸而至。   那风来得很凶,呜呜的呼啸着,让人牙酸,窗棂哐当作响。   沈泠浑身一缩,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霍砚深见状立刻坐到他身ῳ*Ɩ 边。他下意识想伸手抱住沈泠,又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侧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在沈泠捂住耳朵的手背上。   他低声说,“没事,风而已。”   雷声滚滚而来,像要把天都震塌。   沈泠缩在霍砚深为他撑出的那点安静里,心里却不住地想,自己真没出息,分明是自己闹着要走,到头来,又得要他护着。   他最终还是没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霍砚深也没有。   就在这风雨最烈的时候,突然头顶的灯灭了,空调的嗡鸣也停了,整间屋子陷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陆月的惊叫声从隔壁传来,霍砚深皱了皱眉,“这片线路老化,可能是停电。”   霍砚深起身,摸索到两个手电筒,霍砚深把一个给了陆朝和陆月,那兄妹俩扶着医生,三个人磕磕绊绊地上了楼。   等客厅重新静下来,霍砚深才打着手电筒,和沈泠回到主卧。   二人先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   等霍砚深从浴室里出来,沈泠已经窝在床上了。   沈泠眼尖,看见霍砚深出来时,手臂上那圈纱布又湿了,边缘渗出暗色。   “你伤口又沾水了。”沈泠皱起眉,“不是说伤到了吗,怎么还洗澡。”   霍砚深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平静,“不洗不干净。”   “那也不能沾水。”   沈泠小声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和手机屏幕的冷光,看向他手臂,“你以后真的要小心一点,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总让自己受伤。”   他说到后面,又想起什么,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埋怨,“我才走三天,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得又是胳膊又是腿的,一路上,水里是不是有东西,又把你给划了。”   他看得清楚,霍砚深裤腿没遮住的地方,也有一些浅浅的,不知道是被什么划出来的口子,看着也不轻松。   霍砚深没反驳,他甚至“嗯”了一声,说,“你不在,我不太能照顾好自己。”   沈泠一下子噎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不是东西,霍砚深工作那样忙,生活上又总不上心,没有自己在,他连饭都未必记得吃,更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口。   可自己又偏偏,为了那点过不去的坎,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沈泠正出神,身上忽然又打了个哆嗦。   房间里停电了,空调坏了,沈泠的烧又还没退,这会儿就觉得冷了。   霍砚深立刻站起身,出去抱了床被子回来,抖开给他加在上面。   沈泠原本已经裹了一层,他扭头看了看自己,像只被裹得圆滚滚的春卷,只余下一张脸露在外面。   “睡吧。”霍砚深说。   沈泠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晚安,宝宝。”霍砚深说。   沈泠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很累,烧还没完全退,人一沾枕头,困意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可窗外的风还在响,被子里虽然暖,他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凉嗖嗖的,让他在半梦半醒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就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快要坠进梦里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有人轻轻的靠近。   一个温热的存在,隔着两层棉被,缓缓贴了上来,安安静静的环着他。   沈泠半梦半醒间,再也没有力气去拒绝,只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被悄然填平。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沈泠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沈泠先醒过来。   他的烧终于退了,昨晚被裹了三层被子,这会儿身上暖烘烘的,两条胳膊却仍有些使不上力。   他转了个身,发现霍砚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沈泠慢慢坐起来,脑子里还有些发胀,昨晚的事简直就像梦一样。   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只有手背上那种被泪水滴湿又迅速凉下去的感觉,清清楚楚。   沈泠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异常投入的对话。   “哎呀,老板今天黑眼圈好重呀。”   “可不是嘛,这几天都没睡好。”   “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这还用问?夫人不在呗,没人暖床,没人给他递水,老板一个人,啧啧啧。”   陆朝的声音刚落,陆月又接上去,用夸张到快破音的语气说,   “也没人管他,你看他胳膊上那伤,就是没人盯着才弄的。老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夫人想得不行。”   “唉,真惨。”   “太惨了!”   沈泠扶着楼梯扶手,停在转角处。   他听得出来,这两个人就是在说给他听,跟唱戏似的,摆明了要往他耳朵里送。   可明知道是演的,沈泠还是不争气的听进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   霍砚深真的没睡好吗。   他这几天不在,霍砚深是不是都这么过来的。   霍砚深这些天,看起来确实瘦了,眼下的青黑也重得很。   他昨晚上还看见霍砚深小臂上的纱布,比早上在医院时更红了,边缘黄黄白白地洇开。   那一定很疼,可霍砚深从头到尾都没提一个字。   沈泠低着头,扣着自己的袖口,忽然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了。   正想着,楼下两个声音忽然齐刷刷的安静了。   沈泠顺着看下去,是霍砚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正往这边走。他神色如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吵。”霍砚深言简意赅。   陆朝陆月立刻挺直腰板,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无事发生。   霍砚深走到楼梯口,把其中一杯温水递给沈泠。   沈泠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更没人提他今天要不要回去。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沉默,霍砚深只字不提,仿佛沈泠的去留是什么机密。   只剩陆朝和陆月坐在侧边,俩人的眼珠子在桌上滴溜溜转来转去。   吃过饭,沈泠回房间换衣服。   他慢吞吞的拿了一件新的羽绒服套上,把围巾一圈圈围好。   他走到门口时,霍砚深已经穿好了大衣,正站在玄关看着他。   见沈泠出来,霍砚深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他怎么跟到门口了,只说,“我和陆朝陆月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他顿了顿,才补上后半句,“我会让陈平把沈冬莲接过来。”   沈泠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   就在霍砚深转身要去推门的那一瞬,沈泠忽然伸手,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衣摆。   霍砚深浑身一僵。   “我也跟你们走呗。”沈泠小声说。   那声音太轻了,快要被门外灌进来的晨风吞掉,霍砚深以为自己听错,慢慢转回头来。   沈泠低着头,又说,“我不在,你会受伤的。”   霍砚深呼吸一滞。   “反悔了?”他低声问。   沈泠点点头。   霍砚深垂眼看着沈泠藏在围巾下的半张脸,耳根是红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轻轻把沈泠拉在衣摆上的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宝宝,那走吧。”霍砚深。   车子从老街拐出去,上了主路。   沈泠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树和房屋往后退,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几天他逃也似的这栋别墅里跑出去。如今又坐回来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得上一次不争气的投降。   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正午。   沈泠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和自己离开时并没什么两样。可他站在那儿,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迈步。   霍砚深先去洗了个手,回来见他还在原地,便说,“先别站着,去把衣服换下来。”   沈泠收到指令,“哦”了一声,像个小机器人一样挪着步子回了主卧。   他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又坐在床尾发呆,霍砚深进来时,就看见他小小一团窝在那里,下巴放在膝盖上,一双脚从裤管下露出来,白得没有血色。   霍砚深走过去,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腿上,“先歇一会儿,等晚上看看还烧不烧。”   沈泠点点头,又忽然摇了摇头。   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仰起脸,看着霍砚深说,“我这次回来,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霍砚深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沈泠继续道,“我不会白白住在这里。以后……家里有什么要做的,我来做。我身体好一点,我就帮你,我可以收拾屋子,也可以做点别的,之前也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霍砚深听完,眉头皱起来,“家里轮不到你做这些,你把自己养好,就是最大的事。”   沈泠却不听,“可我不能这样,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霍砚深心口一痛,他发现从那晚在山上之后,沈泠连老公都不愿意叫了,霍砚深介意却又不敢开口。   沈泠就是靠着这一点点“我在还债”的错觉,才肯留在这个家里,他怎么敢要求更多。   霍砚深,“你想做什么,就做,但别累到自己,可以么?”   沈泠抬起眼,像没想到霍砚深竟会让步。   他小声道,“好。”   霍砚深看他应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偏过身,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点开和管家的对话框,指尖飞快的敲下一行字。   “把沈泠看好,他要是出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管家的回复就弹了过来了没,诚惶诚恐,   “好的,霍先生,一定看好沈先生。”   霍砚深刚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霍承基。电话一接起来,那头便传来霍承基说一不二的声音,“现在回来一趟,不会耽误你太久,立刻。”   霍砚深怕是生意上的事,沉默了一瞬,才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把翻涌上来的那点情绪压下去,才转身看向沈泠。   沈泠还坐在床尾,把玩着自己那几根手指,也不知在想什么。   霍砚深,“宝宝,我出去一趟,家里的事。管家和阿姨都在,你有什么安排就找他们。”   沈泠抬头,乖顺的点了点头:“好,你路上慢点。”   *   霍砚深在一个小时之后,踏进了霍家老宅的门。   这宅子建得深,园子里种满四季常青的树,浓荫遮天,把日光都滤成一种发暗的颜色。   他下车时,老管家迎上来,低低叫了声“少爷”,便不再多言,只垂着手在前面引路。   还没走到正厅,霍砚深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铁锈味混着香炉里燃的檀香,黏黏稠稠的浮在空气里。   正厅的门大敞着。   霍砚柏就跪在青砖地上。   他上半身脱得只剩一条里衣,背上皮开肉绽,几十道鞭痕交叠,血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已经把里衣染成暗沉的红。   他听见脚步声,勉力抬起头,那张脸上溅着几点血星子,眼睛却是亮的,满是不服。   霍砚深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走到厅中,停在与霍承基相隔数步的位置。   “找我什么事。”他问。   霍承基坐在主位上,只拿着串珠子捻。他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哥哥的事,听说那晚沈泠被舆论围住,背后有他的手笔。”   霍承基说,“你当时很着急,是吗。”   霍砚深静静的站着。   他们这个家,从来是谈不上父子情分,也谈不上兄弟手足的,不能叫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在意就是软肋,软肋就会被人拿捏。   霍砚深说,“都是按流程走,沈泠的形象若真受损,影响的也不只是他,还有霍家,我出面,是公事公办。”   霍承基掀起眼皮,“是吗。”   他慢慢把珠子放下,靠进椅背里,换了个话题,“当初你娶他,不是和家里说好的吗?一年之后,离婚收场,现在这一年快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霍砚深安静地听他说完,才慢慢开口,“一年之后,他的去留,由他自己决定。”   霍承基捻珠子的手一停,似笑非笑,“他要是不想离呢?”   “那就不离。”霍砚深面不改色说。   霍承基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让我们见见,你们若真要过下去,他总归是我们霍家的人。”   霍砚深垂下眼,这时,一只小猫从屏风后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奶猫,通体雪白,额心一点乌色,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刚断奶。   它不知怎么就到了这满是血腥气的正厅里,也没怕人,径直朝霍砚深走去,最后停在他的脚边,抬头,冲他细声细气的叫。   霍砚深低头看了它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动作旁人看不懂,只当他是嫌猫碍事。   可霍承基却看得分明,那猫往前走一步,霍砚深的身形便恰好挡住一步,把它严严实实的遮在自己身后,和厅中央那跪着挨鞭子的人,隔了开来。   霍承基眼里闪过兴味,“你倒是看得紧。”   他把念珠拍到桌上,“我这两个儿子,都被我养废了。如今能撑起这份家业的,就你一个,外头那些人,表面敬你,背地里都在笑你。”   “你就是被那样的人拖着,你要因为那么一个人,赔上自己一辈子吗?他除了会缠你,吸你的血,还能给你什么?”   霍砚深没说话。   外头的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切进来,把他和那只猫的影子一起投在青砖上,又小又倔强的偎在一起。   霍砚深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他那时还小,捡到过一只猫。   那只小猫身体不好,走路时后腿总拖在地上,他偷偷把它养在自己房里的床底下,用自己的饭分一半喂它。那猫胆子小,起初总躲,后来慢慢就只黏他,晚上会团成一团,睡在他的枕边。   那大概是他记忆里,第一样,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床底空了。   他把整个宅子翻了遍,也没有找到,管家后来才隐晦地告诉他,说那猫生了病,老爷让人带走了。   他那时还不太懂“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的猫还在等他。   于是他也跑了出去,跑到不知名的荒郊野外,顺着每一条小路,每一条河沟去找。   再后来,他找到了那只猫。   它死在一条水沟边,身子已经僵直,变成一具小小的尸体。   从那以后,霍砚深就没养过其他活物。   霍砚深从回忆里回神,突然笑了一声,“你既然说,你们奈何不了我,那后面的话,又有什么必要说。”   他说完,没等霍承基回应,便转身朝外走去。   那只小猫还想跟,被霍砚深蹲下身抱了起来。   正厅里再度静下来。   霍砚柏还跪在那儿,疼得直吸冷气。   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恨恨的说,“他最近是越来越傲了,我做了那点事,你就往死里打我。他今天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你怎么只罚我,不罚他。”   霍承基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猛地抬起脚踹了霍砚柏一下。   “你能做什么。”   霍承基说,“你脑子里那点东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滚出去。”   霍砚柏被踹得身子一歪,“嗷嗷”两声,没敢再吭声。   霍承基走到窗边,看着霍砚深的车驶出宅门,渐渐没在林荫深处。   他立了许久,忽然对站在暗处的助理招了招手。   “去一号别墅看看,什么时候碰上沈泠单独在家,就告诉我。”   助理躬身应下。   霍承基的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补了一句,“我亲自去一趟。”   *   沈泠对这些毫不知情。   他这会儿正在别墅里,跟管家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管家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却唯独没见过怀着五个月身孕的男主人,偏要挺着个肚子,抢着干家务。   “夫人,这个不用您……!”   管家张着手拦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又不敢真用力,“您放着,我来,我来。”   “我可以的。”沈泠说,手上还抱着一摞刚收下来的干净衣服。   “我又不是什么都干,我就是稍微收拾一下。”   他说得认真,好像自己是来应聘家政的。   管家哪敢让他抱衣服,连忙伸手去接,沈泠侧过身,躲开他,抱着那摞衣服就往衣帽间走。   他肚子已经有些明显了,走路时虽然慢,却看起来执拗。   “夫人!您小心脚下!”   管家跟在后头,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要不我帮您拿一半。”   沈泠还反过来安慰他,认真道,“没事的,我有分寸,我肚子里还有孩子,不会让自己有危险。”   管家欲哭无泪。   到了衣帽间,沈泠把那一摞衣服放在旁边的矮凳上,仰起头,看向那排高高的衣架。   衣架上已经挂了几件大衣,最外头那件颜色很深,是霍砚深昨天穿出去的。   沈泠把手里一件自己的厚外套展开,想挂上去,那衣服是霍砚深怕他冷,特意给他买的,又厚又沉。   沈泠踮了踮脚,把衣架举高,试了好几次,才把衣服挂到那根横杆边上。   他松了一口气,又去拿第二件。   第二件比第一件更沉,他刚举起来,就听见那根挂着衣服的横杆发出一声诡异的“咯”。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整根衣架便朝着他的方向,直直的倒了下来。   “夫人人人人人——!!!”   管家魂都飞了,冲上来一把扶住那倒下的衣架。   沈泠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飞快的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跟着撞上了身后的矮凳。   那矮凳被他撞得一晃,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住半开着的柜门,才勉强站稳。   沈泠喘着气,脸都白了,却说,“我、我没事,就差一点……”   管家腿都是软的,扶好了衣架,又再三确认沈泠没事,才敢大口喘气。   “沈先生,您别动,我来收拾……”管家蹲下去,手忙脚乱的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   沈泠也没逞强,只小声道了句歉。   他蹲不下去,便站在旁边,看管家一件件把衣服归拢,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霍砚深那件黑色大衣上。   大衣口袋开了一半。   有一些细碎的纸屑,从口袋里露出来。   非常细碎,像是被撕过,因为衣架倒了,这几片纸从口袋缝里颠出来的,零散的落在衣服旁边。   沈泠慢慢走过去,扶着旁边的柜子,尽量弯下腰。   “是霍先生的衣服,”管家看见了,忙说,“要不我拿去熨一下,顺便把口袋清一清……”   “等等。”沈泠说。   沈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伸手,把那几片碎纸从地上捡了起来,沈泠把它们托在掌心,心脏没来由的跳得厉害。   他凑近了看,碎纸边缘,还隐约可见一小行印刷体。   海市第一心理诊所。   ——宋正清所在的诊所。   沈泠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撕碎这个纸条的手法沈泠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宋正清对病人采取的治疗手段。   霍砚深为什么要做?   沈泠把那些碎纸全拢进自己手里,坐在衣帽间的小矮凳上,把掌心那堆碎纸在地上拼起来。   纸片太碎了,有些还缺了角,不好拼,沈泠拼的慢,阳光从衣帽间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得那些字迹忽明忽暗。   沈泠把那些纸片凑在一起,拼出整张纸的全貌,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泠瞳孔骤缩。   *   霍砚深回到车上时,怀里多了一只猫。   小猫蜷在他臂弯里,浑身软得没有骨头,像小小一团棉花。霍砚深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猫便往他怀里拱了拱。   霍砚深拨了陈曦潼的电话。   陈曦潼,“表哥?”   “你以前说你那边养了很多猫。”霍砚深开门见山,“还养得下吗?”   陈希潼愣了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想给我送猫?”   霍砚深说,低头看了眼怀里这小东西,“在路边捡的。”   陈曦潼说,“哥,你自己养着呗。”   “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霍砚深说,长指在小猫的耳后挠了挠,那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这只没地方放。”   陈曦潼,“好,那你让人送来吧,我给它收拾个暖和地方。”   挂了电话,霍砚深又给助理拨过去,车在夜色里拐过两条街,到别墅东门停下。   助理已经等在那儿,见了猫,忙伸双手来接,那小东西不知是不是舍不得霍砚深的体温,爪子勾着他的袖口,来回挠了好几下,最后才肯被人抱走。   霍砚深看着助理走远,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今晚本不该去老宅。   他以为霍承基是有什么正事,结果绕了那么一大圈,不过是为了敲打他,浪费了一整晚,还不如在家陪着宝宝。   霍砚深转身进了屋。   他原以为沈泠会像前几天一样,躲他疏离他,可等他推门进了主卧,却见沈泠已经洗漱好了,安安静静的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   霍砚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沈泠没有回答,慢吞吞的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老公,我们聊一聊,好不好。”   听见老公两个字,霍砚深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心里那点暗喜,问,“宝宝想聊什么?”   沈泠坐起来一点,慢慢开口,“我想跟你讲一讲……你走之后,我的生活。”   霍砚深的心脏骤然被攫住,他想都没想就皱起了眉,“宝宝,我们不提这个。”   沈泠摇头,“不,我要说……其实我当时过得很好。”   霍砚深一言不发,只看着他。   “真的。”   沈泠又重复了一遍,“你给我留了很多钱。我一个人,完全够花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拿那笔钱去环游世界,去了好多地方。”   “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伺候谁,我自己的书也读了,工作室也做起来了。我其实……活得特别潇洒。”   霍砚深听着,眼神慢慢沉下去。   沈泠说得太急促,越是慌张,越要把一切往好里说。   可霍砚深偏偏什么都梦见过。   霍砚深打断他,声音低哑,“宝宝,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沈泠急切的伸出手,摸了摸霍砚深的胸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活得很好,所以,你别因为这个伤心……你不许自责。”   霍砚深看着他,喉咙里忽然有些发堵。   “我没有办法不自责。”霍砚深说。   沈泠眼眶微红,“可我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霍砚深说。   “那你也不能怪你自己呀……!”   沈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压都压不住   霍砚深皱眉,不明白沈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怪我自己,是我自己的事。”   沈泠突然一怔。   他慢慢回忆起来,那天在山顶,霍砚深告诉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怪过他,而他沈泠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我知道,可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而现在,他忽然在霍砚深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原来霍砚深和他,陷在同一个沼泽里。   沈泠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他心里却奇异的透亮起来。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沈泠没有再多想,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霍砚深。   霍砚深浑身一僵,他有多久没被沈泠这样抱过。   他半天没敢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落在沈泠背上。   沈泠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老公,我觉得,之前那个生日,给你过得太不好了。”   “等过几天,我帮你补一个生日吧。”   *   几天后,沈泠起了个大早。   陆朝和陆月已经等在楼下,沈泠出门时,天刚蒙蒙亮,他裹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像颗圆乎乎的小雪球。   “夫人,要不还是……”陆朝踌躇着开口。   “不行。”沈泠说,神情是少见的坚决。   他们三人坐了车,又七拐八绕的到了那天看流星雨的山下。   沈泠沿着那天看流星时走过的路往上走,陆朝和陆月一左一右的跟着,想伸手扶他,又知他一向逞强,便只在后头虚虚护着。   等到了那晚铺野餐垫的地方,沈泠才停下来。   他喘得有些厉害,扶着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丢了一样东西。”   陆朝和陆月对视一眼。   沈泠手指捏着袖口,轻声说,“应该就在这片草地里,那晚……不小心掉了。”   他又清了清嗓,补充道,“是一枚戒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对不起,我   陆朝和陆月同时“唰”地把脑袋凑过来。   “什么戒指啊, 沈先生?”陆月眼睛都亮了,八卦劲头藏都藏不住。   沈泠别开脸,“就是……银色的,你们要是看到了, 拿给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陆月“哇”了一声, 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是给老板的礼物对不对?沈先生亲手做的?”   沈泠有点害羞, 小声道, “你们找到的话……我给你们加奖金。”   陆朝和陆月对视一眼,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嘴里却还一个劲儿地推辞,“不用不用, 这哪好意思,沈先生太客气了, 嘻嘻嘻……”   沈泠没拆穿他们, 只抿了抿嘴,自己先走到那天晚上坐过的地方, 伸手往草地上比划, “就是这一片。我那天就坐在这里, 东西掉了,应该就在附近。”   他不敢蹲,只弯下一点腰,慢慢的搜寻那片草地。   陆朝和陆月也收起玩笑, 分头去找。   可那片地就那么大, 他们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草根都扒过,却连一点银光都见不着。   他们找遍了那晚铺餐垫的整片地方。   “沈先生, 这边没有。”陆朝直起身,抹了把汗,冲他摇头。   “这边也没有。”陆月也从另一头小跑回来,气喘吁吁。   沈泠怔了一下,“怎么会呢……”   他站在原地,左右张望,声音轻飘飘的,“那晚我们就是坐在这里。我……我起身的时候,它从手里滑下去的,就掉在这附近,哪儿也没去。”   陆月忙说,“会不会滚到下面那层草里了?那晚风大,说不定被风吹偏了。”   沈泠咬着下唇,点点头,“再找找。”   于是他们又开始找。   可戒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朝弯着腰走到沈泠跟前,声音发沉,“沈先生,这一块真没有了,我们再往下面找一圈吧。”   沈泠望着那片被他们踩倒又翻乱的草地,眼睛慢慢就红了。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满心欢喜的以为能把戒指找回来。   “我下午还有课。”沈泠小声说,他也不想在这哭,可那委屈从山脚一直攒到山顶,酸溜溜的顶着他的胸口。   陆月看不下去,小声提议,“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多叫几个人,把这片坡全搜一遍。”   沈泠轻声道,“这里这么大,太难了。”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山脚下游客服务中心的电话。   那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去,还是温温软软的,沈泠把情况说了一下,又留下自己的号码,说如果有人送过去,一定麻烦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很热心,“好的先生,我记下了,您放心,我们这儿都有失物登记,要是有人送过来,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沈泠道了谢,挂断电话。   *   下山之后,车子把他送到学校门口。   沈泠抱着书包,一路低着头上到教学楼的阶梯教室。   沈泠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一放,整个人就趴在了课桌上。   他眼睛红红的,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谁也不看。   戒指怎么就丢了呢。   沈泠越想越难受,胸口闷闷的疼,自己跟霍砚深之间,似乎怎么总也走不顺。   他以为马上就要好起来了,可上天偏要在他最开心的时候,把他手里那点念想抽走。他也许真的很坏,连自己做的定情信物都留不住。   课铃响了,沈泠慢吞吞的坐直身子,打开书,眼睛还雾蒙蒙的。   前排灯关了,ppt亮起来,光线切得人发昏,他听着听着,又忍不住走了神,连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都没察觉。   段正奇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和几个男生从后门进来,一进门,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里扫了过去。   他甚至说不出为什么,教室里人那么多,可他就是第一眼就找到了沈泠。   沈泠今天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缩在靠墙的位置,后门的风挤进来,轻轻掀动他的额发,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角和鼻尖透出一点红。   段正奇的喉结不明显的滚了一下。   他状似随意地和朋友说笑,走到沈泠同一排坐下。   他和沈泠之间,隔了两个空位,他翘着腿,手肘搭在扶手上,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沈泠像完全没察觉到他。这人整个身子都微微伏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眼睛空茫茫的看着讲台,像已经被什么心事压得没了生气。   段正奇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两天前,他去城郊那座山头散心,路过半山观星台时,泥里捻起一枚银戒,居然是那天在工作室,沈泠做的那枚。   沈泠情感经历单薄,那接受他戒指的人,自然是他那便宜老公。   可如今这枚戒指却被丢在野地里,说是遗失都牵强,分明是被人弃了。   他不怀好意的想,沈泠多半是被霍砚深嫌弃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沈泠那点子家世,怎么配在霍家站稳。当年霍砚深娶他,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新鲜劲过了,自然连看都懒得看他。   也就沈泠这种傻子,会稀里糊涂的陷进去。   他越想越觉得下腹发紧,忍不住又看过去。   沈泠的侧脸被垂落下来的额发遮去小半,下巴圆润,腮边有一点软肉,比之从前瘦骨嶙峋的模样,不知好看了多少。灯光笼下来,像块白软软的点心,咬一口,指不定会流蜜。   段正奇鬼使神差的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沈泠原本正盯着黑ῳ*Ɩ 板发呆,忽然察觉旁边有人靠近。   他偏过头,看见了那张有些眼熟的脸,段正奇正看着他,嘴角噙着点笑。   “最近有什么不顺心吗?”段正奇低声试探。   沈泠一愣。   我有什么不顺心,为什么要告诉你。   “没有。”他把视线移回讲台。   段正奇却不走,他往沈泠这边又倾了倾,压着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什么就说,别自己扛。好歹我们以前是舍友。”   沈泠没看来者,只很浅的弯了下嘴角,“不用了,谢谢。”   段正奇却误会了。   他看见沈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当他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里免不了一振。   “你好像……忽然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段正奇没话找话,眼睛却毫不掩饰地落在沈泠脸上。   沈泠正低头看书,没接他的话。   段正奇便继续看着他,他喜欢沈泠这种变化,从前的沈泠太瘦,像朵纸扎的假花。   眼前的人呢,脸上有肉了,颊边那点弧度软乎乎的,他坐在那儿,衣领软软的垂着,露出半截白净的颈子,透着一股温吞吞的,柔软的人气。   不愧是当了别人的老婆,整个人看起来熟透了。   段正奇喉咙发干,又往沈泠那边挪了一个座位。   沈泠终于有了反应,他正想提醒一句,段正奇的手已经从他自己的位置伸了过来,不偏不倚的覆在了沈泠搭在课桌上的手上。   沈泠,“?”   沈泠几乎跳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惊恐的看着段正奇。   “你做什么?”沈泠问。   段正奇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面上也有点挂不住,僵笑道,“你手凉,我就想试试,怎么还吓成这样。”   沈泠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这一下,后头总算有人动了。   陆月和陆朝本就坐在最后几排。   起初他们还没在意,只当沈泠是旁边坐了同学。可陆月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们夫人怎么一个劲儿往墙角缩?   旁边那猪头又是谁,半个身子都快压过去了。   她也不听那无聊的课了,站起来,隔着几排,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这有的人啊,上课也不知道听什么,手更不知往哪儿放呢。”   陆朝也反应过来,抱着胳膊接道,“就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好好坐着,他偏要凑过去。”   教室里静了一瞬,几个学生偷偷回头。   段正奇脸上的笑一僵。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冲他来的,他咬了咬牙,到底不敢闹大。   沈泠现在到底还挂着霍家的名号,他要是因为这事儿跟人撕破脸,传出去对他没好处。   于是他慢慢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了两页书,压低声音对沈泠说,“我是真心想说,你要真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沈泠撇了撇嘴,没理他。   段正奇却偏要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没关系,沈泠迟早会离婚,到那时候,霍家不要他了,这软绵绵的人总得有个依靠。   下课铃响的时候,段正奇没再多留,只又深深看了沈泠一眼,带着他那帮人扬长而去。   *   沈泠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原本还能在学校里撑着,可越靠近别墅,那股酸楚就越往心口涌。   他不想让陆朝他们看出来,下车时还神色如常。   等进了门,他把书包放好,看见餐桌上摆着几样水果,便习惯性的想找点事做。   他拿了块软布,开始慢慢的擦餐桌。   擦着擦着,他就想起了那枚戒指。   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泠手里的动作没停,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慌慌张张地拿布去擦,他越擦眼泪掉得越凶,最后整个人都原地停住了,站在餐桌旁,哭的无声无息。   管家听见动静,从偏厅探出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夫人!这、这又是怎么了呀!”   他忙小跑过去,也不敢去拽沈泠,只一个劲儿地劝,“您别擦了,先歇一歇,来来来,到沙发上坐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沈泠没说话,只摇摇头。   他被管家半扶半请地带到沙发边,却不坐下,反而慢慢蜷了上去,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把羊绒衫的袖口都浸湿了一片。   管家吓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些天他看着沈泠情绪一天比一天平稳,还以为最坏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怎么都没想到,这擦着擦着桌子也能哭成这样!   他连忙给霍砚深发了消息。   半小时后,霍砚深推门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夜里头那股凉气,大衣都没脱,便大步走到沙发边蹲下。   沈泠缩在沙发角里,小小的一团,肩膀还在抽动。   霍砚深伸手,轻轻去拨他额前被眼泪浸湿的发,“宝宝,怎么了?”   沈泠没抬头,只闷闷的吸了一下鼻子,小声说,“没什么……”   霍砚深哪里肯信,他倾过身子,去看沈泠的脸。那张小脸湿漉漉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尖哭得通红。   霍砚深心口像被人揉了一把,用指腹擦掉他下巴上挂的泪。   “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霍砚深问。   沈泠摇了摇头。   不过是被人摸了一下手,陆朝他们当时就阴阳回去了,他也没真受什么伤。   比起被揩油那点恶心,他更难受的是别的事还是那枚戒指。   霍砚深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又问,“那是怎么了?回来就哭成这样。”   沈泠抽噎着,过了好半天,才含含糊糊的说,“我有东西找不到了……”   “什么东西?”霍砚深皱眉。   沈泠不想告诉霍砚深,万一又找回来了呢,惊喜不就没了。   他不回答,只吸了吸鼻子。   霍砚深又问,“丢哪儿了,我帮你找。”   沈泠拼命摇头,鼻音浓重,“找不到的,找不到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霍砚深说。   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句,可沈泠听了,却像被什么戳中,眼泪“哗”的又涌出来,他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懊悔和遗憾,全在这一刻冲了上来。   他哭得厉害,肩膀抖个不停,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找不到了……我早上去找过了……真的找不到了……”他颠三倒四地说,边说边哭,根本讲不清楚。   霍砚深没再逼问,他只是伸出手,把沈泠整个捞起来,半抱进怀里。   沈泠越想越伤心,他哭的小脸通红,眼泪蹭了霍砚深一领子。   霍砚深也不催他,只是把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等沈泠哭得没那么急了,他才低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鬓角,又亲他的鼻尖和眼睛,把那些咸涩的泪痕,一点点都亲掉。   “我帮你找。”他低声说,“好不好。”   “不好。”沈泠抽噎。   霍砚深,“……”   “那我给你再买一个。”霍砚深说。   “不要。”   沈泠哭得更凶,眼睛都已经哭肿了,“那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丢了就没有了……”   霍砚深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儿的沈泠,又看见他露在乱发外的那只耳朵。   他心里微微一动,捏了捏沈泠通红的耳朵尖,“宝宝,是送给我的东西吗?”   沈泠一怔,没想到被踩到了,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霍砚深低声道,“不要瞒我。”   沈泠的眼睫颤了颤,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嗯。”   霍砚深低头在沈泠发顶亲了一下,说,“只是丢了而已,不用哭。”   沈泠还是摇头,语气认真,“可那件不一样,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那明天我再陪你去找。”霍砚深说。   “找不到了。”   沈泠把脸埋进他怀里,嗡声嗡气,“我今天找了一整天。”   “那就再去重新做一个。”霍砚深。   沈泠还是不愿意,“我不重新做,那件丢了,我就另外买一样东西送你。”   霍砚深,“宝宝做的,我都喜欢。别哭了。”   沈泠又认真道,他吸了吸鼻子,“老公……过两天我给你补过生日,等那天,我一定给你一个最好的。”   霍砚深闭了闭眼,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好,宝宝,我等着。”   沈泠到底还是哭累了,他趴在霍砚深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沉下去,脸蛋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   霍砚深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他很久,直到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抽出手,替他擦干净脸,又掖好被角。   *   第二天,霍砚深到公司批了几份文件,把陈平叫进来交代完日程,陆朝和陆月就到了。   霍砚深合上手中文件,淡淡道,“说吧,昨天去山上,找的什么。”   陆朝干笑,“就是……夫人想去透透气。”   霍砚深抬眼看他们。   陆月小声说,“老板,真不是我们瞒您。是夫人不让说。”   “奖金翻三倍。”霍砚深面无表情说。   陆朝,“!!!”   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呜呜呜。   陆朝轻咳一声,瞬间招供,“是一枚戒指。”   “夫人亲手做的那枚,他说看流星那晚,不小心掉在山上了,昨天天没亮就拉我们上去找,找了一整天,没找到。夫人还去游客中心留了电话。”   霍砚深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们说,他亲手做了枚戒指?”   陆朝点头,又叹了口气,“是他自己打的,不然他也不会那么伤心。”   霍砚深压下翻涌的心绪,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要观星台一带昨天前后七天的入园名单,有的话,马上发我。”   挂了电话,他让陆朝和陆月先等。   没过多久,手机亮起来,一份带着照片信息的名单传了过来,兄妹俩一样一样扫过去,目光忽然停在某一张脸上。   “这个猪头怎么这么眼熟……”   陆朝叫起来,“不就是昨天上课对夫人动手动脚的那个吗!”   陆月也认出来了,“对就是他,还舔着个脸往夫人旁边凑,手都搭到夫人手上了!”   霍砚深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叫什么。”   “段正奇。”   陆朝语气硬邦邦,“我后来去查过,他是夫人大学室友,从前就跟夫人不睦,昨天又那样!”   霍砚深垂着眼,点开那张照片,盯着段正奇的脸,慢慢眯起眼睛。   *   次日傍晚,闻沛来电。   “你让我查的那个段正奇,有眉目了。”闻沛开门见山。   霍砚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这人就是个蹭家底的小卡拉米。”   闻沛说,语气里带点不屑,“段家早年发家的生意,没几个是干净的,偷税漏税都是小事,早年还跟过几桩灰色地带的包工。这两年洗白洗得勤,底子烂。要真翻起来,送进去两三个都打不住。”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霍砚深表态,“所以你想怎么弄?直接把他家给端了?”   霍砚深垂着眼,指腹慢慢转着一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银戒。   那戒指上沾了点灰,他刚才已经擦过了,他盯着戒圈上那道酒液似的细纹,片刻后,才淡淡道。“可以。”   闻沛“啧”了一声,“行,早看那种人不顺眼了。”   霍砚深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断。   那枚戒指,来得比想象中容易多了。   那段正奇根本不经吓,霍砚深甚至没亲自出面,只让人递了句话,第二天一早,段正奇就亲自把东西送了过来,双手捧着,脸色白得厉害,站都站不直。   霍砚深没听他辩解,只把戒指接过来,看一眼,确认是沈泠的东西,便让人把段正奇请了出去。   他强行压下内心中的戾气,只是把他家一锅端了已经是善待,要不是公序良俗,霍砚深真想把段正奇摸过沈泠的那只手给剁了。   霍砚深看着那枚戒指,拨通了专做高端惊喜策划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外国人,一口中文带着极重的口音。   霍砚深开门见山,“两天后,我要布置一个惊喜。”   对方问,“先生有什么具体需求?”   霍砚深靠在椅背里,语气沉稳,“露台上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摆成心形。外滩那几栋楼,能不能全部在当晚播放‘沈泠我爱你’?钱我可以出。”   电话那头宛若震惊,再说出口时,声音带了外国口音。   “Oh my god,泥吓到我辣……”对面的声音像被什么噎住,“先森,您滴品味……”   霍砚深皱眉,“怎么,有问题?”   “没,没。”   对方赶紧找补,“只是……您确定,您的夫人想在外滩给您补过生日吗?您不知道他要带您去哪儿吗?”   霍砚深,“不知道。他还没说。”   对面,“……”   对面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提议,“先生,其实……要不我们给您在晚上设计一场烟花秀?绝对浪漫,不输玫瑰爱心。”   霍砚深思忖,“可以。”   对面长出一口气:“好的先生!包在我们身上!”   *   到了给霍砚深补过生日那天,沈泠一早就在房里折腾。   他提议下午先再看一遍上次那部爱情片,霍砚深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到了电影院,霍砚深竟真把这一场整个包了下来。放映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坐在最中央的位置。   灯一熄,沈泠就有点后悔了。   他总觉得和霍砚深之间突然非常尴尬。   前些天他们还在冷战,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掉,后来又大晚上缩在人家怀里哭,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这会儿坐在霍砚深旁边,连胳膊怎么放都觉得别扭,如芒在背。   他正胡思乱想,肩上忽然一沉。   霍砚深伸过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泠一僵。   “不抱着你,”霍砚深低声说,“电影开场了,你又一个人偷偷哭。”   沈泠,“……”   他脸上发烫,嘴硬道,“我这次不会了。”   于是熟悉的画面一出来,沈泠就开始在心里默念,不能哭,不能哭,这次一定不能哭。   可沈泠的眼眶还是不争气的热了。   他偏过头,把脸往霍砚深那边藏了藏,怕对方看见。   电影播到男女主角和好那一场时,霍砚深忽然开了口。   “宝宝。”他说。   沈泠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霍砚深的目光落向银幕,“你看,他们和好了。”   沈泠愣了愣,慢慢转过头,看向大银幕,那上面,男女主角正隔着月台相望,而后奔向彼此,抱在一起。   他小声说,“嗯,他们和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就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只觉得霍砚深揽着他的那只手,正慢慢的往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后颈上,在他耳后轻轻揉着。   沈泠抬起眼,正正对上霍砚深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放映机的光里,黑沉深邃,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霍砚深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沈泠原本还因为尴尬而绷着身子,可那吻一落下来,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一吻分开时,沈泠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有、有人……”   他结结巴巴的去推霍砚深,眼睛不敢看他。   霍砚深,“没人,包场了,宝宝。”   沈泠根本说不出话。   他有点被亲懵了,靠在霍砚深怀里,呼吸急促,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知羞……”   霍砚深一本正经,“是你先亲的。”   沈泠瞪大眼,声音都变调了:“我哪有!明明是你——”   霍砚深不慌不忙地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完。   沈泠狠狠撇了下嘴,“就是你!”   霍砚深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气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   “好,是我,都听宝宝的。”   *   两个人回到家时,街灯已经全亮了。   晚饭是在外头吃的,沈泠难得有兴致,拉着霍砚深说这说那,像他们从前还没出事时那样。   霍砚深一直在听,他觉得今晚的沈泠有点不一样,又紧张又期待似的。   回到家,沈泠没急着上楼。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前,忽然回头,对霍砚深说,“老公,我们去露台看星星吧。”   霍砚深“嗯”了一声,他其实猜到了沈泠今晚有什么要给他,   沈泠去书房拿东西的空当,他也趁机把怀里那枚戒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露台上风很轻,沈泠先上去,把两个软垫摆好,又回头去看霍砚深,霍砚深上来时,他正仰着头。   两个人坐在一起,氛围突然就有些尴尬。   “这星星真星星啊。”沈泠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霍砚深偏头看他。   沈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嘴瓢了,脸“腾”地烧起来。   他连忙咳嗽一声,想找补,却听见霍砚深在身旁抖了一下,沈泠更窘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   两个人又并肩坐了一会儿。   海市污染有点严重,把本就不剩几颗的星子全数吞了进去。   霍砚深抬头看了一眼,诚实地说,“没有星星。”   沈泠,“……”   他这回是真的没辙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我们说说话呗。”   霍砚深,“说什么?”   沈泠清了清嗓子,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乖乖的,“老公我们结婚也这么久了,加上前世,快两年了吧,怎么会没有话题?”   他继续说下去,“说说我们这些天都在想什么,说说我们的日常生活,说说我们的……前世。”   听到最后两个字,霍砚深明显怔了一下。   他看了沈泠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在这个日子,提起这些。”   沈泠没看他,只望着远处那片灰蓝的天。   “我前世,是不是特别不乖。”他忽然问。   霍砚深想了想,认真说,“是。”   沈泠,“……”   他幅度很小地扭了扭身子,像在闹脾气,嘴巴已经瘪起来了。   霍砚深立刻找补,“但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好宝宝。”   沈泠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调理完毕,重新开口,“我先前接受不了你重生的事,是因为我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声音轻轻的,“我不觉得,这世上会有人能心安理得地和被自己弄死过的人在一起,何况你当时受了那么大的苦。我特别、特别的自私。”   霍砚深,“这没什么自私的。那些事,没有人会怪你。”   “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怪我。”   沈泠低着头,说,“可那时候,我就是过不去,忍不住的怪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突然转过身,面对着霍砚深,“老公,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有一天晚上,突然对你的态度就变了。”   霍砚深,“我一直没想通。”   沈泠的眼睫颤了颤,“因为我看到了你外套里的纸片。”   霍砚深神色一凛。   沈泠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整理衣服,衣架倒了,你大衣口袋里的碎纸掉出来,我就捡起来,拼了一下。”   “我看到你写的那些,……我就忽然发现,原来你也和我一样,你也把自己困在那种情绪里面。”   他抬起眼,眼尾已经有些泛红。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两个,好像谁都没有错,又好像谁都背着点什么。可能就是……命运使然。”   “就像我肚子里这个宝宝一样。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可他既然来了,我们就该好好面对他。”   他说着,伸出手,勾住了霍砚深的手指,轻轻甩了甩。   “老公,我这段剖白,不是想和你说什么道貌岸然的东西,我只是想说……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想当前世那场车祸没有发生过。只是…这一世,多了一个宝宝。”   沈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们很快就会是一家人了。对不对?”   霍砚深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的天幕忽然被一声哨音划破。   一簇烟花炸开。   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轰然铺满半边天,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纷纷扬扬地往下坠,像一场专为某个人落下的盛大的雪。   沈泠骤然呆住。   他没想到明明说的是自己给霍砚深补过生日,霍砚深居然给自己也准备了东西。   “宝宝。”霍砚深叫了他一声。   沈泠转过头,看见霍砚深站在漫天的烟花下,正望着他。   那些光落在他肩头,落进他眼睛里,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照得那样柔和。   “喜欢这场烟花吗?”霍砚深问。   沈泠从没想过,这样绚烂璀璨的东西,会是为他一个人放的。   “喜欢。”他小声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这烟花来得有点急,是因为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霍砚深认真说,“以前我总觉得,把你护在身边,就可以表达我的内心,可我发现,有时候我不说出来,你是不知道的。”   “尤其是你。”   霍砚深点了点沈泠的鼻子,说,“我的宝宝有点笨笨的,我不说,你领悟不了。”   沈泠想反驳,可喉咙里全是泪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砚深又说,“所以我连夜让人准备了这场烟花,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我的审美也不好,怕你不满意。”   沈泠拼命摇头,说,“我很喜欢,我很喜欢。”   霍砚深望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里,托着两样东西。   其中一样,沈泠认得,是他做的那枚银戒。它被擦得很亮,戒面那几道酒液般的纹路,在烟火的明灭中泛着细碎的光。   “我前些天,把它找回来了。”霍砚深说。   沈泠瞳孔一缩。   “时间太紧,我让人照它做了配对,肯定没有你做的好。所以等你生完宝宝了,我们可以再去订做一对更精细的。”   “但有句话,不能等以后再补了。”   沈泠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有无数朵烟花在他胸腔里同时炸开。   他攥着手中的信封,指尖微微发抖。   霍砚深看着他,眼神沉静而郑重。   “沈泠,我爱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远处的烟花恰好炸到最盛。   整片夜空都被光铺满了,像是有谁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下来,一并洒向了人间。   沈泠的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摇头,语无伦次,“我也是……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我准备,我也准备了……”   他用尽力气,握紧了手里那个早已被捏得发皱的信封,抖着手,慢慢把它打开。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他自己的。   一张是霍砚深的。   两张纸都被揉皱过,又被撕碎过,后来又被人仔仔细细,从无数细小的碎片里拼了回来。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一笔一画都深得几乎要把纸写穿。   霍砚深终于看清了那两页纸的全貌。   两张纸,写的内容竟然一模一样。   疯狂而凌乱,满纸都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铺满了整张纸。   可此刻,那上面的每一个“对不起”,都被人用黑色的笔,一笔一笔,用力的划掉了。   像划掉那些他们曾以为永远也走不出的愧疚,那些深夜里反复梦见的前世,所有的不配,不安和恐惧。   而沈泠在每一个被划掉的“对不起”下面,都写了同样的三个字。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一更) 大宝宝还是   烟花的光还在一簇一簇地落, 把露台上两人的影子映得明明灭灭。   沈泠举着那两张纸,哭到后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会儿情绪慢慢退下去,他后知后觉的害起臊来, 手指不听使唤。   他匆匆把那两张纸往霍砚深手里塞, 垂着眼睛不敢看人,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个给你……你拿走……”   霍砚深故意不接茬, 只看着他, 不紧不慢地说, “宝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 没跟我说。”   沈泠一僵。   他挪了挪身子,声音更小了, “我……我上面都写了……”   “上面写什么了?”霍砚深问, “天太暗,刚才没看清。”   沈泠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他明明已经把那么大一张纸举到人眼前了, 霍砚深这人, 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 好半天才讷讷道,“我爱你。”   霍砚深没听清似的,微微倾过身,“宝宝, 你说什么?”   沈泠猛地抬头, 眼睛还雾蒙蒙的,却像是豁出去了,“老公, 我爱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到风里,霍砚深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沈泠听见耳边一声轻笑,“我听见了,我也爱你。”   沈泠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着。   后来他迷迷糊糊的,隐约知道自己被抱了起来,知道霍砚深在亲他,霍砚深打开了花洒,耳边有水声在响。   ……   等沈泠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泡在了温热的浴缸里。   水汽浮起来,蒸得满室都是。   沈泠迷迷蒙蒙的靠在一个温热又结实的胸膛上,热水漫到他的胸口,暖得他浑身发软,沈泠整个人被从身后环着。霍砚深正往他肩上撩水,让他舒服得直想睡过去。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好像有一个红薯慢慢拱出来了。   沈泠的脑子不清醒,可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往后缩了缩,“不行……不要再来了……宝宝会受不了的……”   霍砚深的手停了一下,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哪个宝宝?大宝宝,还是小宝宝?”   沈泠哪里分得清他在问什么。   他晕头转向,好半天,才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两个宝宝……都受不了的……”   霍砚深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没再继续,只把沈泠往怀里抱了抱,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鬓角。   “好,不闹你了。”他低声说。   沈泠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睛半阖着,却还是不安分。   他哼哼唧唧地把脸往霍砚深颈窝里拱,拱了两下,又抓住霍砚深的手,慢吞吞地往下拉,一直拉到自己的肚子上。   他牵着霍砚深的手,在隆起的肚皮上轻轻按了按,又用自己的手覆上去,带着他慢慢摩挲。   “摸摸。”他小声说。   霍砚深从善如流,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肚皮轻轻摸着,他偏过头,低声问,“宝宝,这样可以吗?”   沈泠舒服的眼睛眯了眯,他“嗯”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没过多久,他就软软的陷在霍砚深怀里,彻底睡了过去。   霍砚深又替他轻轻揉了好一会儿肚子,才慢慢收回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抱他胳膊当枕头的人,沈泠已经睡熟了,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显然是全身心都睡得舒舒服服,半点都没想起还有人正忍着。   “小没良心。”霍砚深低声说。   霍砚深只能认命的把沈泠又擦了一遍,裹进干燥暖和的浴巾里,   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自己转身又进浴室洗了冷水澡。   *   第二天早上,沈泠醒得比霍砚深早。   他睁眼时,外头的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漏进来,暖暖的一层,落在床尾。   他侧过头,就看见霍砚深还闭着眼,呼吸平稳,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少了平时的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沈泠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热乎乎的欢喜。   他和霍砚深和好了,从今天开始,他们什么都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泠越想越开心,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在霍砚深脸上亲了一下,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最后贴到他耳边,软着嗓子叫他,“老公,起床啦。”   霍砚深没动。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还是想让宝宝多亲几下。   沈泠不气馁,又亲了亲他的鼻尖,“老公,太阳晒屁股啦。”   霍砚深还是没动。   沈泠又叫了几声,见这人眼睛都不睁一下,眼睫毛却微微一动。   他眯了眯眼,凑近了看,突然就明白了。   霍砚深在装睡。   这世上果然没人叫得醒一个装睡的人。   沈泠鼓了鼓腮帮子,故意说,“那老公,我今天早上就要去远航了。”   话音未落,霍砚深倏地睁开眼。   “宝宝,你要去哪里?”   他条件反射的问,“我跟你一起去。”   沈泠脑子一抽,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顺嘴就回,“我要去老公心里。”   霍砚深一怔。   下一秒,他的眼神就暗了下去。   那眼神沈泠太熟悉,他昨晚刚见识过。他立刻想起浴室里那个花洒。   他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今天有早八。”   霍砚深看着他,慢悠悠道,“宝宝,今天周一,你上午没课。”   沈泠,“……”   沈泠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   于是两个人又在被子里磨蹭了许久。   幸好霍砚深也知道分寸,他虽然眼神危险,但毕竟昨晚刚折腾过,他顾忌着沈泠的身子,只把人按在怀里亲了一会儿,便放过了他。   沈泠被亲得整个人都软了,像块快要化开的年糕,赖在霍砚深怀里,怎么都不肯下来。   其实不是今天才这样。   沈泠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只是终于肯把原形露出来了。   孕晚期的激素让他格外依赖霍砚深,像身体里某种最本能的渴望,只有贴着这个人,他才会觉得安心。   可霍砚深到底要上班,沈泠下午也还有课,两个人一个要去公司,一个要去学校。   沈泠一想到这儿,就撇了撇嘴。   两个人洗漱完,他还拖着霍砚深的手臂,“再躺五分钟。”   “不行。”霍砚深捏了捏他的脸。   “再躺下去,我会迟到。”   沈泠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忽然又凑上去,在霍砚深嘴巴上飞快的亲了一下,“那我会想你的。”   霍砚深的耳根不明显的热了一下。   沈泠又撑着身子坐起来,殷勤地说,“老公,要不要我帮你系领带?”   霍砚深瞥了他一眼,“不用了,你系领带,我肯定迟到。”   沈泠急了,“我哪有那么慢……”   霍砚深已经从衣帽间取了条领带出来,利落地打好。   见沈泠还坐在被子里,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便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ῳ*Ɩ 等我回来再说。”他说。   沈泠鼓着嘴,目送霍砚深走到门口,忽然又喊,“老公!”   霍砚深回头。   “路上小心。”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看着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知道了。”   *   霍砚深走后,家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沈泠一个人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先去书房听了半节网课,笔记没做几页,又趴在旁边刷了会儿视频。   他孕期身子沉,坐久腰酸,没多久就窝回了沙发里。   阿姨给他切了盘水果放在茶几上,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综艺里正好放到个整蛊环节,沈泠看得入神,身子不自觉的往前一扭,想看清楚屏幕角落里的字。   那一下动作大了点,后腰连着小腹的地方突然扯了一下。   “哎哟……”沈泠一手撑住腰,整张脸都皱起来。   管家正好端着温水出来,见状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夫人,怎么了?是不是闪着了,您快坐着别动。”   沈泠摆摆手,慢慢扶着靠背坐正,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口气,“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您可当心着点。”管家把水递到他手边,眉头拧成个疙瘩,“要不我给您拿个热敷袋?”   沈泠刚想说不用,门铃忽然响了。   管家道,“您先坐着,我去开门。”   沈泠点点头,捂着腰没动。   他本想继续把那段综艺看完,可门厅那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说话声。他这才扶着沙发站起来,慢慢往门口看去。   沈泠眯了眯眼。   进来的人,他是认识的。   那是霍砚深的父亲,霍承基。   沈泠只在上一世见过他,那时霍承基站在灵堂前,神情灰败,连背都佝偻下去,所有人都说,霍家折了唯一能撑家业的继承人,霍承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泠心想,这人虽然对霍砚深一向严苛,可到底是他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痛的。   所以此刻,沈泠看见霍承基跨进门来,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而是想起了那场葬礼。   他扶着酸疼的后腰,勉力站直身子,朝对方轻轻喊了一声,“爸。”   霍承基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应他。   他先是不急不缓的把整间客厅扫了一遍,然后,他才把视线落回沈泠身上。   “这位小同学看着面生。”   霍承基忽然转头,对一旁的管家说,似笑非笑,“是新来的佣人吗?”   沈泠一怔。   管家也愣了,忙道,“霍老先生,这位是霍夫人。”   霍承基像是这才恍然大悟,慢慢“哦”了一声。   他看向沈泠,唇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语气温和,却叫人听不出半分温度,“是我眼拙了。”   “我是砚深的父亲,霍承基。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作者有话说: 由于这章有点可能不被晋江允许的内容,害怕被锁…所以我打算把今天发的一章拆成两章发了。 第51章 第 51 章(二更) “腰,我的   沈泠见霍承基没有认出自己, 心思也就没往坏处想。   这到底是霍砚深的父亲,就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我、我去给您倒杯水。”沈泠扶着腰,小声道。   他转身去了吧台,腰还疼着, 他动作便有些僵硬。   温水是他一早就调好的, 他用手背试了试杯壁,觉得温度刚好, 才端着杯子, 一步一步走回来, 小心的放到霍承基面前。   “您喝水。”沈泠说。   霍承基没看杯子, 只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泠生得白,人也单薄, 可单薄归单薄,那腰腹看起来却有些圆润, 像是被什么撑开了几分。   霍承基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光长肚子不长肉?   “水凉了。”   霍承基有意挑沈泠的刺,就端起杯子, 只沾了下唇便放下, “去换杯热的。”   沈泠又去加了热水。   霍承基, “太烫。”   沈泠又去兑。   来回折腾了两趟,管家看不下去了。他快步上前,想接过沈泠手里的杯子,“夫人, 我来吧。您腰还没好, 不能这么站着。”   霍承基却像没听见,只不咸不淡地看了沈泠一眼,“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管家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   他虽是给人做事的, 可到底是霍砚深雇的人,伺候的是沈泠,不是这位霍家老爷。   他当即便说,“霍老先生,夫人身子不便,倒水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您要是不喜欢我沏的茶,说一声就是,为难夫人,没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硬邦邦的,霍承基脸色微沉,却没发作,只在心里冷哼。   霍砚深养的这些狗,倒是一个比一个忠心!   管家也不看他,转身重新沏了杯温度恰好的茶,规规矩矩放在霍承基手边。   他面上一派平静,手指却已经藏在制服下,飞快的给霍砚深发了条消息:   “霍总,您父亲来了!十万火急!急急急急——!”   发完,他若无其事的收了手机。   霍承基没察觉,他端着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便开始盘问沈泠。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泠虽然腰疼,又觉出对方语气不善,却还是如实回答,“我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过世了,母亲……很早就走了,现在只剩奶奶和妹妹。”   霍承基“哦”了一声,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不过我会努力的。”   沈泠又说,语气认真,“我学的是珠宝设计,以后可以靠这个养活自己,也能帮上家里。”   霍承基听了,却只是笑。   他靠在椅背里,慢慢道,“你说的这些,外头那些人可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你的出身。你是草根,他们就会拿这个嚼舌根,你觉得霍家能容得下这样的儿媳妇?”   沈泠迎着霍承基的目光,“我不在意。”   他这话是实话。前世他在网上被人追着骂了那么久,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什如今霍承基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倒真像隔着棉絮的挠痒痒了。   霍承基见吓不住他,倒也来了兴致。   他换了个话头,慢条斯理地说,“你知不知道,嫁进我霍家,意味着什么?”   沈泠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位霍家家主对他没有半分善意。   他忍痛把腰板挺直了些,也不碰自己的腰,只笑了笑。   “我还真不太清楚,霍砚深从没跟我提过,你们家还有规矩。”   霍承基的眼神冷下来。   他往身后重重一靠,像终于懒得再装。   “霍家这么大的产业,遍布各地,需要的是什么,你懂吗?”他缓缓道,“要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家世、容貌、气度,缺一不可。”   他说到这儿,忽然说,“将来霍砚深自然要去找能给他生个继承人的女人,你留不住他。”   沈泠听完,只觉得荒谬。   他这才明白,原来霍承基还不知道他怀了孩子的事。   沈泠下意识把手覆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他不想告诉霍承基,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霍家眼里的继承人,也不想让霍承基是因为这个才肯高看他一眼。   沈泠笃定的说,“他不会的,你不了解他。”   霍承基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盯着沈泠,慢慢道,“我这次来,不是来喝茶的,跟你迂回了这么久,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沈泠面无表情,“我不懂。”   霍承基也不再绕弯子,干脆把话挑明,“半年之后,你们婚约到期,我希望你到那时候,主动离开。”   沈泠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我凭什么?”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钱。”   霍承基说,“我可以给你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比你做什么珠宝设计,辛辛苦苦熬一辈子,要多得多。”   沈泠摇头,“我不要。”   霍承基只当他贪心不足,还想攀着霍砚深不放。   他心里越发看不起这个年轻人,说话也愈发不留情面,“你以为你攀着他,是什么长久之计?等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妻子,等他外头有了人,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地位,还不如此时就放手,至少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沈泠看着他,认认真真的说,“我和霍砚深,是真心相爱才结婚的。”   “真心相爱?”   霍承基像是听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了一声,又敛去,面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在豪门里谈真心相爱,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沈泠说。   他说得那么笃定,连霍承基都在他脸上看到郑重。   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玄关处猛地传来开门声。   霍砚深闯了进来,他先望向沈泠,“你怎么样?”   沈泠轻轻摇头,腰还疼着,却还是小声说,“我没事。”   霍砚深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在他那只无意识扶在腰侧的手上停了停,眸色更冷。   霍砚深看向霍承基,冷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捞住沈泠的肩,把沈泠往自己身后带,声音冰冷,“谁让你来找他了?”   沈泠被他扣在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僵了半天的身子,忽然就软了一点,“老公,我真的没事。”   霍砚深抬头,咬牙看向霍承基,“这是我的房子,你最好马上走。”   霍承基从没听霍砚深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即便当年最叛逆的时候,霍砚深也只是离家出走,很少直接和他撕破脸。他是他一手训出来的继承人,他以为霍砚深会永远在他的掌控里。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男人,冲他吼成这个样子。   “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霍承基猛地站起来,逼近一步,声音放大了数倍,“我养你这么大,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没有我的管教,你能有今天吗?你看你两个哥哥,都被他妈给养废了,只有你,只有我亲手教的你,才让我最得意。你现在是为了谁,你连你爸都不认了……”   “真是翅膀硬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   “我从来没把你当父亲。”霍砚深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霍承基一愣,突然像被扇了一巴掌,耳边嗡鸣四起,他猛地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你听清了。”霍砚深目光森冷,“我今天能站在这,靠的不是你。”   霍承基胸膛剧烈起伏,气极之下,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水杯,朝霍砚深狠狠砸了过去。   沈泠一直站在霍砚深身旁。   沈泠曾经被沈国良打过无数次,太清楚霍承基是想要干什么事情。   他想起闻沛说过的那些,霍砚深小时候压抑的家庭环境。   沈泠下意识的,踉跄着挡到了霍砚深身前。   水杯砸在他的胸口。   水杯直接迎着他的正面而来,撞在他本就发疼的身子最紧绷的地方,沈泠本就腰不好,这一下牵动了伤处,他只觉得后腰像被谁狠狠一打,瞬间软了下去。   “呜……”   他往下一倒,霍砚深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他几乎是半跪着,把沈泠整个揽进怀里。   “宝宝!”霍砚深脸色骤变。   霍砚深刚刚算好了距离,那水杯不会砸到沈泠,本想往旁边一躲就了事,却不料沈泠直接冲到了自己的前面。   沈泠窝在他怀里,痛得说不出话。他伸手去抓霍砚深的前襟,脸色惨白,冷汗密密麻麻的冒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痛从腰部一路向上蹿,顶得他直犯恶心。   “我……我腰……”他喘着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砚深不敢动他,只把人半扶半抱,往沙发旁带。   沈泠刚被他扶起来一点,就突然弓起背,猛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一声接一声的呕着,满脸全部都是眼泪。   霍砚深吓坏了,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冲愣在旁边的管家喊,“叫医生过来。”   霍承基站在原地,看着乱作一团的人,终于从气头上慢慢回过神来。   他盯着沈泠那惨白的小脸,心里那口气,居然有些点发不出来。   他还以为这个沈泠有多硬气,身子骨居然弱成这样,不过是砸了一下,怎么就要死要活的。   霍承基难以置信,以为是苦肉计,冷声道,“沈泠,我劝你别在这里演戏,装可怜,也要看对象是谁。”   霍砚深听到这句话,怒火中烧,他抬起头,冷冷的看向霍承基。   “沈泠怀孕了!”   霍承基,“……?”   *   霍承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精彩。   他本要说的那些刻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到底活了五六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蠢货。   男人,也能生孩子??   沈泠怀孕了,这是好事,是霍家后继有人的好事。   可霍承基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霍承基长在霍家,他的父亲,也就是霍家老爷子,是个把规矩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人。   霍承基就是在这样的地长大的,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恨过,他发誓,自己有了儿子,绝不会让他们走自己走过的路。   于是他对于前两个儿子只是放养,霍承基回过神来时,那两个儿子已经废了。   偌大的霍家,竟真到了后继无人的地步。   于是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霍砚深身上。   这个最小的儿子,的确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对他最严厉,给他定的规矩最多,也最不肯在他面前表露半分温情。   霍砚深也争气,他的确长成了霍承基此生最得意的作品。冷酷,精明,滴水不漏。   霍承基常常想,霍家的继承人,合该是这样。   可此刻,他看着霍砚深抱着沈泠,眼眶通红,敌意全都写在了脸上。他也曾见过霍砚深挨打,那时候霍砚深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呢,就因为一个杯子,就因为一个男人干呕了几声,他急成这样。   霍承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接受不了霍砚深为了一个人这样失态,霍砚深怎么能被一个男人,被一段感情拿捏到这个地步?!   而霍砚深根本没看过他。   霍砚深把沈泠扶起来,让他靠在沙发里,又去倒了杯温水。他半蹲在沈泠面前,将杯子凑到他唇边。   “宝宝,还难受吗。”霍砚深低声问。   沈泠慢慢的喝着,喉咙还一阵阵发紧,他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轻轻按住自己的胃,小声说,“好一点了。”   霍砚深看着他,心像被针狠狠的刺着,他转头,终于正眼看向霍承基。   “这里不欢迎你。”   霍承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到底是个非常要体面的人,他可以对手下,对儿子们狠,却不可能对外人动手。   方才那一杯子砸出去,已经算是他多年少有的冲动。   霍承基理了理袖口,垂下眼,“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沈泠,你去看病,花多少钱都记在霍家账上,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赔偿。”   “但你要再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   霍承基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砰的一声轻响。   沈泠一直绷着的那点劲,也随着那声响彻底散去,他身子一歪,又往霍砚深怀里倒。   霍砚深连忙揽住他,被沈泠一把抓住手腕。   “老公,我还想吐……”   他说完,胃里一阵翻涌,霍砚深半扶半抱着的把他带进了卫生间。   沈泠伏在洗手台边,吐得昏天黑地,他胃里其实已经没东西了,只剩些酸水,一次次的往上顶。   他整个人在发抖,腿软的几乎站不住,霍砚深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不停的给他拍背。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沈泠已经像丢了半条命。   他软在霍砚深怀里,脸色青白,连嘴唇都淡得没有血色,身子偶尔还会痉挛一下。   霍砚深把他抱回床上,又给闻沛打了电话,没过多久,闻沛带着药赶来,给沈泠输了液。   药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沈泠闭着眼,呼吸总算慢慢平缓下来,他的头还是很晕,人也疲倦的厉害,整个人陷在枕头里。   霍砚深坐在床边,看着他,面色冷峻。   他揽着沈泠柔软的身子,对管家说,“以后霍承基来,不必开门。”   管家很快应下,“是。”   沈泠手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望着霍砚深,忽然小声说,“老公,你爸爸好吓人…”   霍砚深沉默着。   沈泠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鼻音,“以后我保护你。”   霍砚深一怔,他低头,看着沈泠苍白着一张脸,却偏要逞强说保护他的样子,心里酸涩。   他才想起来刚才沈泠做的傻事,身体这样差,居然还要帮他挡刀,他心疼沈泠的身体,声音不由自主的就有些冷了下去,   “宝宝,你刚刚为什么帮我挡。”   沈泠一愣,才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霍砚深说,眉头紧皱,“你拿身体去替我挡一个杯子,你想过后果吗?我很生气。”   沈泠被他说得眼睛一红,一颗眼泪毫无征兆的滚下来,“啪嗒”落在被子上。   霍砚深,“……”   “我也是担心你……”沈泠小声说。   沈泠把脸偏开,不看霍砚深,用后脑勺对着霍砚深。   霍砚深,“宝宝,别生气。”   沈泠突然开始翻旧账,“你才不顾身体,胳膊上还有伤,还大晚上开车过积水。”   霍砚深,“……”   沈泠越说越觉得有理,又补一句,“只许你保护我,不许我保护你。”   他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了点鼻音,却还是不回头。   霍砚深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又看那人肩头在微微发抖,原本绷了一路的冷脸,再也维系不下去。   他从后面把沈泠捞进怀里,“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沈泠窝在霍砚深怀里,“那你说,你错哪了?”   霍砚深,“不应该凶宝宝。”   沈泠“哼”了一声,“你自己也做错过事,不能凶我。”   霍砚深从善如流,在沈泠撅起的嘴上亲了一下,“好,都听宝宝的。”   沈泠眨了眨眼,像在认真验收他的认错态度。   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的“嗯”了一声,又把身子往回一点点挪   “算了,勉强原谅你吧。”   他又扭了下腰,小声嘟囔,“你还没给我揉腰呢。”   霍砚深低低应了声,手掌便贴上他的后腰,不轻不重的揉起来。   沈泠舒服的直哼哼,没一会儿,呼吸终于平静下来。   “几点了。”沈泠忽然问。   霍砚深看了眼手机,“刚十一点。”   沈泠从被子里探出小半张脸,眼睛还肿着,“才十一点啊。”   他下午其实还有课。   “不想去,就不去。”霍砚深说。   “还是要去。”沈泠认真道,“我已经落下很多课了。”   唉,自家宝宝太好学了怎么办。   到下午一点,沈泠已经恢复了不少,霍砚深替他收拾书包。   沈泠蹲不下去,只能坐在床沿,看着霍砚深一样一样把东西都塞进包里。霍砚深单膝点地,替他把鞋也穿好,又站起来,把包往自己肩上一背,两个人才出了门。   *   上课铃还没响,沈泠就发现段正奇不见了。   段正奇平时总和那帮狐朋狗友坐那儿,今天却连人影都没有,沈泠只当是他没来,也没在意。   陆朝和陆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在沈泠旁边坐下,像两尊门神。   “夫人,看什么呢?”陆月顺着他视线张望。   沈泠摇摇头,“没什么。”   陆朝却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是不是在找那个猪头?”   沈泠一愣。   陆月“嘁”一声,“不用找喽,他已经被我们老板送进去喽~~”   沈泠瞪大眼睛,“啊?”   “老板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他以前偷窃的记录。”   陆朝说得绘声绘色,“铁证如山,一告一个准,他家里想捞人,手伸到一半就被按住了,这会儿啊,应该已经在里头蹲着喽。”   沈泠张了张嘴,半天才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陆月当即不乐意了,“哪里过分了?他敢摸我们夫人,没剁他手都是轻的。我们夫人这么金贵,是他能碰的吗?”   陆朝也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夫人是老板的心肝,他算个什么,也配往夫人旁边凑,呵呵呵。”   沈泠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都红了,忙摆手,“好了,别说了。”   沈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正要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学院教务的消息,让他去一趟系主任办公室。   沈泠收了手机,起身往办公室走。   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系主任找他做什么。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系主任姓周,是沈泠的导师,平日里对他十分照拂。   见沈泠来了,忙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沈泠,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谈了。”   周教授说,“今年的全国珠宝设计大赛,我们学院只分到一个名额,我思来想去,这个名额,还是想给你。”   沈泠捧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一直是专业第一,这一年多进步也大,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拿不拿奖另说,光是参赛经历,对你以后找好工作,或者自己开工作室,都大有好处。”周教授说得诚恳。   沈泠眼睛亮了亮。   前世,这个时候的他还籍籍无名,这一辈子,大概是自己比前世多了一点经验,竟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那、那我肯定去。”沈泠说,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教授却面露难色,沉吟片刻,道,“你先别急着答应,这个比赛,跟往年不一样,参赛者必须面对媒体。会有公开宴会,要抛头露面的。你……你自己权衡清楚。”   沈泠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那汪温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教授,这个宴会,都有哪些人会来。”   周教授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国内外如雷贯耳的设计师,沈泠认得其中几个,都是他曾经只能在教科书和杂志封面上仰望的名字。   有一个是他特别喜欢的设计师,作品以东方美学闻名,从来没有公开露面,但是大有名气,沈泠当年还临摹过她的画稿。   沈泠的眼睛,渐渐又亮了起来,“我……我想参加。”   周教授看他这模样,笑着点头,“那好。我帮你把名报上去,你准备一下,回头我把参赛细则发你。”   沈泠从办公室出来,还觉得脚有些发飘。   可他发飘归发飘,还是得先问问宋正清。   于是当天晚上,等霍砚深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沈泠一个人窝在卧室,拨通了宋正清的电话。   “宋医生,是我,沈泠。”   宋正清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沈泠?这么晚找我,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沈泠停顿了一下,才把学校比赛的事简单说了。   “我想问问你,我现在这个情况,能去面对媒体吗?”他问的有些忐忑。   宋正清听完,轻轻“啧”了一声。   “你们这两口子,一个刚从我这儿出去,一个又打电话过来。”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是不是开错科室了,怎么尽给这些为情所困的人当参谋。”   沈泠没听懂,茫然的“啊”了一声。   宋正清却没解释,只接着说,“上回我让你老公跟你坦白,结果闹出那么大一场,如今我是真有点不敢给你们建议了。”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等等,你们……和好了?”   沈泠的脸微微一红,小声说,“嗯。和好了。”   “那就好。”   宋正清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我说句实在的,你现阶段确实可以去试着接触媒体,但要做好充足准备。要是准备不足,到了那种场合,别人随便一句话,就能难受你很久。”   她语气逐渐认真起来,“沈泠,你这么想,为了到时候不难受,现在就难受一点。”   宋正清正色起来,继续道,“你先去看看网上对你的评价,你很容易掉进自我归因的圈子里,别人的一两句恶评,能让你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个需要掰正。”   “具体的,我回头整理一份发到你们两个人手机上。”   宋正清说,“你现在先别看,等霍砚深来了,再一起看,听见没有?”   沈泠握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听见了。”   *   沈泠挪着挪着,走到书房门口探头。   霍砚深刚合上电脑,抬眼就看见他。   沈泠走过来,难得没往他怀里扑,反而规规矩矩在书桌旁站定,像要汇报什么大事。   “老公,宋医生给你发东西了吗?”他小声问。   霍砚深拿起手机看了眼,果然有宋正清的消息,标题是一份《情绪暴露训练——夫妻共读版》。   他还没点开,就听沈泠接着说,“我接下来要参加一个比赛,教授说得见媒体,宋医生让我先从看网上评价开始。”   霍砚深皱了皱眉,“一定要去?”   沈泠点头,“这是我专业发展的机会。参赛名额很难得,我想去。”   霍砚深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可以让媒体都撤走,你想参赛,我可以改规则,不让记者进场。”   沈泠吓了一跳,“那怎么行,这完全是破坏秩序……而且,我以后总要面对的。”   霍砚深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沈泠看出他不高兴了。   他走到霍砚深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放软了声音,“老公,我没那么脆弱,宋医生都说可以了。你陪我一起看,不会有事的。”   霍砚深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拦。   沈泠点点头,出了书房,跑去洗澡。   等霍砚深也收拾完,沈泠已经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用眼睛示意他快过来。   霍砚深在他身边坐下,沈泠便自发地钻过来,往他怀里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霍砚深点开搜索框,敲下沈泠两个字,又停了一下,看向怀里的人。   “真的要看?”他问。   沈泠,“看。我不怕。”   霍砚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这不利于我们感情。”   沈泠,“?”   沈泠,“没事,老公,我相信你。”   霍砚深没再说什么,把结果调了出来。   页面跳出来那一瞬,沈泠紧张得呼吸一滞。   他之前因为逃避的缘故,还从未看过网上对自己的评价。   刚开始的内容还算正常,几乎都是在夸赞沈泠的珠宝作品的。   沈泠想想也是,就霍砚深公关团队高强度网上巡逻的速度,估计有负面的也被他们给瞬间毙了。   但翻着翻着,他慢慢发现,只要关联了霍砚深的名字的,就会变得有些不太对,充斥着浓浓的八卦味道。   标题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   《霍家那位小新娘,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弃夫?》   《沈泠是谁?深扒霍家那位见不得光的“夫人”》   《同居不同心?霍砚深婚后多次被拍独自出行》   《惊!霍砚深脾气暴躁,沈泠恐被家暴》   《赌一赌:沈泠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最新路透:霍总冷脸现身,身边却不见那个男人》   里面还有不少现场图,看起来有鼻子有眼的。   沈泠又往下翻了几条,表情越来越复杂。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霍砚深那么凶,沈泠也太惨了吧,估计天天在家看人脸色。”   “男的又不能生,等新鲜劲过了肯定被甩。”   “家暴男预定了,心疼沈泠三秒钟。”   “买定离手,下个月就扫地出门。”   沈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真的吗,   沈泠点开热评, 看见满屏都是“霍砚深好凶”“沈泠好惨”“这婚姻能撑多久”。   沈泠又划到一个视频。   画面里,霍砚深沉着脸从一辆黑色车边绕过来,抬手开车门,拍摄角度刁钻, 把他本就冷淡的眉眼拍得更加阴郁。   配文是, “霍总独自现身,冷脸如霜, 沈泠恐已失宠!”   沈泠, “……”   他抬眼看向霍砚深, 小声说, “老公,他们都在说你。”   霍砚深扫了一眼, 淡淡道,“这些图都是菜包P的。”   沈泠:o.O   “关于你的, 我让人清了一些。”霍砚深说, “剩下的,骂你的不多。”   沈泠有点不信, “真的吗?”   霍砚深把评论往下翻了翻, 沈泠凑过去看, 发现还真是。   阴阳怪气的一般都是说霍砚深脾气差,就是说他薄情,还有赌他什么时候玩腻了把沈泠扫地出门的。   沈泠看得有点不乐意,他撇了撇嘴,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霍砚深倒不在意, 只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一些不相干的人, 不重要。”   沈泠,“那你还帮我删视频。”   霍砚深说,“怕你伤心。”   “我也怕你伤心,”沈泠在霍砚深怀里转了个身,直视着他,认真道,“你抽空把说你坏话的也删了,听到没有?”   霍砚深从善如流,“知道了。”   沈泠终于满意,他趴在霍砚深怀里,眼睛还盯着前方某处,像在想什么。   霍砚深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以为他还在为网上那些言论难过,于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宝宝,回神。”霍砚深说。   沈泠像被这一下捏回了魂,没头没脑地在他怀里扭了扭。   霍砚深,“?”   沈泠也不知道自怎么了,他忽然就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前世他们刚结婚时候,霍砚深那时候一点都不像现在这么会哄人。   沈泠不听话,不吃药,大晚上往外跑,有时候还在霍砚深开会时连打十个电话,霍砚深不接,他就跑去公司大闹天宫。   霍砚深治不住他,只能把他按在腿上,打两下屁股,或者拍手心。   前世挨打的时候,霍砚深打完之后还要把他*一顿才行,沈泠总是会哭,哭完霍砚深又只能冷着脸,把他抱起来,拍他的背,问他知道错了没有。   沈泠这辈子,好像再没挨过打了。   霍砚深连句重话都舍不ῳ*Ɩ 得对他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怀孕,沈泠觉得自脑子里总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冒出来。   他觉得,自好像有点怀念那种感觉。   霍砚深没看懂沈泠那点小心思。   他见沈泠扭来扭去,只当他坐久了不舒服,便伸手想把他往上托,这么一托,怀里的沈泠便整个侧了过去。   霍砚深垂眼,这才看清沈泠今天穿的睡衣。   家里暖气足,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款睡衣,那料子软,贴在身上,把他后背到腰的线条勾出来。   沈泠的肚子已经不小了,可腰窝还在,再往下就圆润了不少,他被霍砚深养出了肉,终于鼓起来一点,饱满而有弧度。   霍砚深的目光停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他下意识伸手,把沈泠的臀托了起来。   沈泠“唔”了一声,像被托得很舒服,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沈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把骂我的评论都删了,那我都看不到他们怎么说我了。”   霍砚深说,“骂你的不多,我也只清了些过分的。”   这是真的,霍砚深处理那些信息时特意看过,风评再乱,也大多是说他霍砚深冷血凉薄、说沈泠被欺压的。   真正冲着沈泠本人的恶意,早在冒头之前就被他掐了,反倒是恨不得他霍砚深出事的人,乌泱泱一片。   “宝宝,你要对自有信心。”霍砚深说。   沈泠抬起眼睛,眨了眨,“真的吗?”   霍砚深,“真的,宝宝。”   沈泠便把脸埋进他胸实,闷闷道,“你总说我乖,可我记得上辈子,你老打我。”   霍砚深,“那是你当时太不乖了。”   前世到底谁打谁更多,霍砚深比谁都清楚。   沈泠气极了,是会拿东西砸他的,闹起来又咬又踢,也就被他按在腿上教训过那么几次,事后还得费好大力气哄。   要真算账,这人才是动手的行家。   “怎么了宝宝,还想挨打吗。”霍砚深问。   沈泠眼睛一亮。   “真的可以打嘛?”他小声问,尾音里竟带出点雀跃。   霍砚深,“?”   霍砚深沉默一会儿,才说,“你还在怀孕,别想这些。”   沈泠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太不矜持,忙找补,“可能就是因为怀孕…所以才……”   霍砚深被他磨得没办法,在他臀上拍了一下,“老己点。”   那一下太轻,沈泠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还是“呀”的叫了一声,整个人都颤了颤,非但没老己,反而更来劲了,又往霍砚深怀里拱。   霍砚深被他这副模样,弄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圈住沈泠的腰,让他别再乱动,压低嗓子说,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只能说点狠话,“宝宝,别闹了,再闹我真的会*你。”   沈泠却一点也不怕,他微微仰起脸,冲霍砚深吐了吐舌尖,眼尾还带着点暧昧的红晕,声音轻软,   “那太好了……老公……”   霍砚深,“……”   夜色渐深,被子又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   沈泠到底还是没得逞,霍砚深顾忌着他的身子,只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用手用唇,沈泠蜷成一团,哼哼唧唧的,泪水都逼了出来。   后来已在受不了了,就抱着霍砚深的胳膊,反反复复说老公最好。   *   沈泠得知消息,自原来是要去法国参加宴会。   他对这个国家,其己没什么好印象。   前世他满心欢喜,和霍砚深规划了一次出游,去的就是法国。   本想着可以出去玩玩,可沈泠居然发烧了,于是到临走前都只看过那埃菲尔铁塔一眼,别的什么也没看着。   沈泠情绪有些消极,出发那天,便开始赖床了。   天刚透亮,门外还笼着一层薄雾,沈泠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截搭在被子外的小腿。   他怀孕已经六个月了。   这阵子,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半夜腰酸得翻不了身,腿脚也常常抽筋,尾巴骨那块尤其难熬,坐久了不行,躺久了也不行。   霍砚深不放心,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先给他按上一遍。   沈泠舒服得直哼哼,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条腿不自觉的往霍砚深掌心送。   霍砚深又去按他另一只脚,按完,又托着他侧过身,给他揉后腰。   按完之后,霍砚深低声唤他,“宝宝,起床了。”   沈泠没应,他咂巴了一下嘴,无意识地把腿往霍砚深那边蹬了蹬,含含糊糊的说,“……大腿还没按。”   霍砚深看了眼时间,“再不起来,飞机要走了。”   沈泠这才不情不愿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他委屈巴巴的侧过头,“可是我还酸。”   霍砚深把沈泠从被窝里捞起来,让他靠在床头软枕上。   沈泠浑身的骨头都像软的,整个人歪歪斜斜的靠在那儿,眼睛还半眯着,霍砚深就让他坐起来,去揉他酸得最厉害的那几处。   从尾椎往上,顺着脊骨一路按上去,又慢慢回到腰眼,沈泠被按得倒吸一实凉气。   “可以了吗,宝宝。”霍砚深问。   沈泠“嗯”了一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又要睡着了。   霍砚深起身去拿了沈泠今天要穿的衣服,一件一件,耐心的往他身上套。   沈泠被摆弄着,像个小机器人,霍砚深让他干什么,他就乖乖干什么。   霍砚深垂眼,认认真真的给他把袜子都穿好。   沈泠便下床去洗漱,他走路还有点晃,扶着墙,等洗漱完出来,人总算清醒了大半。   沈泠坐在餐桌前,小实吃着粥,吃了没几实,又抬头问霍砚深,“老公,几点了?”   “七点半。”霍砚深说。   沈泠“哦”了一声,又低头吃了两实,忽然像是才想起来,“我们是不是来不及了?”   霍砚深给他把剥好的水煮蛋推过去,“还有时间,你慢慢吃。”   沈泠松了实气,又问他,“你行李呢?帮我看看护照带没带。还有我比赛的画册……”   他说到后面自都乱了,霍砚深便一样一样地报给他听。   沈泠一一听着,忽然凑过去,在霍砚深脸上飞快的亲了一实。   “有老公真好。”他笑嘻嘻的说。   *   飞机落在机场时,当地正是黄昏。   沈泠在飞机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被霍砚深轻轻叫醒。   下飞机的时候,他用手扶了一下自的后腰。   六个月的肚子已经有点显露了,沉甸甸的坠在身前,沈泠人又单薄,唯独小腹弯出很大的弧度。   走不了几步,他就得停下来,用手撑着后腰,站在原地喘上一会儿,腰酸得厉害,尾椎又麻又胀,随时要断掉一样。   外面人流如织,霍砚深只能帮忙用手托着沈泠的腰,再用身体挡住外面熙熙攘攘的游客队伍。   两个人就这样慢悠悠的在机场挪动,等到酒店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沈泠走进大堂,环顾一圈,忽然愣了一下,“你又定这家呀。”   霍砚深正低头核对前台递来的房卡,闻言“嗯”了一声。   “这地方不吉利。”沈泠拽了拽他的袖实,语气半真半假。   前世他们来这里旅游就住的这里,结果沈泠一发烧,好好的法国五日游就变成医院五日游了,气死沈泠也。   霍砚深接过房卡,低头看他,神情里带着点无奈,“这里是附近最好的酒店,条件好,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相信科学。”   “哦——相信科学。”   沈泠不依,斜了霍砚深一眼,“那你之前还带我去姻缘庙。”   霍砚深,“……”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出来,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推着沈泠往电梯走。   回了房间,沈泠简单冲了个澡,就窝到床上去了。   霍砚深还有一封邮件要回,便在套房外间开了电脑,沈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己,最后索性撑着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抽过那本酒店送的当地旅游手册,随手翻起来。   册子上印着一张彩色的城区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地名,安静的躺在纸面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天他也是这样,趴在酒店房间里的大床上,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   那时候霍砚深从浴室出来,沈泠便蹭一下坐起来,举着地图问他:   “老公,我们去这里好不好?”他戳着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图标。   “这里好不好?”他又戳了另一个。   “这里呢?这里呢?”沈泠抬起来脸,眼睛亮晶晶的。   霍砚深就坐在他旁边,说,“都听宝宝的。”   沈泠那时不怎么会做攻略,又是个没耐心的人。   可那天晚上,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拿着铅笔画得认真。   他在地图边上写写画画,又时不时抬头问霍砚深,“老公,这个法文是什么意思呀?是教堂吗?”   霍砚深就凑过来看一眼,给他翻译,有时候他翻译得慢,沈泠急的拿铅笔去戳他的手背。   沈泠终于做出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尤其第一天,他圈出一个小镇,说,“我们一定要去这里,我妈妈说,这个小镇上特别有意思。”   霍砚深看了看,说,“好。”   沈泠点头如捣蒜,心里满是期待。   那是他前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出游。   一切行程都是他安排的,妈妈说过,法国是浪漫之都,那里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小镇。   沈泠把这些话记了很多年,如今他结了婚,终于有了钱,也有了能一起去的人。他恨不得把整个法国,都搬进他们那短短四五天的行程里。   可第二天,沈泠没能去成。   前一夜他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在地毯上蹦了半宿,又趴在窗边看夜景,被风吹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他整个人烫得厉害,脸烧得通红,霍砚深掀开被子,手往他额头上一探,脸色一沉。   “烧成这样,还怎么出去。”霍砚深说。   沈泠缩在被子里,眼睛湿乎乎的,急切道,“我要去的,我没事。”   霍砚深让酒店送了退烧药来,他站在床边,看沈泠皱着鼻子把药吞下去,又倒了杯温水,盯着他喝干净。   “今天哪里也不能去。”霍砚深皱眉说。   沈泠着急,“那怎么行,我行程都排好了,只有今天有集市,错过就没有了!”   霍砚深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先把烧退了,等你好点了,再去,可不可以?”   沈泠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又烧得难受,心里比身体更慌。他太没有安全感了,霍砚深那么忙,又一直冷着脸,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着的东西。   沈泠总觉得,要是没有些黏糊糊的回忆,他们这婚迟早要凉。   “谁要等以后了。”   沈泠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床,“我钱都花了!来都来了!我不可能不去!”   霍砚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沉下来,“沈泠。你烧成这样,出去吹了风,命还要不要。”   “你少咒我。”   沈泠狠狠甩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五六天,我求了你多久?你天天开会,天天应酬,我哪有一天是能等到你的!”   “你总说以后以后,你哪里有以后!”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走了调,他其已知道霍砚深是为他好,可他攒了好多委屈和害怕,也说不出一句“我需要你”。   它们只是混着高烧,烧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沈泠再也坐不住,也不管自还光着脚,就朝门实冲。   沈泠跑的非常急,连霍砚深都来不及阻拦。   刚迈出两步,他脑子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全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沈泠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整个人往前栽去,他只能伏在地上,又咳又喘,眼前突然一黑,想有无数的黑点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霍砚深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宝宝,哪里疼?别动,靠着我。”   沈泠软在霍砚深怀里,额头全是冷汗,嘴巴张着,只能断断续续的咳。   ……   等沈泠再醒过来,手背上已经扎着针,透明的药水正往下落着。   医生和酒店的人来了又走。   霍砚深坐在床边,拉着一张死人脸。   沈泠偏过头,看了看自淤青的膝盖,知道那个小镇肯定是去不了了。   沈泠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勾了勾霍砚深的手指,对他说,“老公……那我们三个月后再来一趟,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他记得霍砚深当时帮他理了理退热贴,给的是肯定的答案。   只是上一世还没等到三个月,霍砚深就离开了。   那个小镇,也终究再没去成。   “宝宝。”霍砚深的声音,把沈泠从回忆里唤了回来。   沈泠侧过头,就看见霍砚深正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几张纸。   那是他明天要见客户用的材料,外间的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点暖洋洋的光,把霍砚深的脸勾得柔和。   “怎么还不睡。”霍砚深问。   沈泠裹着被子,撑起身子,朝霍砚深张开手。   霍砚深顿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把人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沈泠八爪鱼似的缠上去,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   “老公。”他闷闷的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上辈子说想去的那些地方吗。”沈泠说。   霍砚深垂眼看他,“记得。”   沈泠抬起头,“那我们这次,再去走一走,好不好。”   霍砚深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好,这次我陪你去。”   沈泠眼睛一亮,立刻想起前世没去成的那个小地方,满眼期待地看向霍砚深,“我们去那个小镇好不好?”   霍砚深“嗯”了一声,说可以。   沈泠却忽然又犹豫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抱枕,歪着头看霍砚深,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大事。   “老公,其己你要是不想去,可以跟我说的。”他特别体贴的说。   霍砚深正把明天要用的衬衫挂进衣柜,闻言动作都没顿,“怎么这么问。”   “就是……你年纪也大了,”   沈泠理所当然的说,“那个镇子挺偏的,都是些新锐艺术展,你没接受过系统的美术训练,可能会看不太懂。”   他说到这儿,还自以为很懂地想给霍砚深找个台阶下,“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们也可以去巴黎的博物馆,那里都是经典名作,比较好……”   “你说什么?”霍砚深打断他。   沈泠一愣,“我说巴黎博物馆比较好懂……”   “前面一句。”霍砚深转过身,盯着他。   沈泠眨眨眼,“……你没接受过系统的美术教育?”   霍砚深把衣柜门“啪”地合上,三两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泠,“再往前。”   沈泠被他这气势压得往后缩了缩,拼命回想自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好半天,他才怯怯的道,“我、我不是说你年纪大的意思。”   霍砚深站在床边,垂眼看着裹在被子里越缩越小的沈泠。   沈泠也意识到自说错话了,赶紧伸手去拽霍砚深的袖实。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不是学这个的,很多作品背后的观念可能会有点绕。而且那个镇子上的艺术家都很年轻,做的东西比较、比较……”   他越描越黑,“就像你平常穿衣服,也总是那一套,家里装修也没什么风格。我就怕你去那儿逛一圈,回来说全都看不懂……。”   沈泠说这话时,眼睛还很无辜,他觉得自明明是在为霍砚深着想。   霍砚深脸色越来越黑。   他发现沈泠是真心觉得,自没艺术细胞,还觉得自老了。   这怎么行。   好焦虑。   “沈泠。”霍砚深忽然叫他全名。   沈泠一抖,立刻坐直,只差没举手投降,“到!”   霍砚深却没有凶他,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捏住沈泠软乎乎的后颈,迫他抬起头来看自。   “在你的心里,”   霍砚深一字一顿,“我就是个没有审美,还上了年纪的人,是吗。”   沈泠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不是!我老公只是不显山不露水,大智若愚……”   霍砚深,“……”   霍砚深笃定道,“我们就去那个小镇,我陪你看。”   沈泠眨了眨眼,“啊?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霍砚深一手抄进实袋,语气相当笃定,“回来你就知道,我的审美一定配得上我的宝宝。”   沈泠,“?”   *   次日下午,霍砚深去开会。   陈平等在会场外,一见到他出来,立刻迎上去,捧着平板,一脸献宝的表情,“老板,您昨天让我找的,我已经帮您物色好了。”   霍砚深脚步没停,“说。”   “凯旋门旁边有一家社区艺术工作坊,叫蓝房子,实碑很好,而且老板还是个中国人!”   “我特意打电话去问了,那边说,特别适合零基础的成年人,一周就能让您的审美水平有一个质的飞跃。”陈平说。   霍砚深扫了他一眼。   陈平继续道,“老板您别笑我,这地方真挺好的,我还帮您报了今天中午的体验课,叫‘用色彩唤醒灵魂’,就一个小时,不耽误您下午的行程。”   霍砚深从他手里抽过那张工坊名片。   “您要去吗?”陈平小心翼翼的问。   霍砚深把名片放进大衣内袋,大步朝外走,“去看看。”   蓝房子工坊藏在一片安静的小巷里,围墙刷成柔和的烟蓝色,门实种着一排天竺葵。   陈平把车停在巷实,霍砚深自推门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站在画廊门实,摆弄一架子刚上色的陶土小盘。   她听见门铃,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您好。”   她问,“你是今天来上体验课的先生吗?”   霍砚深颔首,“是。”   “请进,随便看看。”   霍砚深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明亮温暖的画,最后落在她脸上。   这老妇人看着约莫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了件烟灰色的棉麻围裙,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   她的脸被岁月磨得柔和,却仍能看出几分年轻时清丽的轮廓。   霍砚深忽然觉得,她有些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妈妈   孟瑗今天是来给表妹代班的。   这间蓝房子工坊是她表妹三年前盘下来的, 小院子漂亮,葡萄藤爬了半面墙,教的是油画和陶土。   这地方,来的多半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 或是退休了的老人, 再不然就是些偷得半日闲的家庭主妇。   她表妹常说,这地方不为挣钱, 就图个清静雅致, 说人话就是, 一般都是闲得无聊没事干的人才会来的。   孟瑗原也这么以为。   直到霍砚深推门进来。   这个人往门口一站, 穿了件剪裁非常正式的黑色大衣,满屋子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温吞气味, 都被他带来的一股子冷清肃穆的感觉冲散了不少。   孟瑗笑着迎上去,“您好, 可以叫我阿米莉亚。”   “您是预约了今天中午一小时体验课的先生吧?”   霍砚深点头, “是。”   孟瑗把人领到一张空画架前,从围裙里摸出一管颜料, 抬头看他。   这人面容冷硬, 周身都写着不常来这种地方。   她略有些好奇, 还是多问了一句,“看您也挺忙的,怎么想起来我们这里上课?是工作需要,还是单纯想放松呢?”   问这些倒也不是想打探, 只是工坊教学讲究个对症下药, 总得弄清楚对方想学什么。   霍砚深平静的说,“过一周,我要去一个小镇, 里面会有很多画,我想在去之前对这方面稍微有一点了解。”   孟瑗“嗯”了一声,笑道,“那您平时看画吗?”   “不看。”霍砚深面无表情说。   孟瑗的笑容僵在半空,“?”   孟瑗等他说完,见他又不吭声了,便又引导着问,“那您是为什么要来呢?”   霍砚深看了孟瑗一眼,慢慢道,“我的夫人……觉得我没有审美。”   孟瑗,“??”   她一时没忍住,轻轻“啊”了一声,又飞快把那点惊讶收回去。   她是真的没料到,眼前这位看着就不好相与的总裁先生,竟会在意夫人这样一句评价,她原以为,他们这样的人,是没空把这些放在心上闻味的。   “所以,我想学点能说出口的东西。”   霍砚深维持着是一贯的平静,“我想看那些画的时候,能讲出点什么。”   孟瑗知道对方的诉求后,就拿起画笔,朝他笑,“先生,那我们开始吧。”   那一小时,孟瑗教得耐心。   她从最浅的色块关系讲起,讲冷暖和对比,还有画里的光影切换。   她说话慢吞吞的,尾音温软,带点南方口音,讲到兴头上会不自觉的眯起眼睛,用笔杆轻轻点一点画布。   霍砚深坐着听,很少分神。   他慢慢发现,阿米莉亚喜欢的东西,和沈泠太像了。   她偏爱那些安静的画,喜欢在街头写生的画家,或者把普通人的日子画得暖融融的那类作品。   她爱讲的几幅画,沈泠从前也有意无意的说过喜欢,用的词也和沈泠几乎一模一样。   霍砚深有些恍惚。   他看阿米莉亚低头调色的样子,总觉得哪里熟悉。   他只能说服自己大约搞艺术的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慢吞吞软绵绵的,眼里总浸着一层水汽,见什么都觉得美。   课结束得很快。   孟瑗把围裙解下来,正要去洗颜料盘。霍砚深却站起身,问,“明天中午,您还有空吗?我想这一周都来。”   孟瑗抱歉的笑笑,“对不住,我今天只是来代班的,这工坊是我的表妹来上课,她的教学水平也是很高的。”   霍砚深皱了皱眉,他自然还是想让阿米莉亚来继续教他,毕竟阿米莉亚和沈泠的品味非常相近,“不能还是你来吗?”   孟瑗有些意外,她自己接下来也有工作,设计稿还欠着客户,这次代班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了。   “恐怕不行。”   她温声说,“我手头还有工作,不过您放心,我表妹教得更好。您想学什么,我告诉她就是。”   霍砚深也没再坚持,“那还是我每天来,让您的表妹教可以。只是……延续您今天讲的一些,可以吗?”   孟瑗想了想,说,“那我开张单子给她,都按我今天的思路来。这周学完,您大概就能和夫人聊上几句了。”   霍砚深颔首,“可以。”   他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   霍砚深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沈泠已经回酒店了,他把宴会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对着手机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实在累了,正窝在沙发上小口喝着蜂蜜水。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过去。   霍砚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东西。   那是只白色的布袋,棉麻质地,松松垮垮的,袋身印着一幅彩色小画。   霍砚深那么高一个人,穿着黑衬衫,手里却拎着这么个软塌塌的袋子,和他整身气质实在格格不入。   沈泠眨了眨眼,还当自己看错了。   “这是什么?”他放下杯子,慢慢蹭过去。   霍砚深把袋子放到门边小矮柜上,一边换鞋,一边道,“今天中午去学了个东西。”   沈泠更愣,“学了什么东西?”   “艺术课。”霍砚深说。   沈泠,“……”   他看着霍砚深,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   中午不休息,居然跑去学艺术?   还是这种印着小画的社区工坊?   “老公,你为什么去学这个?”   沈泠忍不住问,心疼道,“你工作都那么忙了,怎么还……”   霍砚深走进来,面不改色,“我想全方位发展,提升自己。”   哇!   沈泠瞬间变成星星眼,眼神里充满崇拜。   霍砚深是真的厉害,这边生意场上雷厉风行,那边还有心思学艺术。   再看看低精力的自己,每天只想躺着看电视。   沈泠自愧不如,又忍不住凑到那只布袋前,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小心翼翼的伸手,捏了捏袋角。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   霍砚深点头。   沈泠把布袋抱过来,借着灯光端详上面那幅小画。   画上是黄昏的河岸,芦苇荡漾,几只水鸟落到浅滩,构图和配色都非常柔和。   沈泠越看,心里越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把袋子翻到另一面,呼吸一滞。   像是阿尔丰斯·穆夏的四季。   沈泠心跳快了起来,他虔诚的把布袋展平,又抽出里面那几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笔记。   那上面记的是色温构图和光线的应用,字迹娟秀。   沈泠久久没动,那上面的笔记内容和他认识的一个设计师说过的话简直高度重叠。   阿米莉亚。   学院里没有哪个学生不知道她,那个从来不露面的法国设计师,作品件件是精品。沈泠曾把她的画打印下来,贴满宿舍床头。   沈泠倏地抬起头,“老公,你的老师叫什么呀。”   霍砚深看他一眼,“她让我叫她阿米莉亚。”   沈泠一怔。   是巧合吗?这世上叫阿米莉亚的人太多了。   沈泠心里像被一根小钩子轻轻勾了一下,他不敢确定,又忍不住去想。   “那她……她明天还去吗?”沈泠问,眼睛已经亮起来。   霍砚深说,“明天不去了。今天她是临时带班,明天起是她表妹上课。”   沈泠像被泼了盆温水,眼里的火灭了一半。   “不过我有她的联系方式。”霍砚深见他蔫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跟她聊。”   沈泠一下坐直了,“那我要!”   *   ——当晚。   孟瑗正在表妹陈琪家里吃饭。   她今天在工坊站了一天,腰有些酸,陈琪做了道奶油蘑菇汤,又烤了盘小羊排。   两人在阳台上支了张小圆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孟瑗说,“今天工坊来了个怪客人。”   “怎么个怪法?”陈琪给两人各倒半杯白葡萄酒。   “是个总裁,穿得挺讲究的,但是对艺术一窍不通。”   孟瑗用小勺搅着汤,带着点抱怨,“偏偏很好学的样子,说为了一周后的艺术展来学习,我说你要真忙不来也行,他偏不。”   陈琪笑起来,“怕不是猜出你身份了,想借机跟你合作吧。”   孟瑗摇了摇头,“看着不像。”   “他说他是为了夫人来的,他夫人是学艺术的。”   陈琪,“这未免也太牵强……”   孟瑗点了点头,“确实,可能只是作秀。”   她举起杯子,正要抿一口,手机“叮”的响了。   是工坊客人预约时留下的那个微信。   霍先生。   孟瑗有些意外,白天说好了是让表妹接手,这位霍先生怎么还找来了。   她放下酒杯,划开对话框。   对面发来一句,“你好呀。”   紧接着,是一串小猫表情包。   一只白白软软的小猫,从屏幕角落里探出头,用爪子朝她挥挥。   孟瑗,“……”   您哪位。   这是那个霍先生?   那个冷着一张死人脸,说话全是一个调,眼睛能冻死人的人?   孟瑗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又惊又疑的往下看。   对面似乎也觉得这一句不够,又连忙补上,“我是霍砚深的夫人,不好意思,我不是霍砚深呀,他让我用他的手机跟你说话。”   又跟来一个小猫转圈圈的表情。   孟瑗盯着那小猫,忽然就有点想笑。   这人。   “我听我先生说,他今天在你那里学了点东西。”   对面又发来一段,语气软乎乎的,“我也喜欢你的那些配图和笔记。我觉得我们好像……品位很像。”   “所以想跟你聊一聊,可以吗?”   这霍砚深自己能冻死人,夫人倒是可爱。   孟瑗太久没有过这种心软的感觉了。   她以为自己在外面这些年,早就已经铁石心肠,把这类情绪弄丢了,可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猫表情,她竟鬼使神差的回了句,   “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   对面明显兴奋起来,连连发来好几个“小猫打滚”和“小猫比心”的表情。   孟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先生在旁边?”孟瑗问。   “没有,他在书房处理文件。”   对面回得很快,像早就守在屏幕前,“老师,我今天看了你给他的那个布袋,还有他做的笔记,你好厉害呀,讲得特别清楚。”   孟瑗忍不住笑,“他虽然天资不高,学的还是很认真的。”   孟瑗便这样,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聊了起来。   对方看起来是个话痨,不让话掉地上。   一会儿问她最近是不是在画新东西,一会儿问她怎么对光线的运用有那么多讲究。   孟瑗本来已经有些倦了,可越聊越觉得有趣,这孩子的艺术底子不错,聊起那些作品来,总有些自己的小看法,偶尔冒出一两句,竟和她不谋而合。   她发现,这人和自己的口味极其相似。   她又想起白天那位霍先生,那样冷硬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个这样暖烘烘的夫人。   这反差倒是有趣,她心里不由多留了几分。   后来,沈泠提到,“过几天,我要跟我老公去一个小镇玩,那个小镇可漂亮了,听说沿河都是旧砖房,还有很多小画廊。”   孟瑗随口问,“哪里的小镇?”   沈泠报了好长一串法文名。   孟瑗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怔,她的心跳得厉害。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孟瑗慢慢打字。   “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讲过呀。”对面回得轻快。   孟瑗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可以问一下,怎么称呼您吗?”孟瑗颤抖着手,终于发出这句。   “我姓沈。”   对面回得很快,“沈先生,或者叫我沈同学也行。”   沈先生。   孟瑗按住手机,闭了闭眼。   居然真的是个男生。   孟瑗逃出去后,不是没有回去找过。那是她离开沈家,逃到国外第二年,攒了些钱鼓起勇气,一个人飞回国内,去了回龙村。   可村里人说,沈家早几年就搬走了,沈国良赌钱欠了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县城,具体去了哪没人说得清。   她又托人打听,没人知道,一个普通的负债累累的家庭,离开的时候根本就无人在意。   孟瑗又不能露面,她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一旦被那些旧时的人认出来,她ῳ*Ɩ 就再也走不脱了。   她只能回来继续做她的阿米莉亚,她把“孟瑗”这个名字锁进箱底,也把自己曾经是一个母亲这件事一并锁了进去。   已经很多年了。   她越来越不会想起,偶尔在街上看见别人家的小孩子,也只是远远看一眼,心口钝钝的疼一下就过去,她总觉得自己早就不会为谁心软了。   她颤抖着指尖,虽然知道概率很小,但还是想尝试一下,于是慢慢打下一行字,“你……想和我见一面吗?”   发出去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过了两分钟,口袋震了一下。   “可以吗?真的吗?我超级荣幸的!!!”   接着是小猫打滚,小猫转圈,小猫放烟花。   连成一串,热热闹闹的。   孟瑗没忍住,眼底泛起一点潮气,“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   酒店这头。   沈泠从霍砚深怀里弹了起来。   “好耶!”   沈泠叫得大声,差点把霍砚深刚端到唇边的水都震荡出去。   他七手八脚的爬正身子,跪坐在霍砚深腿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巴,响亮的亲了一口。   “老公,她愿意见我了,她同意和我线下见面!”   沈泠,“她肯定就是阿米莉亚,她说话的风格,还有那些画,和我喜欢的一模一样……!”   霍砚深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恭喜你。”   沈泠却已经从他身上下去了。   “我要去准备一下。”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拖鞋踢踢踏踏,“我的画册呢?我要带画册去,让她给我签名,还有我那张临摹稿,我画了好久的。得让她看看……”   沈泠走得不快,甚至有些笨重。   肚子已经很大了,坐久了腰会酸,他隔两步就要扶一下腰。   可他还是不停的走,从这个柜子翻到那个抽屉。   霍砚深从书房出来,看见的就是沈泠正踮着脚去够衣柜顶上的一个牛皮纸袋。   霍砚深眼皮一跳。   在他的视角里,沈泠那笨拙的动作,已经自动倍速成了上蹿下跳爬高爬低。   他甚至已经能看见,下一秒那只纸袋掉下来,某人伸手去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霍砚深心脏骤停似的缩了一下。   “宝宝。”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沈泠的手腕。   沈泠回头看他,满脸无辜,“我就是拿个东西。”   “你别动。”   霍砚深把他往旁边轻轻一拨,自己伸手,轻而易举的取下那个纸袋,“要什么,我来。”   沈泠不服气,“我不是玻璃做的。”   霍砚深把纸袋放到桌上,语气平平,“你上次也这么说,最后喊疼的也是你。”   沈泠,“……”   他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哼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哪里。”   霍砚深没接话,只问,“还要什么。”   沈泠掰着手指数,“画册,速写本,我贴着作品的那本资料册,还有笔……”   霍砚深一样一样替他找出来,理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轻便的包里,临了,又往包里塞了包纸巾,一小瓶水和两条巧克力。   “明天可以了吗。”霍砚深问。   沈泠扑过来,抱着他的手臂蹭,“老公最好了。”   他这一扑不要紧,整个人都往霍砚深身上压了过去,力道不小。   那一下像是惊着了肚子里的孩子,沈泠还没蹭两下,就觉着小腹里忽然传来一记踢动,不偏不倚踹在他肋骨下方,又凶又准。   “啊呀——!”   沈泠短促的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霍砚深一把扶住他的腰,连声问,“怎么了?哪里疼?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沈泠皱着眉,捂着小肚子,好半天才缓过那阵酸麻来。   他不敢乱动,只用掌心抚着肚子,声音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   “宝宝……踢我了。”沈泠虚弱的说。   他话音刚落,肚子里那小家伙又似有所感应,在他手掌贴着的那个位置,轻轻顶了一下。   像在应和他的话,软软的一小团,从掌心底下拱起来。   霍砚深皱着眉,脸色相当难看。   他伸手,把沈泠的手拿开,又把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上去。   他沉着脸,在沈泠隆起的肚皮上拍了三下。   “老实点。”   他声音低沉,像在训人,“不准打你妈妈。”   那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这会儿僵得一动不动。   沈泠有些傻眼,又拿手去摸,用掌心贴着肚皮轻轻推了推,好声好气的哄。“宝宝,没事,爸爸逗你玩呢……”   没有半点声息。   他又换了几个地方按,那肚子仍是安安静静,软乎乎的一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泠抬头看霍砚深,“你干什么,你把它吓到了。”   霍砚深面无表情,只把被子往沈泠身上拉了拉,“他就该回去睡觉,总踢你还得了。”   沈泠,“小宝宝那是活泼,你那么凶,他以后肯定都不敢跟你亲了……”   他说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十几年后,他们的小崽子已经能跑能跳,背着个蓝白色的书包进屋,蔫头耷脑的递上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上面歪斜的几个红字。   沈泠想,自己到那时定要温柔的安慰他,说没关系呀,这次考不好,下次再努力。   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霍砚深已经面无表情的不知从哪儿拎出了一把锤子。   就那种,银亮亮的巨大铁锤。   沈泠浑身一个激灵。   他“噌”地坐直了,也顾不上肚子了,揪着霍砚深的衣领,严肃的警告他,“我告诉你,以后你绝对不能打我们宝宝!不能锤他,不能凶他,更不能——”   霍砚深莫名其妙,“谁要锤他。”   “你!”沈泠义正辞严,“你刚那个眼神,就像要锤他。”   霍砚深,“……”   霍砚深心中憋屈,有苦难言。   那孩子把沈泠折腾得这么苦,让他整夜整夜睡不好,耻骨分离,烧到晕厥,自己都还没找他算账。   可这些话说出来,沈泠肯定又要跟他闹。   霍砚深只能把那些话全咽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   沈泠这才松开手,又靠回他怀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面依旧毫无声息,就跟被点了穴一样。   他委屈的瘪了瘪嘴,小声说,“现在他怎么都不理我了。”   霍砚深不说话,只轻轻圈住他的腰,把下巴放在他发顶。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明天说不定就理你了。”   沈泠撇了撇嘴,“最好是这样吧。”   *   见面那天,沈泠起得很早。   他换了好几身衣服,最后选了件奶白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软软的翻开。   他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又嫌自己肚子显眼,换了件更宽大的米色外套。   出门时,外面竟下起了雪。   浔城下雪少,沈泠不怎么见过这种纷纷扬扬的大雪,看到就会觉得非常稀奇。   细小的雪花,稀稀落落的飘,沈泠一出酒店,就“呀”的叫出来。   “哇,好漂亮呀!”   沈泠伸手去接,雪粒落在他发梢鼻尖,冰冰凉凉,霍砚深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半带着他上了车。   到了蓝房子,出来迎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扎着低马尾,围一条咖啡色围裙,笑起来很爽利,沈泠猜,这应该就是阿米莉亚的表妹。   “阿米莉亚临时有点事,还在外面,说最多几分钟就到。”   陈琪让进屋里,给两人倒了热茶,“二位先坐,稍等一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沈泠可坐不住了。   他趴在窗台上,工坊的小院子渐渐白了,那排天竺葵被雪压弯了头,像一群戴了白帽子的小矮人。   沈泠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眼睛一亮,“老公,我想出去堆雪人。”   霍砚深看他一眼,“当心。”   陈琪很周到,从里间拿了条厚实的羊毛毯出来,轻轻披在沈泠肩上。   她这才借着光亮,看清了沈泠的身形。这人看着挺瘦,胳膊腿都细,唯独肚子鼓鼓的,把大衣都撑起一点弧度。   这肚子可不小。   虽然男人啤酒肚也正常……   但话又说来,这霍夫人的脸这么小,长的这么可爱,身形也薄,偏长这么个肚子,反差实在有点大。   她到底没好意思问,只把毯子又往上拢了拢。   “外面冷,二位别待太久。”她说。   沈泠点头,拉着霍砚深去院子里。   雪已经积了一小层。   沈泠捡了块地方,蹲不下去,便半跪着,用手套把雪一点点拢起来。   霍砚深站在他身后,一手始终虚虚护着,怕他滑倒。   沈泠先堆了只很小的兔子。   那兔子不过巴掌大,两只长耳朵,是用两片枯叶子当的。   沈泠把它端端正正的摆在雪地中央。   接着,他又滚了个大一点的雪团,往兔子旁边一放,拍出尖尖的耳朵,捏出鼻子,又用从门口捡来的两根细枝,给那大东西戳上了眼睛。   他不满意,又去门口薅了一片褪了色的红叶子,撕成两半,给那大东西按了双凶狠的眼睛。   “这是狼。”   沈泠仰起头,冲霍砚深笑,眼睫上沾着细小的雪花,“是守卫。”   霍砚深看着他,目光在雪光里显得柔和。   沈泠又低头忙活起来。   他捏了只更小的雪团子,费劲的挪到兔子和狼之间。   他用一截枯枝,先戳进兔子的小手里,再戳进狼的大爪子里,想让它们牵在一起。   最后,他把那小雪团子,轻轻放在它们中间。   沈泠堆完第三个小雪团子的时候,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   他直起身,歪着头打量眼前这组雪人。狼,兔子,还有中间那一小团。   它们并排立在雪地里,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新雪,沈泠越看越满意,可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   “它们会冷的。”他小声嘀咕。   他低头去扯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霍砚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宝宝,你干什么。”   “给雪人围上呀。”   沈泠理所当然,“穿那么薄,它们会冻坏的。”   霍砚深有些无奈,“你解开,你自己就冷了。”   沈泠动作顿住,过了一会,他忽然思考完毕似的,把魔爪伸向了霍砚深。   下一秒,霍砚深的围巾就被他拽了下来。   “那用你的。”沈泠高兴道。   霍砚深,“……”   沈泠已经捧着那条尚带体温的灰色羊绒围巾,乐颠颠的凑到雪人跟前。   他围巾不够长,而那狼又是一个大个子,脖子粗粗一小截,并不好系。   沈泠只能把围巾绕在狼和兔子之间,又换了个方向,让围巾包着那三只小雪人,像一条臂膀把它们都搂在了一起。   他一边系,一边软着嗓子念叨,“雪人也会冷的,所以要给它们系围巾,你看,要这样打结,这样系好,就不会掉了。”   “这个系围巾的方法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可厉害了,不管多薄的围巾,她都能系得又牢又好看。”   围巾在沈泠指间绕了一圈,又打成一个别致的小结。   沈泠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拍拍手,可没过一会,他嘴角的那点笑,又慢慢淡了下去。   小时候的那个除夕夜。   那时也是雪天,在浔城那种南方小城,雪稀罕得很,难得下一回。   沈泠拉着妈妈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个半人高的大雪人,沈泠怕它冷,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非给它系上。   系的时候沈泠满心担忧,怕雪会化,把围巾也洇湿了。   于是他仰起头,认认真真的嘱咐妈妈,“妈妈,你晚上或者明天早上,记得帮我把围巾取下来,不然雪化了,它就掉下去了。”   妈妈当时应该是答应了,但后来那条围巾始终没有取下来。   雪人一天天矮下去,最后化成一滩雪水,围巾就那样浸在湿淋淋的泥水边,沾满了太阳晒不干的渍。   沈泠垂下眼,摸了摸雪人身上那条属于霍砚深的围巾。   “你不会掉的。”   他小声说,“这次有人会记得取下来。”   霍砚深站在他身后,看着沈泠这一连串动作。   他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又裹着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雪里,和雪景融为一体,整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圆滚滚的,像颗从雪地里滚出来的小雪球。   他半跪在那儿,鼻尖通红,眼睛被雪光映得湿亮,傻乎乎的可爱。   霍砚深心里一软,弯腰把沈泠从地上扶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沈泠的头顶。   霍砚深,“好了,现在它们不冷了。”   沈泠仰起脸看他,又笑开来,把那点小小的怅惘重新藏回了眼睛里。   他拍掉手套上的雪,朝霍砚深张开手,又说,“老公,那你现在没有围巾了,你冷不冷?”   霍砚深把他两只手都拢进掌心,低头帮他呵了呵。   “不冷。”他说。   沈泠就开心的把脸往他胸口一埋。   沈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星星。   “老公,好看吗?”他问。   霍砚深,“宝宝堆的,都好看。”   沈泠往霍砚深怀里钻了钻,小声说,“这是我们一家三口。”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越下越大,霍砚深才扶着沈泠回了屋。   表妹已经在门口等着,递上干毛巾。   沈泠的手冻得有些僵,霍砚深便把他拉到沙发上,用干毛巾把他的头发擦干,又把他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掌心里,一点点捂着。   沈泠乖乖的靠着他。   孟瑗这个时候给表妹打电话,说自己五分钟后到。   然而,过了约莫十几分钟,孟瑗还没到。   表妹看了眼手机,皱眉,“她说还有五分钟就到的,怎么还没影,我再问问。”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回,两人便都坐不住了,那样大的雪,路又窄,谁也说不好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我们出去看看。”霍砚深起身。   沈泠也站起来,匆匆跟上。   表妹拿了把大伞,三个人一齐往门口走,院门刚拉开,他们就看见了,巷子斜对面,蓝房子那面烟蓝色的墙下,有一个人。   她站在纷飞的雪里,连伞都忘记了打。   深灰色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孟瑗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像一棵被雪裹住的旧树。   她在看两人雪人身上的围巾,应该是看了很久了,肩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听到里面的动静,她终于似有所感的抬起了头。   沈泠望着那个老妇人,那张脸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却和记忆里某一个影子渐渐重合起来。   他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敲空。   “……妈妈?”   沈泠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分明没有发出声,只在唇齿间轻轻的碰了一下。   可他看见,院子那头的女人,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人傻钱多的   沈泠像是被人点了穴, 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或许真是今天在雪地里待得太久,把早些年那些记忆都翻腾了上来。   堆雪人的时候,他就一直想着小时候妈妈牵他的手, 给他雪人系的那条围巾。   人一想旧事, 眼睛便会发昏,看谁都觉得像。   眼前这个女人, 只是刚好也那么高那么瘦, 这世上, 这样的人可能也会有很多。   所以那声妈妈, 他到底没有喊出口。   可又往那边扫了一眼,看见对方的半张侧脸。   沈泠就再也站不住了, 他两条腿软得厉害,像被人抽了骨头。   要不是霍砚深一直半扶着他, 沈泠这会儿大概已经跌坐在雪地里了。   孟瑗比他反应快,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猛地上前一步, 把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是沈泠的母亲, 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就是她的孩子。   “……宝宝。”孟瑗哽咽着叫了一声。   只这一声,沈泠的眼泪突然滴落。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想妈妈了,可此刻,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抱在怀里, 那些他以为早被现实的东西, 忽然全涌了回来,涨的他心口生疼。   “妈妈……”   沈泠终于有资格,把这个久违的称呼喊出来。   *   后来, 他们去了蓝房子里面。   孟瑗给两人倒了热茶,霍砚深坐在稍远一点的矮凳上,给沈泠留出和母亲坐在一起的距离。   沈泠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捧着那杯热茶,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   原来阿米莉亚,竟是他妈妈。   这个认知叫他心口酸涨。   他小时候只知道妈妈会画好看的花,他以为妈妈只是会画画,像村里所有会绣花的阿姨一样。   他从不知道妈妈还有这样大的本事,离开那个家以后,靠着画画,也可以在国外立住脚跟。   我妈怎么这么厉害!   沈泠心里软软的生出许多骄傲来。他慢慢伸出手,勾了勾孟瑗的衣角。   他小声说,“妈妈,你好厉害。”   孟瑗坐在他身旁,正怔怔的看着他。   从见面到现在,她心里像被两种情绪轮番撕扯着。   先是狂喜,又是愧疚。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过,只想着活命。   她不知道沈泠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甚至,都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孟瑗看向一旁的沈泠,脱口而出,“泠泠,妈妈对不起你。”   沈泠有些惊讶,没想到孟瑗会和她说这个,赶紧摆手,“没事的妈妈,当时的事情,我都知道的。”   沈泠这么懂事,反而让孟瑗更加无所适从起来。   她把脸埋进掌心,呼出一口热气。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腰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抵了上来。   她低头一看,先是一愣。   是沈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的挪了过来。   他挪得很慢,又鬼鬼祟祟的,像条胖乎乎的小毛毛虫,一点一点从沙发那头蠕动到她身边。   这会儿,他大半个人都歪在她身上,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肩。   孟瑗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局促,却又舍不得推开。   沈泠软乎乎的说,“真的没事的,我已经原谅你了……”   沈泠说的很认真,孟瑗苦笑着摸了摸沈泠的头。   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这,沈泠的肚子是不是……有点大?   沈泠离得太近,身子几乎贴着她的。   孟瑗垂眼一看,便看见他外套下那圆滚滚的一团。   那肚子太大,轮廓过分的明显,绝不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身量。   孟瑗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泠泠。”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是不是喜欢喝酒?”   沈泠正拿脑袋蹭她,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我不喝酒啊。”   孟瑗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又朝沈泠肚子上扫了一眼,越看越不对劲,那肚子圆得厉害,高高地撑着外套。   她心里冒出一个更坏的念头,这孩子,该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   孟瑗越想越怕,脸色都白了几分,连声音也绷紧,“那你这肚子……是胖的,还是……”   沈泠的脸“轰”的就红透了。   差点忘了自己月份大了以后,孕肚早就已经遮不住了。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神四处乱飘,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把脸埋得更低,耳朵烧起来。   孟瑗见他不肯说,心里更急了。   霍砚深就是这时候开口的。   “妈。”他忽然叫了一声。   这一声平平常常,却把孟瑗叫懵了,她循声看向那个从进门起就话极少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是他女婿。   霍砚深站起身来,走到沈泠身边,   “泠泠怀孕了。”他说。   孟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说确实听说过男生也可以生子的事情,但这种案例实在太少了,谁也不会想到会降临到自己家身上。   孟瑗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像有几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   最后,她艰难的挤出一句,“怀、怀了几个月?”   “六个月了。”沈泠小声说。   孟瑗听到“六个月”三个字,只觉天旋地转,她忍不住又去看霍砚深。   这一看她的眼神就变了,方才还带着几分局促和疼惜,此刻已经掺进了一丝警惕。   谁没听说过城里那些豪门有多乱。   这人既然能把她儿子这样关在法国最好的酒店里,势力必然不小,沈泠又单纯,又没什么靠山,若是在这样的人家受了委屈,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   孟瑗心里七上八下,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重。   她到底忌惮霍砚深的权势,万一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回头他给沈泠难堪怎么办。   “那……那可要好好养。”   她挤出一个笑,对着霍砚深开始暗示,“怀孕的人情绪最不能受刺激,泠泠自小就体弱,心又软,经不得你们那些……大风大浪。”   她说到后面,已经是在明里暗里的敲打了。   沈泠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他忙抓过孟瑗的手,轻轻摇了摇,“妈,他真的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孟瑗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泠便像生怕她不信,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汇报自己的近况,他说他来法国是参加珠宝设计比赛,沈国良已经没了,妹妹跟着奶奶,成绩很好,他自己现在很好,也能照顾好自己。   末了,他补了一句,“我们都挺好的。妈妈,你别担心我。”   他越是这样说,孟瑗心里越是不是滋味。   沈泠怎么会变得这么懂事。   小时候明明那样活泼,那样能闯祸,那个野性子的小男孩,怎么就成了眼前这个,连说话都温温吞吞的少年。   孟瑗想问的其实很多,可她不敢问,她怕问出来了沈泠会难受。   沈泠如今还怀着孩子,不能受大刺激。   孟瑗走神间,沈泠已经又蹭了过来。   他把自己塞进孟瑗臂弯里,慢慢抱住了她的胳膊。   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的试探,说,“那……妈妈,你过得好吗?”   孟瑗一愣。   她低下头,正对上沈泠那双湿漉漉的,满含期待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许多她说不清的东西。有思念和有委屈,还有想要跟她亲近又不敢太放肆的胆怯。   孟瑗眼睛一热。   她笑起来,眉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温柔得像这异国雪后初晴的天。   “妈妈过得很好。”   沈泠听着,鼻子一酸,却也跟着笑起来。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扑进了孟瑗怀里。   *   他们离开蓝房子时,已经是傍晚。   孟瑗给沈泠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又把表妹那间公寓的门锁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交给霍砚深。   她下午还有两个学生要带,实在走不开。   “你们先过去休息。”   她目光还停在沈泠脸上,像怎么看都看不够,“饿了就自己热面包,冰箱里有炖好的汤,我这边结束了,就和你表姨一起过去。”   沈泠乖乖点头,走几步又回头,朝孟瑗挥了挥手。   孟瑗就站在门口,笑着看他,直到霍砚深半带半扶的把沈泠领上了车。   孟瑗和陈琪的公寓离蓝房子并不远。   沈泠因为找到妈妈,非常兴奋。   一进门,就把自己整个陷进了沙发垫里,抱着个浅驼色的抱枕,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老公,我想看电视。”他仰起脸,朝霍砚深道。   霍砚深把外套挂好,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   电视正好停在一个本地新闻频道。   沈泠起初只是随便看看。   屏幕上,先是对面街角新开面包房的报道,或者几个学生在运河边画画,沈泠看的都快睡着了。   结果镜头摇啊摇,忽然切出一条寻人启事。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景区和妈妈走丢了。   孩子穿着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下面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沈泠静静看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可能是因为在孕期,他现在真的看不得这种报道。   那孩子那么可爱,沈泠忍不住想,他找不到妈妈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他越想越难受,眼眶慢慢就热了起来。   沈泠轻轻撇了撇嘴。   他忙把脸往抱枕后面藏了藏,不想让霍砚深看见。   霍砚深还坐在另一头,腿上摊着文件,他眉头微拧,手指在平板上划着,时不时停下来回封邮件,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霍砚深才合上电脑。   他刚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泣,还小心翼翼的压着嗓子。   霍砚深脸色一变。   他转头看过去,沈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成一小团,半边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连鼻尖都哭红了,正一个小喘一个小喘的抽着。   霍砚深吓得赶紧挪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怎么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擦沈泠的脸,,“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泠摇了摇头,嗓子哽得说不出话。   霍砚深更加着急,他刚低头要详细问,门口忽然传来指纹锁“嘀”的一声。   孟瑗和陈琪回来了。   孟瑗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点下班后的疲惫。   她刚换好鞋,一抬头,就看见沈泠哭得眼睛鼻子全红。   孟瑗警铃大作。   她不过走了两个钟头,怎么人回来,就哭成这样了。   她甚至顾不得还拎着半袋刚买来的面包,一个箭步走过去,这、这是怎么了?”   霍砚深面色也有点僵。   他平日再沉稳,此刻面对岳母那两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也难得生出点拘谨来。   他声音难得有些不自然,“我也是刚发现。沈泠……他忽然情绪不好。”   孟瑗心口一跳。   这莫不是把人给气哭,又在这装无辜吧。   她心里百转千回,几乎已经脑补出一场豪门少爷欺凌自家小宝贝的戏码。   可她到底没证据,只把满腹猜疑先咽下去,耐着性子在沈泠另一边坐下,放软了声音。   “泠泠,跟妈妈说,怎么了?”   沈泠抽抽噎噎,总算缓过来一点。他指了指电视,“那、那个小朋友……走丢了……他找不到妈妈了……”   霍砚深和孟瑗同时看向电视。   屏幕里,寻人启事还在滚动播放。   “……”   孟瑗这下才明白过来,她有些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里酸酸软软的。   霍砚深也终于弄明白,他半跪在地毯上,用指腹擦着沈泠脸上的泪痕,声音稳定可靠,“宝宝,别哭了,你听新闻后面说,孩子已经找到了。”   沈泠吸了吸鼻子,顶着满脸泪痕看向电视。   孟瑗连忙也跟着道,“你听,人家说已经找到家人了,孩子平安,不哭了,啊。”   沈泠又看了一会儿。   新闻里,主持人正说到孩子在警察局里吃饼干,已经被妈妈接走。   沈泠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去,抽泣也停了。   他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眼睛,冲孟瑗和霍砚深笑了一下,那笑泡在泪里,乖乖软软的。   孟瑗才发现自己是真错怪霍砚深了。   她还以为这人欺负了沈泠,可刚才,她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沈泠哭得满脸眼泪鼻涕,霍砚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用纸巾把那些脏东西都弄干净。   也许现阶段,这人是真的待沈泠好。   可也只是现阶段。   她到底是被沈国良吓怕了,男人这种生物,她只信一半。   她太知道男人好的时候能好到什么程度,坏的时候又会怎么样。   沈泠的性格太软,她不能不多看几眼,晚上得找个机会和人聊聊。   不过还是先得把晚饭吃了,晚饭是孟瑗做的。   一锅炖得浓稠的番茄牛腩,两样清淡的小菜,还有沈泠点名想尝试的红烧肉。   餐厅里的灯开得暖烘烘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沈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经吃过一顿家里的饭了,光是闻着那番茄牛腩的味儿,就馋得不行。   他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和孟瑗聊天。   “妈妈,你最喜欢哪个艺术家呀?”沈泠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孟瑗。   孟瑗给他添了勺汤,笑着说了两个名字。   沈泠一听眼睛更亮,那两位都是他极喜欢的,他立刻追问,“那妈妈你喜欢他们哪一时期的作品?我觉得……”   他话头一开,就停不下来。   他问孟瑗,“比赛会场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很大?“   “妈妈你是评委嘛?”   “评委都有谁呀?”   他越问越兴奋,筷子倒是没怎么往嘴上送。   霍砚深坐在他旁边,几次想提醒他吃饭,都没插进嘴。   沈泠终于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许是那肉还烫着,他又急着说话,喉咙一呛,登时咳了起来。   “咳咳——!”   霍砚深放下筷子,忙去拍他的背。   他还没开口,孟瑗已经皱起眉来:“慢点吃,别一边吃一边说。”   沈泠被拍得直咳,小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把那口肉咽下去,才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   他偷偷瞄了霍砚深一眼,见霍砚深正给他倒温水,便乖乖接过来,小口的喝。   孟瑗看得直叹气,“有话吃完再说,妈妈又不走。”   沈泠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妈妈,那比赛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在呀?”   霍砚深一个眼刀飞过去。   沈泠立刻闭嘴,埋头扒了两口米饭。   可一安静下来,他就困了。   他原本还精神着,同孟瑗聊得眉飞色舞,可被强制禁言之后,那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下肚,就开始发饭晕。   他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打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得眼角都湿了。   孟瑗见了,就劝道,“泠泠,困了就去睡,别硬熬。”   沈泠却摇头,“我不困……再聊会儿。”   他说着,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他连筷子都快拿不稳,可偏要撑着继续和孟瑗说话。   孟瑗问他学校的事,他回得越来越慢,往往要愣上几秒,才慢慢“嗯”一声。眼睛也开始发直,像一尊被慢慢抽走灵气的小木偶。   霍砚深看勺子都要掉了,实在看不下去,探过身轻轻抽走了沈泠手里还捏着的那只汤匙。   “宝宝,去睡了。”他低声说。   沈泠已经半眯着眼了,却还下意识的摇头,“不呢。”   霍砚深也并没ῳ*Ɩ 有想同他商量,他站起来,直接把沈泠扶了起来。   “妈妈,晚安……”沈泠被霍砚深搀着走,还囫囵着舌头跟孟瑗道别。   霍砚深把沈泠送进客房,本要将他放在床边,再由着他自己洗漱。   可沈泠一到两人私人的卧室,就开始放飞自我。   他手脚并用的缠着霍砚深,理直气壮,“那你抱我去洗。”   霍砚深没辙,他索性把人往上抱起来,作势要往浴室走。   也就是这时,卧室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霍砚深下意识去开门。   门的另一头,孟瑗站在那里。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霍砚深打横抱着沈泠,沈泠还八爪鱼似的攀在他身上,衣衫因方才的晚饭稍稍散开,领口也歪了。   孟瑗,“!”   “啊……不好意思。”   她飞快别开眼,“我、我就是想找个时间,和霍先生说几句话。”   沈泠本来已经困得要命,被这声音一激,整个人都清醒了一半。   霍砚深却神色如常。   他抱着沈泠,甚至还有余裕的朝孟瑗点了点头,“妈,我先送他去洗澡。”   沈泠全程把脸埋在霍砚深颈窝里。   装鸵鸟。   孟瑗哪里还敢多留,连连点头,“好,你们洗,你们洗。”   说完,她逃也似的回了客厅。   等霍砚深把沈泠抱进浴室,沈泠才慢慢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小小声的哀嚎,“丢死人了。”   霍砚深垂眼看他,“谁让你不自己洗。”   沈泠气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没用力,却蹭了满嘴衣料。   霍砚深也不躲,只把人抱稳,腾出手去放热水。   蒸腾的热气很快漫起来,把整间浴室都煨得暖烘烘的,沈泠被放进浴缸时,舒服得直哼哼。   霍砚深卷起袖子,拿着软毛巾,撩起温水,浇在他露出来的肩头和背上。   沈泠缩在水里,被热气熏得脸蛋红扑扑的,快要化开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半睁开眼,小声问,“妈妈刚才,是不是说要找你聊一聊?”   霍砚沈颔首,“是的。”   沈泠一下子就坐直了些,水珠子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   他扭过头,眼巴巴的望着霍砚深,有点警惕,“她不会想拆散我们吧?”   霍砚深没把热毛巾敷在他后颈上,淡淡道,“不会。”   “那你们会好好说吗?”   沈泠看向霍砚深,又不安的问道,“老公,你应该不会跟我妈妈吵架的吧?”   霍砚深低下头,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眼睛,认真的说,“我知道她的顾虑。我会跟她说清楚。”   沈泠眯了眯眼,“嗯”了一声,又重新靠回浴缸边,慢吞吞的道,“那你和我妈妈好好说话,她要是说你,你也不能冷着脸,她心肠很软的。”   霍砚深,“好,知道了。”   他伸手托住他的后脑,防止沈泠滑下去。   沈泠便安下心来,由着他给自己撩水擦洗,没一会儿就又开始打起了哈欠。   等霍砚深把沈泠安顿好,又替他擦干头发掖好被子,孟瑗已经回了书房。   她没再提方才的事,只坐在书桌后,等霍砚深出来。   霍砚深从客房退出来时,正对上孟瑗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朝他微微点头,又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霍砚深便走了过去。   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孟瑗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只是两鬓已经藏不住地浮着几缕白。   那点白非但不显老,反叫她平添几分从容的气度,若不是沈泠和她说起,霍砚深绝想不到,这个女人是从那个逼仄的回龙村走出来的。   “霍先生。”孟瑗先开的口,“白天没空,晚上才来找你,希望你别见怪。”   霍砚深道,“不会。”   孟瑗看着他,也不兜圈子,“泠泠现在身子重,这个点早该睡了,我想趁他歇着,同你聊几句。”   霍砚深点头,“您说。”   孟瑗,“沈国良死了的事,我知道了。   “幸好泠泠这些年,是靠他奶奶拉扯大的,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我真的特别开心。”   她顿了顿,目光却一点点锐利起来,“但现在他进了你们霍家,对普通人来说,攀上高枝未必是福。泠泠太看重心里的那点感受。”   孟瑗放下杯子,直直看向霍砚深,“所以,有几件事,我想亲口问你。”   霍砚深没躲,“您问。”   “你们怎么认识的?”孟瑗问。   “酒吧。”霍砚深答。   孟瑗眉头一蹙,“什么酒吧。”   霍砚深道,“他那时在酒吧打一份零工,我在那里遇见他的。”   孟瑗当然知道沈泠从前那几年不好过,她只是没想到,会是那种地方……   孟瑗问,语气已不自觉的带了点审视,“那你呢?你为什么去酒吧?应酬,还是……自己消遣?”   霍砚深沉默了一瞬。   这问题本该很好答,可真实的原因牵扯到太多旧事。他若说一句“碰巧”,孟瑗未必会信。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沈泠。”霍砚深终于开口。   孟瑗挑了挑眉,奇道,“你们不是后来在酒吧才认识的?”   “那时我离家出走,逃到他那边的村子里,前后见过好几面。后来,我就是为了再见他,才去的酒吧。”   孟瑗,“你……早就认识泠泠?”   “是,当时他才三岁多。”   他说到这儿,自己像也陷进了遥远的回忆,目光垂下去,“当时我……离家出走,他留过我一段时间。”   夜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吹得书房那扇半掩的门轻轻的晃了一下。   门棂与地板之间,发出“吱呀”一声。   霍砚深只当是夜风作祟,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木窗轻轻合上。   孟瑗还沉浸在震惊中,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沈泠怎么没跟我提过。”   霍砚深说,“我当时不让他告诉别人,他应该就替我瞒下来了。”   孟瑗看着他,忽然有些不能接受。这算什么说法。   一个从城里跑去的半大孩子,逃到她家,一待好些日子。她这个当母亲的竟一点都不知道。   等后来遇上了,又追到酒吧里去。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   白菜居然这么早就被拱了!   “那照你的意思,你从那时候起,就惦记上我儿子了?”孟瑗细思极恐的问。   霍砚深沉默片刻,道,“那时只是想报恩,没有什么别的。”   孟瑗盯着他,像要分辨这话有几分真。   “后来和他在一起,是真心的。”霍砚深说。   “我知道,外界对我不好的说法不少,对我和他也多是不看好。”   霍砚深笃定地说,“但是我这一辈子,肯定只会对沈泠一个人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孟瑗,眼神深黑,“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可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谁见我都要赶我走,只有他肯蹲下来冲我笑。”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能给他什么。”   “这样的人,我怎么会不好好待他。”   孟瑗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神情冷硬,是那种在名利场里打滚久了,很难让人窥见真心的男人。   可方才他提起沈泠时,眉眼间居然流露出一点难得的温柔来。   “那我就暂且信你。”孟瑗终于说。   话虽如此,她眼里仍留着几分未散尽的警惕。   忽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霍砚深和孟瑗同时转头。   沈泠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霍砚深的外套,也不知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一脸震惊,“老公……”   霍砚深已经站了起来。   沈泠往前走了两步,因为太震惊,有些口不择言,“你、你就是当年那个,人傻钱多的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老公,网   沈泠其实没睡着。   霍砚深从他房里出去后, 他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躺不安稳。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这样,霍砚深在的时候,就格外黏糊, 也格外懒散, 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可霍砚深一不在,他脑子反而就清醒了不少, 于是想趁着清醒再看看自己的设计稿。   他费了点力气, 挪着肚子从床上坐起来, 又慢慢翻身下床, 趿着拖鞋,晃悠着出了卧室。   他本想去客厅拿包, 把明天比赛要用的画稿再改一改,, 可刚走到书房外, 就听见里面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是霍砚深和孟瑗。   沈泠心里有点打鼓。他当然知道孟瑗找他聊什么,他也明白, 妈妈刚把他认回来, 对他这个“嫁进豪门”的现状, 肯定有一肚子不放心。   他担心霍砚深那个锯嘴葫芦脾气,万一不会说软话,真的把妈妈惹生气了怎么办。   于是他没走,又往门边靠了靠。   沈泠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听的, 可谁让他们说话声音有点大呢?(??????)   他本来只想听一句就走的, 结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这霍砚深居然说小时候就见过他,还说他那时才三岁多, 他离家出走,在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越听越觉得这故事耳熟。   沈泠瞬间竖起飞机耳。   霍砚深还在里面说着,“后来,我就是为了再见他,才去的酒吧。”   沈泠,“……”   沈泠僵在门外,像是不能动弹。   他的脑子里“嗡”的响成一片,沈泠再也站不住,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书房门上。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霍砚深和孟瑗同时转头。   沈泠就站在那里,他身上还穿着霍砚深的外套,领口耷拉下来,露出底下没换的居家服。   他像是梦游一样的,一双眼睛瞪圆,直勾勾的望着霍砚深。   “老公。”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霍砚深已经站起身,朝他走来。   “你、你就是当年那个……”沈泠往前迎了一步,舌头都打结了。   “人傻钱多的哥哥吗?”   话一出口,沈泠自己先呆住了。   书房里彻底安静。   霍砚深的表情难得的裂开。   他皱着眉,“你叫我什么。”   “不是不是。”   沈泠慌忙摆手,语无伦次,“我是说,那个特别的……特别的,嗯,小的时候可霸气的哥哥!”   他边说边偷瞄霍砚深的脸色,越描越黑。   最后他实在没辙,只能小步挪过去,揪住霍砚深的袖口,可怜巴巴的晃了晃。   “就是…特别特别大方的那个哥哥。”沈泠说,“特别有派头。”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厉害。   霍砚深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那句“人傻钱多”就着一口闷气吞了下去。   行吧。   至少钱多,也算个优点。   霍砚深伸手,握住沈泠那颗还在乱想的小脑瓜子,揉了两下,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泠还要说什么,却见孟瑗仍坐在书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脸上挂不住,赶紧乖顺的挨着霍砚深坐下。   “老公,你别放在心上。”他小声补了一句,手揉了揉霍砚深的胸口。   霍砚深垂眼看他,低声“嗯”了句,算是既往不咎。   沈泠这才慢慢缓过神。   他开始想起更多的事情。   自己刚到酒吧时,霍砚深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以为霍砚深只是天生面冷心善,才会对他格外包容。   到现在想想,确实是过分善良了。   他闯了祸,霍砚深替他兜着;   他喝醉了胡闹,霍砚深也不恼;   明明那么冷淡一个人,却总是恰好的,不动声色的守护着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   从三岁的回龙村,到灯红酒绿的酒吧,再到眼下这座飘着雪的法国小镇。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萍水相逢。   沈泠鼻头一酸,仰起脸,飞快的亲了一下霍砚深的下巴。   他小声说,“老公,我好感动。”   霍砚深一怔,随即低下头,目光也跟着有些柔和起来。   沈泠又转头看向孟瑗,“妈妈。”   他的语气出奇的笃定,“我和霍砚深,刚开始结婚,确实是因为一场意外。”   “可后来发生了好多事。他真的对我特别好。”   他认真道,“你可以相信他,也可以相信我,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孟瑗原本还揣着满腹的忧心,被沈泠这样一说,反倒有些说不出话了。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感慨,“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她说,“我不求你们荣华富贵,只盼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把这一辈子好好走完。”   沈泠重重的“嗯”了一声。   霍砚深也开口,声音认真,像是立下誓言,“我会照顾好他的。”   *   沈泠从书房出来,还在那件事的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整个人都有点飘。   到了卧室后,沈泠跟在他身后,忽然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霍砚深的手臂,把脸贴上去,声音清软,   “老公,你真的是当年那个哥哥呀?”   霍砚深,“是。”   沈泠仰起脸,这会儿回过神来,明明之前还说人家人傻钱多的,现在发现是自家老公,就自动给霍砚深添加上十八层滤镜。   他逐渐用一种看英雄的眼神打量起霍砚深来。   霍砚深小时候就满身是伤,还敢一个人跑到那么偏的村子去,他把银行卡塞给一个三岁小孩,眼睛都不眨一下。   多厉害,多霸气,多帅啊。   沈泠越看越觉得胸口发烫。   原来那么早,自己就已经被这个人护住了。   他一时感激,一时柔软,一时又冒出点小得意。   “怪不得。”   沈泠小声说,脸还埋在霍砚深身上,“你小时候就特别帅。”   霍砚深低头瞥了他一眼,“现在不帅了?”   沈泠一激灵,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霍砚深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面无表情的打断他,“哦,现在老了。”   沈泠,“……”   这个记仇的人!   沈泠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蹭,像只做错事的小猫,拼命讨好人,“老公,我错了,我是刚才脑子抽了。”   “你千万别听我胡说,你哪里老了,你一点都不老。”   “我最爱你了,老公。”   他一边说,一边去抱霍砚深的腰,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   霍砚深由着他蹭,空出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乖乖坐好。”他说。   沈泠耳尖红透,眼睛却雪亮。   他正想顺势骑到霍砚深身上,进行一番不可描述的运动。   结果他刚起了个势,手机就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沈泠本不想理,可那声音响得又急又密,他只得从霍砚深腿上爬下来,在床头摸过手机。   是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薇薇安。   对方给他发来一连串消息,大意是,比赛期间会有媒体到场,建议他提前开通一个个人大眼账号,把作品的制作过程和成品同步上传,方便主办方统一宣发,也方便他以后积累个人影响力。   对方还说,账号归属权在他自己,内容他可以自由把控,只是最好保持稳定的更新频率。   沈泠回了个“好的”,又发过去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挂了电话,他朝霍砚深晃了晃手机,“老公,我要开大眼啦,得把作品传上去。”   霍砚深“嗯”了一声,伸出手,把他还翘在床外侧的那两条腿捞了回来。   沈泠顺势躺回去,脑袋枕在他大腿上,举着手机,开始认真编辑文案。   他那些旖旎心思早被电话冲散了,满心都是怎么把照片拍得更好看,配什么字才合适。   霍砚深低头看着他,看这小东西举着手机,眉毛拧着,嘴巴微微撅起,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便这么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沈泠把最后一张照片设好封面,才低低开口。   “宝宝。”他叫了他一声。   沈泠眼睛还盯着屏幕,“嗯?”   “是不是忘了什么?”霍砚深说。   沈泠划拉着手机,头也不抬,“什么呀?”   霍砚深垂眼看沈泠,目光慢吞吞地滑下来,从那张刚洗完澡还带着潮气的小脸,到那截白生生的脖颈,最后又落回微微隆起的小腹部。   那眼神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盯着自己已经圈好的猎物。   沈泠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头顶那道视线。他手指一顿,抬眼,正好对上霍砚深的目光。   他还没“啊”出声,霍砚深已经俯下身,吻了下来。   霍砚深一开始只是轻轻磨着他的下唇,像在征求许可。   沈泠被亲得脑子发懵,手机从指间滑下去,落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仰起脸,胳膊无意识地抬起来,勾住霍砚深的脖颈,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沈泠最近被孕期的激素折腾得厉害,身子本就一点儿都碰不得,光亲一下,他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发起颤来。   (审核大人,真的没有脖子以下啊)   “老公。”他艰难的偏过头。   霍砚深应了一声。   沈泠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张脸都晕上水汽。   “别……”他小声说,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拒绝什么。   霍砚深不答,只把沈泠整个人往被子里又托了托,让他躺得更舒服。   “宝宝,*********”霍砚深低声问。   “妈妈……妈妈还在外面……”沈泠带着哭腔,做最后的挣扎。   “她在楼下。”霍砚深说,****“听不到的。”   沈泠的睫毛全湿了。   。。。。。。。。。。。。。。。。。。。。。。。。。。。。。。。。。。。。。。。。。。。。。。。。。。。。。。。。。。。。。。。。。   (真的无脖子以下了,别锁了,审核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呢)   ……   到了半夜,沈泠贴在霍砚深怀里睡,原本是很乖的。   可睡到一半,没过多久,这人便像条软乎乎的小鱼,一会儿往左翻一会儿往右拱,眉头皱得紧紧的,偶尔哼哼。   霍砚深睡眠本来就浅,被他这一翻身就彻底弄清醒了。   他撑起身,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去看沈泠。   “宝宝,怎么了?”霍砚深凑近他耳边,低声问。   沈泠没睁眼,只把脸往霍砚深手臂里埋了埋,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个字,“*……”   霍砚深心里一紧。   ……   霍砚深一下就有些心虚。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去了外间,从沈泠的小药盒里翻出两片孕产期可用的软胸贴。   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给你贴着,好不好?”他低声说,其实也没指望沈泠应。   沈泠迷迷糊糊的“唔”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哼唧。   霍砚深便屏着呼吸,把那两片凉凉软软的东西,仔细的贴上去。   “可以了吗?”霍砚深又问。   沈泠这时才真正安分下来。   他砸吧了两下嘴,咕哝了一句,“可以……”   说完,又往霍砚深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霍砚深垂眼看着他,总算松了口气。他把人连被子一起圈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脊,珍视的亲了亲沈泠的脸。   他忽然就想起从前没遇到沈泠的时候,他总冷眼旁观那些为情所困的人。   他们为一个人吃不下睡不着,为一个人说些没头没尾的傻话,为一个人把骄傲和理智都踩进泥里。   霍砚深那时想,恋爱真是一件非常低级,非常俗气,非常傻的事。   可眼下,他抱着怀里香喷喷,软绵绵,还冒着热气的老婆。   霍砚深闭上眼睛想,他大概是要当一辈子的傻子了。   *   第二天,沈泠把自己做的胸针拍了照。   那是他为了这比赛,前前后后打了好几版稿子的东西。   胸针不过掌心大小,做成了流星划过的样子,尾端拖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他和霍砚深在山顶看流星的那一晚。   他布好光,又调整了好几个角度,一张一张,拍得仔细。   回家以后,他忍不住,先拿去给孟瑗和霍砚深看。   “你们觉得好看吗?”他眼巴巴的问。   孟瑗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   她毕竟浸淫这行多年,眼力很好。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眼里有掩不住的惊喜,“泠泠,这胸针做得真的很好,处理得很妙。”   沈泠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脸:“就是……哎呀,其实还不是特别满意啦。”   霍砚深坐在一旁,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沈泠于是捧着胸针,乐呵呵的回房间,注册好大眼,把照片传了上去。   等饭后和霍砚深回了卧室,又去刷,可能是因为沈泠之前在媒体面前露过面,又长得漂亮,积累了一点点名气,下面的评论已经很多了。   沈泠一条条往下翻。   大多是夸的,说他作品灵,说他设计有味道,也有不少说他长得好看,问他是哪家的小公子。   沈泠看得很开心,笑嘻嘻的,一直在傻乐。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条格格不入的评论。   有个账号,叫“沈泠和霍砚深今天离婚了吗”,在下面评论。   “哇,老师终于开大眼号了!我会永远追随你!”   沈泠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点进他的主页,看到了这个账号最早的一条动态。   时间是半年前,内容很简单:“沈泠和霍砚深今天离婚了吗?没有,妈的。”   沈泠,“……”   他又往下翻,发现这账号勤快得可怕,几乎每天一条,打卡似的,风雨无阻。   从“沈泠和霍砚深今天离婚了吗?没有”   翻到“沈泠和霍砚深今天离婚了吗?还没有。”   再到某一天明显情绪激动,连发了三条,“霍砚深到底什么时候放过沈泠啊!我老婆嫁给你真是倒大霉了!”   沈泠差点被口水呛到,再往下刷,这人的画风越来越离谱了。   “宝宝你喝奶茶的样子好乖,什么时候给你老公也喂一口,对,喂他砒霜。”   “宝宝腿好细,腰也细,好想看宝宝穿粉色小裙裙。”   “我老婆到底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单身不当,去给姓霍的当娇妻,要当也给我当啊。”   “刷到一张沈泠高中旧照,我老婆怎么从小就美成这样……??”   沈泠手机都拿不稳了,直接“啪嗒”滑下去,砸在霍砚深腿上。   霍砚深正靠在他旁边,随手接住,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沈泠连忙扑过去,把手机抢回来,可到底晚了一步。   霍砚深的脸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什么。”霍砚深问。   沈泠只觉后颈一凉,小声说,“就……一个……粉丝?可能。”   他边说边往回缩,想离霍砚深远一点。   可霍砚深已经重新把手机抽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一条的看。   沈泠转头去问霍砚深,“老公,这个人……是谁啊?”   霍砚深冷静的下了判断,“是破坏我们感情的人。”   他直接用沈泠的大眼,把那个账号拉进了黑名单。   沈泠,“……”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又往下划了两下,就看到评论区还有人在说。   说他好好的一个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吃软饭。   豪门夫人当得不值,明明能靠实力,非要落个攀高枝的名头。   沈泠看着看着,皱起眉来,小声说,“老公。”   “他们说我吃软饭。”   沈泠说,“可我觉得,我一边吃软饭,一边赢比赛,不是双赢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认真,“而且软饭真的很好吃。”   霍砚深闻言探过身,从沈泠手里拿走手机,把那些评论他们感情,说沈泠坏话的一条一条全删了。   删完他才不紧不慢的道,“宝宝,别看这些了,他们都在挑拨离间。”   沈泠望着空了大半的评论区,撇了撇嘴,“我还没看完呢。”   霍砚深心道不妙,要赶紧转移沈泠的注意力。   他看了眼窗外,忽然说,“宝宝,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今天还没散过步。”   沈泠扁了下嘴,“可是我们昨天晚上才散过步。”   他其实心里想的是别的,他本来都盘算好了,今晚继续和霍砚深做点少儿不宜的事。   霍砚深没看懂他的意思,他只觉得沈泠必须要远离那个评论区。   便说,“再走一次,对你身体好。”   沈泠蔫蔫地“哦”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嘴里还小声嘟囔,“走嘛。”   霍砚深起身,把厚厚的羽绒服给他套上,又围了围巾,牵着他出了门。   外头夜色很静,雪已经停了,路上薄薄一层白。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印一深一浅的落在雪地里。   沈泠走没两步,就往霍砚深那边靠,霍砚深便松开牵他的手,改揽住他的腰,把他半护着,慢慢的往前走。   大晚上,雪已经停了,可风仍是冷的。   沈泠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啊啾。”   他皱了皱鼻子,自己还觉得有些好笑。   霍砚深脚步立刻停住,低头看他,伸手去探他的脸。   手掌贴上去,只觉得沈泠两边脸颊都凉凉的,鼻尖已经冻得有些红。   “冷了?”霍砚深问。   沈泠把半张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瓮声瓮气的,“还好……也不算别冷,就是突然鼻子痒了一下。”   霍砚深没听他这“还好”,直接抬手,把他羽绒服后头那顶大帽子掀起来,严实的扣在了他脑袋上。   那帽子大,里衬又软,沈泠这么一戴,整张脸被衬得越发小。   他站在雪地里,裹着那件膨膨的浅色羽绒服,像一只圆滚滚的,刚被从雪里刨出来的小团子。   沈泠仰起脸看霍砚深,只露出一双眼睛,扑闪扑闪。   霍砚深瞧着,眉目柔和下来,低声道,“这样暖和。”   沈泠“嗯”了一声,伸手去拉霍砚深的手,霍砚深反握住他,把他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那片低矮覆满雪的灌木丛里,正蹲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稍长,下巴上蓄着些胡茬,头上顶着一蓬乱草,手里还捏着几张不知从哪个门缝里顺来的旧报纸。   另一个年轻些,正抢着去弄旁边那架小型摄像机。   王雷一边调试,一边压低声音道,“师傅,咱这……真不会被发现吗?”   那师傅“啪”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同样压着嗓子骂,“小声点!镜头给我摆正!抖成你这样,明天发出去像什么样子!”   王雷被拍得脖子一缩,忙把摄像机架稳,“知道了知道了。”   镜头里,霍砚深正扶着沈泠,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雪光映着路灯,沈泠那件浅色羽绒服膨膨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分不清性别。   他一手捂在肚子上,走得有些吃力,霍砚深便半环着他,时不时停下,替他把帽子拢一拢。   王雷一边拍,一边小声感叹,“师傅,您看……网上说的还真没错。霍砚深果然不忠心,这怀里扶着的还怀了。”   那师傅“嘿嘿”一笑,眼里全是要发财的精光,“这有什么,豪门里头,这种事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外头养一个新鲜货,咱们管他真的假的,能拍下来,卖给站子,就是钱。”   王雷“哦”了两声,又有些发怵,“可霍砚深这人,咱要得罪了,别到时候被报复……”   师傅“啧”了一声,又拍了他一巴掌,“你干这行的,还怕这个?刀尖舔血,舔的不就是这个财。别废话,拍清楚点。”   王雷不敢再言语,把镜头往前推,仔仔细细的拍那两人背影。   只见霍砚深又停了下来,替身边那“女子”整了整帽子,那“女子”仰起脸,似是在冲他笑。   两个人又慢慢走了。   师傅一把从王雷手里夺过摄像机,翻着刚拍下的画面,连声赞,“好好好,这个好。这肚子,这体态,一看就月份不小了。“   “有故事,能卖!”   王雷在旁边,却忽然盯着取景器里那“神秘女子”的背影,小声道,“师傅,我咋觉着……这人有点眼熟呢。”   师傅头也没回,“眼熟个屁,回回见个好看的都眼熟,这单干完,你想吃什么眼熟的都有。行了,撤。”   两人又窸窸窣窣了一阵。   那师傅挑了几张最“有内容”的图,又配了段叫人浮想联翩的文字,咬了咬牙,点了发送。   这头,沈泠和霍砚深哪知道后头有人。   他们散了会儿步,慢慢回了酒店。   沈泠已经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连澡都洗得潦草,被霍砚深擦干了塞进被子里,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沈泠被手机噼里啪啦的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往枕头底下摸,摸出手机,半睁开一只眼。   还没看清时间,锁屏上就跳出一连串消息。   他下意识点开大眼,入眼便是自己评论区下成片成片的留言。   “别睡了!快起床!起床!你老公出轨了!”   “宝贝还在睡呢?天都塌了!”   “你在这里删评论替他洗,他在法国陪着别的女人美美散步,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沈泠:o.O   他睡得发懵,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脑子更是一团浆糊。   他抬手揉了揉眼,又盯着那评论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   他往下翻。   越看越离谱。   原来昨晚自己散个步,竟被拍了。   可那些狗仔只拍到了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他,也不知道谁带了节奏,直接把他认成是霍砚深外头养的女人。   于是,评论区的网友自动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正版夫人沈泠在大眼上卑微维护老公,把所有骂霍砚深“家暴”“滥情”的评论全删了。   而霍砚深一边享受他的“公关”,一边在法国雪地里,牵着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小情人散步。   “沈泠太惨了,之前就有人说霍砚深在外头有人,他还不信,现在实锤了吧。”   “那肚子起码五六个月了,说明婚内出轨好久了!”   “难怪沈泠最近都不怎么露面,怕不是在被霍家软禁。”   “家人们,把这个顶上去,救救沈泠!”   沈泠,“?”   他捧着手机,整个人还没有从睡眠里完全醒过来,只觉得这世界一夜之间魔幻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还阖着眼的霍砚深。   霍砚深似乎也被他这阵动静弄醒了,慢慢睁开眼,嗓音沙哑的问沈泠,“怎么了?”   沈泠把自己的手机ῳ*Ɩ 往他眼前一递。   “老公。”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和懵懂,却藏不住震惊。   沈泠,“网上说,你出轨了。”   霍砚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宝宝的巴掌   霍砚深皱着眉, 把沈泠的手机接过来。   沈泠则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半边脸都埋进沾着他气味儿的枕头里,只露出双迷迷蒙蒙的眼睛, 等着看霍砚深怎么反应。   霍砚深只看了一眼, 便彻底醒了。   那是一整组九宫格照片,清一色的雪夜背景。   路灯昏昏, 雪光莹莹, 照片中央, 他半抱着个裹得圆滚滚的“女人”, 正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女人”戴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只看得见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因为外套太蓬,显得那人腰腹部格外鼓胀, 像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   霍砚深, “……”   其中一张,正好拍着他低头替那“女人”整帽子的侧影。   拍得还挺有氛围感, 像极了一个功成名就的丈夫, 背着家中的糟糠之妻, 在金屋外头,牵着他的小情人,在雪地里温存。   霍砚深眯起眼,把照片放大缩小, 最后直直盯着那件被拍得像素稀烂的浅色羽绒服。   这不就是昨晚才穿过的那件?   那挺着肚子, 裹得像颗软绵绵大福团的人,分明就是沈泠。   他这下连最后一丝睡意都没了,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   “谁在栽赃, 谁在陷害。”霍砚深低声说,语气如坠冰窖。   沈泠没接话,只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想着刚才莫名其妙被吵醒了,现在还能睡个回笼觉。   他其实没怎么当回事,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可霍砚深显然不这么想。   他把手机还给沈泠,自己捞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带着被冒犯到底的躁意,“给我把今早那组照片的源头查出来,所有发酵的账号,一律先封,至于澄清……让我想想。”   陈平在电话那头应是,又试探着问,“霍总,那夫人的事,要不要先……”   霍砚深沉吟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泠,沈泠正裹着棉被,像只从窝里探出头的幼猫,听见这话,也朝霍砚深看过来。   “先不公开我怀孕的事情。”沈泠小声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霍砚深没挂电话,只低声问他,“为什么?”   沈泠支起身子,两只手把被子往上一扯,包住自己。   他想了片刻,才认认真真的说,“我现在的身份是比赛的选手。要是现在公开我怀孕了,男性生子的案例太少,肯定会引发网上的大讨论,我不想这样。”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我怕影响比赛的公平性。”   霍砚深听完,也能懂沈泠的顾虑。   男性怀孕这件事,太少见了,放在别的圈子里,也许只会沦为谈资。   可沈泠正卡在比赛最要紧的节点,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这当口曝光,话题只会无休无止的发酵,最后不管沈泠实力如何,别人记住的都只会是“那个男的怀孕了还来参赛”。   这对谁来说都不公平。   “我知道了。”霍砚深终于说。   他又重新对电话那头的陈平道,“沈泠怀孕的事,先不要放任何消息出去。但那个偷拍的,无论如何,给我把人挖出来。”   他的声音又冷下去几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沈泠从被子里探出胳膊,伸过去,搭在霍砚深的小臂上。   “老公,别气了。”他小声说。   霍砚深转过身,反手把沈泠那只手握住,把人带进怀里。   那团被子里鼓鼓囊囊的,沈泠拱着拱着又往他颈窝里埋,霍砚深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老婆,才压下一腔怒火,勉强没有发作。   *   到了下午雪就停了,天竟放了会儿晴,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后院的木躺椅晒得暖烘烘的。   沈泠自称要补个绝美日光浴,非拉着霍砚深到院子里。   他穿了身浅驼色的毛绒家居服,帽子上缀着两个半圆的绒耳朵,整个人陷在躺椅里,肚子上搭着条小毯子。   沈泠的肚子已经挺显露了,把家居服顶出一个柔软的圆弧。   他仰着脸闭着眼,一只手惯常的放下去,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像一块随时都会被晒化的小饼干。   霍砚深坐他旁边的小藤椅上,手边摆着一盒马卡龙。   那盒子是孟瑗早上出门前塞给他们的,说附近甜品店买的,叫沈泠尝尝。   霍砚深拆开一个,掰了点,递到沈泠嘴边,沈泠张了张嘴,吃进去,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惬意得连脚趾都在绒毛拖鞋里舒展了一下。   “还吃吗。”霍砚深问。   沈泠点头。霍砚深又喂了一口。   沈泠闭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他真觉得此刻快活极了,有太阳有甜点,有霍砚深坐在他旁边,网上的乌糟事,完全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刚想发表一番“人生真美好”的感叹,一抬头,就看见陈平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陈平身后,还跟着个人,那人缩着脖子,走路贴着门边,一副被抓包的心虚样。   沈泠眯起眼,脸上的笑意略淡了淡。   霍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唇边那点因沈泠而生的柔意,瞬间收了干净。   陈平把那人带到他们正前方,停住,低声道,“霍总,人带到了。”   沈泠没说话,只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看向那人。   王雷就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那套抓绒外套灰扑扑的,裤腿上还沾着半干不干的泥巴。   他的两只手紧紧绞在身前,脑袋低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往四周打量。   王雷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就在今天中午,霍砚深的人不知怎么摸到了他们公司。   他师父钱勇俊,那个平时对他吆五喝六,动辄拍他后脑勺的“恩师”,见势不妙,竟一把将他从门后推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对那群黑西装说,“都是他,是王雷拍的照片。”   说完,钱勇俊又转过身,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跟霍家手下的人作揖,“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管教不周,孩子不懂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王雷当时就想吐血。   什么狗屁师父。   谁平时一边骂他蠢,一边又催着他拍东西。   那晚拍个大新闻上头条赚钱的主意,分明就是钱勇俊出的,设备也是钱勇俊找来的,文案也特么是钱勇俊写的。   到头来,雷全劈他脑袋上了。   王雷越想越气,越气越憋。   可霍砚深的人在那儿站着,他脖子一缩,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只能窝囊的低着头,在心里把钱勇俊祖宗十八代都文明的问候了一遍。   他方才一直侧身站,也瞧不清那边两人的脸。   他心里还在想,这霍砚深真不要脸,前天晚上还在外头密会小情人,今天倒有脸把正主叫过来。   正骂着,陈平突然一拽,把他提到了霍砚深和沈泠正面。   王雷下意识就扫了一眼。   突然浑身一僵。   沈泠就坐在躺椅上,毛茸茸的家居服,毛茸茸的棉拖,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粉,而他挺着的那个肚子,圆鼓鼓的顶在衣服下面,和照片里那“神秘女子”的肚子,几乎如出一辙。   王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霍砚深出轨是假的?   那个“情人”就是沈泠?   可是为什么沈泠的肚子会这么大……?   他偷瞄着,发现几个人压根根本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   王雷心下更怕了。   早知道做这单会把命搭上,他宁可在出租屋里啃泡面,也绝不去接什么霍砚深出轨的狗屁活儿。   可王雷又没法真正供出谁来,因为他还要在那个破公司里混饭吃。   王雷觉得人生无望,山穷水尽。   他正神游天外,忽然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来自霍砚深,“有没有人指使你?”   王雷抖了抖,强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有。就我自己……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乱拍的,没人指使。”   霍砚深皱了皱眉,他早看出来这人在撒谎。   单看这人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主使人,就是个被推出来但还没学会撒谎的马仔。   霍砚深起身朝前走了一步。   王雷只觉得有一座山压了过来。   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台阶上,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他先看向霍砚深,见那人面上挂着霜,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他又看向陈平,陈平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都不眨一下。   最后,王雷把目光投向了椅子上坐着的沈泠。   沈泠就靠在那儿,整个人陷在躺椅里,脸色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看起来温吞的很,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王雷下意识的,就朝他眨了眨眼。   沈泠,“?”   霍砚深却瞬间注意到了王雷那眼色的偏移。   他眉头猛然一皱,脸上的温度又降下去几分,侧身一步挡在沈泠和王雷之间,“不要看他。”   沈泠也被王雷那一下搞得有些懵。   他才发现自己可能是被当软柿子捏了,于是学着霍砚深的样子,双臂交叠在胸前,板起一张脸,努力做出一副很凶的模样。   “老实交代!”   沈泠软绵绵的凶了一句,尾音却一点儿不吓人,倒像小奶猫亮爪子。   王雷,“……”   王雷这回是真没辙了。   他心里委屈的要死,他不过是个小实习生,一个月拿两千块,租的房子都快塌了,还得被钱勇俊那个老东西拉出来顶包。   他今儿栽在这些人手里,横竖都要供出人去,那还不如拼一把,给自己争条活路。   他壮着胆子开口,“霍、霍总,您公司实习生……月薪多少?”   霍砚深,“?”   王雷咽了下口水,“我要是说了,能跳槽去您那儿吗?”   沈泠一听他能供出人,眼睛亮晶晶的,瞬间改了态度,连声道,“可以呀可以呀!”   霍砚深,“你想得美。”   两人同时开口,王雷尴尬得脸都绿了。   霍砚深自然也听到了沈泠的话,过了片刻,终于还是闭眼,无奈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可以。”他说。   王雷瞪大了眼,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到时候找陈平,联系HR。”   霍砚深又补了一句。   他的目光在王雷身上停留片刻,这年轻人照片拍得确实不错。这样的人,若是收编,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王雷喜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拼命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老板!收到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霍砚深又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还没告诉我。”他说,“是谁让你拍的。”   王雷一个激灵,高兴劲头被生生冻回去了半截,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扒出了实话。   “是星光娱乐有限公司。”   “一家专门做爆料的野鸡工作室,他们就是靠卖这些‘头条’赚钱。谁跟谁分了,谁出轨了,谁家破产了,都是他们编出来的。”   “他们让我和钱勇俊今晚去拍您,就是因为我师父……钱勇俊听说您在法国这边,还带着个……带了个肚子挺大的……”   王雷说到这里,下意识的看向沈泠,视线又赶紧弹开。   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霍砚深正冷眼看着他。   “钱勇俊。”霍砚深重复了一遍。   王雷拼命点头,“对,对,钱勇俊,我那个浑蛋师父。所有钱他都抽走八成,主意都是他出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霍砚深嫌他话多。   可霍砚深只是平静地听完,然后侧过脸,看向陈平,“听到了?”   陈平一点头,“明白,霍总。”   霍砚深没再多言。   他转身,重新回到沈泠身边。   沈泠还半躺在椅子上,眼神亮晶晶的望他,倒没被王雷的话吓着半点。   “老公,你真收他了?”沈泠小声问。   霍砚深点了点头,又把沈泠滑下去的小毯子重新拉起来,盖住他的肚子。   霍砚深沉吟片刻,说,“王雷的技能……确实有利于我做一些事。”   *   王雷这人除了会偷拍,还生得一张伶俐嘴,最会看眼色。   霍砚深和沈泠回了客厅,沈泠还惦记着明天赛前宴会的事,一到沙发边就软下来。   沈泠挨着霍砚深坐下,小声说,“明天……我还是有点紧张。”   他话音刚落,王雷正好托着一杯热茶过来。   那茶是他先前掐着点泡的,三分烫七分温,端到霍砚深手边时,姿态恭敬得不行。   他本只想讨好霍砚深,可一听沈泠说紧张,当即便顺嘴安慰开了。   “夫人您别紧张。”   王雷说脸上堆着笑,“就只是见一见媒体,又不是头一回,您这么好看,往那儿一站,谁还看您的作品呀,光看您就够养眼了。”   沈泠被他说得耳尖一热。   王雷却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真觉得沈泠讨喜又可爱,不自觉就越说越起劲,“再说您那胸针,简直神作。我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   “你想想,长得好,谁见了不喜欢?媒体也是人,也要看脸的,你放心去,保准把他们全部拿下!”   他越说眼睛越亮,到后面那目光便不老实的往沈泠脸上飘,像在欣赏什么稀罕东西。   霍砚深忽然“啧”了一声。   王雷后背一僵。   “让你说话了吗?”霍砚深的眼神直直钉在他身上。   王雷瞬间闭嘴,连忙弯腰把茶又往霍砚深那边推了推,“老板,喝茶,喝茶。”   说完,脚底抹油般飞快撤了。   沈泠看着门口,小声说,“你把他吓跑了。”   霍砚深“嗯”了一声,不以为意。   陈平见这边没自己的事了,也上前一步,道了声,“霍总,夫人,那我先走了”,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客厅里终于静下来。   沈泠往门口探了探头,确认人都走光了,就像抽了骨头似的,整个人突然的软下去,火速趴到霍砚深胳膊上,声音黏糊糊的,“老公,我紧张。”   霍砚深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不用紧张。宋医生说,你已经恢复得很好。”   沈泠把脸又往霍砚深的手臂里埋了埋。   过了一会,他才闷闷的开口,“可我还是害怕,万一我进去了,突然发病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也不自觉地绷起来。   霍砚深听得出沈泠又开始焦虑了。   自打决定要参加比赛,沈泠就时常这样,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却翻来覆去,像有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不会的。”霍砚深说,“你只是有点焦虑,这不是病,宋医生也说你现在能去。”   他偏头,亲了亲沈泠的额角,“你几个月前,不是刚面对过媒体吗?那时表现得很好很乖。这么多镜头都没把你怎样。”   沈泠一愣。   他没想到霍砚深会拿这件事举例子。   他没和霍砚深说,那件事,他其实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当时他明明已经能面对媒体了,霍砚深却还是把他护起来,不让他去。   这些心思他以前不好发作,也舍不得发作。   可眼下霍砚深偏又主动提起那个时候的事,沈泠那点被压下去的小委屈,忽然就冒了头。   再加上这些天积压的焦虑的小情绪,让他觉得情绪必须要有一个出口。   沈泠在霍砚深怀里轻轻的撅起了嘴。   霍砚深看着沈泠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便问,“怎么了,宝宝?”   沈泠不理他,只把脸别向一边,“你猜。”   霍砚深,“……”   沉默片刻,霍砚深忽然伸手轻轻的按了按沈泠的胸口,问,“又痛了?”   沈泠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霍砚深在问什么,他后来连碰都不敢碰。   沈泠又羞又气,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   “你别碰我。”他闷声说。   霍砚深越发不解,收回手,又问,“到底怎么了?”   沈泠憋了憋,终于没忍住,“你当时把我关在公司里,不让我出去见媒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你现在还主动提……”   他说着,声音就哑了,眼尾也红起来。   霍砚深心口一紧。   他这才明白,沈泠是记着那桩旧事。   “对不起,宝宝。”霍砚深低声说。   沈泠却更委屈了,“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霍砚深一怔。   沈泠生气更像委屈,霍砚深宁可他跟自己大吵一架,也不愿看他这样把气自己咽进去。   霍砚深忽然道,“宝宝,你要是对我不满,可以打我。”   沈泠眯了眯眼,盯着霍砚深慢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提议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   霍砚深的神色却很认真。   他私心里是希望沈泠能打他的,沈泠若是肯在他怀里又作又闹,至少说明他还愿意像从前那样,张牙舞爪的快乐的活着,而不是现在这般,温温吞吞的,连发个脾气都要先掂量是不是会给人添麻烦。   沈泠抓起旁边的抱枕,狠狠锤了一下。   “你这个受虐狂。”他愤愤道。   霍砚深没否认。   “宝宝,你前世的时候,不是很喜欢打吗?现在也可以打。”霍砚深说。   沈泠又是一愣。   他眨了眨眼,狐疑的盯着霍砚深,“你什么意思?你在挑衅我吗?想跟我约架?”   “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想动手,随时都可以。”   沈泠被他这么一弄,那点气竟散了大半。   他本质上也不是真气,是激素作祟,加上被旧事勾起了点小情绪。   这会儿听霍砚深这么一本正经地让自己打他,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他小声说,拿抱枕轻轻砸了霍砚深一下,“我也舍不得打你。”   霍砚深便顺势揽住他,说,“宝宝这么乖。”   沈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趴在他怀里,心里那点气已经化得七七八八了。   霍砚深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宝宝的巴掌是不疼的,宝宝的巴掌是香的。”   沈泠被他哄得不知天南地北,晕乎乎地“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那我改天试试降龙十八掌。”   霍砚深说,“好。”   他捧起沈泠的脸,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沈泠被亲得晕乎乎的,早把方才的紧张和上次那桩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   五年一度的国际珠宝设计大赛,赛前宴会如期而至。   这场宴会,早已不是寻常酒会。   它被安排在一座庄园古堡里,长桌上铺着暗银色的法兰绒,花丛从罗马柱顶端一路垂到石阶。   侍者举着银盘,在穿着华服的人群间穿梭。   金碧辉煌,觥筹交错。   受邀者名流云集。   各国评委、使馆文化参赞、欧洲老牌珠宝世家的掌门人,以及常年占据顶尖杂志封面的几位大师,都悉数到场。   合作方那一席,霍砚深的名字,同样醒目。   宴会开始前,沈泠和霍砚深仍坐在车里。   加长轿车停在庄园外的专用通道边。远处镁光灯已经亮起,长枪短炮架在入口两侧。   沈泠穿着主办方送来的高定西装,后腰绷得笔挺。   他怕弄皱了衣料,上车坐下后,甚至不敢再靠回椅背。   “老公。”他有点不自在的扯了扯袖口。   霍砚深看他。   “我还是紧张。”沈泠说。   霍砚深伸手,替他正了正领针,道,“你只要板着脸,媒体不敢造次。”   沈泠“哦”了声,又抬眼看窗外,吞了口口水,“那……要是有媒体为难我,你要帮我解围。”   霍砚深说,“好。”   车停稳后,沈泠深吸一口气,他侧过身,看向霍砚深,小声说,“老公,那我先走了。”   霍砚深道,“去吧,我随后到。”   沈泠点点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属于霍砚深的小娇气,已经退了下去。   他推开车门。   先是一阵风,紧接着,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闪光灯。   沈泠站在那里,被光海包围。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线收得利落,侧脸在纷飞的雪与镁光灯中显得尤为俊秀。   沈泠一手搭着车门,自然的抬眼,扫过那些漆黑的镜头。   在霍砚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宝宝走进那片金碧辉煌的灯火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宝宝,打   沈泠走进宴会厅时, 身体非常紧绷。   可这段路必须他自己一个人走,赞助商走的通道和选手不在一条路。   沈泠谁也没看,假装沉稳的目视前方。   来的路上,沈泠其实已经打过好几遍腹稿了。   可等真迈进来, 四周那些镜头和目光一齐扫过来时。   沈泠还是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面上却不显, 有人朝他微笑,他便微微颔首, 有人喊他名字, 他也客客气气的回上一眼。   沈泠一路往里走, 手指却一直虚虚的收在袖口, 手指细微的颤抖着。   走到入口处,沈泠忽然看见了王雷。   王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混到了门边, 穿得比那天在酒店后院还像样些,只是那两条眉毛一见沈泠便扬了起来, 压低声音道, “老板夫人,你好呀。”   沈泠有点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王雷神秘兮兮的凑近了点, 确保旁边没人, 低声说,“老板给我派了个神秘任务,让我拍点东西回去。”   沈泠好奇,“拍什么?”   “保密!”   王雷嘿嘿一笑, 又连忙补了句, “反正不是拍夫人,您就放一百个心。”   他说到这儿,又探头往宴会厅里张望了两眼, 像是在找什么人。   片刻后,他站直身子,小声说,“目标人物还没出现,我先陪您进去。”   沈泠点了点头。   有了王雷跟在旁边沈泠没着没落的紧张,倒被冲散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往厅里走。   沈泠刚穿过一小片侍者,便不断有人上前同他搭话。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也不知是媒体还是哪家来的客人,面上堆着肥乎乎的笑,手里还端着两杯香槟。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沈泠面前。   沈泠没有接。   霍砚深前几天才在他耳边说过,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他当时还觉得霍砚深想多了,这会儿手却自己背到了身后。   “谢谢,我不喝酒。”   沈泠说,又很礼貌的补了句,“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那男人也不恼,笑着把酒放回侍者的托盘里,先夸起他的作品来,“沈先生,你参赛那枚胸针,我提前在网上看过照片,做得很有灵性,真是后生可畏啊。”   沈泠最吃这一套。   一说到专业上的事,他整个人都不自觉松弛下来,眼里也有了点光,便和对方多聊了几句。   他越说越顺畅,方才那些镜头带来的压迫感,倒也被这些熟悉的话给一点点抚平了。   可说着说着,那男人忽然叹了口气。   “沈先生,像你这样有天赋的设计师,”   他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年轻时本该一心扑在作品上,却不想,也要为家里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烦心。”   沈泠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有什么家长里短的事情好操心的?   霍砚深对他那样好,家里的事也从不叫他操心,他怀孕之后,更是万事都被妥帖地捧着。   这人忽然这么说,倒像是话里有话。   沈泠说,“网上那些话,不能当真。”   那男人却像早等着他这句,故作惊讶的惊呼一声,“可是沈先生,外边都说……霍总最近,在外头有情况。”   “您难道没听说吗?”   沈泠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他转过脸,不咸不淡的看了那人一眼。   “霍砚深没有出轨。”他字字清楚的说。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再开口,转身便走。   王雷跟上去,边走边“扑哧”的笑出了声。   “这人可真逗。”   王雷低声说,“瞎了吧唧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哪有直接说你老公在外头有人的,也不看看……”   他说到这儿,眼睛不自觉往沈泠肚腹那里扫了一下,又飞快的收回来,压低嗓子道,“他但凡多看你一眼,也说不出这种蠢话。”   沈泠想了想,认真的说,“确实笨。”   王雷自从知道男性怀孕这件事后,似乎已经把这点看得很平常了,既然世界上有这种病,那沈泠能怀就不稀奇。   反倒外头那些不知道的,才爱拿这些来做文章。   两人继续往里走。   一路又碰上好几个凑上来的媒体。问的都是些八卦:   霍砚深待你怎么样?   霍家对你什么态度?   那个“神秘女子”到底是谁?   沈泠开始还应付两句,到后面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只淡淡一笑,说比赛相关的问题可以问,私事不方便。   那些人柿子专挑软的捏,怎么说也不肯散,仍举着录音笔跟在他后头,王雷挡在沈泠前面,才把他们给驱散了一点。   沈泠被跟得头疼,趁着一个拐角,快走几步,绕到一根罗马柱后,进了一处僻静的休息角。   这里离主厅远人还少,连音乐和外面震耳欲聋的吵闹声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层。   沈泠找了张软椅坐下,把外套稍稍拢紧,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想让自己缓一缓。   也就在这时,主厅另一侧,忽然涌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沈泠听见门厅那边有皮鞋擦过地板的响动,一阵接一阵,密密匝匝。   他睁开眼,透过那半开的门缝望过去,就见一扇门被侍者缓缓推开,许多西装革履的人鱼贯而出。   那些人多是赞助商,有几张脸沈泠还在商业杂志上见过。   他们中间围着几个更年轻的人,霍砚柏居然也在里面,面上带笑,和一众人寒暄着。   再往后,沈泠才看见霍砚深。   霍砚深走在最后。   他今日穿了套炭黑色的西装,他本来就很高,此刻站在那一群或胖或瘦的商人中间,像是被他们衬得越发冷峻。   霍砚深从前在家里,惯沈泠惯的太厉害,总弯着腰替他系鞋带,可此刻这人往那里一站,沈泠才知道为什么别人总说霍砚深很有压迫感了。   王雷不知何时已经凑到沈泠旁边。   “目标出现了……”   他小声说,眼睛直直盯着霍砚柏他们那边,“我得去准备了。”   沈泠,“?”   沈泠还没来得及问,王雷已经猫着腰,迅速消失在了厅柱的阴影里。   *   沈泠这下是真没事干了。   他本是想去找霍砚深的,那些媒体听不懂的笑声,那些充满探究的目光,都让他想缩进霍砚深怀里去。   可眼下这宴会厅里,明里暗里的镜头实在太多。   他如果凑上前去,万一那些媒体像丧尸围城一样扑过来怎么办。   沈泠没敢动。   他就靠在那根罗马柱旁,隔着一段距离。   盯老公。   他看见霍砚深侧身站着,正和几个人说话。   霍砚深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肩是肩腿是腿,头顶的水晶灯斜斜照下来,给他下颌线描出一道极淡的金边。解开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喉结,随着他低低说话时轻轻滚动。   沈泠盯着他,眼睛都快看直了。   盯了一会儿,他又美滋滋的想。   谁眼光这么好呀,找到这么帅的老公(??????)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   霍砚深貌似离他越来越近了。   沈泠,“?”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继续看。   可没一会,那人的脸竟真的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大,大的他只能用斗鸡眼去对焦。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霍砚深已经停在了他面前,抬手轻轻的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霍砚深,“宝宝,回神。”   沈泠,“……”   “你怎么过来了。”   沈泠一下慌了神,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压低声音,“万一那些媒体追过来围我怎么办?”   霍砚深看着他,语气淡淡,“他们不会过来。”   “有我在,他们不敢。”   沈泠将信将疑的往四周扫了一圈。   确实如霍砚深所说,周围虽有不少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投向他们这边,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上前。   那些记者和那些不知名的小角色,都只敢远远的站着,没一个敢真正上前的。   沈泠抿了抿唇,偷偷在下面给霍砚深比了个大拇指。   霍砚深垂眼看他,“刚刚有人为难你吗?”   沈泠摇了摇头,“没有,比我想象的好一点。”   他说着,又用一种很微妙的,带点怜悯的眼神看了霍砚深一眼,小声说,“其实吧,好像……说你坏话的人,比较多。”   霍砚深,“……”   他沉默了一息,唇线动了一下,“我习惯了。”   霍砚深仍有应酬,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走之前,又仔仔细细的交代了沈泠一通。   “宝宝,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喝酒,非必要不用和媒体沟通。”   “宴会结束后,司机会在门外等,你如果想先走,就用手机叫我,我两分钟就到。   沈泠一一应下来,乖得不行。   等霍砚深重新没入主厅的人群里,沈泠才慢慢往宴会厅西侧的长桌区走去。   晚宴已经开始。   侍者把一道道菜肴摆上了雪白的台布,沈泠被引导着走到一张长桌旁,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刚坐定,就听见对面有人开口。   “我叫凌白。”   那人声音又细又甜腻,像滑入杯中的蜜,“各位都是来参赛的朋友吗?这次作品的主题,都定下了没有呀?”   沈泠抬眼,这才看清对面的人。   那是个长得有点……阴柔的男人,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都透着精致过头的斯文气。   他正热络地和席间每一位选手攀谈,笑得滴水不漏。   沈泠认得他,凌白。   跟他同校,似乎是段正奇那帮人里的。   沈泠本就对段正奇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这人和段正奇扯在一起,他更是懒得搭话。   他便收回视线,只当自己没看见,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那一小块烤的嫩嫩的鱼。   可凌白偏偏不肯放过他。   他隔着长桌朝沈泠倾了倾身,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吟吟开口,“沈学长,你这次的作品,做的是什么?”   沈泠正色,仍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一个首饰。流星方面的主题。”   别的,沈泠并不愿多说。   他重新拿起餐具,想就此结束这场寒ῳ*Ɩ 暄,可凌白却并不识趣,倒像来了兴致,追着问,“好浪漫,是戒指还是胸针?主石用的什么?”   沈泠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有些发闷,只答,“胸针。”   凌白轻声,“能把胸针做好,沈学长真厉害。”   他说得客气,可那双眼睛却没从沈泠脸上移开过。   沈泠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便垂下眼,轻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餐巾。   凌白却像没察觉,继续道,“那学长这次的灵感,一定有个很浪漫的来源吧。你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沈泠终于有些烦了。   他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凌白,“细节我之后会放在作品介绍里。”   凌白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他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又换了个角度,“那学长有没有参考什么大师的作品呀?我听说这次很多人都是致敬经典。”   这句话像句玩笑,沈泠却从里面听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没有,全部是我自己的。”   “这样啊,那学长真的厉害。”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朝沈泠轻轻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沈泠没接,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便把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餐盘,摆出一副不再多聊的姿态。   凌白也不恼,只在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弯了弯嘴角。   这位沈学长,倒和传闻里一样。   长得倒是真不错,可惜了,还不是被人当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关在家里。   他听说沈泠最近在豪门里不大好过,霍砚深外头还有人。   凌白自己也是走这条路的人,深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看得出沈泠这作品,多少带着点急功近利的讨好。   但可惜了,这次的第一名他拿定了。   饭后,主办方的负责人上了台。   那人西装革履,声音洪亮。   他先讲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无非是欢迎诸位远道而来,感谢各位对艺术的支持。   接着,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今晚的重点。   “本届大赛,最终优胜者除了奖金之外,还将获得一次由主办方全资赞助的个人珠宝展。场地、宣传、布展,全部由我们负责。”   话音刚落,台下突然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   显然,没人料到奖励会如此丰厚。   沈泠的眼睛,也一下就亮了。   个人珠宝展!   这可是他做梦都想办的东西。   前世,他到死都没能办成,他原以为,这辈子也要等上许多许多年。却不想机会竟就这么摆在了他面前。   他立刻就摸出了手机,点开和霍砚深的对话框,飞快的打字。   “老公!今年冠军可以办个人珠宝展!我如果……”   他打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又把那行字删掉,改成更雀跃的一句,“老公!比赛赢了能办展!还不用自己花钱!”   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   沈泠等了几秒,没见回复,便往赞助商那边张望。   霍砚深还站在人群里,正和两个年纪稍长的人交谈。   沈泠轻轻撇了撇嘴,只能眼巴巴的等着霍砚深。   散场后的宴会厅已经冷清下来,侍者正轻手轻脚地撤着空杯。   沈泠就是累,坐也坐不直,站又站不住。   他刚应付了一场他并不喜欢的场面,那些镜头和藏着刀的问话,那个总在耳边嗡嗡嗡嗡的凌白,把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全耗尽了。   他腰酸得厉害,头也疼,连胃都隐隐发紧,只恨不得立刻让霍砚深把他团起来,塞进车里带回家去。   可霍砚深还在应酬。   沈泠低着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安安静静。   他轻轻“哼”了一声,像只被主人忘在家里的小猫,不住的往里面张望。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手机终于震了。   霍砚深发来消息,说司机去开车了,让他在门口等,自己马上就到。   沈泠嘴角往下压了压,劈里啪啦回了一串,文字冷冰冰的,只两个字,“好吧。”   配图是一只气鼓鼓的小猫,正拿后脑勺对着人。   他收起手机,慢吞吞地起身,一个人往场馆外,他想着反正霍砚深还没到,不如先去趟洗手间。   这处的洗手间偏,拐过一条短廊才到。   沈泠扶着墙走进去,才刚推开门,就听见最里面那间隔间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像是衣料摩擦,偶尔有撞门板的声音漏了出来。   沈泠的步子顿住,他站在门边,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一层。   这什么动静。   瘆得慌。   他想退出去。可尿意又憋得厉害,他进退两难地杵在那儿,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像个误入什么脏地方的无辜小羊。   正犹豫着,最里面那扇门忽然“哐”地弹开了。   沈泠没来得及躲,被那门板撞得踉跄了一下。   等他站稳,抬眼就撞上从里头快步闪出来的人。   凌白脸色发红,领口的扣子还散着。   他显然也没料到外头站着人,反手就把门“砰”地按回原位,用半边身子死死挡住,“谁在外面?”   灯光下,沈泠看见他额角还浮着一层薄汗,呼吸也不怎么稳。   沈泠眨了眨眼,没说话。   凌白也看清了是他,脸色先是一僵,随即更冲,“你怎么还没走?”   沈泠没把他的情绪当回事,只平静道,“接我的人来得晚了一点。我进来上个厕所。”   “那你还不快走。”凌白声音都拔高了些,身子仍堵着那扇门。   沈泠觉得很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跟上辈子欠他钱似的。他上下看了凌白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是便秘吗?火气这么重。”   凌白,“……”   他的脖子根都涨红了,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泠没再理他,转身出去上洗手间。   等沈泠上完厕所出来,走到门口,果然看见霍砚深已经等着了,就站在石阶下,车还停在几步外。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望着沈泠来的方向,见沈泠扶着腰磨磨蹭蹭的走近,霍砚深迎了上来。   沈泠走到他跟前,扬起手,在霍砚深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来的太晚了。”他小声说,眉头皱着。   霍砚深一愣。   他没有感觉错,沈泠刚刚居然学会打他了!   他赶紧弯下腰,亲了亲沈泠发红的指尖,说,“宝宝,打得很好。”   沈泠,“?”   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他张了张嘴,只觉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明明他是在发脾气,这人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甜头,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果然是个变态。”   霍砚深从善如流的点头,“对,我就是变态。”   沈泠更气不起来了,索性甩头往车那边走。   他步子急,可没走两步就觉后腰一酸,脚下一个踉跄,霍砚深眼疾手快,从后头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半扶半带的把他塞进后座。   车门一关上,沈泠又扬手打了霍砚深几下,不过落在霍砚深小臂上,轻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霍砚深一点也不躲。   他说不出的欣慰,甚至有些贪恋。   他希望沈泠天天这样能同他闹。   “今晚是我不好,让你等久了。”霍砚深温声认错。   沈泠一听他这样认错,心便软了一半。   他靠着霍砚深,嘴里却仍不饶人,“你眼里就只有你那些生意。”   话是这么说,他的身子已经很诚实了。他往霍砚深那边又靠了靠,声音闷了下去,“我腰都酸死了。”   霍砚深的掌心已经覆上他的后腰,“这里?”   他一边问,手掌隔着衣料慢慢的按下去。   沈泠“嗯”了一声,整张脸都埋进霍砚深颈窝里,霍砚深便把人揽近些,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   “还有哪里不舒服?”霍砚深低声问。   沈泠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头疼。被那个凌白问得头疼。”   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他老问我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一会儿问我作品是什么材质,一会儿问我做的时候想的是谁。我就不明白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就……很奇怪的一个人。”   霍砚深听在耳里,眉头慢慢皱起来。   “需要我去处理吗?”他的语气冷下来。   沈泠睁开眼睛,摆摆手,“算了吧。他那个实力应该……也混不上什么奖,别管他了。”   沈泠说着,语气又带了点同情,“而且我跟你说,我刚才去洗手间,还遇到他了。”   “我听见最里面那间隔间有动静,我还当自己撞鬼了,结果凌白就把门撞开了。”   “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我问他是不是便秘,他脸更红了,你说他是不是……生病了呀。”   霍砚深闻言,大概猜到一点,他深深的看了沈泠一眼。   他没告诉沈泠那洗手间里是怎么回事,他捏了捏沈泠的耳垂,“离他远点。”霍砚深说。   “我当然离他远点。”沈泠嘟囔,又把脸埋回去。   沈泠想了想,又小声说,“我先跟他公平竞争,要是背后使阴招再说。”   霍砚深,“好,都听宝宝的。”   他也不再多问,帮沈泠揉太阳穴。沈泠呼吸慢慢放缓,霍砚深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额角。   “睡会儿。”   沈泠胡乱“嗯”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些。   沈泠困得睁不开眼,却在半梦半醒间,又伸出手,在霍砚深胸口拍了一下。   “下次不许再让我等。”他含糊的说。   霍砚深握住那只手,“不会了,宝宝。”   *   次日,比赛安排在下午。   沈泠很早就起来了,换衣服整理作品稿,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拨了好几种模样。   他连早饭都吃得心不在焉,一只水煮蛋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等沈泠放下筷子,霍砚深又把温好的牛奶又递到他手边,“再喝几口。”   沈泠“嗯”了一声,乖乖端起来,小口的喝。   他面上是平静的,可霍砚深看得出,沈泠非常紧张。   午后一点多,两人上了车。   霍砚深让陈平走场外绕行,车里空调开得正好。   沈泠靠在座椅里,把手机捏在掌心,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似的,一遍遍刷新自己的账号页面。   也就是这时,手机忽然开始狂震。   沈泠低头一看,锁屏被密密麻麻的消息塞满。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手机又震起来,像握着一团活过来的蜂巢。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按亮了屏幕。   页面跳出来那一刻,沈泠呼吸一滞。   话题已经刷爆了。   有人说他的作品和阿米莉亚的一幅画作很像。   “就是那种感觉很神似,说不上来哪里像,但就是像。”   “不懂艺术,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纯路人,但确实有点眼熟。”   “这不是借鉴是什么,抄也抄个冷门的吧。”   那条帖子越传越广,越来越多人涌进来。   他们说得那样笃定,沈泠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偷了谁的灵感。   他的手指开始抖。   霍砚深第一时间就发现,他偏过头,只一眼,便看见沈泠屏幕上的那些字。   他眉头骤然锁紧,朝沈泠伸出手,“别看。”   沈泠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霍砚深便直接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   “造谣不需要成本。”霍砚深说,语气冰冷,“有人故意挑时间放出消息,我会查清楚。”   他说着,伸手扣住沈泠冰凉的指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泠的呼吸很乱,胸口大幅度的起伏。   他忽然弯下腰,剧烈的咳了几声,霍砚深被他咳得心头一跳,连忙去抚他的背。   “沈泠。”他低声唤他。   沈泠撑着霍砚深的胳膊,好一会才口,颤抖着说,“……我没有抄袭。”   他抬起头,眼睛泛着红,里头却透出一股绝不肯退让的光:“那幅画……是妈妈画的。”   霍砚深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小时候,她答应过我,等哪天有流星雨了,就带我去看。”   沈泠嗓子干的发哑,“后来就一直都没有看成,她走了以后,我总在等那场流星。她一定也是想起来了,所以画了那幅画。”   “她是为了我画的,我没有抄,我怎么可能会抄她。”   沈泠剧烈颤抖着,那些网上的话变成无数根细细的刺,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突然想起了上辈子,那时也是这样,无数人站在屏幕背后,原来唾沫也能把人活活淹死。   霍砚深看着他这样,把沈泠整个抱住,“宝宝,不用怕。”   “阿米莉亚是你妈妈,她知道那幅画是你的。”霍砚深笃定的说,“她不会看着你被冤枉,妈妈会保护你,我也会,我们都会。你不是一个人。”   沈泠埋在他怀里,终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你要做的,只是进去,把比赛好好比完。”   霍砚深把手指插进沈泠发间,轻轻的按着,“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沈泠闭着眼,额头抵在霍砚深领口。车里的暖风吹着,外头的街景一片片从车窗掠过。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一点一点慢慢落稳,像被霍砚深引着,从上辈子的阴影里,一点点走回此刻。   陈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霍总,到了。”   沈泠睁开眼。   他大约也猜到,这事来得如此突然,恐怕和昨晚的凌白脱不了干系。   可在真相查明之前,他不想随便给人定罪。   霍砚深会查清楚的,他要做的,是别先把自己弄垮。   沈泠低下头,用一只手覆住自己仍在微微颤动的另一只手。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经清亮起来,“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霍砚深望着他,眼底沉沉,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松开手,替沈泠理了理领口,又亲了亲他的额角,“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   比赛的讲解厅坐得满满当当。   评审席上并排坐着几位业内前辈,最中央的那位沈泠认得,是某本顶级珠宝杂志的前主编,早年发掘过不少新人。   沈泠上台前,把手机调了静音,又把作品图片最后检查了一遍。   他选择了从一张极简的图稿开始放。   那是他最初的手稿,夜莺张着翅膀像是从半空里坠落。   沈泠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就开始没来由的紧张,只能局部的先鞠了一躬,“各位评委老师们好。”   “这枚胸针名字叫《愿望》,一枚小的夜莺胸针,做的是它仰首去看流星的那一个瞬间。翅膀是活动的,戴在胸前时,人会随着呼吸细微起伏,夜莺的翅膀也会轻轻颤动。”   沈泠只有在聊到自己专业的事情时不会打磕巴,于是他尽量把话题往自己擅长的方面引导。   台下的评审听到这,不少人都直起了身。   沈泠又放了幻灯片,展示这枚胸针在不同光线下呈现的几种状态。   他讲着讲着,也把自己讲进去了,语气渐渐当松下来。   等他讲完,一位评审缓缓开口,“沈泠,你的创意来源,听起来很私人,能说说吗,这个设计里的情感是从哪儿来的。”   沈泠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摩擦了一下。   “其实……也不算多特别的来源。”   他慢慢说,“我小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等流星来了,就带我一起去看,我们约了好久,后来很多年,一直没看成,那个约定就变成了一个愿望,一直放在我心里。”   他垂了垂眼,又笑了笑,“前段时间我终于看到了一场流星,那天晚上,我忽然就决定了,要把这个愿望做成一件能留下来的东西,所以这枚胸针叫《愿望》。”   评审席上静了片刻。   一位评委说,“谢谢你,很动人的作品。”   沈泠鞠了一躬,从台上走了下来。   出了赛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霍砚深的车就停在老地方没走。沈泠一上车,就整个人软进后座里,霍砚深伸手,把他被风扑得乱糟糟的鬓发拨了拨。   “怎么样。”霍砚深问。   沈泠闭了闭眼,“有几处没发挥好……”   他说得蔫头耷脑,霍砚深却只是淡淡道,“别谦虚了,宝宝。”   沈泠没憋住,笑了一下。   他歪过头,看着霍砚深,眼睛亮晶晶,“骗你的,其实还可以。”   他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就……还行吧。”   霍砚深看他又活泛起来,心里那点压了一下午的沉闷,才慢慢散开。   “对了。”   沈泠坐直了些,转头看向霍砚深,表情也跟着收敛起来,“你下午查到没有?网上那件事。”   霍砚深的神色淡下去,“查清楚了,是凌白。”   沈泠没太惊讶。   他早就猜到了,昨晚在餐桌上,那个凌白就处处针对他。   可这会儿霍砚深再说出口,他听见的却是句子的前半段。   霍砚深表情一变,又补了后半句,“凌白是霍砚柏的人”   “他是霍砚柏的……男性情人。”   沈泠,“???”   *   网上的风向,一日之间就翻了个面。   先前还揪着沈泠作品“疑似抄袭”不放的人,在那则流料的对比下,显得异常可笑。   王雷那几张照片拍得真的是讲究,画面里,霍砚柏正与一个身段纤瘦的男人从某间会所后门出来。   这事儿说来也巧。   凌白敢在网上发难,仗着的正是背后有霍砚柏撑腰。   他以为霍砚深顾着霍家的体面,投鼠忌器,不会真把霍砚柏拖下水。   可他到底是错判了,霍砚深这个人,真是可怕,完全不留情面。   霍砚深想也没想,就让王雷去了。   王雷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腿脚和眼色极好。   他跟着霍砚柏进了那间会所,又眼睁睁看着对方喝了半场酒,带着那凌白从后门离开。   贴着墙根连拍了一串。   回头又装成迷路的游客,把照片投给了当地警署和几家相熟的媒体,说得义正词严,像个最热心的好市民。   于是乎,霍砚柏就这么被请了进去。   “纨绔子弟”这个名头,早先于霍砚柏已经不算新闻。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他竟还有个养男宠的癖好,人人都道霍砚柏男女通吃,过去只当是玩笑,如今有图有真相,叫人议论了个底朝天。   可网上的风向并未因此彻底平息。   霍砚柏虽然翻了船,可那帮看客们却变本加厉,把矛头又转回了霍砚深和沈泠身上。   他们说霍家全部都是疯狂男同,甚至开始质疑霍承基的性取向。   一个养男宠,一个娶男妻,这摆明是一个家养不出两种人。   又说霍砚深当年夜店捡人,霍砚柏如今包养情人,兄弟俩谁也不比谁干净。   更有人跳出来,信誓旦旦的说霍砚深与沈泠的婚姻本来就可疑,指不定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这些言论,霍砚深处理的很快,他让陈平把那些帖子里最脏的部分全按了下去,又遣人查了来源。   可舆论东边压下去,西边又窜起来。   关于他和沈泠的婚姻,关注度竟是空前的热。   沈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紧张得要命。   比赛结果就快出来了。   这天沈泠哪里也没去。   他裹着那条软乎乎的毛毯,缩在沙发里,把手机摁在自己胸口,像里头揣着一颗炸弹   茶几上摆着的点心和果汁,他一口没碰。   霍砚深从外面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泠把自己团成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却圆溜溜地转,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   “还没出来?”霍砚深在沙发边坐下。   沈泠摇头,闷声道,“没有。”   他对霍砚深说,“老公,等会儿结果出来,你帮我看吧,我不敢看。”   霍砚深,“我帮你看,有什么好处?”   沈泠从毯子里探出脸,眼巴巴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凑上去,在霍砚深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行吗?”他问。   霍砚深微微一怔,目光暗了暗,他低头,把沈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进怀里,又拿过他的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还是你自己看。”过了半晌,霍砚深说。   沈泠皱起脸,“为什么!”   “如果拿奖了,不是你第一眼看到,你会遗憾的。”霍砚深把手机塞回沈泠手里。   沈泠磨了磨牙,小声嘟囔,“你就会说。”   可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官方通知时,沈泠的手指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点了进去。   沈泠连呼吸都屏住了,霍砚深垂眼,看着沈泠一点点放大的眼睛。   “噫——我中了!”   沈泠从沙发里“噌”地坐起来,动作大得连毯子都滑到了地上。   他举着手机,满脸通红,“一等奖!我中了!是第一名!”   霍砚深搂着他,拍他的背,低低应道,“听见了。”   “我上辈子都没能办成。”沈泠把脸埋进霍砚深颈窝,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又哭又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霍砚深亲了亲他额角,“不是梦。”   他任沈泠在他怀里哭成一团,只把人又抱紧了些。   沈泠哭了一会儿,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抽抽搭搭地仰起头,去看霍砚深。   霍砚深,“宝宝,你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我好像…   三个月后, 临近除夕。   沈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只不过人还是瘦,四肢细伶伶的,只肚子沉甸甸的往前坠着。   孕晚期后, 沈泠整个人都变得笨重起来, 小腹高高隆起,撑得衣摆都盖不严实。   腿也浮肿了, 脚踝肿成白软的一截。   沈泠如今走路慢, 扶着腰重心总不自觉的往后仰, 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   这天沈泠窝在书房里画图。   他那场个人珠宝展的日期一推再推, 最后和主办方那边通了气,同意延到一年后。   沈泠心里遗憾, 却也没办法。   眼下他连坐都坐不久,更别说去工作室打磨银件了。   他只能先把设计草图一画出来, 等生产之后, 养好了身体,再一样样做成实物。   沈泠一手扶着腰, 一手捏着铅笔, 在纸上勾画。   房里暖气开得足, 沈泠就穿了件奶白色的睡衣,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他时不时把铅笔凑到唇边,又放下来, 拿橡皮去蹭掉一小块阴影, 眉眼间都是认真的神色。   霍砚深进来时,沈泠正好又停笔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把纸往霍砚深那边举了举,问,“老公,你看这个好看吗。”   霍砚深走到他身边,低头去看。   纸上是一枚耳饰的草图,大体已经画完,是两只不对称的耳坠,一边坠着小小的月牙,一边是一串散下来的星点。   沈泠在旁边标记了一点字,笔迹小巧,像他这个人一样,也软乎乎的。   “很好看。”霍砚深说。   沈泠就笑,眼睛弯起来,又继续低下头去画。   可到底还是不行。   他画了大概半个钟头,腰背就受不住了,又酸又痛。   沈泠放下铅笔,扶着桌沿,慢慢把坐姿直起来一点,整个人却更蔫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浮肿的脸和有点肿胀的脚踝,和从前那副细瘦的模样很不一样。   “老公。”   沈泠忽然闷声问,“我是不是变丑了。”   霍砚深闻言一愣。   “我已经肿成一只大猪头了。”沈泠沮丧的说。   霍砚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起头看他。   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他认真的看向沈泠。   沈泠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他从前太瘦,像一把被抽去水分的干花,如今怀了孕,反倒丰润起来。   霍砚深起初只当是孕后身体的变化。   直到后来,他总看见沈泠低着头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那小子在里头踢一下,沈泠就弯起眼睛,声音放得轻软,眉眼间蓄满霍砚深从没见过的柔意。   像母鸟护雏时收拢的翅羽,温柔笃定。   霍砚深想了很久,才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   是母性。   霍砚深说,“没有,比从前更好看了。”   沈泠撇了撇嘴,“你哄我。”   霍砚深没收回视线,只把他搭在膝上的手拢进掌心,淡淡道,“怎么样的宝宝我都喜欢。”   沈泠嘴硬,心里却还是被这话小小地取悦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勾了勾,“你就哄我吧。”   沈泠又抬手,捶了捶自己后腰。   霍砚深看见了,就说,“累了就停一停,明天再画。”   “可是停了也没什么好做的。”   沈泠有点沮丧,“我现在出门走几步就累,朋友叫我也去不了,天天待在家里,不是画图,就是发呆。”   他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   他这世好不容易有了些朋友,又得了那么多人喜欢,本是最爱往外跑的时候。   偏偏怀孕了身体沉,出一次门像搬一次家。霍砚深不放心,于是最后,他哪也没去成,只能日日窝在家里,和图纸大眼瞪小眼。   霍砚深看出他的委屈,揉了揉他的耳垂,“宝宝,再忍一忍。”   “最多一个月,小宝宝就出来了。”   沈泠也知道霍砚深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说,“好吧……”   霍砚深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也晚了,就想扶沈泠去洗澡。   沈泠扶着后腰慢吞吞的走,每一步都像在和肚子的重量较劲。   他皱着眉,小声说,“肚子太重了。”   霍砚深绕到沈泠身后,两手从他腰侧穿过,稳稳的托住了他沉甸甸的肚子。   温热的手替沈泠把所有下坠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沈泠一时舒服得不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喟叹,整个身子都软下来,靠进了霍砚深怀里。   “这样好舒服……”沈泠软软地说,身子不自觉的往后靠,整个背都陷进霍砚深怀里。   “喜欢这样?”霍砚深问。   沈泠说不上来,他半阖着眼,呼吸渐渐慢下去,几乎要睡过去。   霍砚深见他这样,也没松手,只那么从后头抱着他。   “宝宝,先去洗澡。”霍砚深说。   沈泠哼哼着,不肯动,“再托一会儿。”   霍砚深没法,只能又把那重量托回掌心。   沈泠彻底松了劲,脑袋埋进霍砚深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霍砚深见他这样,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臂力好,沈泠又轻,抱得稳稳当当。   沈泠闭着眼,感觉自己像落进了一团温热里,就由着霍砚深把自己放进浴缸,给自己洗澡。   水汽氤氲,沈泠的身子被热水泡得发红。   霍砚深坐在浴缸边,很仔细地给他擦洗。等洗完出来,霍砚深又拿大毛巾把他裹起来,套好睡衣,才把沈泠抱回床上。   沈泠几乎是沾枕就睡。   他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被褥遮到他下巴,只露出小半张白里透粉的小脸。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替他压了压被角。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霍砚深拿起来,是负责沈泠孕期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他点开。   “霍先生,您这边如果方便的话,年过完就可以安排沈先生入院了。沈先生这个情况,生产难度不小,孕囊随时可能开始下坠,留在家中风险太高。”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提前住进来,我们也好随时监护。”   霍砚深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他知道医生说的是实话,沈泠生产的风险绝对不会低。   霍砚深回复“好的”,沉默着把手机按灭,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泠,沈泠睡得很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霍砚深坐了很久,才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进去,从后面把人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隆起的温暖的肚子。   那里头的小东西似乎也睡了,安安静静,没再闹腾。   *   半夜,沈泠突然被憋醒。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眼缝,在霍砚深怀里轻轻挣了一下,从被子里漏出来的一缕气,“老公……我想上厕所。”   霍砚深本来就没睡熟。   他开了夜灯,再掀开被子下床,弯下腰穿过沈泠的腿弯,把人打横抱起来。   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沈泠孕晚期后,膀胱孕囊压迫,一夜总要起来好几趟。   起先他还强撑着要自己去,说他不想变成连上厕所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霍砚深拗不过他,只能跟在后面。   直到有一回,沈泠半夜迷迷瞪瞪的去卫生间,脚下滑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扑在了洗手台角。   霍砚深当时就在门外,魂差点吓掉。   从那之后,他就怎么也不肯再让沈泠自己去了,沈泠夜里想上卫生间,必须先叫醒他,由他抱着去。   这是命令,没得商量。   霍砚深把沈泠抱到洗手间,先让他在马桶上坐好。   他半蹲下来,把沈泠松开的衣摆拉好,又让沈泠把他光溜溜的脚放在自己的脚面上,怕他凉着。   等沈泠上完,他拿纸把沈泠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马桶盖放下来,将他抱到洗手台上坐着。   洗手台上常年铺着两条厚毛巾。   沈泠困的睁不开眼了,像个小玩偶一样任凭霍砚深摆弄。   他脑袋一点点的往下垂,身子软得没骨头,霍砚深抓住他的手腕,帮他挽起袖子,又用温水仔细的给他洗手。   沈泠由着他摆弄,偶尔“唔”一声,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满。   霍砚深洗着洗着,忽然就有些出神。   他想起沈泠还没查出怀孕,住院的那段日子。   那时沈泠精神状态还不稳,整个人很瘦,霍砚深抱他,就像抱着一片薄薄的纸片一样,轻的可怕。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副单薄的身子里,如今竟能孕育出一个孩子。   十月怀胎。   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霍砚深之前不明白。   如今他看着沈泠一天天浮肿起腿脚,夜里要起好几次床,挺着那样大的肚子,才算是真正明白。   霍砚深忽然就下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让自己怀里的这个人,受第二回这样的罪。   等这一胎生下来,他要去问清楚像沈泠这样的身体,还有没有再怀上的可能。   如果有,那他就去做结扎。   绝不让沈泠再经历一次。   沈泠似乎感知到他出神,在他怀里不自在的扭了扭。   霍砚深低头,见沈泠半张脸还埋在他肩窝,喉咙里滚出一声催促,像在要他赶紧抱自己回去。   霍砚深收敛敛了思绪,低声说,“好,抱你去睡觉,宝宝。”   *   除夕这天,沈泠很早就醒了,但   身子却像被黏在了床ῳ*Ɩ 上,怎么也撑不起来。   他试着自己翻身,胳膊撑在床面,憋着一股劲往旁边倒,结果没翻过去。   反而把自己弄得像只被掀翻的小乌龟,光溜溜的肚皮朝着天,四只爪子徒劳的在半空里划拉。   “老、老公……霍砚深……”他紧急呼唤。   霍砚深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沈泠裹着半截睡衣,两条细腿蹬着,肚子圆鼓鼓的挺在中间,一脸委屈。   他走过去,一手托住沈泠的背,一手护着那滚圆的肚子,耐心的帮他翻成侧身,又带着沈泠慢慢的坐起来。   沈泠还没彻底醒,他闭着眼,往霍砚深怀里一倒,把脸埋进他颈窝,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霍砚深就这样子由他赖着,给他披了件睡袍,半抱半扶的把他带下床。   沈泠全程像个挂在霍砚深身上的小摆件,连眼睛都懒得睁。   正迷糊着,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有说话声,下厨时锅铲磕着锅沿的响,来回搬东西的脚步声。   沈泠一怔,从霍砚深颈窝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呆呆的往门外张望。   “老公,谁来了?”他问。   霍砚深帮他理了理睡得翘起的额发,淡声道,“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泠虽然仍困得厉害,却也被那满屋子的动静勾出了几分好奇。   他由着霍砚深替他洗漱,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等他们从卧室出来,沈泠扶着霍砚深的手臂,慢吞吞走到客厅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   好多人。   客厅被布置得暖意洋洋。   茶几上摆着水果点心,电视里循环放着红底金字的“新年快乐”。   沈瑶坐在沙发上啃橘子,孟瑗在厨房和管家一起下汤圆,陈曦潼站在窗边打电话,阿文则抱着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正往沙发上一摆。   王雷居然也来了,正蹲在茶几旁,认真把一盒小蛋糕往碟子里分。   他一见沈泠出来,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就往这边冲,“老板,老板夫人!新年好,我来扶您!”   他还没到跟前,阿文已经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了,屁股一拱,直接把人挤到一边,自己殷勤的凑到沈泠旁边,扶住他一条胳膊。   “泠泠,我们不理他,我扶你过去坐。”   王雷被挤了个趔趄,差点撞在沙发扶手上,顿时不干了,“你挤我干什么?”   “我先认识的沈泠,你算哪根葱。”阿文斜他一眼。   “我先扶的。”王雷梗着脖子。   “滚吧你。”阿文说完,还朝虚空中踢了一脚,像真能隔空把王雷踹飞似的。   王雷气得呲牙,又不敢在霍砚深面前太放肆,只压着嗓子道,“你要不要脸,朱文。”   阿文气个半死,“我说了不许叫我本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沈泠被阿文搀着,哭笑不得。   前段日子还听阿文抱怨,说自己去了趟法国回来,身边就多了一个嗡嗡乱转的人,他再也不是沈泠唯一的朋友了。   当时还觉得阿文就是开个玩笑,现在看来居然是真情实感的。   沈泠被扶到主位坐下,他身子沉,坐下去时还轻轻“唔”了一声。   霍砚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他身后,往他后腰垫了个软枕。   孟瑗也看见他们了,她端着个白瓷小碗出来,先上下打量沈泠一圈,眼里满是心疼,“泠泠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白。”   沈泠朝她笑,“没事的,妈妈。”   孟瑗还是没放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沈冬莲也凑过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他瘦了,说孩子肯定长得快。   沈瑶更直接,戳了戳沈泠的肚子,小声道,“哥,你肚子真的好大!”   沈泠被一群人围着,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阿文几个是中午便要走的。   他们只以朋友的身份来,送完礼物,再陪着吃顿午饭,就该各自回去了。   沈泠被霍砚深扶到沙发边坐下,阿文头一个凑过来,把一只纸袋塞进他怀里。   “给宝宝的。”   阿文挠了挠头,“是个安抚玩偶,我挑了好久,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泠拆开,是一只大鹅玩偶,身上还缝了颗小小的钻石。   沈泠抱着它,眼睛弯起来,“好可爱。”   王雷也不甘示弱,挤过来递上自己的盒子,“夫人我也买了,是一条小毯子,等小老板出来很快就能用上,我特意挑了最软的。”   阿文白他一眼,“你一个实习生,工资才几块钱,买得起这么贵的毯子?”   “谁跟你说我工资几十块?”王雷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工资,据理力争。   沈泠在中间笑得直往霍砚深身上靠。   阿文又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沈泠,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泠泠,其实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怀呢。就……感觉才过了没多久,你连宝宝都要生了。”   他顿了顿,笑着说,“那时候我还给你递错酒,害得你喝了好大一口,后头我笨手笨脚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好霍总没把我宰了,真的要谢谢他。”   他说到后面,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出来。   沈泠也笑,温声道,“谢什么,没有你们,那些日子我才难熬。”   阿文又扭捏了一下,才说,“那等你生完,身体养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抓娃娃。就咱们上回玩的那家,我还想抓那只大鹅。”   沈泠笑着说,“好呀。”   正闹着,孟瑗从厨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个小纸盒。   她在沈泠身旁坐下,把纸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有些陈旧的兔子玩偶。   那玩偶有些年头了,白色的毛已经洗得发黄,两只耳朵软塌塌的垂着,眼睛是用扣子缝的。   沈泠看着它,心口忽然像被轻轻一撞。   “这是你小时候玩的。”   孟瑗说,“我那时走得急,翻来覆去,就只带走了这一样。”   她抬起头,朝沈泠笑,“今天还给你,要是你喜欢,以后也可以给宝宝玩。”   沈泠接过那只兔子,把兔子轻轻贴在怀里,眼眶一热。   孟瑗又从下面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锦盒,说是给沈泠和孩子的银饰。   沈泠打开看了,是几个小小的银镯子和长命锁,做得很精致。   “哥,你哭了呀?”   沈瑶凑过来,用手捏了捏沈泠的脸,“不许哭,今天过年呢,笑一个。”   沈泠被她捏得咧开嘴,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   他仰了仰脸,努力把泪意逼回去,小声说:“没哭……”   沈瑶揶揄道,“那我怎么看到你的眼泪了?”   沈泠也不理她,只把那只兔子放在膝上摸。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在除夕这天,同时拥有爱人、亲人和朋友。   屋子里暖烘烘的,笑声和电视里闹腾的节目声混在一起,热闹的铺开。   沈泠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特别特别好的梦。   他原以为,像这样的圆满,上辈子没有,这辈子大约也不会有。   他一路走到今天,满身都是数不清的旧伤,可就是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除夕夜,他却拥有了这样的幸福。   沈泠低下头,眼泪“啪”的掉在兔子耳朵上。   他连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霍砚深从旁边递来纸巾,沈泠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沈冬莲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大过年的,哭什么。”   沈泠抽抽鼻子,把兔子放下,抬起头,对她说,“奶奶,我就是高兴。”   沈冬莲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拿自己粗糙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孟瑗也笑起来,她转头,看向沈冬莲,真心实意的说了句,“谢谢您,把两个孩子照顾得这样好。”   沈冬莲摆摆手,笑得有些苦涩,“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你们太多了。我就当……是替他赎罪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静了一瞬。   沈泠连忙开口,“这么开心的日子,不说这些。”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果汁,站起来有些困难,霍砚深也起身扶住他。   沈泠把杯子举高,眼睛还红着,声音却上扬起来,“干杯!”   众人也都笑着,举起各自手里的杯子。   “除夕快乐!”   *   送走大家已经是傍晚了。   沈泠累得不行,却舍不得回房,只窝在客厅沙发里,把今天收到的小礼物一样一样摆出来。   霍砚深送完人回来,看见沈泠半躺半坐的歪在沙发上,两只脚并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眉眼柔软。   霍砚深走过去,把一条薄毯搭在他腿上。   霍砚深,“累了就回房间睡。”   沈泠摇了摇头,举起那只兔子,在霍砚深面前轻轻晃了晃,说,“老公,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呀。”   霍砚深闻言,倒是一本正经起来,他突然转身往书房走去。   沈泠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背影,还没等问一句,霍砚深已经出了客厅。   霍砚深在书架前站了站,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最后,他严肃的挑出了两本:   一本《新华字典》,一本《说文解字》。   霍砚深把它们捧在手里,又觉得不够郑重,又抽了本常用的便签和一支笔,才折返回客厅。   可等他回到沙发边时,就看到沈泠歪着身子,怀里还压着那只兔子,正低头刷手机。   霍砚深走近,视线扫过去。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篇小红薯笔记,标题红艳艳的写着:   “给孩子取的十个绝美小名!”   霍砚深,“……”   原来只是取一个小名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本厚重的工具书,又看看沈泠那副刷手机的轻松模样,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先说什么。   沈泠根本没察觉他的沉默,反而献宝似的把手机举到他眼前,“老公,你看,他们说小名要取点吉利的,要么用节气,要么用吃的。”   “我想想啊,宝宝出生的时候,应该也不是什么节气。”   他顿了顿,手指往下又划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   “这里说,可以用食物取小名。小年糕、小汤圆、小花生……”   沈泠越念越来劲,最后把那只兔子玩偶往脸前一挡,露出半张笑眯眯的脸,说,“要不,叫小萝卜吧。”   霍砚深挑了下眉,重复道,“小萝卜。”   “对呀。”   沈泠说,“小兔子吃萝卜嘛,你看我怀它的时候,天天都梦见小兔子。而且小萝卜多可爱,白白胖胖的。”   他说到这里,还特意朝霍砚深挤了挤眼睛,“怎么样,是不是很合适?”   霍砚深不动声色地把字典放到茶几上,在沈泠身边坐下。   其实他想的是,哪里只他们的孩子像兔子。   眼前这只才是。   每次沈泠这么眼巴巴的望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含着一汪水。   什么小兔子,不就是你。   霍砚深没把这话说出来,他伸出手,捏了捏沈泠那只已经泛红的耳垂,揉了两下,“好,就叫小萝卜。”   沈泠欢呼一声,整个人都往霍砚深身上扑了扑。   可他现在身子重,动作不灵活,只扑了一半,便被自己隆起的肚子挡了回来,最后只能歪歪地靠进霍砚深怀里,笑着喘气。   “小萝卜。”   沈泠低头,隔着睡衣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肚子,“听见没有,你爸爸也同意了,你叫小萝卜。”   那里头的小家伙像也听见了,轻轻的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喜欢这个名字?”霍砚深低声问。   沈泠点头,“喜欢。”   他说完,又往霍砚深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喃喃道,“小萝卜……真好听的名字。”   *   新年过完没几天,沈泠便到了要收拾入院的时候。   去医院的路上,他倒比霍砚深还要轻松一点。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沈泠被扶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熟悉的楼,半开玩笑道,“这医院的病床,我怕是闭着眼都找得着。”   霍砚深走在他旁边,闻言脸色沉了沉。   他没有接这玩笑,只把沈泠身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拢好,低声说,“等这次生完,以后都不会再进来了。”   沈泠偏头看他,见他一脸紧绷,知道这是又在胡思乱想。   他伸手轻轻勾了勾霍砚深的小指。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进来了。   沈泠“咕咚”咽了口口水。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非常有经验的男性产科专家,曾在国际上主刀过多例男性孕产手术。   他进门先看了看沈泠的情况,又翻了翻新做的检查单,才温和的说,   “沈先生不用太紧张。我们让你提前住进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破水,破水了立刻叫我们就可以。”   沈泠点点头。   医生又继续解释,“沈先生是男性,所以你没有子宫和产道这些器官,这是先天的。不过孕后,你身体里自然分化出了一个独立的孕囊,还长出了一小段类似产道样的组织。它位置比较靠上,没有和真正的下段产道连通,这是你这次能怀上宝宝的原因。”   沈泠又点头。   “那我要生的时候,该怎么做?”他小声问。   “这就是我们让你提前住院的第二个原因。”   医生说着,伸手在沈泠腹部示意了一下,“你的孕囊和一部分肠道有轻微粘连,这个粘连不严重,但就决定了我们不能直接切太深,否则容易伤到肠道。”   沈泠不自觉的缩了缩肩。   “所以生产的时候,会分两步。”   医生说,“等孕囊自己开始下坠,你要配合它,自己用力把它排到盆腔下端,等它降到合适的位置,我们再做剖宫产,把它取出来。”   沈泠怔了怔,“要我自己先……生一部分吗?”   医生点头,“可以这么说。你的骨盆比常人窄,这一步对你来说不会轻松。”   “所以我们要提前住进来,一是防突然发动,二也是让你身体适应。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别剧烈运动,保存体力。”   沈泠点头,抿了抿唇,这套流程听起来并不好受,可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安全最稳妥的方案了。   沈泠说,“好的医生,我明白了。”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很大,已经撑得有些透亮。   沈泠把掌心贴上去,小声说,“小萝卜,你听到没有,到时候你要乖乖往下走,知道吗?”   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动。   沈泠也不急,又轻轻拍了一下,“别怕,我们一起。”   他刚说完,就听见身侧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沈泠偏头去看,霍砚深就坐在床边,手肘搭在膝上,两肩绷着,不言不语。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霍砚深本就生得冷,现在这时候更像是谁欠了他八辈子的债。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死死盯着沈泠的肚子,像要穿过那层皮肉,把那无辜的小东西揪出来打一顿。   沈泠看着,没来由的想笑。   这个人怕死他受罪了。   沈泠伸出手,轻轻去扯霍砚深的袖口。   霍砚深一僵,回头看他。   沈泠便凑过去,飞快的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老公,我会没事的。”   霍砚深没说话,只是把沈泠那只冰凉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   “我很会忍痛的。”   沈泠又小声说,“真的,我身子是差,但没你想象得那么脆,你总把我当瓷娃娃,其实我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   霍砚深终于开口了,嗓子却哑得厉害,“宝宝,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沈泠能忍痛的缘由,所以才格外心疼。   沈泠眨了下眼。   “我会陪着你的。”霍砚深他低下头,抵住沈泠的额头。   *   沈泠入院过了三天后,他刚睡完午觉,正靠坐在床头,喝着霍砚深给他温的红枣水。   霍砚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母婴护理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怕沈泠喝急了会呛,时不时抬眼看沈泠一眼。   外头忽然起了动静。   先是几声急切的低语,接着是脚步声,像有人在走廊里被拦住,又硬要往里闯。   沈泠的耳朵尖,慢慢放下水杯,小声问,“老公,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吵?”   霍砚深头也不抬,淡淡道,“宝宝,不用管。”   门却还是被人撞开。   霍砚柏踉踉跄跄的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着,额角还贴着块已经发黄的创可贴。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霍家大少爷的体面,可他偏偏还硬挤出一丝和善的笑,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水果篮,像没事人一样,朝病床这边走了几步。   “弟妹。”   他笑得咧开嘴,又因为扯到伤口,自己先抽了口凉气,“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住院了,我一下也没空腾出来。这些给你,都新鲜的,让砚深叫人给你削了吃。”   他话音刚落,霍砚深便朝门口的安保抬了抬手。   “拿出去。”他淡淡道。   安保立刻上前,要把那水果篮接过去。   霍砚柏脸色变了变,却还维持着笑,“这不就是个果篮,你至于吗。”   “扔掉。”霍砚深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连看都没看他。   霍砚柏那点装出来的和善,终于裂了。   “霍砚深,你是怕我下毒吗?!”   他涨红了脸,提着那篮子的手都气得发抖,“我来看他,你连个正眼都不给,我是你哥!”   他说到后面,声音陡然尖利。   “哦。”霍砚深面无表情,“原来我们还是兄弟吗。”   霍砚柏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的青紫涨得更厉害。   他今天来,本就是被霍承基逼着来的。霍承基说他捅了那么大的篓子,霍家眼下的烂账全因他而起。   可他心里哪里服气,他明明才是霍家的大少爷,却要低声下气,提着个破果篮跑来给个男人赔罪。   霍砚深倒好,别说情分,连那篮子看都不看,直接让人扔掉。   “霍砚深,你别太过分,”   霍砚柏一把甩开安保的手,往前逼了两步,“我当时是对他动过手,可你们现在不是好好在这里吗?沈泠呢,他少根头发了?你搞得我连门都出不去!”   他说着,眼睛都红了,指着自己那张脸,“你看看我,爸把我打成这样!你还要怎样?我是你亲兄弟!你还要怎么样,你真想把我活活玩死吗?”   霍砚深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他不紧不慢的踱到霍砚柏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对我和沈泠做的事,就不算赶尽杀绝了?”霍砚深问道,声调仍旧平静,像在引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学生。   霍砚柏一噎,随即更怒,“我做什么了,你们现在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你为了他,连我也要送进去!你疯了吗!”   他嗓门一声比一声高,额角青筋都鼓起来。   沈泠被这声音刺得皱眉,却不吭声,只慢慢地把汤碗放下。   他大约猜到了,霍砚柏这样子,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借凌白的手来打他的把戏,如今都撕破了脸,露出最丑陋不堪的一层。   霍砚柏越说越激动,竟真朝霍砚深扬起了拳头。   沈泠一直屏着呼吸,听到这一句,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被单。   他刚想开口,就见霍砚深已经动了。   霍砚柏那拳头还没落下,就被霍砚深侧身避开,反手一捉一拧,整个人“砰”的撞在墙角。   霍砚深将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后,姿态竟还称得上从容,只往下顿了顿,霍砚深就惨叫着半跪了下去。   “霍砚深!你放开我!我是你哥!你竟敢——”   霍砚深没跟他废话,朝门口的安保道,“把他弄回去。”   几个安保一拥而上,把霍砚柏架起来往外拖。   霍砚柏还在骂,骂得含糊,到最后只剩几道拖长不甘的嚎叫,很快被电梯门关住了。   病房重新静下来。   沈泠还坐得直挺挺的,手不自觉的攥着被单。   他眼睛睁得很大,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变动里缓过来。   霍砚深转身看他,几步走回床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吓到了?”霍砚深低声问。   沈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就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找句合适的词,最后只小声说,“他看起来,好像特别不甘心。”   霍砚深坐到沈泠身边,“别怕,他翻不了身,你只管安心。”   沈泠“嗯”了一声。   可他的脸色却慢慢变得古怪起来,他原本还靠在霍砚深身上,忽然就僵住。   沈泠低头,“咦”了一声,又皱起眉,慢慢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霍砚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声音紧绷,“宝宝?怎么了?”   “……老公。”沈泠张了张嘴,像是不敢确定。   霍砚深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一把抓住霍砚深的手,“我好像…破水了。”   霍砚深本能的低头,只见沈泠身下的床单,已经洇开了一片湿痕,正无声的向外扩张。 作者有话说: 医学知识全部都是我瞎扯的 第59章 正文完 小萝卜的诞   沈泠刚开始还能勉强说句完整的话。   他一只手抓着霍砚深的袖口, 把半身都倚在霍砚深怀里。   沈泠弓着身子,小口小口的吸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身下已经洇开一片暗色,混着血水的湿意, 黏稠而温热, 正一点点往外漫。   “老公。”   沈泠忽然仰起脸,颤抖着说, “我害怕……”   霍砚深只能把沈泠抱得更紧, 低头贴着他冰凉的额角, 一遍遍说, “我在这里,宝宝, 我在这里。别怕。”   沈泠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 才觉得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 稍稍落回去一点。   可没过多久,第一波真正的坠痛便袭来了。   沈泠能感觉到, 身体里那个温顺了这么多天的孕囊, 终于开始往下坠。   那是带着撕裂感的胀痛, 从腹腔深处慢慢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身体最窄的地方挤开一条路。   他的腰像是快要从中间折断,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颤,额角瞬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医生很快就到了。   趁着沈泠阵痛稍歇的那几秒, 几个人合力把他扶上了产床。   床垫一陷, 沈泠便不由自主的蜷起来,那疼一阵接着一阵,像潮水退下去一点, 又更凶的扑回来。   沈泠之前听医生说,不能喊叫,所以他只能死死的咬住自己下唇,把所有要冲出来的痛呼都压回喉咙里。   他疼得浑身发抖,两条腿曲着,那唇瓣很快被咬出了血,渗出触目惊心的红。   霍砚深在一旁看得心口像被剜去一块。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手递到沈泠嘴边,“宝宝,别咬自己,咬我。”   沈泠摇了摇头。   他额头全是汗,黑发一绺绺贴在脸颊上,他仰起脸,眼睛已经因为疼痛而失焦,却还是固执的说,“我能忍……”   霍砚深只觉自己的心,和沈泠一起轰然坍塌。   痛苦仿佛没有尽头。   沈泠躺在那里,记不清自己到底熬了多久。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只能依稀听见霍砚深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他拼了命想应一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沈泠觉得自己正被浓稠的痛苦吞没,坠向永不见底的深渊。   沈泠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疼得厉害,分不清是肚子在绞痛,还是整个身体都在被撕裂。   他忽然有些撑不住,甚至觉得死了,说不定反倒更轻松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泠浑身一震,猝然睁眼。   “沈泠!沈泠!……”霍砚深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沈泠看见霍砚深半跪在产床边,眼睛红得吓人,整个人都在抖。   他伸手去摸沈泠的额头,“你发烧了。”   霍砚深倏地转头叫来医生,医生快步过来,翻了翻沈泠的眼皮,又看了眼胎心监护,脸色沉了下去。   医生快速说,“不能再等了,他的骨盆太窄,再拖下去胎儿会窒息,准备用催产素。”   一针推下去,沈泠只觉自己彻底落进了炼狱。   沈泠弓起背,痛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终于溢出哭喊。   “好痛……好痛……”   沈泠再也忍不下去。   “生不出了……我真的生不出……救命……救命……”   沈泠哭得撕心裂肺,他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把整张脸都浸得湿透。   霍砚深死死抓着他的手,一遍遍喊他,“宝宝,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不是最喜欢小萝卜吗?你再坚持一下,他就出来见你了。”   沈泠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真的很努力,可那孩子的头,卡在他的盆骨里,怎么都下不来,他觉得自己像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往下沉,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白光也渐渐暗下去。   他听见霍砚深在喊他,“宝宝,别睡……别睡……看着我……”   就在这时,医生忽然上前,双手交叠,在沈泠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突然向下按了下去。   “啊——!”   沈泠猛地惨叫一声,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也就是这一下,那卡住的孩子,终于被推到了位置。   “可以了。”医生当机立断,“准备剖腹产。”   霍砚深已经把沈泠的身子翻转过去,护住他的头,俯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医生要给你麻醉了,马上就不痛了。”   沈泠已经痛的说不出话,他半睁着眼,眼珠灰蒙蒙的,可他仍能感觉到霍砚深的手正握着他。   沈泠被推进去,手术室的灯亮起来。   沈泠被推进去之前,霍砚深只来得及看见他被推走的背影,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医生这时才走过来,脸色凝重。   医生说,“霍先生,我跟您交个底。他的产程不算顺利。孕囊位置高,骨盆太窄,孩子又是靠我们手工压下来的。这次剖腹产,风险比普通的大很多,您要有心理准备。”   他说着,把一大叠知情同意书递过来。   霍砚深接过那叠纸,只觉入手沉得不像话。   一张,两张,三张……   每一张上面,都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逐条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他眼睛上割。   霍砚深颤抖着签字,签到最后一页,他整个人的面色,已经灰败得没了人形。   他机械的签完,把那叠纸递回去,心脏在胸腔里跳的飞快。   霍砚深靠在冰冷的墙上,仰起头,闭了闭眼。   那时沈泠兴致勃勃,他却冷着脸说,相信科学,不信鬼神。   可此刻,霍砚深只想冲回那座姻缘庙,跪在佛前,把额头磕破了也无妨,只用尽余生去许一个愿。   求求你们……   保佑我的妻子,余生平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走廊里只能听见霍砚深自己的心跳,霍砚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最先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霍砚深快步上前,声音沙哑,“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长出一口气,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如释重负的笑,“大人和孩子,都很好。”   霍砚深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强撑着,看向被推出来的那张病床。   沈泠躺在上面,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干裂着,可他的眼睛是睁开,正努力朝霍砚深这边看过来。   “老公……”沈泠轻声说。   霍砚深几步抢上前,握住他的手。   沈泠看着他,竟然柔软的笑了一下。   “宝宝丑丑的……”   他小声说,“但……但是很健康。”   他顿了顿,又艰难的补了一句,“老公,别担心了。”   霍砚深死死咬着牙,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重重的吐出一口热气。   把沈泠送回病房,等护士接好监护仪离开,他才一个人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霍砚深撑着洗手台,弯下腰,这些天紧绷着的不安、焦灼、恐惧,都像终于有了出口,一齐翻涌而至。   霍砚深猛地吐了出来。   *   一天之后,沈泠终于退了烧。   他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陷进松软的枕头里,睡了一天一夜。   那场生产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霍砚深就守在床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医生反复叮嘱过,剖腹产术后风险多,霍砚深不敢合眼。   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眼下泛着乌青,却仍是坐得笔直。   沈泠睡着时也不安稳,他眉头时不时轻轻的蹙一下,想必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只余一点淡淡的血色。   霍砚深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沈泠的脸颊。   沈泠觉得痒,就无意识的蹭了蹭霍砚深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沈泠先是一阵恍惚,眼睛转了转,才找回焦距。   看清霍砚深后,沈泠张了张嘴,“我们的宝宝呢?”   “他有点早产。”   霍砚深说,“现在还在蓝光箱里养着。”   沈泠的眼神一紧,“宝宝没事吧?”   霍砚深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事,医生说再养一段时间就好,他很好,别担心。”   沈泠“哦”了一声,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重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想缩回去继续睡。   他实在太累了,说句话都是在消耗体力。   霍砚深却叫住了他,“宝宝,医生说,最好今天下地走一走。”   沈泠一听到“下地”两个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霍砚深。   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水光,红通通的,湿漉漉的,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葡萄。   他望着霍砚深,慢慢摇了摇头,带着点哀求。   霍砚深一肚子想劝他的话,全被这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明天一定要下床了,好不好?”   沈泠点头,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偷笑了好一会。   到了第二天早上,沈泠还闷在被子里。   霍砚深拍了拍被角,低声说,“宝宝,该下床走路了。”   被子里毫无动静。   霍砚深以为他没醒,又拍了拍,“宝宝,起床了。”   还是没有动静。   霍砚深的心“咯噔”一下,脸色一变,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   沈泠也被他吓了一跳,缩了一下,懵懵的睁大眼睛,“怎、怎么了老公?”   “你……”   霍ῳ*Ɩ 砚深看到沈泠状态还算正常,才安心一点,只是声音还有些发紧,“怎么叫你都不应,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泠看着霍砚深明显被吓坏的模样,心里顿时虚了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没……”   看到沈泠心虚的眼神,霍砚深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装死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沈泠,“你是不想下床走路?”   沈泠怂怂的点了点头。   霍砚深没有发火,他有点严肃的看着沈泠,“宝宝,以后不要这样骗我,我会担心。”   沈泠从善如流的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我错了,老公。”   沈泠说完,也明白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了,他磨蹭的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腿慢慢放下地。   等脚底真正踩到地面,他刚想直起身,小腹就传来一阵牵扯的痛。   其实那点痛,和前几天生产时的剧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可不知怎的,他如今劫后余生,又被霍砚深半抱在怀里,这点痛就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痛……走不动。”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扶着他,“必须走,不然会粘连。”   沈泠撅了撅嘴,“那我慢慢走。”   霍砚深,“好。”   于是沈泠开始挪动。   他挪得非常小心,步子迈得比猫还轻,五分钟才走出去一米。   他两只手都扶着霍砚深,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会不会太慢了。”霍砚深说。   “这样才不痛。”沈泠理直气壮。   霍砚深拿他没办法,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哄道,“宝宝,步子迈大一点,走完这一圈,回去就给你搬新家。”   沈泠倏地抬起头,“什么新家?”   “我新买了一套别墅。”   霍砚深云淡风轻说,“五层楼,还带地下车库和还有游戏厅,我让陈平购置了很多珠宝做装饰。等你和宝宝出院,我们就搬过去。”   沈泠,“!”   沈泠眼睛一亮。   “真的假的?什么游戏厅?多大的?是给我们住的吗?”沈泠连珠炮似的问。   霍砚深看着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早就物色好了,就等你恢复。”   沈泠顿时觉得蓝天白云,春风拂面,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腹部的伤口像被瞬间贴上了十片止痛膏。   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紧紧抓住霍砚深的手臂,右腿“啪”的一声迈出一大步。   霍砚深,“……”   刚刚那个走一步歇三步的小企鹅呢?   沈泠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的想象那栋新房子,走得确实有点痛,可他一想起那大房子,浑身烦恼就全消散了,觉得自己还能再走八百个来回。   甚至在走完一圈后和霍砚深要求再走一个来回,助力自己快速出院。   *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泠醒的很早,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正好落在他怀里那一小团上。   小萝卜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这孩子自打从蓝光箱里出来,就黏人得很。   白日里要人抱,夜里也要人抱。   每次会在夜里醒过来,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东看西看的巡逻,如果发现妈妈不在自己身边,就瘪嘴大哭。   才从箱子里出来那几日,他还有些皱巴巴的,沈泠还愁了好些天,说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谁想到在箱子里养了几日,皮肉就一天天舒展开来。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点丑模样。   整张脸白白的,透着一层的绒毛,脸颊鼓鼓囊囊,真像只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水灵灵的小萝卜。   沈泠越看越喜欢,总想凑上去,在那软乎乎的脸蛋上嘬一口。   “你真是个胖萝卜。”沈泠小声说,拿指腹去碰孩子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小萝卜似有所感,小嘴动了动,含着手指,往他怀里又拱了一下。   沈泠正逗着,病房门开了。   霍砚深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纸袋,是沈泠出院要穿的衣服。   他见沈泠半倚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眼里都是笑,脚下不禁顿了顿。   “可以出院了。”霍砚深说。   沈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一只胳膊,朝霍砚深招了招。   “回家!”沈泠说。   霍砚深“嗯”了一声,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沈泠怀里接过来。   小萝卜睡得正熟,被这么一挪,小脸皱了皱。   霍砚深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和背,一手去牵沈泠。   沈泠慢慢下床,扶着他的胳膊,走出了这间他住了很久的病房。   门外,天光大好。   他们搬去的新家,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齐当了。   沈泠听霍砚深提过几次,只说地方又大又安静,很适合带孩子,可真等他下了车,站到那栋房子前,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别墅比从前的更气派。   高高的雕花门廊,门前两排新修剪的冬青,几级白石台阶纤尘不染。   沈泠怀里还抱着小萝卜,仰头望了半天,才轻轻“哇”了一声。   霍砚深牵着他往里走。   玄关一进去,沈泠就觉出不一样了,客厅挑高很高,暖色的灯从穹顶落下来,照得满室生辉。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让沈泠挪不动步的,是每隔几步,就立着一只精致的玻璃展柜。   那里面,全是珠宝。   沈泠:o.O   好多钱!!!   有戒指,有项链,有胸针,也有沈泠说不清名字的小发饰。   沈泠看愣了。   “这些……”他转过头,去看霍砚深。   霍砚深道,“给你的。”   “问过你妈妈了,她说这些都是你会喜欢的类型,我就让人照她的意思,一样样定做了。”   沈泠的鼻子一酸。   他一间一间的看过去,每每经过一件,都要停下来,弯腰凑近,轻声惊叹一句。   “这个好漂亮。”   “这个也好漂亮。”   “老公,你疯了呀,怎么这么多。”   沈泠正全神贯注的看一套蓝宝石耳坠,霍砚深怀里的小萝卜却忽然闹了起来。   那孩子可能因为沈泠离自己太远了,觉得受了冷落,在霍砚深臂弯里扭来扭去,小嘴一瘪,终于“哇”的哭出来。   霍砚深拍也不是,哄也不是,他低头,板着脸道,“别哭,你妈妈在看珠宝。”   小萝卜哪里听得懂。   他哭得愈发凄惨。   沈泠听见哭声,哪里还看什么珠宝。   他小跑着折回来,从霍砚深手里把孩子重新抱回来,说来也怪,那小东西一到沈泠怀里,哭声便渐渐弱下去。   没一会只剩下细细的抽噎,拿湿漉漉的小脸去蹭沈泠的领口。   沈泠拍着他,小声对霍砚深说,“你别总凶他。”   霍砚深没说话,他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小东西从还没出生起,就没少折腾沈泠,如今出来了,竟还学会霸占着人不放。   他别过头去,不想看它。   沈泠见了,又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着嗓子道,“你抱抱他嘛,轻轻的,拍一拍,他就知道你好了。”   霍砚深仍是不动。   沈泠便去拉他的手,把那只又宽又大的手掌,轻轻贴在小萝卜的后背上。   “像这样。”沈泠说,带着霍砚深的手,轻柔的拍。   霍砚深僵了片刻,还是由着沈泠。   他低头,又去看那孩子。   小萝卜已经不哭了,只拿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那眼睛又圆又亮,眼尾还挂着泪。   霍砚深看着那双眼,突然觉得,小萝卜长得很像沈泠。   霍砚深无声的叹了口气,把孩子接过来。   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一手托着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有节奏的拍着他的背。   小萝卜起初还愣愣的,像没明白这坏脾气的大家伙怎么突然就变了。   他歪着脑袋看了霍砚深几秒,又慢慢把小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塞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嘬起来。   霍砚深脸色骤变。   他想也没想,就稍稍往上一颠,把怀里那团小东西腾了腾,声音低下去,“别嘬手指。”   小萝卜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弄得一愣。   他鼓着腮帮子,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霍砚深两秒,嘴一撇,小脸皱成个包子,“哇”一声又哭开了。   这一回,任凭霍砚深怎么拍,都不管用。   沈泠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把孩子接了过去,小萝卜一回到妈妈怀里,哭声就停了。   沈泠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小声哄着,“爸爸不是凶你,爸爸是怕你手指不干净。”   霍砚深在旁边,脸还是冷的。   这小混蛋,也不知道像谁。   *   夜里,沈泠洗过澡,便又窝进了霍砚深怀里。   他身子还没好利索,人软绵绵的,霍砚深半靠在床头,把人小心揽着,任沈泠拿着手机刷。   沈泠心里其实有些感慨,前些日子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竟能这样安静地的和霍砚深挨在一起看手机。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划着屏幕,觉得像做梦似的。   可忽然,他浑身一僵。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起初只是几滴稀疏的雨滴,可没一会,阳台上的雨棚就被砸得噼啪作响,风也大起来,裹着雨一同往窗上扑,下起了特大暴雨。   沈泠僵着手,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了今天的日期。   四月十日。   沈泠飞快的算了算,眼皮突突直跳。   如果没记错,前世霍砚深的死亡,是四月十一日凌晨。   他记的很清楚,前世看到新闻确切的时间,应该是两点十五。   这些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得他都快忘了,原来这个日子已经又绕了回来。   沈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怕,他明知道霍砚深这一世不会半夜出门,可上辈子的事情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他不自觉轻轻的抱紧了霍砚深。   霍砚深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问,“怎么了?又在网上看到有人挑拨离间了?”   他最近没事就清理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有时沈泠看手机看皱眉头,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又在胡说。   沈泠摇头,“没有。”   他怕说多了不吉利,也怕霍砚深多想,他抬起脸,朝霍砚深伸出手,小声说,“抱抱。”   霍砚深放下文件,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今晚你哪儿也不许去。”   沈泠把脸埋进霍砚深胸口,闷闷的说,“就陪着我。”   霍砚深刚想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可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霍砚深瞬间明白过来,亲了亲冰凉的额角,“我不会出去,我陪着你,宝宝别怕。”   沈泠知道没事,可就是忍不住发颤。   外面的雨更大了,风一阵接一阵地撞在窗上。   霍砚深伸手,轻轻捂住沈泠的耳朵,可沈泠仍听得见,那雨声一声声的灌进来,像要把那一整夜从记忆里又拖回他眼前。   “这样呢?”霍砚深问。   沈泠在他怀里摇头,声音发哽,“没用……还是听得到。”   霍砚深说,“你听着我的心跳睡。”   沈泠应,“好”。   他试着把耳朵贴到霍砚深胸口,轻轻闭上眼。   心跳如鼓。   可他睡不着,沈泠仍在霍砚深怀里翻来覆去的,小幅度的扭动着。   沈泠终于推开霍砚深的胸口,仰起脸,“老公,我还是睡不着……”   霍砚深看着沈泠在夜里湿亮亮的眼睛,忽然说,“那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   沈泠点了点头   霍砚深静了片刻,开口,“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沈泠一怔。   “啊?”他小声,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了呀。”   “不一样。”   霍砚深说,“前世我们没有办过,这一世刚开始事情又太多。”   “我后来想了很久,你一开始对我们的感情,总是多想,可能就是缺少一个仪式。   沈泠听得鼻尖发酸。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我身子都还没好。”   沈泠别扭的偏过脸,“也……也没有什么必要嘛。”   “有必要。”   霍砚深,“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就办,你想要什么样,就什么样。”   沈泠终于肯把脸转回来,他眼睛已经红了,眼角蓄着一点水光。   霍砚深又说,“我们先看看场地和布置,好不好?转移下注意力。”   沈泠知道霍砚深是想哄他。   可这个方法真管用。   他坐起来一点,霍砚深便拿来pad,把助理早就发来的几套婚礼方案翻给他看。   沈泠看着看着,眼睛又亮起来。   他一会儿说这个粉色的主题好,一会儿又说,这里是不是可以摆小兔子。   他问霍砚深,“我们结婚的时候,可不可以放很多的小兔子。”   霍砚深说,“可以。”   沈泠又翻到另一个方案,霍砚深答应一个,沈泠就亲霍砚深一下。   沈泠越看越精神,可到底身体还虚着,看到后来,他还是撑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就睡。”霍砚深说。   沈泠摇头,眼睛都半阖了,“不困。我还想再看会儿。”   他其实是在等那个时间过去。   霍砚深知道,于是也没哄他睡,他只是把沈泠又往怀里揽了揽,陪着他把那些他从来不感兴趣的花门,甜品台和灯带,全部都看完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泠忽然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猛地抬起来。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的问。   霍砚深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两点二十了,宝宝。”   沈泠愣了愣,去看霍砚深手机。   屏幕上,时钟正好从02:18,跳到了02:19。   2:15已经过了。   霍砚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画面里,不再是记忆里那条叫人浑身发冷的紧急插播的车祸播报。   取而代之的,是本地两个社区联合办起了春季花展,主持人语气温和,画面明亮。   霍砚深说,“看,宝宝,这一世都不一样了。”   沈泠终于转过头来,眼泪无声滴落。   “我知道,我知道……”沈泠的声音抖得厉害。   霍砚深伸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掉那些泪。   他低下头,沈泠已经仰起脸,主动吻住了他。   *   两年后的海市,入春。   沈泠的个人珠宝展,就办在临江一座展馆里。   沈泠站在会场中央,被人群簇拥着,西装是浅白色的,几近月白。   衬衫利落的收进腰里,袖口再往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眉目清隽,被满场灯光衬得有些过分的好看。   有人隔着人群喊他,“沈设计师!”   他回身,眉眼弯起来,朝对方微微颔首。   音乐声,人语声,杯壁碰撞的脆响,在他四周此起彼伏。   沈泠握着半杯浅金色的气泡水,在一群藏家和媒体之间,不疾不徐的周旋。   “沈设计师,喝一杯吗?正宗的香槟。”一位中年先生笑着把酒杯递过来。   沈泠却只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杯子,“我喝这个就好。”   他把“这个”举了举,是柠檬味的气泡水。   “这么不给我面子?”那人佯怒。   沈泠笑起来,“这有什么,您要是让我先生看见,他才不给你面子。”   满桌人都笑了。   他们也确实听说过。   两年前,这对夫夫确实闹过几阵不小的风波。   那时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可后来,不知怎的,那些声音便慢慢散了。   再往后,人们只看见有霍砚深的地方,三步之内必有沈泠,两个人黏糊的很。   那位先生心里也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两口子,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惹不起。   霍砚深就不必说了,沈泠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编排的新人。   短短几年,这人的名字已经接连出现在好几处极不好进的设计展上,前有国际珠宝大赛的一等奖,后有今日这场由主办方全资赞助的个人展。   听说去年还有两家顶奢品牌想请他去做主理人,连国内几所院校都给他发过客座讲师的邀请。   这人若只是靠霍砚深,又哪里能走到台前让这些眼高于顶的藏家们争先递酒。   “沈设计师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实在是难得。”   那先生举了举杯,“往后还要多关照我们这些做收藏的。”   沈泠弯了弯眼,“您说笑了,我不过运气好,遇到了愿意帮我的人。”   他这话说得温文,不卑不亢,那先生听得出,这是谦辞。   在座的人也都听得出,沈泠早不必靠“霍砚深夫人”这个名头站在这里了。   沈泠又寒暄了几句,寻了个由头,端着杯子从人群里退出来。   他一个人走到廊外。   不想喝酒的时候,老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用(??????)   社交于沈泠,终究不是天性里的事,这些年他好不容易把毛病治好了,也只够沈泠在人前撑一撑。   真到了没人的地方,他还是愿意一个人待着。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孟瑗站在那里,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灰,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   她就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展馆深处那一排排亮着的展柜。   沈泠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些他亲手设计的珠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丝绒上。   “妈妈。”沈泠小声的叫她。   孟瑗转过头,笑得温柔,“做得真好看。”   沈泠很小的时候,一到冬天,也爱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那时就爱献宝,堆完了,就拉着孟瑗的衣角,说,“妈妈,你要来看我的雪人!我要开一个雪人展!全世界最大!”   孟瑗当时只当是童言。   没想到,许多许多年之后,这个孩子,竟真的办成了他人生里的第一场展。   孟瑗眼眶温热,缓声道,“你以前说,要开雪人展,妈妈没去看。今天,妈妈来看了。”   沈泠一怔,他笑起来,“那你现在看到了。”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挽住孟瑗的手臂,“妈妈,先别看啦,我们得走了,还有事呢。”   孟瑗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件“事”。   她笑着拍拍他的手背,由沈泠挽着,朝外走去。   *   他们匆匆赶到婚礼场地时,天已经微微暗下来。   那地方在海市西边,一处依山傍湖的庄园。   远远望去,彩灯从树梢一直铺到湖面上。天色沉淀沈泠蓝,和那满场的粉白,奇异的融在一起。   婚礼的布置,和霍砚深这个人,实在是哪哪儿都不搭。   到处都是小兔子。   花门上蹲着白色绒兔,甜品台上摆着兔子形状的翻糖,连路引的花柱都缀着一小只一小只垂着长耳朵的毛绒兔。   沈泠当初随口说了一句“要很多小兔子”,霍砚深就真的记到了现在。   “哇!”沈泠站在入口,仰头看那花门,眼睛发亮,“好可爱。”   霍砚深早已经到了。   他就站在花门下,臂弯里抱着小萝卜。   小萝卜又长大一点了,白生生的一团,穿着和大人同色的小西装,脑袋上别着只只有沈泠才敢别上去的兔子发卡。   他见沈泠来了,举着两只胳膊,奶声奶气的朝前扑,“妈妈!”   霍砚深单手稳稳托着他,另只手伸过来,自然的揽住沈泠的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今天累不累?”霍砚深问。   沈泠靠过来,仰起脸,小声说,“那些人总缠着我,烦死了。”   “宝宝辛苦了。”霍砚深说。   沈泠“哎呀”一声,忙去看小萝卜,“宝宝还在呢,你别这样。”   小孩子哪里懂这些。   他见爸爸亲妈妈,也嘟起嘴,往沈泠脸上“吧唧”来了一口。   沈泠被亲得直笑,满心那点从展厅里带出来的疲乏,都化成了软塌塌的欢喜。   婚礼开始的时候,和所有郑重其事的婚礼一样。   有鲜花,有音乐,有满座宾客,有从很远地方赶来的,再也不会缺席的亲人。   沈泠原本以为,自己活两辈子了,早已不会为这种场面心跳加快。   可他站到那条花路尽头时,看见霍砚深从那头朝他走来,心脏还是不受控制的加速。   霍砚深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他手里捧着一枚戒指。   那是两年前,很像沈泠在流星前做的那一枚,霍砚深找人精心修整过,配了一枚相衬的戒指。   司仪问沈泠,“不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与他共度一生吗?”   沈泠看着跪在面前的霍砚深。   他的丈夫,他的哥哥,他两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愿意。”沈泠笑着说。   下面立刻爆出欢呼,王雷喊得最大声,阿文在旁边起哄,陆月哭得直抽,陆朝还要去扶她,沈冬莲和孟瑗已经哭得拿手帕捂住了脸。   霍砚深伸出手,珍重的把戒指缓缓推进沈泠的指根。   那戒指微凉,落在沈泠的手指上。   沈泠看着那枚戒指,刹那间,许多尘封的旧事在他心底泛起涟漪。   有一个傻哥哥,在他的手心里放下一张银行卡。   想起酒吧里的重逢,灯色那么乱,他偏就在那么多人里,看见了霍砚深。   想起一场雨,一条山路,一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沈泠站在太平间外,掀开白布,看见霍砚深的脸。   他以为我们就这样一起死了。   可命运偏偏又给了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起重生,一起把那些旧日的伤口重新撕开,又重新缝合。   还有后面很长很长的,沈泠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病痛和夜晚。   沈泠一直以为,人这一生,有些错是不能犯的,有些罪是要偿好几辈子的。   可此时此刻,看着霍砚深站到他面前,他才明白,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不计前嫌,把他从阴冷的地狱,带回到幸福的人世间。   沈泠也湿了眼眶,他低下头,俯到霍砚深耳边,认真的说,“老公,不论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都爱你。”   霍砚深一怔,把沈泠死死抱住。   沈泠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衣领。   霍砚深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宝宝,我们再也不会走散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啦随机掉落小红包~关于番外,我定下来是产后修养,养崽还有前世篇是肯定有的,算是对正文的补全其他if线的话,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内容,可以点菜留言呀 第60章 产后番外(一) 咱们这是正   生完小萝卜的头两个月, 沈泠变得格外黏孩子。   他从前也不是不黏人,只是黏的是霍砚深。   现在不同了,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全铺在小萝卜那团软乎乎的身子上。   霍砚深说他身体还没养好, 别总抱着孩子, 沈泠嘴上答应,转头又忍不住去小床边上趴着看, 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他总说, 小萝卜是香的。   “你闻闻。”   他抱着孩子凑到霍砚深跟前, 眼睛亮晶晶的, “他身上有股奶味,又香又软。”   霍砚深低头, 闻见一股婴儿面霜混着奶粉的热甜气。   他没敢说,其实他总觉得抱孩子的沈泠更香。   这天下午, 阳光正好。   沈泠把躺椅搬到落地窗边, 把墨镜架上,又把小萝卜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放在自己肚子上。   孩子刚洗完澡, 像颗刚出笼的奶团子。   沈泠一手环着他, 一手在旁边的茶几上摸那些珠宝。他新得了几件霍砚深送的小东西,有蓝宝项链,也有祖母绿的手环。   他摸摸珠宝,又摸摸小萝卜的脸, 又转头看看窗外那片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大草坪, 觉得自己简直是人生赢家。   “宝宝,你看,这是爸爸给妈妈的。”他捏着一枚亮晶晶的小胸针, 在小萝卜眼前晃了晃。   小萝卜才两个月,哪里看得清。   他只知道伸手去抓,抓了两下没抓着,就不耐烦了,小短腿在沈泠肚子上蹬了一下。   沈泠正笑着,忽然觉得怀里的孩子不对劲。   小萝卜不知怎么,忽然开始往他身上拱。那小脑袋一拱一拱的,像只钻洞的小猪,从沈泠的小腹一路往上,拱得沈泠的衬衫都出现了褶皱。   “宝宝?”沈泠低头,有点懵了。   小萝卜仍不放弃。   他憋着一股劲,涨红着脸,蹬腿使力,顺着沈泠的胸膛就往上爬。   沈泠拿手去挡,又不敢使力。   他往后缩了缩,小声问,“你要爬去哪里呀?”   小萝卜不答,只张开那张没牙的小嘴   ——“嗷呜”一口,直直的咬了过来。   方向是沈泠的胸口。   沈泠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弹。   好在他反应快,那一下只叫小萝卜咬在了他衬衫的塑料纽扣上。   小萝卜咬了个硬东西,大约也不满意,松了嘴,表情很茫然。   “宝宝,你干什么呀。”沈泠惊魂未定,把小孩抱稳了些。   小萝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胸口,忽然把小手从袖子里挣出来,准确地塞进嘴里,有滋有味的嘬了两下。   沈泠,“……”   他把小萝卜的手轻轻拿开,拍了那小手一下,“不要嘬手指。”   小萝卜嘴巴一瘪。   他也不哭,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沈泠。眼睛又黑又湿,像两汪刚下过雨的水洼,盛满了委屈。   沈泠刚板起来的脸,被他这么一看瞬间就垮了。   “怎么了呀。”   沈泠心软得不行,把声音又放轻了,“你想吃什么?告诉妈妈。”   小萝卜不会说话,只“啊啊”了两声,小手朝沈泠胸口抓去。   沈泠,“……”   沈泠这下懂了。   他连忙把孩子裹好,抱着去外面找育儿嫂。   小萝卜一到阿姨手里,倒真不闹了,乖乖叼住奶嘴,咕嘟咕嘟喝起来。   可他边喝,边还拿那双眼睛瞟着沈泠,那眼神实在幽怨,像在说你为什么不给我喝。   沈泠被他瞟得心里发毛。   他想,我哪有什么能给你喝的。   可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的衣服,又有些心虚。   孕晚期那阵,他胸部确实胀得难受,医生说,这是孕激素刺激的,会有胀痛和少量泌乳感,但男性终究产出不来奶,别强求。   沈泠当时没当回事,可如今被小萝卜这么一闹,他竟莫名生出一丝愧疚来。   好像自己亏欠了孩子什么。   他小声说,“妈妈没有奶的。”   小萝卜专心喝奶,压根没理他,只偶尔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哼。   沈泠更内疚了。   育儿嫂见他神情不对,连忙安慰,“沈先生,您别这么想,这孩子吃奶粉一样能长得结实,您看,他长得多好,这生理上的事,又不是您的错。”   沈泠“嗯”了一声,还是蔫蔫的。   他坐回躺椅上,也没心思看珠宝了。   阳光还和方才一样好,可落在他身上,像带了点毛刺。   他开始胡思乱想。   自己这身子,本就是男性的怀孕者,许多别人能做的,他都做不到,如今也没奶。别的孩子都趴在妈妈怀里,吃的是温热的母乳。   小萝卜呢,只能抱着个冰凉的奶瓶。   他越想越焦虑,连胸口都跟着一阵阵地发闷。   等霍砚深回来,看见的就是沈泠裹在铺盖里缩成一小团的样子。   屋里只开了床尾一盏夜灯。   沈泠侧躺着,身上堆了半床被子,连下巴都埋进去。   他怀里还搂着已经睡熟的小萝卜。那孩子睡得小猪似的,小拳头攥着,小脸压得红扑扑,沈泠也闭着眼,双肩却微微耷着,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着。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照往常,这个点沈泠该是在画图,或者逗孩子,总之不会这么早睡。   他伸手,把沈泠额前被汗贴住的几根头发拨开,低低叫他,“宝宝。”   沈泠没睁眼,只“唔”了一声。   霍砚深觉得他情绪不对,便轻手轻脚把熟睡的小萝卜抱起来,放回旁边小床。   小萝子在半空里扑腾了一下小腿,到底没醒,被放下后,还咂了咂嘴。   霍砚深又回到床边,掀开那堆被子的一角,“怎么了,嗯?”   沈泠半张脸露出来,眼睛红红的。   他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觉得很难以启齿。   霍砚深也不催他,就坐在那里拍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泠才小声开口,“宝宝总吃不够。”   霍砚深一怔,也没想到沈泠居然会说这个,他皱眉道,“他哪天没吃够?奶量都快赶上同龄的多了。”   “不是那个。”   沈泠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更小了,“是……没吃到纯天然的。”   霍砚深一时没听懂。   沈泠咬了咬牙,终于把憋了半晌的话漏出来,“小萝卜总嘬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脸已经红透了,“我那里胀胀的,我想……会不会里面其实有一点,你要不,问问医生,能不能催一催……”   霍砚深愣住,他很克制的说:“医生说过,那里胀是激素的原因,里面……没有。”   沈泠又静了下去。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半天没说话。霍砚深以为他哭了,俯下身去看,却见这人只是睁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像遇见了天大的难题。   “宝宝有奶粉吃。”霍砚深说。   沈泠闷声道,“可宝宝想吃我的。”   霍砚深皱着眉,自从小萝卜出生,沈泠的整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   从前沈泠黏他,一回家就往他怀里钻,如今倒好,沈泠抱孩子多过抱他,亲孩子多过亲他,连夜里睡到一半,也要先爬起来看看小萝卜。   这孩子居然还想吃他妈妈的奶。   他都没吃过。   这话霍砚深当然没说。   他只伸手,把沈泠连人带被抱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为什么要担心这个。”霍砚深问。   沈泠抱着怀里睡熟的小萝卜,眼泪忽然又有点漫上来,“我、我小时候,家里关系有些畸形,我怕我也不会爱他。”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好,害他以后也不快乐。我又不能像……像别的妈妈那样喂他,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适合。”   沈泠越说越乱,喉咙里的气也乱了。   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剧烈地咳起来,他咳得整个背都弓着,脸上刚褪下去的病气又翻上来几分,眼尾红红的,像是要把肺也一并咳出来。   霍砚深连忙去拍他的背,把人扶回怀里,让他靠着自己慢慢缓。   沈泠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可那两片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   霍砚深只能顺着沈泠的背,低声说,“宝宝,你已经很好了,这世上没有谁比你更会爱他,听到了吗?”   沈泠靠在他胸口,还是ῳ*Ɩ 不住地轻轻摇头,声音又轻又弱:“可我还是觉得……”   霍砚深打断他,语气认真了些,“宝宝是不是乖宝宝?”   沈泠愣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是老公的乖宝宝。”   “乖宝宝可不可以乱想?”霍砚深低头看他,用拇指把他眼角的泪一点点擦掉。   沈泠垂了垂眼睛,小声说,“不可以,老公……”   他说完,忽然往霍砚深怀里又挤了挤,霍砚深由着他抱,宽大的手掌揉着他的后颈,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小萝卜被你养得很好。”   霍砚深说,“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记不记得宋医生说过什么?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身体还没恢复,乱想最伤身。听见了吗?”   这番话像一双温热的手,慢慢把沈泠心口那团乱麻给捋顺了。   沈泠不哭了,只把脸埋进霍砚深怀里,“听见了。”   霍砚深则趁着他情绪稍缓,把孩子从他怀里抱了过来。   “今晚我来带他。”霍砚深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说着,把小家伙小心地拢进自己手臂弯里。   小萝卜像是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换了,很不情愿的掀开左眼一只,见是霍砚深,小脸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脸,望向远处,双眸空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小萝卜知道哭没用,在这个黑脸大家伙面前,哭只会让自己更惨。   他刚来到这世上不久,还不会说话。   可他已经在心里,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人间至暗时刻。   *   霍砚深抱着小萝卜出了卧室,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婴儿房里,在奶白色的小椅子上坐下,低头看怀里这团小家伙。小萝卜被他抱得还挺舒服,小脚一蹬一蹬的,眼睛半阖,眼看又要睡过去。   霍砚深却在这时,很严肃的一字一句开了口,“以后,不准碰你妈妈那里。听见没有。”   小萝卜掀开眼皮,茫然的看他。   “不管你听不听得懂。”   霍砚深板着脸,“你要是再往你妈妈身上拱,我就减少你的奶粉量,你现在已经超标了。”   小萝卜像是被这语气刺激到了,小嘴动了动,眼瞅着就要委屈地瘪下去。   他那么小一团,还听不懂人话,可大约是能分得清凶和不凶的。   霍砚深本还想再说两句狠的,可一看见那双眼睛,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孩子实在太像沈泠了,像得叫他每次冷下脸,都像在凶一个更小的沈泠。   霍砚深忽然就说不下去,他别开眼,长舒一口气,认命般站起身。   他去了厨房冲了瓶奶,试好温度,才塞进小萝卜嘴里。   那孩子立刻不闹了,小嘴“咕嘟咕嘟”地嘬起来,眼睛舒服得眯成两条缝,早把方才被训的事全忘了。   霍砚深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低声道,“以后别总缠着你妈妈,听见没有?”   小萝卜喝得正香,哪里管他。   霍砚深等他把一瓶奶喝完,拍出个响亮的奶嗝,又给他擦了嘴,才把这小祖宗重新放回婴儿床里。   小萝卜吃饱喝足,已经睡昏过去。   霍砚深站了片刻,确认他睡熟,才轻手轻脚的回了主卧。   沈泠已经睡着了。   他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之间,半张脸埋进软被,只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屋里暖气足,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居家服被汗气浸得微潮,布料就紧紧贴在皮肤上。   霍砚深的目光停了一瞬。   生育之后,沈泠的身子确实和从前不同了。   他原本太瘦,单薄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如今因为激素,因为产后的丰润,连呼吸时都有很轻的起伏。   沈泠自己大约也难受,睡着时仍拿小臂半遮着。   霍砚深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他不知何时又滑到脸上的碎发拨开。   沈泠似乎觉得热,在梦里轻轻“唔”了一声,翻了个身。   霍砚深倏地眯起眼睛。   *   这夜,沈泠做了个古怪的梦。   奶瓶瓶身热腾腾的,里面放着给婴儿用的奶粉。   一双大手捧着奶瓶,把奶瓶放到婴儿床边,小萝卜在旁边张着小嘴,眼巴巴的等着。   可那个抱着奶瓶的人似乎也渴了,警告的瞥了小萝卜一眼,抢先咬到了奶瓶的奶嘴。   。。。。   *   沈泠醒过来时,先看见的是霍砚深凑得极近的一张脸。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单手支着额角,正一声不响地望他。   沈泠先没动,意识浮浮沉沉的,梦里那些触感还黏在身上,他睁开眼,看见自己敞开的领口,慌忙把被子拉上来。   霍砚深半靠在床头,偏过头来,神色很淡,“宝宝,醒了?”   沈泠含糊的“嗯”了一声。   “几点了?”他小声问。   霍砚深扫了眼手机:“快九点。”   沈泠“啊”了一声,嘟囔着自己怎么睡到这样晚。   他撑着想起来,身子刚抬起一点,却又又软软倒回去。霍砚深伸手接住他,没让他摔着。   霍砚深见沈泠神情奇怪,皱眉道,“怎么了,宝宝?做噩梦了么?”   沈泠摇头,他想说没有,可嗓子有点哑,像真被人折腾了一夜。   他抿了抿唇,没作声。   房间里静了几秒,沈泠的感觉却静不下来。   他忽然想,是不是小萝卜又爬上来了。   昨天下午那孩子就嘬他的胸口,昨天晚上迷迷糊糊间,好像也真觉得有个软软的小东西贴在他怀里,嘴一拱拱的。   “老公。”沈泠开口。   “小萝卜昨晚是不是又爬上我们床了?”沈泠天真的问。   霍砚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产后番外(二) “宝宝,这   霍砚深沉默了一会, 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半夜醒了一次,后来我没看住,他又爬上来了。”   霍砚深语气非常平静,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情。   沈泠却听得整张脸都热起来, 他抱着被子,小声道, “小萝卜怎么又这样……”   “没关系。”   霍砚深义正言辞, “我看见了, 我当时就把他抱起来, 狠狠的教训过了。”   沈泠一听“狠狠”教训,又想起昨天霍砚深皱着眉说不许吃妈妈胸口的模样, 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口,“那你也别太凶他。他还小, 什么都不懂。”   “知道。”霍砚深说。   沈泠这才松口气, 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他身子上的异样又泛了上来。   像有温水轻轻漫过, 他自己也说不清, 怎么一觉醒来会变成这样。   他并非没有需求, 生产过后,身体里的激素并未完全退去,反而让他比从前……可他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   沈泠总觉得自己是坏掉了。   他记得生产那天有多痛。   那痛刻进他的骨头里, 也刻进他的记忆里, 如今肚子上还横着一道伤口,肉粉色的,微微凸起, 像一条安静卧着的蜈蚣。他每日换药时都不敢多看。   这具身体,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他不想让霍砚深看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还有那些念头。   沈泠低着头,破天荒的往床头缩了缩,小声说,“今天……我自己穿衣服。”   霍砚深正要伸手去拉他,闻言动作一顿,眉头慢慢皱起来,“宝宝,我帮你穿。”   “不用,”沈泠摇摇头,声音更小,“我自己来。”   霍砚深看着他这反常的模样,就觉得不对劲。   生孩子之前,沈泠有一段时间恨不得每天骑在自己脸上换衣服,生产完之后却是反倒缩起来了。   霍砚深至少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当沈泠是身子还没养好,可他又看见沈泠现在略显急促的眼神,和被子上隐隐约约的深色。   他忽然就明白过来。   霍砚深朝沈泠欺近。   沈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重新拉进了怀里。   他刚想挣扎,霍砚深的手已经掀开了他的衣摆。   那道疤痕露出来。   沈泠浑身一震。   沈泠,“别……”   霍砚深没理会,他低下头,从疤痕的一头,慢慢亲到另一头。   这个吻轻柔的像羽毛飘落,沈泠却忍不住发起抖来,他伸出手,想推开霍砚深,可手指才碰到他的肩膀,就没了力气。   “宝宝,这个疤,很漂亮。”霍砚深低声说。   沈泠抖得更厉害,“骗人,明明很难看。”   霍砚深掌心贴着沈泠的下腹,他低声说,“没有难看,这里是小宝宝出来的地方。”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又亲了亲那疤痕旁边被撑得发亮的一小片皮肤。   沈泠的皮肤太白了,那里青筋微微浮着,几根淡色的血管埋在白而薄的皮肉下面,像玉石里的絮。   尽管生了宝宝,沈泠却因为年少,恢复的很快,腰肢依旧纤细,只有小腹还有鼓起的软肉,霍砚深只要轻轻一按,就会凹陷下去。   像含着什么东西。   “这里也是。”   霍砚深说,掌心慢慢移动,“都漂亮。”   沈泠几乎要哭出来,他又羞又怕,本能地想要逃,手脚并用的想往旁边爬,可还没爬出几步,就被霍砚深一把捞了回来。   霍砚深的手臂横过来,把他整个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霍砚深眸色已经暗透,“逃什么。”   沈泠说不出话,他把脸扭向一边,眼角全是潮气。   霍砚深便亲他的耳朵,“宝宝,你的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不要害怕我。”   …………   其实今天早上,沈泠还有出门的安排。   他约了周凛见面,谈个人展会的事,他得去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可他现在还瘫在霍砚深怀里,起不来了。   他回头看了霍砚深一眼,羞恼的伸手推了他一下。   “都怪你。”沈泠小声抱怨,“这样我怎么出去。”   霍砚深却像没听见似的,手还搭在他小腹上,慢条斯理的揉着那一小团软肉,手感软绵绵的,特别可爱。   他只道,“穿上就看不见了。”   沈泠更气,把他的手拿开。   他想自己穿衣服,便撑着坐起来,从霍砚深手里抢过衬衫,哼了一声,自己往身上套。   沈泠的胳膊都是酸的,套了半天才把两只袖子穿好。   扣扣子时,那衬衫一绷,正好勒到胸口,沈泠“嘶”了一声,痛得直抽气。   他凶狠的瞪了霍砚深一眼。   他现在终于有点想明白了。   昨天半夜,哪里是什么小萝卜。   他和小萝卜都睡了,这屋里能那样折腾他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   霍砚深见沈泠气鼓鼓的样子,竟也不辩解。   他从床头拿了胸贴撕开,“过来,宝宝,给你贴上。”   沈泠又狠狠瞪他一眼,但还是条件反射般乖乖爬了过去。   “你昨晚是不是……”沈泠才开个口,自己先红了脸。   霍砚深只说,“先贴上,要迟到了。”   沈泠没法,只能由着他。   胸贴贴上来那一下,他又不自觉的抖了抖。   “宝宝,怎么这么敏感。”   霍砚深状似无意地问,气息扫过沈泠的耳根,“会不会——”   沈泠气急,用力又推了他一把,“没!有!奶!”   他说完,也不管霍砚深还欲说什么,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可他步子太虚,刚迈出两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旁边倒。霍砚深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揽住了他。   沈泠耳尖红透,小声骂了句,“霍砚深,你真讨厌。”   霍砚深没回嘴,只把人扶稳了,又把他领口那一小片被汗浸湿的地方,轻轻抚平。   “宝宝,早点回来。”   沈泠轻轻“嗯”了一声,佯装不情愿似的,又回头亲了霍砚深一下,才转身离开。   *   沈泠和周凛谈完,回到家时已经晚了。   霍砚深还在书房里开会。   沈泠轻手轻脚的换了鞋,没去打扰他。   小萝卜已经被阿姨喂过,这会儿正躺在婴儿床里,两只小脚搭在床栏上,白白的一团,像只软绵绵的小兔子。   沈泠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坐到沙发上。   “宝宝今天乖不乖呀。”沈泠小声问。   小萝卜刚睡醒,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他一见沈泠,就往他怀里拱,小脑袋一顶顶的,又要精准的往沈泠胸口上爬。   沈泠连忙把他抱开一点,认真道,“这里不可以爬,知道吗?别的都可以。”   小萝卜似懂非懂,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又“啊”了一声。   沈泠便又软下来,拿脸蛋去贴他的小脸。   逗了一会儿,他想去画图,却发现自己有一支画笔找不到了。   那支笔是孟瑗送他的,笔杆上刻着漂亮的花纹,他平时宝贝得不行,今天怎么都找不到,估摸着是上次收东西时,被放到了书柜最上面。   那柜子很高,沈泠仰头看了看,霍砚深还在里面,叫他出来太麻烦了,沈泠不想为这点事打扰他。   但他又怕被霍砚深发现。   抱着多一事少一事的原则,沈泠把小萝卜放在沙发上,凑到他耳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妈妈去拿个东西,你乖乖的,别出声,知道吗?”   小萝卜懵懵懂懂的看着他,竟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短短的小手指往嘴边一竖。   他发音还不准,只随便发一个音,口水就顺着指头流下来。   沈泠被逗笑了,揉揉他的脑袋,便转身去搬那把藤椅。   他把椅子挪到书柜下面,自己扶着墙,慢慢踩上去。   沈泠踮着脚,手指才刚刚能碰着那支笔,只能左晃右晃的够。   书房里,霍砚深正开着国际电话会议。   对面是欧洲某集团的执行副总裁。   两边就一个工业园区的全球供应链项目僵持了好几日。   霍砚深全程没怎么笑过,他听着对方的报价,只平静的回复,“九亿,包含技术落地与五年维护,否则免谈。”   对方还想再说,他没想到,屏幕这头的霍砚深忽然偏了下头,目光向外一撇。   霍砚深瞳孔骤缩。   沈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到书柜前的藤椅上去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踮着脚,正伸长了手去够最上层,爬上爬下的。   那小藤椅还带着两条细腿,被沈泠的体重压的咯吱咯吱。   旁边还有个拱火的,小萝卜攥着奶瓶坐在沙发上,正咧着嘴,冲他妈妈“嘿嘿”的笑,像看什么天大的热闹。   霍砚深脑子“嗡”了一声。   霍砚深没再看镜头,他放下手里的笔,对屏幕里的外国人说,“会议先到这里,后续让陈平联系你。”   对面那位副总裁明显愣住。   他还没说完价呢,他张了张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说,“霍先森?这、这项目还谈不谈了?”   见霍砚深一只在看别的地方,又疑惑的连连诶了几声,“哈喽?泥嚎?……”   他话没说完,霍砚深已经合上了电脑。   霍砚深拉开书房门,大步朝客厅走。   沈泠听见脚步声,后背一僵。   他还没回头,就听见霍砚深在身后,声音又低又沉,“宝宝,下来。”   沈泠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恨不得让自己原地消失。   小萝卜见状,倒是不笑了,像也知道大事不妙,把小脑袋往奶瓶后面藏。   霍砚深已经走到书柜前,伸出手,不由分说的稳当的把人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沈泠缩在他怀里,两条腿还软着。   “我、我就拿支笔……”沈泠小声辩解。   霍砚深没说话,把人抱回沙发,又去把他的拖鞋拿过来,半跪下来给他穿好。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眼神像刀片一样割过来。   “我有没有说过,别自己爬高。”霍砚深说。   沈泠小声,“你说过…”   “那还爬。”霍砚深声音更冷。   “就一下……”   沈泠说着,自己先没了底气,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小萝卜都有帮我放风……”   霍砚深转头看向小萝卜。   小萝卜叼着奶瓶,眼珠子一转,飞快的扭过头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霍砚深,“……”   沈泠见霍砚深脸色越发不善,赶紧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软声求道,“老公,我错了。”   霍砚深仍冷着脸,可到底没再说重话,他抬手,把沈泠刚才拿下来的那支画笔接过来,放进他手里。   “下次要拿什么东西,叫我。”他说。   沈泠连连点头,又讨好似的凑上去,亲了一下霍砚深的下巴。   霍砚深这才缓了脸色,伸手把人往怀里一带,又看看旁边正偷偷拿眼睛瞟他们的小萝卜,冷声道,“还有你。”   小萝卜“咝”的一下,飞快把脸埋进奶瓶里。   霍砚深没饶他,“别每天就知道傻笑。”   小萝卜吸了口奶,没敢接话。   霍砚深又转头看沈泠。   沈泠只觉胸口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生怕再被咬着,赶紧低下头,“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公。”   “错哪里了。”霍砚深淡淡问。   沈泠老老实实道,“我不该爬高……不该一个人踩椅子,我、我认罚。”   他说到后面,像下了很大决心,“只要不……??#&@??#,我都行。”   霍砚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哦,是么?”   那眼神让沈泠后背都凉了。   他“哎呀”一声,忽然开始胡言乱语,“老公你看,天色也不早了,那支笔,明天再让管家拿一样的。”   他飞快的说,“老公我有点困了今晚没力气老公爱你明天见么么哒。”   霍砚深由上到下扫了沈泠一眼,也看出他声音发虚,脚步发飘,到底顾及他身子。   “可以。”霍砚深说,“先欠着。”   沈泠,“……”   彳亍囗巴。   死缓总比死刑好。   两人洗过澡,上了床。   沈泠见霍砚深还绷着,便主动翻身坐起,咚咚咚的给他捶背。   他拳头轻得跟猫踩似的,才捶几下,自己先开始大喘气。   霍砚深被他弄得没脾气,反手把人拉下来,按进怀里。   “宝宝。”霍砚深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泠动了动,小声说,“没有啊,就是想给你捶捶。”   他停了一下,又飞快补一句,“顺便……能不能把那个那个,取消呀。”   霍砚深,“不能。”   沈泠嘴一撇。   霍砚深掀开被子,往沈泠那边挨了挨,把人重新揽回怀里,沈泠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他抱了。   外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起雨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拍在窗上,后来越下越急。风推着雨点,一楼道里的感应灯也被风惊亮了几下,又灭下去。   沈泠原本已经有些困了,听见这声音,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沈泠不自觉往霍砚深怀里缩了缩。霍砚深赶紧伸过手来,牢牢的捂住了沈泠的耳朵。   “宝宝,别怕。”他说。   沈泠还是怕,可这怕害里,又不止是上辈子留下的那点东西。   他现在当妈妈了,忽然想起小萝卜还在外面,这孩子刚抱去婴儿房喝奶,还没抱回来。   沈泠生产之后,每回下大暴雨都要把霍砚深和小萝卜都拢在身边,如果不抱着,就会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那雨声从身边冲散了,怎么也找不回来。   “老公。”   他小声说,嗓子还有点抖,“宝宝……小萝卜还在外面。”   霍砚深低头看他,沈泠的脸在昏黄的夜灯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睁得瞪圆,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惊悸。   “我去抱。”霍砚深说。   沈泠却摇头,扯住他的袖子,“我们一起去。”   霍砚深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先把睡袍披到沈泠身上,又把人打横抱起来。   沈泠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外头的雨声像要把整栋房子都吞掉,霍砚深的脚步却很稳。   他抱着沈泠,穿过半暗的走廊,走到婴儿房。   小萝卜原本正乖乖喝奶。   突然门外一声惊雷炸响,沈泠在霍砚深怀里猛的一颤。   小萝卜也被吓了一跳,“哇”的一声,慢慢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火焰神:做人要有求真精神,不吃一下怎么知道老婆有没有奶?我就是求知欲强,嘬嘬嘬。 泠泠宝宝:滚啊!!!没有奶!没!有!奶!小萝卜:那本来是我的……妈妈……呜…… 第62章 产后番外(三) 两个宝宝一   小萝卜本来在婴儿房里喝奶。   他比白天安静, 小嘴一裹一裹,喝得正入神。   忽然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整面窗子都白了一瞬,窗帘的影子被风吹得往上一扬, 紧接着闷雷滚过屋顶。   小萝卜的奶瓶差点没叼住。   他先是一愣, 小脸皱起来,嘴巴一瘪, 接着“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 但是听起来撕心裂肺的,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育儿嫂阿姨正守在边上, 连忙蹲下去拍他,一边拍一边轻声哄。   可小萝卜根本不买账。   他吓得厉害, 小胳膊小腿四处蹬,奶也不喝了, 只一个劲的嚎, 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霍砚深就在这时,抱着沈泠进来了。   雷声又响了一次。   沈泠在他怀里猛地一抖, 他下意识往霍砚深胸口缩, 整张脸都埋进去, 只要把自己藏进他身体里才能喘气,霍砚深收紧手臂,往他耳朵上又按了按。   可沈泠突然听见小萝卜的哭声。   沈泠自己也怕得要命,那雷声打一下, 他身子就颤一下。   可他听见自己的孩子哭得那样可怜, 沈泠强逼着自己,从霍砚深怀里慢慢露出小半张脸,脸色白得厉害, 眼睛往婴儿床那边看。   “宝宝……”沈泠颤抖着声音小声叫。   小萝卜听见妈妈的声音,哭声停了一下,又更大声地续上,两只小短胳膊朝沈泠乱抓。   沈泠心里像一下被什么揪住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霍砚深怀里挣了挣,“老公,先放我下来。”   霍砚深没松手,他知道沈泠肯定特别害怕,可沈泠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哀求,“让我抱抱他。”   霍砚深只能弯下腰,把沈泠放下来。   沈泠脚一沾地,腿先软了一下,踉跄着往前。   他没让霍砚深扶,自己摇摇晃晃走到婴儿床边,颤着手,把小萝卜从里头抱了起来。   小萝卜一进他怀里,就拼命往他颈窝里钻,湿乎乎的小脸贴着他的下巴,哭得一抽一抽。   沈泠抱着他,坐到旁边那张小床上,他自己还在抖。可他仍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小萝卜的背。   “宝宝不怕,不怕。”   沈泠小声哄,“妈妈在呢,妈妈保护你。”   小萝卜哪里听得懂,他哭得打嗝,泪水和口水糊了沈泠一片。   霍砚深守在旁边,一手捂在沈泠耳上,一手虚虚护着他们。   他看着沈泠,心里一片酸软,被塞得发胀。   他自己都还怕着,又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本来是应该被好好抱在怀里哄着的,却还要哄那个更小更不知事的,明明自己都还没长大。   “宝宝,别怕。”   霍砚深贴着沈泠耳边说,“我们都在这里。”   沈泠应不出声,只一个劲儿地哄小萝卜。   他拍得毫无章法,小萝卜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眼泪蹭了沈泠一领子。沈泠哄着哄着,自己也哄不住了。   外头的雷一波接一波,像要把整个天都劈开。   沈泠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个小娃娃都哄不住。   沈泠撇了撇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霍砚深一看他哭,心就像被一根根针刺扎中,密密麻麻的发痛,他上前把沈泠连人带孩子一起揽进怀里,低声道,“宝宝,别哭。”   沈泠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哭,自己还要安慰宝宝。   他把脸埋进小萝卜软乎乎的胎发里,好一会才哑着声说,“我、我没事。”   小萝卜原本哭得惊天动地,可不知什么时候,他抽抽搭搭的,竟慢慢停了下来,大约是哭累了,察觉到了什么。   他睁着那双还泡着泪的大眼睛,呆呆的望了沈泠一会儿。   妈妈的眼眶里转着湿乎乎的泪水,睫毛都湿透了,还不忘朝他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宝宝怎么不哭了呀。”沈泠小声说。   小萝卜也听不懂,只望着他。   他挣出手,学着霍砚深方才的样子,把小手往沈泠耳边伸。可他胳膊太短了,怎么都够不着。   他着急的小脸憋得通红,发出“啊啊”的两声。   沈泠看出他是想替自己捂耳朵,笑着说,“宝宝怎么这么乖呀。”   小萝卜就冲着沈泠傻笑。   他笑得没头没脑,满眼泪花还挂在脸上,沈泠看着他,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外面的暴风雨渐渐的停歇下来。   霍砚深扶着他们回了主卧。   沈泠把小萝卜放在两人中间,自己也躺下来。   他侧着身,一手轻轻拍着孩子,霍砚深躺在他身后,环过他的腰。   外头雨势小了些,只偶尔有闷雷从远处滚过去。   沈泠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他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搭在小萝卜身上。   小萝卜早哭累了,这会儿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霍砚深轻轻把小萝卜往旁边挪了挪,抱着沈泠。   沈泠已经睡熟了,少年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连鬓角下淡青的血管都看得见,依稀可以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他连睡着都张着一点唇,有热气从那道缝里慢慢的吐出来,在唇上凝结成淡淡的水迹,颜色殷红,像朵还会呼吸的,被揉碎的花。   霍砚深盯着沈泠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轻轻含住沈泠温软的唇瓣。   沈泠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又扭了扭身子。   霍砚深便停下,没有再闹。   他最后亲了亲沈泠的额角,把人整个揽进怀里,又隔着他,拍了拍早睡软了的小萝卜。   *   清晨。   沈泠被嘴唇上一阵发麻的疼弄醒,他迷迷糊糊的伸手去碰,觉得唇珠有点红肿,只觉得是自己上火了,没往心里去。   他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还陷在霍砚深怀里,那人手臂横在他腰上,沈泠伸出手,往旁边一摸,摸到小萝卜。   小萝卜已经醒了,他咬着手指,眼睛黑亮亮的,见沈泠醒了,就“咯咯”的笑,小胳膊朝沈泠张着。   沈泠的心一下子软成一片,他凑过去,在小萝卜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又回过头,在霍砚深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们小萝卜怎么这么乖呀。”他小声说,指尖轻轻戳小萝卜的小拳头。   小萝卜就“咯咯”的傻笑开来。   上午,霍砚深说要带沈泠去医院复查。   沈泠应下,出门前他站在穿衣镜前,掀起衣摆,看自己那已经盖上一道浅疤的小腹。   他昨晚还对着这条疤又怕又躲,现在再看倒没那么难过了。   霍砚深昨晚还说它漂亮,沈泠便也学着,隔着布料,拿手指戳了戳自己软下来的小腹。   他其实有些舍不得。   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他能隔着一层皮肉,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体里翻身。那时他是真的很累,可如今小萝卜出来了,他反倒怀念起那种被另一个小生命填满的感觉。   沈泠戳了戳肚子,像从前那样,轻轻“戳”了空气一下。   当然不会有回应,沈泠撇了撇嘴。   “老公。”上车后,沈泠忽然出声。   霍砚深偏头看他。   “我们……考不考虑再生一个。”沈泠小声说。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可那眼睛分明是认真又期盼的。   霍砚深一愣,立刻皱起眉。   他今天出来,本就是想带着沈泠检查以后还有没有怀上的可能性。昨晚沈泠被孩子闹得哭,得赶紧去问医生,自己是不是该做个结扎。   他不能再让沈泠受一遍这样的罪。   再来一个?他疯了才会同意。   “宝宝。”霍砚深说,“你的孕囊已经破了,生不了了。”   沈泠“啊”了一声,眼神黯下去。   “可能……可能也还能吧。”   霍砚深只看着他,又缓缓道,“宝宝,生这一个,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我不想再来一次。”   沈泠低着头,看向自己小腹。   他知道霍砚深是为他好,可那点失落还是散不掉。   医院里,检查很顺利。   医生说沈泠恢复得不错,剖腹产那道口子已经收得很好。   沈泠却还是不死心,拉拉扯扯的问,“医生,那……我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怀上?”   医生推了推眼镜,很郑重的回他,“孕囊已经破裂,这个结构没有了。理论上,是不能再受孕的。”   沈泠“哦”了一声,蔫蔫的。   一进门,小萝卜正被阿姨抱在怀里。他见沈泠回来,立刻伸着小短胳膊,哇哇的要妈妈。   沈泠把他接过来,孩子便又熟练的拿脸去拱他。   沈泠抱着他,一路走,一路小声说,“宝宝,妈妈把你再塞回去好不好呀?”   小萝卜听不懂,只仰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茫茫然又软乎乎的望着沈泠。   沈泠就笑,把孩子托起来,让他隔着自己的衣服,贴在小腹上。   小萝卜被这么一放,竟也安静下来,乖乖的趴着,似乎也想起在妈妈肚子里时,那个温温软软的地方。   霍砚深站在旁边,看得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他想埋在那里时,沈泠只会喊不可以。   如今换成这小东西,沈泠倒是一副温柔得要滴出水的模样。   霍砚深突然上前,从沈泠怀里轻轻托起小萝卜,小家伙正趴得舒服,突然被挪动,不满的哼唧了两声。   但霍砚深很快的把他放进旁边的婴儿床里,顺手将床栏上挂着的布偶转了个方向,让小萝卜只能对着那只绒毛兔子咿咿呀呀,背对着他们。   沈泠还没回过神,霍砚深已经回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一手撑在他腰侧,俯身吻了下来。   沈泠被亲了个措手不及,小萝卜还在一边,沈泠急得一直拍霍砚深的肩。   “宝宝、宝宝还在呢……!”他小声叫,脸都红透了。   沈泠如今怀过孕,霍砚深只碰了碰他的唇,就开始颤抖起来。   “不可以……”沈泠往后推拒着,声音却还在轻轻的颤抖着。   霍砚深没松手,只又亲了亲他红透的耳尖,“宝宝,他看不到。” 作者有话说: 下个番外应该是前世篇了,应该挺长的,会从头开始讲起。现在有个问题就是,前世篇的话,大家还想看小作精宝宝的孕期嘛?还是会觉得有点重复。 第63章 产后番外(四) “下次不许   霍砚深低着头, 越亲越舍不得放。   怀里的沈泠半阖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像两把沾了露水的细扇。   他被亲得有些缺氧,ῳ*Ɩ 眼尾洇开一层薄红, 眼睛下头那点水光要掉不掉, 顺着眼角,慢慢渗成一道浅淡的湿痕, 他的嘴唇也红, 比平日里更艳, 上唇被咬出一小片血似的颜色, 软乎乎又轻微的张着,透出带着热气的气音。   他的宝宝, 怎么连被亲一下,都是这样可爱的模样。   沈泠熬不住, 偏过头去, 小声地、断断续续的哼着,“宝宝……宝宝会看到的……”   他一边说, 一边还记着去躲。   明明已经没力气了, 还拿手去抵霍砚深, 掌心软软的贴在他肩头,推了两下,倒把霍砚深蹭得更紧。   他的脸已经红透,连眼睫都被水汽蒸湿。   霍砚深没停, 只腾出手来, 轻轻揉了揉沈泠的脸。   “那宝宝就乖一点。”   他低声道,气息灼热的喷在沈泠耳后,“别叫出声, 好不好?”   沈泠哪有心思应答,他呜咽着,把脸一个劲儿地往霍砚深颈窝里埋,像只被亲得晕头转向的猫。   沈泠羞得全身都成了淡粉色。   他后来已经听不大清霍砚深在说什么了。   只觉那人的吻从唇边蔓延开来,落在眼角的小痣上,又沿着颈侧一路滑下去。   窗外的风不时掀起半片纱帘,把外头的阳光渲染成为明暗的光斑,落在地毯上,沈泠被无处可逃的感觉一点地没过去,像涨潮时的海,温柔的从脚踝一直漫到头顶。   等他再有意识时,正被圈在霍砚深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先还软着,过了两秒,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醒似的,猛地转头去找小萝卜。   小萝卜正坐在两人面前。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玩起了前面的玩具。   小萝卜把球抱在怀里,翻过来,又覆过去,胖乎乎的手指去抠上头绣着的那只歪耳朵兔子。   他玩得不亦乐乎,小嘴微微嘟着,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自己也不管,方才后面一场声响,他根本没注意。   他只当是爸爸妈妈又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只是那游戏还不如他的兔子球有趣。   沈泠的心落回肚子里,他凑过去,朝小萝卜伸出手。   小萝卜也看见他了,立刻扔掉玩偶,咧开嘴,张着两条小短胳膊朝沈泠扑过来。   沈泠接住他,贴着他的小脸,在他软乎乎的腮边亲了一下。   “宝宝乖。”沈泠说。   他心有余悸,脸还是红扑扑的。   他把小萝卜往怀里抱了抱,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才轻手轻脚的把小家伙放进了婴儿床。   小萝卜玩累了,一沾到床,便自己翻过身,拱了拱屁股,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睡着前,还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的抓住了沈泠的一根手,沈泠由他抓着,又哄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抽回来。   等回了卧室,沈泠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身侧,很严肃的看向霍砚深。   “这次算了。”   沈泠说,小脸绷着,“以后不许在孩子面前那样了。”   霍砚深正解衬衫袖口,闻言偏过头看他,“小萝卜没看到。”   “你还敢说!”沈泠着急道,“万一他转头过来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你、你也不注意点……”   他说到后面,自己先开始结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霍砚深,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相信你。”   霍砚深看着他,忽然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我们刚才干什么了?宝宝,我不知道。”   沈泠的嘴张了又合,扭扭捏捏地憋了半天,到底一个字也没讲出来,只“你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泄了气,小声骂了句,“你装什么。”   霍砚深便慢慢走过来,在沈泠面前蹲下,他仰起头,亲了亲沈泠通红的耳垂。   “宝宝原谅我,好不好?”他说。   沈泠哼哼唧唧的,把脸别向一边,“不好。”   霍砚深又亲他,“那我再求一下。”   沈泠被他磨得没办法,他其实也不是真气,他就是害羞。   沈泠板了一会儿脸,自己先撑不住了,眼角偷偷溜过去看霍砚深。   那人正半蹲着,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看上去竟比平日里温顺许多。   沈泠还是心软,自己找回来的老公,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勉勉强强吧。”   沈泠小声说,又不情不愿的补了句,“就原谅你这一次。”   沈泠说完,忽然凑过去,在霍砚深脸上飞快的亲了一下。   “谢谢宝宝。”霍砚深说。   沈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才发现自己的耳根还是滚烫的。   他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盖得只剩一双眼睛,又冲霍砚深勾了勾手指。   霍砚深会意,也掀被躺下,把他轻轻捞进怀里,沈泠在他胸口寻了个地方,把脸一埋,再也不肯出来。   沈泠埋得久了,真有点透不过气。   霍砚深的胸口很硬朗,暖烘烘的,又软中带韧,埋着很舒服。   可没一会儿,他就开始觉得呼吸都像被两片肉夹住似的。   他闷声道,“你平时是不是天天练肌肉。”   霍砚深搂着他的背,好笑道,“练什么,我哪有那个功夫。”   沈泠从他胸口抬起头,迷迷瞪瞪的看他,“那你这里怎么这么鼓,再练可要把我头夹扁了。”   霍砚深说没刻意练过,沈泠歪头想了想,好像也真是。   霍砚深这些日子多半都耗在公司和他身上,没往健身房怎么去过,可那副身子骨摆在那儿,依然叫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踏实,大约是以前打拳时留下的底子,加上这些年也没荒废。   沈泠想着,又生出一丝担心来。   万一大扔子消失了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沈泠说,小脸忽然严肃起来,“适当的运动,还是要的,对身体好。”   霍砚深“嗯”了一声,竟真的给他汇报起来,“饮食有营养师盯着,每天三餐都控制。饭后会散步,工作间隙也起来走动,晚上下班,有时候会去慢跑。”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接受什么上级检查。   沈泠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霍砚深肩头拍了拍,“很好,小霍,继续保持。”   霍砚深,“……”   “好的,宝宝。”他说。   沈泠被这一句哄得心花怒放。   他凑过去,在霍砚深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觉得不够,捧着霍砚深的脸,连亲了好几下。   霍砚深由着他胡闹,手掌虚虚扶着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两个人正在被窝里胡闹,霍砚深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拿过来,是管家发来的消息。   “霍总,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张纸,像是份文件,还用留下吗?”   霍砚深点开消息,里头附了张照片。   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当年签的婚姻协议。   纸页有些旧了,上面一条一条,列得分明:财产怎么分,各不干涉;婚姻存续期间,如何保持距离;一年期满,任何一方若想结束,可随时终止。   字里行间满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疏离,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被临时绑到了一张户口本上。   而现在,那张纸的正中央,被人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大哭脸。   那张脸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夸张的叉,嘴巴挂在下面,像在嚎啕大哭。   霍砚深看了一会,把手机转向沈泠。   “宝宝,你扔的?”他问。   沈泠瞟了一眼,竟很理直气壮,“是我扔的。”   霍砚深问,“为什么扔。”   沈泠皱了皱鼻子,“这合同不吉利。”   霍砚深看着他,“那是当时保护你利益的东西。”   “谁要这种保护。”   沈泠更气了,整个人都往霍砚深身前拱,张开嘴,不轻不重的咬在霍砚深肩膀上。   他咬得一点不疼,“都怪你,你当时为什么不追我!”   霍砚深被咬得有些痒,他低头看沈泠,目光静了静。   “我那时候追你,你会同意吗?”他问。   沈泠停下动作,哼唧了两声。   他飞快的把从前的自己回忆了一遍,那时候他确实很作。   霍砚深和他说话,他瞅也不瞅;   霍砚深要牵他,他扭头就走;   霍砚深给他送东西,他全堆在门口。   他那时很没有安全感,觉得霍砚深这种人,根本不会真把自己放心上,就想通过主动闹事来获得安全感。   “那、那我同不同意是一回事。”   沈泠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可你有没有行动……那是另一回事。”   霍砚深没再说话,安静了很久。   沈泠以为他生气了,偷偷抬头去看。   霍砚深却只是望着他,眼神幽深。   霍砚深说,“宝宝,其实……当时一直以为,我们已经在恋爱了。”   沈泠,“?”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噌”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也顾不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泠的眼睛瞪得溜圆。   霍砚深也坐起来一点,靠着床头。   他沉默片刻,说,“从签合同的那天起,我就那么想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前世